《锁春吟》 第一卷 第1章 问心 隆冬腊月的湖水寒冷刺骨,沈辞吟落水了,端方守礼的夫君赶到立刻跳下去,救起的却不是她,而是他的继母,白氏。 “你猜我们一起落水,他先救的人会是你还是我?” 沈辞吟和白氏一起站在湖边,白氏看着平静的湖面忽的开口。 沈辞吟跟着望向湖面,只见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透亮,她打小就怕水,不自觉往后退却半步:“婆母这话是何意?” 白氏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这么多次你还看不明白吗?” 沈辞吟攥紧手帕,唇瓣紧抿,想说的话还未出口,白氏便从后面推了她一把,而后也跟着跳了下去。 “救命啊,救命啊~”白氏在水里挣扎着呼救。 沈辞吟一下慌了神,漂浮的碎冰混着湖水灭顶而来,往她眼睛里钻,往她耳蜗里灌,少时溺水的记忆苏醒,吓得她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连声音都发不出一丝。 只能惊慌失措地在水里浮浮沉沉,扑腾起水花四溅。 眼看她就要沉下去时,岸上一道身影飞奔而来,解下身上的大氅,猛地跳进水里。 沈辞吟的眸光一下子点亮,是她的夫君叶君棠。 他终于来了。 沈辞吟松了口气,努力朝叶君棠伸出一只手,方便救她。 叶君棠近在咫尺,下一刻他却越过她的指尖,游向了他的继母白氏,将人捞在怀里。 沈辞吟脑子里一片空白,忍着胸腔的痛苦,“夫君?” 她看着自己的夫君小心翼翼抱着白氏往岸上游去,经过她时他好像说了句什么,但她没听清,不重要了,反正自打侯爷战死,白氏在灵堂上哭晕过去,叶君棠在白氏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日便要她亲自为白氏衣不解带地侍疾开始,她就要对白氏处处忍让。 一套头面,一幅字画,一方砚台,一颗盆景,哪怕只是一匹布,她的夫君都要先紧着白氏,他的选择里,再也没有她。 好像她当了他的妻子,就欠了白氏的一样。 以往她以为他总要她敬着顺着白氏,是出于一片孝心,亦或只是怜悯白氏年纪轻轻守了寡也不容易,她虽然觉得不舒服却也没有多想,也不想让他夹在婆媳之间难过,一直忍了下来。 到此时此刻,生死攸关,命悬一线,她自己的夫君却仍旧弃她不顾,第一时间先救白氏。 她才终于醒悟,再多的理由,再多的借口,都是她自己替他找好了自欺欺人的,其实是她一直不敢承认,在他心里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罢了。 如今认清了现实,她的视线模糊了。 眼前叶君棠的背影也跟着模糊了,但她脑海里他穿着喜服揭开她红盖头的样子却清晰起来。 彼时她是那般的期待与他携手共度一生,是那般的暗自欢喜得遇良人,可四年的时间过去,终究变成了这样。 她的心终于死了。 她闭上了双眼,沉入了水里,不再呼吸。 只感受到有两双手托着她的腰,将她带出了水面,她劫后余生地睁开了眼睛,呛出许多水,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无力地掀起眼睑,冰冷的湖水刺得一双眼睛生疼。 看到身边不知哪里跳出来的两个熟悉水性的婆子,一左一右将她稳住,她乏力地靠在其中一个婆子肩头,然后被她们一起带上了岸。 她的视线落在叶君棠身上,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情绪失控,只是疲惫不堪地睁着双眼。 “白氏体弱,又是长辈,你让着她些。”说罢,他将那件她亲手为他缝制的大氅,温柔地披到了白氏肩上,还为她拢了拢,一丝不苟地系好带子。 又是这样,沈辞吟移开了视线,别开脸去。 已经穿戴整齐了,白氏才不好意思地说道:“给了我,那沈氏怎么办呢?还是给她吧,我没关系的。” 沈辞吟没有看他们,只听见叶君棠清清冷冷的声音随风钻进她耳朵里:“她身体素来康健,一年也生病不了几回,没事的,她是晚辈,敬着长辈是应该的。” 沈辞吟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北风打在她身上,只觉得好冷,透心的冷。 “外头风大,先送她们回去。”叶君棠如是吩咐。 两个婆子点头应是,一人留下来扶沈辞吟,一人去了白氏身边。 “走吧。”沈辞吟的声音有些嘶哑。 说罢,被人扶着转身离开,与在水里不同,上了岸她尽量自己站稳,不给别人添麻烦,可她的双腿已经被冻的麻木,没太大的知觉了。 走出两步差点摔了,还是抓住身边婆子的手臂才稳住自己的身子。 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夫人!” 沈辞吟停下脚步,艰难地回过头,就看见白氏已经软倒在了叶君棠怀里。 旁边的婆子急得团团转。“夫人身子弱,刚才肯定都是硬撑,现在她晕过去了,怎么办?老奴也抱不动啊。” “世子爷,要不您……” 那婆子的话还没说完,沈辞吟对上了叶君棠向她投来的淡淡的目光。 澜园和疏园不在一个方向,身后的白氏怎么回去的,沈辞吟不知道,她只知道平日里走上八百遍也不会觉得累的一段路,今日却感觉格外漫长,好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然,她和叶君棠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 可她四下望去,却茫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辞吟走不动了,稍停下歇会儿,目光落在一口井上。 那口井是她和叶君棠纳采、问名、合八字、换庚帖、纳征、请期之后,迎亲之前家里来人选位置挖的,说以后她在定远侯府里吃的用的哪怕喝的一口水也是咱们国公府的。 当年,她刚过及笄,皇后姑姑悄悄派人给国公府递了话,说皇帝陛下有意在琼林宴上给她和四皇子赐婚。 彼时她被捧在手心里宠坏了,任性得紧,四皇子出身冷宫,阴郁又不受宠,她不想嫁给他。 恰沈家风头极盛,家里已经有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父亲也不想她嫁给任何一位皇子,遂赶紧为她另择良婿。 母亲问她自己的意思,她羞怯一笑,在纸上落下了新科状元叶君棠的名字。 母亲瞧了面色有几分为难。“状元郎自是品貌兼有,但定远侯府实在落魄,全靠他一人撑持门楣,母亲担心你嫁过去会很辛苦。” 她扑在母亲怀里撒娇,母亲才松口。“那也得先问问人家的意思。” 消息很快传回来,说定远侯府那边求之不得,沈辞吟反而有些不安,她亲自去问他:“我不想被逼嫁给皇子,瞧你长得好看,学问也不错,中了个状元,也算与我匹配,我只问你……你当真愿意娶我?” 她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反应,他袭一身淡色披风站在那里,以清清冷冷的目光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得她不自觉有些心虚,看得她开始自我怀疑贸然来堵他是多么不合时宜,看得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看得她突然在心底打起退堂鼓。 想说,要不然和他还是算了。 叶君棠却对她拱手施礼:“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端方守礼,风骨天成。 沈辞吟怔了怔,回过神后摸了摸鼻尖:“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自己可是愿意的?” 说了这话,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他,心脏却小鹿乱撞似地砰砰砰狂跳。 等了等,等来头顶上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她以为自己寻到了良人,叶君棠会像她父亲对母亲一样,对她爱护有加。 可如今这口井还在,却已物是人非了。 她是叶君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在他眼中却处处不如一个继母重要。 今日她很想问问,到底谁才是他的妻子,可触及到他那冷冷清清的目光,她又觉得不必多此一问了。 他不会回答,只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静默地看着她,把她看得自惭形秽,把她看得觉得是自己心思脏才会把他想得脏! 连身边的婆子看她的眼神亦带上几分怜悯。“要不,老奴背您回去吧?” “不了,今日你已经救了我,一样地全身湿透了,一样的受了冻,我怎么还能让你背我。”沈辞吟站直了身体,继续往澜园的方向走。 有些路必须得靠她自己一个人走完。 就像国公府被抄家流放,她追到城门外去送别,母亲布满伤痕的手为她抹泪时对她说的那样: “阿吟,朝局风云诡谲,不要想着为我们翻案,好好在侯府过日子,我只担心你这心浮气躁的性子要吃亏。怪我从前对你太娇纵,是娘的错,往后你便改了吧。” “此去山高水远,独留你一人在京,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阿吟,回去吧,走好你自己的路,不要回头!” 走好自己的路,不要回头。 那时候,叶君棠陪着她去为父母家人送行,陪着她上了马车回侯府,在马车里他捉着她的手说:“定下心,不要慌,此事不会牵连到你。” 他前后对她的态度没有一丝改变,没有和别人一样用异样的、可怜的、鄙夷的眼光看她。 她天真的以为自己往后余生的路都有他陪着一起走,只可惜才短短三年,这么快就要分道扬镳了。 沈辞吟忍住踉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地走回了澜园,她沐浴在惨白的阳光里,抬头望一眼澄澈的天空,伸出指尖撇掉了从眼角滑落的泪珠。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如娘亲所言,她不会回头。 第一卷 第2章 争药 帘子打起,沈辞吟进了屋,丫鬟瑶枝吓一跳。“小姐,您不是陪疏园那位逛园子吗?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沈辞吟没有说话。 现在瑶枝还不知晓,但要不了多久,她和白氏一同落水,世子先救白氏的消息就会在府中传开了。 那些下人会如何在背后编排,她已经不愿去多想。 瑶枝迅速去取来一套干爽的衣裙:“小姐,您身上的湿衣裳可得赶紧换下来。” 沈辞吟不急,看一眼身边的婆子。“嬷嬷看着眼生,怎么称呼?” 婆子脸色微变,低下头回道:“老奴姓赵,逃荒来了京城,为一口饭吃才卖身进府没多久。” 沈辞吟微微颔首,让瑶枝带赵嬷嬷下去也换一身,再给她一百两银子拿去和另一个婆子分了,感谢她们救命之恩。 赵嬷嬷千恩万谢,想要留在她身边当差,沈辞吟也应下了。 此间事了,沈辞吟才绕到屏风后面更衣,僵冷的手指没什么知觉,险些解不开衣衫。 等她费好一阵功夫换好出来,瑶枝也回来了,为她递上一盏姜茶:“小姐您先喝了驱驱寒。 奴婢已经要了热水,大夫也去请了,您待会儿只管什么也不想,安安心心沐个浴暖暖身。” 瑶枝的脸色有些隐晦,语气里全是疼惜,该是都已经听说了。 沈辞吟捧着白色薄胎茶碗,衬得纤纤手指都隐隐发青,热辣的姜茶入喉,她也没什么感觉,脸上没有恢复血色,身上也并没有暖和。 瑶枝又将炭盆往她跟前挪近一点。 这时跑腿去请大夫的丫鬟回来了,瑶枝瞧见诧异道:“这么快?让你请的大夫呢?” 丫鬟回禀:“疏园那位好像情况不大好,世子爷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医,让奴婢不必另外去请大夫了,说太医来了先给那边看了就过来。” 听到叶君棠为了白氏专门让人去请了太医,先给白氏看过,再给她看,沈辞吟盯着炭盆里猩红火光的一双眼睛,像是被那火光灼伤了似的,默默地闭上。 瑶枝将那丫鬟带出去低声吩咐了几句,叫她不要在小姐面前提白氏,然后折返回来:“小姐,热水备好了,先沐浴吧。” 沈辞吟浑身都冷透了,双肩和后背更是僵冷得紧,她整个人泡在浴桶里,尽量让热水漫过脖颈,温温脉脉地一点一点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麻木的手脚才终于感受到一丝丝暖和。 又把头发也洗了。 待将头发弄干,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沈辞吟往肺腑里呛了水,又打湿了头发,还浑身湿透地在寒风里走了那么久,身子到底经不住折腾,喉咙很快发痒,扯着帕子轻声咳了起来。 额头也开始发烫,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说好的太医,却迟迟还没来。 沈辞吟扫一眼在门口打帘子张望的瑶枝,瑶枝比她还急,她无奈地把瑶枝叫到身旁:“等得如此心焦,莫不如不等了,让人再跑一趟另请高明吧。” “小姐,外头的大夫哪有太医厉害,从前在国公府您哪次生病不是请了太医来看的……”说着说着,瑶枝的声音低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沈辞吟的脸色,暗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辞吟自然知道瑶枝是怕触及她的伤心事,非但不恼,反而拍拍她的手安慰,迁就她的一片好心。“那就再等等吧。” 又等了半个时辰,太医才来。 一起来的还有叶君棠,这倒是出乎沈辞吟的意料,他一言不发站在太医旁边,她则坐在罗汉床上没有去看他,只伸出一截皓腕搁在脉枕上。 太医给号了脉,眉头拧紧,捻了捻花白的胡子:“世子夫人这病症和刚才那位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染了风寒。” 瑶枝心疼不已,想起听到的流言,不禁红了眼眶,见沈辞吟看向她,她又扭过身去不让小姐看出来。 沈辞吟怎会看不出来,安慰道:“不碍事的,风寒而已。” 太医见患者不把风寒当回事,垮下脸:“可不兴这么说,风寒严重了也会要人命的。 你这病症虽说没严重到那种地步,但寒气入体且入了肺腑,若是不及时养好,怕是要落下寒症,从此久咳不愈。 时日久了,寒入子宫,恐还会影响生育。” 这么严重?沈辞吟有些意外。 叶君棠眉头轻蹙,不知在想什么,太医看向他,说道:“叶大人,您让我看的两位病患病症相同,不瞒你说,我这里有一种价值千金的药丸子,是以上百种补药炼制而成,可以药到病除。” 他顿了顿,“但,只有一粒。” “原本是有两粒的,可不巧前两日已经被别人求走了一粒,不然也可两全其美。” “这药炼制起来十分繁琐,再要得等上三年,当然,不吃这药丸子也行,以这病症来看,开个药方子,喝上半年也可痊愈,就是寒症发作起来很是磨人。” 沈辞吟有自己的打算,她准备与叶君棠和离,待开春之后北上与家人团聚,北边苦寒,她自然不想自己落个寒症伤了身子,若这药当真有奇效,那买个身体康健也是极好,遂主动说道:“太医,这药能否卖给我,价格方面您只管开口。” 沈辞吟说话有些有气无力,但诚意十足。 太医正要答应,却被叶君棠拦了下来,看向沈辞吟的眼神还略带几分谴责,好似她争着买药,多不得体似的。 叶君棠将太医叫走,到外面去私下里不知说些什么,再回屋时太医便只向沈辞吟道了声抱歉,并将药丸子交到了叶君棠手上。 沈辞吟便什么都明白了。 太医给叶君棠面子,将药丸子卖给了他。 既然是卖给了他,她便知道没有自己的份儿了。 太医留下药丸子和药方就走了,叶君棠亲自送走太医回来,东西还摆在桌上,沈辞吟没去动,瑶枝倒是蠢蠢欲动想去拿那药丸子,可沈辞吟没让。 不问自取是为贼。 那药丸是叶君棠花一千金买下,本来沈辞吟想自己掏钱买了,可太医是给叶君棠面子来看诊,并不是给她面子,今非昔比,她已经不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千金了。 叶君棠疏冷的眉轻蹙起,盯着装着药丸子的小盒子踌躇片刻,看向沈辞吟:“这药……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辞吟还是试着为自己争取一下,目光柔婉地看着他。“能给我么?这药能给我么?” 这一次,哪怕他偏着她一次呢? 叶君棠却清清冷冷地看着她。“你怎的这么喜欢争?你就不懂得让一让吗?” 沈辞吟嗤笑一声,笑自己可悲可笑,今日他跳下去先救了白氏,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她在期待些什么,又想试探些什么。 她认清了的,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现在这分不甘心也被磨灭。“罢了,给白氏吧。” 话音落下,她忍不住咳了几声,又吩咐瑶枝去取了药方抓药。 叶君棠微微一怔,看沈辞吟的目光深了深。 只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罗汉床上,肩头微微颤动,但也能看出来她咳得很克制。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褪去往日的红润,不知何时那点子婴儿肥也消掉了,她的皮肤本就白皙细腻,如今在病中更是苍白,衬得那双鸦羽般的长睫愈发浓黑,垂落时在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叫他看不出她的情绪。 平日里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她竟不似从前一般与他吵,与他闹,这么轻易便主动相让,这是他没想到的。“见你这样大度懂事,为人着想,我甚是欣慰。” “你底子好,可白氏身子弱,哪里扛得住半年寒症的折磨。她是长辈,年纪轻轻给我父亲做了继室已经是委屈,我父亲战死沙场,她如今又一个人在侯府孤苦无依,我们理应多照顾她一些,现在你做得很好。” 温润的声音响起,沈辞吟又咳了两声,顾不上去看他,端起手边的茶水饮一口润一润干涩的喉咙,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捧着茶盏的双手竟然微微发抖。 温热的茶水也驱不散她指尖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放下茶盏,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住边几的一角,才能支撑住她的身子。 今日她难得得到他一句甚是欣慰,还夸她做得很好,她该高兴的,却只觉得讽刺。 她不是大度,只是已经从他的态度里自取其辱,难不成还要闹得更难看么,她没那力气了。 “这半年的时间你好好养着,你放心,这段时间你若寒症发作我一定会陪着你的。”叶君棠看着沈辞吟,仿佛郑重其事地许下承诺。 仿佛清冷的月光,终于肯照耀在她的身上。 君子重诺,叶君棠许下的事,向来会办到,但那是对别人,在她这里,偏偏并不一定。 当然,沈辞吟也没有要与他再纠缠半年之久的打算,今日落了水,身子乏得很,她没那精力与他商谈和离之事,等喝几天药,打起了精神,她就准备和他摊牌。 她太想念娘亲,想念父亲,想念兄长、弟弟妹妹们了。 她要和叶君棠和离,等开了春路好走了,就带着嫁妆财帛,雇一队可靠的镖师护送她去流放之地与家人团聚。 那个在巷子里堵了他,问他是不是自己愿意娶她,为他轻飘飘一个字而脸红心跳的少女,终于在今日落进冰湖里淹死了。 第一卷 第3章 传玉 沈辞吟还记得这块暖玉。 定远侯府传家之物,老夫人传给侯夫人,侯夫人传给少夫人,一代一代薪火相传,属于身份的象征。 叶君棠的母亲去得早,这块传家玉本应在她进门后、临危受命执掌中馈之时就该传到她手上了,但不知为何她一直没看到东西。 直到侯爷出征前夕,如交代后事一般叮嘱了她几句,她才得知这块玉竟一直在叶君棠手里。 叶君棠说他只是暂时代为保管,他父亲迎娶了继室,长幼有序,那这玉理应先传给白氏,等哪一日她得到了白氏的认可,方能再传给她。 侯爷懒得为家务事头疼,不曾为她说句公道话。 白氏隔岸观火,让叶君棠继续保管,说什么时候他觉得该给她了再给她。 叶君棠宁愿把暖玉束之高阁,也不愿意早早传给她。 那时国公府依旧屹立在世家大族之巅,她有足够的底气与他闹了一场。 得到的是他长达一个月的冷落,他不与她说话,不与她同席,甚至见上一面也难。 等她受不了主动低了头,他才肯对她说一句:“你这般娇纵任性,无理取闹,如何承担得起侯府的责任,何时你能像白氏一样识大体,我何时再交到你手上。” 他不让人送来,她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个东西。 其实她在意的何尝是一块玉,那时的她想要什么样价值连城的美玉得不到? 备受煎熬地与他闹一个月,不过是恼他太偏心罢了。 明明她才是他的妻子,为何他对她没有一点点的偏爱和看重。 自那以后,她在侯府的威望大跌,下人仆从都是拜高踩低、见人下菜碟的,瞧她不得世子撑腰,没有家传宝玉便是没有得到认可,虽然掌着偌大的侯府却名不正言不顺。 管起家来,处处不能顺心。 后来国公府被抄,她家道败落,更是雪上加霜。 她一度想要撂挑子,却又无人可代替她执掌中馈,只能硬撑着走下去。 叶君棠永远无法想象,这几年来她替他打理着侯府,背地里付出了多少艰辛。 她分明和他一样肩上担着侯府的担子,可他偏生看不见。 现在他倒是肯给了。 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沈辞吟对这块玉失去兴趣,只看一眼就让瑶枝给仔细收起来,且放到妆奁里存着。 她也替他保管几日,等和离那一日,再一并还给他。 以后这块玉会传到谁的手里,总归是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了。 这么想着,竟感觉卸下担子,自己肩头一松。 沈辞吟躺进床榻,紧了紧衾被,断断续续咳了一宿才终于得以安眠。 第二日起身比平日晚了些,仍觉得头重脚轻,梳洗穿戴好,天色已经大亮,外头北风又紧,随风刮起来一层细细的雪沫。 这个时辰,叶君棠应该已经点卯,昨儿个他休沐,他从澜园离开后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昨夜是歇在何处,她一概不知。 放在过去,她还会着人去打听打听,现在不必劳这个神了。 用过早膳喝了药,她坐在罗汉床上,仔细地翻阅起账本,时不时停下来咳几声。 要她躺在病榻上缠绵,她是躺不住的。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但她并没有多暖和,往双腿上盖了件素色的披风。 侯夫人去世之后,侯老夫人搬去寺里吃斋念佛,侯府中馈许多年都是交给二房代为打理,二房夫人不善经营又不愿自掏腰包填窟窿,在她进门后的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地把烫手山芋移交给了她。 打她掌家以来,每个月月末要看几日账本,已经是惯例。 不过她眼下看的却不是侯府的开销,而是自己嫁妆铺子的账目。 四年前她嫁入定远侯府时,国公府依旧风光,她的嫁妆有一百六十六台之多,陪嫁的金银大几十万两,还有庄子、铺子、良田。 虽说三年前沈家突然蒙难,国公府被抄,全家流放,为了家人在路上好过些,她四处求人上下打点耗资巨甚,金银和好变卖的珠宝首饰没剩多少了,但庄子铺子她经营得当也还有些收益。 这些收益大多数用在了维持侯府日常开销上。 她打算先盘一盘,盘清楚了才好和离。 还有从她嫁妆里取用的家具器物摆件,分散在了侯府各处,也需核对清楚,便于收回来带走。 该她的一分不能少,不该她的她一厘也不会多拿。 不是她锱铢必较,而是来日去了北地和家人一起生活,需要大笔的银子打点关系、重新置办家什,处处都要花钱,她不能在这时候装大方。 整理到一半时,外头热闹起来,是二房那边派了个婆子过来,该是听闻今日她落水的事,送了些东西过来探望,那婆子能说会道,嗓门也大,沈辞吟在屋内都听见了。 不过,那婆子没有逗留太久,东西送到寒暄几句就走了。 侯老夫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早已外嫁当宗妇,两个儿子一个袭了爵却为国捐躯,另一个不成器甘当富贵闲人,全靠大房养着。 如今二房会派人送东西来,大抵还是看在她掌家的份儿上,礼尚往来,过去这种情况,她还的礼只多不少。 瑶枝替她道了谢,收下了,打起帘子将东西拿进来。 沈辞吟扫了一眼,是些普通的补品,算不得很好,但也没有特别次,就是寻常小门小户能用上的成色,放在过去国公府的丫鬟婆子吃的也会比这个稍好一些。 但今非昔比了,左右都是一份心意,沈辞吟也没嫌弃,让瑶枝都放入她的私库存着,到时候一并带到北地去,给家人补补身子也好。 整理完账册,沈辞吟拿开腿上的披风,扶着小几的一角站起身松动松动筋骨,咳了几声,在屋里闷久了,有些难受。 她让瑶枝将窗户支了起来,透透气。 窗外飘着细雪,随风而舞,她许久没有静下心来好好赏一次雪了,昨日踏雪寻梅,也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她本不愿意陪白氏,可叶君棠以冷清的声线质问她:“赏雪寻梅乃一桩雅事,长辈诚心邀你,你为何不去? 白氏不仅识大体知进退,还知风雅有才情,你多与她相处,耳濡目染,自然能从她身上学到几分。” 叶君棠要她的妻子,去学别人。 可她沈辞吟就是沈辞吟,终究是学不来。 沈辞吟的视线静静地落在飞雪上,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循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白氏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进了澜园。 她一下子有些意兴阑珊了。 不想应付白氏,遂让瑶枝关上窗户,且去把人打发回去。 然而白氏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 第一卷 第4章 交锋 瑶枝跟她说世子夫人身子抱恙不便见客,有什么事有什么话可以让她转达,可那白氏却不走,非但不走,还站在风雪里苦苦等着。 连瑶枝都气得身子发紧,她快速掀起帘子进屋,沈辞吟便听她愤愤然说道:“小姐,白氏赖在院子里不走,我看她是存心的吧,外头又是风又是雪的,她得了药丸子养好了身子就这么糟践。万一又冻坏了,世子爷搞不好要来怪罪!” 沈辞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罢了,请她进来吧。” 帘子被打起,白氏施施然进了屋,沈辞吟抬眼看她,只见她披着一件暖色的披风,领口处密密的一圈绒毛,眉清目秀,面色红润。 一同落的水,可她的气色看起来比沈辞吟好太多。 那一粒药丸子的药力果然立竿见影。 她的披风上沾了点点雪屑,更衬得她一头盘起云髻的乌发黑亮,年轻娇柔的一张脸,楚楚动人。 瞧着白氏的这张脸,沈辞吟这才恍然想起白氏说是长辈,其实只比她大了一个月而已。 白氏走到沈辞吟面前,将怀里的东西示人:“我来把世子的大氅还回来。” 沈辞吟扫一眼那件大氅,心知白氏是来落井下石的,忍不住咳了两声,轻描淡写道:“你不必亲自跑一趟的,左不过已经脏了,也是要丢的。” 她姿态从容地坐回罗汉床上,复又往腿上拢了件披风,让瑶枝把大氅接过来,又吩咐给白氏上茶。 她一袭烟青色衣裙端坐在那里,穿得比旁人厚实一些,却并不显得臃肿,每一颗扣子、每一缕头发都精心打理妥帖,看起来规矩整齐,翠玉的头面样式虽然是几年前的,瞧着简单却又极贵重。 见沈辞吟如此沉得住气,白氏不由得看向她的眼睛。 她不得不承认沈辞吟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澄澈干净,不染五毒。 从前她最喜欢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委屈、失落、憋屈和愤怒。 现在却只有一汪平静,这样的异常令她微微一愣。 被自己的夫君一次又一次地舍弃,她难道不应该感到窒息和绝望? 至少也该像从前一样充满愤懑不平,却又不得不隐忍下来才对。 白氏跟着坐到罗汉床的另一头,看沈辞吟的眼神带上几分怀疑,怀疑她的平静都是装的,她不可能不在乎。 思及此,她眼眸里流转着一丝胜利者的傲慢与对失败者的轻蔑。 说:“别装了,昨日我们同时落水,世子却先救了我,给我披了他的大氅,还将唯一的一粒药丸给了我,你心里其实很难过吧?” “这下,你看清楚世子心里最在乎的人是谁了吗?” 沈辞吟静静看着白氏,白氏为了向她证明叶君棠心里最看重的是谁,竟不惜推人落水,自己也跳下去,真是个疯子。 沈辞吟咳了两声,纠正:“我不是同你一起落水,我是被你推下去的。” 白氏有恃无恐,声音却温柔得像刀子。“那又如何,就算你告诉了世子,你说他会相信吗?” 沈辞吟被推进水里,落得一身寒,可她若是告诉叶君棠自己是被白氏推下去的,他会信吗? 他不会。 这一点她和白氏都清楚。 沈辞吟没有说话。 白氏抬手轻拢鬓边盘起的头发,语气依旧:“不过,你也别怪世子这般偏向我,他也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罢了。” “你该知道,他向来如此,见不得我受一点伤害受一点委屈,我想要的,他必会倾尽全力替我寻来。我稍有不如意的,就算仅仅是一点点小事,他也会放在心上。” “在他心里谁更重要,当然就先救谁,这是人之常情。” 被偏爱的总是这般有恃无恐。 仿若她才是与叶君棠百般恩爱的妻子,而她沈辞吟算什么东西。 白氏盯着沈辞吟。 当年若非沈辞吟横插一脚,世子夫人本应该是她。 若沈辞吟识相一点,就该自请下堂去,不要留在侯府碍人眼。 瑶枝端茶进来,听了一耳朵,气得毫不客气地将茶盏重重放到白氏面前,盖子撞得叮咚响。 她想当场骂人,但又顾忌自己骂了人最后害小姐背锅,只能生着闷气出了门,在外头扯着袖子抹眼泪。 她单知道小姐和白氏一起落了水,世子爷先救了白氏,还把救命的药先紧着白氏吃,却不知道分明就是白氏将小姐推下水去的。 若是国公府还在,小姐金尊玉贵的身子,昔日连皇后娘娘都是当眼珠子疼的,哪儿轮得到这些黑心肝儿的这般作践。 她替自家小姐感到不值,感到委屈! 白氏也不恼,看向沈辞吟的眼神却充满隐秘的期待,她希望看到沈辞吟像她身边的丫鬟一样崩溃,撕下平静的伪装,露出那个狼狈的、可怜的、被逼疯的真面目! 沈辞吟却并没有如她所愿,望一眼瑶枝离去的背影,有些担心,但很快瑶枝又回来了,擦干了泪痕,还为她拿回来一个暖手炉,守在她身边。 抱着暖手炉,沈辞吟心下感动,若今日再任由白氏这么欺负下去,身边的人也跟着受委屈。 她咳一声,旋即优雅地端起茶盏,垂眸抿了口热茶润润喉,又从容地放回原处,一派沉静、淡定。 “可不是人之常情么,百善孝为先,我的夫君一向是这么孝顺的。 你是侯爷生前迎进门的继室,是世子的继母,侯爷不在了,世子先入水救你是应该的。 我和世子夫妻一体,孝敬你也是应该的,不然我为何主动把那药丸子让给你。 说来说去,都不过是我们夫妻二人一片孝心罢了。” 白氏怔了怔,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是来看沈辞吟笑话的,可不是来听她秀她和世子夫妻一体同心的:“你已经输了,浑身上下也就剩这张嘴最硬了。 我要是你,看清了世子的心,就该有点骨气,自请下堂去,从此离开侯府,还能留一些体面。” 沈辞吟当然要离开叶君棠离开侯府,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她此时为何要让白氏如意,只说:“你千方百计地想证明在我夫君心里你比我重要,是,我输了,可你……难道就赢了吗? 别忘了你和他的身份,你是他的继母,你们永远见不得光。” 轻飘飘一句话,却四两拨千斤地戳中了白氏的肺管子。 白氏想诛沈辞吟的心,反被掏了心窝子。 白氏立即变了脸色,温柔的假面仿佛一瞬间被撕开,露出狰狞的面孔,她以仿佛淬了毒一样的目光盯着沈辞吟。 “沈辞吟,你别得意,只要有我在一天,你永远要被我压一头,你不仅要敬着我、养着我、孝顺我,还要眼睁睁看着你的夫君事事心疼我、偏向我、袒护我!” 眼见白氏破防成这样,沈辞吟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与她吵,也不与她争,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白氏说的那些,她已经不在乎。 从罗汉床上起身,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咳了两声,轻声细语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我身子不适,恕不相送。” 第一卷 第5章 讽刺 白氏一走,沈辞吟终于又可以清静,眼看又到晌午,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给她端上来,散发着浓郁的药味儿,满屋子都熏着,闻着就苦,喝着更苦。 想到这种苦东西,她要连着喝半年,不禁皱紧了眉头。 “瑶枝,前一阵制的那些蜜饯儿可还有?” 瑶枝摇摇头。“小姐,若是有奴婢早就给您备下了,您亲手制的那些蜜饯儿,前段时间世子爷生病,次次给他送药,您都给他备着,全都给了,眼下是没了。” 沈辞吟这才想起这一茬,结果她后来才知道她给叶君棠准备的那些蜜饯儿,他也没吃,全都赏给了身边的小厮吃掉了。 想来也是她活该,管叶君棠喝药苦不苦,全都给了别人,现在倒好,自己想吃却没了。 沈辞吟只能捏着鼻子把药喝下去。 喝了药,倦倦地午睡一会儿,本来没打算睡很久,想着小憩半个时辰,再起来把侯府的账册也整理好,和离时也好移交出去。 可到底是在病中,身体和精神都十分倦怠,上午强打着精神看了自己嫁妆铺子的账本,已经是极限,这一睡便是半日。 等她醒时,业已华灯初上,天色黑沉沉的,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叶君棠下值未归,以往这么大的雪,她舍不得他受一点寒,已经派人拿着暖手炉、大氅和伞去接他了,再不济也会派人去门房那里问问怎么还没回来,可有向家里递消息。 如今,她一律不闻不问,她的夫君不在乎她冷不冷,寒不寒,那她还关心他做什么,反正已经过不下去了。 她让摆了饭,叶君棠回来时便瞧见她已经吃上了。 沈辞吟向他投去淡淡的目光,没有像过去那般起身迎一迎,替他解披风,再心疼地暖暖手,她只是坐在原地,垂下眼眸,继续吃自己的。 叶君棠疏冷的眉眼一凝,自己解下披风挂上,澜园伺候的丫鬟端了热水给他净手,见他坐到沈辞吟对面,又给他添上碗筷。 沈辞吟微微怔了怔,倒是没想到他还没吃。 不过,他吃没吃,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叶君棠瞧着一桌子的菜几乎没有自己爱吃的,清清冷冷的视线便落在沈辞吟身上,以前她总想着等他一起用膳,但等到他回来,他大多数时候已经吃过了,他遂让她不必等他。 可饶是如此,她也一直有等的。 眼下当真没有等他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一闪而逝,快到他自己也没抓着。 叶君棠没有说话,沈辞吟也没有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已经出去了,只剩下两位主子在细嚼慢咽。 叶君棠几乎能听到外头簌簌的落雪声,饭桌上这样的安静,令他感到一丝诡异,他下意识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因为沈辞吟在他面前,从不这样安静,她总是嘘寒问暖,明明知道外头天寒地冻,仍是要找话问他冷不冷,总让他尝尝这个,尝尝那个,亦或问京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总要他提醒一句“食不言寝不语”,她才会安静下来。 他忍不住又看向沈辞吟,只见她吃相极为优雅,面色却苍白,忽然微微蹙了蹙眉,便拿了帕子,背过身去咳了起来。 沈辞吟咳了好几下,抚了抚咳得已经发疼的喉咙,还不知道要咳多久才能见好。 瞧见桌上有冰糖雪梨银耳汤,她准备勺一些,却见一只修长的手落在她旁边,她侧过头,看到叶君棠。 他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边,留下一个捆好的油纸包,又坐回了对面。 “下值路上瞧见有人卖蜜饯,便顺手买了些。” 叶君棠居然给她买了蜜饯。 沈辞吟的目光落在纸包上,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有瑶枝的声音,不知道她是与谁起了争执。 她正打算把人喊进来问问,却见帘子被从外头掀开,一个疏园的丫鬟提着食盒闯了进来。 瑶枝生气地跟在后面,脸上有一道红痕。 沈辞吟的视线落在那道红痕上,瑶枝赶紧抬手遮住半边脸,该是不想让她担心。 沈辞吟心思一转便明白了,白氏那边的人跑来澜园,瑶枝不想她和叶君棠被打扰,便将人拦在外头,与那丫鬟起了冲突。 那丫鬟竟挠花了瑶枝的脸。 “好没规矩的丫鬟,我这里也是你随便闯的?”沈辞吟沉下脸。 那丫鬟却面向叶君棠求饶,并解释道:“世子爷恕罪,奴婢是奉了夫人的意思,给世子夫人送养生汤来了,并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用膳。” “我们夫人挂念着世子夫人的身子,亲自熬了一下午,特意命奴婢送来。” 叶君棠闻言,对那丫鬟说道:“既然是继母一片心意,若是罚了你也不妥,下次注意点。” 沈辞吟见他轻轻揭过,讥诮地勾了勾唇,也是,偌大的侯府,只有她需要守规矩,其他人是不必的,是情有可原的。 从前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心里总会被刺痛,因为整个侯府好像他唯有对她格外苛刻。 但现在她心里毫无波澜,唯觉得讽刺。 尤其是叶君棠对丫鬟说完,又看向她,让她对下人不必太过苛责时,她连话都不想和他说了。 沈辞吟嗓子一阵发痒,她忍了咳,给自己个儿勺了半碗银耳汤,这个润喉还稍好些,纤白的手指捏着一柄调羹轻轻搅动。 那丫鬟从食盒里取出一碗鸡汤来呈上。 沈辞吟看也不看一眼。 叶君棠看她兀自喝着银耳汤,完全没有要碰那碗鸡汤的意思,拧了拧眉,看向那丫鬟,伸手将那碗鸡汤接了过来,放到沈辞吟跟前,又用那种清冷的目光看着她。 “你多少用一些。” 沈辞吟看了叶君棠一眼,他总是用这种眼神看她,清冷,疏淡,尤其是涉及到白氏,更是带着几分责怪。 好似她不碰不喝这碗鸡汤,便是多不懂事一样。 也是,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有多么大的改变,在他眼里她仍旧是过去那个娇纵任性、无理取闹的沈辞吟,从未有过长进。 “不必了,带回去让婆母自己喝吧。”沈辞吟迎上他的目光,也学他用一种冷淡的疏离的目光看着他。 叶君棠一怔。 第一卷 第6章 责备 “长辈赐,不可辞,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叶君棠的语气非常不赞同。 沈辞吟放下手中没喝完的银耳羹。“那劳烦世子喝了吧。” 叶君棠从没见过沈辞吟会用刚才那样冷的眼神看他,她说话时语气里的不耐,差点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有,她向来是唤他夫君的,怎的突然叫他世子,这般疏离。 叶君棠瞧了她许久,又扫一眼那碗金黄色的鸡汤,上头漂浮着一些油珠,他不喜油荤,可鸡汤滋补,对沈辞吟大有裨益。 “胡闹,这是继母专门为你熬的,昨日那药丸子给了她,她已经是愧疚难安,如今你若不领情,岂不又要让她多想?” 说到底还是为了白氏着想,难为叶君棠还要打着长辈赐不可辞的幌子,沈辞吟却不再看他,视线落在送鸡汤的丫鬟身上。 “你回去复命时,就与婆母说鸡汤我已经喝了,多谢她一番好意。” 这般总该两全了吧。 沈辞吟自认已经顾及到所有人。 她拿起帕子擦了嘴,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要喝鸡汤的打算。 “你平日里便是这般阳奉阴违糊弄人,肆意糟践他人心意的?” 叶君棠冷着脸,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他看沈辞吟的眼神满是失望。 他以为沈辞吟只是脾气娇纵了些,遇到白氏的事情总是爱拈酸吃醋,斤斤计较,却不想她竟当着人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这鸡汤明明没喝,却要骗别人喝了。 他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娇纵一点,哪怕没那么识大体,他也可以慢慢教她纠正她,却不能容忍她竟这般虚伪。 这话说得比之前的都重,加上他责备的语气,沈辞吟不禁看向他,却不知道她到底哪里惹了叶君棠不快,他的脸色垮下来,眉眼间尽是不虞的气息。 她也不明白他到底想怎样,左右都是她的不是,难道非要她违背自己的意愿,顺从地喝下那碗白氏送来的、令她作呕的鸡汤才算完? 沈辞吟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丫鬟却插了句嘴:“奴婢不敢欺骗夫人,世子夫人您还是喝两口吧,今儿个上午夫人从澜园回去,郁郁寡欢,到现在还是水米未进,若是知道您不领情,怕是以为您还恼着她。” 说着,还噗通跪了下去,求叶君棠:“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劝,世子爷您读书多,学问好,求您去开解开解吧。” 沈辞吟知道,这是图穷匕见了。 可偏生叶君棠看不破白氏的算计,只当她温柔善良识大体,还弱小可怜孤苦无依。 看着叶君棠离席而去的背影,沈辞吟嘴里冰糖雪梨银耳汤的甜味也消失了,罢了,罢了,她站起身让人把一桌的残羹冷炙都收拾干净。 她则叫来瑶枝,捧着瑶枝的脸,替她上药。 “小姐,奴婢就知道白氏叫人送汤是不安好心,可恨那小蹄子指甲留得长,挠了我一下,叫我没拦住。”瑶枝恨恨地说道。 沈辞吟掀起眼睑,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叹息一声,叮嘱道:“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不必拦了,随她们去吧,顾惜好自个儿才是要紧。” 她已下定决心和离,除了自己的嫁妆要争回来带走,其它真的没必要了,白氏要争要抢要闹幺蛾子都是她的事,她已经一身伤地从战场上退下来。 想到和离之后,自己要离开京城北上,流放之地苦寒无比,瑶枝这般护着她,实在不好连累瑶枝跟着一起去受罪。 便问:“瑶枝,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可有想过嫁人?” 瑶枝瞪圆了眼睛,呆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问:“小姐,你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是奴婢太没用,您不要奴婢了?” “不是,瑶枝怎么会没用呢,就是觉得我的好瑶枝也长大了,若是你想嫁人,也到年纪了,我给你说个好人家,当正室娘子。”沈辞吟微笑。 瑶枝努了努嘴。“奴婢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不仅要伺候男人,还要伺候男人的一大家子人。 奴婢还不如好好伺候小姐你一个呢,至少小姐不会拿气给我受,还这么疼我。 奴婢就一辈子跟着小姐,小姐到哪里奴婢就跟到哪里。” 世子爷算是外头人眼中一等一的好男人了吧,可他的心从来不曾偏向自己的妻子。 国公府还风光的时候,小姐有娘家撑腰,倒相安无事,国公府倒了之后,明面上世子爷对小姐一如既往,可小姐在侯府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她才不要嫁人。 沈辞吟怔了怔,没想到瑶枝这丫头想得这么通透。 罢了,这世间留给女子能走的路不多,但也绝非仅仅只有嫁人这一条,那到时候给瑶枝留一间生意好的铺子,让她在京城里也能有一份营生。 做好这样的打算,她晚上要喝的药又给端到跟前来,瑶枝才擦完药,端药的是落水救她的赵嬷嬷。 沈辞吟瞧见了,问她可还习惯。 赵嬷嬷露出一脸叫人觉得亲近的淳朴笑容,说没哪里不习惯的。 沈辞吟安下心,喝药时想起叶君棠买回来的蜜饯,终究是扫一眼便作罢,连捆好的麻绳也没拆开。 因着下午睡得久,夜里迟迟也不困,闲着也是闲着,下午没看成的侯府账本便搬到跟前来,沈辞吟细细地翻着。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烛火拨得亮堂,门窗紧闭着,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一室安静,沈辞吟很早以前是喜欢热闹的,可现在也喜欢上了安静。 越是安静,越是显得偶尔响起的咳声大了些。 到夜里,她咳得比白日里还厉害,沈辞吟喉咙实在难受,饮了润喉茶,拿着帕子捂着嘴,忍了又忍。 账本看完一半,她准备歇下明天再看时,不曾想叶君棠去而复返,又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寒气,像是在外头淬了冰雪,但沈辞吟一眼便看出来,与天气无关,该是白氏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 沈辞吟不想理会,兀自将合上的账本又翻开,原打算明天再看的又继续,她其实没什么心情,也看不进去,只是想假装自己很忙。 她这么做的时候,侧身对着叶君棠。 叶君棠走向她,她也没转过身来。 只听得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今日继母亲自来探望你,你不仅将她拒之门外,让她在风雪里苦等,还将她轰了出去?” “原以为你知轻重识大体了,不曾想都是我自作多情,我昨日将传家玉佩交给你,是想让你管理好侯府,不是让你在长辈面前拿架子,摆当家主母的谱的。” “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晚辈该有的样子?” “明日你去一趟疏园,向继母请安道歉。” 听了叶君棠一席话,沈辞吟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深呼吸一口,转过身面向他,忍无可忍地问道:“我何错之有,为何要向她道歉?” 第一卷 第7章 和离 “我和白氏一起落水,世子你先救了她,我没哭没闹没有一句怨言,是我的错?” “太医来看诊,可药到病除的神药只有一粒,我主动让与白氏,不叫你为难,是我的错?” “我身体抱恙,不便见客,白氏上门来,我让人客客气气请她回去,她自己不走,是我的错?” “白氏回去郁郁寡欢,不思饮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枉费那价值千金的好药,是我的错?” “我染了风寒,身子头重脚轻,再喝鸡汤会闭寒,怕白氏多心让丫鬟回去告诉她我已经喝了,是我的错?” “是不是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 沈辞吟盯着叶君棠的眼睛,平静地诘问。 沈辞吟从始至终,只做错了一件事而已,她就不该嫁给他! 叶君棠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不知那鸡汤会闭寒,对她身体有害,他沉默地看着她半晌,好似才意识到什么,清清冷冷地问了句:“你心中对我有怨?” 沈辞吟微微仰起头,沉静的眼神看着他,原本是怨的,现在连怨也没有了,只有攒够的失望,和放下一切的释然。 她问他那么多,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让他明白,她沈辞吟没有错,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没有回答,叶君棠只当她默认了。“昨日我不是向你解释过了,白氏她是长辈……” 这番说辞,沈辞吟不想听下去,打断他:“如果我说,我是被白氏推下水的呢。” 叶君棠一顿,拧紧了眉,却道:“休要胡言,继母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同我说过了,是她不小心落水,你伸手去救她,连累你也落进水里。” “为此,她才悔愧不已,心里始终难安。” “我先救了她,那药也给了她,却叫她的心理负担越来越重,今日她来看你,本是想好好照顾你的,谁知被你挡在外面,她却仍没有往心里去,还亲自给你熬鸡汤。” “阿吟,你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京城,有这样的长辈疼你,你该感到高兴。” 叶君棠走过去,想捉沈辞吟的手,沈辞吟却躲开了,果然他是不信的,一个字也不信的。 她又何须说出来,自讨没趣。 他说有白氏这样的长辈疼她,她该高兴?呵,她可没有这种恬不知耻的长辈。 见沈辞吟躲开,叶君棠脸上为她好的表情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冷淡,俨然是觉得对方不知好歹。 “即便你没有错,可继母心里过意不去,你明日还是去向她请个安,哄一哄,让她舒心为宜。” “你是当家主母,让家宅安宁是你的分内,大度些。” 沈辞吟忽然不想等身子养好一些,此时此刻,她就想告诉他,不必让她去哄谁高兴了,不必让她当什么当家主母了,和离吧,她不伺候了。 “世子,我们……”可她刚张开嘴,身子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咳前所未有的厉害,叫她眼泪都咳出来。 瑶枝立即进来给她端茶倒水,顺着背。 叶君棠眼里有几分动容,讷讷地想要上前去关心她,却被忙忙碌碌的瑶枝挡在外面。 瑶枝心疼自家小姐,对叶君棠说道:“世子爷您有什么话、有什么要求还是等小姐身子好些了再说吧。” “我家小姐什么时候有不应你的。” 瑶枝说的也是,叶君棠深深地看一眼沈辞吟,留下一句照顾好她,便打了帘子出去。 走到门外,外头风雪依旧,他回身望着窗户上映出来的人影和亮光,滚动一下喉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又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待叶君棠走了,沈辞吟也不咳了,喝下些温水润喉,身子难受得紧,病恹恹地靠在瑶枝身上,等缓过劲来,她让瑶枝去拿笔墨纸砚。 “小姐,这么晚了,您还要写什么?您身子不舒服,早些休息吧。”瑶枝关心道。 沈辞吟没心思解释,摇了摇头。“且去拿来吧。” 瑶枝很快取来笔墨,沈辞吟坐在罗汉床上,将宣纸摊在小几上,提笔蘸墨写下了和离书。 瑶枝在旁边研磨,她自小跟着沈辞吟也是识字的,瞧见和离书几个字,脸色变了变,小姐竟然要和离? 小姐明明那么喜欢世子,当年可是拒婚皇子,再嫁入侯府的,小姐还亲自去问过世子的意思,没想到最终也走到了这一步。 但瑶枝并不觉得可惜,要说落魄,侯府比国公府更早落魄呢,小姐嫁入侯府,短短一年时间便借了国公府的势助世子平步青云,助侯府荣耀门楣,可小姐得到了什么? 白氏那个贱人磋磨小姐,世子爷却不护着她。 和离了也好,小姐不过是脱离苦海罢了。 瑶枝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红了眼眶。 沈辞吟瞧见,轻声道:“事到如今,不必为我伤心。” “不,小姐,奴婢是为您感到高兴。”瑶枝吸了吸鼻子,想到什么,又担忧地说道,“可是小姐您的那些嫁妆怎么办?” “自然是算清楚,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沈辞吟说着,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满是坚定。 今夜是不想折腾了,沈辞吟写好和离书便收拾了就寝,夜里仍是容易咳醒,醒了想喝口水,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盏热水便已经递到了眼前。 “小姐,可是要喝水?” 沈辞吟没想到为她守夜的是赵嬷嬷,赵嬷嬷脸上依然带着淳朴的笑容,她接过热水润了润喉。“怎的是你守夜?” 赵嬷嬷:“老奴现在是小姐的人了,又得了小姐的厚赏,也想为小姐尽一份心力,您放心睡,老奴守着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奴便是。” 沈辞吟本来对赵嬷嬷存了几分疑心的,毕竟那日怎会那般巧合,刚好就有会水性的婆子将她救上岸,但眼下见赵嬷嬷情真意切,却不想去深究了。 再说,她如今也没什么可让旁人图谋的了。 思及此,沈辞吟便又睡下,第二日像往常一样醒得也早,她第一时间让人去打听叶君棠在哪儿,她想和他谈一谈和离的事情。 可打听的丫鬟回来说,叶君棠竟然已经出门了。 沈辞吟想到昨晚的不愉快,大抵他又开始用他的方式冷落她惩罚她了,就像从前那样,非逼得她主动低头才算完。 但这一次她不会低头,也不会回头。 沈辞吟手里捏着和离书,薄薄的一张纸,心思一转,罢了,也并非一定要面对面,将这和离书放到他书房,他瞧见了自然也就懂了。 第一卷 第8章 嫁妆 今儿个雪霁天青,沈辞吟裹着厚厚的披风,带着瑶枝一起去叶君棠的书房。 他的书房不在澜园,是单独的一处院子,什么都齐全,从前是侯爷在用,侯爷去世之后,理所当然的便是他继续用。 叶君棠没有歇在澜园时,大多数情况便在书房过夜。 说来也好笑,她身为他的妻子,却不得随意进出。 饶是如此,她从前也经常往书房这院子里跑,有时候是白天来送茶水送点心,有时候是夜里送燕窝送补汤,但其实她自己心里很清楚,送东西都是幌子,她是要防着别的女人往他书房里钻。 防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叶君棠的确是正人君子,他的书房里没有别的女人,他不让她随意进出,别人也一样不可以。 可就在她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才发现白氏是唯一的例外。 因此,每每得到消息白氏去了书房,她必然也会去书房外守着,有时候甚至是夜里。 有一次,她看见他们落在窗户上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她发疯了似地冲进去,却反被叶君棠斥责说她没规矩,不成体统,不像样子。 她质问他们在干什么,白氏说只是一只小飞虫撞进了她眼睛里,世子在帮她弄出来。 当时她被叶君棠说得自惭形秽,当真觉得是自己疑心生暗鬼,现在回想起来,沈辞吟觉得自己真傻。 停在叶君棠的书房门口,沈辞吟收回思绪,她正要推门,叶君棠安排负责看守书房的小厮急急阻止了她。 “少夫人,您该知道规矩,世子爷的书房不能随便进的。” 沈辞吟掀起眼睑,淡淡地睨着他。“我进去一趟,给他留点东西,旁的不动他的。” 小厮:“小的也是按世子爷的吩咐办事,少夫人您别为难小的。” 那小厮仗着是叶君棠的人,每次沈辞吟来,嘴上说得总是好听,但其实从不把她放在眼里。 瑶枝看不下去,撸起袖子骂道:“我家小姐送给世子爷的吃食,多少好东西最后都赏了你,现在就进去一下,你还敢拦着。” 瑶枝想着反正小姐打算和离,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作势就要上去开撕。 沈辞吟拉住了她,动动嘴皮子就罢了,真与小厮动起手,瑶枝一个女子总是要吃亏些,她冷冷地看着小厮:“既然你是按世子的吩咐办事,想来你的月钱也不必经我的手了,你且让世子单独给你开支吧。” 几年过去,侯府的下人们大抵都忘了,在她沈辞吟嫁来侯府之前都过的是什么日子,该是时候让他们好好回忆回忆了。 老虎不发威,还只当她是只病猫呢。 小厮一听,那还了得。 虽说世子夫人不得世子爷的宠,可她管家还是有一手,且侯府上下全都靠着她的嫁妆呢,要知道从前二房夫人掌家的时候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而世子爷读书是厉害,还考了状元,可他也不通俗物啊,就他那点俸禄,用来应酬同僚都还嫌不够,哪还能单独开支下人的月钱。 那小厮想明白了便不敢造次,只好恭恭敬敬地放沈辞吟进去。 沈辞吟进了屋,掏出一个嫁妆单子递给瑶枝,让她比照着书房里的东西一一核对,那些她从嫁妆里拿出来摆到书房的古玩字画、笔墨纸砚、孤本字帖,全部都核对清楚,回头列个单子,叫叶君棠悉数还给她。 她也不担心他会赖账,因为他够清高。 清高的人,总是拉不下脸面的。 瑶枝在屋里忙起来,沈辞吟则从怀里取出写好的和离书展开,平摊在了书案上最显眼的位置,只要叶君棠一回来踏进书房,便能第一时间看到。 以防万一,还拿镇纸给压住。 瑶枝手脚快,没多久便清点完了,沈辞吟也不在书房多呆,很快便带着瑶枝一起离去,那小厮不放心,进了书房检查一遍,发现书案上的镇纸被动过。 世子爷最讨厌别人乱动他的东西,无论笔墨纸砚哪一样用过之后都必须放回原处,分毫不能差。 还说不乱动东西!这不就动了。 小厮一边抱怨,一边将镇纸放回原来的地方。 至于那和离书,叶君棠专门找了不识字的小厮看守书房,那小厮不识字,看也没看一眼。 沈辞吟和瑶枝回到澜园,那份和离书交出去,她没有感到惆怅,没有感到忧伤,竟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搬走了心头的一块巨石。 她望了望碧蓝如洗的天空,想到要离开叶君棠,离开侯府,去与家人团聚,心底生出一丝期待。 进了屋,瑶枝将嫁妆单子拿给沈辞吟看,沈辞吟仔细瞧过,发现缺了好多东西,好些拿到叶君棠书房的东西,竟然都已经不在他书房了。 怪不得瑶枝核对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沈辞吟咳了两声,若有所思,若是拿出府去打点送人,他知道她不会不同意,但也一般都会和她象征性地说一声。 如果没说,那便还在府里。 没有人能随意进出他的书房,除了白氏。 缺失的东西,都在白氏那儿,除此之外,沈辞吟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自打侯爷去世,为了哄白氏开怀,她按照叶君棠的意思个疏园添置了许多好东西,有些东西不好置办,有的就算在外头买也没有她嫁妆里的好,遂打开了她的私库,往疏园送去过许多嫁妆,小到珊瑚摆件,大到屏风,林林总总,几十样是有的,具体多少她都记不清了。 从前她不介意,只觉得白氏也可怜,想着毕竟是一家人,家具借她用,摆件借她看,首饰借她戴,总归都是借给她的,东西也都还在。 不曾想,叶君棠为了讨白氏欢心,竟将书房里的又给了她。 沈辞吟想着想着,嗤笑一声,回头再看,深觉自己原来是个冤大头,一颗真心捧出去,别人剁碎了喂狗,实在可悲得紧。 她的嫁妆,没理由再给白氏享用着。 好在她做事谨慎,每一件从库里出来,都留了记录,现在想追回来也有个凭证,总好过空口白牙,对方死不认账。 选日不如撞日,沈辞吟用过午膳,喝了那苦药,小憩半个时辰养了养精神之后,便带上瑶枝、赵嬷嬷以及别的几个丫鬟婆子,紧了紧披风,浩浩荡荡去了疏园。 沈辞吟让丫鬟婆子们在外头候着,她和瑶枝先进去,瞧见那白氏慵慵懒懒倚在贵妃榻上。 看到沈辞吟来了,白氏眼皮一掀,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还只当是沈辞吟又被世子逼着来向她低头,向她道歉呢。 第一卷 第9章 搬空 沈辞吟走到白氏跟前了,她仍没有从贵妃榻上起身,屋子里烧着银丝炭,她穿得比沈辞吟单薄许多,斜斜倚着,瞧着有几分别样的风情。 哪里有半分心怀愧疚,郁郁寡欢的样子。 “我也不是非要你来哄我高兴,但我昨儿个就告诉过你了,世子他向来是见不得我受一点委屈,定是要让我宽下心才罢休的,只能委屈你了。” “你明白了吗?” 白氏眼波流转,看沈辞吟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鄙夷和轻视。 沈辞吟没有接话,她本也不是来哄白氏高兴的,她的视线落在白氏身上,冷冷的,淡淡的。 说话的声音也一样。 “来人,就从这张贵妃榻开始搬吧。” 这张贵妃榻也是她的嫁妆。 白氏愣了愣,一时间没弄明白沈辞吟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不是被逼着来哄着她,让她宽心的吗?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赵嬷嬷和其他嬷嬷架起来丢到一边,几位有把子力气的嬷嬷合力将贵妃榻给搬抬出去,又返身回来,在瑶枝的指挥下搬别的物什。 疏园一下子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白氏抢下这样,抢不下那样,眼瞅着这些值钱的东西流水似地被搬走,无异于身上的肉被一刀一刀地割下来。 沈辞吟则坐在一旁喝茶,闻了闻茶香,那茶叶也是她自个儿的庄子上采了炒制的雨前龙井。 以后这样的好茶,白氏想喝,让叶君棠另外去寻了给她吧。 白氏冲到沈辞吟面前,怒不可遏:“沈辞吟,你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又带着几分狰狞,哪还有沈辞吟刚踏进来时的轻蔑和得意。 沈辞吟想起阿兄曾经教她的,打蛇要打七寸,她静静地审视了白氏许久,终于明白原来这些值钱的东西就是白氏的七寸。 还以为她有多清雅绝世,清高出尘。 也是,白氏伯府出身,比起落魄的侯府家世还要逊上一筹,许多好东西,只怕她过去见都没见过,眼皮子也是浅的,以为搬到疏园便是她的,想占为己有。 “沈氏,你这是要将我这里搬空吗?这可都是世子爷拿来给我的,等世子爷回来了,你就不怕被怪罪?” 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完全不似在叶君棠面前的柔弱可欺。 沈辞吟放下茶盏,好整以暇看向她,淡淡道:“放心吧,我搬的都是我的嫁妆,侯府的东西我一样没动。世子爷熟读我朝律法,相信他自有公断。” 白氏眼看阻拦不了,对伺候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匆匆离开疏园去搬救兵。 疏园人多手杂,倒是没人注意到。 沈辞吟身子有些倦怠,时不时咳几声,瑶枝怕她再受寒,趁隙将炭盆往她身边挪一挪,刚挪近些,那白氏不怀好意地一脚将炭盆往沈辞吟所在的方向掀翻在地。 火星四溅,沈辞吟下意识起身躲了,可零星一些猩红的炭火仍溅射到她裙裾和脚背上,吓得瑶枝惊呼一声,沈辞吟也吓一跳,赶紧抖落,饶是反应迅速,裙裾和鞋袜也被灼烧出一个黑洞。 瑶枝忙不迭蹲下身去查看她有没有被烫到。“小姐,我瞧瞧。” 沈辞吟低头看了看脚背,幸好这几日她畏寒怕冷,穿的是厚厚的鹿皮靴,不然肯定被烧穿烫到皮肤了。 眼下有惊无险,也没感到哪里痛。“不用担心,我侥幸没事。” 沈辞吟睨一眼白氏,叫人进来收拾炭盆,赵嬷嬷停下手头的事情应声赶过来,扫两眼便猜到个大概,赶紧给收拾好。 “想来是婆母觉得这银丝炭烧着不好,才这般将炭盆掀了,也罢,明日起,疏园便不用银丝炭了。” 沈辞吟的声音不大,但说的话却令白氏咬碎银牙。 此时,沈辞吟无比庆幸,自己嫁入侯府便可以掌家,虽说万般头绪打理起来艰难,虽说侯府要填的窟窿大肩上的担子重,虽说她对白氏处处忍让,对叶君棠事事顺从,但掌家之权她从未旁落,对侯府内宅的管理也从不假手于人。 昔日国公府对她这个嫡女的培养,皇后姑姑特意派教养嬷嬷的教导,终归没有被完全辜负。 内宅诸多琐事,她至少还做得了主,说得上话。 不至于落魄可怜到宛若一只人人厌弃的寄生虫。 白氏有心害人,没有害成,不思悔改,却自个儿先捏着帕子狠狠啜泣起来,瑶枝想扑上去撕了她。 沈辞吟却忽然注意到白氏孤身一人,她身边的丫鬟不见了,她拧了拧眉,不想节外生枝,遂拉住瑶枝,摇了摇头:“且先忙完正事。” 白氏此举大抵也有拖延的意思,沈辞吟却不想拖下去,今日是她的东西,一样都不会遗漏,全部要带走。 东西太多了,对照着嫁妆单子,前后整整搬了一个时辰才搬完,疏园像是遭了贼洗劫似的,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剩几面墙和一些不值钱的家当,瞧着破落又凄凉。 末了,瑶枝和沈辞吟汇报了情况,沈辞吟站起身,走向白氏,从她发间拨下一支玉簪。 这支玉簪,也是她的嫁妆。 谁知白氏却如同被赶入穷巷的狗,一下子狠狠捏住沈辞吟的手腕,眼神如同淬了毒一样。“沈辞吟,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从前你是国公府嫡女,皇后娘娘的侄女,金尊玉贵,不可一世。 可现在国公府里的杂草都三丈高,你一个家道中落的罪臣之女,凭什么还能在我面前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 你啊……在侯府里给我夹紧了尾巴做人才是!” 沈辞吟没说话,她能猜到白氏大抵又想利用叶君棠来报复她,可她已经将和离书摆到叶君棠的书案上,还有什么能令她不好过呢? 她一点也不在乎,咳了两声攒足了力气一把挣脱她,而手中的玉簪也碎裂成为两段。 宁愿它碎了,也不会留给白氏。 谁知那白氏往门外扫一眼,竟然顺势往后一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叶君棠及时搂住了白氏的腰,将她稳稳接住。 白氏脸上又浮现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看向叶君棠的眼神弱小可怜又无助,哭过的眼睛泛着红,好似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脸的委屈。 “沈辞吟,你怎的如此没规矩,她是你长辈!你怎可目无尊长,对长辈动手!这般不成体统!”叶君棠的语气阴沉,眸光很冷。 第一卷 第10章 争执 瑶枝气不过。“世子爷,是白氏先对我家小姐动手的。” “都是有你这样的恶奴撺掇,你主子才会不知尊卑长幼,不守礼仪规矩,回头再跟你算账。”叶君棠清冷的眉眼看向瑶枝,又看向沈辞吟,冷冷的目光令瑶枝不敢再作声。 沈辞吟将瑶枝护到身后,对上叶君棠的眼睛,不闪不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平静说道: “世子,你也知道白氏是你的长辈,那你这样与她搂搂抱抱,便很有规矩,很成体统?” 过去,她讨叶君棠欢心还来不及,是从不忤逆他的。 现在却忍无可忍。 他怎么可以一边满嘴仁义廉耻,体统规矩,又一边将自己的继母温香软玉搂在怀中的。 经她提醒,叶君棠适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白氏。 并且对白氏恭恭敬敬地作揖。“情急之下,多有冒犯,继母见谅。” 白氏自然不与他计较,态度宽容,神情可怜。“无妨的,多亏有世子出手相救。” 说完,又向沈辞吟解释:“沈氏你别误会,我和世子都是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 好一个发乎情止乎礼,好一个清清白白。 够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她看够了,叶君棠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她也看够了。 沈辞吟不想再看下去,左不过和离书也留给了他,疏园她的嫁妆也已搬完,她扔掉掌心碎裂的染上丝丝血迹的玉簪,带着瑶枝就走。 谁知叶君棠却不肯善罢甘休。 “站住,推了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你可还曾有一丁点担当?” 叶君棠训她的话,从身后传来落在耳中,沈辞吟脚步顿了顿,昨夜白氏的丫鬟擅闯澜园,是需要她大度宽容的,今日换做是她,他却是可以不分青红皂白的。 她不想和他争执,不想和他说话,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继续往外走去。 见她如此任性,叶君棠眸色更冷,白氏却在旁边柔声劝道:“世子爷您也别见气,都是一场误会,沈氏不是有意推我,她只是从我头上拿回她的玉簪,是我自己没站稳罢了。” 叶君棠闻言环顾四周,发现到处空空荡荡,心思一转,便知道是沈辞吟将自己的嫁妆全搬走了。 给的时候挺大方,原来都是装的。 他袖子一甩,大步追上沈辞吟:“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不管不顾搬空长辈的住处,这是一点体面也不给人留了吗?你身为侯府主母,怎的如此小肚鸡肠。” 曾经,叶君棠以为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嫡女,就算娇贵任性一些,也该懂规矩、知礼数。 不曾想沈辞吟一次又一次令他大跌眼镜,现如今更是三番两次知错不改。 身为侯府主母,不该如此。 沈辞吟近几年消瘦清减不少,纵使穿着冬衣,背影瞧着仍显单薄,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颈亦舒展如鹤。 她已经走到门口,回过身拧起眉,不可思议地看向叶君棠,身后是院中的皑皑积雪,是碧蓝的天空。 她的嫁妆,她自己竟然不能搬? 枉她今日还信誓旦旦地告诉白氏,叶君棠熟读本朝律法,心中自有公断。 原来,这就是他的公断。 也是,但凡碰上白氏,他何曾给过她公断。 真是嘲讽。 “原来我在你眼中,便是这样,也罢。”沈辞吟的声音随着北风送进屋里,仿佛也带上几分寒意,“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份单子,是这几年送往世子书房的器物明细。 我如此小肚鸡肠,那是肯定要讨回来的,稍后会派人把单子给您送去,想来您这么胸怀宽广,势必也不会贪墨我的嫁妆。” 沈辞吟的语调是平静的,可这样的平静之下,她的眉眼间又浮现出几分昔日的桀骜,好似她又变回那个明艳张扬、无所畏惧的国公府嫡女。 叶君棠却觉得她的桀骜有些刺眼。 她总这般桀骜不驯,任性妄为,从前有国公府宠着她,他便也纵着她的性子。 如今她已经不是什么国公府的嫡女,她的皇后姑姑也早被打入冷宫,就算不为别人,就为她自己,她难道就不能改一改这性子吗? “沈辞吟,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叶君棠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耐,仿佛已经对冥顽不灵的她失去耐心。 白氏扯着帕子,在叶君棠身边委曲求全道:“世子爷,罢了,那些东西本就是沈氏的嫁妆。还给她也好,就让她全部都拿回去吧,原是我不配。” “此事是沈氏做得太过,是她不懂事了,继母莫要往心里去。”叶君棠如是安慰。 沈辞吟便自顾自走到院子里。 叶君棠见她一意孤行,追了出去,拦在沈辞吟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继母没个一儿半女傍身,我们若还弃之不顾,她该怎么活?百善孝为先,沈辞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沈辞吟,你德行有失,今日罚你在继母院中站一个时辰,好好反省思过。” 他从未如此罚她,大多都是冷落几日便罢,可她这样子下去以后如何能将侯府管好,如何能与京中的命妇打好交道。 今日须得令她低下头,认了错。 女子德行何其重要,为长远计,她会明白的,他也是为她好。 沈辞吟微微仰着头看着他,满眼震惊,很快她又释然了,提醒道:“世子不必急着为白氏罚我,我在你书房内给你留了东西,你看过之后再来分辨是非对错,以免到时候脸上难堪的人会是你。” 按照本朝律法,所有嫁妆归属于女子,和离可尽数带走,她要与他和离,她搬走自己的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 叶君棠得到消息匆匆赶回来,不曾回去书房,自然还不知道沈辞吟要与他和离,也没想过她会和离。 只见他好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朝堂上的事情已经够让他心烦,回到侯府,后宅的事情还得来烦他。 他终于耐心告罄。 清冷的声音染上不耐。 “前一阵你派人往你家人流放的北地送去了银两、炭火和棉衣等物,你可知那些东西到了那里,被官员层层盘剥,往往到不了他们手里。” 沈辞吟拧起眉,叶君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又听他道:“往年都是我亲笔书信一封,送过去上下打点,当地官员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为难。 这两日我照旧送去了书信,但若你任性妄为,我亦可以派人快马加鞭把书信追回来。” 第一卷 第11章 认罚 沈辞吟感受到叶君棠的威胁,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就算不念及夫妻之情,也该念一念她和他成亲之后的一年里国公府的提携之恩吧。 他送去书信为她家人打点一二,她一直感念在心,自是为他打理好侯府,从来没有怨言,不曾想如今这一点竟然成为他拿捏她,要她屈服的筹码。 麻木的一颗心终究还是被刺痛。 “二选其一,若想那封书信不追回来也可以,你得认罚,好好想想怎么当好这个家。”叶君棠如是说。 家? 在这京城,沈辞吟没有家了,也不愿再当这个家了。 沈辞吟惨然一笑,眉如远山含黛,眼波澄澈如水,站在一片皑皑白色里,裙摆垂在雪地,沾上细碎的冰屑,青丝挽成的发髻有些松了,落了几缕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似玉。 被寒风一吹,鼻尖微微泛红,唇边却噙着一抹极淡的嘲讽:“好,我认罚,希望世子不要食言。” 白氏投来一个轻蔑的眼神。 叶君棠轻轻甩一下袖子,仿佛被她这句话中伤了一般。“我何曾有过食言?” 沈辞吟不再说什么了。 叶君棠瞧着来气,清清冷冷的目光看一眼沈辞吟,不再与她言语,转身叮嘱白氏好生休息,自己大步离开疏园。 离开时与站在原地的沈辞吟擦肩而过。 沈辞吟倏地回过身,伸手拉住叶君棠的袖子,想提醒他尽快把和离书签了。 然而,喉咙一痒,她剧烈地咳嗽一阵,待咳完了,有小厮匆匆找来。“世子爷,您的同僚派人来请您一起去喝酒。” 叶君棠走的不是清流孤臣的路子,平日里的应酬少不了,虽然他其实很厌恶应酬,但今日像是想要逃避什么似的,应了一声,拂开沈辞吟的手,径自走远。 瑶枝都快哭了,她知道世子对小姐冷淡,但何曾闹得这么僵过。 她扶住沈辞吟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姐,您真的要在这里站一个时辰?您身子本就还没好,天寒地冻地站那么久,会落下病根的。” 叶君棠也说百行孝为先,沈辞吟有的选么? 他没有给她选择,他只是在逼她就范。 她不可能让叶君棠把信追回来,她站一个时辰不要紧,但若是父母兄长弟弟妹妹在北地没有厚厚的棉衣御寒,是会被活活冻死的。 寒冬腊月的,京城里尚且这么冷,那冰封三尺的苦寒北地,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父亲母亲年岁大了,大哥不过是文弱书生,弟弟妹妹又才六岁,那么小,只有二哥体魄强健些,可单靠二哥一个人又怎么撑得下去。 她太担心了,她担心自己托人送去的棉衣到不了他们手里。 只要能帮到流放之地的家人,沈辞吟并不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瑶枝愤然说道:“世子爷也真是的,夫妻一场,他就真这样狠心?一点不顾及您的身子和您的脸面!” 叶君棠自然是不会顾及她的脸面的,他想要一个完美的当家主母,她在他眼里俨然是不合格的。 不过,沈辞吟现在也不太在乎了,在侯府,她沈辞吟仅存的一点脸面可从不是叶君棠给的。 曾经她少不更事的时候仗着自己身份尊贵,也欺负过弱小,那次爹娘将她抓回府里,发了好大的脾气,甚至还请了家法。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娘亲痛心疾首对她说的那一番话: 阿吟,娘不是要打你,娘是想要你明白,男子也好,女子也罢,一个人的脸面靠的不是有人撑腰便狐假虎威,而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和令人敬服的德行。 欺负弱小,别人只是怕你惧你,何曾是真的给你脸面。 自己的脸面要自己凭本事去挣,而不是靠别人施舍。 沈辞吟回想着娘亲的教导,对亲人的思念席卷而来,眼眶里便泛起一抹水光。 大多时候她是不允许自己显露出脆弱的,她抬起手,以指腹撇掉湿润,轻轻笑了笑,安抚瑶枝说道:“没事的,我有分寸。” “奴婢陪您一起。”瑶枝心疼地说道。 沈辞吟摇摇头。“傻丫头,你陪我傻站着能解决什么问题?世子只说让我在这院子里站一个时辰,可没说别的,你且去叫些人来把我周围的雪清理干净,再在周围放些炭盆。 我好冷。” 瑶枝正要去,沈辞吟低头看一眼被炭火灼烧又被雪水浸湿的鹿皮靴,又道:“再拿双干净的鞋袜。” 瑶枝应声赶紧去了。 这一走,院子里只剩下沈辞吟一人,天寒地冻,她仰起头望一眼天空,四四方方的宅子上空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她在这里困了四年,也实在待得厌烦。 是时候飞走了。 白氏站在门口,心满意足地欣赏着沈辞吟的落魄。 从她第一次见到沈辞吟,她就特别特别期待看到她跌落尘泥的样子。 彼时,她不过是破落伯府的出身,她日日盼着能嫁入侯府,结果被沈辞吟横插一脚抢走姻缘,两家议的亲事从她和世子的,临时变卦成了她和侯爷的。 只因当时的沈辞吟高高在上,明艳高贵,人人都要避她锋芒,她也没办法。 风水轮流转,看到沈辞吟如今落到了她手里,白氏心里终于生出丝丝缕缕的快意。 然而,她并没有快意多久,便看见丫鬟婆子鱼贯而入,扫雪的扫雪,放炭炉的放炭炉,伺候沈辞吟换鞋袜的换鞋袜,井然有序,竟然没有因为世子爷罚了她而有半分懈怠。 忙活一阵,沈辞吟身上暖和的大氅有了,怀里暖手炉有了,身边更是如同结了抵御寒风的结界一般。 她的脸上没有受罚的苦闷,只有一派淡定从容。 看得白氏牙痒痒,恨恨地关门进了屋里。 白氏身边的丫鬟落英谄媚地献计:“夫人,那沈氏受罚还那般矫情,兴师动众的,要不然让奴婢端了水去把那些炭盆全给浇灭喽。” 白氏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不必了,真让她冻出个好歹,只会令男人心疼罢了,何必在这种时候呈一时之快,世子爷可不喜欢心思歹毒的女人。” 沈辞吟认罚是没得选,但她可不会就这么屈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可不想自己的身子骨白白被人糟践。 不管国公府如今是何光景,她都是父母手心的掌上明珠。 她知道白氏想看到什么,但她不会让她如愿的,她越是落魄,越是自暴自弃,越是被踩进泥里,也越是让亲者痛仇者快而已。 叶君棠罚她的时候也不想想,她的身子骨哪里禁受得住这般摧残,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周旋。 在这京城里,再无人来疼惜她,那她就自己疼惜自己个儿。 别人不拿她当宝,她自己把自己当宝。 可饶是做足完全的准备,一个时辰过后,沈辞吟双腿还是站得僵直,好不容易回到澜园,病情仍是又加重。 落水那日的流程又上演一遍,本来她的风寒就没好,今日折腾一日也就罢了,还在疏园站足一个时辰,这回的病情比上次落水还严重。 待她喝了姜汤、沐完浴、看完大夫,外头已经夜幕四合。 沈辞吟靠在床榻上,几乎起不了身。 第一卷 第12章 欲念 瑶枝守在床边伺候,边心疼边忍不住骂:“世子爷不识好歹,给小姐那么多委屈,小姐离了他自己过也好,若是老爷夫人和公子们知道了,肯定也会支持小姐的!” “当年您带了那么多的嫁妆进侯府,侯府里里外外哪里的开销不靠着小姐您,连老侯爷续弦的彩礼和酒席,还是从您的库里出的银子操办。 就是世子爷的仕途,也是小姐你在打点。 可世子爷竟然拿小姐您的家人来威胁您,实在是太过分了!” 瑶枝看见小姐神色黯然,立即扯开话头,继续说道,“也不看看侯府上下从前过的什么日子,自打您嫁进来之后又是过的什么日子。 世子爷还不知道珍惜您,活该他没福分。” 沈辞吟无动于衷地听着,疏园的嫁妆都拿了回来,这一点让她挺高兴,也就随瑶枝怎么发泄。 听着听着,实在困倦,眼皮一沉,早早睡过去。 叶君棠今夜回府挺晚的,回来时微醺带着一身的酒气。 听下人说,今日他让沈辞吟罚站,她居然兴师动众,又是弄炭火又是换靴子的,他以为自己听了会很生气,却只是摇头失笑。 她还是那么娇气。 罢了,他也不想追究。 就像,他其实也没打算追回那封书信,不过是为了震慑她,给她个教训罢了。 走在去澜园的路上,打算先去看看她。 远远看到屋子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不像从前那般灯火通明等他,进了屋,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蹙了蹙眉。 守夜的瑶枝听见动静迎上去:“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叶君棠没有说话,冷冷睨一眼瑶枝,旋即往里间走去,瑶枝嗅到一丝酒气,担心他又要对小姐不利,咬咬牙跟了进去,却遭受叶君棠一声斥责:“滚出去,还有没有规矩!” “就算世子爷您骂奴婢没规矩,奴婢也要说,今日小姐在疏园站了足足一个时辰,已是身心俱疲,风寒加重,身子更是不好了,您还是莫要打扰她休息为好。”瑶枝鼓起勇气说道。 “放肆!”叶君棠怒斥。 这一声终于将沈辞吟惊醒,她睁开眼,坐起身咳了两声,拧着眉看向他。 叶君棠这是发什么疯,今日罚了她还不够,又跑到她屋里来教训她的人了。 瑶枝赶紧给她递上热水。 沈辞吟接过饮了两口,平日里打理得服服帖帖的青丝好似墨色流泉,一张苍白的脸染上几分病中不正常的红晕,瞧着叶君棠时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淡然。 叶君棠见她眉目如画,琼鼻挺翘,樱唇淡粉,肌肤莹白似雪,眼角一点小痣泛着妖冶的红,穿着单薄的寝衣,露出白皙的锁骨,当真是病若西子胜三分,活色生香。 不知是不是酒意作祟,他一时间动了欲念,口干舌燥,心头发紧,不自觉滚动一下喉结,面上的表情却愈发绷着。 沈辞吟没有从他冷然的表情里看出什么异样,叹息一声,问:“世子深夜前来,可是看过书房里的东西了?您若是没有异议,那便尽早把字签了吧。” 叶君棠回府之后直奔澜园,还没去书房,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没直接问,只说:“你身子可还好?我今日虽说罚了你,也是为你好。” “今日同僚找我喝酒,向我透露今年考绩,我入阁有望,往后你不仅要管理后宅,还要与朝中其她命妇打交道,你不可再胡闹了。” 叶君棠的语气无端端软和了下来,沈辞吟却越听眉头越是拧紧,叶君棠要升迁了? 然而她还没问出口,只听叶君棠又道:“你不是很想要我的那一方端砚么,明日我叫人送来。” 沈辞吟微微一怔,叶君棠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她留的和离书,不签字送来,却转头要送她一方砚台来哄她?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因为升迁有望,不想因为和离之事影响他前程? 她以前是缠着他要过一方端砚来着,但那是去年的事了,那时她嘴上说是要练字学诗,但其实是因为叶君棠从她这儿要了价值千金的云锦送给白氏做衣裳,她便想要他也送她一件他心头好的东西。 她是为了一方砚台吗? 她是没有吗?她是买不起吗? 都不是,她只是想证明,在他心里是有她的,且比白氏重要罢了。 那会子他是怎么拒绝她的? 他说,你能写出什么好诗来?可别浪费了一方好砚。练字是为沉心静气,你若只是为附庸风雅,那大可不必。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清冷,表情淡淡,姿态清高,仿佛她站在他面前就是一个俗物,俗不可耐的那种。 她当时气不过,脱口反问他为何从前送了白氏文房四宝? 他说,继母一人住在这宅子里,深居简出,难免寂寞。写字画画读书,皆可怡情,亦可打发时间,她还那么年轻,难不成你要她整日吃斋念佛吗? 况且,你怎可和人家比,继母乃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你处处和她相争,有何意义? 再然后,她说不出话了。 从此,也再没找他要过东西。 现在,他倒是主动要送给她,可此一时彼一时,她已经不稀罕。 “端砚什么的,就不必了,世子您自己留着吧。”沈辞吟直接拒绝了叶君棠的示好,并让瑶枝将今日整理好的单子拿过来。 她将单子递到他手上,“劳烦世子明日将这些东西准备妥当,悉数还给我就是了,多的我也不要。” 成亲这几年,叶君棠并不轻易去哄沈辞吟,今夜他已经是放下身段送她东西来哄她了,她却不领情。 他手里死死捏着清单,盯着沈辞吟,满是失望:“我知道前几日你和继母一起落水,我先救了她,你心里过不去,今儿个我又罚了你,你觉得委屈,心里怨我。 可我都已经说了要送你一方端砚赔罪了,你又何至于把事情做得这般绝?” 叶君棠站在她的对立面,跃动的烛火映着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是一团黑。 沈辞吟听出了他的意思:我都哄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好似只要他哄一哄,她就还会像从前一样对他死心塌地。 沈辞吟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我不明白,我不过是拿回我自己的嫁妆,一不触犯咱们大乾的律法,二不违背世道公理,怎么就做绝了? 我自己的嫁妆我自己还做不得主了?难不成我嫁给了你,我的嫁妆便是侯府的了? 你跑我这里来冲我发脾气做什么?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世子爷可以去告官,让官府来评评理。” 沈辞吟这话说得不留情面。 叶君棠周身的寒意陡然凝了几分,平日里疏淡的眉眼好似覆上一层寒霜,唇线抿成冷硬的弧度,却一句话也不说。 就这样盯着沈辞吟思量了半晌,抖了抖长袖。“好好好,今日我才看清,原来在你眼中,我竟是贪图你嫁妆之人。” 第一卷 第13章 错过 “从前那些东西都是你硬塞给我的,我何曾开口向你讨要过半分。” 叶君棠拂袖,侧过身去,似乎不愿看到她斤斤计较的市侩面孔。 想了想,却又好似妥协一般道,“罢了,我屋里的那些你尽可全都收回去,但疏园的那些东西,已经送给了继母岂有拿回来之理,你把那些还回去。 我也不占你便宜,你且列个款项出来,只当我向你买的。” 沈辞吟轻嗤一声:“世子当真要为白氏一掷千金?世子你一年的俸禄几何?你可知那些物件,加起来拢共多少银两?” 被她看扁,叶君棠好似受到屈辱,不悦道:“我可以给你打个欠条,总之我会还你。” 沈辞吟:“……” 她不知道叶君棠哪儿来的自信,侯府在她嫁进来之前就亏空了许多,还是她进门后给填的。 叶君棠不通俗务,上回为了从太医那里买药丸子已经花费千两,他私库还能剩下多少,就他那三瓜俩枣的俸禄,一辈子也还不清。 “世子还是别开这种玩笑了,传出去恐惹人笑话,到时候损害了您的官声,耽误您的前程可就不好了。”沈辞吟淡淡提醒。 叶君棠从来没发现沈辞吟竟然这般不好说话。 “我身子乏了,需要休息,就不留世子了。”说罢,沈辞吟躺回被窝里,紧了紧衾被,背过身不看他。 叶君棠站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背过去的沈辞吟许久,才转身离开,他觉得沈辞吟对他的态度好像变了,但他醺醺然的,脑子也混混沌沌的,自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罢了,谁让她还在病中,迁就她一些也无妨,这么想着,叶君棠离开澜园,终于回了自己的书房。 今夜饮下的酒淳厚,后劲十足,刚开始还好,现在却有些上头,他感觉书房太闷,进屋第一时间去开窗。 突然一阵呼啸的北风吹进屋里,书案旁边的烛火被吹灭。 等叶君棠找到火折子再点燃时,书案上写着簪花小楷的和离书已经不见,静静地躺在了博古书架底部的缝隙里。 叶君棠第二日起床后有些宿醉,往日遇到这种情况,今儿一大早沈辞吟就该来嘘寒问暖了,且会为他准备好清淡开胃的早膳。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叶君棠心想,该是她自己也病得难受顾不上他,也情有可原,他不与她计较。 倒是白氏带着丫鬟拎着食盒送来早膳,令他颇感熨贴。 “世子昨儿个饮了酒,想必脾胃难受,快些用膳吧。”白氏体贴温柔地说道。 叶君棠拱一拱手。“继母受累了。” 白氏摇了摇头。“不妨事的,只是听闻沈氏昨夜又请了大夫,大约是顾不上你的,我身子好了,屋里呆着闷,正好来你这儿寻一两本书解解闷儿。” 叶君棠这才领受,让丫鬟把早膳给摆上。 只他一个人吃心有不安,又叫了白氏一起吃,正巧准备的碗筷也是两副。 如此,两人一起用膳倒好似寻常夫妻一般。 白氏没吃多少,放下碗筷擦了嘴。 “我瞧世子今日好似也消瘦清减了些,可是身边的人照顾不周?” 叶君棠下意识地就想到沈辞吟,脸色微微一僵。 顷刻也没了什么胃口,连继母都知道关心他,这几日的沈辞吟却不是把他当做空气,就是违逆他的意思,处处让他不顺心。 白氏又语重心长劝道:“为着家宅安宁,世子你还是向沈氏服个软吧,一直这样闹下去可怎么成。 且不说眼瞧着正是世子您升迁的要紧时候,当年世子你答应了永不纳妾,还等着她为侯府开枝散叶呢。” 白氏越是劝,叶君棠心中越是一沉,若沈辞吟有继母半分思虑周全,他也不必如此糟心了。 “继母不必劝了,此事是她做得太过,若我服软,岂不让她以为我贪图她嫁妆,只会助长她的脾气,日后侯府如何安宁。” 眼见叶君棠态度坚决,白氏叹息一声:“此事怪我,怪我家世不够显赫,近几年世子受国公府拖累,前程受阻,眼下我不能为世子入阁提供助力也就罢了。 现在还因沈氏的嫁妆,令你和她闹了矛盾,导致家宅不宁拖了你的后腿,叫你为后宅之事分心,是我的罪过。” 叶君棠听了,开解道:“继母不必介怀,此事怪不到你头上,要怪的另有其人。” 是谁他不说,但白氏心知肚明,因为她句句不提沈辞吟,但句句影射的都是沈辞吟。 想到疏园如今的凄凉现状,叶君棠更怜惜白氏的不容易,便做主道: “府里有几家铺子收益不错,今日北风呼啸,不宜出门,等天气好了,可自行去支取三千两银子,喜欢什么,看着酌情添置吧。” 白氏假意推拒:“这怎么使得?女为悦己者容,而我只是孤身一人,深居简出的,也穿戴不了什么好东西,花不了什么银子。” 叶君棠却道:“继母不必客气,侯府就是你的家。咱们侯府并非单单靠沈辞吟的嫁妆扛着,离了她,日子一样地过。” 听他把话说得这般硬气,白氏这才应下。“那好吧。” 白氏将叶君棠的反应尽收眼底,适可而止地不再多言,当真去选了两本书才离开。 澜园,沈辞吟这个时辰才起身,这次病得厉害,整个身子倦怠得很,便多睡了一会儿,她以为昨晚之后,叶君棠今日不会再出现,结果他却来了。 丫鬟打起帘子放他进屋时,她更了衣,坐在梳妆台前还在穿戴。 叶君棠专程跑一趟,不为别的,只为告诉她:“我已经吩咐下去,你的东西今日就会整理好了给你送来。” 沈辞吟淡淡道:“知道了,有劳世子了。” 说完,叶君棠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听得外头北风呼啸,他又问道:“外头北风紧,我那件大氅你可有见得?” 沈辞吟想了想,才说道:“世子说的可是那日拿给婆母披上的那件?那件已经脏了,我让瑶枝拿出去送给了街边的乞丐御寒,只当是为世子积累好名声了。” 叶君棠脸色微变,却又挑不出错处来,冷着脸往外走,丫鬟再次为他打起帘子,北风灌进来,他倏地回过身,看向此时背对着他的沈辞吟,喉结滚了滚,好似有什么话想说。 最终又咽了回去。 沈辞吟端坐在铜镜前,其实透过镜面看到了他的欲言又止,但她只视而不见,丝毫没有为他转身的意思,只慢条斯理拿起一对翡翠的耳坠子在耳畔比了比。 帘子一动,不见叶君棠的身影。 最终他没说什么,她也没戴那对耳坠子。 瑶枝进了屋,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小姐,今儿个又冷了呢,刚才世子爷走了,奴婢瞧他不披件大氅就去上朝,只怕要挨冻。” 瑶枝可不是心疼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沈辞吟轻笑一声,挨冻也是他自找的。 往年这时候,她已经为他准备好新的送给他了。 今年,若非前几日落水,本该也已弄好。 现在,大可不必便宜了他。 上等的皮货她压在箱底里,等开春去北地,给家人带过去。 接下来,沈辞吟在澜园养病,一连好几日都没见到叶君棠。 只打听到一些风声,叶君棠好似真地要升迁入阁了。 这对于一心想要和离的她而言,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第一卷 第14章 东家 沈辞吟想起她与他成亲的第一年,在国公府的打点提携之下,叶君棠连跳三级,从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成为翰林学士。 一时间风光无两,炽手可热。 沈家原本是要助他一举入阁,可国公府突然遭难,他入阁失败。 总有人认为叶君棠是受到国公府牵连,殊不好好想想,若无国公府他仍是小小编修罢了。 叶君棠在翰林学士的位置上呆了足足三年,三年一考绩,眼看又有了入阁的希望。 这几日她一直在琢磨,他为何没签和离书,甚至还想挽留她。 仕途,前程,自然比她重要,若是换做是她,在这关键时刻也断不会松口。 毕竟若是因为夫妻不和,家宅不宁而影响晋升的考较结果,就得不偿失。 或许,只有等他升上去,才会爽快答应。 因此她也没有再催促他签和离书,因为催也没用了。 只能等。 叶君棠则是有意冷落沈辞吟,他以为这次又像从前一样晾她十天半个月,到时候她自己就会受不了。 然而,这样的冷落持续了五日,没有等来沈辞吟先低头,也没等来他晋升的确切消息,而是等来皇帝驾崩,天下国丧。 彼时,沈辞吟身子骨养好一些,恢复了些精神,选了个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去巡查铺子对对账本。 铺子管事无不对她恭恭敬敬,奉茶,取账本供东家翻阅,一切按照规矩来。 沈辞吟细细翻阅,无有疏漏。 另一头,今日晴好,白氏也出了门,叶君棠许她可以到侯府首饰铺子里支取三千两银子,她自然不会真与他客气。 丫鬟落英陪着她,到了铺子里只扫一眼镇店之宝,便向掌柜亮明身份。 掌柜打量一番面前这位说是定远侯夫人的年轻女子,心里有了底,原来是老侯爷抬的那位继室。 来者是客,掌柜对她倒也殷勤:“夫人到此,蓬荜生辉,不知夫人是想挑选什么样的首饰?咱们店里头面、镯子、坠子……金的、银的、玉的都有。” “世子爷让我家夫人来店里选些首饰,再支取三千两银子。”落英替白氏开口道。 掌柜的一听,品咂出一丝非比寻常来。 东家倒是打过招呼,说若世子爷有需要,铺子账上的银子随他支取,但世子爷为人清高,也没见过他来支取过一回。 今日倒是稀奇,竟然叫侯爷的继室夫人来。 这支取银两的权限,东家给的是世子爷,也不是这位夫人呐。 掌柜的一时犯了难,但他行事素来谨慎,只道:“那麻烦夫人出示一下东家的信物。” 白氏有些错愕,落英更是一头雾水:“什么信物?世子爷只让我们来,你尽管支取银两,再把我家夫人看上的首饰包起来就行。” 掌柜笑得和气生财,嘴上却说:“若没有信物,这是万万不敢乱动账上的银子。” “至于店里的首饰,夫人尽管瞧,有看上的,这边给您包起来,晚些时候给您送到府上,到时候再结账也不碍事。” 白氏闻言变了脸色,递给丫鬟一个眼神。 丫鬟得了白氏的赏,让她也可以在铺子里挑一件喜欢的,遂卖力地替她出头:“你什么意思?这是侯府的铺子,世子爷让我家夫人来支取银子你推三阻四便罢了,还敢管我家夫人收钱!” 也是天气好的原因,今日铺子里还有不少客人,还大多都是官家千金、富商小姐之流,闻言视线全都落了过来。 还窃窃私语。 “哪儿来的夫人,怎的没见过?怎的她买首饰就不必花钱了?” “听那意思,说是某个侯府的,还是这间铺子的东家,这间铺子好像和定远侯府有些关系。” 白氏在叶君棠面前扮柔弱,向来是无往不利,眼下这情况她又捏起帕子:“我家老爷前两年战死沙场,侯府的铺子都交由你们来打理,是出于对你们的信任,怎到了如今,铺子倒像是你们的了。” 三言两语便将掌柜的形容成了霸占铺子、欺负她一个寡妇的恶奴。 掌柜的面色一僵。 侯府继室夫人怎的是这个路数? 然而,他开门做生意打交道的人何其之多,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面部表情只是僵了一下,又扯出一个更殷勤的笑来。 “夫人莫怪,小的也是按规矩办事,也并非故意为难您,只要夫人能拿出支取账上银两的信物,小的无有不从。还望夫人体谅小的,也莫要叫小的为难。” 富商小姐熟知如何经商的,第一时间便共情了掌柜。 “是这样的,就算是东家来了,也得出示信物,要么是玉令,要么是对牌,反正得对得上。哪有随随便便一张嘴,便想拿就拿,想取就取的?” 白氏听了,心中暗恨。 掌柜的不会把事情做绝,说清楚了也很快将台阶递上:“夫人,我看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今日小的得了消息,咱们东家要来巡铺子,若不然您稍坐会儿,待东家来了,看她怎么说。” 白氏以为掌柜说的东家是世子叶君棠,便应下了。“许是世子爷忘了给我信物,也罢,我就且等等吧。” 掌柜的正要将人请进去喝茶,沈辞吟带着捧着账本的瑶枝下了马车,踏进店内。 掌柜的瞧见了,赶紧相迎,白氏一回身,便与沈辞吟四目相对。 这铺子是沈辞吟在管……是了,侯爷生前就命她管家,这铺子她也管没什么奇怪的。 沈辞吟将她的嫁妆全都搬了回去,连张又大又笨重占空间的贵妃榻都不放过,今日又岂会轻易让她取走三千两银子。 沈辞吟见到白氏也是微微一愣,她来这里做什么? 掌柜的见她疑惑,便主动解释一二。 沈辞吟听罢,淡淡说道:“你做得很好,从今往后都见令行事,至于给世子爷留的特权,想来世子爷风光霁月也用不着,以免污了他的名声,一应收回吧。” 也不理会白氏,递上一块玉牌,让掌柜的取出账本来核对。 白氏没脸呆下去,带着落英几乎是落荒而逃,逃也逃得颇有美感,如弱柳扶风,好似又在沈辞吟这里受了欺负。 瑶枝对着白氏的背影努努嘴,说道:“小姐,我猜这次她回去肯定又要跟世子爷告状!” 沈辞吟笑了笑,随她折腾吧。 白氏以为从前利用叶君棠能拿捏住她,以后也能一样,没这回事了。 而今日她也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是觉得悲哀,为天下女子悲哀。 若非她出嫁前国公府还在,给她准备的嫁妆足够丰厚,让她有所倚仗,现在受气吃瘪的便该是家道中落的她自己了。 首饰铺的账也没问题,同掌柜的交代好一些事宜之后,沈辞吟带着瑶枝回府。 在半路上便听到了自皇宫里传出来的丧钟。 第一卷 第15章 驾崩 沈辞吟眉头微蹙,带着瑶枝一起下了马车,与路边其他百姓一样跪在地上,直到丧钟停止才起身回到车里。 瑶枝咽了咽唾沫。“小姐,这是什么情况?” 沈辞吟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回去再说。” 然后,皇帝驾崩的消息飞快地传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先帝驾崩,必有新皇要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沈辞吟隐隐有些不安。 可更多是从心底钻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回到侯府之后,沈辞吟立即让府里的下人撤掉侯府一切带着喜庆色彩的装饰,严令阖府上下不得嬉闹喧哗,不得娱玩享乐。 同时,安排瑶枝去寻曾经与沈家有旧且仍愿意透露一二消息的世家大族,悄悄打听更多的消息。 她这几年在侯府,不怎么关心朝政,毕竟沈家已经远离了政治中心,最多就是叶君棠的仕途需要打点的时候她便帮他打点。 可现在她必须去关心,因为若是事情如她所想的那样,可能,可能她的父母、兄长、弟弟妹妹就有救了! 然而,她在澜园里左等右等,忐忑不安地枯坐了许久,到夜幕降临时分,才等到瑶枝急匆匆地进门。 “怎么样了?”沈辞吟问到,留意到瑶枝嘴皮发干,又递给她一杯热茶。“且先喝口水再说。” 瑶枝咕噜咕喝茶,如牛饮水,放下茶盏,打了个嗝儿才丧气地说道:“小姐,奴婢一双腿都跑断了,和咱们国公府有些交情的人家都打听过了,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瞧那样子他们好似也非常紧张,且各家的官老爷都在宫里被扣着,到奴婢回来之前都还没下朝归家呢。” 口风这样紧,沈辞吟脸色一沉。 还不知道宫里头是个什么态势,陛下有七个皇子,除了前些年被冤死的太子哥哥,还剩下六个皇子,不知道会是谁最后能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她知道今日宫中必会是一场血雨腥风,若是从前她该如热锅上的蚂蚁担心叶君棠的安危。 此刻她却并没有去想他,而是在暗自祈祷希望未来登基的新帝可不要是沈家从前站在对立面的敌人。 其实,叶君棠是翰林学士,可以接触到诏令,等他回来向他打听消息是最快也是最准确的。 然而,沈辞吟心里清楚,叶君棠未必会告诉他,她已经不再将希望全部寄托到他身上,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只要事情发生了,一定会有风声,只是知道的时间或早或晚罢了。 见沈辞吟心焦,瑶枝休息一阵又主动提出来再出去打听。 沈辞吟这一等,又等到深夜。 不过,没有等到瑶枝回来,先等到了叶君棠归家。 叶君棠回府时,瞧见门房比平日里还要谨小慎微,又见灯火映照之下府中各处摘了大红大紫的装饰,没有在这种时候出错,还算满意。 见白氏身边的丫鬟提着灯笼匆匆迎来,他问道:“今日府中事宜,都是继母安排的?” 那丫鬟微微一愣,也不懂叶君棠问的是什么,只回答:“是呢,夫人操了许多心呢。” “只是今日夫人外出遇到了些难堪,世子爷您去看看吧。” 待叶君棠踏进澜园,沈辞吟见到的便是一个浑身冒着寒气的叶君棠。 沈辞吟甚至还没开口问问他今日朝中可有什么消息,他兴师问罪的话语便砸向了她。 “今日继母不过是去铺子里挑些首饰,支取一些银两,是我让她去的,你为何要与她为难!” 叶君棠这几日本是故意冷落她,可却发现她对他比他对她的态度还要冷漠。 从前就算他不搭理她,可他的日常琐事一应都是安排好的,从不让他冷着饿着。 现在他的事都没人管了。 且不说到现在没给他做新的大氅,就是吃的用的也没人上心,出行的马车坏了没人修理,官服不知道在哪里挂了个口子也没人为他缝补…… 本就心里有气,先帝驾崩今日所有朝臣被关在宫内一整天,到现在他水米未进,更是郁闷烦躁,回来听闻白氏的遭遇,他糟糕的情绪便直达顶端。 沈辞吟望着门外黑漆漆的夜,内心不似平日里一般平静,没心思应付他。 看也不看他,只敷衍道:“不是我要与她为难,从铺子里支取银子得按照规矩办事。世子不是最注重规矩?” 叶君棠恼了她的心不在焉,拉住她的手,强迫她看向自己,平日里清清冷冷的面孔好似裂开一道缝。“你的嫁妆你要拿回去,我不置喙,但这铺子是侯府的产业,难道我说的话还不管用了?” 沈辞吟叹息一声,终于盯着他的眼睛,也终于明白他的怒气因何而来,左不过她冒犯了他的权威罢了。 外面的人总说叶君棠风光霁月,谦谦君子,但现在她才看清,其实叶君棠和天下间大多数的男子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自大,一样的在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时会恼羞成怒。 “如今先帝驾崩,正是朝局动荡的时刻,世子还有闲情雅致来操心这些后宅的琐事?”沈辞吟拧眉问道。 叶君棠倏地一怔,好似冷静了下来。 沈辞吟挣脱他禁锢她手腕的手,淡淡地说道:“世子约莫是忘了,我嫁入侯府的第三个月,侯爷押送的粮草被劫,迟迟没能找回来,为防陛下降旨怪罪,侯爷主动请旨由侯府给补上亏空。” “那时候是我动用自己嫁妆里的三十万两白银给填补上。” “彼时为了脸面好看,侯爷作主将侯府名下几间经营不善的铺子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这些铺子都是我的,还在官府备了案的。” “何来侯府的铺子?既然是我的私产,自然是按照我的规矩来,有何不可?” 叶君棠说不出话了,比起三十万两白银,那几间铺子根本不够看。“那三十万两是你的嫁妆?” 沈辞吟:“是,为了不让你多想,此事只有我和侯爷知道。但铺子就在我名下,总归不是作假。” 曾经为了保护叶君棠的自尊心,为了不让他心中难受,为了不让他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攀附权贵,许多事她都是默默去做,却不挂在嘴边说。 可是他呢,却只听白氏嘴里说的,却从来看不到她为他做的。 一次又一次,沈辞吟实在是心累了。 “世子,把和……”离书签了吧。 沈辞吟想说,可话还没说出口,瑶枝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笑容。 “世子,夜深了,您今日想必也累了,早点去休息吧。”沈辞吟将他当做一个客人似地赶走。 他却没脸留下来。 待叶君棠走后,沈辞吟将瑶枝拉到里间。 瑶枝压低声音,高兴地说道:“小姐,你让我打听的我都打听到了,按照先例新帝登基可能大赦天下!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可能有救了!” 沈辞吟眼眶一热,惊喜地用帕子捂住嘴。 太好了!太好了!有希望了! 比起她和离之后去北地和亲人团聚,自然是和离之后接了父母亲人回京,亦或不回京了寻一处温暖的地方养着更好啊! 见小姐这么高兴,瑶枝有些不忍告诉她另一个坏消息。 可沈辞吟怎会看不出来,平复好激动的心情后,问道:“怎么了,你不高兴?” 瑶枝摆摆手。“怎么会!奴婢高兴,奴婢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奴婢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奴婢怕小姐听了不高兴。” 沈辞吟微微诧异。“什么消息?” 瑶枝绞着帕子。“那个……当年小姐你拒嫁的皇子,今日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第一卷 第16章 进宫 沈辞吟如被五雷轰顶,跌坐在罗汉床上,手指攥着小几的边角,眉头拧紧,这确实不妙。 怪只怪她当年恃宠而骄,太过莽撞,没将拒婚的事情处理妥当,私下里得罪了四皇子。 彼时问过叶君棠自己的意思之后,家里将她已经心有所属的事透露给皇后姑姑知晓,皇后姑姑再从中斡旋一二,陛下给她和四皇子赐婚的事便从此作罢。 没几日她随母亲进宫谢恩,母亲和姑姑有话要聊,她是个坐不住的,闲来无事跑到御花园赏景,遇到了被她拒婚的四皇子。 四皇子本就阴郁,看她的眼神仿佛是要把她给吃了,他将她拽到了假山后面,居高临下地把她困在隐蔽处,问她他哪一点比不上叶君棠。 她当时具体怎么说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后背被山石硌得生疼,心下恼了便把叶君棠高高地捧起,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为了打消他的念头,反手还将四皇子贬损到尘埃里。 她那时年轻气盛,眼高于顶,话说得可难听了,当是与人结下了梁子。 人家如今成了摄政王,手眼通天,怕只怕他还怀恨在心,明里暗里给沈家使绊子,那就糟糕透了。 沈辞吟恼恨地拧了拧帕子,真想回到那日阻止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 瑶枝看在眼里,只知道自家小姐连皇子的婚事也敢拒,还不知道她更胆大包天,还把人家贬损了一顿。“小姐,您没事吧?奴婢就说您听了会不高兴吧。” 沈辞吟苦笑一下,她哪里是不高兴,她是想死一死。 这下好了,就算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沈家在不在其中,也成了未知之数。 沈辞吟怀着沉沉的心事睡去,半夜里还发了一场噩梦,被那阴郁发疯的摄政王吊起来拿鞭子抽,活生生给吓醒了,后背冷汗涔涔,心有余悸地换了一身寝衣才继续睡下。 到第二日,先帝遗诏将皇位传给六皇子,四皇子封为摄政王辅政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 得知新帝陛下是六皇子,乃皇后姑姑所出的嫡子,沈辞吟心里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虽说六皇子年幼,肯定不可能自己理政,但至少不会将矛头对准沈家。 而且,看在六皇子即位的份儿上,兴许皇后姑姑也能从冷宫里被迎出来,荣登太后之位。 若是如此,沈家便又有了转机。 沈辞吟这般琢磨了半日,却又听闻二皇子不服,想以下犯上,却被摄政王就地处决的消息,这消息不知道是怎么飞出皇宫的,俨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沈辞吟听闻这消息时,正在喝药,鼻尖萦绕的药味儿仿佛一瞬间变成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刺得她险些作呕。 那可是亲手弑兄啊,她果然没看错,昔日的四皇子,如今的摄政王就是个阴郁残暴的主儿。 一时间京城变得风声鹤唳,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如今正是朝堂新老交替的多事之秋,沈辞吟让下人紧闭侯府门户,尽量减少外出,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一道从宫里来的懿旨却传到侯府,是皇后姑姑宣她进宫。 自从三年前国公府卷进废太子逆党一案,国公府被查抄,皇后姑姑被打入冷宫,她就再也没接到过任何宫里来的旨意。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接了旨,交代瑶枝看好澜园之后,换一身更加素净的衣裳,摘掉头上多余的首饰,只留下一支淡雅的玉簪,宫中眼下正在举丧,她这两日虽然已经穿得素净,但更小心些为妙。 待装束妥帖了,立即随传旨的太监离开侯府。 一辆宫里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一名嬷嬷正在马车旁边候着,沈辞吟一眼便认出来是皇后姑姑身边伺候的李嬷嬷,时隔三年再见,瞧着也是亲切。 “李嬷嬷,好久不见。”沈辞吟笑道。 李嬷嬷饱经风霜的脸上也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小姐安好,如今瞧着倒是愈发稳重了。” “且快上车吧,娘娘在等您了。” 寒暄两句之后,沈辞吟便坐进马车,李嬷嬷也陪在身边。 马车宽敞豪华,如今坐着却全然不是三年前一般的心境,因着传旨的太监特意强调她一个人进宫,身边谁也别带,沈辞吟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上了车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问道:“李嬷嬷,先帝驾崩,如今朝局动荡,姑姑可是无恙?” 李嬷嬷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娘娘她很想你。” 沈辞吟又问:“那姑姑她宣我进宫,所为何事?” 李嬷嬷仍旧说道:“娘娘她很想你,自然是因为想见见你。” “我也想姑姑了。”沈辞吟轻声说道,皇后姑姑有了太子哥哥之后,做梦都想生一个公主,可真有了却早早夭折了,姑姑便将对小公主的爱全给了她,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她小时候隔三岔五就进宫陪姑姑解闷儿,情分非常深厚。 她的家人被流放千里之外,偌大的京城只剩下她们姑侄二人,一个被囚禁在冷宫,一个困宥于侯府,同在一方天地却再没能相见,只因皇后姑姑失了势,她也失去了进宫的资格。 踏进皇宫,沈辞吟跟在李嬷嬷身后,目不斜视地走过一道道宫门,这座她踏足过无数次的宫殿,仿佛还是从前的模样,宫墙高耸,肃穆庄严,四处挂着白幡。 却又令她感到十足陌生。 陌生到她心里生出几分敬畏和警惕。 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敢在皇宫里拿着一条小马鞭到处都敢闯的娇娇少女。 她如今是罪臣之后,是朝臣之妇,是一个已经长大了但不得不瞻前顾后的成年人。 这就叫物是人非。 然而,让沈辞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的,还是在见到皇后姑姑时。 仅仅是三年的时光,皇后姑姑好似老了许多,从前保养得宜的容颜,鬓边却生了华发,沈辞吟站在门口,皇后姑姑也在打量着她,两两相望,泪水盈眶。 过去的沈辞吟一准儿已经提裙扑了过去,可现在的沈辞吟没有,她只是忍住眼泪不让它滑落,稳稳重重地走到皇后姑姑身边,深深地向她行了一礼,哽咽着唤了她一声:“姑姑。” “好孩子。”皇后姑姑将她搂进怀里。“长大了,成熟了也稳重了。” “这些年你在侯府过得如何?昔日的状元郎端方守礼,风光霁月,素有美名,他对你可好?”皇后姑姑关切地问道。 往事不堪回首,过日子这种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她在侯府过得好还是不好,在自己的亲人面前,沈辞吟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但她不想让姑姑担心,还是选择报喜不报忧。“挺好的,侯府的中馈由我掌着,婆母和公爹双双去世,也无人在我上头压着,日子舒心着呢。” 看着皇后姑姑,还有随她一起住进冷宫的李嬷嬷,沈辞吟就知道姑姑过得一定不好,她便没有去问,问多了无异于是在揭人伤疤。 “我听闻先帝留下遗诏,将由六皇子继位,六皇子是姑姑您的嫡子,想必姑姑也能苦尽甘来了。” 沈辞吟打心眼里为姑姑高兴。 谁知李嬷嬷却在旁边偷偷抹起泪来,沈辞吟不知道怎么回事,视线往别处一扫,却发现备好的一杯酒和一条白绫。 怎么会这样? 沈辞吟暮地身体一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卷 第17章 皇后 “姑姑,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沈辞吟眼泪好似断线的珍珠,一下子哭成泪人。 她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失态过,可是她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姑姑被赐死。 六皇子不是新帝吗? 皇后姑姑不该是太后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辞吟想不明白,皇后捧起沈辞吟的脸,温柔地替她拭去眼泪。“傻孩子,哭什么,人生在世,谁没有这一天?” “不必为姑姑伤心,姑姑自个儿都不伤心,先帝去了,正好我追到地下去,与他算一算这些年他欠我的。” 沈辞吟微微仰着头,望着自己的皇后姑姑,从前看到姑姑穿凤袍掌凤印,享皇后的仪仗,浩浩荡荡,无上荣光,她那时想所谓的母仪天下便是姑姑这样了。 眼下她却觉得眼前这个明明自己即将面对死亡,却还温柔地安抚她的皇后姑姑,才是世间最强大的女子。 姑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沈辞吟便收起了眼泪。 皇后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宣你进宫,一来是为想再见见你,本宫好久好久没见到阿吟了,阿吟瘦了些,小脸上的肉都不见了。” “定远侯府不给你吃饱饭不成?”说到这里,皇后拧起眉,好似在怀疑沈辞吟之前说的过得挺好是不是真的。 若是日子过得舒心,为何清减了这么多? 沈辞吟当即宽慰道:“瘦一点才好看嘛,阿吟是不是比以前还好看了?” 皇后恋恋不舍地端详一阵,若是她的小公主还活着,也有阿吟这么大了,也一定和阿吟一样美丽动人。 “过去的时候好看,现在更好看了,只不过虽说本朝以瘦为美,但你也切勿盲目节食,一日三餐要好好吃饭才是。” 如今会叮嘱沈辞吟好好吃饭的人,已经没几个了,就连做了几年夫妻的叶君棠也不曾这般关心她,沈辞吟点点头:“姑姑,阿吟记住了。” 皇后拍拍她的手。“记住就好,本宫今日见你,还因为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说到这里,沈辞吟看到李嬷嬷确认了一下殿里没有别人,皇后姑姑才开口继续说道:“我记得,那年太子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变成瘫子,他把自己关在东宫,谁也不肯见,他快疯了,本宫也快急疯了。 后来太子被废,自焚于东宫,本宫本来是想跟着去了的,是你,我的好孩子,是你在这冰冷的皇宫里日夜守着我,陪着我,这才让我渡过了人生中最艰难最黑暗的日子。” “阿吟,我想,如果这世上我只能选一个人来托付这件事,那个人一定是你。” 皇后的语气带着充沛的情感,却又显得那样郑重其事。 沈辞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姑姑要托付她什么事,但她认真听着,无论是什么,她都会拼尽全力去做。 “姑姑,无论你想让阿吟去做什么,阿吟都答应。”沈辞吟坚定地说道,总归她清楚姑姑不会害她。 “我没看错人。”皇后无比感动,深呼吸一口,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玉令递给她。“这个东西你拿好,眼下时间不多了,来不及给你仔细解释,你来日去一趟天下商会,自然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只需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无论是谁都不要给出去,也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个东西在你这儿。” 沈辞吟自己也管着几家铺子,一看便知这玉令不凡,又与大乾第二大的商会有关,恐是足以调动大量人力财力的东西。 沈辞吟捧着玉令,很是烫手,但她还是紧紧握住,答应了下来。 “好孩子,不要好奇今日本宫为何会被赐死,也不要窥视皇宫里的秘密,好好地活下去。” 皇后替沈辞吟别了别耳边的头发叮嘱道,末了,又道,“当年你拒婚的四皇子,如今成了摄政王,他是个睚眦必报且城府极深的人,性子又阴郁暴戾,你要小心他,且躲远些。” 这些话无疑是在交代遗言了,沈辞吟忍着眼泪,轻声唤:“姑姑。” “对了,新帝登基,我已经让钰儿答应大赦天下,不出意外的话,沈家也该在此列。 待你父母家人回京,且帮我给阿兄带句话,就说婉儿后悔了,后悔此生嫁入帝王家,请他为我在老家的山坡上立一个衣冠冢,让我看到漫山遍野的小黄花。” 说完,皇后眼里含着泪,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阿吟,去吧。” “走出去,不要回头。” 沈辞吟跪在皇后姑姑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忍住将她灭顶的悲恸,哽咽道:“阿吟,拜别姑姑。” 走出凤栖宫时,外头天光太亮,险些灼伤了她的眼睛,北风吹来将她吹得摇摇欲坠。 如她娘亲所言,如皇后姑姑所言,沈辞吟没有回头。 殿内,在深宫里斗了二十余年的皇后,抬起纤纤素手,端起一杯毒酒一饮而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怔怔地望着虚空半晌,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酒杯滚落在地,落下属于她的峥嵘。 李嬷嬷跪在地上恭送主子一程,便毫不犹豫地撞了柱子,鲜血淋漓。 沈辞吟一步一步走远了,将一切都甩在后头,心脏却像是插了一把刀狠狠翻绞着,痛,痛得无以复加。 痛得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痛得她走路也走不稳,踉跄了两下。 今日她没有姑姑了。 失去亲人,竟然比自己落水快死了,还要难受。 沈辞吟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来到御花园,隆冬的御花园一片萧疏,没有花草没有绿色,只有一片死一样的灰白,灰的是山石,白的是残雪。 她无心欣赏,好在她对皇宫熟悉,不至于迷路,重新找了出宫的方向,却不曾想腰间忽的被谁一搂住,双脚离地,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带到了假山后面。 那假山正是几年前,四皇子将她抵在隐蔽处的地方,入目是一双黑色长靴,沈辞吟有一瞬的慌乱,抬眸见到一张冷峻的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她的几分慌乱变成了惊惧。 该死的,怎么会遇上他?! 摄政王,萧烬。 第一卷 第18章 萧烬 惊惧只是短暂的一瞬,沈辞吟很快强自镇定下来。 四年未见,萧烬的有些不一样了,本就优越的脸廓比之从前更加棱角分明了些,皮肤冷白,眉目间的阴郁气息更甚,眼神深邃又带着几分侵略,好似他天生适合杀伐决断和攻城掠地。 一袭玄袍,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只一个眼神便叫人胆寒。 触及到他的目光,沈辞吟心尖一颤,赶紧低下头。 一想到他竟然弑兄,手上沾了鲜血,沈辞吟心中便警铃大作,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后背又抵在了冰寒的假山上,叫她退无可退。 “本王就这么可怕?” 他的嗓音也低沉了些,沈辞吟分辨不出他语气里是否带着几分戏谑,她紧张得指尖攥住自己的衣角,不得不承认她如今是有点怕他的。 沈辞吟没有说话,面前的男人却得寸进尺地往前欺身而来。 “本王在与你说话,一向能说会道的沈大小姐,变哑巴了?” 这话一听便是在影射当年她贬损人家之事,沈辞吟一阵心虚,后背不得不紧紧贴在假山上,她低眉顺眼地不敢去看他。 心想若不然就顺势假装自己嗓子坏了,左不过他这样的人物不可能关注她一个后宅妇人是不是真哑了。 然而她还在走神,下一瞬下巴便被人捏着抬起来,被强迫着与面前的男人对视。 “沈辞吟,看着我。” 沈辞吟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对上一双深邃的瞳眸,萧烬有一双吃人的眼睛,她此时此刻便觉得自己快被他的眼睛吃了。 然而她不知道,她自己也有一双了不得的眼睛,干净,清澈,仿佛一面镜子,萧烬在她眼睛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见了自己的深藏的欲念和丑恶。 男人滚了滚喉结。 沈辞吟拧起眉,咳了两声,摄政王的手这才松开她,她便扯着帕子抚着胸口咳了一阵,身子跟着颤动,好似枝头脆弱的梨花。 心知装哑巴也是不行的,沈辞吟定了定心,有道是礼多人不怪,咳完了之后向摄政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臣妇参见王爷,臣妇偶感风寒,嗓子不舒服,适才一直没有说话,请王爷见谅。” 终于肯开口了,却一开口就自称臣妇。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这下却换他高冷地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别人便要费尽心思地揣测他的心思。 沈辞吟掩饰了心中的无奈,说道:“臣妇今日受皇后娘娘宣召入宫,误入御花园,扰了王爷的好雅兴是臣妇的罪过,只是不知王爷将臣妇带来此处,是何用意?” 摄政王看着她,皇后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枉她还拿皇后来向他施压,他却没有戳穿她,只让她等了等,才反问一句:“你说呢?” 沈辞吟便知,皇后姑姑说的没错,摄政王这人睚眦必报,想来那年她在这里把他确实给得罪狠了,叫他记恨上了。 如今形势比人强,况且彼时她年轻气盛,着实过分了些,便又行了一礼,饱含歉意地说道:“若是因当年臣妇在此地口不择言,触怒王爷的旧事,还请王爷原谅则个,只当臣妇当时年少无知罢。” 她确实是年少无知,才会将叶君棠形容得那般好,但事实证明,千好万好都是别人眼中的好,身为她的妻子却是半点感受不到的。 见她这般识时务,摄政王却并没有满意,只冷冷道:“你倒是学会审时度势了。” 语气还隐隐有几分失望。 “本王还是喜欢你从前那桀骜不驯的样子。” 沈辞吟只当他是在阴阳,苦笑一下。“王爷见笑了,臣妇知罪,还请王爷恕罪。” “你这是觉得轻飘飘一句恕罪,便可将恩怨一笔勾销了?”男人逼近了她,将她抵在狭窄的角落,他俯下身,整个人笼罩着她。 说话时的鼻息落在她耳畔,让她耳尖有些痒,但沈辞吟顾不上这些,只问:“那王爷要如何?” 说罢,沈辞吟又咳了起来,男人看着她,皱起眉头。 沈辞吟等着他说出来要怎么报复她,打一顿出气,或是奚落她一通,只要他能消气,从此不予追究,那她可以忍的。 谁知,摄政王猝不及防地往她嘴里塞了一丸黑不溜秋的东西,趁她不注意,抬起她的下巴,不知用什么手法在她喉咙上一顺,那她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丸子便被她吞咽下去。 她脸色微变,警惕地盯着他。“你给我吃了什么?” 男人轻哂:“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沈辞吟脑海里一下子冒出来诸多可怕的猜测,毒药、蛊虫、毁容的药丸……林林总总,全是话本子里用来折磨人的玩意儿。 说罢,努力地压着胸口,想要把那东西给吐出来,但都是徒劳。 她再看向摄政王的眼神,便染上几分气愤,眼眶里隐隐透着湿润,眼尾也勾出淡淡的绯红,给气出来的,要打要杀直接动手便是,他一个大男人何必如此折磨她。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她的反应,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在她眼角一粒小红痣上停了停又别开眼去。 “无论是什么,王爷可是消气了?若是消气了,臣妇便告退了。”沈辞吟这话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嗔怪。 沈辞吟说完这话,旋即提裙找路离开假山,然而假山上堆着积雪,她冷不丁脚下一滑,假山下面是一片湖,她以为自己好死不死会再次掉进冰湖里。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脑门抵住了一片宽阔结实的胸膛,一股属于摄政王身上的龙涎香钻进她的鼻尖,沈辞吟挣扎几下想挣脱开。 却听得头顶落下一句:“想再掉进水里,你就只管乱动。” 沈辞吟不敢了。 只觉得双脚又离地,她认命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御花园的小路上,黑色大氅一晃动,摄政王已经走远,只留下一道背影。 还有她被他搂在怀里时,说的那句:“别以为此事就这么算了,沈辞吟,尔敢拒婚本王,还敢贬损本王,惹了本王不快,就要为你的有眼无珠付出代价。” 沈辞吟看了看出宫的方向,只觉得前路难走。 走远的摄政王绷着脸,却在无人处摩挲着指腹,垂眸地盯着自己颤动的指尖。 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比想象的更加贪念。 第一卷 第19章 出宫 沈辞吟紧了紧披风,从来时路走回去,她穿过一道道冰冷的宫墙,经过一道道纷飞的白幡,眼看就要离宫,远离了摄政王,她紧绷的神经就快要松懈下来。 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道道丧钟,不用想她也知道,是她的皇后姑姑薨了。 她倏地双腿一软,清瘦单薄的身子,扶着宫门才堪堪站稳。 刚才被其它情绪填满的内心,浓重的悲恸又卷土重来。 她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撑着自己不倒下大哭一场,踏出宫门外,只觉得天地茫茫。 来时是宫里的马车去侯府接她,她没料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遂没有安排马车来接她回去。 她站在风里,只觉得春天怎么还不来呢,这个冬天好冷好漫长。 沈辞吟揉了揉膝盖,直起身子,往外走去,她自然不是要靠双腿就那么走回去,定远侯府离皇宫远着呢,她想走到人多些的街上,雇个闲帮或者乞儿跑个腿,去侯府叫人驾了马车来接她。 然而她还没走出几步,一辆马车追了上来,停在她身侧,那车夫约莫三十岁,稳健地跳下车辕,对她拱了拱手:“沈小姐请上车,小的奉命送您回府。” 马车朴实无华,不像是宫里的样式,但也没瞧见什么标志,车夫举止也不像是普通的车夫,沈辞吟心中狐疑,便问:“你是奉谁的命?” 那车夫顿了顿,方从善如流地回答:“自然是皇后娘娘,娘娘提早安排了小的送您回去。小的叫李勤,略懂些拳脚,从今往后也任由您差遣。” 沈辞吟本有些将信将疑,可转念一想,除了皇后姑姑,还有谁会为她想得那么周到,不仅安排了马车,还给她安排了一个会武功的护卫。 她便打消了疑虑,坐进马车里回到侯府。 回了侯府,沈辞吟将李勤安置妥当,便回了澜园,刚坐下端起瑶枝准备的热茶,谁知白氏竟然又主动来见她。 想到要应付这些,沈辞吟就感到乏味,但想到那日她不想见白氏,便惹出许多事来,便忍了忍,让她进来。 她以为白氏又要在她面前玩什么花样,却见白氏居然赔着小心,与她说话时不忘察言观色地小意逢迎。 说的话,字字句句竟是想请她不计前嫌。 要知道白氏私底下,在她面前总是带着几分鄙夷几分轻蔑,何时这般低声下气过。 沈辞吟拧着眉,有些犯恶心,这便是白氏的本事吧,果真是能屈能伸,大抵是今日皇后姑姑召她进宫,白氏便以为她又有了靠山,这才上赶着来赔罪。 “你不必如此,过去种种,我不会原谅你,你和世子的事也叫我恶心。” 沈辞吟说得很直白,如今的她只等着叶君棠签下和离书,对白氏自然不必再如从前一般忌惮。 瞧她竟然不知道和离的事,想来叶君棠也没告诉她,沈辞吟便也不去多嘴,以免看到她小人得志的嘴脸。 白氏银牙暗咬,面对沈辞吟溢于言表的嫌恶之色却忍了下来,又道:“到底是一家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过去的事情,且让它都过去吧。” 沈辞吟冷冷淡淡地看着她。 “你欺负到我家小姐头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瑶枝骂道,她最是瞧不上白氏那表里不一的做派,偏生男人都吃那一套。 白氏看一眼瑶枝,又看着沈辞吟,竟然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沈辞吟脸色微变。 “你现在才知道跪地求饶,晚了,我家小姐可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侄女,若是被娘娘知道你背地里是如何磋磨我家小姐的,定治你的罪,砍了你的脑袋!” 瑶枝也以为沈辞吟进宫是好事,她知道自家小姐是不屑于耀武扬威说这些的,遂想也没多想替自家小姐出口恶气。 沈辞吟想到皇后姑姑,心头又仿佛被刺了一下,她拉住瑶枝:“瑶枝,别说了。” 说罢,又看向白氏。“你也不必如此跪我,你走吧。” 这时,白氏身边的丫鬟落英进屋,在白氏耳边低语几句,却见白氏眼睛一亮。“当真?” 丫鬟点点头。“千真万确,奴婢可不敢胡说。” “好,好,好!”只见白氏连说了三个好字,蹭地又站起身来。 再看向沈辞吟的脸色,便没了之前的忍气吞声,而是比从前更深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还以为新帝是六皇子,那沈辞吟的姑姑便会从皇后升为太后,以为沈辞吟将来会有太后撑腰,不曾想皇后竟然薨了,就算追封了太后又能如何,最大的靠山也倒了,她还拿什么跟我斗? 沈辞吟看她变脸这么快,便明白她这是知道了。 “沈辞吟,今日之辱我已记下了,你这辈子都只能被我踩在脚下!”白氏的话仿佛淬了毒,“呵,原本以为你姑姑会变成太后,不曾想也这般没用,竟然为先帝殉了。” 瑶枝一脸震惊,白氏她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沈辞吟听到白氏竟然口出狂言,胆敢污蔑她的姑姑,她最好的皇后姑姑,一巴掌便扇到了白氏脸上。 盯着白氏的眼神,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一般眼里容不得沙子。 “白氏慎言,妄议帝后,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白氏被打懵了,她但知道沈辞吟从前明艳张扬,嚣张跋扈,但其实从来没尝到过被她针对的滋味,眼下被甩了一巴掌,也是这几年来的头一次。 她捂着半边脸。“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的长辈。” 沈辞吟讥笑一下。“皇后姑姑才是我的长辈,就凭你也配?” “你若想安生,咱们便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你若不想好过,也行,左不过我如今光脚的也不怕穿鞋的,便从此与你斗上一斗。”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赢!” 沈辞吟今日痛不欲生,白氏不来招惹她便罢了,偏偏来碍她的眼,碍她的眼便罢了,偏偏要拿她的亲人作筏,逼出了她的本性来! 那个凌厉的张扬的性子! 饶是那一巴掌用尽了她的力气,瑶枝扶着她才能站稳,可她盯着白氏的眼神是那样的凶狠,仿佛真要与她斗个鱼死网破。 白氏瞧着呼吸一滞,最终悻悻地离去。 待白氏走后,沈辞吟咳了几声。 “小姐,她说的可是真的,皇后娘娘她真的……”瑶枝忍不住问道。 沈辞吟麻木地点点头。 许多美好的回忆在脑海里回放,过去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 追忆如同一颗糖又似一把刀,酸甜苦辣都化作最后的疼,沈辞吟怕吃苦也怕疼,她收回思绪,停止了追忆,吩咐瑶枝为她准备孝服。 昨日不可追,她还要往前走下去。 叶君棠下值回到澜园,沈辞吟的视线淡淡扫了他一眼,闻到他的袍子上沾染了属于白氏的冷香,便知他去过疏园了。 本以为白氏肯定对他说了什么,他此番前来肯定又是像前几次那样不分青红皂白,来朝她发难的。 谁知叶君棠一语不发地走到她身边,将她揽进了怀里。 第一卷 第20章 为难 属于白氏的冷香萦绕在鼻尖,沈辞吟觉得有些恶心,她缓缓推开他,他却加重了力道,将她抱住。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照在地上,沈辞吟恼了。“放开我。” 叶君棠却并没有放手。 沈辞吟没那力气,挣脱不开,便只能认命地任由他抱着,她只一动不动的,指尖颤了颤,却终究没有回应他的拥抱。 她和叶君棠回到不到过去了。 却听得他清冷的声线,说:“阿吟,我知道你很难过。” 叶君棠几乎从未这般温和地与她说话。 沈辞吟以为自己已经对叶君棠铁石心肠,可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却好似被尖锐的东西刺痛。 她能够接受他对她冷漠、对她不公平,却无法接受他迟来的温柔,亦或怜悯。 沈辞吟抬起头,看向叶君棠的眼眶泛着红,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汇流成汪洋,将她所有的理智吞没,她忍不住手握成拳捶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现在还来关心她做什么?早干什么去了?早干什么去了? 沈辞吟有些崩溃,她构建起来的防线,在有人关心她时却那么的不堪一击。 她别开脸不去看他,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 叶君棠握着她的肩头,强迫她面对着他,他抬起手,小心地为她拂去眼角的晶莹。 不知是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温柔,还是因为她一颗心太过千疮百孔。 沈辞吟怔了怔。 就在她怔愣之际,叶君棠将她的额头轻轻压在胸口。“哭吧,没事的。” 沈辞吟忽然就想到了那一年家人流放,她送别家人之后回侯府的马车上,他捉着她的手说没事的,此事不会牵连到你。 他仿佛没有变,可她和他终究分道扬镳,走到了不同的路上。 沈辞吟眼里的泪水,安静地落下。 祭奠她死去的皇后姑姑,同时也祭奠那个死去的曾经爱过叶君棠的自己。 皇后薨逝,叶君棠知道她很难过,他叫沈辞吟哭出来,可真当她哭了出来,他又给吓住了,她哭得很安静,甚至没有抽抽噎噎的声响,可他又从未见她哭得这样汹涌。 只感觉胸膛被滚烫的泪水泅湿一片。 哭过之后,沈辞吟终于对叶君棠彻底释然了,她想,她不爱他,也不恨他了,因着他体谅她的话,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她都可以与他一笔勾销。 和离的决定不会改变,但至少她可以再等等,不吵不闹地等他升上去,给彼此留足了体面。 她挣脱开叶君棠,用帕子擦拭了眼泪,歉然说道:“是我失态,让世子见笑了。” “好些了吗?”他问。 “好多了,多谢世子。”沈辞吟客客气气地说道。 见她这么客气,叶君棠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思绪翻涌,心头五味杂陈。 安慰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你莫要太过挂怀。”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发泄一下心中堵塞的情绪,她发现自己现在可以和叶君棠心平气和地谈话了。 原来她要的并不多,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原来那种厌烦和乏味之感,只需一句关心的话语便可消除。 沈辞吟在京中除了皇后姑姑便没有亲人了,她又怎么能不挂怀。 即将即位的六皇子算是她的亲人吗?算是表姐弟吧,六皇子不过九岁,她经常进出皇宫时他才五岁左右,小孩子五岁前大多都是不记事的,就算她抱过他逗过他玩儿,可这几年疏于走动,彼此的关系是很生疏的,她又哪里敢高攀。 姑姑临走前让她给父亲带话,可父亲身为姑姑的阿兄却不在京城,沈辞吟想替家人送姑姑一程,想了又想,终于还是试着向叶君棠请求道:“世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世子可否应允?” 叶君棠看着她,她向来是骄傲的,甚少这样开口求他。 “世子能不能帮我递一份折子,请陛下恩准允我进宫为我姑姑守灵几日,送她最后一程。” 听到她的请求,叶君棠却蹙起眉头。 沈辞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怕他不答应,忙补上一句:“世子不是想让我把从疏园拿回来的嫁妆还回去吗?若是你肯帮忙,我愿意。” 叶君棠不是为了白氏什么都愿意做么? 她想他总该答应了吧。 叶君棠却没有,清冷的视线一如既往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看得无地自容,仿佛她提出的请求是多么过分。 可她的请求过分吗?不过是劳烦他帮忙递一份她陈情的折子,并不要求他出面为她向天子求情。 叶君棠瞧着沈辞吟单薄的身子骨,想到太医说的缠绵半年的寒症,以及近日无缘无故受到的摄政王的刁难,他并不想沈辞吟去淌这趟浑水,侯府最好是明哲保身。 他叹息一声。“阿吟,莫要叫我为难。” 沈辞吟怔了怔,她好不容易开口求他一次,却只得到一句莫要叫他为难,她在心里冷笑一下,沈辞吟啊沈辞吟,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刚才她还被叶君棠压在他胸口哭,此刻却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他知道她很难过,但也仅仅是停留在言语上。 真要他为她付诸一点小小的行动,却是叫他为难的。 沈辞吟看着他,眼眸里满是失望。“我还以为纵使为着白氏,世子也会答应我的,原是我自作多情。” 叶君棠拧起眉。“我发现你如今很喜欢和我谈条件,把什么都变成一种冷冰冰的交易,这样我很不喜欢。” 沈辞吟:“公平的交易,你尚且不肯,难不成要我和你论感情?” 那也得他心中有啊,不是么。 沈辞吟心头闷得慌,觉得刚才为叶君棠一句话而有所触动的自己可笑至极,她不该对他还抱有任何期待的。 “不是我不愿意为你奔走,只是侯府诸事繁杂,你自己都已经分身乏术,你哪能兼顾?为太后娘娘守灵,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这身子又怎么撑得住?” 沈辞吟冷眼看着他,他就这般理所当然地替她做了决定。 他倒是义正言辞地当起好人,句句说是为她好了,可他忘了,是谁害得她如今身子骨羸弱,三步一喘,五步一咳。 罚她在疏园站足一个时辰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担心她的身子,沈辞吟心里很清楚,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他的借口罢了。 他只是不想沾手她的事而已。 沈辞吟失望透顶地看向他。“世子若是担心我的身子,倒也不必,我好得很,那日既然能在疏园站上一个时辰,我自然能坚持为姑姑守丧七日。 世子若是担心侯府事情太多我忙不过来,我可以将中馈交出去。” 叶君棠感觉自己一片好心似乎被当做了驴肝肺,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方才心里对沈辞吟的那些疼惜之情消失殆尽,恼她为何总是如此不懂事。“你为何总不能消停些,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去守丧了又能如何?你的姑姑是能死而复生吗?都跟你说了,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你得为活着的人好好考虑,为你自己考虑,为我考虑,为整个侯府考虑。” “你已经不小了,懂事些吧。” 叶君棠说了这些话,沈辞吟便明白了,说到底他还是怕她的事耽误了他的前程,耽误了侯府的将来。 “世子,其实也不必这么麻烦的,只要你在和离书上签了字,我们之间一别两宽,便再无关系,自然也不会牵连到你。”沈辞吟万念俱灰地说道。 什么和离书?叶君棠拧起眉。 第一卷 第21章 摊牌 “你在说什么?”叶君棠不明所以,拧着眉问道。 沈辞吟不知道为何叶君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他根本不知道和离之事一般,但不重要了,她说:“我说,我们和离吧。” 叶君棠怔怔地盯着她半晌,从他一贯冷然的表情上裂开一道缝,有什么失控的情绪从里面疯狂地钻出来。 “沈辞吟,就为了这个,我们做了四年的夫妻,你要同我和离?” 要嫁给他的是她,来问他愿不愿意娶她的是她,他这辈子从没想过提出和离的人也是她。 这一刻,叶君棠隐隐动怒,他愤怒时并不会露出狰狞的面目,而是浑身寒气逼人,单是一个眼神便给人巨大的压迫感,仿佛是被碰触到逆鳞。 沈辞吟:“不是因为这个,那和离书前几日就放在你书房了,我一直提醒你去看,难道你没看到吗?” 前几日沈辞吟就要与他和离? 叶君棠眉眼间染上震惊,他在书房根本没有看到什么和离书,不可能,沈辞吟怎么可能要与他和离! 叶君棠心里莫名有些慌,脑子飞速地转动,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前几日……”叶君棠低语呢喃,仿佛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答案,一如从前沈辞吟绞尽脑汁地思考叶君棠为什么那般对她,忽的,叶君棠瞳孔微缩,“难道就因为落了水,我没有先救你?可你不是没事吗?” “就为了这个,你要与我置气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欠了你,你才能甘心?” 叶君棠还是下意识地以为沈辞吟不过是因为她的请求没有得到满足,所以一时说了气话。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你还以为我在同你置气。” 她愈发觉得自己和叶君棠交流起来十分困难,他总有一套他的说辞和逻辑,而他永远自负地认为他自己才是对的。 “我没有置气,只是心死了,其实这几年有过好几次和离的念头,可都念着夫妻情分忍了下来,这一次我没办法了,你知道吗? 我没办法看着自己的夫君把自己的继母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嘘寒问暖,我没办法忍受自己的夫君眼里从来没有我,这样的日子索然无味,还怎么过下去?” “当年是我不好,任性胡闹非要嫁给你,现在证明这是一段孽缘,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了。” 坚持说完这些话,沈辞吟失去了力气,事实上今日的她本就备受打击,叶君棠施舍给她一丁点温柔,却又往她身上重重砸下一块石头,她实在不堪重负了。 叶君棠看沈辞吟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好似他才知道她竟然是这般想的,他压抑住胸中燃烧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甩袖道:“和离之事不必再说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只当你一时昏了头说了气话,我听过便算了。” “至于递折子为你姑姑守丧一事,你劝你还是尽早打消这个念头,摄政王近日处处针对我,我就算为你递了折子,你也不会如意的,何必多此一举。” “你要尽孝,便在府里披麻戴孝,为你姑姑诵佛念经吧,想来她也不会怪你。” “你莫要再任性了,我也是为你好。” 叶君棠冷冷撂下一席话,走后命人守着澜园进出的月亮门,变相地将她软禁了起来。 沈辞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实在想不明白,明明他经历过双亲过世,尝到过失去至亲的痛苦滋味,应该能体谅她的心情,可为何偏偏罔顾一切,不帮她也就罢了,还将她关了起来。 打着为她好的名义。 沈辞吟脸色苍白地坐在罗汉床上,双目失去了神采,瑶枝红着眼靠近:“小姐,不怕的,您还有奴婢呢,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 沈辞吟看着瑶枝,她想笑一下安慰她,但她笑不出来。“瑶枝,我想家了。” 可她没有家了,也回不去了。 “小姐,世子不帮您,那是因为他根本体会不到皇后娘娘从前对小姐您有多好,咱们不用理他,咱们可以自己想办法。”瑶枝安慰道。 办法沈辞吟自然是要想的,她并不打算坐以待毙,叶君棠不能理解她的初衷,但她知道自己是对的。 她必须去为姑姑守丧送终,不然这一辈子都心中难安,姑姑为了家族的荣耀困在皇宫二十多年,近三年又在冷宫里饱受折磨,这三年她在侯府里孤身一人,姑姑在冷宫里也是一样的孤立无援。 姑姑临死之前还记挂着她,记挂着她的父亲,若是她本可以争取到机会去送姑姑最后一程,最后却放弃了,那她不仅会看不起自己,这一辈子她以及她的家人心中都会留有缺憾。 沈辞吟左思右想,打开私库,从里面取出两卷名画,又挑出一套头面,末了让瑶枝准备笔墨纸砚,她略思忖便落笔写下一封陈情信。 带着礼物和书信,沈辞吟要连夜出门去求见京兆尹夫人。 京兆尹夫人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从前她还是国公府嫡女那会儿,在某次赏花宴上帮过她,结下几分情谊。 若是京兆尹夫人答应帮她,只要礼部侍郎肯出面替她递上折子陈情,皇后姑姑已经被追封为太后,她身为太后最疼爱的亲侄女,于情于理于礼也可进宫为姑姑守丧。 沈辞吟不敢肯定自己这般挟恩图报,对方是否还念旧情,但她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叶君棠将她禁足侯府,她若是什么也不做,干等着他放她出去的那一天,她的姑姑恐已经随先帝下葬皇陵,说什么都晚了。 然而,还没离开澜园,沈辞吟便被两个婆子拦了下来。 “少夫人,对不住了,世子爷吩咐老奴守着这道门,您不可以出去。”两个婆子是侯府的老人,从小便是家生子,在侯府根基深厚,自诩听从的是世子爷的命令行事,对沈辞吟便少了几分客气。 沈辞吟拿出当家家母的威严,也压不住她们。 只听其中一个婆子说道:“少夫人可别为难我们了,替世子爷看守书房的小厮半个时辰前才吃了一顿板子,好像就是因为放了您进入世子爷的书房。老奴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一顿打。” 夜里天冷,沈辞吟紧了紧披风,呵出一口白气。 月亮门上挂着琉璃灯,从灯壁上透出的光亮落在沈辞吟身上,照出一片暖色,但她的脸色却是冷的,淡的,白得好似一抔干净的雪。 她是擅自进了叶君棠的书房,但并未乱动他的东西,就算她自己个儿的东西也是让他自己整理好送回来的,他又何必迁怒于别人。 侯府家生子的卖身契不在她手上,沈辞吟对这两个婆子无可奈何,若是硬闯,到最后闹起来惊动了叶君棠,她还是出不去。 沈辞吟心思一转。“罢了,我不出去了,你且放我身边的丫鬟出去,总该行了吧。” 两个婆子闻言面面相觑,一时间还不敢答应。 “怎么,这也不行?世子爷只不让我出去,可有说我身边的人也不行?”沈辞吟看着她们,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我不过是让人出去替我办些事,你们若是还拦着,那岂不是说府中诸事都不必我操心不必我管了?” 若是沈辞吟也当甩手掌柜,不管侯府内宅琐事,那侯府便没人管了,两个婆子还是知道轻重的,忙赔了笑,将瑶枝放了出去。 沈辞吟对瑶枝点点头。“快去吧。” 第一卷 第22章 禁足 好不容易让瑶枝替她跑一趟,然而世态炎凉,半个时辰后瑶枝捧着东西又回来了。 “小姐,奴婢无能,奴婢没有见到京兆尹夫人,只有京兆尹夫人身边的丫鬟跟奴婢说此事爱莫能助,只因世子爷竟然提前打了招呼,他不帮您,也不让别人帮您。” 沈辞吟跌坐在罗汉床上,叶君棠是了解她的人际关系的,不曾想他的动作这般快,且做得这样绝。 是了,在官场上叶君棠总是比在感情上多几分运筹帷幄,他若是入了阁,以他的资质成为首辅,亦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只是她没想过,叶君棠官场上的手段,居然有一天会用在她身上。 就算她要与他和离,可她与他做了四年的夫妻,当真是半点夫妻情分也不念了。 他这是要她没辙,要她放弃,要她无路可走。 沈辞吟捏着小几的一角,视线落在猩红的炭盆上,她该如何是好? 她从怀里掏出姑姑交托给她的玉令,她有想过若不然让瑶枝拿着玉令去天下商会试试,可她还不知道去了天下商会,姑姑要她做什么,她先求人办事,还不能亲自露面,总归是不妥。 沈辞吟以手支颐撑在小几上,揉着太阳穴,思考着对策,她想到了六皇子,也就是当今新帝的老师陈老太傅,她少时在宫里伴读,老太傅也教过她的,算起来还有几分师生情谊。 他乃天子恩师,当能说得上话。 而以叶君棠的官职,总归手还伸不到德高望重的老太傅那里去。 且她一介女流,只是进宫为至亲尽一份孝心,又不会左右朝局,老太傅宅心仁厚,想必会成全她。 想到这一点,她根据老太傅的喜好,从私库里取了两本市面上难寻的孤本,再添一支珍藏多年的百年老参,重新落笔写下书信。 夜深了,正发愁找谁帮忙跑这一趟时,赵嬷嬷出现在她面前主动请缨,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说若是有什么需要她跑腿的,让沈辞吟尽管吩咐。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据沈辞吟观察,赵嬷嬷做事手脚勤快,行事十分妥帖,沈辞吟想了想,不妨试一试,将此事托付给赵嬷嬷。 赵嬷嬷欣然答应,临出门时,沈辞吟微微拧了拧眉,突然叫住了她。“且等等,你可知老太傅府邸在何处?” 赵嬷嬷一顿,说道:“老奴逃荒来京城,哪里知道这些。” “那你怎的问也不问一句?”沈辞吟奇怪道。 赵嬷嬷扯出一抹淳朴的笑容。“害,老太傅那般鼎鼎大名的人物,老奴长了嘴,到外头去打听打听便是了,小姐放心吧,老奴肯定帮你把东西交到大人手上。”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深更半夜的,赵嬷嬷要找谁打听去,沈辞吟叹息一声,让赵嬷嬷去马厩旁的下人房去找护卫李勤,让他带路。 他既然是皇后姑姑留给她的人,那便用一用,看一看。 此事也算安排周全了,沈辞吟心中又燃起几分希望。 然而叶君棠似乎总是很擅长掐灭她的希望,之前让瑶枝出府去寻京兆尹夫人,已然打草惊蛇,惊动了叶君棠。 这回赵嬷嬷正待要出去,却被叶君棠堵在了门口,他下令谁也不许踏出澜园了。 沈辞吟站在月亮门内,叶君棠站在月亮门外,两两相望,唯余对彼此的失望。 “你一定要如此吗?我不过是想送姑姑最后一程罢了。” “不要卷进去,我是为你好。”叶君棠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 他认为她不懂朝局,不知深浅,她什么都不懂,便不该自不量力,非要涉足是非险地。 夜风很冷,吹歪了叶君棠身上的披风,他站在风里如修竹一般挺直,可沈辞吟只觉得徒有其表,道貌岸然。 什么是为她好,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沈辞吟冷笑一下,什么也不说了,转身往回走去。 暖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暖她的身子,她只觉得冷,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冷。 赵嬷嬷终究没能替沈辞吟跑这一趟,沈辞吟精心挑选的礼物也没能送出去打点,她被困在澜园的四方天地里,像一只笼中的鸟。 这辈子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急不可耐地想要逃离一个地方。 沈辞吟让瑶枝把东西封回私库里,叫赵嬷嬷下去休息,她自己则换上了孝服,沐浴焚香,静下心来为姑姑抄写佛经,有叶君棠从中作梗,多番阻挠,她不能送她最后一程了。 只愿虔心抄了佛经可以烧给她,送她往生,早登极乐,脱离苦海。 接下来的几日,便不仅仅是叶君棠将她关在澜园,而是她自己主动闭门不出,谁也不见了。 然,当她闭门谢客不理事时,侯府却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主心骨,乱了套。 疏园的银丝炭在沈辞吟搬回自己嫁妆的第二日便停止了供应,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银丝炭不仅好烧还没有呛人的明烟,疏园一下子换了普通的炭火,烧起来烟熏火燎的,白氏这些年用习惯了银丝炭,半点忍受不了,便指使她的丫鬟将别人的份例给抢了去。 这一抢便抢到了二房头上。 二房的二爷是个富贵闲人,也是享受惯了的,哪里肯相让,这抢来抢去生了嫌隙,闹了起来不好看。 白氏在世子爷面前泪盈盈哭了一场,哭得叶君棠心软,竟然将自己的二叔给数落一通,说长嫂如母,区区炭火也值得斤斤计较,是他二叔不知长幼,不尊重侯夫人。 将二爷说得没脸。 “那白氏不过是侯爷抬进府的继室,算哪门子的正经侯夫人,我看世子爷是被猪油蒙了心了,竟然为那个狐狸精指责起他自己的长辈。” 二夫人在沈辞吟面前拧着帕子哭哭啼啼控诉道。 府中发生的事,沈辞吟有所听闻,但她也没打算管,只是听听罢了,谁知二夫人竟然跑到她这里来,要她一个晚辈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为二房做主。 她知道二夫人存了什么心思,原是不想见她的,可上次她落了水,二房好歹还派人送了些补品来,礼轻情意重,在偌大的侯府里甭管别人为着什么,想着她一点对于她而言也是一点慰藉了。 遂将二夫人放进澜园,二夫人见面便说清事情的始末,并将白氏骂成了狐狸精。 沈辞吟一袭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小白花,她慢条斯理喝茶安静地听着,待二夫人说完了,她才看过去。 问道:“那些银丝炭,最后被世子判给了白氏?” 二夫人:“那倒没有,世子爷怎么说也是晚辈,他还没昏头成这样,他将他二叔给教训一顿,将那些银丝炭又给了我们二房,然后将他自己的份例给了白氏。” “可那些银丝炭,本就是你定了给二房的份例。你没瞧见白氏委屈做作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二夫人是个喜欢说话的,沈辞吟并不讨厌她,因为从前她也很喜欢说个不停。 “你兴许还不知道吧,世子同你议亲之前,其实啊,白氏的娘家也有意将白氏嫁入侯府,议亲对象就是世子,可不巧了,当时你们国公府也想议亲。” “伯府的小姐和国公府的贵女,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的嘛,原本咱们侯府是要向伯府赔礼道歉,议亲的事就算了的,可伯府非要将女儿嫁入侯府来攀这门亲事,不惜让白氏给侯爷做了继室。” “我瞧着,兴许世子爷就是因为这个心怀愧疚,让白氏轻松拿捏住了,连自己的长辈都教训起来了,一点脸面都不给他二叔留。” “你啊,可得劝着些世子爷,可别让他继续犯糊涂。” 沈辞吟的指尖颤了颤,原来是这样。 第一卷 第23章 切割 原来,若没有她沈辞吟,叶君棠娶的妻子会是白氏。 怪不得白氏总明里暗里对付她,怪不得叶君棠总是偏心白氏,原来一切的症结在这里。 过去她想不通的许多事,一下子都豁然开朗,有了合理的解释。 沈辞吟嘴里泛着苦涩。 可当年她当年亲自问了他是否是自愿的,他的回答又算什么? 彼时,若是他不愿意,那她也不会勉强,左不过还能及时再换一个。 以当时国公府的荣耀,她是国公府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是皇后姑姑偏宠的娇娇儿,京城的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但凡有看得上的随她挑。 若她愿意,她嫁入皇家也是可以的。 她不是没得选,也不是非叶君棠不可。 她只是误以为高中状元的叶君棠是最好的那一个罢了。 如今阴差阳错,叶君棠想娶的白氏成了他的继母,他对她心怀愧疚,又心存怜惜,却要踩着她、吸她的血来弥补他对白氏的亏欠。 沈辞吟觉得好没意思,实在是好没意思。 这一走神,没听清二夫人又说了什么,还是二夫人连声唤了她回神,才听她问道: “你这病可好些了?大夫可有说什么时候能养好?没你打理侯府,什么事儿都不顺遂。” 二夫人有些口无遮拦,浑然没发现她无意间说穿了多么不得了的事情,原本侯府是瞒着沈辞吟的,所以,好些年了沈辞吟一直被蒙在鼓里。 但要说二夫人心眼多坏也谈不上,只是管家能力欠缺了些。 沈辞吟看一眼二夫人,叶君棠将她禁足澜园,对外宣称就是她病没好,要好生静养。 那她便顺水推舟吧。 是时候把侯府的担子还回去了。 她淡淡说道:“上回世子请回来的太医说,得喝半年的药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好。” 说是这么说,其实沈辞吟觉得这几日她的身子骨莫名其妙地好了许多,身子由内而外地暖乎了起来,就算她静静地坐着抄佛经也不觉得冷,要知道前一阵她写和离书时手指僵冷得险些拿不住笔。 这和太医说的情况不一致,也很反常,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归不是坏事,也没叫大夫来看,更不可能什么都往外说。 就让别人以为她还在病中更好,她索性托病不管事了。 于是,她将管家的对牌、库房的钥匙、高高的一摞侯府的账本,还有叶君棠托小厮交给她的传家玉一并移交给了二夫人。 “病去如抽丝,我这病不知何时才能好,我嫁入侯府之前便一直是二婶婶管家,如今也交还给二婶婶管着吧。” 沈辞吟的语气是平静的,态度也是温和的,她与二房一向没什么矛盾,且二房也喜欢她出手大方。 侯府最大的窟窿已经被填平,现在的侯府管起来肯定比从前容易,但二夫人却踌躇不肯接,摆手道:“这怎么成,我不行的,这些年你管得比我好,还是你来吧。” 沈辞吟看得出来,二夫人其实是在客气,后宅的女人没有谁不喜欢握住一点权柄,以前二夫人迫不及待地移交出来,那是因为彼时的侯府是个烫手山芋,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侯府看起来也比从前光鲜。 沈辞吟便没把她的话当真,将东西往二夫人怀里一送。“二婶婶且管着吧,我这身子还需静养,你若不站出来,这事儿就只能交到白氏手上了。” 二夫人一听,赶紧接了过去,现在二房和白氏已经生了龃龉,若是交给白氏管家,还不知道会被怎样报复。 沈辞吟将管家权交出去,肩上最后一点负担也没了。 她也想被人疼,被人偏爱,被人无条件地护着。 她希望自己的夫君能给她一点温暖,给她的家人多一点照拂,很过分吗? 可叶君棠今日连这么一点就算较真起来也并不多大的、力所能及的事情也不愿意帮她,她又何苦再费那些心思为他打理后宅。 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 她指望不上他,那他也别来指望她了。 侯府的纷纷扰扰,与她无关了。 他想要如何去弥补白氏,都是他自己的事,也与她无关了。 她只需和叶君棠耗着,耗到他松口答应和离的那一日。 “府里的事情本就繁琐,眼下年关又一日一日地近了,掌家不容易,澜园这边就不给二婶婶添麻烦了,凡是我自己带来的丫鬟婆子,月例银子都不必走侯府公中,我自己开支即可。” “大厨房也不必做我的膳食,我养着病,少不得要煎药,一日三餐就在澜园小厨房自己做了就成。” 二夫人听了神色有些诧异,这怎么听着倒像是沈氏与侯府切割,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的直觉是准的,但这感觉一晃而过,她并没有往深了想太多。 毕竟,连叶君棠自己都想不到沈辞吟会与他和离,在其他人眼里沈辞吟如今依附着侯府才能继续过好日子,哪里会提出和离呢。 然而,沈辞吟早已下定了决心,她的嫁妆拿了回来,她不吃侯府的不用侯府的,反过来,侯府自然也吃不上她的用不上她的。 公中能少出一大笔银子,二夫人自然是一万个乐意。 送走二夫人,沈辞吟叫来瑶枝,将管家权移交出去的事情与她通了气,让她将从国公府带来的两个婆子从大厨房调回来负责澜园的小厨房。 又拿出些碎银,让她去给从国公府带来的六个丫鬟婆子,并赵嬷嬷一共七人发月例。 沈辞吟嫁入侯府时,原本带了十二个丫鬟婆子,另有四个长得标致的脸面丫鬟。 充脸面的丫鬟,其实都是备着抬通房和姨娘的,但叶君棠答应过永不纳妾,那几个丫鬟早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一年就还了她们身契,让她们离开了侯府。 只留了从小一起长大的瑶枝。 后来国公府失势,她又放了几个出去,留下四个粗使丫鬟和两个婆子,丫鬟负责澜园扫洒,婆子安排在了厨房。 待她和离之后,剩下的六个丫鬟婆子,她也会给她们自由。 她还会给瑶枝留一间铺子。 算算日子,眼下已经是腊月初六,过两日便是腊八,平日里都是初一就发放月例,最近事多,转眼时间就过了,发月例这件事反而耽搁了下来。 沈辞吟不喜欢拖欠别人,语气便带上几分歉意:“近来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平时晚了几日,叫她们好等。 且分发下去吧,让她们安心在澜园当差,做好自己的事情,日后咱们的人月例银子从我自己私库出。” 瑶枝说道:“等一等没什么的,我们都知道小姐的性子,断不会不给的,所以咱们从国公府来的人没一个问没一个催的,倒是侯府原本那些人一个个明里不敢说,私下里嘴碎得很,已经抱怨上了。” “小姐您把中馈交出去也好,省得还得自掏腰包来贴补,吃力还不讨好。” 沈辞吟轻轻嗯一声,又让瑶枝去安排以后澜园的膳食就自己采买了粮油米面,小厨房自己做了和侯府分开了吃。 瑶枝一听,更是举双手赞成。 小姐贴了多少燕窝、补品给侯府公中,但凡有好吃的,从不曾吃独食,结果呢,世子爷吃了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白氏吃了反过来咬小姐一口,给他们分享,还不如拿去喂狗,起码狗狗还懂摇摇尾巴。 沈辞吟没去想过去种种,她的目光落在将来,看叶君棠的态度,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短时间内他大抵是不会同意和离的。 在和离之前,她与他明明白白划清界限,大家各自安好,各自修行吧。 第一卷 第24章 二房 话说二夫人捧着管家对牌、钥匙、账本等物欢欢喜喜地回去,二房老爷已经在等了。 “如何了?沈氏怎么说?”二老爷问道。 如今正逢国丧,外头的娱乐都停了,二老爷好不容易在府里呆一阵,还闹了一出被人抢夺银丝炭的戏码,世子从中拉偏架,丝毫不顾及他这个长辈的颜面,也是把他气得狠了。 气性最上头的时刻,还想着捅出侯府去,让外头的人评评理,但转念一想,家丑不可外扬,二房到底是依附着大房过日子,若是连累了世子的官声不好得不偿失,遂退了一步,这才让二夫人去找沈氏说道说道。 想着,沈氏就算拿世子没办法,但与白氏斗一斗,灭一灭白氏的威风也是好的。 不曾想,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设想的发展。 二夫人将东西摆到他面前,眉飞色舞地说道:“沈氏的病缠绵得很,说没个半年好不了,需得静养,这期间她管不了家,便将中馈移交给了我。” 瞧见自家夫人跟捡到宝似的笑容,二老爷嘴角抽抽。 “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你哪里管得好这个,执掌中馈说起来风光,实则劳心劳力的,还吃力不讨好,还不如当个甩手掌柜。 从前母亲总是偏心大房,所有的资源都供养着大房,如今大房出息了,吃的用的,大房还敢短了咱们不成?” “我看你啊,还是将这些劳什子的东西尽早还回去吧。”二老爷捻着他那精心养护的小胡子说道。 二夫人听了却不乐意了,从前她管着侯府,是不怎么样,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老爷此话妾身就不爱听了,我接了中馈是为了谁啊?是为了我自个儿么?还不是为了咱们二房。” “老爷您平日里的花销就那点儿月例银子哪里够的,还有咱们儿子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女儿也快及笄,我掌了中馈,到时候儿子女儿的亲事也好说些,将来办个酒宴也能风光些。” “最重要的,以后看白氏那小贱蹄子还敢不敢来抢咱们二房的东西!” 二老爷平日里不管家里的琐事,但听到说事关一双儿女,他想了想倒也没再坚持,只说:“沈氏到底是世家大族出身,有几分管家的本事,你啊……罢了,你看着办吧,反正别短了老爷我的吃穿用度,怎么都成。” 说完,二老爷好奇侯府账上还剩多少银钱,催着夫人翻开瞧瞧,二夫人想着这些年侯府的好光景,信心满满地翻到最后结余的那一页,定睛一看,顿时脸色煞白。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揉了揉再看。 错不了,侯府公账上竟然只剩下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能做什么?普通小门小户倒是可以花销几年,但像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还不够一个月的开销。 且不说养着那么多下人的月例银子,府里吃穿用度的日常开销,还有各处的人情往来,眼下又年关将近,要花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这五百两不过是杯水车薪,塞牙缝都不够的。 “怎么会这么少?”二夫人惊讶地说道,说着还不断往前翻看,然而,沈辞吟做的账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没有错处疏漏,侯府就剩这么点家底! 还想着利用执掌中馈捞些油水的二夫人,跌坐在椅子里,呆了呆之后看向自家老爷:“老爷,这……怎么回事啊?” 二老爷虽不管事却看得分明:“啧,咱们这侯府啊破得四处漏风,想来这些年都是沈氏在拿自己的嫁妆补贴。” “你啊,还是听我的别沾手了,免得到时候咱们自己一亩三分地还得搭进去。” 二夫人这下没有丝毫不服气了,像是被账本烫了手似地丢开。“这个沈氏,枉我觉得她是个好的,竟然故意交给我来害我!” “我瞧她也未必是想害你,你想想前一阵子发生的事,连我这不常呆在家里的都听说了,沈氏和白氏一道落水,我那自诩端方守礼的侄子丢下自己妻子不管不顾,先去救了白氏。” 二老爷说着摇摇头,又道,“还为白氏请了太医,那白氏很快病就好了,沈氏的病却那么严重,难说里头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但不管是什么,从结果来看,世子对沈氏一点也不公平,亏他还有脸来教训我!”有些不屑地说着,二老爷看着二夫人,“咱们做夫妻这么多年,若是我这样对你,你心冷不冷?” 二夫人听了,对沈氏产生了一丝同情,感叹道:“当年她嫁入侯府时,多风光啊,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得到呢。” “那我赶紧把这些东西给沈氏还回去。”二夫人说着又整理了东西抱在手上。 二老爷却按住她的手。“且慢,细细一想,你还给沈氏却是不妥,沈氏和世子夫妻二人有的闹了,沈氏有心将中馈交出来,这些年她对咱们二房还算公正,你何不卖她个好。 你直接拿给世子,让他头疼去。” “妙啊!”二夫人笑道,看着自家老爷,若非婆母偏心偏到姥姥家,凭她家老爷的聪明才智,也该有所作为才是。 罢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她宁愿和自家老爷一起庸碌一生,也不要夫妻离心,吃那些苦受那些罪。 宫中正在治丧,百官素服,日常的朝会、理政、奏事已经停了,叶君棠每日进宫不过是行礼、哭祭,仪式结束便可离开,是以这些日子回府的时间比以往早了许多。 今日叶君棠刚回府,便听得有两名小厮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他耳力向来极好,闻声眉目凛然地望过去,那俩下人迎上他的目光吓得身子一抖,竟然你推搡我,我推搡你地往他走来。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叶君棠有些不悦,沈辞吟是怎么打理侯府的,前有下人抢了二房的炭火,现在又有下人在背后嚼舌头,这几日府中的下人愈发没有规矩。 叶君棠修长的身影站在那里,端的是一派严肃,正待发作了训斥一顿,却见得那俩小厮扑通往他面前一跪,竟然声泪俱下地诉说着家里的难处,说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亲继续银钱买药,问上个月的月钱什么时候能发下来。 叶君棠:“……” 从来不操心这些俗务的叶君棠怔在原地,被两个小厮看得羞恼不已,他堂堂侯府世子竟然被下人要月钱要到了跟前来! 他的脸面都丢尽了。 叶君棠压抑着怒气,并没有冲小厮发泄,只冷冷道:“行了,起来吧,这些事都是世子夫人在管,我且替你们问问。” 到底是沈辞吟管家不利,叶君棠心里窝着无名火,大步流星地往澜园走去。 半路上却被二夫人给拦了下来。 第一卷 第25章 甩锅 叶君棠以为二夫人也是来问月例银子的事,微微拧了拧眉,他实在不喜被这些俗务缠身,但二夫人到底是长辈,他还是耐着性子,将人请到了书房相谈。 二夫人来过叶君棠的书房两三回,从前瞧着他书房布置得高雅别致,书籍汗牛充栋,好东西琳琅满目,如今瞧着书架、博古架空出了好些位置。 无端端觉得侯府里最具书香气息的地界儿,一下子萧条了起来。 屋里烧着普通的炭火,那烟熏得二夫人拧了拧帕子,心里便止不住地嘀咕,世子爷也是自找罪受,非要将自己的银丝炭拿给白氏享用,那白氏又没生他又没养他的,真是猪油蒙了心。 那炭火熏得慌,二夫人不想多呆,将侯府的掌家钥匙、对牌、账本等物放到书案上,连那块传家的宝玉,她虽说也眼馋过,可还是老老实实拿了出来没有藏私。 倒是叶君棠微愣,看到二夫人一一摆在书案上的东西,眉头皱得更深了,尤其是看到那一块传家暖玉。“二婶这是何意?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还不是沈氏落了水,身子不好,无法打理府里的事情,她本也出于好心移交给了我,可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哪里管得好偌大的侯府。”二夫人看着叶君棠,瞧着他冷眉冷眼的模样,打心底里竟然有一丝幸灾乐祸,谁让他偏帮着白氏那浑身心眼子的狐狸精的。 “我左思右想,沈氏身子不好,着实也不能让人家太过操劳,可我又不是管家的料,便来寻了你,将东西交给你处置。” 交代了缘由,二夫人一刻也不多逗留,完全没给叶君棠劝她接手这摊子的机会。 叶君棠缓过神时,二夫人已经告辞,他的视线落在莹莹的暖玉上,沈辞吟她为了这块玉,曾经不惜与他闹了足足一个月,如今竟然这般轻巧地给了二婶? 他拧着眉,拿起那块玉握在掌心,一抹暖意自掌心传来,却令他感到一丝心烦意乱。 侯府内宅无人主事,乱糟糟的令他厌烦,沈辞吟如此与他置气,更是火上浇油。 叶君棠握着暖玉,起身去找沈辞吟。 刚走到书房门口,负责看守书房的小厮迎上来,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君棠看了就来气,冷冷道:“怎么,你也来问月例银子的?” 小厮想问来着,但前几日才因为少夫人闯了书房挨了板子,眼看叶君棠脸色不好,他哪里敢问,只期期艾艾说道:“世子爷您误会了,小的问那做什么,月例银子才多大点事儿,世子爷总不会拖欠咱们这些当下人的。” “小的是替疏园那边传话的,方才夫人身边的丫鬟让小的向世子爷您转告一声,说大厨房的两个煮饭婆子被无缘无故地换走了,临时换上的厨娘厨艺不精,做出来的膳食不合胃口,夫人她食不下咽,吃得极少。” 叶君棠扶了扶额,想说这些琐事找当家主母去,沈辞吟自会处理,可转念一想,沈辞吟这是故意推卸了责任来拿捏他报复他呢,便甩了甩袖子,冷声道:“知道了。” 烦,烦,烦。 叶君棠整个人被烦躁的情绪填满。 偏生他平日里以清冷的一面示人,又只能克制了又克制,他去了澜园,他很清楚这一切的混乱都来自于沈辞吟,若非沈辞吟突然撂了挑子,侯府也不至于乌烟瘴气成这样。 他不过是将她关在澜园,不许她去为她姑姑守丧,不也是怕她身子吃不消,担心她卷进朝堂是非之中,她怎么就是不明白呢,还闹成这样。 叶君棠到了澜园,两个看门的婆子行了礼,不待他问,便主动报告澜园里头的情况。 “世子爷,您放心吧,少夫人没有离开澜园半步,甚至瞧着连屋子也没出。” 叶君棠点点头,踏进院子里。 虽说是萧索的冬日,可院子里依然打理得井井有条,叶君棠在澜园里看到了一些秩序,这种有秩序的感觉令他没那么难受。 推开门进屋,屋里的檀香味冲散了前一阵子的药味儿,他往里走,视线寻找着沈辞吟的身影。 便见她侧身坐在罗汉床上,就着小几安静地书写着什么,香炉里青烟袅袅,今日天气不错,窗户开着,天光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只见得她眉眼如画,静谧美丽。 叶君棠忽的怔了怔,然后感觉浑身的烦躁之感好似在一瞬间消失无踪,他奇异地静下心来。 她很专注,也很虔诚。 叶君棠忽然在想,他终于在沈辞吟身上看到了他想要的妻子的模样。 便觉得自己是对的,沈辞吟在屋子里沉心静气,抄抄佛经,这不是挺好的,何必出去惹是非。 可惜,她偏生领悟不到他的一番好意,他遗憾地想着。 看到一道阴翳落在纸上,沈辞吟抬起头,发现是叶君棠来了,她不紧不慢地搁下笔,将抄写好的这一页整理好,才问道:“世子怎的来了?可是把和离书签了?” 沈辞吟不提还好,这一提,叶君棠又感到烦躁,但他压抑住了,面上仍是一片冷清。 “我来是想问问你,你何以将中馈移交给了二婶婶?你可知如今府里乱得不成体统。” 沈辞吟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叶君棠能这般问,便是他仍旧没有将她要和离的意思当真。 “这几年,虽说你脾性娇纵了些,但将侯府管得还尚可,这个家还是由你当着吧。”叶君棠如是说。 然而,沈辞吟拒绝了。 她听完叶君棠说的话,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道:“世子不是一直觉得我做得不好吗?” 叶君棠说不出话,从前没个切身的体会,他并没有觉得沈辞吟做得多好,是这两日府中乱了套,他才意识到一些沈辞吟的重要性。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似犯了一些认知上的错误,但男人的自负心理轻而易举地盖过了这种感觉。 “诚然,在继母的帮衬之下,你做得还是不错的。不然,我为何将这块玉传给了你。” 叶君棠摊开掌心,将暖玉递给她。 他希望她能接过去。 “是么,世子既然觉得我做得不错,为何以前不给我?这说不通啊。”沈辞吟反问。 语言都可以是骗人的,行动才能反应一个人内心真实的想法。 就像他嘴上说着知道她很难过,转头不也对她的请求置若罔闻,袖手旁观么,不帮她也就罢了她可以自己想办法,他却将她禁足府里。 前一阵他会将那块玉给她,也不过是因为那日她将药丸子主动让给白氏,讨了他的欢心罢了。 叶君棠浅浅叹息。“何必如此计较,你只需记得你是侯府唯一的当家主母便是,谁也无法取代你的位置。” 沈辞吟却抬起素手,将他的手往外轻轻推开。“我自知才疏学浅,深感自惭形秽,不配为定远侯府的当家主母,已经提出与世子你和离,又怎么能再继续执掌中馈。” “世子,你另寻高明吧。” 第一卷 第26章 月例 亲耳听到沈辞吟这般说出口,叶君棠心里凉了半截,他亲自来将这块玉交还给她,竟然只得到她这般凉薄的反应。 她着实太不知好歹了。 要知道如今她不是国公府的嫡女,这般吵着闹着要与他和离,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离了他,离了侯府,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嫁过一次人了,又有谁还愿意娶她。 他平日里希望她有所长进,这才对她严厉一些,适才迟迟没将这玉传给她,殊不知她竟然这般小题大做,还拿上乔了。 他不信沈辞吟是真敢与他和离,不过是以退为进,逼他先向她低头罢了。 可他堂堂侯府世子,又是翰林学士,如何能向一个后宅妇人低头,若这次退了,以后她保不齐还会故技重施,岂不是永无宁日。 他最后耐着性子问道:“我只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不愿再执掌中馈?” 沈辞吟眼睫颤了颤,抬眸看着他。“世子,你知道这几年我执掌侯府中馈有多累吗?有多不容易吗?若你知道,你便不会这般来逼问我的。” 叶君棠拧着眉,执掌中馈是每个世家大族的宗妇都要做的事情,其中不乏比她做得更好的,人家也没抱怨什么,到了沈辞吟这里,她竟然说他在逼她。 当真是……不可理喻。 “你竟然说我是在逼你,罢了,你不愿继续掌家便罢了,你只管做你的闲人。”叶君棠拂袖道,语气冷淡,一如既往地带着失望,好似看着一滩烂泥扶不上墙。 说了这些话,他想到今日在背后嚼舌根,还问到他面前的下人们,那种脸上挂不住的感觉实在不想经历第二次,遂补充道: “不过,就算再找人接管中馈,少不得让人熟悉一两日,府中下人的月例银子亟待发下去,一日也拖不得了,你于此道轻车熟路,且先把这件事办妥了,再移交。” “还有,大厨房里的厨娘怎的被调走了?阖府上下吃惯了过去的口味,赶紧调回去。” 沈辞吟其实已经不咳了,但她还是在叶君棠面前假意咳了两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静静地看着他,自打醒悟过来,决意和叶君棠和离了,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似乎擦亮了一些,从前觉得叶君棠千好万好,如今却又发现了他一个自以为是的毛病。 “那两个婆子是我的人,我从国公府带来的,因着厨艺好,才一直借给大厨房当差,如今我把人调回自己身边难道有什么不妥?” 叶君棠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只听下人说厨娘换了人,白氏吃不惯现在的膳食,便想着再把人调回去解决问题而已。 如今听了,他眉头蹙起,想说什么却是沈辞吟继续先开了口。 “若是世子觉得她们的手艺好,想要她们留在大厨房当差,也不是不可以,她们的身契都在我手里,我可以先问过她们自己的意思,若是她们愿意,世子可以花钱买过去。” 若是两个婆子愿意留在侯府当差,也算是有了一条出路,她不会阻拦。 总归旦末净丑,都得有个归处。 “反正她们总得找差事做,在哪儿做都是做,只是她们也有家人要养活,侯府是否还有余钱从我手里买两个人,侯府又是否出得起月银。” 沈辞吟说得很客观,可客观往往意味着冰冷无情,叶君棠又感觉自己被她看扁,一如那日他提出来将那些送去疏园的嫁妆买过去时那样。 “你在说些什么,难不成偌大的侯府连这些小钱也没有了?”叶君棠一只手负在身后,脸色不虞。 沈辞吟轻叹一声:“世子,你见到了这块玉,便也该看到了那些账本,难道你就没有翻开来看一看么,侯府的账上如今只剩下五百两银子。” “我这两个婆子,按照市场价一张身契一百两,便一下子去了二百两,府中主子、丫鬟、婆子、小厮、护卫共五十人有余,二房月例总共是一百两,按照你的意思白氏那里单独五十两,还有世子你每个月从公中支取五十两应酬,下人的月例一两到二两银子不等,你算一算侯府剩下的五百两银子可盖得住?” 沈辞吟不急也不恼,细细说给他听,他听得进去便罢,听不进去也不是她的责任。 叶君棠俨然呆住了,惯是霁月风光的状元郎,如今却不得不为阿堵物发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脖颈像是被人掐住,有些喘不上气。 他完全没想到侯府竟然……这般清贫。 可他平时过的日子又不是这样的。 他看向沈辞吟,沈辞吟迎着他的目光,不管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只淡淡道:“我倒是可以自掏腰包,将月例银子先发下去,世子再寻合适的人来接管,只要世子同意和离。” 叶君棠不自觉后退了两步,他不敢相信沈辞吟竟然还在提和离的事,她不就有些嫁妆作为倚仗么,竟以此为要挟。 他若是为五斗米而同意了,那才叫惹人笑话。 她明明知道他在晋升的紧要关头,如今朝局动荡,已经令人烦恼,她还要来添乱。 报复,她一定是在报复。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报复成功了。 但他是不会低头的。 “我与你好好说,你竟以此要挟我和离,我不会让你如意的。”叶君棠看着她的眼睛,“别以为我不知道,平日里一直都是有继母帮衬,你才堪堪能将侯府打理起来,以为没了你,侯府的日子便不过了吗?” “我不管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如今你既然不愿继续管家,来日便不要后悔。” 有风从窗户吹进屋里,拂起沈辞吟鬓边几缕青丝,她伸手捞了捞,轻轻别在了耳后。 原来在他眼里,她一直有白氏帮衬,真是天大的笑话。 后不后悔什么的,她没有说话,因为她该说的已经说了,言尽于此了。 她侧过身去,研磨执笔,继续静下心为姑姑抄写佛经。 叶君棠讨了个没趣,握着那块玉来,又握着那块玉离去,到了月亮门处,两个婆子迎上前,问道:“世子爷,如今少夫人自个儿便已经闭门谢客,也不见她出门,咱们这儿还需要守着吗?” 她们自然是不想守的,寒冬腊月的,谁愿意在寒风中挨冻啊。 叶君棠回身望一眼安静得仿佛死了一样的澜园,想到还有两日帝后才下葬,便道:“继续守着,到腊八再撤了。” 待他走后,两个婆子脸色垮了下来,面面相觑,小声说道:“哎,这日子没法过了,月银月银不发,光叫我们守门了。” “我听赵婆子说,人家澜园的月银已经发了,少夫人用自己的体己银子发的。” “啧,今日这光景,让我想起了少夫人还没嫁进侯府来之前,哎哟,不会当真要回到那时候吧?!”其中一个婆子一拍大腿,心有戚戚。 第一卷 第27章 砸脚 侯府从前过的可不算什么好日子,原以为世子娶了国公府嫡女,从此便可青云直上,侯府也可跟着鸡犬升天,不成想好日子才一年国公府便倒了。 这几年下人们虽说因为沈氏不得世子爷爱重,总有暗地里看低她的,但每个人也都清楚若没有她支撑,侯府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两个婆子也不知道世子爷为何非要将少夫人看住,说是静养吧,可哪有把人关起来静养的。 然而,她们也不好多嘴,只能继续看守着。 叶君棠回到书房,翻看了账本,见到侯府账上果真只剩下五百两银子,一下子有些颓然。 最近他升迁入阁的风声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不乏有人找到他,明里暗里给他送厚礼,但都被他拒绝了,眼下侯府的钱财吃紧,关系着这么多人要吃饭,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否该收下。 然而,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间,便被他自己给否决了,并且对有过这种念头的自己感到鄙夷。 收受贿赂,非良臣君子可为。 为一些钱财,染一身污浊,岂非舍本逐末。 可府里连月例银子都还欠着,上回为了买那药丸子,花了一千两,如今他自己私库里不过二百两银子,便也全都拿了出来,带着账本、对牌和钥匙去了疏园。 沈辞吟不管,那继母来管便是。 反正听身边的下人,乃至疏园的下人都说过,侯府许多事都是继母帮着沈氏在安排,继母如此识大体,知进退,想来继母也深谙掌家之道。 沈辞吟以为这样便能拿住他,休想。 叶君棠找上白氏,白氏却多留了一个心眼儿,先拿了账本去看,看过之后,一脸愁容地说道:“这账目是不是有问题啊,咱们侯府怎的只剩下这些银钱?” 见叶君棠拧着眉,她又说,“我的意思倒不是沈氏故意做假账,只是她是不是弄错了呀。” “单是咱们侯府里那几间铺子,每个月的营收,除开侯府的花销,也当有些盈余才是,沈氏管着那些铺子三年,每个月盈余一点,加起来也该极为可观了。” 上回白氏在铺子里一两银子都没支取到,这事儿她一直耿耿于怀,叶君棠为她出头找了沈辞吟,得知真相后,他羞于向白氏开口,只是挑拣了些自己母亲的嫁妆遗物送去了疏园。 是以白氏还不知道那些铺子如今都是沈辞吟的私产。 白氏没有在这些账本里看到有关那几间铺子的,言语间提到那些铺子,打的便是要她管家也可以,那几间铺子一起给她管着的主意。 然而,她的想法注定要落空。 叶君棠起初有些难以启齿,可听白氏这样说,他不得不告诉白氏真相。“那几间铺子是沈氏的,我父亲在世时,已经过到了她名下,官府也是有备案的。” 眼看无利可图,白氏顿时对执掌侯府中馈失去兴趣,可叶君棠从怀中掏出二百两银子递给她,殷切道:“我这里还有二百两银子,继母先拿去,熟悉一下账目,便尽早把月例银子给下人们分发下去,以免落了闲话。” “我知继母有打理好侯府的能力,以往你都是站在沈氏身后帮衬着她,深藏功与名罢了。” “如今沈氏不懂事,这事儿便只能托付给继母了。” 白氏一下子被架了起来,她眉头一跳,她哪里知道怎么管家? 在伯府时她只学琴棋书画以及怎么讨世子的喜欢,哪有时间和精力学掌家,入了侯府之后,诸事都是沈氏在打理,她不过是投机取巧,买通了一些人散播一些对她自己有利的言论,摘了沈氏的桃子罢了。 现在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白氏不愿在叶君棠面前自毁形象,只能硬着头皮把掌家之事担下来。 便道:“兴许沈氏还在与世子你闹脾气呢,今日府中频频出了些岔子,的确闹得家宅不宁。 罢了,我且先替她管着,待哪日她气消了,再还给她继续管着。” “继母受累了,我相信继母只会做得比沈氏更好。”叶君棠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激,又道,“以后就继母管着吧,不必还给沈氏了,她这脾性不宜做当家主母。” 说到沈辞吟,叶君棠的声音便冷下来,白氏听了分明该感到高兴,可手里握着这么个烫手山芋还甩不掉,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待叶君棠离开疏园,白氏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钥匙、账本、对牌全都拂到地上。 好个沈辞吟,她竟然什么都撒手不管了,明明就该她当牛做马,伺候好她这个婆母才是! 世子爷说得容易,侯府这烂摊子,缺银钱缺成这样,又没个稳定的进项,要她怎么管? 白氏灵机一动,开源做不了,只能节流了。 于是白氏掌家之后,月例银子是发了,却全都大打折扣,哪个下人若是心有不满,便发卖出去。 一时间侯府的下人满腹牢骚,却也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忍着。 到手的月例银子少了多许,下人们拿在手里掂了掂,都开始羡慕起在澜园当差的人来。 两个在澜园守门的婆子月例银子也被砍了,到腊月初八前一日守门也明显没那么尽心。 到腊月初八这日。 天还没亮,帝后的棺椁就已经抬出城去了皇陵,沈辞吟一夜没睡踏实,隐隐约约听到侯府里的动静,知道叶君棠在凌晨便出门去随百官一起送葬了。 她披衣起身,将抄好的佛经整理好之后,坐在罗汉床上,定定地望着帝陵的方向很久很久。 心里的歉疚堆积成一座山,压得她无法呼吸。 直到晨间瑶枝送来一碗腊八粥。 “小姐,今儿个腊八,喝碗粥吧。” 沈辞吟捧着热乎乎的腊八粥,想起从前这个时候皇后姑姑早早便召了她进宫去一起喝腊八粥,祭祀祈福,末了,她还会带满满一车的年货赏赐回府,与家人一起施粥行善,一整日都快活无比。 今日却是皇后姑姑下葬的日子。 她却只能困在府里。 叶君棠,现在你满意了吗? 她在心里凉凉地问道。 喝了腊八粥,瑶枝又端了药碗来,沈辞吟却没有继续喝那苦涩的药汁,只因她感觉自己身体好似已经大好了,没必要再喝那劳什子的东西。 两个婆子见沈氏不曾亏待澜园的下人,而她们尽心尽力却被扣了月例,心思一转便在撤走之前约着到了沈辞吟跟前,客客气气地说道:“少夫人,今日便是腊八了,世子爷说您今日可以自由出入了,您随时可以出去走动走动。” “我们来跟您说一声,这些日子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少夫人莫要往心里去。” 两个婆子的态度和七日前竟然大不相同。 沈辞吟看她们二人一眼,没心思说什么,只冷冷淡淡说道:“嗯,好,你们下去吧。” 待她们走后,才叫了赵嬷嬷来,交给赵嬷嬷二两银子,让她出面去打赏给两个婆子,顺便敲打敲打。 第一卷 第28章 变故 沈辞吟自认为不会在侯府呆很久,收买人心本是不必要的了,可若日后叶君棠还有些什么手段,趁现在恩威并施,也能让侯府下人明白一个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道理。 赵嬷嬷拿了钱,看沈辞吟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不过她很快就去追那两个婆子去了,沈辞吟便没发现。 两个婆子刚走回月亮门处,以为好歹是腊八节,到少夫人面前晃一圈告个罪能得些赏,不拘多了,就是一吊钱也是极好。 没想到少夫人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们打发了,正暗自失望呢。 只听得身后传来赵嬷嬷的声音。 “两位姐姐,且等等。” 这几日闲来无事时,她们时常与赵嬷嬷闲聊,说话倒也投机,如今见她眉间带着笑追出来,便也耐着性子等了等。 到赵嬷嬷给了她们一人一两银子时,二人顿觉受宠若惊。 “这是我家小姐念着两位不易,特意让我追出来赏你们的。”赵嬷嬷笑道。 两个婆子自然是千恩万谢。 “我家小姐为人大方,上回我和另一个婆子从湖里救了她,还得了她五十两的赏呢。”赵嬷嬷看着两位婆子,又为她们感到不忿,说,“我听说疏园那位刚一掌家,就克扣大家的月例银子,我家小姐赏的一点心意,正好可以帮补。” 两位婆子不由得感叹一番:“少夫人当家时,哪里出过这等事。” “两位念着我家小姐的好就行,以后遇到守门这样的事儿,两位姐姐能给我家小姐行个方便时便行个方便,我家小姐不会亏待你们的。” 两位婆子交换一个眼神,立即点点头。 便明白了这二两银子的赏钱不是白拿的,侯府如今连月例也要省,聪明的话她们该知道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该怎么选。 左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谁愿意跟银子过不去。 沈辞吟让瑶枝准备了马车,带上她抄写的佛经,准备去一趟京郊的崇圣寺。 踏出侯府时,沈辞吟抬手遮了遮落在眉眼间的天光,外头风冷,又紧了紧披风。 她没使用带着侯府标志的马车,而是自己的马车,只是国公府不在了,摘掉了国公府的标志。 赵嬷嬷如今可以在她身边伺候,便也将她带着。 赵嬷嬷搬了矮凳,正要扶沈辞吟上车。 穿着一身素服的叶君棠正巧归来,在大门口撞见。 他天不见亮便与百官一起在寒风里冻着,如今鼻尖也有些冻得发红,叶君棠看着沈辞吟,不禁怀念起从前,从前这种时候她已经递上大氅给他披着,让人准备姜汤,开始嘘寒问暖了。 如今,她不管他了,也不管侯府了,只管使她自己那性子。 叶君棠冷冷移开眼,也不问她要去哪儿,径自往府内走去,沈辞吟却看也没看他。 待赵嬷嬷上了车,由上次送沈辞吟出宫的车夫李勤将矮凳搬上车,利落地坐到车辕上,马车便动了起来。 今日腊八,崇圣寺在施腊八粥,从上山开始人就挺多了,沈辞吟让马车停在山下,她带着人徒步上山。 阶梯上的积雪被清扫过,也不至于难走。 到了寺里,筋骨活动开了,她竟然觉得身子有几分热,但她并没有解了披风,只是用帕子在鬓边沾了沾细汗。 今儿个走了这么多路,却并不觉得多累,她便心里有数,自己这身子竟是痊愈了。 她想到了摄政王在假山后面喂给她的那一粒奇怪的药,若说他一番好意,她是不敢信的,只心下狐疑,难不成那药什么坏处还没发作,却误打误撞让她身子好了? 没什么头绪,便不去多想。 沈辞吟找了小沙弥,添了香油钱之后说明来意,便被引到一处烧纸的地方,将她亲手抄了七日的佛经悉数烧给了姑姑。 又为姑姑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她从前和家人一起跪拜参佛,其实心并不怎么诚,只是觉得多拜拜,佛不怪,眼下她跪在佛前,却是一片虔诚。 佛殿中檀香袅袅,跃动的火光映照她白皙细腻的皮肤,她闭上眼,只求姑姑能够早日往生,脱离红尘业障,早登菩提。 至于和离之事,她不向佛求。 沈辞吟是一个极容易专注的人,爱一个人时专注,抄佛经时专注,求佛时也专注,是以她便没有发现在那宝相庄严的佛像后面,一个披着大氅的男人站在那里偷偷看着她。 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 萧烬的视线落在沈辞吟身上,沈辞吟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打扮,许是之前徒步上山暖了身子,气色倒是有几分红润,衬得她的容颜好似雪中的桃花般娇艳。 然而,娇艳只是其次,最令人神往的还是她的眼睛。 可惜她闭着眼睛。 也幸而她闭着眼睛,他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萧烬看着她,略略偏了偏头。 她有什么事,何须来求佛? 这时,有人来到他身边,双手抱拳,低声说了什么。 沈辞吟睁开眼时,便只看到一截晃动的大氅消失在殿内,她觉得那大氅一角好生眼熟,微微拧了拧眉,转念却觉得不可能,从未听说摄政王信佛,便没有放到心上。 她从蒲团上起身,出了佛殿,与瑶枝、赵嬷嬷汇合,今日寺里人多,因着被关在府里,没有提前预定清修落脚的厢房,也没有预定素斋,属于临时上山的香客,逗留太久也没个歇处。 于是,求了佛之后便打算早些下山去,也可错开下山的人流高峰。 然而瑶枝内急,沈辞吟只好让她去方便,眼瞧赵嬷嬷也忍着,她便让赵嬷嬷也一同去了,约好不到处乱走,在送子观音娘娘的佛殿门口等她们。 这一等,没等来瑶枝和赵嬷嬷,却听到了一道故人的声音,她往佛殿里移去目光,便看见了昔日的礼部侍郎千金,如今的京兆尹夫人。 她跪在观音娘娘面前,嘴角含笑,身边的丫鬟也是喜气洋洋,该是得偿所愿,果不其然只听得对方的声音,说是来还愿的。 得偿所愿,真好。 只希望漫天神佛也听到了她的愿望,让姑姑早日安息。 留在这里,待会儿京兆尹夫人出来打个照面,难免会有些尴尬,毕竟上次她让瑶枝去她府上求助,连她本人的面都没见到。 沈辞吟心思一转,正打算换个地方等,却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蒙面黑衣人,一个闪身便冲进了殿内。 只听得里头传出一声哀鸣和一声惊呼,手无缚鸡之力的沈辞吟匆匆扫一眼,看到是京兆尹夫人身边的丫鬟倒在了地上。 沈辞吟下意识拔腿便跑,她跑掉了至少还能去求救,一转身却被另一个蒙面的匪徒用剑抵着脖子。 这样的变故是陡然发生的,沈辞吟甚至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那冰冷的剑刃已经抵在了她喉间。 她只能退到了观音殿内。 京兆尹夫人已经被吓傻了,好在那蒙面人要拿她当人质,留了她一条命。 匪徒穿着一身黑,但沈辞吟注意到那黑色已经被濡湿,充斥着刺鼻的血腥之气,该是与人厮杀过。 沈辞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对待人质动作粗暴,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他们一言不发,却令人感到可怕,地上死于非命的丫鬟就是最好的威慑。 第一卷 第29章 急智 殿外四处一下子窜出来许多披黑甲拿虎刀的士兵,沈辞吟常在皇宫行走,一眼便认出来是禁卫军。 观音殿的大门洞开着,匪徒挟持了她们二人,躲在门后往外张望。 只见披着大氅,一脸阴郁嗜杀的摄政王走到禁卫军最前面,他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这一擦帕子的白色便染上嫣红。 沈辞吟瞥见一眼,便知雪上加霜,她不仅碰上了匪徒作恶,还碰上了摄政王,那日他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他要让她付出代价。 至于什么代价,她不知道,但午夜梦回时想起,总吓得她一身冷汗。 眼下该是摄政王要拿这两人,但以他的性子,只怕不会对她和京兆尹夫人这两个人质有所顾忌。 死了便死了,他大约不会在乎。 毕竟他连亲手弑兄也干得出来。 沈辞吟一身素白被挟持着,殿里供奉的是送子观音,沈辞吟瞧这阵势,心里暗道不妙,观音娘娘只管子嗣,她又没拜过人家,兴许保佑不了她了。 京兆尹夫人一脸煞白,她认出了沈辞吟,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她没时间去想别的,巨大的恐惧令她下腹一痛,表情痛苦地佝偻着身子,捂着小腹。 那匪徒见状,将京兆尹夫人视为累赘,举刀就要砍下去。 沈辞吟见状暗道不好,她也很害怕,却不得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急中生智阻止道:“住手,这位夫人怀了孩子,你这一刀下去便是一尸两命,杀业深重。” “就是江湖上的草莽匪贼,有些好汉也有不杀无辜婴儿的规矩,难不成两位英雄连那些人也不如?” “你敢拿那些草莽匪贼与我等相提并论!找死!”那蒙面人低喝。 沈辞吟闻言便知这两个歹徒自视甚高,心思一转,却道:“想来两位英雄到此挟持我们两个弱质女流也是迫不得已,这位夫人是来向观音娘娘还愿的,她已然有孕在身,若是伤及无辜小生命,于心何忍,英雄不如先将她放了。” “人质多了也没什么用,徒添累赘。” 两个蒙面人交换一个眼神,挟持京兆尹夫人那位厉声问道:“你肚子里当真还有一个?若是敢骗我,定叫你身首异处!” 京兆尹夫人哪敢说谎,捂着小腹,心惊胆战道:“是真的,小女子不敢乱说,稚子无辜,只求英雄饶命。” 那匪徒露在外面的两道眉毛拧起来,手里的刀到底是放了下去,该是心神有所动摇,沈辞吟便继续说道:“放了她吧,留我一人即可,我一个顶十个。” 外头,摄政王命禁卫军张弓搭箭,准备来个生死不论,万箭齐发。 两个匪徒的脸色一紧。 “外头为首的男人想必你们也认识?他就是摄政王萧烬。” “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曾是国公府的嫡女,皇后娘娘的亲侄女,摄政王还是四皇子的时候便对我情根深种,对我爱而不得。 你们让这位夫人离开,把我落在你们手里的消息带出去,他自然会有所忌惮,你们大可以试试,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不然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沈辞吟可不想被乱箭射死,不得不信口胡说,虽是胡诌的,可她的语气却平静得令人信服。 话音刚落,在场两个匪徒以及京兆尹夫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 “怎么,以我的姿色你们不信?”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便移到她脸上,美貌只是沈辞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倚仗,一身素衣,头簪白花的她,未施粉黛,却宛若清水芙蓉。 真正让人相信她能让男人情根深种的,是她的一双眼睛。 干净,无垢,瞧着你便觉得在她眼中,天上地下只你一人。 空气静默了一瞬。 沈辞吟从架在脖子处的寒刃上瞧见挟持自己的蒙面人给了另一个人一个眼色,那人会意便松开了京兆尹夫人,并将她往外一推。 这便是相信了她的说辞。 “赶紧滚,把消息带给摄政王。” 京兆尹夫人踉跄出了殿门,回头望了沈辞吟一眼,沈辞吟也向她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走。 沈辞吟的本意是怀着身子呢,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她再另想办法脱身,可京兆尹夫人想着自己本就欠了她的,上次没能帮她,这回又欠了新的恩情,便捂着肚子,当真往摄政王那里奔去求助。 俨然是把沈辞吟胡诌的话当了真。 落在沈辞吟眼里,她有些无语,她四年前拒了与摄政王的婚事,如今他怀恨在心,若是让他知道她在这里胡说八道,说什么对她情根深种,爱而不得……岂不是又弄巧成拙。 大抵摄政王不仅不会救她,八成还会任由匪徒将她灭了。 萧烬得知两个黑衣人逃到了观音殿,带人团团围住,忽的见到京兆尹夫人逃出来奔向他,眉目间戾气浓重,禁卫军已经箭在弦上,只待他一声令下。 听说沈辞吟还在里面,被挟持做了人质,萧烬冷隽的容颜更添几分暴虐,然而他并没有发狂,而是平静下来,让禁卫军收起箭矢。 两个匪徒见了,便将沈辞吟的话信以为真,以为摄政王当真是投鼠忌器。 沈辞吟怔了怔,觉得好生奇怪,可也不会拆自己的抬,冷静道:“瞧见了么,他心里有我。” “你们若想有命逃出去,可得小心些了,刀剑无眼,若是我死了,他必会发疯,只有让我活着,他才会有所忌惮。” 说完这话,沈辞吟脖子上的剑被拿开,双手被反剪着往外推。 “走。”呆在殿内也是坐以待毙,匪徒是想利用她,与摄政王谈条件逃出去。 沈辞吟也配合,走出佛殿到了距离摄政王两丈有余的地方才停下,她掀起眼睑,望着对面的男人。 男人面色沉沉,眸色阴郁,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沈辞吟这几年囿于侯府内宅,实在不知道他打哪儿淬炼出这样可怕的气质,总之是见他一次心尖儿便颤一次,给吓的。 “摄政王,你的女人在我手里,识相的话,便让开一条路来放我们走。”之前挟持京兆尹夫人的那个匪徒叫嚣道。 反而是当下挟持着沈辞吟的男人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着又将长剑架在她脖子上。 这样的叫嚣,这样的威胁,对于摄政王这性子而言,无异于严重的挑衅,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发怒时,他却像是被取悦了似的,轻笑了一下。 “本王允你可以死得好看一点。” 此话一出,那匪徒气得握刀的手紧了紧。 摄政王却并不将他放在眼里,而是转了转手指间的翡翠扳指,视线落在沈辞吟身上。“是你说,本王对你情根深种,爱而不得?” 第一卷 第30章 冒犯 仿佛听到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似的,摄政王的笑容从轻笑变得放肆,落在沈辞吟和匪徒眼中甚至有几分癫狂。 让人吃不准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沈辞吟无声地咽了咽唾沫,近在咫尺的剑刃泛着寒光,如果摄政王当场拆穿她,那对于匪徒而言非但她失去利用价值,还保不齐会因为她的欺骗而取了她的性命。 这时候瑶枝和赵嬷嬷寻了过来,一脸焦急地往沈辞吟的方向张望,却被禁卫军拦在外头。 沈辞吟侧过头去看到一眼,发现一起来的还有车夫李勤,想必是她们在禁卫军围了这里时便发现不对劲,赶紧下山去将帮手叫了上来。 李勤是会功夫的,沈辞吟虽然不懂功夫有多高,但她之前便注意到李勤走路时步伐稳健,但几乎不会发生声响,和话本子里的高手很像。 她的余光瞥见李勤往观音殿的后方摸去,许是在找合适的机会救她,沈辞吟默了默,心下便知道自己该多争取一些时间。 旋即对上摄政王摄人的眼瞳,回答:“臣妇不敢,臣妇是说王爷您威风凛凛,位高权重,如山中高岭之花,可远观不敢攀折,京城里不少未出阁的女子都对您情根深种,爱而不得。” 她三言两语否认了自己空口白牙造谣摄政王的罪过,又借机将摄政王恭维一通。 摄政王总该喜欢听好话才是,不料她这话说出来,刚才还面带笑容的男人霎时间不笑了。 盯着她的眼神,深邃而又令她感到心里发毛,好似她说错了什么逆了他的意扫了他的兴似的。 只见得男人又转了转指尖的扳指,戏谑问道:“本王真有你说得这么好?” 沈辞吟来不及说话,被摄政王无视的匪徒却按捺不住,威胁道:“少废话,快放我们走,不然我们就杀了她!” 却见摄政王抖了抖袖子,盯着匪徒满不在乎地说道:“杀了便是,这个女人四年前敢拒婚本王,还将本王贬损得一无是处,你不会真以为她花言巧语说几句好听的话,本王便会管她的死活吧?” 果真是阴晴不定,喜怒莫测。 匪徒登时脸色大变,震怒地看向沈辞吟:“你敢骗老子!” 说着便向沈辞吟挥去一刀,挟持她的另一人注意力便落在了自己同伴身上。 便是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寒光闪过,沈辞吟吓得闭上眼睛,那刀却没能落到她身上。 她只闻到一股血腥气,然后睁开眼便见冲他挥刀的人被一箭贯穿心脏。 挟持她的人扫一眼自己倒下的同伙,再望向了摄政王,沈辞吟也跟着望向摄政王,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弓,那把弓就在刚才被拉满了弦,趁着匪徒注意力分散之际一箭射出,精准地要了别人的命。 挟持沈辞吟的歹徒这才反应过来,骗人的不是这个女人,而是摄政王,为此他的剑架着沈辞吟的脖子不敢再松开,连拖带拽地拉着她往后撤。 他的步调不似之前沉着,阵脚已乱,沈辞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准机会抱住匪徒的手狠狠咬了下去,就在匪徒痛得对她动了杀心的时刻,一阵劲风从身后扫来,同时正面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两面夹击之下,匪徒倒在了地上,而沈辞吟被从身后杀出的李勤护在了身后。 沈辞吟心有余悸地轻抚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实在是好险,今日她不过是想为姑姑烧去佛经,为她供奉长明灯罢了,不曾想横生枝节,遭受这无妄之灾,差点把自己小命给搭进去。 禁卫军很快开始训练有素地检查匪徒尸身,清理现场。 沈辞吟不敢去看摄政王,向李勤道了谢,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趁着黑衣人的蒙面巾被撤掉,摄政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之时,悄摸地朝着瑶枝和赵嬷嬷走去,打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瑶枝和赵嬷嬷已经担心疯了,瑶枝急道:“小姐,都怪我不好,偏偏这时候想方便,害你为了等我陷入险地。” “老奴也不该放任小姐孤身一人。”赵嬷嬷也自责。 “这怎么能怪你们呢,事发突然,谁都想不到的,我们赶紧走吧。”沈辞吟轻声说道,神色罕见地露出几分着急,实在她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多留片刻便多几分不可控。 她甚至不太敢回头。 陈年旧事且斩不断理还乱,现在她胡说八道,又添了一桩口业,她直觉摄政王不会轻易放过她,还是远远躲开,先走为妙。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摄政王令人感到寒冷感到战栗的声音。“就这么走了?本王救了你,连一声谢也没有?” 他手里的弓箭已经还给了下属,此刻又在用一张干净的帕子擦手。 虽然是他救了她,可也难说这事儿不是因他而起,她也不过是无辜遭受牵连。 沈辞吟无奈地顿住脚步,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回过身,行了一礼,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抱歉,今日臣妇受此等无妄之灾,心中惴惴不安,着急归家去,一时忘了向王爷道谢。” 她本就受了惊吓,如今安然无恙放松下来,手脚也有些无力,由瑶枝和赵嬷嬷扶着,寒症虽然好了,眼下脸色仍有些苍白,瞧着便带上几分令人怜惜的柔弱。 摄政王盯着她,目光一寸也未尝移开。 沈辞吟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常言道大恩不言谢,王爷今日缉拿匪徒,亦是尽职尽责庇护百姓,想来也不是为了臣妇的一个谢字,还请王爷原谅则个。” 她也是受了牵连,快饶过她,放她走吧。 沈辞吟如此想着,摄政王却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偏不叫她如意,他挑了挑眉,轻哂一下,说:“愈发巧舌如簧了。” 披在身上的大氅一动,他已经俯身凑到她耳边:“不过,你没有说错,我确实对你情根深种,爱而不得,所以我想要得到你,你怕么?” 他的鼻息落在她耳畔,带起一阵痒意,可他说的话却险些吓得她魂飞魄散。 “之前为了与匪徒周旋,臣妇这才说了那些胡话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他这性子阴郁心思又深,沈辞吟只当他不过是为了戏耍捉弄她而已,当即行礼赔罪。 摄政王凝视着她的眉眼,瞧她的惊慌不似作假,便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拧起眉:“呵,罢了,你回去吧,我们之间还没完。” 沈辞吟如蒙大赦,带着人逃也似的匆匆离开。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的,瞧着又要落雪的样子,萧烬望着沈辞吟离去的背影,恨只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第一卷 第31章 泄密 上山容易,下山却变得艰难了起来,一是因为寺里的骚动惊了众多香客,狭窄的山道一下子挤满了人,都急着下山。 沈辞吟望着黑压压的人头,叹息一声。 “小姐,咱们且等等再下山吧,这样人挤人的,路也太难走了。” 沈辞吟也没有非要去挤的打算,点点头。 这时,一个面生的丫鬟找来,沈辞吟瞧那衣衫与之前观音殿里倒下的那丫鬟穿的一模一样,便知道是京兆尹府上的。 丫鬟福了福身,客客气气道:“沈夫人,我家夫人有请。” 她家夫人便是礼部侍郎千金,宋婉。 到底是共患难一场,沈辞吟略一思忖便带着瑶枝、赵嬷嬷、李勤跟着一起去了,眼下知道李勤身手不凡,有他护卫,她心里也踏实了些。 宋婉在崇圣寺订了厢房,沈辞吟到时大夫刚为她看了诊,挎着药箱离去,眼瞧屋里气氛不算低沉,宋婉的表情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便知道她的胎像应该没什么大碍。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礼仪上她还是主动寒暄了几句,表达了一下关心。 宋婉见她如此善良温和,看着她的表情便更带上几分羞愧。“沈姐姐,你三番两次救我护我,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沈辞吟想了想,后宅女子总是诸多不易,从前就听闻京兆尹大人虽然对宋婉不错,可她头上却有个厉害的婆母压着,逼着她为宋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那生儿子的药方子都不知道让她试了多少。 上次她托瑶枝跑一趟,自己没能亲自去,本也不妥,哪里好责怪她,只是觉得物伤其类罢了。 要怪就怪叶君棠,若非他将她困在侯府,她已经找了老太傅大人,兴许已经得偿所愿,也不必跑到崇圣寺来经历这一遭。 她说:“如今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纠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你也别往心里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尤其是后宅的女子,我知道的。” “今日之事,换做是旁的任何人,都不会忍心瞧见你和腹中的孩子出事的,万幸你没事,且好生养胎,莫要多虑。” 宋婉听了眼眶一热,她许久没有听到这般为她着想的话了,这两年她耳边听到的总是婆母念叨她为什么还怀不上的长吁短叹,总是逼着她不断喝药的恶语相向,纵使闹到了夫君面前,夫君却也只让她忍让些,等生下孩子就好了。 在来寺里还愿之前,原本她打算再怀不上就去死了一了百了的。 何曾有人体谅过她的难处,何曾有人为她设身处地考虑过,何曾有人告诉她女子不易。 宋婉泪眼朦胧地看着沈辞吟,瞧着她好似变了很多,比从前的她安静,沉稳,但透过现在的她,却依稀能看到过去的那个沈辞吟的影子。 一样的炽热,一样的坚定。 一如当年她父亲偏宠妾室,连庶妹都能明里暗里欺负到她这个嫡女头上,别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只有沈辞吟用她的小马鞭为她出头,抽得那满腹心机的庶妹哇哇叫。 前些日子,她听闻沈辞吟的婢女找来,她想帮她的,她想的,只是她那时还没诊出喜脉,日日被婆母催着喝药,精神上饱受折磨,夫君也不让她插手这些事,她到底是袖手旁观了。 但是,她心怀愧疚之下,有帮沈辞吟留意到一些消息,她左思右想,必须让沈辞吟知晓,眼下正是好机会,于是让人将她请了来。 “沈姐姐,谢谢你,有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宋婉说着,屏退了左右。 沈辞吟神色一凛,心知可能是大事,便也让瑶枝和赵嬷嬷出去等她。 屋里只剩下她和宋婉,这才听宋婉说道:“沈姐姐,你帮过我,可之前你的丫鬟求到我府上,我却碍于夫君的吩咐只能袖手旁观,也一直于心不安。” “后来我听闻新帝登基有大赦天下的打算,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们沈家,便回了娘家一趟,向我父亲打听了一下。” 宋婉说着,看向沈辞吟的眼神带着几分惋惜,她的语气也随之充满了惋惜:“大赦天下的名单里没有沈家,如果想趁此机会保家人平安,沈姐姐,你得早点行动起来上下打点。” “如今先帝已经下葬皇陵,按我父亲所说,三日之后便是新帝登基大典,届时便会颁布大赦天下的圣旨。”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宋婉的话音落下,沈辞吟的身子晃了晃,她有些不敢置信,因为皇后姑姑最后跟她说了,沈家应该在大赦名单里的,因此这些时日她完全没有担心这个,一心扑在了姑姑的身后事上。 宋婉的父亲是礼部侍郎,得到的消息也是第一手的,她有心帮着打听,这消息便不会有假,沈辞吟只觉得心头被一块巨石压住,脑子却转的飞快,想来是出了什么岔子,连姑姑也没料到。 可哪个环节出了错,她却无法知道。 只知道事已至此,什么原因导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怎么把沈家添进赦免名单里。 诚如宋婉所言,她的时间不多了。 沈辞吟看向宋婉:“国公府已经没了,承蒙不弃,你仍愿意叫我一声沈姐姐,那我便继续唤你一声宋婉妹妹。” 说罢,沈辞吟行了大礼:“宋婉妹妹,大恩大德,我沈辞吟铭记于心。” “沈姐姐言重了,今日你救我,当年又维护我,我无以为报,只能偷偷告诉你这些,还望沈姐姐回头可万千别说出去是我透露给你的。” “这是自然。”沈辞吟保证,又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的消息关系我全家的未来,从此以后是我欠了你的,沈辞吟没齿不忘。” 宋婉握住沈辞吟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沈姐姐,你与从前变了好多,可我看着你的眼睛,便知道你还是从前那个你。” “沈姐姐,今日见到你,我才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喜欢养花,每年到了冬季百花凋零,可到了春日,那些花又会再开,只要不自弃。” 宋婉说着,她想,日子再难,她不会再有寻死的念头了。 “我想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对不对?” 宋婉眸光里充满了期盼,曾经她以为沈辞吟是京城百花里养在温室之中,最明艳美丽的那一朵,这样的花往往容易被摧折。 可今日见得,她却不那么想了,她总觉得沈姐姐的根已经扎进很深的地方,经历过风霜之后会重新冒出芽,开出最鲜妍的花。 她与沈姐姐早结了善缘,何不求一个善始善终。 沈辞吟点点头。“宋婉妹妹,你是我沈辞吟的朋友,一直都会是。” 宋婉性子绵软,从前能被她庶妹在头上作威作福,嫁了人也被婆母压着,如今她却鼓足了勇气,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她,怎么能不是沈辞吟的朋友。 沈辞吟从前不信神不信佛,今日却相信了,种善因,得善果。 只是这消息对于沈辞吟来说,打击实在很大,使得她平静的内心又起波澜,待李勤来报说下山路上人少了很多时,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屑。 宋婉还要在寺里住上几日,沈辞吟不再叨扰,再次谢过她之后,带着自己的人心事重重地下了山。 山石铺就的阶梯蜿蜒而下,沈辞吟行至中途,险些失足摔了一跤,好在赵嬷嬷和瑶枝将她稳住。 “小姐,您怎么了?”瑶枝注意到她自打从京兆尹夫人厢房里出来,整个人就有些不对劲,魂不守舍的。 雪屑落在沈辞吟的鼻尖,融化了,她感觉不到冷,只是有些茫然,她定了定心,摇摇头。“没事,先下山吧,这雪越下越大了。” “那小姐小心看着前面的路。”瑶枝说道。 沈辞吟轻轻嗯了一声,她是得好好看着前面的路该怎么走。 第一卷 第32章 车毁 崇圣寺在京郊,出了城门,走一段官道,再到岔路走山路,就是这山路马车也要走上半个时辰。 前头那些回城的马车太多,将泥泞的道路压出深深浅浅的沟壑,眼下大雪纷纷,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了数倍。 沈辞吟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满脑子都是京城勋贵盘根错节的关系,她不断在筛选合适的人选,看能否作为突破口打点。 可一个一个地在脑海里筛下去,竟然发现暂时没有一个合适的,毕竟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此事与之前她想要进宫尽孝守丧不同,后者无伤大雅她一个女子与朝局无碍自是小事。 可赦免沈家却不一样,此事非同小可。 若是有人能指点她一二,帮助她认清局势就好了,这样也好寻个门路,原本叶君棠任职翰林学士,距离入阁仅一步之遥,以他的聪明才智和眼光,应该看得比旁人清楚。 可沈辞吟已经不会指望他了。 且不说她前一次求他便是前车之鉴,就说眼下这个如此重要的对于沈家而言如此致命的消息,她却是从别人嘴里听到。 叶君棠平日里会与诏令打交道,他不可能没听到一点风声,可他竟然把她瞒得这样好,一丝一毫都不曾向她透露。 这四年的夫妻,沈家到底是他的岳家啊。 他就是这般冷心冷情。 她还如何能再求到他那里。 大赦天下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她是不可能轻言放弃的。 冥思苦想的时候,她眉头紧蹙,瑶枝唤她好几声了,她也没听到。“小姐,小姐?” 沈辞吟回过神,瞧见瑶枝解下了她自己的披风,往她腿上盖。 “小姐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入神,小姐可得注意自己的身子,天儿又变了,可别再染了风寒。” 沈辞吟将披风拿起来递还给她:“不碍事的,我这身子我知道,没之前那么怕冷了,你自己且披着,莫要受寒。” 瑶枝却不让她还,给她严严实实按到了腿上。“奴婢皮糙肉厚不怕冷的。” 赵嬷嬷捣鼓着炭炉:“之前车夫被我们叫上了山,离开了马车,车里的炭炉灭了,老奴这就给生上火,待烤暖和了就不怕了。” 沈辞吟再要说什么,忽然马车一阵剧烈地颠簸,车里的三个人东倒西歪,沈辞吟整个人撞到了车壁上。 那炭炉子往沈辞吟的方向歪去,赵嬷嬷怕炉子里刚烧红的炭火烫到沈辞吟,赶紧伸手去扶住炉子。 瑶枝差点摔出车外,沈辞吟反应及时一把将她拉住。 待马车有些倾斜地稳了下来,瑶枝也稳住了身子,沈辞吟松开她,她瞧见赵嬷嬷双手抱着那炉子,赶紧让她撒开手,捉起她的手查看,瞧着红了一片。 “可有烫着?”好在炭炉之前灭了仅剩余烬,添了炭慢慢点燃了,可那炉子还不算很烫,若不然赵嬷嬷这一双手可得烫起水泡。 赵嬷嬷见沈辞吟脸上真挚的关切,心里忽的有些不是滋味。“小姐不用紧张,没事的,一点也不疼,瑶枝说她皮糙肉厚,老奴才是真正的皮糙肉厚。” 沈辞吟恼了。“那炭火滚出来我躲开就是了,你抱那炉子做什么?!” 赵嬷嬷却道:“上回在疏园,老奴照顾不周,让白氏踢翻了炭盆炭火落到您脚上险些把您给烫了,这样的事可不能再发生了。” 沈辞吟的家人远在北地,她在京城没几个可亲的人了,瑶枝算一个,如今赵嬷嬷对她如此周全,让她心里生出一丝暖意,便也将赵嬷嬷当做了自己人。 她对自己人向来是护着的,便道:“饶是如此,以后也不要这样了,眼下也就是这炉子没有烧烫,若是把你双手烫坏了叫我如何心安,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能躲我便是要躲的,你和瑶枝也要多顾惜自己的身子。” 沈辞吟如是说着,不知李勤站在外头隔着车帘听了一阵。 李勤眸光微动,这新主子如此体恤下人,倒不枉他跟了她,原还以为主子要他保护一个女人,是大材小用,他的前途堪忧,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坏,至少新主子把人当人,而他的人生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被当作人对待。 这样的思绪只是短暂的一瞬,冒出来便被寒风吹走,李勤收回思绪,抱了抱拳:“小姐,马车的车轱辘坏了,如今瘫在路上,走不了了。” 沈辞吟微微拧起眉,她没想到马车会坏在了路上。 又听得李勤的声音传来:“我检查了一下,发现断裂处有人为切割的痕迹,相当隐蔽不易发觉,而且不是新的痕迹,应该是挺久了,马车得用一段时日才会损会断裂,该是有人一早就对马车动了手脚。” 这辆马车是她自己的私有物,是从前国公府带进侯府的,也只有她偶尔会用上,沈辞吟一听就明白过来,是有人想算计她。 至于偌大的侯府,谁有动机这样做,除了白氏她不做第二人猜想,且白氏向来不留证据,以前动的手脚车轱辘现在才断裂,怎么也算不到她头上去。 瑶枝也想到了,气愤地捏紧了拳头。“肯定是白氏让人干的,咱们的马车停在侯府,又没有时时看着,她让人动手脚的机会可太多了!她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偏生世子爷眼瞎还将她当个慈悲心肠的菩萨一样供着。” 听瑶枝提到世子和白氏,赵嬷嬷看向沈辞吟,见她一脸平静。 沈辞吟撩开车帘,望见外头鹅毛似的大雪,问道:“距离京城还有多远?” 李勤张望一下:“咱们这是刚好在半路上,往前还有约莫五里路才到进京的官道,走官道进城还得是十多里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瑶枝听了,不由问出口:“那怎么办?这马车能修好吗?” 李勤摇头。“一时间修不好了。眼下只能先等等,看有没有也从崇圣寺回城里的马车,若有,可商量着捎上一段路。” 如此,沈辞吟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坐回了马车里且等着。 这一等等了一柱香的功夫,眼瞅着天色越来越暗,时辰越来越晚。 沈辞吟想了想,说道:“不能这样一直等下去了,这条路是从官道上分去崇圣寺的岔路,来往的都是去崇圣寺的,今日从寺里离开时我们便有意落在了后头避开了人群,我们走时已然在下雪,要走的人也该走了。 眼下雪越落越大,等了许久没人来,余下的应是像京兆尹夫人那般要留宿的,我们如此等下去不是个办法。” 第一卷 第33章 怒问 赵嬷嬷听了沈辞吟的分析,点头附和道:“是这个理,且今日想着今日出门今日归,准备不足,一直等下去反而不妥,炭火总有烧完的时候,若是拖到了夜里更冷。” 沈辞吟看了看在寒风里甩尾巴的马匹:“这马儿可还能跑?” 李勤道:“还能跑,它血统不错,养得膘肥体壮,冻那么久也没想撅蹄子跑了。” “那劳烦你骑着它,先回侯府去再驾一辆马车来接我们。”沈辞吟说道。 李勤不是没有想过找个办法,只是今日沈辞吟在寺里被挟持,教训摆在那里,为了护卫她的安全,他再不敢离开沈辞吟太远,遑论将她一个人丢在风雪里。 “小的倒是可以先骑马将小姐护送回府去。”他建议道。 他的职责是护卫沈辞吟,旁的他可以不管。 也是不妥,沈辞吟怎好将瑶枝和赵嬷嬷一老一少丢在半道上。“咱们总共有四个人呢,还是你先回去叫车吧。” 然而这一次李勤还没说什么,瑶枝却说道:“不行,小姐,就李护卫会武功,他走了谁来保护您?” “让他留下,我回侯府去叫车。” 李勤惊讶地看向瑶枝,问:“你会骑马吗?” “那当然,我跟随小姐一起长大,有幸什么都能学一点,骑马我也学会了!”瑶枝拍拍胸脯,旋即拉扯着沈辞吟的衣袖,“小姐让我去吧,回了侯府我也比才来府里没多久的李护卫好办事些。” 沈辞吟这才点点头,将自己那件厚实一点的披风解下来给瑶枝披上系好,叮嘱道:“天寒地冻的,路上小心,可别从马上摔了,回了侯府你派人驾车来接就是,自己莫要跟来了,留在府里暖暖。” “小姐放心吧,奴婢晓得。”瑶枝紧了紧披风,李勤将马车取下,牵了马给她,瑶枝抚摸一下马头和它打好了招呼,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沈辞吟却总感觉眼皮直跳,心里有些不安。 赵嬷嬷也觉得不踏实,她心思一转,对沈辞吟说道:“小姐,您且在车里等等,我下车去找地方方便一下。” 沈辞吟不疑有它,车帘子打起,任由她下了车。 车帘子落下,赵嬷嬷却将李勤低声叫到一边,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些什么,然后李勤点点头,赵嬷嬷便朝着崇圣寺的方向走起了回头路。 她想着兵分两路的好,小姐和李护卫在此稍等,她回崇圣寺去寻求帮助找人借一辆马车来,万一瑶枝这头有什么耽搁了,也好有个兜底的法子。 赵嬷嬷没有直接和沈辞吟说,因为沈辞吟才叮嘱了她遇事先顾着自己的身子,小姐是不会同意她一个人往回走的。 她只能先做了再说。 沈辞吟在马车里左等右等,不见赵嬷嬷回来,便撩起帘子问李勤:“赵嬷嬷怎的还没回来?附近林子里可有野兽出没?” 山中虎狼饿狠了,可是要吃人的。 李勤估摸着赵嬷嬷也走远了,这才如实交代。 沈辞吟听了十分不赞同地拧起眉。 “真是胡来,去崇圣寺这段路一样难走,还得登山,外头那么冷,她年岁也大了,任由她一个人徒步走回去,若是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李勤看着她,却道:“她要去,便一定有非去不可理由,小姐莫要担心了,且在车里等着吧。” 因着赵嬷嬷扶住了炭炉子,如今因祸得福,炉子没倒里头的炭火也烧得枉起来,车里也还暖和,可沈辞吟却等得万分心焦。 话分两头,瑶枝紧赶慢赶回到侯府,第一时间便冲向了马厩,见车夫已经牵马出来,还动作麻利地套上了车,她心下大喜,以为府里见她家小姐迟迟未归,本来就安排了马车去接她呢。 这样一来省了不少时间。 心说世子爷总算干了件人事,还算有良心。 就在她坐上车辕,要带着车夫去接人时,那车夫却将她赶了下来。“去去去,你上去做什么?” 瑶枝脸色一懵。“当然是去接我家小姐啊,你也快些上来,别耽误了时间,外头冷着嘞,今日带出去的炭火可不多。” 车夫听得一头雾水,催她赶紧下来。“这车是为世子爷准备的。” 还没来得及说为世子爷准备来做什么,叶君棠身边的小厮已然来催了,车夫将瑶枝拨开,坐上马车驾车出去。 定远侯府就一辆马车,大多时候是世子上下朝在用,平日里沈辞吟出行都是用自己的,那一辆已经坏了,眼下就指着这一辆去接人回来。 于是,瑶枝小跑着跟了一路,到侯府大门口才撞见叶君棠在,她急匆匆行了一礼,便问道:“世子爷,您这是亲自去接我家小姐吗?” 叶君棠微怔,沈辞吟她自己又不是没有马车回不来,还劳他亲自去接?想到她如今姿态放得这样高,拿乔成这般,他拧着眉,没有说话。 倒是车夫解释道:“世子爷是去接夫人的,今日腊八,夫人为了世子爷的名声,为了咱们侯府的名声施粥赠药,结果被一些不长眼的刁民冲撞了,又落起了大雪,这才要赶紧接回来。” 车夫解释的时候,叶君棠已经上了马车。 瑶枝听了,愣了愣,白氏施粥赠药?往年都是她家小姐安排人去做的,白氏她弄得明白么?但她哪有时间想那么多。 急道:“那也不必世子爷亲自去啊。” 她追到马车前面,往车里张望,怕世子爷听不到,她故意拔高音量说道:“世子爷,我家小姐的马车坏在了半道上,也需要派一辆马车去接一下。” 叶君棠在车里身形一震,沈辞吟的马车坏了? 可她那辆马车用的木材比侯府这一辆还要好,还要气派,侯府这一辆他几乎天天上朝都在用也没见说坏就坏了,可别是她又在闹什么幺蛾子,试探他会不会为她心软低头。 瑶枝不知他在想什么,又说:“夫人她在城里,您派人去便是了,可我家小姐留在了荒郊野外,又是这样的天气!” 这话刚说出口,白氏身边丫鬟落英从侯府里追出来,瞧见瑶枝便想起沈辞吟撂挑子不管家的事儿,进而便想起了自己被打了折扣的月例银子,她啐了瑶枝一口:“还好我跟出来了,不然,世子爷就被你这坏心眼的小贱蹄子拐走了。” “你可知今日施粥,我家夫人是为了世子爷积攒好名声,甚至不惜争取了伯府那边的资源,你三言两语说得倒是轻松,夫人因为这事儿被冲撞,世子爷却置之不理,你让外头的人怎么看她?” 叶君棠心里有自己的权衡,默了默,从车里传出来他的声音:“沈氏的马车坏了,你且另外寻一辆去接她回来便是,也不必非得拦下这一辆,我还有要事,你且让开。” 说罢,叶君棠吩咐车夫启程。 丫鬟落英坐到车辕上,给了瑶枝一个白眼。 瑶枝没空与她计较,又追了几步,张开双臂拦下马车,怒问:“世子爷,您可还记得我家小姐才是您的妻子?” 第一卷 第34章 接人 叶君棠拧起眉,冷眼睨着瑶枝,只觉得沈辞吟身边的丫鬟当真是没有规矩。 如此大庭广众之下拦下他的马车,咄咄逼人地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更让他怀疑沈辞吟主仆俩串通了来逼他就范的。 他偏不上当。 便冷言冷语道: “主子的事情岂是下人能够随意置喙的,沈辞吟把你纵得无法无天了,别忘了你的身份。” 瑶枝替自家小姐鸣不平,只换来一顿训斥。 “上回沈辞吟对继母动手,对长辈不敬,便有你这恶奴从中撺掇,那次我没找你算账便罢了,你还敢拦主子的马车,不分尊卑口出此等狂言。” 说到这里,叶君棠略思忖,又道:“既然你口口声声你家小姐,那你自己想办法寻了马车去接她,回头自行去领二十板子,新账旧账一起算,也让你长长记性,学学规矩!” 他打心眼里就不相信沈辞吟那么结实的马车会坏,他觉得让瑶枝自己想办法,便是巧妙地瓦解了她们的算计。 沈辞吟竟敢用和离来威胁他,现在又使出这样的手段来迫使他心软,他是不会低头,不会服软的。 白氏的丫鬟落英看着瑶枝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夺了车夫手里的马鞭朝着她挥去,瑶枝只得躲开,这便让开了道。 眼瞧着马车缓缓驶去,瑶枝跺了跺脚,还给了自己一耳光,该死的,小姐都要和世子爷和离了,她还犯蠢找他做什么,白白耽误这么多时间。 这辆马车是侯府唯一的一辆没错,可京城又不是只有侯府有马车,瑶枝后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暗恨怎么就没早点转过弯来。 她赶紧去牙行租赁一辆,她坐在车辕上带着车夫出城去,好巧不巧从白氏施粥的街上经过。 叶君棠此时已经和白氏汇合,见白氏衣衫和头发都没有乱掉,想来没有什么大碍,心头不由赞叹,继母虽是被刁民冲撞,但她永远能将自己保持在端庄妥帖的状态,实在难得。 瑶枝经过时,叶君棠看到了她,看到她脸上的焦急之色不似作假,且她当真寻了一辆马车往出城的方向去。 叶君棠忽地有些动摇,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不成沈辞吟的马车当真坏在了半道上? 望了一眼天空,雪如鹅毛,越落越大,为此施粥的摊子都已经在撤了,他心头不受控制地慌了一下。 他该去的。 左右继母也没事,他便想此时驾车去,为时也不晚,便准备与白氏告罪,让人另外送她回去。 白氏何等精明,在瑶枝经过时,她便注意到了,丫鬟落英也将沈辞吟的马车坏在路上的消息递给了她,她心中正得意,不枉她早早设下这一局给沈辞吟好看,却发现世子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担忧。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就在叶君棠开口之前,白氏递给落英一个眼神,紧接着扶着太阳穴,身子摇摇欲坠,假装头晕目眩地要晕过去。 “夫人,您怎么了?”丫鬟急道,将人扶住还不忘说,“一定是今日顶着寒风施粥累着了,这可怎么办啊?” 原本打算离开的叶君棠,此时却不好走了,他暗暗地想,继母是为了他为了侯府才受累,他怎能弃之不顾。 至于沈辞吟,他眼下有心去接她的,只是分身乏术罢了。 瑶枝已经去接她了,想必不会有事。 等她回了府,他会向她解释,若她懂事,也该体谅。 可他忽然想起了沈辞吟的眼睛,在她闹着与他和离,要他签下和离书的时候看着他的那双失望的眼睛。 现在他已经知道马车坏在半道上的情况是真的,他若不去,她又能找到理由要和与他和离了。 想到这里,他更加不安。 一边是为他劳心劳力的继母,一边是自己内心抗拒和离的妻子,他身陷两难的境地,眼下该如何抉择,比当年他在科举考场上写策论下笔还艰难。 终于,他的心告诉了他答案,叶君棠对白氏身边的丫鬟说:“附近有间医馆,先把人扶去找大夫。” 丫鬟惊诧地问道:“我们不是先回府吗?” 叶君棠说:“回府不也得叫大夫,一来一去反而耽误。” 于是,叶君棠将白氏送到了医馆,叫了大夫给看诊,连结果也没等,便拱手向白氏告罪说道:“继母且让大夫看看,看过之后在此等我回来接你回府,眼下我有要事须出城一趟。” 白氏在叶君棠面前一贯是会做人的,当然是问也不问是什么事这般着急,只大度地让他别担心她,只管先去。 叶君棠便速速离去,叫了车夫赶车出城。 白氏望着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眸色暗了暗。 沈辞吟! 另一边赵嬷嬷往崇圣寺的方向走去,她步伐稳健,面色严肃,一点不敢含糊,走了约莫一炷香时辰,竟然在路上碰到一辆无比华贵的马车,前后还有禁卫军开道。 赵嬷嬷见状,猜出车里的人是谁,顿时松了口气,她四下张望一圈,没有旁人,便凑上前去。 打头的禁卫军拦住她,却见她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说道:“劳烦通禀王爷,就说赵嬷嬷求见。” 那军爷仔细打量她一眼,面色狐疑,赵嬷嬷便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令牌,见了令牌,脸色微变赶紧去传话。 不一会儿,马车里传来一声:“带她上前说话。” 赵嬷嬷行至车前,下跪行礼,道:“老奴参见主子。” 墨色织金的车帘被撩起,摄政王脸色不虞,看向赵嬷嬷的眼神好似在看死物。“起来吧,不是叫你在她身边贴身伺候,怎的跑到本王跟前来了?” “小姐的马车坏在了半道上,老奴正打算回崇圣寺借马车,幸而遇到主子经过。”赵嬷嬷如实回答。 主子暗中将她塞进侯府,送到沈辞吟身边,是个什么心思不难猜,而主子想要的,就没有他得不到的,她想主子肯定愿意与小姐同乘一车,又道:“主子的马车宽敞,若是捎小姐一程,便可免她在冰天雪地里久等。” 小姐身边的丫鬟瑶枝已经回了侯府叫车,今日出门时遇到世子爷回府,若是世子爷亲自驾车来接,老奴怕小姐心善,会一时心软。” “若是主子先一步送小姐回去,既能解了小姐的困,又能抢了世子爷的先机。” 萧烬自然是愿意的,别说同处一车,就是站到她身边,嗅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缕馨香,便能令他心脏一紧,然后不受控制地狂跳。 然而,沈辞吟未必会听话。 从小到大,她总是不听话的。 “她如今对我避如蛇蝎,未必肯坐本王的车。” 赵嬷嬷却道:“老奴如今已经取得小姐的信任,主子可拿老奴作筏子,天色将晚,只恳请主子将小姐尽早安全地送回去。” 第一卷 第35章 同乘 缺了个车轮的马车歪在路上,车顶覆盖薄薄一层积雪,从车帘缝隙里冒出的热气又将边缘的积雪融化,沈辞吟坐在车里伸出手在炭炉上烤着火。 能烤一会儿算一会儿吧,今日带出来的炭最后一点也添了进去,烧完也就没了。 她也叫了李勤一起烤会儿,但李勤说习武之人不惧寒冷给拒绝了。 沈辞吟不懂武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尊重他的选择,便也没多说什么。 等待是磨人的,她等着马车来接,无论是侯府的,还是赵嬷嬷回崇圣寺借来的都可以,只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先等来的居然会是摄政王萧烬的马车。 而她所在的马车坏在了路中央,挡了摄政王的道儿,被禁卫军团团围住。 沈辞吟对禁卫军倒也没多害怕,一来从前常见,二来今日被围过一回了,一回生二回熟,这威慑便降了下来。 真正让她忌惮的,让她预感不妙的是豪华马车里的男人,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得罪了他吧,遇到他时她总感觉自己好似沦为一个面临着危险的猎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进什么陷阱里,万劫不复。 今日她运气不好,与他碰上的次数,有些过于频繁了。 沈辞吟不得不撩开帘子下了车,走向摄政王的马车行了一礼,解释挡路的缘由。“臣妇不是有意阻拦王爷去路,实在是马车坏得不合时宜,还请王爷莫要怪罪。” 至于顺便搭乘摄政王的马车,她想都不敢想,她宁愿继续等瑶枝和赵嬷嬷。 “你说不怪罪就怪罪?”车里传来摄政王的声音,“上来。” 沈辞吟微怔,这是要她上他的马车? 这不妥。 “臣妇卑贱之躯,怎敢染指王爷的车驾,还请王爷赐下几个军爷相助,将坏掉的马车挪开,也好为您让出道来供您通行。” 搬开挡路的马车,赶紧走吧。 沈辞吟说完这话,却见那帘子却被猛地撩开,她对上摄政王的深邃的阴郁的眼睛,呼吸一滞。 他淡淡说道:“上车,不要让本王说第三遍。” 此时,赵嬷嬷被推搡着带上来,沈辞吟见到赵嬷嬷居然落到了摄政王手上,顿时脸色一变。 赵嬷嬷哭丧着脸说道:“小姐,老奴去崇圣寺的路上走得急不小心冲撞了贵人的车驾,给小姐惹麻烦了,是老奴的不是!” 沈辞吟赶紧向摄政王求情道:“赵嬷嬷是臣妇身边的婆子,若是有什么冲撞的地方,还请王爷大人有大量。” 沈辞吟弯下腰,低下头,摄政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刚好能看到她一截雪白的天鹅颈,还有落在颈间于微风里颤颤的细碎头发。 他的脸色绷得愈发紧了,不虞道:“本王说的什么,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叫本王如何大人有大量?” 沈辞吟低眉顺眼地站着,眼睫扇了扇,不知道摄政王叫她上车做什么,但想到要与他共处一车,就让她想到他将她带到假山后的事情,总令她感到不自在。 她不想与他靠得太近,他很危险。 可赵嬷嬷到底是为了她才回崇圣寺求助的,她总不能临阵脱逃,置赵嬷嬷安危不顾。 她暗暗咬了咬牙,提裙往前走了两步,车夫是个有眼力劲的,立即搬下凳子,让沈辞吟踩着上了车。 车帘落下,沈辞吟坐在暖烘烘的车里,有意识地避开摄政王老远,然后她听到了外头搬动东西的声响,再然后就感觉马车动了起来,该是道路清理开了。 沈辞吟双手不安地放在腿上,她的眼神也不敢乱瞟,落在车里角落的香炉上,从里头钻出来的龙涎香,正是摄政王衣袍上沾染的味道,今日他附在她耳边说那些话来吓她时,她闻到了。 现在整个空间里都是这种味道,而她能感受到摄政王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马车里很宽,但她还是嫌它过于狭窄逼仄,好似一个穷巷,让她无处可逃。 “王爷,赵嬷嬷不是有意……”沈辞吟想了想,打算再说说情。 摄政王的声音却打断了她。 “奴才犯错,便是主子管教不严,你想本王放过她,也行,这一路你供本王使唤,将功折罪。” 沈辞吟倏地将目光移向他,见他表情带着几分戏谑,便明白了,他这是趁机折辱她,拿她当丫鬟使唤,以此作为报复,赵嬷嬷大抵也是受了她连累。 形势比人强,能怎么办呢,他让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吧。 “本王渴了。” 马车里有个小炉子,炉子上温着茶水,沈辞吟闻言垂下眼睑,取了茶杯,用帕子裹着提起茶壶倒了半杯。 她从前是不会伺候人的,遑论给人端茶倒水,但自打嫁给叶君棠之后,她也学会了,最近和叶君棠闹和离,倒也许久没做了,可动作还算娴熟。 娴熟得令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男人很不高兴。 沈辞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好似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比如现在她就感觉他莫名其妙的阴郁情绪,好似谁触怒了他。 可她没惹。 她优雅地将茶水递给他。 男人却没有接,连手指都没动,他只说:“捧着。” 沈辞吟心想他是嫌烫,要她捧着,烫也是烫她,她也不恼,那茶杯杯壁厚实,其实不算很烫,她捧着也好,热茶的温度透过杯子传递到手心,还暖乎。 马车走在泥泞的雪地里摇摇晃晃,她只需要注意别洒出来,给他找茬的借口就行。 过了一会儿,又听得男人说道:“你先喝一口。” 沈辞吟瞧着温热的茶水,抿了抿唇,她的马车坏的时候,车里备下的茶水洒了,她烤了许久的火,是有些口干舌燥,她挺想喝的,但摄政王这里只有一个杯子,该是他自己用的。 认识到这一点,她怎敢用他的东西,便想推脱,抬眸却接到一个凛然的眼神,什么话都被堵了回去,她只得照做。 她小小抿了一口。 这茶真是不错,清新回甘,还有独特的香味,是她最爱的春雪茶,每年采摘第一茬嫩茶尖儿炒制,再用梅上的雪水烹煮,可惜很久很久没能喝到了。 心下疑惑摄政王怎么也喝,转念却想这本就是贡茶,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喝这个再寻常不过。 沈辞吟虽然怀念这个茶的味道,却没有贪多,只浅饮一口润润唇便放下,她明白的,摄政王这是让她试毒呢,毕竟就算是她也能想到如今朝中这局势,想要他死的人一定很多。 她打算洗了杯子重新为他倒上一杯,他却伸出一只手将她手里的夺了过去,就着她喝过的些微唇印一饮而尽,好似很渴着急喝水一样。 第一卷 第36章 暧昧 沈辞吟懵了一下,见摄政王一口饮尽的坦荡,更不好去说什么。 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界的风雪,车内自成一方密不透风的天地,她没说话,摄政王饮了茶狎玩着手里的茶杯,看着她也没说话,一下子变得好安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样的安静反而让沈辞吟感到更加紧张,男人没有旁的吩咐,她便缩在角落,指尖不自觉地攥着披风一角,垂眸不去看他。 低眉顺眼,不吵不闹,与从前那个明艳张扬的国公府嫡女简直判若两人。 摄政王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瞧着眼前这个学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宛若鹌鹑的女人,只觉得窝火。 放在过去,他这般欺负她,她早就恼了,她敢将他骂一通,从头到脚贬损得一无是处,她敢抬起下巴尖儿用鄙夷的眼神看他,再大胆一点她还会用她那条细细的小鞭子抽他。 她不是没抽过他。 那时的她炽热,大胆,好似骄阳。 她若是得到了幸福,又怎会丢失了昔日的明媚灿烂。 想到这里,他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沉郁寒气,像冬日里结了冰的寒潭,看沈辞吟的眼神也带上令人读不懂的怨怼,好似眼前的沈辞吟也是让她自己不幸福的帮凶。 沈辞吟不用看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化不开的戾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了他,她只缩了缩脖子。 可她越是这样,落入摄政王眼里更生气。 叶君棠,罪该万死。 想着,他手上一用力,方才还任由他摩挲的茶杯碎在他的掌心,碎片割伤了他的手,沁出猩红的血迹。 沈辞吟瞧见了,呼吸一滞。 这是怎么了?他突然发什么疯? 正想着,突然马车猛地颠簸一下,她重心不稳,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跌去,额头堪堪擦过他冰冷的下颚线,抵住一片坚实的胸膛。 她惊得立刻想缩回身子,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扣住。 那只手流着血,于是她的手腕上便沾染了他的血,那血是温热的,却灼得沈辞吟手腕发烫。 摄政王压根没去管自己的伤口,他好似感觉不到疼一样,扣住她肌肤的手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她吃痛蹙眉的瞬间,松了半分。 他垂着眸,黑沉沉的眼眸凝视着她慌乱的脸,趁着她长睫低垂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眼底翻涌着晦涩难辨的情绪,是压抑到极致的贪恋,是藏在阴郁下的偏执,汹涌如海。 “躲什么?”他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平日里沉郁的声线,在只有他和她二人的马车里,竟裹上丝丝暧昧的喑哑。 沈辞吟的心猛地一跳,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怕,还是什么,只慌慌张张地挣扎着想要抽回手。“王爷,是臣妇失礼了。” 摄政王没有放开她,反而微微俯身,逼得她不得不往后仰,后背抵上坚硬的车壁,属于男人的龙涎香味将她整个人罩住,让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这样的一幕今日发生过一次,沈辞吟觉得自己本该免疫了的,可饶是如此,她还是受了他的影响,不自在地别开脸去。 这样一来,男人的鼻息便落在了她的耳后微痒,令她红了耳尖。 摄政王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倏地愉悦地勾了勾唇,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这般轻易地被她牵动,又微微拧了拧眉,却情不自禁地抬起另一只手,以指腹摩挲着她诱人的脖颈。 触及肌肤的一刹那,仿佛碰触到世上最珍贵的瓷,他的灵魂都在战栗。 沈辞吟惊惶地躲开。 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这样轻佻的举止过于越界,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报复实在要命,比骂她打她威胁她,还要令她感到害怕。 怕什么,她又朦朦胧胧地想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一种本能。 摄政王见她躲他,喉结滚动一下,多想将她拥入怀中,让她知道她是他的朝思暮想,是他在黑暗里独自跋涉了好些年,终于受不了黑暗,想要捕捉的光。 四年前,她选择了叶君棠,他给了她一次机会,她既然没能找到幸福,这一次他不会再留给她任何逃走的机会,哪怕得付诸比猎人狩猎还多出百倍的耐心。 哪怕要他贪婪、卑劣、不择手段。 别开脸的沈辞吟忽的感到下颚被一只手捏住,她被迫与摄政王对视,她在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欲,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她没读懂,但这个男人对她产生了男人对女人的欲望,这本就是足够吓人的事情。 就在她心下忐忑,不知摄政王会做什么时,他没有更多逾矩的行为,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腕,抬手就着指尖的鲜血在她有些发白的唇上抹了一下。 留下一道靡艳的红。 男人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他期待亲上去,狠狠啃她咬她的那一天。 彼时,他已经找回过去那个沈辞吟的碎片,拼拼凑凑,还她明艳,还她高贵,还她光芒万丈。 沈辞吟对此却一无所知,她甚至脑袋一片空白,短暂地失去了思考,她看着他,有些慌,有些警惕,有些害怕,还有些迷茫。 “怕什么,本王难道还会吃了你?” 摄政王的声音响起,旋即他彻底放开了她,还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沈辞吟便见他将自己受伤的那只手朝她递过来。“给本王包扎。” 理所应当的,使唤的语气。 好似刚才的暧昧,刚才的旖思,全都只是沈辞吟一厢情愿的大错特错的错觉,他就是在耍她,戏弄她,报复她。 沈辞吟坐在别人的马车里,还得顾及在她落水时救过她的赵嬷嬷,不得不低头,她在心里默默哀叹一声,这什么人啊,脾气这般阴晴不定,不想伺候,可饶了她吧。 然而想归想,仍小心地替他擦拭了血迹,末了,扯出自己干净的帕子绕过他的掌心,打了一个结。 也没别的东西可以用了,只能姑且这么着。 弄好之后,见摄政王不知什么时候脸色缓和很多,趁热打铁说道:“王爷,臣妇笨手笨脚的,从未给人包扎过,您看可还满意?” 摄政王看着缠在他掌心的手帕,上头绣着一只断线的纸鸢,女子的帕子多是绣着花草,极少有像她这样的,他默了默,只说了两个字:“尚可。” 沈辞吟松了一口气。“若是觉得臣妇使唤得还算顺手,能否看在臣妇用了心的份儿上,放过赵嬷嬷?” 摄政王:“罢了,不过一个老婆子,本王饶了她便是。” “多谢王爷。”沈辞吟连声道谢,想说已经打扰王爷多时,能否让她下车,心思一转,担心被摄政王看穿她想过河拆桥又惹怒他,只能歇了心思,又同乘一车走了一段路。 马车上了官道,朝着回城的方向驶去。 正在她一筹莫展时,马车停了下来,沈辞吟以为终于到了,急不可耐地掀开帘子,隔着一层风雪织就的帷幕,看到侯府的马车,她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她以为车是瑶枝叫来的,却在看到车帘掀起时脸色微变。 第一卷 第37章 狭路 从侯府马车里下来的竟然是叶君棠,沈辞吟微微拧眉,下一瞬车帘被一只手放下。 视线被隔绝。 叶君棠没看到沈辞吟,他下了马车,往摄政王的马车方向走去,这马车上下朝他常看见,自然认识,又见禁卫军开道,便知道车内之人的身份。 今日帝后入陵之后,摄政王第一时间离开,不知去了何处,不曾想竟然在去崇圣寺的方向碰到。 眼下他刚下了官道,去崇圣寺的山路更窄,不容他和摄政王的马车同时通过,正是狭路相逢。 他的马车上有侯府标志,若是他不下车见礼,怕只怕又被摄政王揪住错处找茬,最近总有人明里暗里给他找不痛快,他遇事都得万分谨慎小心。 风雪里,叶君棠停在马车三步之外,拱手作揖。“下官叶君棠,参见王爷。” 车里没有回应,叶君棠等了等,才有声音传出来。“叶大人这是去哪儿?” 叶君棠:“回王爷,下官内子马车坏在了半道上,下官正要去接。” “看不出来一贯清冷的叶大人对妻子竟然如此重情重义。”摄政王的话说得讥诮。 当年沈辞吟拒婚皇子的事并没有瞒他,叶君棠知道被拒的人是四皇子,也就是现在的摄政王,而他如今被处处刁难大抵也是被她所累。 他想不到沈辞吟在摄政王车上,只觉得不该直撄其锋,摄政王如今风头炽盛,他该避其锋芒,便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天寒地冻,她一个内宅妇人不经事,身子不太好,不在府里好好呆着,喜欢任性胡闹。” 沈辞吟身子不大好?摄政王看向她,上回见着,他将那提前从太医那儿取来的药丸子给她服下,瞧着气色红润,哪里不大好? 叶君棠身为她的夫君,竟然连她身体状况都不甚清楚。 他不配。 叶君棠形容沈辞吟时带着几分轻视,尤其是说她不在府里好好呆着的时候,且他将她为姑姑烧佛经点长明灯的举动视为任性胡闹,好似这世间只有他叶君棠一个人有资格尽孝,沈辞吟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纤长的眼睫垂下,不想看,不想听。 摄政王扫一眼,轻哂一下。“如此,那本王还应该给叶大人行个方便把路让出来?” 叶君棠心里一惊。“下官不敢,下官这就调转马头,所幸这里离官道不远,王爷可先行通过。” 沈辞吟指尖颤了颤。 摄政王勾起唇,眸光幽深,他说:“回头也好,本王一路走来并不见有什么马车坏了,叶大人还算识时务,知道莫要挡了本王的道!” “下去吧。” 叶君棠身体一震,他从未被如此羞辱过,暗暗咬了咬牙,拱手退下,上了马车命令车夫调转车头回去。 沈辞吟竟敢骗他! 若非她的欺骗,他又何至于上赶着碰到摄政王受这奇耻大辱。 于是,他催促着车夫加快赶车的速度,逃也似地打道回府。 沈辞吟听到了车轮滚滚碾过雪地离去的声音,然后这个声音很快消失不见,她只能听到一片安静的落雪声。 须臾,又听到摄政王的声音:“为着一个老婆子你尚且能低三下四地求本王,他是你的夫君没错吧,他可曾愿意为了你求我行个方便让他先过去?” “他不敢,因为在他潜意识里他的前途比你更重要,所以他才软弱,他才退缩,他才会宁愿相信本王的一面之词,也不敢挑衅本王,忤逆本王。” “沈辞吟,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挑选的好夫君。” 阴郁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好似对她无尽地嘲讽,沈辞吟心头一刺,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她无话可说。 她靠在车壁上,摄政王想怎么嘲弄便怎么嘲弄吧,本就是她的错,是她有眼无珠。 事到如今,都是她活该。 可她当年不选叶君棠,难道就会嫁给当时的四皇子,现在的摄政王吗? 也不会的。 沈辞吟想得倦怠,好在与叶君棠的夫妻缘分已尽,她与他和离之后便再无关系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动起来,她挥走脑子里糟糕的念头,心思一转,反正已经被摄政王嘲弄了,也不能白白被看了笑话。 兴许他眼下心情大悦,她可以厚着脸皮问一问大赦天下的事。 叶君棠的心思有什么要紧,她的脸面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她的家人。 她倏地睁开眼,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摄政王,正要启齿,却见他已经闭目养神,一脸勿扰的表情。 另一头,瑶枝艰难地走在官道上,紧了紧小姐给她的披风,心里将世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世子爷让她自己去接小姐,她便自己雇了马车前往,谁知他抽了什么风,竟然又跟了上来,不仅跟了上来还非要她滚回去,好似她会坏了他的事似的。 她不愿意,世子爷竟然掏了双倍的银子,还对她雇的车夫语出威胁,那车夫怕得罪了定远侯府,调转马头挥鞭就往回走。 这算什么事儿啊,她家小姐还在半路上呢,瑶枝赶紧招呼车夫停下,她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靠着双腿赶路,远远落在了侯府马车的后头。 她走着走着,便见侯府马车又回来了,那车夫认识她,稍停了停,问车里的人:“世子爷,是少夫人身边的丫鬟,咱们要带她回去吗?” 叶君棠正在气头上,现在对沈辞吟主仆俩忍无可忍,语气冷冷道:“走。” 于是,瑶枝眼睁睁瞧着侯府的马车停了停又飞驰远去。 瑶枝一脸懵,到底怎么回事?世子爷接到小姐没有啊?瞧着怎么没接到啊,如果小姐在车里,她是不会丢下她不管的才对! 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 会读书的男人更靠不住! 他自己不接,干嘛将她雇的马车轰走,阻挠她去接人! 瑶枝浑身都冷了,对世子的怨念达到了顶峰。 她继续往前走,一个人走在风雪里孤立无援,然后没多久她就看到了一队人马,她起初不知道沈辞吟在马车上,主动让到了路边。 沈辞吟也不知道瑶枝的经历,还以为她叫了侯府的马车来接,此时正在侯府暖和着。 眼看两头就要生生错过,瑶枝眼尖地看到了李勤,她眨了眨堆了雪屑的眼睫,冲李勤挥挥手。 沈辞吟上了摄政王马车,他自然而然地跟着车队一起走,眼看瑶枝跟着雪人似地站在路边冲他挥手,他走过去,问道:“你不是回侯府了,怎么在这里?” 瑶枝冻得搓了搓手,却满不在乎地问:“这些说来话长,小姐呢?” 李勤指了指缓慢前进的马车。“在车里。” “太好了!是谁救了我家小姐?我这就去找她。”瑶枝一脸庆幸。 李勤一把拉住她。“那么冒失做什么,那是摄政王的车驾。” 瑶枝瞪圆了眼睛,没想到居然是摄政王……回想起今日在崇圣寺的惊险,还有摄政王说的不管小姐死活的话,瑶枝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摄政王说的和做的完全不一致。 不过,不打紧,按照世子爷那个令人看不懂的操作,她家小姐还不知道要被冻到什么时候,不管是谁,只要救了小姐就是好人。 瑶枝被李勤塞进后头一辆更小的马车里,与赵嬷嬷呆在一处。 沈辞吟完全不知道瑶枝竟然将摄政王归到了好人里头,她坐在车里一直看着摄政王,就等着他醒过来。 然而,萧烬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沉溺于被她这么盯着的感觉,一直在装睡,直到马车进了城。 “王爷,进城了,咱们是先回王府,还是……” 车夫恭恭敬敬地问道。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摄政王还有些意犹未尽,可路已经走完了,他睁开眼。 沈辞吟瞧见了,立即凑近了些,豁出去了问道:“王爷醒了?可睡得好?看在臣妇一直守着您的份儿上,臣妇可以斗胆求您一件事么?” 第一卷 第38章 看来侯府还是不够穷 “求本王?”摄政王语气玩味,盯着她,“求这个字从你口中听到,还真是稀罕。” 今时不同往日,沈辞吟求人办事总不能和从前一样还高高在上、为所欲为,只要家人能得到赦免,别说放低姿态,就算摄政王要折磨她出气,她也绝无怨言。 “臣妇听闻陛下登基之后打算大赦天下,不知沈家是否也在其中,若没有,流放之地苦寒无比,能否请王爷怜悯沈家一门老的老小的小,宽宥一二。” 沈辞吟想得明明白白,就算知道自己把人得罪狠了,可满朝文武她不知深浅,与其无头苍蝇似地到处乱撞打点,不如直接找面前这个位高权重无人能及的男人。 新帝年纪尚小,朝政基本上都是摄政王说了算,沈家在不在赦免之列,左不过都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本王像是有怜悯之心的人?” 萧烬知道她想求什么,但还不是时候,没有将她逼到只能孤注一掷的时候,他便不能求仁得仁。 说完这话,便命令车夫:“停车。” 又看向沈辞吟,仿佛不近人情地说道:“看来本王给了你同情心泛滥的错觉,你只怕是搞错了,本王让你上车,不是想帮你,只是想折辱你罢了。” “如今本王也腻了,你可以走了。” 沈辞吟鼓起勇气求人,却铩羽而归,灰心地下了马车,为自己的不自量力而感到无地自容。 瑶枝和赵嬷嬷也下了车,并李勤一起凑到沈辞吟面前。 “小姐,你没事吧?”瑶枝关心地问道。 沈辞吟惊讶地看着她,不明所以地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进了城到侯府还有一段距离,今年冬日有些地方闹了雪灾,街头有不少流民,窝在屋檐下挨饿受冻,赵嬷嬷扫了一眼提醒道:“小姐,先回去再说吧。” 重新买的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定远侯府,李勤坐在车辕上驾车,沈辞吟主仆三人坐在车里。 瑶枝这才将一切和盘托出,说到世子爷时格外义愤填膺。“奴婢本来以为世子爷是后悔了,真心想去接小姐您回府,谁知道将奴婢雇的马车赶走后,他也没去接您,奴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沈辞吟想起自己在摄政王马车里听到的那些话,默了默,没说什么。 叶君棠怎么想的,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了。 但他还能出价双倍的车马费来赶走瑶枝雇的马车,看来侯府还是不够穷。 “瑶枝,今日委屈你了,回去煮些姜茶驱驱寒,再找个大夫看看。”想了想,沈辞吟改了主意,“不用非等回了去再叫大夫,回去的路上瞧见有医馆便去瞧瞧,赵嬷嬷也受了冻,也瞧瞧。” 瑶枝和赵嬷嬷想说不用,但沈辞吟说天寒地冻的,瞧过没事才能安心。 李勤驾车便留意着医馆,说起来就有那么巧合的事,刚好碰上叶君棠之前将白氏送去的那间医馆。 恰看见叶君棠扶着白氏上了马车,他的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的,好似顾惜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白氏弱柳扶风似的,骨头软得好似要贴到他身上。 风雪里行人少,不然外头人瞧着只怕还以为他们是伉俪情深。 撩开车帘的沈辞吟刚好与叶君棠四目相对,叶君棠却冷冷移开视线,旋即也钻进了车里。 好似她才是对不起他理亏的那一个。 瑶枝对着离去的马车啐了一口,赵嬷嬷也拧着眉,沈辞吟却一脸的平静。 只侧头对瑶枝说:“回府之后你安排人去几个庄子都走一趟,告诉他们今年都不必往侯府送年礼了,且存着以备来日咱们沈家自家取用。” 每年年底的时候,她的庄子上都会将今年的收成送入侯府,腊八之后就会陆陆续续一车一车地送来,往年她都是充到侯府公中,备足了物资过年。 今年大可不必了。 今日瑶枝自己想办法来接她,叶君棠却将她赶了回去,害得瑶枝在风雪里独行那么久,多冷的天啊。 且叶君棠如此爱重白氏,听闻他也将管家之权交到了她手上,便让他们自己操心去。 瑶枝狠狠点头。“好的,小姐。” 吃着她家小姐的,用着她家小姐的,她家小姐马车坏在半道上还得搭乘别人的马车回城,简直没了天理。 等断了侯府的粮,看白氏还有没有力气作妖,看世子爷还有没有力气端架子! 瑶枝愤愤不平地想着,有些幸灾乐祸。 另一辆马车的白氏同样有些幸灾乐祸,世子亲自跑了一趟,却最终没有将沈辞吟接回来,她便知道这一次沈辞吟又输了。 但她却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温和地说道:“世子,刚才我好像看到沈氏了,我听身边的丫鬟说沈氏的马车坏在了半道上,瞧着没什么事真是太好了。” “您之前说的要紧事便是去接她吧,怎的没有一起回来,刚才碰见也不打声招呼,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们到底是夫妻,她从前是国公府嫡女,养尊处优惯了的,你且让着她些为好。” 白氏一心为他着想的样子,叶君棠叹息一声:“难为继母想着她,她却不值当,今日之事不过是她一手谋划逼我向她低头罢了。” “大夫说您身子不大好,受得不累,您还是不要为她操心了,且好生休息吧。” 叶君棠说了这些话,便不想再多提沈辞吟的事,至于她与他闹和离的事,如此难堪,更是不想让旁人知道。 白氏却没有听话,摇了摇头。“照你这么说,想必是沈氏做了什么令世子不快的事来,恕我直言,沈氏她是个好的,就算她动了什么歪心思,大抵也是被人撺掇了。 夫妻之间贵在包容,世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计较才是。” 白氏早看出叶君棠对沈辞吟身边的丫鬟无法容忍,此刻推波助澜,便是要拿瑶枝开刀,她十分清楚,想要沈辞吟不痛快,只是对付她本身是不够的,就得让她身边的人不好过,这样沈辞吟才会更不好过。 果真,叶君棠一下子想到了瑶枝,这次再不会看在沈辞吟的面子上轻轻放过。 沈辞吟对此却一无所知,她带着瑶枝、赵嬷嬷进了医馆,看了大夫,确定她们身体底子好没什么事,方才回了侯府。 回到侯府之后,叶君棠已经在等着了。 第一卷 第39章 沈辞吟,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 沈辞吟踏进兰厅时就感觉气氛不对,叶君棠端坐在上首,脸色不虞地喝着茶,看到她进门,喝了茶将茶盏重重地放回手边的小桌上。 “还知道回来?” 这话问的是沈辞吟。 沈辞吟抬眼望他一样,对他却没有更多的理会。 解释、争吵、哪怕只是说话,都变得很费力气,她不想把力气花在他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冥思苦想解决办法。 于是,她带着瑶枝、赵嬷嬷举步就走,想回澜园去呆着,以免与他相看两厌。 然而叶君棠今日铁了心要整治整治她身边的人。 “慢着,你可以走,你的性子如此,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我懒得与你计较,但她必须留下。”叶君棠说着,抬起手指向了瑶枝。 同时,侯府的两个婆子上前来。 这两个婆子正是之前看守澜园的两位。 “少夫人,得罪了,您原谅则个。”婆子告了罪,随即将瑶枝给拿住。 赵嬷嬷与她们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个嬷嬷心里有数,表情瞧着狰狞,实际却没有下狠手,只是在世子面前装样子好交差,又免了将沈辞吟得罪。 毕竟拿人手短。 再者说了,她们都看出来了白氏根本没有管家的本事,侯府在白氏手里只会越来越糟,到时候她们的月例银子还得不保,和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和银子过不去。 有赵嬷嬷从中牵线搭桥,她们早早向少夫人投诚才是上策。 瑶枝也纳闷,这俩婆子没吃饱么?但能少受罪,她也没乱说破。 沈辞吟看向叶君棠:“我一回来就拿我的人,你什么意思?” 叶君棠:“你的丫鬟今日在侯府门口,当街冲撞主子的马车,还出言不逊,我罚了她领二十板子,到现在她还没去领,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板子已经准备好了。 若依沈辞吟从前的性子,定会怼一句瑶枝是她的人,她都在与他和离了,他算哪门子的主子,但现实是还没离成,出嫁从夫,她嫁入了侯府,叶君棠的确也是瑶枝的主子,有权责罚下人。 可她没有这样闹起来,只说:“世子在朝为官,自诩公正,为何却只说瑶枝冲撞你,却不说缘由?” “今日我的马车坏了,瑶枝都是为了我,才情急之下有所冲撞,难道连这个世子也要追究?” “那我是不是也该追究一下是谁对我的马车动了手脚,致使马车损毁,我是不是也该追究一下为何我的丫鬟回侯府叫马车,世子却让她自己想办法?” “世子,难不成你只许州官放火?” 叶君棠听了却恼了。“还在编,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所谓的马车坏了只是你们捏造的谎言,你们主仆二人串通一气来设局,试探我逼迫我罢了。” “沈辞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我告诉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自作聪明的事了,真的很可笑。” “拖出去,给我打。” 一声令下,眼看瑶枝就要被带走打板子。 沈辞吟眸光一寒,看向两个婆子:“放开她。” 两个婆子缩了缩脖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这个差事可真不好当,只能假模假样地拿住瑶枝,杵在原地不敢动。 知道叶君棠不松口,这俩婆子不敢违抗,沈辞吟看向叶君棠,的确很可笑,她便嗤笑了一下,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天寒地冻,她一个内宅妇人不经事,身子不太好,不在府里好好呆着,喜欢任性胡闹。” 她将叶君棠自己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每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叶君棠一瞬间仿佛被定在原地。 她怎么知道? 很快他就明白了。 当时,沈辞吟就在马车里。 她听到了,她全都听到了,意识到他的尊严被摄政王高高在上地践踏的时候她就在马车里面全程听着,顿时恼羞成怒。 “你既然在,为何不出声?”他质问。 沈辞吟反问:“你让我说什么?” “旁人说什么你都信,就连与我有龃龉的摄政王说的话你也能信,却独独不信我的,我还能说什么。” “叶君棠,我的马车的确坏了,残骸就在去崇圣寺的路上,你当时若真心想着我,便会越过所有的阻碍去接我,哪怕你不与摄政王硬碰硬,你退回官道上,大可以等他走了,继续往前走去看看。” “可你没有,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知道你现在如果连我身边真切向着我的人也要惩罚,那我们之间便要反目成仇了。” 反目成仇? 沈辞吟要与他反目成仇? 叶君棠愣在原地,看她的目光十分不可思议,如此死心塌地爱着他的人,如今字字句句说着怨与仇。 沈辞吟一气之下说了好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她用尽了力气,最后再次强调:“你既然不想有个任性胡闹的妻子,那便洒脱些,和离吧。” 语气是十足十的疲乏。 听到沈辞吟提到和离,两个婆子脸色大变,感觉自己听到了不得的大事,叶君棠的脸色更是难看,立即屏退所有人,一把拽住沈辞吟的手腕,将她一路拉到了书房。 他拽的位置和摄政王在马车里拽住她时的位置一模一样,上头的血迹早已被帕子擦干净,但留下的力道却和叶君棠的有了鲜明的对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会对比,但对比之下叶君棠的动作堪称是粗暴,他的力气很大,他是如此急切地将她带到书房去关起门来谈。 带着情绪的宣泄,肆无忌惮,没轻没重。 沈辞吟被拉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到了书房,她头发都松散了些,发间簪的素白的小花颤颤巍巍。 “你上了摄政王的马车……难道你一心想要与我和离,还要和我反目成仇,都是为了他?”叶君棠少有克制不住自己的时候,眼下就是,他脑子很乱,尤其是每每听到沈辞吟说要和离。 她得罪了摄政王,他也因为她得罪了摄政王而诸事不顺,处处忍让,可她却上了摄政王的马车。 这让他感到一种背叛,且激活了他身为雄性生物的占有欲,和对另一个雄性生物的警惕和敌视。 沈辞吟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和离时我和你之间的事,与他人无关。” “至于上了摄政王的马车,呵,我说是被迫的,你信吗?我说摄政王只是想要报复我你信吗?我说就连他骗你我的马车没坏,也是为了羞辱我当初的选择是多么的愚蠢,你信吗?” “你不会信的,就如当初我告诉你是白氏推了我落水,你也不信。” 听到沈辞吟旧事重提,并将这两件事混为一谈,叶君棠更是烦躁,他质问:“你们沈家被抄家流放,我可有对你翻脸待你不周?我们成亲四年,你无所出我可有丝毫怨言?成亲时你父母不许我纳妾,我至今可有不守诺言? 沈辞吟,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使你几次三番地要与我和离撕破了脸?” 第一卷 第40章 可她又哪里对不起他了? 沈辞吟看着与往日清清冷冷有些不同的叶君棠,听他口口声声质问他哪里对不起她,只觉得悲哀。 娶她是他答应了的,不纳妾也是他自己许下的承诺,成亲四年无所出听起来好似的确是她的责任,可生孩子是一个人的事么? 他隔三岔五因白氏被叫走,总是冷着她睡书房,难不成她一个人就能把孩子生了? 以前她不明白,为何他总是对她冷淡,上回从白氏口中得知他原本可以娶的人是白氏,他是被侯府长辈逼着点头答应娶了她。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至少她不曾逼着他。 他当年屈服于侯府长辈的逼迫娶她这个高门贵女,为了前程攀附权贵,倒是跑到她面前来故作清高,还显得挺委屈。 可她又哪里对不起他了? 她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入侯府,打开自己的私库为侯府填窟窿平息事端,又全心全意为他打理家宅,她听了母亲流放时的叮嘱改了脾性,收敛了骄矜的性子,对他可谓是温柔小意,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了他的厌弃,就连白氏,那么可恨的白氏,她仍看在他的份儿上将她当做婆母一般孝敬了多年。 这些还不够吗? 她不过是要他一点点的爱重,一点点的回护,一点点的帮衬而已,他给了吗?若是他没有这个能力倒也罢了,可他明明可以,却就是不想帮她。 需要她的时候,夫妻一体,她需要他的时候,便要她懂事顾全大局。 沈辞吟沉沉地呼吸一下,换掉了胸中的郁气。“叶君棠,若是国公府还在,若是没有白氏横在我们之间,或许你我夫妻二人还能相敬如宾,白头到老。” “怎么又扯到了白氏身上?你就那么喜欢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吗?”叶君棠不理解。 沈辞吟讥笑一下。“我告诉你了,你又说我从别人身上找原因。”瞧叶君棠微微怔了怔,她继续说道,“瞧你一直不同意和离,原因我不想知道,我只告诉你我的态度,如果你还想如往常一样平静富足地过下去,也不是没有法子。” 叶君棠看着她,洗耳恭听,只见沈辞吟却背过身去,说: “你须将白氏送去祖母那里,让她与祖母一同修行礼佛,从夫妻关系,转变为合作关系,只谈共同利益,不再谈感情。 对外维持着表面的夫妻关系,我继续做当家主母,为你打理好侯府,府中大小事皆由我说了算。 既然你介意我无所出,也不要紧,可以由我来打破你的承诺,我替你纳几房美妾为你开枝散叶,对内各过各的。 于你的仕途有任何我可以帮忙的地方我倾尽全力,而你也得帮我沈家上下打点,待平步青云了给我争回诰命。 我们之间不再求夫妻之情男女之爱,只各取所需,搭伙过一辈子,你可同意?” 如今她的家人有望通过大赦而回京,若是叶君棠愿意按照这个法子来,他帮她打点关系让沈家得到赦免,再送走白氏还她清静,她便同意不提和离的事,她可以当一个合格的宗妇,依旧替他打理内宅,为他纳妾解决子嗣问题。 这已经是她想到最周全的法子了。 既能如她所愿,解救家人,也能如叶君棠所愿,不和离。 可叶君棠听了只觉得匪夷所思,甚至离经叛道,他无法忍受沈辞吟将他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一笔抹杀,更不能接受她不爱他了,她和他之间怎么能只谈利益?然而,他做惯了两人之间的上位者,绝不可能在沈辞吟面前表现出任何的眷念与不舍,他只能找理由:“继母还这么年轻,怎么能送去清修?” 沈辞吟轻哂一下。“刚才你还问你哪里对不起我,你看,我与白氏之间,你再一次选择了她。就像在我和她落水时的生死关头,你选择了她一样。你扪心自问,这样的选择无论再来多少次,你是不是都会毅然决然地优先紧着她?” “只因她柔弱,她可怜,她守了寡,她本该嫁给你,而你娶了我,所以你觉得你欠了她,我也欠了她。”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否愿意被敲骨吸髓来补偿她?” 沈辞吟转过身,盯着叶君棠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平静,事实上叶君棠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从前那种歇斯底里不管不顾闹起来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让他越是感到心惊。 他咀嚼着她说的话,还来不及嚼烂了消化,只听得她用异常倦怠的语气说道:“我给了法子,你又做不到。 若是没有白氏,我们彼此还能将就着过下去,若是不肯将她送走。我们之间断无可能。” 叶君棠内心感受到巨大的痛苦,好似有什么无数的细针在他心上密密麻麻地扎下,因着他终于肯认清现实,沈辞吟要和离,并不是单纯地与他闹脾气。 他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书案的边沿才堪堪稳住,他眼神痛苦地凝视着她,说:“为什么你和白氏之间只能留一个,为什么你总是将她视作敌人,与她相争? 其实你擦亮眼睛看看,她对你并无任何威胁,我对她是心怀亏欠和愧疚,但更多的只是将她视为可怜的长辈罢了。” 沈辞吟默了默,心想祖母也是他的长辈,却不见他和祖母有多亲近,有些事他骗骗自己得了,却非得要自欺欺人。 然而她并不试图去纠正这些,毕竟她怎么能唤醒装睡的人,只说:“你总怪我与白氏相争,我且问你,若是一方守城将领,有敌军夺你城池,占你土地,你让是不让?若你是一介家底殷实的商贾,有盗匪抢你财物,霸你妻女,你让是不让?” 叶君棠面色一凛,若是如此,他自是不让的。 便听沈辞吟又道:“古来女子以夫为纲,以夫为天,于后宅这片方寸之地拥有的本就不多,这便是女子的战场,女子的家园,若有人来犯,试问她如何相让?” 叶君棠:“这如何一样?” 沈辞吟叹息一声:“你还是不懂……罢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晚些时候我会再拟好一份和离书,烦请世子痛快地签了吧。” 她看着叶君棠,他往后不必多费口舌来劝她相让了,因为她已经不争了。 与其困在侯府,围着他打转,为一点微末情感锱铢必较,不如去寻更广阔的天地。 她并不是非他不可。 说完这话,沈辞吟往书房外走去,叶君棠还想留下她,虽然他也不知道留下她之后该说些什么,赵嬷嬷却急匆匆地找来。“小姐,出事了。” 第一卷 第41章 这一巴掌打你眼盲心瞎 沈辞吟问:“怎么了?” 赵嬷嬷不忍道:“是瑶枝,在您被世子爷带走之后被打了板子,老奴过来时便开始了,这会儿大概二十下都打完了。” 那可是落在皮肉上的二十板子,瑶枝总把她自己皮糙肉厚挂在嘴边,可到底是细皮嫩肉的,听着都疼。 沈辞吟拧起眉,急道:“快带我去看看。” 照理说她和叶君棠已经离开,没主子发话,下人不敢擅动,况且明知道瑶枝是她的人,多多少少也该顾忌两分才是。 边走又边问:“谁敢如此?” 因着走得太急,身子一晃,赵嬷嬷将她扶住,讳莫如深地看了世子爷一眼,在沈辞吟身侧低声道:“疏园那位。” “不知道她从哪里听说了世子爷罚了瑶枝二十板子的事,趁着小姐你不在,代世子爷处置了。” 又是白氏,沈辞吟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凡涉及到白氏的事,就没有令她愉悦的。“赵嬷嬷,你着人去叫大夫,要最好的,再安排软轿来将瑶枝抬回澜园,我且去看看。” 白氏明摆着是故意动她的人,今日她不会善罢甘休。 赵嬷嬷领命去了,沈辞吟赶到时果真已经打完了,瑶枝趴在长凳上奄奄一息,裙子上全是血,将四周落的皑皑白雪也染红,看到她来了,瑶枝虚弱地唤了一声:“小姐。” 沈辞吟瞧见了奔过去,心疼地捧着她的脸,瑶枝又唤了一声小姐,她想扯出一抹笑却失败了。“小姐不要担心,奴婢没事。” “怎么会没事。”沈辞吟凑近了才看到瑶枝后背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她不敢去碰她的伤口,双手都在颤抖。 白氏还没走,她故意留下来等着欣赏沈辞吟痛苦的表情,沈辞吟盯着白氏的眸光,冷得好似淬了冰雪。 “你这样看着我作甚,是世子爷罚了她,我不过是瞧着世子爷抽不开身,便代为执行,如今是我掌家,难道我发落一个丫鬟还错了不成?”白氏有恃无恐地说道,心中暗自得意极了,看着沈辞吟不再平静的表情,真后悔没有早点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世家大族,勋贵之家,哪一个内宅不处置下人,怎么你的丫鬟犯了错便罚不得了?” 说着,白氏甚至走到了沈辞吟面前,近距离地看着她痛苦。 只要沈辞吟痛苦,她才能快乐。 然而,快乐总是极为短暂的,沈辞吟一巴掌扇到了她脸上,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是一巴掌,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连扇了三下之后,沈辞吟的手腕被跟来的叶君棠给抓住。“住手,你这是做什么?为一个丫鬟,你何至于此大动干戈!” 一个丫鬟? 叶君棠要打瑶枝板子时,她就已经对他对上了,他不是不知道瑶枝对于她来说有多重要,竟然还能这般轻飘飘地说出这样的话。 沈辞吟反手也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全场的人都傻眼了,就连叶君棠本人也始料未及,他懵了一下,然后深深地拧起眉,她竟然敢打自己的夫君,成何体统! 沈辞吟甩开了他的钳制,冷冷提醒:“叶君棠,我刚才跟你说过的,这个侯府有白氏没我,有我没她。” “打白氏这几巴掌,没有一下冤了她,至于你,这一巴掌打你眼盲心瞎。” 说着,她盯着叶君棠的眼神带着恨意。“你最好祈祷瑶枝没事,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在你眼里她是一个丫鬟一个下人,可在我这里,她是我的家人。” “这般对待她,是你们先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侯府如今还剩多少炭火、多少米粮、多少菜肉,多少银两,我庄子上的产出从此一概不入侯府,这个年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想好过了。” 沈辞吟之前是让瑶枝安排人去通知庄子上,可瑶枝被打了板子没来得及,她当众在此宣布也是一样的,白氏的行为得付出代价。 白氏变了脸色,每年往侯府一车一车送来的东西,是沈辞吟自己庄子上产的? 叶君棠听了也头疼,沈辞吟总是不肯吃亏,总拿这些事来报复,对于捉襟见肘的侯府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入冬以来不少地方受了灾,一时间京中米贵,若是没有庄子上的产出支撑,侯府公账上的银两又所剩无几,难不成要他变卖祖产,抑或出去借银钱米粮过年不成? 心思一乱,连带被沈辞吟扇了一巴掌的事也被岔开,他看着她。“这又是何苦,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 “打瑶枝板子的事,可有与我好好商量了?” 沈辞吟怼回去,说罢扫了一圈侯府噤若寒蝉的下人。“你们也别来怨我,今日白氏越俎代庖打了我的人,她什么时候给瑶枝下跪道歉,我什么时候改变主意。” 她这么一说,众多的视线落在了白氏身上,或敢怒不敢言,或暗藏怨恨。 物伤其类,他们和瑶枝才是一类人,瑶枝有主子替她出头,他们只会觉得这样的主子值得。 至于白氏,最近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侯府下人满腹牢骚,大多数都是嘴上不说,心里怨声载道。 从前她管家时,白氏总给她找麻烦,如今她也照样可以给添堵了。 赵嬷嬷很快带了人来,将瑶枝给抬回了澜园,沈辞吟直接让安置在她的房里,大夫来了清理伤口,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若是手下留些情面,瑶枝是断不会伤得这样重的。 沈辞吟清楚,该是白氏趁此机会命人下了毒手,这是往了死里打了。 沈辞吟有些自责,如果叶君棠拉她走时,她能挣扎着挣脱掉就好了,如果她不要与叶君棠浪费时间说那么多,让白氏有机可乘就好了。 然而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叶君棠遣人送了一盒伤药来,经由赵嬷嬷递到沈辞吟手上,沈辞吟瞧一眼便嫌恶道:“让人拿回去吧,我用不着他的东西。” 赵嬷嬷依言送了回去,并如实回话。 送药的人却道:“少夫人糊涂啊,如此不识好人心,世子爷给的可是太医院出的伤药,今日世子爷被扇了一巴掌,他自己都没舍得擦呢,让赶紧送过来。” 赵嬷嬷却啐了一口:“赶紧拿走,我家小姐什么好的伤药想要没有,犯得着要世子爷的施舍?现在才来献殷勤,早干嘛去了?” 那头沈辞吟的确将箱底里御赐的伤药给拿了出来,细致而轻柔地给瑶枝抹上,瑶枝忍着疼,人还算清醒,抹了药,又对沈辞吟说了些让她宽心的话不提。 “傻丫头,等身上的伤好了,就赶紧去官府把奴籍给消了吧。”沈辞吟早就将瑶枝的身契还给了她的,但瑶枝长情,一直不肯去官府办理手续,若是转了良籍,按照侯府的规矩,她便不能再继续留在侯府伺候了。 想着小姐要和离,本就要离开侯府了,瑶枝点点头。“奴婢听小姐的,小姐您别难过,您今日断了他们的粮,奴婢只觉得痛快!等着吧,总有他们来求小姐的时候!” 第一卷 第42章 若是她不闹和离,一切都还好好的 书房里的炭火熄了,没有添加新炭,叶君棠坐在里头觉得浑身发冷,这些年的冬日他从未觉得这样寒冷,这样难捱。 他忽然想起自己虽然不让沈辞吟随意进入他的书房,可她总吩咐人将这里打理得舒适整洁,冬日银丝炭烧得暖烘烘,夏日还会用上冰消暑。 她身上还是有些优点的。 可转念一想到沈辞吟为了一个下人出头,甚至不惜扇了他一巴掌!他眉头就拧了起来。 现在,她对身边的下人,都比对他还上心。 不过,他也看到了那丫鬟受的伤,的确严重,他本是想惩戒一番给个教训,到底没打算弄得这般惨烈,见沈辞吟反应如此大,他脑海里回想起沈辞吟说过的那一句“反目成仇”来,便让人送去伤药,也算表明一个态度。 在他看来,他已经在示弱了。 怎么说那也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丫鬟,他堂堂侯府世子,让人送药去也是爱屋及乌。 不曾想,没多久伤药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掌心握着装药的小盒子,叶君棠指尖都捏得发白,又过了一阵,沈辞吟新写的和离书被赵嬷嬷送了来。 看着轻飘飘的一卷纸,她的字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他从前也没留意她竟然写了一手好字,可现在根本不是评价字好不好看的时候,纸上所书一别两宽,各自婚嫁再无相干,叶君棠仿佛被冻在了书案前的座位上。 书房里本就冷,寒意从四肢百骸侵入,叫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冷。 白氏来时便看到他有些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边走向他边关切道:“世子在想什么?” 她刚出声,叶君棠回过神,迅速地将和离书收了起来,拢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继母怎么来了?”叶君棠问。 “今日我代为打了沈氏身边丫鬟的板子,导致你们夫妻二人离心,是我的过错,特来向世子赔罪。”白氏饱含歉意地说着。 叶君棠默了默:“继母言重了,此事不能怪你,那丫鬟是该教训,只是没想到打板子的人失手没个轻重,会让她伤得这么厉害,以至于沈氏见了心疼。” 见他不是说场面话,而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白氏才继续说道,“然而,如今我管着侯府,我也并不后悔打了那不懂规矩的丫鬟,女子以夫为天,今日沈氏能为了一个丫鬟打自己的夫君,这般不成体统,想来也是被这丫鬟蛊惑,以致于府里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 叶君棠体谅她管家不易,拱手道:“继母说的是。” “只是今日将沈氏给开罪了,她撂下狠话,今年庄子上的收成都不送来府中,眼瞧着年关将近,这可如何是好?”白氏面色焦虑,很是担忧的样子,末了,又看着叶君棠,劝道,“若不然世子爷您低个头好生哄一哄,让沈氏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可别做得太离谱,最后让外头的人看了笑话。” 白氏在叶君棠面前惯是深明大义的姿态,叶君棠能被蒙蔽,除了他自己的那部分原因,还有就是白氏装得很好,眼药上得好。 可男人就是吃这一套。 叶君棠沉默着,眸色却更冷了。 白氏见状,这才捧出去年腊月里的账本,摊开了递给他看,说:“你瞧去年侯府在年节下的开支,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五千两之多,今年的光景世子您也是知道的,接下来可如何是好啊?” 白氏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体己银子,但她还没蠢到要拿自己的钱来贴补的地步。 叶君棠想到从前自己从不操心这些,自打沈辞吟与他闹和离之后,这些后宅琐事像鬼一样缠着他,他微微拧了拧眉,是他自己拜托白氏管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他也不好推脱。 只得绞尽脑汁地想辙。 侯府从前也有些收成好的田庄,可在他生母在世掌家之时就因为种种原因变卖了出去。 他送去澜园的伤药都被退了回来,还要他如何去哄,难不成低三下四跪着求她不成。 “我来想想办法,您先回去休息。”叶君棠将白氏稳住,白氏离开后,叶君棠一气之下又将沈辞吟送来的和离书从袖中掏出来给撕成粉碎。 他的银子自上回府里要发月例银子,他便给了出来,现在也是囊中羞涩。 别无他法,最后只得打开了自己母亲遗留下来的妆奁,上次沈辞吟拿回自己的嫁妆,为了哄白氏开心,已经拿空了一些,现在又从中取出一些金银首饰包起来,妆奁里稀稀拉拉的也没剩多少了。 叶君棠不想让下人知道此事,他亲自走一趟拿到了疏园,让白氏典当出去换成钱且先渡过难关。 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求活当,待朝廷发了俸禄,还有几日新帝陛下便要登基又逢年节下,少不得会赐下一些赏赐,到时候手头宽裕些了,再给赎回来。 为了钱财竟然典当生母的遗物,叶君棠自觉不孝,心中有愧。 白氏表现得十分体谅,安慰道:“世子为阖府牺牲如此之多,您肩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可恨我能力有限不能帮到你,能帮你排忧解难的偏生又与你置气。” 说着她像是想到什么,眼眶泛起了红。“今日沈氏所言,那意思好似是容不下我,世子爷,若是能帮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的,哪怕让我从她眼前消失。” 叶君棠心情本就不佳,听得白氏为了他如此委曲求全,他心里更是沉重,连带着对沈辞吟又有了几分埋怨,若是她不闹和离,一切都还好好的。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安慰白氏:“继母莫要多心,我说过的侯府就是你的家,你安心住下便是,且如今府里上下由您打理着,我很是放心。” “眼下的困难只是暂时的,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白氏感动地点点头,温柔地将叶君棠送走,回头瞧着包里已经过时的金银首饰叹了口气,这些东西除了纯金的能值几个钱,其它的有什么用。 她叫了贴身伺候的丫鬟近前来。“你不是说这几日有人在侯府门口徘徊,打听着想要给世子爷送礼么?” 丫鬟:“是呢,许是听到了咱们世子爷要入阁的风声,有些人提前来巴结,其中就有商贾之流,想要搭上咱们侯府这条船,寻求庇护好办事。” 士农工商,商人在本朝地位低下,少不得投靠权贵才能行事方便,当然,商贾给权贵的孝敬每年都不在少数。 冬日炭火夏日冰,塞银子的由头众多,罗列都罗列不过来。 若是世上真有快速发家致富的法子,便再没有收取商贾的孝敬来得快了,只消摊摊手,白花花的银子便如流水般涌来。 白氏略想了想,眼眸里的贪婪一闪而过,她附耳在丫鬟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那丫鬟眼睛一亮,赶紧去了。 另一头,沈辞吟已经另外安排人去了庄子上下通知,瞧赵嬷嬷替她跑腿送和离书归来,便一起守着瑶枝。 瑶枝的皮肉被打破了的,只能趴在床上,上过药了,昏昏沉沉地睡着,满头的细汗,沈辞吟帮她细心地擦拭,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个要与人拼命的梦,只听得她的呓语里都是对她的维护。 “小姐,照顾瑶枝这丫头的事,还是老奴来吧。”赵嬷嬷将擦汗的帕子接了过去。 沈辞吟手里没了活儿,坐到一旁去,看赵嬷嬷动作轻柔仔细,便也放下心,得了空思考起大赦天下的事来。 她打算进宫面圣。 距离新帝登基颁布圣旨大赦天下的时间只剩下堪堪两日,纵使不好的事情一桩一桩地发生,可眼下这一件仍是最要紧的。 这世上不是只有摄政王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在他之上还有一人,她想进宫去面圣,说动陛下开恩。 就算陛下年纪小,与沈家关系比不得从前太子哥哥那般深厚,可到底他是皇后姑姑的嫡子。 按照姑姑的意思,她本就为沈家争取到生机的,不知哪里出了变数,若是能说动陛下同意按照姑姑的遗愿来施为,也不失为除了求摄政王以外最好的出路。 可没有陛下宣召,她怎么进宫,成了一个问题。 第一卷 第43章 一个两个全是她得罪过的 还是让沈辞吟想到了突破口。 翌日,沈辞吟早起梳妆,今日准备再出门一趟,叶君棠却也早早进了澜园,取了他的常服在穿戴。 帝后的丧仪结束,新帝尚未正式登基,这几日停了朝会,连进宫吊唁也不必了,叶君棠便在府里呆着。 最近他都是住在书房,沈辞吟倒是许久没有一大早在澜园寝居里瞧见他。 见他整理着衣襟和袖口,她这才想起来叶君棠还有些东西留在了她屋里。 许是染了风寒,叶君棠竟然抵唇低声咳嗽起来。 沈辞吟微微拧了拧眉。 叶君棠注意着她的反应,以为她内心深处还是关心他的,却听她叫了赵嬷嬷来,吩咐道:“且帮世子将他的东西整理出来,给他送到书房那院子里去。” 叶君棠:“……” 她眼下是装都不装了,如此明目张胆地赶他走了。 叶君棠眉头紧紧皱起,剧烈地咳了两声,那书房的炭火没了且还未曾续上,冷得跟冰窟窿似的,昨夜睡觉他是被冻醒的,怎会愿意继续睡书房去。 “沈辞吟,你是何意?便是要与我分居了?” 沈辞吟奇怪地看着他。“这几年不是一向如此吗?真论起来,其实我们早就分居了。 书房是你的地方,你总爱住在那边,帮你把东西都收拾过去,省得你两头跑岂不是更方便?” 叶君棠没有想到有那么一天他会因为这个自食恶果,咬了咬牙。“和离书我没有签字,即日起我便住回澜园。” 他不想承认,除了因为书房太冷,还有就是他心里其实是舍不得的,或许住到一起,他与她之间或可挽回也说不定。 沈辞吟懒得与他费口舌,只让赵嬷嬷叫人进来收拾,澜园的下人因为得到的月例银子足,且沈辞吟也大方常给赏赐,她们做事手脚勤快,很快属于男子的东西一应搜罗了出来堆叠成了一座小山。 叶君棠见了脸色黑沉。“沈辞吟,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侯府的主人,别说澜园就是整个侯府也是姓叶!我住哪里还由不得你说了算。” 沈辞吟倏地一怔,是了,她从前把侯府当做了家,一心一意打理得妥妥帖帖,将澜园整治得井井有条,竟然一时间忘了这里是叶君棠的地方。 她嫁入了侯府,也是个外姓人,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 她不吃侯府的,不用侯府的,却仍切割得不够彻底,谁让她还住在侯府里。 你看,人家不就有话说了么。 她轻笑一下。“罢了,世子爷想住澜园便住吧,左右整座府邸都姓叶,我姓沈,自行搬出去便是。” “也请世子爷早些签了和离书,莫要拖着,徒惹人厌烦。”沈辞吟又借机催促他。 说了这些话,她让收拾的下人们停下了动作,又将叶君棠的东西放回去,重新收拾她的东西。 总之,她不会再和叶君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更不会同床共枕,她说过的,敢动她身边对她好的人,便是反目成仇。 叶君棠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比起现在的沈辞吟,他甚至觉得过去三年的沈辞吟似乎也没那么娇纵任性不懂事了。 他终于意识到,从前的沈辞吟一点点地回来了。 那个桀骜不驯、不可一世的姑娘。 嘴唇动了动,想说不必了,可沈辞吟态度十分坚决,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也没有听他说话的打算。 沈辞吟兀自转身,取下自己的披风罩在身上,系好带子,吩咐赵嬷嬷在澜园看着收拾家当,等她今日办了要事,回来之后再开库从侯府搬走。 她的嫁妆里还有一套京中的别院,离开侯府她也不是无处可去,就算无处可去,大不了去住客栈。 眼下她对叶君棠无欲无求,自然不必再看他的脸色。 打起帘子,沈辞吟走了出去,昨日落了大雪,今日到处一片皑皑白色,澜园里头路上的积雪已经及时清理掉了,但侯府别处的雪还未扫干净,踩在雪上嘎吱作响。 今日出门,沈辞吟只带了李勤,马车是昨日进城后被摄政王丢下而重新买的一辆,比起遗留在半路上的残骸,这一辆逊色了许多,但也不打紧,可以将就着用。 离开侯府,上了车,李勤问道:“小姐,今日要去何处?” “五柳巷。”沈辞吟淡淡说道。 五柳巷因有五棵柳树而得名,地处京城的好地段,不显山不露水,那一片却全是达官显贵。 沈辞吟要找的却不是朝廷官员,而是曾经的内监大总管吴大伴,吴大伴常伴先帝左右,在宫中当差时谨慎又忠心,深得先帝器重。 但伴君如伴虎,再机警的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吴大伴曾在圣上面前失言,又因为得罪了过芸贵妃,贵妃添油加醋落井下石,害得他险些被庭杖。 彼时她在皇宫里还说得上话,恰好撞见了,因着有皇后姑姑撑腰,仗义执言,怼得贵妃哑口无言,而逗得陛下抚须大笑,吴大伴便也逃过一劫。 此后,她与吴大伴有了几分交情,在宫中玩耍偶尔莽撞了有些不妥,他也会暗中提醒一二。 沈辞吟下了马车,叩响了朱门上的铜环,吴大伴在她出嫁那一年便出了宫养老,但他曾经是内监大总管,在宫里收了义子,他的义子继承了他的衣钵。 三年前国公府被抄家流放之时,吴大伴的义子便已经是御前的红人了。 沈辞吟想要进宫面圣,只要吴大伴愿意往宫里递个话,他的义子向陛下进言,她或可得偿所愿。 朱门打开,年迈的吴大伴瞧着雪光里的美丽女子,微微一怔,眼前装扮素雅清净的沈辞吟,脸上少了些肉肉,却与记忆里的明艳少女重叠在一起。 吴大伴笑了笑。“沈小姐,好久不见。” 沈辞吟被请了进去,好水好茶招待,寒暄一阵之后她说明了来意。 吴大伴虽说远离了皇宫,但消息还是十分灵通的,先帝驾崩,皇后娘娘跟着去了,里头还有些文章呢,他瞧着沈辞吟好似不知道这个,便也没提。 倒是她想进宫面圣一事,他却乐意成全。“陛下年幼,甫失去两位至亲,沈家到底是陛下的舅家,若是沈小姐能进宫叙叙旧,于陛下而言也是好事。” “向陛下进言安排沈小姐您进宫面圣不难,可您想说动陛下赦免沈家却不易,只因三年前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之后,小殿下,如今的陛下便是被贵妃娘娘一直抚养。” 吴大伴好心提醒道。 沈辞吟闻言脸色一僵,怎么回事,难不成她前半生作恶多端?前有摄政王,现在有芸贵妃,一个两个全是她得罪过的。 第一卷 第44章 白氏退了一步 吴大伴看沈辞吟的眼神有些同情,芸贵妃心眼小,爱记仇,芸贵妃还不是贵妃时,他不过是没收她的厚礼按照她的要求将先帝的行踪透露给她,便被记恨上了,到她晋升成了贵妃逮着机会便被报复。 那年沈小姐帮他说话,也得罪了人,只希望芸贵妃如今记性不要那么好,否则沈小姐进宫面圣,若被芸贵妃知晓,少不得被使绊子。 再怎么艰难,总得试上一试,沈辞吟温和道:“多谢您提醒,我进宫之后会注意的。”说着掏出一个钱匣子,里头是一叠银票,宫里头打点也是要花钱的,求人办事她总不能空口白牙,“劳烦您帮我打点一二。” 吴大伴在宫里当差那些日子,宫里的娘娘们来巴结他的不在少数,能揣进兜里的赏赐都揣进了兜里,总的来说赚得比朝中二品大员一辈子的俸禄还要多,他并不缺钱花,临老了也花不完,他打开匣子从中取走一半。 “这些便够了。” 沈辞吟微微诧异。 剩下的,吴大伴留在匣子里,连带着匣子一起推了回去。 “这些拿去宫里疏通一下够了,少不得给旁人一些甜头,但在杂家这里左不过一句话的事,杂家就不拿了。” “哪有让您白帮忙的道理。”沈辞吟站起身。 吴大伴让她安心坐下。“沈小姐不必如此客气,剩下这些您还是自个儿收着吧,为了沈家您要打点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说了这话,吴大伴看着沈辞吟,冲她点了点头。 他帮她却不收受这些钱财,一来他的确不缺钱花,二来他在宫里钻营了这么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双洞悉人心的眼睛,想当年四皇子追寻着沈小姐的目光是那般的执着,热切,好似追着光,如今四皇子成了一手遮天的摄政王。 沈小姐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样好的机会,他为何不卖个人情。 他却也不说破,只笑眯眯催促她快些把钱匣子收起来。 沈辞吟推辞不了,只好收了回去,无它,吴大伴说得对,定远侯府这样的权贵之家没有银两尚且举步维艰,若是她手头没有钱财为沈家打点,那沈家的日子只会更难。 向吴大伴道了谢,对方让她回去等消息。 沈辞吟便告诉他,若是有消息麻烦送到别院去,她接下来的日子都要住在那里。 吴大伴面露诧异,她当年可是为了状元郎拒婚皇子,发生什么事了,怎的才几年光景就要住到别院去? 然而他也没多问。 京城里没有什么秘密,到该知道的时候变会传出来的。 沈辞吟告辞离开,回府的路上又雇了好几辆马车,她的东西多,单一辆马车得跑很多趟,不必如此麻烦,她只想图个干净利落。 沈辞吟让李勤带队一串马车停在了侯府角门,她自己进了侯府,回到澜园发现气氛有些剑拔弩张,赵嬷嬷带着澜园的人,与另一波人对峙起来。 沈辞吟进了屋,赵嬷嬷给她上了茶,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才问道:“怎么回事?我不是让收拾了我的东西搬出去。” “小姐,又是疏园那位,不知发了什么疯,咱们的人正收拾呢,那边派了人来捣乱,咱们收拾好什么,她们又给弄回去,咱们的人不服气与她们闹起来,她们就要砸东西。” “我们心疼小姐的东西,投鼠忌器,不敢妄动,两头就僵上了。” 赵嬷嬷如实回禀,白氏的人奉命前来,行事无所顾忌,对沈辞吟的东西没有半点顾惜,别说赵嬷嬷看不过去,就是躺在病床上养着的瑶枝也气得想要跳下来床来撕了她们。 沈辞吟将茶盏放回桌上,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的视线冷冷扫向白氏派来的人。 “都给我出去。” 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缩了缩脖子,把抢过来的沈辞吟的东西给放下了,却不敢听话地出去。 没办法,白氏御下可没有沈辞吟那般刚柔相济,她是个私下里动辄就要打骂发卖的。 白氏连沈辞吟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也敢打板子,世子爷都没说什么,她们心里虽然不服管,但面上哪里敢忤逆。 “沈氏,你这么大火气做什么。”白氏得了沈辞吟回府的消息便赶过来了。 沈辞吟看着白氏。“我搬走,你难道不该感到高兴么?为何还要阻拦我?” 白氏讥诮地勾着唇。 这次是世子在她面前开了口,让她务必要将沈辞吟留在侯府里,不许她胡作非为搬出去。 白氏虽说对叶君棠居然对沈辞吟有着些许眷念这件事不满,但她也不想沈辞吟将那么多值钱的东西全都搬走了,要走可以,她净身离开,什么也不许带走。 目标一致,她便说了好些体谅他的话,说世子难得主动想让她做什么,她当然要成全他。 因着是叶君棠让她帮忙,白氏便逼着丫鬟婆子们去澜园闹一场,也没个忌惮。 “女子嫁夫从夫,你嫁给了世子,那就要听世子的,这么多年世子为了你不曾纳妾,你却无所出,还敢与他置气,关起门来置气也就罢了,哪有大张旗鼓搬出去住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世子和离了,或是你被休弃了呢,若是被外头的人知道了,岂不惹人笑话。”白氏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沈辞吟,“我让她们这么做不也是为你好,到时候被指指点点的只会是你。” 沈辞吟不在乎什么指指点点,在国公府倒了那一年,别说指指点点了,就是烂菜叶子她也被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砸过。 就算被误会她被叶君棠休妻,她也不怕,等家人从北地回来,她不想呆在京城,还能举家往温暖的南边去开始新的生活。 闲言碎语总不能一辈子跟着她。 沈辞吟面无表情对白氏说道:“带着你的人离开澜园。” 白氏却并不当回事。“如今世子正在晋升入阁的关键时期,可容不得你胡来坏了他的名声。” 沈辞吟嗤笑一声。“枉你一副处处为他着想的样子,那他可曾告诉你我早就想与他和离,连和离书我都给了他两回。” “你不是总想让我自请下堂么,与其把心思花在怎么对付我找我不痛快身上,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让叶君棠在和离书上签字。” “今日你再敢拦我,那我就当没有和离这回事,留在侯府里继续和他纠缠不休,继续掌管侯府,不仅要碍你的眼,还要让你的日子不好过。” 白氏有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说沈辞吟竟然要和叶君棠和离,但她没有轻易相信,下意识觉得不过是沈辞吟以退为进罢了,她一个沈家罪臣之女,离了侯府还能过什么体面的好日子,怎么会真敢与世子和离。 现在听到这些,她才真地相信了,因为沈辞吟的眼神非常认真,她的眼神也十分不屑,好似不屑于与叶君棠纠缠,但若她敢挡她的路,她也不介意给人找不痛快。 叶君棠就站在寝居外头,隔墙将里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听沈辞吟说如果白氏继续阻拦,她就会留下,并且当没有和离这回事。 他的手掌攥了攥,希望白氏将她拦下,同时也觉得白氏不会忍心看着他们夫妻二人和离,她会将沈辞吟留下,为此他往门口跨了一步,充满期待地望向屋内。 却见沈辞吟往前走一步,挤开了背对着他的白氏,白氏退了一步。 第一卷 第45章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白氏这一退,叶君棠说不失望是假的。 “且继续收拾,将东西往角门外的马车上搬。”沈辞吟一脸沉静地吩咐,她决定的事向来难以更改,从前她要嫁给叶君棠,她义无反顾,如今要抽身离去,她也不会回头。 白氏险些要脱口而出说人可以走,但东西必须留下,但余光瞥见了叶君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言劝道:“你可知,今日其实是世子让我来留你,他是为了你啊,你怎可如此辜负他一片真心。” 叶君棠穿着一袭青竹色的长袍,裹着灰色的披风,站在门口看向沈辞吟的眼神是他一腔真心被辜负的冷,还有几缕幽怨。 沈辞吟却说:“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说完之后她才看到了叶君棠,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间,她终于看到了与一贯的冷冷清清不一样的眼神,可又与她有什么关系,须臾她便移开视线,与赵嬷嬷一起张罗着搬东西。 旁若无人地提醒下人们搬这个轻些,搬那个注意点,又提醒他们自己小心脚下。 丫鬟婆子在门口人来人往,好似一道道快速掠过的残影,只有站在原地的叶君棠清晰无比,他的疏冷清晰无比,他的寥落清晰无比,他的失意也清晰无比。 他动了动嘴唇,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面对她真切地要离开她时,他的心沉重得连话也不会说了,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到最后他只能想到一个笨理由,拖得一日算一日。“如此着急做什么,你的丫鬟瑶枝不是还伤着么,就算要搬也可以等她伤养好了再说。” “你若留下,我可以向宫里递折子请太医来看看。” 沈辞吟微微一怔,彼时她落了水,叶君棠第一时间想着给白氏请太医,得先给白氏看了再给她看,没想到如今叶君棠竟然主动说可以帮忙请太医。 之前她那样求他帮忙向宫里递折子,让陛下准许她为姑姑守丧,他百般推辞,态度冷漠,没曾想眼下却轻轻松松便可答应去递折子。 难不成真的是等到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真是讽刺。 “不劳世子费心,瑶枝的事我自有安排。”沈辞吟敛了眸,淡淡道。 很快寝居里也搬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叶君棠站在那里只觉得太空,心也空,他后悔极了,书房没有炭火冷就冷吧,自己为何执意要回澜园里住,被拒绝时为何要对她说出那些话,就她那个性子不闹才是奇怪。 只是他没想到现在她的闹法不一样了,她竟然是直接搬走,不住在他的屋檐下。 沈辞吟带人又打开了澜园里的私库,对着单子也搬空了,将停在侯府外的马车都装满。 街上行人少,零星几个瞧见了都驻足看热闹,以为侯府在搬什么呢,哪里知道是世子夫人竟然要搬出去住,如此匪夷所思。 东西都搬完之后,沈辞吟带了李勤去到瑶枝房里,李勤力气大,将瑶枝背到了背上,沈辞吟为她盖了件披风,送进了暖烘烘的马车上。 瑶枝可以到别院养病,她给请最好的大夫,不必非留在侯府。 “小姐,咱们真就这么走了?”瑶枝有些恍惚,总感觉好似不真实。 沈辞吟紧着她后背的伤,让她伏在自己腿上。 “嗯,世子既然说侯府是他的,那我们不住他的地方,不受他的气,离了他,太阳照样升起,日子照样过。” 沈辞吟笑了笑,如此说着。 “到了别院,你只管安心养伤,旁的都不用担心。” 沈辞吟走后,叶君棠留在澜园好似失了魂,白氏见他如此,眸光暗了暗,她绞了绞帕子,担忧地凑近,唤了他好几声才将他唤过神来。 “世子,世子?” 叶君棠失落的眼睛看向她,眼眶竟然泛着红,白氏瞧着心惊,难不成……难不成世子心里是有沈辞吟的? 这个念头一起,好似在她心里笼罩了一层阴霾。 不,不会的,世子是被逼着娶了沈辞吟的,这几年世子对沈辞吟又如此冷淡,若是他心里有她,又何至于面临选择的时候次次都撇下沈辞吟。 白氏在心里连声否认,试图挥走这些阴霾,然而,叶君棠的眼神那般的失落感伤,好似遗失了无可替代的珍宝,白氏咬了咬牙,心中暗恨。 面上却柔弱又自责的样子。“世子,都怪我,是我没用,没能拦住沈氏,她说我想逼她自请下堂,这无稽之谈着实把我给吓懵了。” “等我回过神,她又那边决绝地说什么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我劝也劝不住。” 叶君棠的眼神一冷,带着几分怨怪,好似在说你怎么不去拦她,你拦她啊! 只要你拦她,她就不走了,也不和离了。 然而,白氏毕竟是他的长辈,他到底没有冲她发火,且他自己都留不住她,旁人又能奈何。 “不关你的事,今日多谢继母周旋,无论结果如何,都怨不着你,你且回去吧,我想静静。” 说完,叶君棠清瘦的身影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的指尖摸过沈辞吟用过的妆台、铜镜,她坐过的罗汉床,主人一走,这些东西都好似没了温度。 最终叶君棠跌坐在床上,左右看了看床幔,新婚之夜的情景忽的就在脑海里苏醒,这里曾是他的婚房,这张床也是他的婚床,彼时他面无表情地掀开了沈辞吟的红盖头,看到盖头下的艳丽女子娇羞的模样愣了愣。 彼时的自己的心跳声仿佛突破了时间的屏障传了过来,他这才想起,原来自己也曾为沈辞吟心脏一紧。 如今人去楼空,倩影无踪,所有的一切好似一个泡泡被戳破,他觉得好冷,明明屋里的炭火烧的很旺,可他仍是觉得冷。 白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咬着后槽牙离开了澜园,到月亮门外松开攥紧的指尖,发现掌心的肉陷了进去,险些被攥出了血。 从前她千方百计地想要将沈辞吟赶出去,现在沈辞吟真出去了,她却感到大事不妙,有些后悔,男人这种生物总是将得不到的当做最好的。 沈辞吟这一走,成了世子心口的一道疤,他只怕会时时念着她想着她了。 白氏暗恼,这回棋差一着,只能暗中添把火尽早促成和离才行,于是她回到疏园之后,第一时间问身边的丫鬟道:“让你去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夫人,奴婢已经办妥了,那些个商贾当真眼皮子浅得很,奴婢只不过稍微放出一点点消息就闻着味儿送来了银票,各家加起来足有五万两之多,这还只是年节下的一点心意。” 那丫鬟将五万两银票从怀里掏出来,恭恭敬敬地递给白氏,见白氏似乎很满意,她也暗暗松了口气,她是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偷偷将一万两银票私藏了起来的。 白氏收了钱,总算是将侯府缺钱的问题解决了,她也松了口气,从妆奁匣子里娶了几两碎银打赏给了丫鬟,丫鬟心里犯嘀咕,嘴上却千恩万谢地收了。 “多谢夫人,以后有什么差事您尽管吩咐,奴婢上刀山下火海一定帮你办成。” 见她如此上道,白氏让她凑近了,低声说道:“昨日沈氏回府后与世子争吵,好像提到了摄政王,那意思沈氏与摄政王之间有些龃龉,你去伯府一趟,让我娘家人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想要促成世子与沈氏和离,必须给他一个忍无可忍的理由,对于男人而言,最看重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不是戴了绿帽子,第二件便是自己的前程。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丫鬟回来了,告诉了白氏当年沈辞吟拒婚四皇子的事。 白氏瞳孔缩了缩,她只知道沈辞吟当年想要嫁入皇家也是可以的,却没想到她竟然拒婚了一个皇子,这个四皇子还是现在的摄政王。 世子知道吗? 心思百转,她对丫鬟吩咐道:“去,你再去让那些想要巴结侯府的商贾办件事,让他们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记得做得隐秘一点。” 第一卷 第46章 另起炉灶过日子 装载满满当当的马车鱼贯进了别院,沈辞吟一直安排了人打理,并无荒废之感,随时方便入住。 她带进侯府的丫鬟婆子也随马车带上的,集中在院子里训了话便让各司其职地动起来。 别院一下子热闹非凡,搬东西的搬东西,清点入库的入库,该布置的布置,井然有序不见手忙脚乱。 各间屋里的炭火也烧得旺,闲置的宅院一下子有了人气,好似活了过来。 受伤的瑶枝安置妥当,又请了大夫来复诊。 从前照管别院的人不多,厨下用的小灶,现在人多了,大灶也开了火,婆子们收拾的时候连澜园小厨房的食材也一并搜罗装走,拿到这边什么都是现成的。 当热乎乎的饭菜做出来,甭管是沈辞吟作为主子,还是忙碌一整天的下人们都能在这冬日里吃上一口热饭时。 沈辞吟搬出侯府的日子,便另起炉灶又过了起来。 今日辛苦,沈辞吟让赵嬷嬷拿了些零碎的赏钱拿去打赏。 赵嬷嬷捧着银子,瞧着沈辞吟是越瞧越觉得自己主子的眼光真好,像沈小姐这样的女子无论是怎样的境遇都能往前走往前看,不自怨自艾,走到哪里都能把日子过起来。 主子若能得此好女,是主子的福气。 沈辞吟察觉到赵嬷嬷的眼神,不知她为何这般看着自己,眼睫扇了扇,轻声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赵嬷嬷脸上依然挂着无比淳朴的笑容。“没有,老奴替大家伙儿谢小姐的体恤和赏赐,老奴觉得小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是世子爷没有福分。” 沈辞吟微笑。“借嬷嬷吉言了。” 说到好日子,她下意识想到的是心想事成,家人得以赦免,一家子团聚,完全没有想过旁的。 沈辞吟也累了一天,望着新的居所,微微勾了勾唇,在叶君棠罚她在疏园罚站一个时辰那日她就想要飞出侯府,如今借着与叶君棠闹一回搬了出来,也算是求仁得仁。 她一点不觉得痛苦和沮丧,只觉得住在属于自己屋檐下,内心无比的安定,而且不必看到叶君棠一而再再而三训斥她的嘴脸,亦不必去看白氏装模作样玩的把戏。 远离了糟糕的人和事,身体虽然累了些,心情却觉得松快。 连睡眠也变得好了,到第二日醒来神清气爽。 用了早膳,瞧过瑶枝的情况之后,收到吴大伴找人悄悄递来的陛下同意一见的消息,更是喜上眉梢。 她将来往的信纸在烛火上点燃销毁,眼眸里映着跃动的火光。 只要陛下愿意相见,那就说明有希望。 此番进宫不能毫无准备,沈辞吟心思一转,在宣她进宫觐见的旨意到来之前她得提前安排一下。 头一桩,便是吩咐厨房做了一盒皇后姑姑生前爱吃的点心。 再重新梳妆一番,姑姑薨逝之后她穿得十分素净,一头乌发没有多余修饰,只盘好堆云髻,簪了小白花。 而今面圣,自然不敢这般潦草,当然更不敢耀眼,她回忆着姑姑还没被打入冷宫之时除了参加宫里隆重场合时的穿着打扮,卸下皇后的威仪,姑姑其实是很清雅的一个女子。 沈辞吟便比照着她日常的风格梳妆,添了淡雅的玉梳,又将小白花换成了一只白色的梨花簪,不过分单调也不过分喧闹。 她对着镜子瞧了瞧,本就与姑姑有两分相似的一张脸,如今更多了两分。 只希望陛下能从她这一张脸里看到血脉亲情,想起她和他是一家人。 盯着镜子,沈辞吟默默向姑姑赔罪,侄女在她去了之后竟然还想着利用她打感情牌,但她知道姑姑明白她的初衷是为保全沈家,想必也不会怪罪。 赵嬷嬷瞧见这妆容微微愣了愣,小姐竟然将自己打扮得与先皇后有几分神似,不知这是要做什么,便问:“小姐这是打算出门么?怎的突然改了装扮,可真好看。” “今日打算进宫一趟。”进宫的事,沈辞吟也没瞒她。 瞧着自己穿一身白色也从容易触人霉头,便将惹人哀思的素白换成了姑姑喜欢的极为浅淡的碧色。 赵嬷嬷没听说小姐要进宫呀,微微诧异却不再多问。 只取下一件厚实的竹青色披风递给她,披风缀了一圈浅灰色的绒毛。“小姐出门的话今日披上这件,瞧着更好看。” 确实很搭,沈辞吟接过来披在肩上,系好带子。 没多久旨意送到,沈辞吟礼数周全地接了,正好糕点也新鲜出炉妥帖地装进食盒里。 有了上次进宫的教训,这次她自请乘坐自己的马车,也是让李勤当车夫,赵嬷嬷本想跟着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但沈辞吟真以为赵嬷嬷是逃荒来的京城卖身为奴,虽说行事还算妥帖,但侯府的规矩比起真正有底蕴的世家大族尚且宽松,又遑论与宫规森严的皇宫相比,若是有个什么行差踏错,以她现在的身份可保不了任何人。 她便没有带上赵嬷嬷。 然而待沈辞吟出了门,赵嬷嬷转头就向王府偷偷递了消息。 却被接头的王府暗卫告知外头沈辞吟拒婚过摄政王,将摄政王得罪狠了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是有人故意散播的消息,主子并未刻意阻止,且暗中推波助澜,很快就会闹得满城皆知。 沈辞吟坐在马车里,车里车外宛若两个世界,还没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便进了宫。 进宫对于沈辞吟而来,是再轻车熟路不过的事情,与上次进宫见姑姑最后一面相比,宫里一样的肃穆庄严,飘飞的白幡已经撤下,属于先帝的旧时代已经结束,新的时代已经开启,平静的宫墙里是涌动的暗流。 沈辞吟走在其中,瞧着身子弱不禁风。 走了一阵,沈辞吟察觉到一丝不对,她望着前头领路的两名太监,一开始以为这是吴大伴托人打点好的,现在却觉得并不是,他们除了回头催促她快些之外,与她没有任何交流。 而且,她去的方向不是皇帝居住的宫殿,也不是御书房。 更像是御花园,经过御花园便是后宫。 对后宫她可太熟悉了。 她警惕地停下脚步,问:“两位公公,陛下宣臣妇觐见,缘何会往这个方向走,再往前走可就是后宫娘娘们的住所了。” 两名太监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对沈辞吟说,看向她的眼神却从冷漠变成了危险。 沈辞吟下意识后退一步,转身想要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被一左一右抓住,还被塞了嘴巴。 她带来的食盒砸在地上,盖子歪了,露出里头的梅花糕。 第一卷 第47章 让人见之生厌 沈辞吟被带到了御花园的一个亭子里,亭子四周是水,水的对面是一片假山,那片假山她被摄政王带去过两次,沈辞吟对这里太熟悉不过。 只是她没想到,她奉旨进宫觐见新帝陛下,竟然会被芸贵妃派人半路截走,带到这里来。 沈辞吟被两个太监带到亭子的阶下,亭子里坐着一位打扮雍容的女子,沈辞吟掀起眼睑打量,不敢相信先帝才过头七,芸贵妃竟然已经穿金戴银,浓妆艳抹。 她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的波斯猫,波斯猫慵慵懒懒地团着,她蓄了长指甲染了丹蔻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毛。 昨日听到吴大伴说起芸贵妃,她过去不能未卜先知,既然从前已经得罪,她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只暗自祈祷千万不要碰上。 没想到芸贵妃竟然在她面圣之前便主动找上她,寻她的麻烦。 芸贵妃如此无所顾忌,说明她现在的地位高,无人敢指摘,无人能撼动,而芸贵妃这么急切地抓了她来,说明她对自己的恨比她想象的要深。 沈辞吟很快认清楚这一点,她进而便意识到一点,吴大伴提醒得没错,芸贵妃替皇后姑姑抚养七皇子这三年,只怕已经将七皇子,也就是未来新帝的心收归己用,且芸贵妃娘家的兄长手握重兵,这才会在新帝陛下登基前夕如此嚣张。 出师未捷,身先被抓,沈辞吟高高兴兴出门,眼下的处境却异常窘迫,她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开,只试图将塞住她嘴的布巾给吐出来。 高高在上的芸贵妃睥睨着她,眼神里尽是不屑和嘲弄,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从前也是在御花园里,面前这个小贱人是如何舌灿莲花地怼了她一通,让她在先帝面前没脸。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沈辞吟的脸上。 这张脸比从前更好看了,从前有些肉,瞧着喜庆又有福气,现在瞧着瘦了,却也更加动人,女人总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年轻美貌,尤其是与自己有过节的。 芸贵妃摸了摸波斯猫的毛毛,而后低头手动亮出了它锋利的爪子。 这样的脸,就该划花了,博她一笑。 然而她并不急着动手,猫儿戏耍肮脏下贱的老鼠,总要玩弄够了才是。 可就在她低头去看猫爪子时,她没想到沈辞吟竟然自己用舌头将布巾顶了出来呸掉。 沈辞吟想要按照宫规行礼,却被拘着,只好作罢,看向芸贵妃说道:“眼下臣妇双手被束缚,不能向娘娘见礼,还请娘娘恕罪。” 沈辞吟可不想给芸贵妃留下治她不敬之罪的把柄,自己先请了罪,情有可原便不能以此作为理由为难她,说罢,不待芸贵妃表态,便道:“臣妇奉陛下的旨意进宫觐见,娘娘将臣妇带来此处是何意?可是有什么赐教?” 芸贵妃嗤笑一声。“你想见陛下,本宫昨儿个就知道了,现在陛下什么都听我的,你猜本宫为何没有阻止陛下给你下旨?” 当然是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罗网进了宫,然后落到她手里。 “沈小姐,你今日和你的姑姑可真像。” 说着她盯着沈辞吟的眼神黑沉沉的,好似充满了恨,但其实沈辞吟除了得罪过她一次之外,大多时候她都听皇后姑姑的,与芸贵妃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本不该结了这么大的怨,有这么大的恨,跟什么越不过去的深仇似的。 沈辞吟瞧着心里一惊,倏地明白过来,芸贵妃恨的兴许不是她,而是她的姑姑,可她的姑姑死了,她便将这恨意转嫁到了她身上。 仿佛验证了她的猜想,芸贵妃的声音幽幽的传来:“让人见之生厌。” 随着话音落下,芸贵妃怀里的波斯猫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那猫儿猝不及防受了惊,冲着沈辞吟的脸张牙舞爪地飞过去。 沈辞吟本在揣测芸贵妃的心思,猫儿甫这般扑向她,她瞳孔微缩,想要后退却退不了,想要抬手去挡也挡不了。 不管正脸对着它,还是侧过脸去,她的脸都要被猫爪子抓花毁容,她都能想得到届时芸贵妃一句轻飘飘的猫儿性子顽劣不服管教便可搪塞过去。 猫儿的爪子在她瞳孔里放大,电光火石之间,她情急之下低下了头,用脑袋接住了猫儿的身体,波斯猫的爪子挂在她的头发上,一头青丝松散下来的同时,她感受到一阵头皮的刺痛。 那猫儿调整了身姿爬到了她头顶,因着受了惊吓,双腿一蹬借力跃上了亭子顶上。 沈辞吟的反应落在芸贵妃眼里,只见划花她的脸的企图落空,心爱的波斯猫还被吓跑了,芸贵妃银牙暗咬,眸光加深。 劫后余生的沈辞吟松了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皮被挠伤了,可女子的容颜何其重要,也总归比伤了脸皮好一点。 亭子顶上有积雪,波斯猫在雪上走来走去留下梅花脚印却不敢下来,喵喵喵的叫声传到沈辞吟耳朵里叫人心软,她虽被猫儿抓伤,可一只猫儿能知道什么,到底是主人作恶。 她曾也想养一只可爱粘人的猫咪,时不时能挠挠它的肚子,摸摸它的毛,天气好的时候便在院子里逗弄。 可因着白氏说对猫毛过敏,她日日得去给白氏请安站规矩,若是养猫免不得沾染些许猫毛,叶君棠便不让她养,偷偷养也不行。 此时,沈辞吟没怪猫,只拧着眉看着芸贵妃。 只见芸贵妃听了猫叫声,抬手指了指亭子上面。“听到了吗?你害得本宫的乖乖被困在了上头,这叫声好可怜呐。” “这可怎么办呢?” 芸贵妃不怀好意地问沈辞吟。 沈辞吟没有接话,有温热的血迹从发间流了下来,蜿蜒落在了鬓边,且她青丝散乱,瞧着十分可怜。 然而芸贵妃并没有想要放过她,双手交叠在腿上,身子往前一倾,含笑说道:“不说话了?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呵,你可知陛下是宣召了你进宫,但要不要让你见到陛下,由本宫说了算。” 沈辞吟倒吸一口凉气,无奈开口道:“贵妃娘娘您到底想怎么样?” 芸贵妃掩唇笑了,笑得头上的细细的黄金流苏跟着晃动。“来人,备梯子。” 说罢,看向沈辞吟:“你吓跑了本宫的猫,自然由你上去替本宫捉回来。” 那亭子是斜的,干的时候尚且不好站人,抑或走动,况且现在还有湿滑的积雪,她又不会武功,猫儿敏捷灵活,她哪儿能捉得到,就怕从上头失足摔下来才是大事。 便道:“回贵妃娘娘,臣妇觉得也不必大费周章,用它平日里爱吃的小鱼干或者其他食物将它引诱下来即可。” 芸贵妃冷哼一声。“本宫说了,要你亲自上去替本宫捉回来,你敢抗命?” 第一卷 第48章 没了梯子,她要如何下去? 芸贵妃这是不准备善罢甘休了,沈辞吟指尖攥了攥,又暗自松了松。“待臣妇捉回您的爱猫,还请贵妃娘娘开恩,准许臣妇去参见陛下。” “你且捉回来了再说。”芸贵妃笑眯眯的,一副笃定她做不到的样子。 沈辞吟没得选,只能当她答应,待木梯搬来,靠在亭子的飞檐上,她用帕子擦拭了额间流下的血迹,浅浅试了试梯子稳不稳当,便只能硬着头皮爬了上去。 好在少时她总是贪玩,爬树摘果也不在话下,为此没少被娘亲拎着耳朵训,兄长怕她从树上摔下来,还专门偷偷教了她攀爬的技巧。 虽然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上蹿下跳,总是端着侯府当家主母的规矩礼仪,可学会的技能到底还在,上到亭子顶部对于她而言不算难。 难的是那波斯猫是活物,它会跑会跳会受惊,她爬上去之后,小家伙就往后退了退。 沈辞吟只得拨下发间的梨花簪子,利用猫儿的好奇心,蹲下身耐心地逗引猫儿过来。 她做事总是专注认真,便在她眼里只有眼前除了眼眸是剔透碧色,浑身雪白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的猫儿。 猫儿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不知怎么想的,迈着轻灵的脚步,竖起尾巴走向了她,就在它靠近的瞬间,沈辞吟扑过去将它抱在怀中。 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猫摔了下去,好在她及时伸出一只手抓住飞檐堪堪稳住身子。 猫儿受惊又是一阵挣扎,她调整身姿蹲着,为它顺着毛,温柔地哄着。 她心想总算给捉住了,这猫儿还算听话,没有费她许多功夫。 谁知芸贵妃却趁她不注意,递给搬梯子的宫人一个眼神,直接将那梯子撤走了。 抱着波斯猫的沈辞吟傻了眼。 顶上到地面有一丈高,没了梯子,她要如何下去? “贵妃娘娘,您的爱猫臣妇已经为您抓住了,那梯子?” 芸贵妃微微扬了扬下巴尖儿,从下往上望着沈辞吟,脸上欢愉的表情无不在说,沈辞吟被她耍了,语气戏谑道:“哦,既然你帮本宫捉住了本宫的猫,那本宫也信守承诺,允准你去面见陛下了。” “只不过,本宫可没说这梯子还要给你用,想去见陛下,自己想办法下来吧。” 沈辞吟抱着猫,面色沉了沉。 芸贵妃可真是好算计,如今她被困在亭子顶上下不去,便是她自己去不了,若是耽误了面圣的时间,不仅她前功尽弃不说,还会落了不是被怪罪。 可若是她强行跳下来,这么高的地方,地上又湿滑,若是摔断了腿,兴许连爬到陛下面前的机会都不会有。 而芸贵妃只会颠倒黑白,将所有责任都归咎到她自己身上。 “贵妃娘娘,臣妇奉旨进宫面圣,不是私闯宫闱,不曾犯了宫规,您如此对臣妇,若是陛下知道了您就不怕被怪罪么,毕竟臣妇到底还是陛下的表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至亲。” 芸贵妃嗤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沈家早就被抄家流放,你一个对陛下毫无用处的妇人,算陛下哪门子的至亲。” “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国公府嫡女,皇后最宠爱的侄女,连后宫妃嫔瞧见了也会对你礼让三分?” “笑话,如今你只是罪臣之女。” 眼下这个形势,芸贵妃早被她得罪了,她避无可避,就算委曲求全也没办法改变了,便也无需与她虚与委蛇。“贵妃娘娘说这些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臣妇是罪臣之女,陛下又是什么?罪臣的外甥吗? 陛下还没举行登基大典,臣妇见识浅薄也知道眼下正是暗流涌动的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陛下盯着这三年抚养了陛下的您呢。 娘娘若是不想落人话柄,节外生枝,还请慎言。” 七皇子登基,他的名声自然是极为重要的,为了他以后亲政不被人置喙,也该拨乱反正,就算不能重启调查还沈家清白,也该趁大赦天下为沈家洗脱罪名。 这是她想到的,陛下肯定不会拒绝她的理由。 因为她并不是自私地单从自身的利益出发,而是年幼的陛下与她利益一致,同气连枝。 沈家众人若一直是戴罪之身,那身为罪臣的外甥难道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吗? 在宫里生存的女人没有不聪明的,不够聪明的已经或香消玉殒,或在冷宫了此残生,像芸贵妃这种深谙深宫争斗的佼佼者,更该明白她说的没有错。 所以,不出意外的,芸贵妃住了嘴。 当然,沈辞吟也能感觉到,芸贵妃看向她的眼神恶意更浓了。 放在从前,她在皇宫里闲逛也没事,若有谁敢这般算计她,少不得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她有人撑腰。 靠山山倒,为她撑腰的人也会离开人世,眼下的她被孤立在覆雪的高处,只能靠她自己。 冬日里天冷少有人来御花园乱逛,今日明摆着芸贵妃是冲她来的,专门挑了这僻静的地儿,若是芸贵妃一气之下,一走了之,那她是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亭子顶上寒风吹着挺冷的,若是没有雪好歹还能坐下等个人来,眼下坐下去便是雪,融化了打湿衣衫只会更麻烦。 总之,留在上头不是长久之计。 想了想,她双手抱起怀中的雪团一样的波斯猫,高高举起,她有些于心不忍,面上却强装冷漠地说道:“贵妃娘娘,旁的话不必多说了,还烦请命人将梯子搬回来让我下去,您也不想失去您的爱猫对吧?” 沈辞吟她自是不会真地伤害一只无辜的猫儿,她是喜欢猫的,可她已经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这样威胁芸贵妃,试试能不能博得一线生机。 谁知芸贵妃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你摔啊,这只猫又不是本宫的,是陛下的,本宫不过是帮着养一养,闲来无事逗弄一下罢了。” 沈辞吟:“……” 盯着芸贵妃的眼睛看了许久,沈辞吟终于败下阵来,她看出来芸贵妃没有撒谎,这猫儿不是她的,她其实也并不多在乎它的生死,之前非要让她爬上去捉猫,也不过是整治对付她的借口罢了。 瞧了瞧手上的猫儿,猫儿的眼睛是那么的干净,威胁不了芸贵妃,沈辞吟没办法,只能将它又抱回怀中。 她属实是黔驴技穷,只能让这波斯猫陪着她在寒风里等一个有缘人来施以援手了,好在猫儿身子暖,抱在怀里暖乎乎的。 芸贵妃回到亭子下面坐下,石凳上铺着厚厚的锦垫,旁边又有人尽心伺候。 “只要本宫在这里,就没人敢来救你。” 声音传到上头,沈辞吟嘴唇抿了抿,顺了顺猫毛,咱们不理她。 她像猫一样缩成一团蹲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人往御花园这边走来,眸光亮了亮,遥遥望去,却发现是摄政王。 真是冤家路又窄,遇到一个又来一个! 第一卷 第49章 他怎么无动于衷啊? 沈辞吟看到摄政王出现,本来心沉了沉,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摄政王如今总揽朝政,而芸贵妃又具备了左右幼帝想法的影响力,芸贵妃的母家手握重兵,争权夺利是人的本性,两边势力不可能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或许,可以试试借力打力。 反正已经得罪了摄政王,怕也是真怕了,但都说了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怕痒,现在她这种情况,能屈能伸再得罪他一次也无妨了,反正再不能更坏下去。 芸贵妃将她困在亭子顶上,若是被摄政王撞见,抓个现行,岂不有了寻芸贵妃晦气的由头,无论怎么样吧,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先将他引过来,再激他从芸贵妃手底下救下她,想必他也乐意打芸贵妃的脸。 这么寻思着,沈辞吟将之前逗猫的梨花簪用力朝着摄政王的方向丢了过去。 所幸她如今身子好了,若是还染着寒症虚弱无力,只怕连根簪子都丢不到摄政王面前。 一道白影朝着摄政王飞来,他还以为是什么暗器,抬起手两指夹住,冷冷扫一眼,发现是女子的发簪,拧起眉。 循着飞来的方向望去,却见沈辞吟抱着一个雪团站在一个亭子顶上。 头发松松散散的,比她怀里的猫儿更像一只贪玩把自己弄得狼狈的猫。 眉头顿时舒展开,甚至唇角的弧度有些玩味。 她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跑那上面去了? 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他还住在冷宫时,那个笑靥如花的明艳少女也爬到了墙头上,探出脑袋看着他,冲着他喂啊喂地唤。 现在的沈辞吟却笑不出来,她甚至有些紧张。 与之前和摄政王接触时不同,这次隔得老远,沈辞吟却主动地寻求与他目光相接,这样才能让他发现亭子这边的异状。 像是猜中她的心思,萧烬的视线与她对上之后,定了定,便视线往下一移,这样便看见了芸贵妃。 心下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她原来是被芸贵妃弄了上去。 她与芸贵妃的过节,他不是很清楚,但芸贵妃和先皇后的龃龉,他却明明白白。 冲着与先皇后的恩怨,沈辞吟在芸贵妃手里也讨不了好。 可如今他与芸贵妃的母家苏家暗中势如水火,自然不能在芸贵妃眼皮子底下救人,否则,沈辞吟势必要被卷进朝堂争斗的漩涡。 反而害了她。 摄政王站在原地,视线又落回沈辞吟身上,拧了拧眉,有些投鼠忌器,举步不前。 沈辞吟从高处望过去,眸色深了深,心里也不似往常平静,比平日里要着急了些,他怎么不走了?他看到我了吧?他要过来吗? 他怎么无动于衷啊? 仿佛感受到她的不安,怀里的波斯猫喵喵喵地叫着。 摄政王眸色一深,唇角微微一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便移开目光转身离去,黑色的大氅一晃,只能看到一道黑暗的沉郁的背影。 沈辞吟的眸光暗了暗。 亭子下头眼尖的宫人也看到了折返回去的摄政王,指了指,向芸贵妃汇报道:“娘娘,奴才瞧见摄政王好似朝这边来了,大抵是看到娘娘您在这里,又转身走了。” 芸贵妃闻言迅速放下茶盏,着急起身,远远望向那道背影的眼神竟然有一闪而逝的几分失落。 只是短暂的一瞬,她便坐了回去。 听得宫人恭维道:“如今咱们陛下都听娘娘您的,连摄政王见了您也得避您锋芒。” 芸贵妃的脸色却淡了下来,就连收拾沈辞吟的欢愉也消失不见,只不高兴地坐在那里喝着茶。 沈辞吟也望着摄政王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感到了失望还是什么,分明她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试一试的心态而已。 就是觉得有些不得劲,觉得除了怀中猫儿给她的一点暖,寒风如刀剑风霜,让她感觉到了冷。 还有被猫儿抓伤的头皮,寒意好似从那里钻了进去,她头疼了起来。 双腿麻了,她跌坐在了雪上,有披风垫着些,倒是暂时还没感觉到湿冷,只是感到深深的无力。 已经做了这么多努力结果还是徒劳的她,像是被谁抽走了所有力气,从前有权有势从不觉得,如今无权无势孤苦伶仃,终于尝到了被权势压人的苦涩。 若不然放弃了,随缘吧,左不过芸贵妃不至于真敢把她弄死,最多也就留她在上头冻上一天一夜。 大不了再染一场风寒,反正她连冰湖里也泡过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沈辞吟的眸子暗淡下去,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丝毫没有办法,就像当年沈家以勾结废太子党羽作乱的名义被冤下狱,她没有办法救家人出来,也没办法为他们洗刷冤屈,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戴着沉重的枷锁被流放到遥远的地方。 现在她又有了同样的感觉,芸贵妃养了陛下三年,听起来陛下对她言听计从的样子,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物,她这样从前风光得罪了人的落魄贵女,只有被碾进尘埃里的份儿。 都是孽,或许,是她活该。 然而,就在她抱着猫儿,将下巴搁在它肚子上,白色的绒毛在风里颤颤巍巍地在她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扫过时,沈辞吟苦心孤诣想要见到的九岁的小皇帝匆匆赶来。 虽然还没举行登基大典,但根据先帝遗诏,七皇子继承大统,现在先帝的头七已过,七皇子已经穿上帝王的服制,带上帝王的冠冕。 他走路仍像个小孩子一样奔跑,冠冕上缀着的一串一串的东珠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后的仪仗在追,为首的年轻太监竖着兰花指一直在担忧地提醒陛下要小心。 沈辞吟瞧见了,精神一振。 芸贵妃瞧见了,眉头蹙了蹙,起身迎了迎。“陛下,天儿这么冷,您不在屋里呆着,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今儿个太傅不是要在御书房给您讲学吗?” 小皇帝没接这一茬,学习什么的不重要,他目光灼灼地冲芸贵妃说道:“我听四皇兄说,我的雪团被困在亭子顶上下不来了,这便赶过来看看。” “我的雪团呢?”少年抬起头,望向亭子顶端。 正好与沈辞吟四目相对。 迎着天光,少年眯起眼。“你是谁?” 第一卷 第50章 回旋镖,全都打在了她身上 听得小皇帝萧钰这样问,沈辞吟不由得怔了怔,她原本还试图打感情牌来着,不曾想人家连她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不过想一想,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好几年,物是人非,一时间认不出来也正常。 沈辞吟抬手别了别耳边落下的青丝,刚才陛下说什么雪团,还挺紧张的样子,她断定该是说的自己怀里的这只波斯猫,一身的白色确实像一团雪,于是她先将怀里的猫儿露出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陛下,臣妇沈辞吟,今日臣妇蒙陛下宣召进宫觐见,贵妃娘娘命人将臣妇带到御花园一叙,臣妇瞧见这猫儿被困在上头,爬上来救了它却下不去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想进宫来与朕攀亲戚的表姐。”小皇帝嘴里说出的话比寒风还令人心冷。 沈辞吟面色一僵,她在这个当了皇帝的表弟眼中竟然是这个形象,俨然是有人在他跟前编排过她了。 她扫一眼眉目飞扬很是得意的芸贵妃,是谁,昭然若揭。 谁愿意被自己的亲人这样说呢,世情如霜,连亲人之间也一样,沈辞吟眼神不禁有些黯然。 不过,她也只黯然了一下,很快又打起精神,她本就是厚着脸皮进宫来攀亲戚救家人的,只不过被小皇帝毫无顾忌地说穿罢了,只要能攀上这门亲,达成她的目的,成年人那无用武之地的高傲和自尊她也能放下。 沈辞吟小心地稳住身子在上头行了一礼。“陛下还认臣妇是您的表姐,臣妇倍感荣耀,从前皇后姑姑经常召了臣妇进宫相伴,早些年臣妇与陛下您也是见过的。” “更早的时候您还在襁褓中,臣妇还抱过您逗过您呢。”沈辞吟不恼也不怒,颇有些唾面自干的意味,只是笑得有些心酸。 小皇帝看着她没有说话,仰头也累,她抓住这个机会,说道:“这猫儿好似受了惊,还请陛下安排一个梯子,先将这猫儿搭救下去。” 沈辞吟也不说救自己,小皇帝的视线一直关注着它,说救她可能无关痛痒,可说救猫可就不一样了。 反正猫在她怀里,救猫也就等于救她了。 她沈辞吟也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沦落到要沾一只猫的光,而这只猫还在不久前抓伤了她。 芸贵妃想要阻止,但也是因为沈辞吟并没有要求救她自己而无从阻止,小皇帝心系他的猫,很快命人搬来梯子,沈辞吟一手抱着猫儿,一手稳着木梯一阶一阶地下来,站到平地上心里才总算踏实了。 “雪团。”小皇帝迫不及待地将猫接过去,沈辞吟便按照宫规郑重其事地见了礼。 小皇帝查看着雪团有没有哪里受伤,很敷衍地让她平身。 落在芸贵妃眼里很是满意,她养了三年的孩子,洗了三年的脑,陛下早已将她视为亲生母亲一般依赖,哪里还会把沈家的人放在眼里。 沈辞吟现在脱了困,曲曲折折又见到了陛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套近乎道:“原来它叫雪团,瞧它毛色雪白,猫好,名字也好。” 听她夸奖自己的猫,小皇帝看向她,问道:“你进宫见朕,是想求什么?” 自打父皇在遗诏中定了他继承大统之后,像沈辞吟这样有所图有所求的人他见多了,适才有此一问,独属于少年人的直白和露骨。 沈辞吟看一眼在场的芸贵妃,为家人求情的事自然不能当着芸贵妃的面说,不然她三言两语便可给搅黄了,便真心恳求道:“陛下可否看在臣妇救了雪团的份儿上,屏退其他人,允准臣妇单独回话?” 此言一出,芸贵妃嗤笑一声,看沈辞吟的眼神带着轻视和鄙夷,不让她听,多大点事儿,她还不乐意听呢。 不过,她又怎么会令她如意呢。 芸贵妃捏着帕子抵唇轻笑,看一眼小皇帝,又看向沈辞吟说道:“哟,还有什么事是本宫听不得的,莫不是本宫还碍着谁的眼了不成?” 小皇帝自是偏向芸贵妃的,年纪还小,他的喜恶都放在脸上,闻言脸色一沉。“我母妃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当着她的面说就是了。” 沈辞吟仍是踌躇,不得不搬出了皇后姑姑来作筏子。“陛下,臣妇要说的事与姑姑有关,实在不宜有旁人在场。” 摸着雪团长毛的小皇帝眸光微微一凛,他想开口说什么,但芸贵妃先一步发出一声冷笑。 “大胆,你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本宫与先皇后之间有过龃龉,连有关先皇后的事情都不配在一旁听了是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先皇后被打入冷宫,还是本宫多番派人照拂,先皇后薨逝,也是本宫率领一众嫔妃为先皇后守灵举丧。” 先皇后到底是陛下真正的生母,芸贵妃不允许有任何的挑拨离间,顺带还要在陛下面前提一提先皇后被打入冷宫时她的帮助,以此来让他感恩。 当然,什么帮助不帮助的,都是假象罢了,装装样子偏偏小孩子的。 她给先皇后的,只有落井下石。 说到这里,芸贵妃扬起下巴,看向沈辞吟的眼神带着威慑。“倒是你,你身为先皇后的侄女,本宫听闻先皇后薨逝之前曾宣你进宫见了最后一面,可见她是如此地挂念着你,而你呢,先皇后停灵的这七日怎么不见你来为她哭一哭?送一送她最后一程?” 沈辞吟被问得呼吸一滞,小皇帝咄咄逼人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仿佛在发出同样的质问。 沈辞吟被眼前这个今日多番与她为难的女人说得哑口无言,无可辩驳,因为没能送姑姑最后一程也是她的心病,她也想去,可惜她被叶君棠关在了侯府里。 若是叶君棠没有困住她,若是她能求得进宫守丧,今日也不会被问得怔在原地,被小皇帝的目光凌迟。 现在,在能决定她家人未来的小皇帝眼里,她更加不堪了,嘴里说着皇后姑姑,打扮也模仿皇后姑姑,却连孝心也未曾尽一尽。 看到小皇帝的眼神,沈辞吟噗通跪到地上。“陛下容禀,臣妇……” 沈辞吟想赶紧解释,把叶君棠将他关在侯府,她不是没有孝心,她也为姑姑抄了佛经,点了长明灯之事全说出来,可芸贵妃没有给她机会。 “本宫看你也不必巧舌如簧说什么了,看一个人是好是坏,无需看她说什么,只需看她做什么就足够了。你不曾来求陛下让你为先皇后守灵,现在又来求什么?” “陛下,依本宫看,先让她在这里朝着皇陵的方向跪上一段时间,彰显了她的孝心,再谈其它的吧。” 芸贵妃的话落在小皇帝耳朵里没毛病,甚至沈辞吟都挑不出错来,小皇帝甩了甩袖子,冲着沈辞吟孩子气的冷哼一声。“母妃说的不错!你都没来为我母后守丧,现在倒是想起来求朕了。” “若是你当真还存了一份孝心,便跪着吧。跪好了,再来见朕。” 说完这话,小皇帝抱着他的猫,被簇拥着离开,芸贵妃冲沈辞吟露出一个嘲笑她不自量力的笑容,然后也走了。 只有沈辞吟,什么错都没有犯下的沈辞吟被留在御花园跪在冰冷的地上。 沈辞吟望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的背影,心里惨然一片。 对叶君棠更是怨恨得无以复加。 叶君棠啊叶君棠,你那时自以为是对我好的一切,现在都成了回旋镖,全都打在了我身上。 你何以害我至此! 第一卷 第51章 他一直忍到了现在,还不知道要忍到几时 沈辞吟的双腿很快就跪麻了,蚀骨的寒气从地面往她腿上钻,但她连冷也感觉不到了。 好在今日赵嬷嬷给她挑的披风还算厚实,可以为她略略抵挡一下寒风的侵袭,但这些在寒气长时间的磋磨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她想,她约莫上辈子是欠了叶君棠的。 这辈子才会一次又一次栽在他身上。 彼时她不过是想给姑姑守丧,何错之有,他却以雷霆手段来阻止,这下好了,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到了她的脚。 很快连这些她也不去想了,因为根本没有力气去胡思乱想,她头疼腿麻身上冷,全身心唯剩下一个信念,跪完了,再去见陛下,不与他说亲情,不与他说血缘,与他说利益,谈条件,她也要将家人弄进赦免名单里去。 苦吃了也不能白吃,委屈受了也不能白受。 走出御花园,芸贵妃志得意满地抱着雪团回了自己的宫殿休息,小皇帝站在原地看一会儿她的背影才面无表情地回了御书房。 伺候的宫人都被留在了御书房外,房门关上,小皇帝大步走向御案前坐进椅子里,虽是小小年纪,却已可见几分威严,他眸色深沉,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拂掉了桌上练字的纸张。 上头写满了忍字。 有芸贵妃管着,有摄政王压着,他这个皇帝当得注定窝囊。 母后被打入冷宫,临去之时,他与她见了一面,母后没有流泪,只是红着眼捧着他的脸,告诉他以后要忍,哪怕要暂时认贼作父,暂时忘了她这个母亲,也要忍一时之气,在这深宫里活下去,千万不要步了他太子哥哥的后尘。 他一直忍到了现在,还不知道要忍到几时。 听到动静,一名鹤发童颜穿着学究长袍的老者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小皇帝见了,从椅子上下来,平复了心情拱手道:“太傅。” “陛下出去一趟,回来怎的如此生气?”年迈的声音响起。 陈老太傅面相慈祥,说话和缓,还有几分对幼帝的疼惜。 “朕去了御花园,见到了沈家表姐沈辞吟。”小皇帝说着,事实上他并不需要沈辞吟自报家门,他记得她的长相,也记得她的名字。 “在芸贵妃面前朕却只能装作冷漠,无视亲情,不仅故作第一时间没认出她,还罚了她跪在了御花园。” 明明她是母后最疼爱的表姐,表姐从前常来宫里的时候对他也是极好的,她会爬上树去给他摘果子,也会在太子哥哥自焚于东宫时捂住他的眼睛。 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亲人,剩下的,不是勾心斗角就是利益捆绑,像她那样干干净净,不参合进皇权斗争里的亲人,已经很少了。 可如今他羽翼未丰,虽然即将继承大统登基,却还得看别人脸色行事。 小皇帝心情不怎么好,脸色也就不怎么好。 陈老太傅没评判他的对错,只说:“沈辞吟,便是前国公府沈国公捧在手心里的嫡女,那个曾一度以性子张扬闻名京城的娇娇?” 说起沈辞吟,陈老太傅抚了抚白须,曾几何时他也深觉这个女子不同凡响,有点意思,便印象深刻。 “她当年不是嫁给了状元郎叶君棠?成为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因此还在三年前那桩祸事里逃过一劫。” 这边轻巧地将不开心的话题转移开了。 “正是。表姐她托朕身边伺候的人给朕带了话,求见朕一面。”小皇帝说道,眼下的表情,完全不似在御花园展示与人前一般童真。 陈老太傅拧起眉。“她的夫君已经官拜翰林学士,想要进宫面圣,让叶君棠递一份折子陈情即可,怎的这般迂回?”想了想,他的脸色凝重一点,“难不成她是有什么要紧事,并不想叶君棠插手?” 小皇帝思考片刻,小小的年纪,神情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老成持重和城府。“她想与朕说的是有关我母后的事,在御花园时,她还希望朕屏退左右。” 会不会,母后将那东西交到了她手上?她或许是想同朕说这件事? 这个念头一升起,小皇帝激动得心尖发烫,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能有所依仗了,有了自己的势力,便不必处处受人掣肘。 陈老太傅和小皇帝所思所想不同,前朝有摄政王,后宫有芸贵妃,陛下登基之后来日若想顺利亲政,少不得需要在朝中培植新的势力,无论是定远侯府,还是昔日的国公府,都是很好的选择。 他睿智的眼眸里闪烁着精光,微笑而笃定地说道:“此女,陛下您得见,还得单独相见。” “可朕刚罚了她,还是芸贵妃找的由头,一个孝字压下来,若是立即免了责罚,芸贵妃那头朕也说不过去。”小皇帝很是苦恼。 这也是他生气的原因。 那日摄政王在崇圣寺被刺杀,凶徒挟持了京兆尹夫人和沈辞吟的事情,最后还是被摄政王一箭射杀的事情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知道沈辞吟去崇圣寺为母后烧了厚厚一叠抄写的佛经,也知道寺里有一盏长明灯是她为母后所供奉。 他表姐不是没有孝心。 可芸贵妃说她没有,此情此景,她也只能没有。 因为他这个小皇帝,和她那个落魄贵女的身份一样,都身不由己。 陈老太傅却道:“无妨,找个合适的人来向陛下求一求情便是,不仅能让陛下顺理成章地收回成命,还能彰显您的仁德。” “太傅您快说,谁比较合适?”小皇帝眼睛一亮。 “翰林学士,叶君棠。”陈老太傅推荐。 为了筹备登基大典,礼部的官员正常当值,而登基大典上要颁布一些诏令,今日翰林院的大小官员也在,叶君棠此时就在宫里,又是沈辞吟的夫君,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朕这就让人偷偷去知会叶君棠一声。”小皇帝也觉得可行。 陈老太傅颔首,翰林学士叶君棠,为官倒是不错,不会过分鹤立鸡群强调自己是什么清流,但也不会过分结党营私与人同流合污,他还算长袖善舞,有几分真才实学,也有几分风骨。 因着娶了沈辞吟,与陛下更有几分姻亲关系。 趁此机会拉到陛下的阵营,也可尽心尽力辅佐陛下。 翰林院今日事毕,众人正打算离去,都是科举出身的一群文人,爱凑在一堆讨论文章,便是结伴而行。 叶君棠学问好,人年轻,且有风声说入阁有望,此时他走出翰林院左右簇拥着同僚,宛若众星捧月。 一名小太监匆匆到了他跟前,将人叫到一边,面色焦急道:“不好了,叶大人,您的夫人今日入了宫,在御花园冲撞了芸贵妃娘娘,被罚了跪。” “你快去向陛下求求情吧。” 第一卷 第52章 叶大人,你来晚了 沈辞吟走得痛快,搬去别院之后,叶君棠也不似从前一般能及时知道她的动向,现在听到她又入了宫,好像还闯了祸事,两道疏冷的眉皱起。 奉命前来传话的小太监瞧见了心里头也不免打鼓。 叶大人会去的吧? 万一叶大人不去呢? 陛下又不让透露出这是他的意思。 “叶大人,天儿这么冷,若不然咱们还是先赶过去,详情路上边走边说。”小太监心底比叶君棠还急,催促道。 叶君棠想了想,沈辞吟无情,但他却不能无义,若是她真闯了什么大祸,定远侯府跟着丢脸也就罢了,就怕最后还会遭受牵连,如今的侯府宛若海中一叶扁舟,小小一个浪头就能将之打翻。 他得去为她求情。 便客气道:“劳烦公公前面带路。” 话音刚落,小太监心下松口气,身旁的同僚却在面面相觑之后拉住了举步就要跟着走的叶君棠。 “诶,叶大人且慢。” 叶君棠回过身,看着自己的同僚,同僚向他使了个借一步说话的眼色。 他便向小太监拱手道:“公公稍待,几位大人好似有话要与我说。” 于是,叶君棠走向了两位同僚,小太监隔着一段距离等着。 “此去可能不妥,还望大人三思。”都是为他着想的语气。 “还请言明。”叶君棠自是不好拂了同僚的面子,且若关系不近,还不会贸然相劝。 “如今朝堂之上,芸贵妃及其兄长苏将军势大,与摄政王分庭抗礼,令夫人在后宫得罪了芸贵妃,想来是因为妇道人家的事,咱们在前朝为官乃为陛下分忧,若是贸然参合进去可有不妥?”一个同僚如此说。 另一个同僚又附和道:“令夫人的脾性,早些年我等也略有耳闻,想来是不知轻重才得罪了人,大人您去求情,除了跟着得罪了芸贵妃还能有什么用?以陛下与芸贵妃的关系,也未必会听你的。” 他们有他们的道理,叶君棠一听,有些踌躇。 见他狠不下心,左边的同僚又道:“求情也不见得有用,以贵妃娘娘的性子,你越是求情越是火上浇油,日后被报复的可能性更大,还不如让贵妃娘娘出了这口恶气,此事才能彻底了结。” “大人正在入阁考绩的关键时期,若是有一步行差踏错,到时候被贵妃记恨上,岂不是前功尽弃?男子汉大丈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就算您夫人知道了,也该体谅。” “功名利禄傍身,才可为妻子遮风挡雨,大不了等你入了阁,做出成绩来,有机会为她请封诰命,便是一等一的荣耀了,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 叶君棠的耳边全是这样的声音,他们代表着男人的立场和男人的利益,叶君棠风光霁月,端方守礼,到底也不过是这样的男人中的一个。 小太监回身催促,他却感到双脚好似灌了铅一样,抬不动一步。 前程,还是沈辞吟? 他似乎又面临着选择。 沈辞吟怪他从不优先选择她的话语仿佛在耳边回响,叶君棠倏地清醒过来,他抖了抖袖子,咬咬牙,终是放心不下她,迈开步子就要跟着小太监走。 两位同僚却对视一眼,强行将叶君棠拉拉扯扯地带走。“大人莫要犯糊涂,您有这个心就够了。” “走走走,虽说如今不能设宴奏乐,但可一同去书斋逛逛,听说一道书斋寻到几本孤本上市,咱们去瞧瞧是真是假。” 被推搡着,被拉扯着,叶君棠终究是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摄政王站在宫殿一角,从高处遥遥望一眼,小皇帝打的什么主意怎么可能逃过他的耳目,只是这叶君棠……从他鼻腔里溢出一声鄙夷的轻嗤,大氅一动,他转身朝着御书房走去。 另一头,小太监瞧着叶君棠越走越远,分明刚才说好的,这怎么还要变卦?他追过去几步。 “叶大人,怎么走了?您……您的夫人难道您不管了?” 叶君棠面色为难道:“公公稍待,两位大人有些事,容我与两位大人说道清楚再去。” “二位大人请停下,我知道二位一番好意,我那夫人性子娇纵人尽皆知,许是又闯了什么祸,可夫妻一体,若我置之不理,如何心安?” “二位大人且先去书斋,有什么喜欢的孤本尽管先选着,我去去就回。” 那意思,现在拂了他们美意,待他处理好之后去书斋买了他们挑选的孤本以作赔罪。 沈辞吟打理着侯府时,叶君棠对同僚大方惯了的,眼下说这话时,一时间嘴快,话已经说出去才想起自己囊中羞涩的问题。 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且他也不好反悔,只能看着两位同僚冲他拱了拱手,先行离去。 等叶君棠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去到御书房门外,正巧房门打开,摄政王从里头跨出来,他黑沉的眉眼往叶君棠身上一扫,浑身沉郁的气息好似浓了几分。 叶君棠见了摄政王自然是要行礼的。“下官见过王爷。” 萧烬这会儿却是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丝毫没要搭理人的意思。 带摄政王走后,叶君棠求见陛下的消息往里头通传,得到的回复却是不见。 小太监也暗自诧异,怎么回事?陛下吩咐他把人请来,怎的又不见了,真是君心难测。 叶君棠拂了同僚的好意来为沈辞吟求情,直接求到芸贵妃面前肯定不妥,可若是连见陛下一面也不能,他如何能解了沈辞吟的围。 于是,他双手冲着御书房内毕恭毕敬地作了一揖,旋即对传话的年轻的太监总管江大伴请托道:“微臣就在门外候着,陛下什么时候得空一见,烦请江大伴通传一声。” 江大伴是在御前伺候的人,也是前任太监总管吴大伴的干儿子,沈辞吟想要面圣的消息便是他递给陛下的,而陛下的心思他是知道的,眼前这位叶大人已经居于人后,来得可是不巧了。 他摇了摇头。“此刻陈老太傅正在为陛下讲学,咋家觉得,叶大人您还是请回吧。” 来都来了,叶君棠这会儿却不愿就此放弃,眼见他没动身,若一丛修竹似地候在御书房门外,却可惜了这一表人才,江大伴叹息一声进了御书房回话。 “朕等他多久了,他还知道急!”小皇帝发了脾气,很不高兴。 他还以为这个表姐夫是个顶事的。 没想到这般不中用,都让人去支会他来了,还磨磨蹭蹭拖了这么久,让四皇兄抢了先来要人,那四皇兄曾被表姐拒婚,怀恨在心,于崇圣寺危难之际也不顾她死活,这回要了人去还不知道是想做什么。 “不见不见,让他滚。”小皇帝越想越气。 陈老太傅却道:“陛下不想见他,便让老臣去点一点他罢。” 陈老太傅亲自去御书房外见了叶君棠。 叶君棠向陈老太傅拱手行了礼。“学生见过太傅大人。” 陈老太傅桃李满天下,叶君棠的启蒙恩师,也是他的学生,因此见到恩师的恩师,叶君棠的态度无比恭敬,礼数也周全。 见他姗姗来迟,陈老太傅叹息着摇了摇头。“叶大人,你来晚了。” 第一卷 第53章 面圣 一步晚步步晚。 本来陛下正是用人之际,可叶君棠磨磨唧唧迟迟不来,让原先对他寄予厚望的小皇帝失去了耐心,连自己妻子都不爱护的男人,还怎么指望他忠君爱国,爱护天下百姓。 叶君棠不知其中深意:“下官听闻内子触怒了芸贵妃娘娘,被罚跪在御花园,如今正值隆冬腊月,她身子不好,特来请求陛下开恩,莫与年少时被宠坏了的一个妇道人家计较。” 陈老太傅微微诧异,看叶君棠的眼神好像是不解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叫宠坏了的妇道人家? 这到底是在求情,还是在贬损? 还是说叶君棠当真以为沈辞吟落魄无依,通过贬损她,让人觉得她如此卑微,不值得怪罪,以此来保全她? 还真是……难以理解。 人若被放在卑微的位置,只会被践踏罢了。 然而,陛下如今身为九五之尊,又岂容自己的亲人被随意践踏,岂不是落人笑柄。 陈老太傅不知道叶君棠对沈辞吟的贬损,来自一贯的下意识的打压,并没有往深了去想。 他只觉得枉自己之前对这个年轻人如此看好,谁知是个拎不清的,挺让人失望,他抚了抚须: “叶大人且放宽心,回去吧,您的夫人到底是先皇后娘娘最疼爱的侄女,亦是陛下唯一的表姐,纵使得罪了什么人,陛下念着几分亲情也不会当真袖手旁观。” 陈老太傅已经把该提点的提点得很明白了,若是叶君棠足够有悟性,那他应该能悟到。 叶君棠确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从前沈辞吟是国公府嫡女,是他的青云梯,如今新帝即将登基,且还念着旧情,于公于私,沈辞吟对他而言都无比重要。 只是如今沈辞吟铁了心与他夫妻情断,不惜搬出侯府,他又能如何挽回? 只能暂且拖着不和离,拖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越是想得明白透彻,他越是灰心。 这时,沈辞吟跟着一名内监来到御书房外,她还以为自己这次可能得跪很久,兴许舍了半条命才算完。 没曾想就在她定下心决定捱过去的时候,有小太监急匆匆让她起身,叫她面圣。 听到这个消息她自是欢喜。 揉了揉膝盖缓慢地起身,待麻木的双腿略微恢复知觉,便拜托小太监搀扶着往御书房赶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不能错过。 只是她没料到会在御书房外遇到叶君棠,她看了他一眼,浑然不知他是来干什么的,叶君棠迎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时,她已经移开了视线,望着御书房。 然后,她自己站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被猫儿抓乱的、被寒风吹乱的头发,再抖了抖坐在积雪上、跪在地面时弄脏的披风。 为了面圣,她精心准备过,那盒用来与自己这个坐上皇位的小表弟套近乎拉交情的糕点已经没了,模仿姑姑的妆容也毁了,接下来她只能靠一张嘴去说。 跪了一场,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当下是落魄的,狼狈的,但她仍想理一理再进去。 至少,看起来没有那么卑微和脆弱,她想维持好最后的一点体面,好好发挥。 叶君棠的目光没有从沈辞吟的身上离开,瞧着她拾掇自己的样子,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狼狈的样子,心竟然抽了一下,有些疼。 这种感觉还是在沈家流放那年,他陪她坐在马车的时候才有过一次。 陈老太傅将两人的反应落在眼里,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但只是短暂的一瞬,很快陈老太傅向叶君棠提议: “叶大人翰林院的事务可有忙完了?老夫也正要出宫,叶大人若是得闲,可愿陪老夫走一程?” 陈老太傅开口,叶君棠断没有拒绝的,他看向沈辞吟,想说既然没事了,他就先行一步,可他还没张开嘴,陛下便着人宣她进去。 沈辞吟挺直了脊背,款款走进御书房,御书房早些年她也来过的,一代又一代的皇帝在这里忙碌,并没有因为换了天子而有什么变化。 沈辞吟行了礼。“臣妇参见陛下,谢陛下宽恕。” “平身吧。” “谢陛下。”饶是表姐弟,沈辞吟仍将规矩做得滴水不漏。 小皇帝萧钰便知道他这个表姐这些年也变了好多,其实今日初接触他就感受到了这种变化,放在过去,受了委屈,这位被母后当做公主一般宠爱的表姐是不会忍气吞声的。 然而,今日她什么也没说,没有哭,也没有闹,他要她跪,她便只安安静静地跪着。 四下无人,他这才对沈辞吟唤了称呼:“这里没有别人,表姐就不必多礼了。 今日朕故意说那些不好听的话,都是说给外人的,你不要往心里去,也不要怨朕。” 能得陛下称呼一声表姐,沈辞吟身形一震,看他的眼神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她以为世态炎凉,亲人之间也早已疏离,她以为陛下年幼不记事,并没有将她当做亲人看待。 忽的,在偌大的京城里感到孤孤单单孑然一身的沈辞吟,一下子又有了一点慰藉,她鼻尖一酸,眼眶不自觉红了。 然而,她也不敢真蹬鼻子上脸,因为皇帝就是皇帝,他可以与你亲近,你却不可以没有规矩,况且,若之前孩童般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话,那萧钰小小年纪便有了城府,她却必须提醒自己他是皇帝,尊卑有别。 因此,她仍进退有度道: “陛下言重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妇怎会有怨。”说着,沈辞吟停了停,观察了小皇帝的脸色,这才继续说道,“臣妇今日求见陛下,是因皇后姑姑生前交代,说她为沈家争取了一条出路,说陛下登基之后会大赦天下,沈家也在赦免名单里。” “姑姑是顾念亲情,不忍沈家一族在苦寒北地受苦,更是为陛下计深远,陛下登基之后,舅家若是戴罪之身岂非会惹天下人闲话,若被别有居心之徒利用,还会伤及陛下的威严,不利于以后亲政。” 小皇帝萧钰看着沈辞吟,只听着,没有打断她。 “可臣妇打听到沈家并不在此列,便想面见陛下,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赦免沈家也算是姑姑最后一桩心愿,想来她说的话不会有错。” “若是有什么变数,但凡有臣妇能出力的地方,臣妇愿肝脑涂地。” “如果沈家被陛下赦免回京,就算不如往日那般呼风唤雨,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我父兄皆非庸庸碌碌之辈,相信早晚有陛下用得着的地方。 身为陛下的舅家,定会倾尽全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还望陛下成全。” 小皇帝看沈辞吟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一个女子尚且有这样的见识和胆识,他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母后的影子,不枉母后如此看重她培养她。 只是,他又岂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现实就是他如今只是一个朝臣都嫌他年纪小又没有实权的空壳子皇帝罢了。 “其实,大赦天下本就是母后给朕出的主意,沈家一开始的确在赦免名单里,但现在……朝堂之上暗流涌动,龙争虎斗,除了朕没有任何一股势力愿意看到沈家被赦免,然后成为朕的助力。” “想得再清醒,再明白也无用,眼下朕宛若一个傀儡,靠着装成一个顽劣小昏君来苟活,又如何能左右这一切,实在有心无力。” 身为一个皇帝,萧钰对沈辞吟说的这一番话已经非常推心置腹,可见在九岁的他眼里,沈辞吟是一个他信任有加的人。 沈辞吟敛了眸,是她想得浅薄,她单知道皇帝乃九五之尊,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却没有深切地认识到一个九岁小皇帝的无可奈何。 毕竟他一下子失去了父皇和母后,失去了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倚仗。 而芸贵妃、摄政王,那一股势力是好相与的。 可沈家的人还得救啊。 “陛下您可还有别的法子?”沈辞吟追问。 小皇帝看着她。“有,去求摄政王。” 沈辞吟默了默,可她已经求过了。 第一卷 第54章 说要罚就交给他带走惩罚 “不瞒陛下,臣妇求过一次摄政王,可他……”沈辞吟想起那日搭乘摄政王马车回京,当她求他时,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哪里敢心存奢望。“总之,我四年前拒婚,得罪了他,被他记恨上,他报复我还来不及,怎会成全我。” 她不是没试过,能试的都试了。 小皇帝闻言却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浑然不似小孩子的天真,自打太子哥哥含冤自焚,母后被打入冷宫开始,他就被逼着成长,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早慧。 他看未必。 且不说他得到的消息,崇圣寺那日四皇兄虽口口声声说不管沈辞吟死活,但终究还是救下了她。 就说今日,他本在御书房一边听太傅讲学,一边等着见沈辞吟,四皇兄突然造访,告诉他他的雪团被困,让他去看看。 结果,被困的何止是雪团。 他如今乃摄政王,权倾朝野,可只手遮天,总归不会为了一只猫。 再后来,她被罚跪在御花园,又是四皇兄找上他,嘴里说着此女得罪了他,说要罚就交给他带走惩罚。 起初他也以为四皇兄别有居心,还不知道会对表姐做什么,可冷静下来一想,他或许是在护她周全。 芸贵妃这个女人今日所作所为没有一件是对的,可有句话她没有说错,不要去看这个人说什么,要用心去看这个人在做什么。 四皇兄所作所为,以及得到的结果,与他的态度是相悖的。 无论是四年前因拒婚一事,四皇兄对她生出了执念也好,还是别的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对她并非全然是恨。 恨一个人,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不是这样的。 沈辞吟看不清,只因她当局者迷。 “太傅曾教朕,有志者事竟成。”小皇帝看着沈辞吟,眸光笃定。“这是沈家被赦免,唯一的出路了,如今四皇兄与芸贵妃母族把持着朝政,若不去求他,难不成你想去求芸贵妃?” 赦免沈家一事出了岔子,却不能由他这个傀儡小皇帝亲自去解决,因为他与太傅一同讨论过,如今朝局处在危险的平衡之中,不能让任何一方势力察觉到他想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而赦免沈家,就是一个信号。 其他人不会允许,只会生出更多风波。 如果他能出手,不必隐忍,不消沈辞吟来求,他早就在名单里添上了一笔。 沈辞吟嘴角隐约抽了抽,芸贵妃是明着狠毒,摄政王是阴郁可怕,她谁也不想招惹,但若真要在其中选一个,还是摄政王吧,今日她算是见识到了芸贵妃发起疯来,全然没有个底线。 陛下说得对,有志者事竟成,一次不成,那便多试几次,兴许是当时的场合不对,兴许是她临时起意,准备得还不够充分,没有让人看到诚意。 瞧沈辞吟像是想通了的样子,小皇帝:“朕登基之后,大赦天下之事可以拖延一些时日,为你多争取一些时间。” 能多争取到一些时间也好,沈辞吟跪下叩谢:“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沈家是朕的母族,朕怎会忍心冷眼旁观,母后谆谆教导过朕,说朕与沈家一荣俱荣,同气连枝,该当携手共进才是。” 沈辞吟再次叩谢起身,至少她可以确定一件事,沈家于陛下而言是有分量的,陛下如今在夹缝中生存,只要她能想尽办法求得摄政王将沈家赦免,陛下与沈家彼此需要,沈家便还有前途。 “但有一事朕且不明,今日朕让人知会你的夫君叶君棠前来向朕为你求情,他却姗姗来迟,这是怎么回事?”小皇帝问一嘴,他倒不是为了八卦,而是他需要将情况摸清楚,再与太傅商议是否要扶持叶君棠上位,委以重任。 沈辞吟作为其中的纽带,若是他们夫妻二人不和,那就不太靠谱,与他这个皇帝紧密的联系比什么都重要。 沈辞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叶君棠出现在御书房是这么回事,陛下说他姗姗来迟,她并不意外,他定是左思右想,权衡利弊一番才下了决心,可不就迟了。 兴许,在他自己看来愿意来为她求情,已经不错了,她还能要求什么。 她也没有任何要求,甚至内心毫无波澜,便趁此机会将从她想要递折子进宫为姑姑守丧开始的,与叶君棠闹和离的事,悉数告知了小皇帝。 “陛下若是从惜才的角度考虑对叶君棠委以重用,认可叶君棠是个可堪大用的人才,这是他的本事,那么臣妇不敢置喙半句。 可若是陛下因着沈家的关系,那臣妇不得不说一句还望陛下三思。 臣妇与叶君棠已经夫妻情尽,近日,我已经搬离定远侯府,在别院另居,很快便要与他和离,绝不回头。” 小皇帝微微一怔,早些年他还小被母后和太子哥哥捧在手心的时候,知道他这个表姐拒婚了四皇兄,最后嫁给了新科状元叶君棠,那时候母后将她和舅母宣进宫里问话,表姐出去闲逛,他却在母后身边将母后和舅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说是问过了叶君棠,叶君棠也是自愿娶她,就差说什么郎情妾意,情投意合了,不曾想才堪堪四年,竟然闹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如是这样,那重用叶君棠的事,得与太傅从长计议了。 “朕心里有数了。” 沈辞吟今日进宫后也折腾了许久,又是冻又是伤的,在温暖的御书房里又说了许多话,一冷一热的,头皮也痛了起来。 瞧她难受地蹙起眉,小皇帝表达了些许关心,便让她先回去,同时言明:“今日朕答应了四皇兄,将你交给他处置,若是在宫外遇到了他,你跟他走就是。” 沈辞吟下意识有些怂,可很快调整好心态,本来她就要再次找上摄政王求情,管它呢,这也是一次机会。 沈辞吟行礼:“那臣妇先告退了。” 说完,她施施然转身,却听得陛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等,那日你进宫见母后最后一面,她可是给你留下了什么东西? 沈辞吟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想起皇后姑姑最后的嘱托,玉令一事谁也不能告诉,她现在还没空去天下商会一趟,且不知其中深浅。 转念又想,陛下有此一问,想必姑姑连陛下也隐瞒了下来。 她立即领悟到事情不简单,或许,姑姑有别的考量,便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转过身一头雾水地反问:“什么东西?” 小皇帝见她反应,暗自叹息:“罢了,且先回去吧,先将赦免沈家一事解决了再说。” 沈辞吟点点头,离开御书房时的表情却变得凝重。 待她走后没多久,听闻沈辞吟被免了罚跪带走的消息的芸贵妃气势汹汹地来了御书房。 小皇帝眸光一寒,却很快换了一副嘴脸,让人将她请了进去。 “陛下这是干什么,罚了那小贱人这么快又放过了她,难不成你还心疼起她来了?”虽然面对的人是一国之君,可芸贵妃深知这个一国之君只能倚仗她的母家,遂压根没个忌惮,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兴师问罪。 小皇帝走向了她,讨好道:“母妃莫要生气,她这样的不孝之徒,朕怎么会心疼她,还不是因为摄政王跑来跟朕要人。” “母妃,摄政王亲自与朕开口,朕也没办法拒绝啊。”小皇帝说得很无奈,瞬间激起芸贵妃的恼恨。 “好个摄政王!”芸贵妃听闻是摄政王要人,气不打一处来,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吃味,“平白无故的,他要去做什么?难不成他还怜香惜玉了?” 小皇帝乐于见到苏家和四皇兄相争,太傅曾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要做渔翁,不要做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朕也不知道啊,他只说她得罪过他,反正要罚,不如给他带回去狠狠惩罚。” 听了这个解释,芸贵妃才稍稍满意了,小皇帝年幼,自然细胳膊拧不过摄政王的大腿,她便也没再说什么,扶了扶发间的头饰。“罢了,既然是摄政王的意思,陛下又能说什么呢,母妃让人炖了补汤,回头到母妃宫里来用膳。” 小皇帝不想去,却不得不应下。 这一头萧钰依然当他少不更事的任人搓圆捏扁的小皇帝,那头沈辞吟已经出了宫门,抬眸却见同时有三辆马车在等着她。 第一卷 第55章 她又钻进了摄政王的马车 一辆是她自己的,李勤瞧见她出现,跳下车辕向她走来。“小姐。” 沈辞吟向他轻轻颔首。 一辆是叶君棠的,车夫看到她的身影往车里知会一声,叶君棠便撩开了车帘,看向她。 最后一辆更为宽大豪华的,她乘坐过的,便一眼认出来是摄政王的车驾,停在那里,并不因她的出现有任何的动作,却令她最为不安。 叶君棠下了马车,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 语气带了几分关切。 “我没事,多谢关心。”沈辞吟的反应很冷淡,说话时两个人不似夫妻,更像是陌生的路人。 叶君棠怔了怔,对她冷漠的态度极为不适应,从前她不会这样对他的,然而,他却没明白眼下不过是身份调转,沈辞吟只是用他从前对她的态度来回应他罢了。 “上车,同我回去吧。”叶君棠说道。 自己的妻子住在外头,实在不像话,她若回侯府去,有什么事也可与他商量。“无论你进宫是为何事,有什么事你都可以与我商量的。” 闻言沈辞吟掀起眼睑看着他,讥诮地勾了勾唇,现在才来说这话,表这态度,未免太晚了。“不必了,我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处理,不劳世子多费心。” 她这头说这话,李勤从马车上已经搬下脚凳,就等着她上车。 然而沈辞吟却让他自己先回去。 世事就是这般无常,上回进宫她没有准备马车,回侯府成了问题,如今她吃一堑长一智,却又用不上了。 “那您呢,如何回去?”李勤多嘴问一句,他成为她的护卫,那她的安全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沈辞吟望一眼不远处静默的那一辆马车,李勤也跟着看一眼,好似什么都明白了,便拱手道:“既然小姐还有别的事,那小的先回去,需要用车的话,您随便派个人回来说一声,小的便赶去接您。” 叶君棠也看出了她的意思,在沈辞吟抬步往那豪华马车走时,她的手腕被他一把握住。“别去。” 他是她的夫君,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他面前上了别的男人的马车,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传出去总归不会好听,且于她的名声也不好。 沈辞吟平静地看着他,自打他强行将他禁足于侯府之中,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却处处害她掉坑里,她便再不愿自己的事情被他指手画脚。 她抬起纤纤素手将他的手拿开,她的力气不是很大,可眼神却过于坚定,叶君棠感觉到无可挽回,终是松开了手。 可他却不甘心,提醒道:“你可知,你与摄政王的那些瓜葛,外头都传遍了!你既然知道与他有龃龉,你还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你跟了他去,能落个什么好下场?你怎的这么不识好歹。我是为了你好。” 沈辞吟倒是不知道这些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但也不打紧,事情已经发生了,人她也确实得罪了,别人知道了又如何,她并不在乎。 她只在乎自己的家人。 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此去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难道她不知道摄政王这个男人于她而言十分危险?难道她不知道自己该躲他躲得远远的? 可她能怎么办? 就连一国之君给她的路都指向了摄政王。 除了这一条路,她无路可走,插翅难逃。 “叶君棠,我不需要你来为我好,你若真为我好,你知道我想让你做什么,你只需轻轻落笔,费不了你多少时间和精力。” 心如死灰地说完这话,沈辞吟走向了那辆从头到尾没有从车里发出一道声音的马车。 此时的天空很蓝,今年的京城下了好多场雪了,红墙黑瓦上堆着厚厚的积雪,沈辞吟的披风是竹青色,叶君棠一袭绯袍,冬日惨白的阳光下,两人身影交错。 如此错开,宛若错开的后半生。 叶君棠心脏好似被捶了一下,不甘地望着她的身影,见她在摄政王的车驾前屈身行礼,静静等着车里传来一声:“上车。” 再然后,脚凳放下,沈辞吟提裙踩着上了车,车帘从里头掀开,还没将里头的人看真切,她便又行了一礼钻进了马车。 叶君棠双手无力地垂下,直到摄政王的马车缓缓驶离,他的视线仍旧黏着不放,还是车夫相询,他才回过神来。 耳边响起他陪陈老太傅出宫时,陈老太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的那句话:“年轻人,珍惜眼前人呐。” 他想珍惜的,可她却与他渐行渐远。 沈辞吟要他轻轻落笔,要他把和离书签了的话也在耳边,他手握成拳,不肯松开。 沈辞吟上了马车,车里属于萧烬的龙涎香气息扑面而来,她长睫颤了颤,看向他,毕恭毕敬道:“陛下命臣妇来此,任凭王爷处置。” 摄政王看向她,玩味道:“怎么处置都行?” 沈辞吟抿了抿唇,却道:“臣妇来此,是皇命不敢违,但臣妇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为何要被罚,还请王爷明示,让臣妇心服口服。” “那今日你被芸贵妃罚跪,可有错?”萧烬端坐,问她。 沈辞吟寻思着,今日她进宫去,半路被芸贵妃的人带走,又被她利用雪团抓伤,还被罚跪,全程她礼数周全,不曾坏了规矩,何错之有。 然而,她却明白他的意思,她是没有做错什么,可无权无势,弱小便是错。 因着她的弱小,现在他要落井下石,也不念她是对是错,端看他的心情罢了。 沈辞吟无话可说,却立即跪在了马车里,就在摄政王面前。 “对错暂且不论,臣妇只想求王爷一件事。”这次她彻底放下身段,摆出了求人的态度。“求王爷将沈家众人添入陛下大赦天下的名单之中。” “你今日不是进宫找了陛下?怎么,他是你表弟,却不帮你?”摄政王如此说道。 小皇帝以顽劣不懂事的形象示人,且有意让旁人误会他和沈家的关系很糟糕,她自然不会说漏嘴。 她道:“臣妇哪敢高攀,陛下由芸贵妃抚养了三年,早就与沈家离了心,今日连臣妇都认不出,还罚了臣妇,哪里还有半分亲情可念。 陛下不肯帮我,臣妇求助无门,只能再来求王爷开恩,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臣妇都愿意。” 说着她低下头:“求王爷相助,就算王爷要将臣妇杀了剐了一泄心头之恨,臣妇也毫无怨言。” 沈辞吟这般对摄政王说着,她没有别的办法,是真豁出去了,谁知她这样一低头,叫摄政王看见了她发间的异状。 有一摞青丝被抓伤渗出的血凝上了。 萧烬的眼神一暗,一眨眼他已经凑近到她跟前,嗅闻着她的发顶,闻到了血腥味。 “你受伤了?!” 第一卷 第56章 我越想将你锁在身边 冷不丁的,摄政王居然说起这个,沈辞吟怔了怔,从受伤到现在,居然是他头一个注意到,也是他头一个问起。 然而,伤了又如何,现在哪里是说这个的时候。“臣妇无碍,还请王爷成全。” 沈辞吟再拜。 眼见她并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摄政王的眼神阴沉得好似要滴出墨。“先起来,本王厌恶血腥之气,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下车,要么跟本王回府处理好伤口再来求本王。” 沈辞吟不可能现在就下去,察觉到摄政王情绪起伏,只好坐起身,尽量缩在角落。 摄政王觑她一眼,心头翻涌着将她压在车壁上质问她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的冲动,她是属于他的,他都舍不得碰一根手指。 “这伤怎么来的?” 沈辞吟心里一惊,他关心这些做什么,然而困在亭子顶上时她便有意将他引到芸贵妃面前让两虎相斗,自然不会替芸贵妃隐瞒恶行。 “今日臣妇进宫面圣,芸贵妃派人将臣妇掳到御花园,她命人抓住臣妇,将雪团丢向了臣妇,臣妇怕脸被抓花情急之下用头去挡。” 摄政王拧起眉。 沈辞吟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对方是为她拧眉,而是认为摄政王定然也容不下芸贵妃在宫中如此嚣张跋扈,毕竟人心贪婪,权力这种东西还是独享比较痛快。 她暗自揣测着摄政王的心思,思忖一下,又陈情道:“王爷方才问臣妇可有错,芸贵妃因臣妇未能替皇后姑姑守丧一事罚了臣妇跪在御花园,臣妇不敢有怨,但心中不服。 先帝驾崩,这才刚过头七,贵妃娘娘便身着大红大紫贵气逼人,是否也有违礼制?” “若要惩罚臣妇,须得自己身正,方可令臣妇心服口服。” 摄政王盯着她,这话说的,既是说芸贵妃,还在映射他呢,还以为她性子被磨平了,眼下瞧着倒还有些棱角,他暗自欢喜,面上却不显,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旋即便闭上眼假寐,什么也不说了。 沈辞吟偷偷瞧着,确定他在小憩,这才放松下来,靠在车壁上也闭上眼歇息。 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在寒风里跪了许久,缓过来之后身子倒是回暖得很快,不似落水之后那般缠绵蚀骨的寒冷。 只是觉得精神疲惫倦怠,头皮的痛楚本来因为外头的寒冷麻木了,可身子暖了痛楚便席卷而来,她一直是强撑着,亟待休息。 待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摄政王睁开了双眼,眼睛里的独占欲、保护欲,还有想要将她揉碎了融进身体里的野火,全都背着她肆无忌惮地流露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被鲜血凝固的青丝上,眸色深沉,芸贵妃!苏家! 还不够!他掌握的权柄还不够! 自打三年前国公府被冤勾结逆党,他在父皇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情无果时,他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自己手握权柄才能护住重要的人。 如今他稍稍一疏忽,竟然让芸贵妃伤了她,真该死。 以苏家近来在朝堂上的动作,也该适当给他们紧一紧皮了。 想着,他轻手轻脚地点上一盏安神香,有时他难以入眠,便会点上安睡。 须臾沈辞吟好似睡得更沉了,摄政王安静地坐到她旁边,将她揽入怀里轻轻搂着,让她的脖颈靠在他温暖的臂弯里,小心翼翼,视若珍宝。 连爱意都不敢太早让她知晓,怕对她而言是一种惊扰。 沈辞吟鼻尖萦绕着龙涎香气,陷入了一个迷蒙的梦里,梦里她一袭嫁衣、披着红盖头坐在喜床上,烛火摇曳,她从低垂的狭窄的视线里看到一双黑色的龙纹鞋,然后眼前遮挡的红色消失,她抬起眸,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然后她看见这双眼睛并不属于她的夫君叶君棠,而是……摄政王。 意识到这有些不对,可她太困倦了,又有安神香的作用,她没有能苏醒,只是拧起了眉。 不知她梦到什么的摄政王,垂眸瞧见她轻蹙的眉,抬起手以指腹温柔地抚平,然而很快她又拧了起来。 他俯身吻上她的眉骨,如蜻蜓点水。 喉结滚动一下,他身子有些发紧,压抑住自己的内心才放松了一下,唇齿落在她耳边,轻哄着:“睡吧,别多想。” 马车徐徐朝王府驶去,停在一座恢宏的大宅前,朱门葳蕤,瑞兽衔环,门口两尊石狮子好似也比别人家凶狠些。 “主子,到了。” 摄政王瞧着怀里沉沉睡去的人儿,吩咐:“让门房下门槛,直接进去。” 门房得令迅速搬走了沉重的实木门槛,马车缓缓进了门,待将门槛恢复复又关上朱门,门房才挠了挠后脑勺,王爷向来都是在大门口下了车步入府中,今日怎的了? 马车在前院停下,车帘从内掀开。 迎上来的老管家徐伯愣了愣,不为别的,只因他头一次看见自家主子竟然怀里打横抱着一个人,虽以黑色大氅裹得严实,可仍能从落下的一片裙裾和绣鞋看出来,还是一个女子。 这可属实稀罕。 主子在成为摄政王之前就已经开了府,到目前为止在王府住了三年,从未往府中带回过任何一个女子。 且是他亲手抱着。 他无比欣慰地想着,偌大的王府终于要迎来一位主子中意的女主人了,这可是好事。 “去备些伤药,不要留疤的那种。”摄政王吩咐。 老管家一惊,问:“王爷可是哪里受伤了?” 摄政王却不答,只催促尽管去。 老管家便毫不迟疑地退下。 沈辞吟却不知道这些,甚至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王府,等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从大氅露出的一角看到萧烬那过分优越的下颚线,再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走动时,整个人脑子轰然一声失去了思考。 这这这怎么回事? 她挣扎着想先下去再说,可偏偏对方双臂收紧,还加重了力道,她想说她自己会走怎敢劳动王爷,早些将她唤醒即可,可当她意识到摄政王抱着她在府中招摇,感受到不少远远投来的异样的目光时,她噤了声。 只继续挣扎抗议。 摄政王眼神深了深,嘴唇有些干涩,喉结一滚,语气听起来颇有些不悦道:“别乱动。” “你想清誉尽毁不成?” 沈辞吟不敢动了,任由萧烬将他抱进正院,待他屏退了左右不许下人靠近,带她进了一间隔绝外人的屋子,才敢弱弱地说:“还请王爷先把臣妇放下来。” “本王顾念着你的清誉,你却这么迫不及待地过河拆桥,怎么就这么怕与本王有任何沾染?” 沈辞吟在他怀里动弹不得,被他侵略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只听得他仿佛欣赏着她有些无处可逃的表情似的一声轻哂。 “沈辞吟,你该知道,本王很记仇的。” “你越是怕我,惧我,逃避我,我越想将你锁在身边,时不时就要见到本王这张脸,时不时就要被这种恐惧折磨的你,本王还真是期待。” 第一卷 第57章 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诱哄 沈辞吟怔住,摄政王这是什么报复方式?简直匪夷所思。 转念一想,她曾在父亲书房中看到过的兵法有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摄政王这种连姑姑都评价城府极深建议她远离的男人,想必就是在享受这个攻心、诛心的过程。 不然,如何能解释他这般恨她厌恶她,总是嘴上说些难听的诛心之言,不惜频频恐吓她,行动上却好像至今没有让她受什么皮肉之苦。 想必,这是摄政王不屑于动刑,而是有什么玩弄人心的癖好。 她的恐惧、她的难堪、她的逃避,或许在他眼里都是取悦他的笑话,想到这里,沈辞吟在心里叹息一声。 按照她从前的性子,眼下只怕已经生了反骨,不就是拒绝过他一次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不也遇人不淑,自食恶果了么。 总盯着她欺负算什么事儿。 然而,到底今非昔比,如今也没有令她肆意妄为的资本,毕竟她还有求于人呢。 为此,她以轻缓的语气说道:“王爷误会了,臣妇是不想毁了王爷的清誉,若是被别人知道一向洁身自好的王爷与一个有夫之妇搂搂抱抱,只怕会惹人非议,丢了王爷的脸面。” “您还是把我放下来,可好?” 她这一句可好,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诱哄,摄政王只听得心头一震,手上的动作仿佛不用经过大脑便已经将她放下,由着她双脚落地,站直了身子。 然而,他的表情却绷着,想强令她以后不许与旁人这般说话,却苦于没有立场,脸色沉下来。 明明很受用,却嘴硬道:“什么时候学的口是心非、口蜜腹剑?” 沈辞吟自然不会说是沈家出了变故之后,母亲叮嘱她千万要改了性子,她便学会了曲中求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只行礼道谢:“多谢王爷体恤。” “之前王爷说厌恶血腥之气,命臣妇跟您回府处理了伤口再谈臣妇所求之事,臣妇斗胆请王爷赐下伤药。”她上了摄政王的马车,几乎什么也没带,只带了腰间一个荷包,里头装着些傍身的银票。 不管走到哪里,身边有没有带人,银钱她是要自己贴身带一些的。 摄政王知道她满心满眼牵挂这事儿,面上冷着脸,实则也不想与她为难,伤药更是一早便令人去取了。 这不,老管家人已经在院子里了,瞧着紧闭的房门,老脸一僵,王爷这……第一次带女子回府怎的就往他的寝居带? 然而,不管了,王爷的事情可不是下人能置喙的,他清了清嗓子,对里头说道:“王爷,伤药老奴给您送来了。” 闻言,摄政王开门出去取药,老管家懂分寸,虽然好奇眼神却不敢乱瞟乱看。 沈辞吟也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好似被带到了一间寝居里,看布置还是男人的寝居。 且不说有夫之妇,就是待字闺中的女子,哪怕是个丧夫的寡妇,跑到别的男子的寝居里都是不妥,传出去,可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当然,看摄政王的态度,应该也不想传出去,但他好似乐此不疲地玩着这个戏弄她、践踏她的游戏。 沈辞吟有些恼的,但想想也就释然了,她早就下定了决心,为家人谋生路,她可以舍弃一切,她的感受若被人顾念那便珍重,若无人顾念,那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她站在摄政王的房中,没有乱走乱动,甚至只在仓促地环顾一周确定这是男人的房间之后有过短暂的不适,很快她调整自己,挺直了脊背,视线变得大方磊落,不去过多窥视,也不去逃避。 当真如他所言,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复她,她的恐惧、逃避都是他等着看的笑话,那她就让自己快些适应,脸皮厚一点,干脆不往心里去好了。 摄政王瞧她落落大方,心里欢喜,嘴上却不饶人:“怎么,被本王带到这里,怕了?” 那眼神揶揄,好似故意耍她似的。 沈辞吟照常行礼,说得云淡风轻,浑不在意:“王爷多虑了,京中多少女子倾慕王爷,想要一睹王爷寝居风采而无门,臣妇有这个机会,已是殊荣。” 沈辞吟暗自较上了劲,偏不如他的意,不让他看了笑话。 摄政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良久才说:“哦,既如此,不妨留下长住如何?” 沈辞吟自然当他是戏谑,怎敢当真,克制住内心的羞愤:“臣妇已然嫁做人妇,实在没有这个福气,不敢污了王爷的寝居。” 赶紧又伸出双手讨要伤药:“臣妇头上的伤疼得厉害,还请王爷赐药。” 摄政王向她手心递过去,末了却反悔地收回来:“你自己要怎么涂?这可是本王花重金买来的伤药,让你瞎弄,岂不是浪费。” 沈辞吟眼睫扇了扇,怎么涂?自然是对着镜子涂。 可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一只手按在了一张垫着整张虎皮的罗汉床上。 摄政王解了大氅,宽肩窄腰,渊亭岳恃,站在她近前,她感觉自己好似面对着一座不老的青山。 她坐着,他站着,她的视线若是平视,刚好便落在他腰带上,墨色的腰带将劲厉的腰身收窄,上头缀着红色的玛瑙、祖母绿的松石等宝石,还缀着一个荷包,荷包瞧着绣工不错,该是出自宫里的手艺。 然后,她就感觉到头上的玉梳被取下。 那支梨花簪被她用来掷眼前这个男人去了,除此之外没有旁的装饰,一头青丝倾斜而下。 在摄政王面前披头散发,这让她下意识一惊,可之前想通的那些念头又让她强迫自己定下了心。 不要输,不要做出那种恐惧的、傻眼的反应。 摄政王捞起她一摞青丝,指尖战栗,他甚至不受控制地去想,若是当年她嫁给了他,那么她坐在他面前,他便不是为她上药,而是为她绾青丝了。 他沉迷于这样的想象,不禁有种想要俯下身深嗅她发间的蠢蠢欲动,可他到底是及时清醒过来,过于赤裸的表露只会将她吓跑,跑了还不知道会躲到哪里去。 她是个有主意的人,也背负着许多。 与叶君棠失败的四年婚姻,对她说爱会让她敬而远之,或许还会像四年前一般被弃若敝屣,若是那样,他会疯掉,他宁愿打着恨的名义将她强行留下。 不要急,不要急…… 摄政王平复着呼吸。 随着他平复呼吸的动作,他的腰腹间用力起伏,撞进沈辞吟眼中,害得她一下子红了耳尖。 摄政王捕捉到了她的反应,眸光深了深,然而他没有旁的动作,只拨开了她的头发,找到那道被猫抓伤的口子,从瓷瓶里抠了伤药小心地抹匀。 沈辞吟有些恍惚,她有一种在他这里感受到一丝温柔的错觉,就连叶君棠也不曾这般。 然而她胆子再怎么大也不敢往这方面胡思乱想,她收回思绪,待上好了药,起身为自己简单盘好了长发。 妥帖之后,第一时间在摄政王面前行了礼。“多谢王爷,还请王爷明示,需要什么条件王爷才会答应臣妇的请求。” 摄政王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沈辞吟连皇帝都求过了,这世上除了他,再无别的选择,他盯着她的眼睛:“上了本王的车,抹了本王的药,你从此便是本王的人了……沈辞吟,本王要你把自己给我。” 第一卷 第58章 以囚为名,以爱为实 饶是沈辞吟已经说服自己波澜不惊,不去恐惧逃避,可眼下听得他言辞凿凿提出这样的要求,呼吸一滞。 他这是何意? 摄政王权倾朝野,对她要杀要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他偏偏绕那么大个圈子,要她将自己交给他? 沈辞吟不敢深想,只觉得头皮发麻。 “本王听闻你已经搬离侯府,且有和离的打算。”摄政王薄唇微启,语气淬了雪似的冷,好似万分不近人情般说道,“待你和离之后,本王要你入府三年。” 沈辞吟心口一沉,后退一步。 入府三年。 以何身份?以何名义?待她和离,便是世人眼中的弃妇,竟然要她进入摄政王府。 不用细想,也知道等着她的会是何种境地。 是为奴,为婢,是任他折辱,是惩罚,是赎罪。 她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故作镇定:“王爷是要将臣妇困在府中,为奴为婢三年,任王爷磋磨?” 她竟然是这般领会的,摄政王看着她,眼神微暗,却没有说什么,也好,她这样以为也好,只要她能来到他身边,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是又如何?”摄政王逼近一步,倾身,冷冽的气息笼罩着她,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抗拒的阴郁狠戾。 “本王要你在眼前,要你日日伺候在本王身侧,端茶倒水,低眉顺眼,饱受折磨。” “若是你够聪明,就知道入了王府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便不该为了沈家求情而牺牲自我。” 末了,已经带了警告的意味。 他没有说她是婢,是奴,却用最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她自个儿往最卑微的方向去设想。 让她害怕,让她不安,让她以为自己舍生取义,心甘情愿地自我牺牲,来到他身边,然后完全属于他。 三年,不过是一个幌子。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做摄政王府唯一的女主子,他要的是携她的手走到白头,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以囚为名,以爱为实。 只是这份酝酿已久的执念,他不能说,不必说,只能用恨与报复,层层包裹。 沈辞吟看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然后垂下眼眸思忖,她并没有考虑很久,但就是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她紧张,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场有个人在内心深处比她还要紧张。 沈辞吟跪了下去,卑微地叩首。 “臣妇多谢王爷成全,若沈家满门得以赦免,能从苦寒北地平平安安地回到京城,臣妇愿意入王府三年,为奴为婢,当牛做马,以报王爷大恩。” 沈辞吟尽量把话说得好听,也尽力多争取一些,她现在要的不仅是赦免,还要摄政王护着她的家人平安归来。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摄政王轻哂,垂在广袖里的双手,指尖却在轻颤。 待她和离,她便会如约走向他。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罢了,举手之劳而已,本王成全了你也无妨。只是来日方长,到时候入了府你可别后悔。”摄政王如是说。 那令人胆寒的语气,令沈辞吟不禁去想,到时候自己还不知道该多生不如死。 她咽了咽唾沫,定了定心,两位兄长她不担忧,但为日渐年迈的父母考虑,为年幼的弟弟妹妹考虑,她也不会后悔。 “臣妇替沈家满门,再次谢过王爷。” 反而是她怕他反悔,建议道:“臣妇不悔,若是王爷不放心,可落于纸上,签字画押以成契约。” 摄政王却道:“契约便不必了,本王再给你三日的时间,足够你好好想清楚,也可以随时反悔,可别到时候入了王府撑不下去,说是受本王逼迫。” 沈辞吟微微怔了怔,不过也好,陛下也说会为她争取一些时间,而摄政王正巧也留给了她考虑的周期。 虽说她已经有了决定,但遇事多思量,想得周全一点总归没错。 “多谢王爷,只是三日之后,大赦的事还来得及否?”待她冷静下来,她忽然想到不该让任何人知道陛下有意为她拖延大赦的事情,她应该感到万分急切才对。 “本王说来得及便来得及。”摄政王道。 这般,有摄政王一起拖延时间,也不用太耗陛下的心神,他再怎么早慧也不过是九岁的孩子,双亲离世,独木难支。 “王爷如此说,那臣妇不敢再有疑虑。”沈辞吟从怀中掏出自己装银票的荷包,对摄政王说道,“今日臣妇用了王爷的药,感觉效果极好,敢问王爷那药价值几何?臣妇斗胆想跟王爷买过来。” 抹了那药,她感到伤处凉悠悠的,也没那么疼了。 她想,摄政王金尊玉贵,他府上的伤药必然是最好的,就连她自己有的那些也比不上,若是给瑶枝也用上,她岂不是能好得更快,适才想要买下带回去。 用他一点药,她竟然想着给钱,生分到这种地步,摄政王拧起眉,有些不悦。 扫一眼她手里的荷包,问:“哦,那你说说你有多少?” 沈辞吟打开瞧了瞧,里头有二百两银票,只要不是上回叶君棠花了一千两在太医那里买的那种金贵之药,应该也紧够了,便如实奉告。 摄政王摊开手:“那便全部拿来。” 沈辞吟不嫌贵,瑶枝若是用着好,那便是千值万值,她好似松了口气,准备将银票从荷包里取出来给他。 还没抽出来,那荷包却被他一起抢过去。 嫌弃地说了声:“何必这么麻烦,都给了本王就是。” 末了,将荷包收入袖中,须臾将剩下的伤药丢给了她,又道:“用完了再来取,记住,纵使是本王养的一条狗,也容不得旁人欺负到头上。你,只能让本王伤害、践踏、蹂躏……” 沈辞吟听得心惊,哪里敢有异议,只想赶紧离开,遂拿着药,晃了晃身子,抬头扶了扶额:“王爷可还有别的吩咐?若是没有,臣妇身子不适,想早些告辞,还请王爷允准。” “罢了,你先回去。”摄政王看穿她的做作,却也没说什么,到底是心疼她的伤,面上没有泄露出关切,但也不再为难。 便叫来老管家,让他去安排马车送她。 虽然沈辞吟并不想坐着王府的马车招摇过市,但她眼下并不想拂逆他的意思,惹人不痛快,在沈家确定被赦免之前,她都会顺着他,对他言听计从。 “臣妇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王爷。” 沈辞吟在老管家引路之下,没做任何遮掩,大大方方离开了侯府。 那些躲在府中檐下引颈远望的也好,还是借着打扫院落向她投来好奇目光的也罢,她余光瞥见了却也若无其事。 现在和来时被摄政王抱在怀里怕人瞧见的心态完全不同。 她迟早要入王府来受罪,哪还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必要,她跟摄政王回府只为家人,又不为私情,她行的端坐得正。 摄政王已经开出了条件。 想来他尽管脾气阴晴不定,但还不至于用散播流言毁掉女子声誉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女子。 所以,沈辞吟端的是面色平静,步伐从容。 她是从正门进,也是从正门走的。 老管家精明会来事,闻到沈辞吟发间飘来的淡淡药香,便知道那价值千金的伤药,竟然是给她用的。 不仅殷勤地送出府,还鞍前马后地搬脚凳,热情得过分。 末了,还脸上带着一抹微笑对她说:“以后常来。” 弄得沈辞吟微微愣了愣。 心想谁愿意常来阴郁暴戾的摄政王府上啊,嫌命长了么。 然而,王府的其他人倒是比摄政王好相处多了,沈辞吟只是微微笑了笑,与老管家道了谢。 王府的书房里,摄政王抽出一个匣子,将从沈辞吟那里抢过来的荷包,与为他包扎手的帕子,梨花的簪子,放到了一起。 此时,沈辞吟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就在要掀帘子进去的时候,远远瞧见一道眼熟的鬼鬼祟祟的身影。 第一卷 第59章 一切按照规矩来就是 那人沈辞吟见过,该是叶君棠身边的随从。 那随从好像不敢太靠近王府,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撞上她的视线缩了缩脖子就跑了。 沈辞吟一想便明白是叶君棠派人来打听她的情况,大抵还是今天她上了摄政王的马车,他心里过不去。 至于是不放心她的安危,还是不放心她与摄政王之间是否有什么他无法容忍之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老管家见她愣着,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辞吟摇摇头。“没什么,这便不再叨扰,告辞了。” 说罢,进了马车,缓缓离去。 沈辞吟告诉了车夫别院的位置,在门口下了车,让车夫稍等,她进了别院,抓了些碎银拿给赵嬷嬷去酬谢。 她的头发重新盘了一下,遮住了伤口,赵嬷嬷一时间不知道她伤了,且欣然去完成她交代的任务。 到了外头,那车夫是个年轻人,刚见到赵嬷嬷便露出一口大白牙打招呼:“婶子。” 赵嬷嬷脸色一凝,四下看了看,没有旁人在才放下心:“多大的人了,瞧你这张嘴,这般没把门儿的,怎么在主子手底下当好差!” 说着,又将沈辞吟酬谢的银两递过去。 “喏,这是小姐给你的,体谅你送她回来一路辛苦。” 车夫小伙子挠挠头,谢过了才拿了银子踹进怀里,问:“婶子什么时候能回去?” 赵嬷嬷瞪他一眼,才跟他说管住嘴结果又问,但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没见怪,说:“府里什么时候办喜事了,就能跟着回去了。” “好了,且回去吧,以后但凡是小姐的事,手脚跑勤快些。” 目送王府的马车离开,赵嬷嬷才回身进了别院,今儿个小姐接了旨进宫去,她虽说及时报了信,可仍提心吊胆了小半日有余,回到沈辞吟身边,瞧见她用指尖勾了些药膏替瑶枝往背上涂抹。 那药膏瞧着眼熟,愣了愣,才想起来是王府之物。 难道是小姐专门为瑶枝求来? 这药可价值不菲,小姐对自己人可真是没话说。 瑶枝感到背上凉悠悠的,搁在枕头上的脑袋歪过来看着沈辞吟:“小姐,这药哪儿来的呀,抹在背上感觉很不一样。” “买来的。” “那肯定很贵了,小姐你给奴婢用省着点儿。” 沈辞吟失笑:“傻丫头,放心用吧,有的,我还等着你快些好起来呢。” “小姐,您真好,我听赵嬷嬷说今日您进宫了,六皇子成了陛下,您可是见着他了?他会帮咱们沈家平冤昭雪吗?”瑶枝连珠带炮地问了一连串。 也不能怪她多嘴,她性子就这样,且是真的关心她,关心沈家的未来。 沈辞吟垂下眼睑:“嗯,瞧见了。只不过沈家之事,陛下年纪尚小,也帮不上什么忙。” “啊,可他不是皇帝吗?皇帝不都是所有人都要听他的吗?”瑶枝感到惊讶。 赵嬷嬷在旁边摇摇头,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人多了去了,就算是皇帝也不过小小少年,哪有那么容易能有自己的主意。 沈辞吟:“家里的事我心里有数,且不说这些了。” 替瑶枝擦了药,又为她整理好寝衣、盖好被子,沈辞吟起身,身子晃了晃,赵嬷嬷忙将人扶住:“小姐,您没事吧?” 沈辞吟看一眼瑶枝,摇摇头。“我没事。” 嘱咐了瑶枝好生休息,她才和赵嬷嬷回到自己房间,赵嬷嬷想着她也该饿了,张罗了热腾腾的午膳。 沈辞吟的确腹中空空,整个人亟需进食缓一缓元气,刚拿起筷子,却有下人来报,说一道书斋那边传来消息,叶君棠在书斋里挑上了几本孤本无钱付账,是否要同意他挂账。 “小姐,是否要赊给世子?” “递话过去,以后这样的事不必特意跑一趟来问我,和我名下其它铺子一样,从前留给世子的特权一律收回,他想要赊账,也得有合适的东西押下才行,亦或留下字据,以便派人去府上要账。” “一切按照规矩来就是。”沈辞吟沉静地吩咐道,说罢,继续用膳。 沈辞吟的铺子里原本是没有书斋的,毕竟她又不爱舞文弄墨,可她的胭脂铺子就在那书斋旁边,眼瞧着书斋老板亏得险些妻离子散要转让了铺子回乡,她便将它盘了下来经营。 每年都是秋闱和春闱将近的日子生意最好,只因这段时间京城汇聚的读书人多,像这样寒冷的冬日里,买卖做起来也只过得去罢了。 这铺子的营收对她而言不算最重要的,对于叶君棠而言更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过去她深谙他的脾性,遂一直没有告诉他自己盘下一道书斋的小事。 前几日她从叶君棠那里拿回了不少孤本,她知道以后花钱的地方多,再好的孤本束之高阁也是闲置,便让人拿去书斋陈列出来售卖。 一时间还吸引了不少读书人,不曾想因缘际会,如今又叫叶君棠给瞧上,想要买回去。 可他那点子家底,沈辞吟是再清楚不过,那孤本他买得起才是奇怪。 话分两头,叶君棠之前向同僚说了让他们瞧上了孤本随便挑,等他依言与他们在书斋汇合,正巧他们当真挑上了眼。 一人一孤本捧着到他面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那爱不释手的样子,他若是不兑现自己的承诺为他们倾囊买下来,连他自己都会觉得理亏。 同朝为官,话都说出去了,不买下且面子上过不去。 一问价格,一本竟然要六百两,一人一本合计一千二百两银。 叶君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大骇,什么孤本这么贵,一本就当侯府一个月的花销了,别是什么假的来糊弄吧,他从同僚手里拿过来仔细一翻,这不翻不打紧,一翻才知道这孤本不仅是真的。 还是从前他书房里的。 可他已经还给了沈辞吟。 他自是没想到这一道书斋如今也是沈辞吟的产业,只当她不识货,不懂得珍惜这些孤本而选择了将它卖给书斋换钱。 暗暗叹息一声,果真,这些东西回到她手上便会如明珠蒙尘。 叶君棠打算买下来。 但自己囊中羞涩的事不宜被同僚知道,不然还不知道在背地里被怎么耻笑,遂拱手对二位说道:“两位大人可以先回去,待叶某让掌柜的包起来,送到二位府上即可。” 两位都是混官场的,看出了些微门道,却是看破不说破,也不说那孤本不要,打了一个眉眼官司便乐呵呵地与叶君棠道别,只说静候佳音。 待送走两位同僚,他继而又拱手对书斋掌柜说随身没带那么多银两,打算以定远侯府世子的名义赊个账,来日再还。“麻烦您记在账上,还是与从前一样,一月一结。” 书斋掌柜的知道这是东家的夫君,可他同时也知道东家搬出了侯府另居,还知道东家庄子上的年礼也不往侯府送了。 他可不敢擅作主张,只推说数额巨大,且先传信问问东家的意思。 期间到是好茶好水招待,也叶君棠左等右等,越是坐得久,越是感到脸上无光。 去问话的人还没回来,叶君棠便已经起身离开书斋,踏进了旁边的胭脂铺。 年节下的胭脂铺生意到是极好,只因沈辞吟铺子里的胭脂,根据春夏秋冬四时的季节来的,四个成一盒,包装精美,可用于走亲访友送人。 尤其是京中闺阁女子,极其喜欢。 叶君棠不喜欢踏足这些脂粉气过重的地方,刚进了胭脂铺便蹙起了眉,倒是不少来买胭脂的小姐丫鬟们偷偷去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倾慕和欣赏。 还有窃窃私语传到他耳朵里,无不是在说他生得俊,气质清。 他全然没当回事,径直去了掌柜那里,掌柜是位与沈辞吟年纪相仿的女子。 瞧见他来,拨弄着算盘的手指一顿,明明认识这人就是定远侯府世子叶君棠,却想起东家的交代而装作不认识,问:“公子,可是要买胭脂送人?” 叶君棠被问得懵了一下,他从未买过胭脂送人,即使沈辞吟是他的妻子,也从未收到过他送的胭脂。 这个念头一起,他哪里还有脸在沈辞吟的铺子里支取银子买孤本,况且沈辞吟从前说是让他随意取用,可掌柜的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可见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可笑他还当了真。 叶君棠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胭脂铺,又回了书斋,带话的人回来了,与掌柜的附耳说了些什么。 那掌柜的脸上的笑容还在,可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冷漠:“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东家说了您赊账可以,但得留下什么作为抵押,抑或可以派人随您回府去取银子。” “小本生意,还请您原谅则个。” 第一卷 第60章 继母既想要,那我便替您挣一个回来 叶君棠脸色一僵,顿时臊得慌,急了问:“从前怎么没有这般麻烦。” 掌柜的笑说:“那是因为从前您挂在账上一月一结的书籍、笔墨纸砚等物,都是您夫人来为您结了账,我们东家都是给您夫人脸面,而今可不是一百二十两银子,而是一千二百两,不是什么小数目,还请您理解。” 如沈辞吟提醒的,掌柜的没有说破书斋的东家就是她,不然这笔银子要起来纠缠更深。 叶君棠很想拂袖而去,可他已经骑虎难下,那孤本不买还不行。 他是从宫里出来,等了沈辞吟,她却上了摄政王马车之后才赶来的书斋,浑身上下只有小小一方印鉴可作为抵押物。 但他在朝为官,身上的印鉴是不可随意抵押出去的,若是被有心人拿去签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才是大祸临头。 为此,他不得不让书斋派个人随他回侯府去。 叶君棠以为,这次少不了得搭上母亲遗留下来的所有首饰,不曾想白氏得了消息,却抱着一个匣子来替他解围。 白氏对着随行的书斋伙计便拉下了脸:“你们书斋也真是的,便是这般对待你们的老主顾的?不过是区区两本孤本,能值多少银子,莫不是瞧不起咱们侯府,怕咱们给不起不成?” 书斋伙计连声致歉,只要给钱,人货两讫,什么都好说。“这位夫人说的是,是小的眼皮子浅了。” 说罢,还虚晃扇了一下自己耳光,末了,笑着将孤本双手奉上,又不忘提醒道:“诚惠一千二百两。” 白氏愣了愣,扫一眼旧巴巴的书皮,心说什么孤本这么贵,但她心知在文人雅客心里很多东西都不是银钱可衡量的,再者,她匣子里的银票也都是沾了世子的光才敛回来。 花在世子身上,理所当然。 因此,她出手便格外大方,干干脆脆地将账给结了。 伙计瞧着咋舌,收好银票,又借机推销说书斋里还有不少孤本可作一观,却被白氏轰了出去。 叶君棠没想到白氏会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助他渡过难关。 心下无比感动。 沈辞吟对他,白氏对他,高下立判。 想到本没有这桩事,起因还是他当时急着去给沈辞吟求情,不想得罪了同僚,想到最终沈辞吟却对他如此疏离,心里郁闷。 白氏捧着孤本递到他手上,见他面色不虞,劝慰道:“世子何必为这些落井下石的小人生气,左不过都是些没有眼力的东西,待来日您入了阁,这些人想要攀咱们侯府咱们还瞧不上呢。” 叶君棠接过失而复得的孤本,心情复杂地用指腹摸了摸,最终还是一狠心,安排了人给两位同僚送去。 白氏瞧着面露诧异:“世子不是喜欢么,怎的不给自己留着?” 叶君棠这才将今日宫里发生的事说了,也道出了心里的郁闷,白氏没有火上浇油,只跟着叹息一声,才勉励道:“世子不必往心里去,折损些银子事小,为了您的前程要紧,晋升入阁也少不得有您同僚的支持。” “只不过您今日一番美意被辜负,可见沈氏心中对您有怨,若是她的心得以挽回便罢了,若是无可挽回,世子也该早做决断才是。” 白氏那意思自然是鼓动他早日和离,最好休妻。 叶君棠道理都懂,但感情之事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得下的,他不想多谈,只顾左右而言他:“今日之事给继母添麻烦了,这些银子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只求世子爷平步青云莫忘了我和我身后的娘家罢了,我们以后都要仰仗着您呢。” 白氏如是说着,叶君棠便下意识以为这些银钱指不定也是白氏从娘家带来的,真是难为她了。 “日后要是有机会,您能为我请封一个诰命,那便是我这辈子无上的荣耀,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了。” 叶君棠微微一愣。 白氏观察着他的反应,诰命哪个女人不想要,但她只是叶君棠的继母,既不是生母又不是妻子。 刚才她暗示及早和离时,世子颇有些避而不谈的意思,若是他心里念着沈辞吟,那待世子入阁,来人得以请封诰命时岂有她的份儿。 她不能忍受在侯府里,有另一个女人比她尊贵比她荣耀。 是以,她趁热打铁,先将诰命要过来。 叶君棠犹豫良久,终是下定决心:“继母既想要,那我便替您挣一个回来。” 他欠白氏的越来越多,想要给沈辞吟的,只能往后捎一捎了。 白氏顿时喜上眉梢,她身边的丫鬟适时出现当着叶君棠的面说道:“夫人,世子爷,银丝炭都买回来了,府里再不会冷冰冰的了,只是这个时节临时去采买,价钱比以往贵了足足五成。” “贵就贵吧,且去匀一些好的安置到世子爷的书房里烧上,定要烧得旺些,世子爷爱在书房看书,别让世子爷着了凉。” “且跟下面的人都说一声,让他们好生当差,不要偷懒耍滑,下个月的月例银子便可翻倍了拿。” 瞧白氏如此周到,叶君棠拱手作了一揖,眼眶发热地说道:“多谢继母费心打理内宅。” 白氏伸出柔夷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自知失礼似的缩开了,看着叶君棠且大度道:“世子不必言谢,总归是世子爷您委托我来当这个家,必是要想尽办法周全府中诸事的。 该添置的添置回来,该补上的月例银子补上,沈氏如今执意离了府,谁的劝也不听,若不然偌大的侯府没了沈氏,这日子不过了不成?” “若是心中有你,自然是处处为你着想的。” 白氏话音刚落,叶君棠派出去的随从回来了,瞧见叶君棠与白氏并排走在一道,肩并着肩叙话,他看了看白氏,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叶君棠。 方才白氏才破财帮了他,又像是自掏腰包将侯府打理了起来,叶君棠怎么会过河拆桥,只说:“继母不是外人,有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回世子爷,您让小的去摄政王府外守着,小的看到了少夫人从王府里出来,王府的人客客气气地将她送了出来,鞍前马后,照顾得那叫一个周到。” “王府还派了马车送少夫人回去。世子爷让人跟去,是在为少夫人担心么?” “少夫人好着呢,她若是知道您这么担心她,肯定改明儿就回府了。”那随从自作聪明地说着巧话儿。 殊不知叶君棠闻言脸色一黑。 这话说完,白氏眸色一深,扫一眼叶君棠凝固的面色,心中冷哼一声,沈辞吟你可真是让人意外啊。 遂故作奇怪道:“外头在传不是说沈氏与昔日的四皇子如今的摄政王结了怨么,怎的王府的人会对她客客气气,又会派了马车去送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怨什么的,有龃龉什么的,这听起来倒像是子虚乌有。还是说,是你看错了?”白氏说着,看向那随从。 随从便赌咒发誓地说自己看得千真万确。 叶君棠气得身子发抖,平日里就清冷的脸,好似覆盖一层冰霜。 白氏却兀自在一旁分析起来:“这些年,世子对沈氏的态度向来没有改变,纵使国公府被抄,世子爷对她仍是一如既往。 四年里沈氏都没说什么,就算闹了脾气也不会轻言和离。 如今曾经被她拒婚的四皇子成了摄政王,她却突然与世子爷闹得如此难看,难不成这二人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什么交集?” 第一卷 第61章 何不反过来想方设法让他爱上你 叶君棠眼眸中的惊疑宛若凝成了实质,他看向白氏,眼神冷得令白氏很满意。 白氏赶紧用帕子捂住自己的嘴,好似怪自己说错话般自责道:“女子清誉该如何重要,同为女子是我失言了。 世子别往心里去,只当我不知轻重,信口胡说的罢了。” 越不要叶君棠往心里去,叶君棠越是往心里去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澜园的,脑子里全是沈辞吟最近这些日子的种种异常。 什么白氏和她一起落水,他先救了白氏,什么只有一粒药丸子,要她让了出去,什么他的选择里从来没有她,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极有可能只是她的借口罢了。 因为昔日被她看不上的四皇子成了摄政王,摄政王权势滔天,可以帮她帮沈家,就因为他怜惜她的身子骨不给她往宫里递折子,所以她就迫不及待地要投入摄政王的怀抱? 叶君棠不敢相信,但又止不住地这么去想,明明屋子里因为白氏花钱采买了炭火烧得暖和起来,可纷繁的思绪又扰的他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他躺在澜园寝居的床上,睡在曾经沈辞吟睡的一半边,望着空空的另一半,他低低地咬牙切齿地唤了一声:“沈、辞、吟。” 然后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呢喃:“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明明当年是你非要嫁给我的,我从没去招惹。” 当年他是她更好的选择,于是她舍了四皇子,选择了他。 如今摄政王是她更好的选择,于是她要舍了他,选择摄政王了吗? 沈辞吟却并不知道叶君棠知道她从摄政王府出来的消息,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应,她甚至感受不到叶君棠心里有她。 她没那么多心思却管别人了,解下了青丝,打算背着人自己给自己上药,然而她很快泄了气,发现伤处在发顶,她能够着,但对着镜子垂下头自己就看不着。 无奈之下,还是叫来了赵嬷嬷,让她帮着抹药。 赵嬷嬷瞧见她的伤,干干净净,乌发浓密的头皮,留下了一道抓痕,幸好皮肉没有翻起来,不算多狰狞可怖,周围的头发被血迹凝成一股,也得处理。 她心疼道:“小姐什么时候伤的?怎么都不说一声。” “上过药了,不必为我担心。”沈辞吟反过来安慰道,想起了那个为她上药的人,沈辞吟身体一僵,怎么会想起他,然后睫毛扇了扇,赶紧将人从脑海里挥走。 “这事儿别告诉瑶枝,让她好生养着吧。” 事实上今日的种种遭遇,她的心路历程曲曲折折,失落痛苦有之,欢喜高兴也有,总的说来,能求仁得仁,她并不后悔。 只是想到和离之后,不能如她最初所想的那样得到自由,而是要入府三年煎熬三年,虽然也是她自己选的,可她的心情还是忍不住有一些些沉重。 端坐在铜镜前,青丝落在两边,她对着拧了帕子为她细心擦拭发间血迹的赵嬷嬷问道:"嬷嬷,你说,如果一个人恨你恨到骨子里,恨不得日日将你绑在身边折磨、羞辱,让你想尽办法去取悦他求他宽恕,有什么办法才能反过来拿捏住这个人呢?" 如果入府三年是为了救家人必然要付出的代价,但她可没有打心眼里认输。 赵嬷嬷一听便知道沈辞吟说的是谁,只是她又不能说破,或许这个人不是想折磨你、羞辱你,而是觊觎你、深爱你呢。 而且,沈辞吟愿意拿这样的问题来问她,该是何等的推心置腹了,不然这种闺中私话更适宜与母亲这个角色倾诉的。 赵嬷嬷便郑重其事地想了想,煞有其事地问她:“那,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沈辞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问都问了,便嗫嚅道:“一个男人。” 赵嬷嬷挑了挑眉,然后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小姐,在这个世上,女人最好对付的一种人,便是男人。” “若是这个男人当真恨你,又将你日日困在身边,何不反过来想方设法让他爱上你,爱会使一个人卑微,会使一个人臣服。” “小姐只要能守住自己的心,那便是情感的上位者,这个恨你的男人还不被轻松拿捏。” 沈辞吟闻言瞪大了眼睛。 赵嬷嬷说的什么?虽然说这个思路有一定的道理,可这样真的可以吗? 沈辞吟不禁真想了想,可很快她就摇了摇头。“不行的,让一个男人爱上我,或许我并没有这样的天分。” 叶君棠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么多年过去,她都没有能让叶君棠为她心动,她又如何能让一个原本恨她的男人爱上她,这不是很奇怪么,太不符合常理了。 赵嬷嬷为她擦干净了头发,又勾起伤药抹了,看着镜子里沈辞吟如花似玉的容颜。 “小姐莫要妄自菲薄,感情这回事,从来不讲天分,讲的是缘分。” 还有一句赵嬷嬷没讲,有些人的执念也不讲缘分,只讲想不想得到罢了。 沈辞吟只当自己问了糊涂问题,赵嬷嬷与她说了玩笑话,彼时的她并没有当真。 直到她发现了自己早已身处一个危险的以浓烈的情感编织的陷阱里,她才蓦然明白赵嬷嬷在说什么。 但那是许久以后得事了。 沈辞吟很忙的,忙得没空多想,擦了药,洗漱完便去安寝,赵嬷嬷贴心地为她守着夜。 第二日在别院休息了一日,她提笔为北边的家人写了一封家书,交代他们可以准备返京事宜,然而今年冬日里大雪纷飞,许多地方闹了灾,到北地的驿站关停了不少,她的信只怕送到冰雪消融都送不到父母手上。 沈辞吟了解情况之后只好遗憾作罢,摄政王给了她三日时间深思熟虑,现在有了时间,心态上倒是没有之前那么急切了,但她仍是坐不住。 只因前日进宫,陛下萧钰问到的姑姑交给她的东西,直觉告诉她,她眼下燃眉之急已解,有了空闲,也该去一趟天下商会,搞清楚状况才是。 于是,休息一日之后,沈辞吟让李勤套车带她出了门。 第一卷 第62章 破而后立 马车里,沈辞吟掏出了怀里的玉令,拿在手上反复察看,四四方方的形状,四个角打磨圆润,尺寸相宜,刚好握在掌心也不会膈手。 玉质上乘,比定远侯府传家的暖玉质地更好,玉上没有字,只雕刻有一个北斗七星相连的图案,其它六星只是点缀,唯有斗柄末端的摇光星无比璀璨。 她猜想,玉令上的摇光星图案,代表着持有玉令者的某种身份,至于是什么身份,得她到了天下商会才能弄清楚。 摇光星乃北斗第七星,性烈心正,毁邪存真,又名破军,破而后立。 沈辞吟倒是很喜欢。 破而后立。 于她而言,实在应景。 只希望自己能破除失败婚姻的桎梏,重新立起来。 揣好玉令,马车向着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驶去,天下商会在天下楼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天下商会本身却相当的神秘,外头的人只知道一个甲子前它在很短的时间内崛起,宛若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不仅有许多的商铺、典当行、拍卖行,还有商队、出海的船队,就连本该官府掌握的盐铁矿,也有自己的渠道弄来。 二十年前更是独辟蹊径,广招大大小小的零散商户加盟,每个商户都可以申请入会,只需每年支付一笔费用,便可共享一些商会的资源,受到庇护,还能使用商会打通的商路。 有些弱小的经营困难的商户,还可得到天下商会的扶持。 世人都说天下商会自居第三,不过是它太谦逊,不想木秀于林罢了。 沈辞吟自己打理着好几家铺子,她身为东家,也是有资格申请入会的,此番去天下商会,便是打着递申请的由头掩人耳目。 她本也想过改头换面,偷偷摸摸地进去,可越是如此,若是没有出现意外还好,若有出了什么状况,有心人一查,她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决定光明正大地进去,再光明正大地出来,若是往后有人追查,她也可说自己即将和离,恐离开定远侯府之后无权势倚仗,不得不向天下商会递申请,寻求庇护。 且还能圆过去。 马车停在天下楼面前,天下楼有五层,如宝塔一般耸立,远远便可望见其恢弘。 但其又巧妙地比皇宫最高的宫殿楼宇矮了些,以免落下罪责。 “天下楼来往多是商贾之流,小姐您确定要到这种地方来?”李勤平日里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可今日却问了一嘴。 沈辞吟听明白了,言外之意是在问她想做什么,她微微笑了笑,轻声道:“以后离开了侯府,不仅没有权势可撑腰,还可能会受到侯府之人的骚扰,昨个儿世子到书斋买孤本的事给我提了个醒,我也该早做打算。” “加入天下商会,有利无害。” 李勤点头称是。“小姐可要小的陪同?” 沈辞吟轻摇臻首。“不必了,旁边就有茶楼,那里暖和,安置好车马可去吃盏茶,待事情办好,我会去寻你。” 交代妥当,沈辞吟进了天下楼,宽敞的厅堂里烧得暖烘烘的,还摆放着在冬日里催开的牡丹,姹紫嫣红,瞧着雍容富贵,生机勃勃,乍一看还以为到了春天。 与那文人雅士喜欢聚集的地方不同,天下商会来往的都是商客,多是男子,且有些还大腹便便。 像沈辞吟这样的女子鲜少有踏足此地的。 因着闺阁女子虽说也学管家,执掌中馈,管着几件铺面,但多是隐于幕后,极少这般出来抛头露面。 是以,沈辞吟的出现引起了厅堂众人的注意,因着她在孝中,穿着打扮素雅,又一张脸美似出水芙蓉,就更让旁人难以将她和经商这样的俗务联系在一起。 沈辞吟也是头一回进来,面色平静地在众多探究的目光里询问了申请入会的手续和流程,煞有其事地按照流程递交了一张签了她名字的入会文书。 才递交文书的当儿,将那枚玉令藏在文书下一并递给了处理商户入会事宜的管事。 那管事摸到手中的东西微微诧异,扫一眼不动声色的沈辞吟,而后将手放在了隐蔽处,抬眸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当管事再对上沈辞吟的眼睛时,她仍是微微一笑,然后点了点头。 “这位小姐请稍待,您入会的文书好像有些问题,我这边拿给上头仔细瞧了再给您答复。” “等等也无妨。”沈辞吟不急。 皇后姑姑说过,她来了天下商会,自会有人告诉她姑姑需要她做什么,她只要凭借此物搭上线即可。 没多久,沈辞吟便被单独请上了楼,到了一处焚香弹琴的雅致房间,她进去时,琴声方停歇,戴着面纱的琴师抱琴离去。 屏风后面有一道身影,正坐在书案前,香炉的青烟袅袅,沈辞吟的玉令正摆在桌上,此人的面前。 “星主,人已经带到。” 管事拱手,毕恭毕敬地禀告,待屏风后传来一声“嗯”,那管事便冲沈辞吟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沈辞吟瞧着,下意识觉得这规矩还挺森严。 她没有说话,呼吸也放轻了些。 “敢问沈小姐,这枚玉令你从何处得来?”屏风后的声音问道。 沈辞吟微怔,对方怎么知道她?可转念一想,自己实在多疑了,方才在一楼办理入会文书时,不还签了名字的。 “你若知道我是谁,便该知道我曾经是谁,此令是我姑姑临终前交托给我的,她的身份,你想来也清楚。” “姑姑说若世人还有一人可得她信任,值得她交托,那便是我,她让我来天下商会一趟,说来了便有人告诉我接下来我该为姑姑做些什么。” 沈辞吟说完这话,屏风后面的人沉默了片刻,才道:“久仰大名,昔日国公府千娇万宠的嫡女,连皇后娘娘也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女。” “只是没曾想,她会把这么重要的使命也交给了你,寄予厚望。” 那人的语气没有遗憾,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叙述他的意外,当然,就算他语气嘲讽一点,沈辞吟也不会往心里去。 她自是比不上姑姑的,姑姑三岁能诗,五岁能赋,学什么都快,举一便能反三,触类即可旁通。 每每她不思勤学,便会被父亲和母亲一起拿姑姑的例子来教训。 姑姑入宫之后一步步坐上了皇后的宝座,自然是无比聪慧机敏,若是没有后宫困住姑姑,姑姑的作为或许更大呢,她的父亲也这般说过。 只是她从没想过姑姑身为皇后,除了母仪天下,肩上还有什么使命,而现在这个人告诉她,姑姑将使命传给了她,还寄予厚望。 “她终是为了情爱,耽误了她自己,还为此葬送了性命。” 那人说到这里,才透出深深的惋惜。 沈辞吟虚心请教:“请问,什么使命这么重要?姑姑到底要我做什么?” 第一卷 第63章 和离之事得尽快,不能再拖了 “你可听说过七星阁?” 沈辞吟拧了拧眉,巧了,她还真地听过,而且正是姑姑为她讲过的故事。 说是七名结拜的少年,各有各的机遇,长大后成为运筹帷幄的谋士、只手遮天的权臣、家财万贯的首富、厉兵秣马的大将军、机敏狡黠的乞丐、满腹诗书的才女、悬壶济世的医者。 他们不忘初心,一起扶危济困,辅佐明君,守护天下的故事。 彼时,她只当成充满了侠情与热血、大义与慈悲的话本来听罢了。 毕竟,哪有那么恰如其分的事,哪儿来那么多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出同心戮力,守护天下。 他们富有理想,却又实在太空。 真正的话本子里多是才子佳人、志怪诡谈,都不敢这么写的。 彼时她听得津津有味,不得不说,从小她那桀骜的坏脾气也受了这故事的一些些影响。 不过,她从没想过会是真的,如今在此人口中听得,沈辞吟仍有些恍如隔世。 仿佛皇后姑姑还活着,正言笑晏晏地为她讲这个故事。 “姑姑为我讲过。”沈辞吟如实回答。 对方愣一下才说:“看来,那她早就有意培养你当接班人了。” “既然你知道,那七星阁的往事我便不再赘述,你只需知道,当年七星阁的宗旨。” “盛世隐,为百姓谋福;乱世出,为明君护道。” “而七星阁正是天下商会的前身。” 沈辞吟身子一震,皇后姑姑还真是传了她了不起的使命,可是她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为了救沈家一门已经是竭尽所有,又何敢妄自尊大谈什么守护天下? 她心中思绪复杂,只听得那人说道:“天下商户有七人共同主事,被称为星主。” “你的这块玉令代表着摇光星。” 那人终于从屏风后出来,沈辞吟收敛了心神抬眸看去,只见对方竟然坐在轮椅上。 他看起来温文尔雅,四十岁左右,面皮瞧着仍年轻,然而他已华发早生,俊秀的一张脸侧边落下一摞雪白的长发。 他将摇光令还给了沈辞吟,又出示了他自己的玉令。“这是我的。” 沈辞吟接过来细细一看,只见玉令上头差不多的图案,但雕刻得光华璀璨的是第二星天璇。 沈辞吟看过之后将玉令还了回去,然后隐约觉得自己该在哪里见过他才对,然而她近些年困宥于后宅,见的人太少,早些年见过的人里又记不清了,只能作罢。 “天璇星主……请问都需要我做些什么?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为着我姑姑的遗愿,我也会义不容辞,只是小女子自知能力有限……”沈辞吟说得很有自知之明。 没办法,没有金刚钻也不敢大包大揽瓷器活儿啊。 “鄙人姓墨。”墨先生说道。 姓墨……沈辞吟暮地瞪大了眼睛,她倏而想起来了,墨先生!是当朝陈老太傅最得意的门生,曾经在书院里给她阿兄讲过学的,那时候她跑去书院玩耍见过,还听说他三元及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见识更是卓然,可惜双腿有疾,不能入仕。 没想到他竟然早已成为天下商会七星中的一星。 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发光发热。 沈辞吟郑重其事行了一礼:“墨先生。” “天下商会还不会要你做什么,虽然你姑姑选中了你,但你还得经过考验,才能正式被承认星主的身份。” 沈辞吟哪有如此高的志向,踌躇间,墨先生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道:“当年你姑姑可是秀外慧中,厉害得很,她将玉令交托给你,想必你在她眼中也颇有过人之处,莫要让她失望。” 沈辞吟:“……” 想了想,接受考验就接受考验吧,她尽力而为便是,这样纵使最后没能通过,姑姑泉下有知想必也不会为她不敢一试而心寒。 便问什么考验。 谁知墨先生却道:“莫急,时候到了,你自会收到消息。” 沈辞吟去到了隔壁的茶楼寻李勤,坐上马车时,都还没缓过劲来,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姑姑交给她的担子是这么重的。 但是诱惑却很大,只因临分别时墨先生的那句话点醒了她:“若是你成了星主,可调动的力量是你难以想象的,你难道还想往后卑躬屈膝四处求人办事吗?” “墨先生,你知道我的事?”沈辞吟诧异问道。 “九岁的皇子不日就要登基,可他没有先帝铺路,又无先皇后护持,只剩下沈家是他的母族,却还是戴罪之身。” “沈家是生是死,前程几何,牵动多少人心,你可有想过?” “沈小姐,换做是我,我便会破釜沉舟,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沈辞吟听得心惊,想必陛下萧钰想得到的便是这玉令背后可调动的势力,而她有机会。 不可否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子也在发热,这些年她吃够了国公府倒台丧失了权势的苦,也看尽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若是能抓住什么,令沈家重新站起来,她自己能立起来,她自然愿意,甚至舍我其谁。 可很快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墨先生连她的事都知道,那皇后姑姑被打入冷宫、被赐死的事情又怎么会不知,既然姑姑是七星中的一员,为何会冷眼旁观,放任她走向那样的结局。 她问:“那我姑姑呢,她的事你们知道吗?” 墨先生微怔,盯着沈辞吟拧着眉的脸庞半晌,最后只无奈说:“我说过了,情爱误人,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沈辞吟再无话可说。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别院,沈辞吟也收回了思绪,下了车,李勤欲言又止地瞧了她几眼。 沈辞吟发现端倪,看着他,问道:“怎么了?这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李勤犹豫一下,问道:“小的在茶楼时,听到一些关于定远侯府的事情,可能对世子不利,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辞吟不想听的,可现在叶君棠不是还没签和离书么,还是听一听心里有个数也好,以免自己的利益受损。“且说吧。” 李勤这才担忧道:“小的听到隔壁桌的两名商贾说他们向定远侯府纳了炭银,数目还不小,我瞧着他们比了这个数儿。” 李勤在沈辞吟眼皮底下比了个六。 沈辞吟拧眉:“六千两?” 李勤摇摇头。 沈辞吟自然不会以为是六百两,那便只会是六万两了,叶君棠怎么敢的,定远侯府怎么敢的?! 沈辞吟手里拧紧了帕子,侯府连收受贿赂这种昏招都能用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大祸临头,可别到时候也落个抄家的下场,波及到了她岂不是殃及池鱼。 “我知道了,以后与咱们切身相关的消息,你若是打听到了,且直接告诉我就是,近日你带着我东奔西跑也劳累,月例银子便每个月再涨上五两。” 沈辞吟说完,让李勤下去休息,她回了寝居,坐在罗汉床上,越想心头越是无语。 叶君棠真是猪油蒙了心不成!过去四年瞧着他在感情上拎不清,但在官场上还是颇洁身自好的,难道她的嫁妆搬走了,不再补贴侯府,侯府日子过不下去,他就原形毕露了? 不行,和离之事得尽快,不能再拖了。 喝了一盏赵嬷嬷递上来的热茶,她心里的气才顺了些。 赵嬷嬷刚要问发生什么事了,外头打帘子进来传消息道:“小姐,侯府来人说世子爷派去北地为咱们国公府上下打点的护卫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封家书。 说您想要看的话,就得自个儿回侯府看去。” 第一卷 第64章 让叶君棠等一等也无妨 “既然是给小姐的家书,派人送过来便是了,又何必派人空着手来传话,非要小姐回侯府去,可别是打着什么算计小姐的主意吧?”赵嬷嬷闻言,替沈辞吟分析道。 沈辞吟也觉得叶君棠实在多此一举,明摆着是想扣下她家人寄回来的家书来逼她就范。 家书抵万金,恰她自己想写给家人的书信送不出去了,叶君棠手里的这一封她无比渴望看到,她想知道他们在北地的境况,她托人送去的东西可都收到了,想知道他们身子可都还好。 她想知道的很多,想告诉他们的更多。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略一思索对赵嬷嬷说道:“且去和李勤说一声,马上出发去定远侯府。” 她不仅要去取回自己的家书,另外今日得知了侯府收受商贾炭银之事,还要见一见叶君棠,若是他故意贪墨,便以此为威胁要他签和离书,及早与他撇清关系。 遂李勤还没来得及将车辕从马背上卸下来,又驱车载着她去往了侯府,这次随行的还有赵嬷嬷。 回侯府的路上,进了一条巷子走到一半马车忽然停了,李勤的声音传来:“小姐,前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路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沈辞吟少时喜欢凑热闹,现在不喜欢瞎凑上去了,便道:“且掉头换一条路便是。” 李勤却道:“这巷子太窄,调转不过去。” 沈辞吟这才掀起帘子往外瞧了瞧,原来到了长巷,长巷这条路比其它街道要窄了许多,但走这条路回侯府会比较近,两边有不少商铺,平日里生意寥落,到这冬日更是冷清,可今日有一间米铺门口却人头攒动。 将原本就只能容一架宽大些的马车通过的巷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种情况,要么只能等人群散去,要么便要下车去请这些人给让让道。 李勤跳下车辕,朝着人群拱手客客气气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可否给让一让,那些人正群情激奋呢。 “没空,这家米铺卖的霉米吃死了人,我们正在讨公道呢!” “去去去,别来碍事,能过就过不能过自己绕道去!” 李勤拧了拧眉,看到人群中央停着一具尸体用白布盖着,瞧那身形不大,看着应该是一个孩子。 铺子的几个伙计手里都拿着扁担,戒备地对着外头闹事的人,穿着福字锦袍的米铺老板躲在后面,看起来有些心虚。 便先折返身去,将情况悉数告知沈辞吟。 沈辞吟打起帘子望过去,见众人衣衫褴褛,情绪激昂,还有一位妇人守在白布旁边哭天抢地。 那铺子老板看到马车被拦住去路,且那些人态度蛮横,逮着机会便怒骂道:“你们这些外地来京城要饭的叫花子,这孩子还不知道是染上了什么病病死了,竟敢赖在我的头上!” “识相的快些散了,把路让开,京城里贵人如云,若是不小心冲撞到了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那些老板竟然还对着马车这头遥遥拱手:“都是这些粗鄙之人拦住了您的去路,我这就让他们速速滚蛋,若是不走,到时候报了官,还请贵人给做个证,都是他们在闹事!” 沈辞吟一瞧一听,心思一转,便明白这是要拉她下水,原本是米铺和这些人的矛盾,一下子变成了过路的和拦路的矛盾,不禁拧了拧眉。 李勤小声提醒道:“小姐,这个人我那日在茶楼见过,他就是给侯府送炭银的其中一个商贾。” 沈辞吟眉头拧得更深了,扫一眼乌压压的人群,这些家乡遭了灾不得已流落到京城的外地人,兴许是真上了些当,才会聚众在此,霉米吃多了,亦或本就身子弱吃了霉米,死人也是可能的。 眼瞧着米铺老板祸水东引,沈辞吟大大方方地从马车里出来,由赵嬷嬷扶着站在车辕上,她面带微笑,平静地说道:“不妨事,我不急的,天理昭昭,朗朗乾坤,你们先把事情说清楚解决好了马车再过去也不迟。” “若是说不清楚解决不好,还可以去报官府,相信京兆尹大人会秉公处理。” 沈辞吟急也不急,她急着看到家书没错,但叶君棠却非要用这样的法子要她回侯府去,她也可以不急,让他等上一等也无妨。 毕竟,往些年她枯等他的时候多了去。 见她这般体恤,且进退有度,气质不凡,闹事的那波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中一名读了些书的中年人拱手道:“多谢这位小姐体谅,刚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实在是今年入冬之后大雪压垮了房屋牛舍,眼瞧着活不下去了,我们这些人才背井离乡到了京城,眼瞅着孩子饿得面黄肌瘦,大家伙儿好心凑一凑才凑了些银钱买了贵价的米,熬了些稀粥给孩子喝,谁知道那米是陈米便不说了,里头竟然掺了许多发霉的。” “孩子她娘眼睛不太好使,分不清,孩子喝下去肚子痛了一夜,第二日便没了,留下他娘悔恨交加。” “呸,你们含血喷人!我那米卖给别人也是卖,人家吃了怎么就没事?!”米铺老板怒道。 “还有,空口白牙说我卖了霉米,可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便是污蔑!” 那读书人便让守在白布旁的落魄娘子把剩下的米拿出来,便见她双手颤抖着解下了腰间的米袋子,剩下的米不多,堪堪能够捧出一捧来。 沈辞吟瞧见了倒吸一口凉气,那米里掺杂了许多发了黄霉的霉米烂米,她目光一下子锁定了米铺老板。 真是个黑心烂肝儿的东西! 她的眼神好似在说: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谁知那黑心老板竟然梗着脖子:“哼,你说这些米是从我这里买的就是吗?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掺了霉米来讹诈我!” “你们知不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我告诉你们,识相的赶紧滚了,你们得罪不起!” 原来这老板竟是官商勾结,怪不得如此肆无忌惮!自古民不与官斗,况且只是无家可归的流民,除了这条命还能拿什么去斗呢! 这些人面面相觑,如丧考妣,那孩子的娘亲却痛苦地张大了嘴哀嚎一声,她跌坐在地上,捧在手里的霉米撒了一地,她仰面对着天空,伴随着尖利的令人心酸的声音,眼泪已经漫上她整张脸。 或许因为沈辞吟同为女性吧,那妇人看了沈辞吟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就要往台阶上撞去。 沈辞吟一惊,几乎下意识就明白她想做什么,她身为一个母亲,想要用这条命来讨一个公道。 然而,弱小者是讨不到公道的。 在国公府含冤被抄家流放之时,她便明白了。 那妇人被同伴给拉住了,然后她挣扎了许久,最后挣扎的力气也没了,哭天抢地的力气也没了,她只默默地流着泪。 谁知那米铺老板见了却只嫌晦气地啐了一口,仍是口口声声要赶他们走,完全没想过要给一个交代,哪怕出些银钱让这位母亲将自己的孩子好生安葬。 为官者不仁,百姓冤;为富者不仁,百姓苦。 沈辞吟忽然非常想要获得至高的可呼风唤雨的权力,那么遇到这样的事时,她便可站出来主持公道,让这良心被吃了的老板付出代价。 然而,现在的她做不到,她只能在知道这老板攀上了定远侯府才敢这般嚣张之时,尽力为这个无辜丢掉姓名的孩子,为这个痛苦内疚而绝望赴死的母亲周旋一二。 第一卷 第65章 她并不多稀罕踏进定远侯府的大门 沈辞吟端着姿态,下巴微抬,远远睨着那米铺老板,冷冷道:“你背后之人权力再大,能大得过我大乾律法?能大得过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能大得过一国之君九五之尊?” “别忘了,眼下新帝就要登基,而摄政王辅政,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今年入冬后闹了雪灾,各地流民涌入京城,京城的米价翻了几番了?京城不乱还好,若是乱起来,哪些人首当其冲会被整治?” “素闻摄政王脾气阴晴不定,阴郁暴戾,你说他会拿哪些人先开刀?!” “今日之事,若不妥善解决,让他们煽动了老乡一起闹开了,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且看你背后之人能不能保得住你!” 沈辞吟扯虎皮来当大旗,语气却淡淡的,然而却吓得那老板面如土色,其它流民听了纷纷眼前一亮,当真窃窃私语讨论起来要不然真联合了更多人再闹一闹。 那老板没法嚣张下去,仿佛看到了自己遭受灭顶之灾的未来,双腿抖如筛糠,赶紧去平息众怒。 最后是怎么谈妥的,沈辞吟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就在米铺老板态度转变之后,这些人便自觉为她让开了道,对她拱手的拱手,对她作揖的作揖,那位失去孩子的母亲甚至向她磕了一个头。 沈辞吟不再说什么,心里五味杂陈地落下车帘。 如今朝廷新旧更迭,正值多事之秋,各方势力都想着自己一方的势力,谁能顾得上百姓民生,只希望陛下即位,先帝大孝之期过去,待恢复了朝会,一切都能步上正轨。 马车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缓缓驶过长巷,出了巷子,往宽阔康庄的大道驶去,没多久便到了定远侯府。 待李勤放好脚凳,沈辞吟和赵嬷嬷下了马车,赵嬷嬷前去告知门房,让其开门时,门房虽说面上殷勤,却迟迟不开门,只为难地说道:“不是小的不愿意给少夫人开门,而是夫人吩咐了,若是少夫人回来,让她走角门。” “现在府里上下都是夫人在打理,小的也是听令行事,不敢不从。” 门房礼数不敢不周全,但门也是不敢给开的,只因此一时彼一时,掌家大权落入白氏手里,白氏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银钱让侯府又阔了起来。 白氏身边的丫鬟给他塞了银子,提前打了招呼。 少夫人与世子爷闹得这样难看,再这么下去,恐怕定远侯府都要没有她一席之地了。 沈辞吟冷笑一下,到了这份儿上白氏还不忘来打压她,略一思忖,想来是收受的那些贿赂银子用顺手了,觉得自己又行了,整个侯府便是她说了算了。 让她从角门进,她是不会屈从的。 大不了不进去。 她的嫁妆已经搬走了,她并不多稀罕踏进定远侯府的大门。 “罢了,既然是这样,那我便不进去了,你去与世子递个话,烦请他拿上我的家书出来归还,我在这里等他。”沈辞吟没有恼,只平静说道。 门房瞧她这反应,怔了怔,赵嬷嬷催了一句“还不快去”才返身进去了。 赵嬷嬷:“小姐,外头风冷,且回车里等吧。” 两人刚要转身,却是听到内里二房夫人的声音:“走路没长眼啊,急匆匆的作甚?” “小的走得急,没瞧见二夫人,二夫人大人有大量。” “算了,我且问你,今个儿少夫人是不是要回来?”二夫人打听道。 门房指了指门外:“少夫人,就,就在外头呢,还让小的去给世子爷递话,这才冲撞了二夫人。” 二夫人一听,眉头紧锁,忽然将那门房臭骂了一顿: “少夫人回来了?那为何不给开门?现在白氏得势了,你们全都给她当伥鬼,不把少夫人放在眼里了不成?!也不想想,从前沈氏是怎么对你们的,白眼狼一样的东西,仔细你的皮!” 门房还来不及去递话,便被二夫人赶牛似地赶回去,亲眼监督着开门。 见到沈辞吟转过了身要走,叹息一声,出声挽留道:“且慢。” 沈辞吟回过身看向二夫人,微笑着与她打了个招呼,却也不叫二婶了,只客客气气称呼:“二夫人。” 听她叫得生分,二夫人脸色一垮,只觉得心里不是什么好滋味。“怎的才回来,不进去就要走了?” 沈辞吟没说门房不让她进去,白氏从中作梗要她走角门,只笑了笑。“也不是,只是打算进车里等世子。” 二夫人叹了口气:“我家老爷说你和世子离了心,我本来还不信,以为你搬出去是闹一闹脾气,好让世子将你哄回来,眼下看来该是真的了。” 沈辞吟微愣,不曾想向来闲散的二房老爷,竟然有这般真知灼见。 “我瞧着也不必等了,世子正在和白氏下棋呢,就算你让人递了话儿,白氏还能有千万个理由绊住世子爷的脚。”二夫人说话向来是这么直的。 她觉得沈辞吟该是恨白氏的,遂在她面前也没个遮拦。 理由再多,只要他想去,任何地方都能去的,谁又能真正绊住他。 沈辞吟这般想着,却没说出来,只轻声说:“他还有这般闲情雅致……”当真是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 二夫人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道:“哎,他们这种读书人都是这样的,吟诗作画下棋什么的,觉得风雅得很,我却觉得很没意思。” “这样,你反正左右是等,不如先进去,到我那里去坐坐。” 二夫人邀请,面色真诚,事实上这些年的相处,沈辞吟便看出来了,二夫人是侯府里少有的没什么城府的人,她自己从前便大大咧咧,遂对她一点也不讨厌的。 她也没想过,最欢迎她回到侯府的竟然会是二房的人,她从前对二房也不算特别有待,只是尽量公平而已。 沈辞吟想了想,便带着赵嬷嬷跟着二夫人走了,一路走一路听她倒豆子似的将侯府最近的情况说出来,无非就是白氏拿出一大笔钱来将侯府打理如初,断了的炭续上了,她搬走的许多物件也添置了,厨下还请了个新厨子,说是师从退休老御厨,还说白氏一气儿买了不少人,将那些身契都牢牢捏在手里。 然而,沈辞吟却听出来了,二夫人想表达的不是侯府没了她沈辞吟照样好好的,而是心里忿忿不平。 不然她也不会说:“怪我,明明你是让我管家,偏生我听了你二叔的,交还给了世子,世子将中馈都交给了白氏在管。 你是不知道,她啊,现在就差在府里横着走了,我家老爷叮嘱我见着她也要小心些,以免着了道,落了口舌,到时候被白氏趁机克扣二房的待遇。” “我就想着从前你管家的时候,何曾这般风声鹤唳,让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我们身为长辈还要夹起尾巴做人的,哎,真是越来越回去了。” 听着二夫人的絮叨,沈辞吟没怎么搭话,听她如此说来,她便明白了,原来那些商贾孝敬的炭银是到了白氏手上,只是不知道是白氏背着叶君棠收的,还是叶君棠收了主动交给白氏解决侯府钱财危机的。 无论怎样都好,这般铤而走险,若是东窗事发便是大事。 她便对二夫人说道:“鲜花着锦能艳丽几时,若是不想惹了祸事上身,听二老爷的没错,是得避着些。” 二夫人对她说的话感到惊讶,但又不是很明白,就在要拐进二房院落的时候,两人身后传来一声:“沈辞吟。” 沈辞吟听到那冰冷的声线便知道是叶君棠,她与二夫人对视一眼,然后两人回过身。 果真是叶君棠大步流星地走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衣摆却晃得厉害,泄露了他内心的急切。 二夫人:“哟,世子,你不是在书房和白氏下棋吗?我碰到了世子夫人,请她上我那儿坐坐。” 叶君棠拱手一礼:“二婶一番美意,还是下次吧,我与沈氏还有话要说。” 沈辞吟拧起眉,他凭什么又来替她理所当然地做决定。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君棠已经一把捉住她的手,拉着往他书房的方向走去,两人的披风纠缠着,穿过一根又一根回廊的柱子。 “放开我!”沈辞吟使劲想要挣脱,叶君棠终于才停下脚步:“我已经等了你许久,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你不想看家书了吗,到处跑什么?” 第一卷 第66章 和离书,她还能当面儿写 “什么叫做我到处跑?”沈辞吟拧起眉,不悦地盯着叶君棠,语气冷淡至极,“麻烦把话说清楚。” “你明明可以让人将家书带给我,却非要让我回来,我回来了,却被拒之门外,若不是二夫人解围请我去她那里坐一坐,我此刻还在外头。” “世子,你总高高在上,稍有个不如你意的,对我便是一通指责,可是好没道理。” 说罢,沈辞吟拂袖往前走,不愿搭理他。 赵嬷嬷觑一眼叶君棠,沉默不言地陪在沈辞吟身边。 叶君棠惊了一下,追上几步,拦住她去路,看着她的眼睛。“我何时叫人将你拒之门外了?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明明他一直等着她回来,白氏身为长辈也一直在等,左等右等不见人甚是煎熬,白氏提出来下棋打发时间缓解焦虑,他都心神不宁地下了三局了,她才姗姗来迟。 沈辞吟冷笑。“嗯,你没有,只是有些人换着法子来折辱我而已,抱歉,我不欠侯府任何人,对侯府仁至义尽,没有白白被你们欺辱的义务。” 叶君棠眉头紧皱。“门房为难你了?” “世子爷,门房说我家小姐想要进府得走角门,您见过那家的正室夫人进进出出是走角门的?比起这般来下我家小姐的体面,还不如痛痛快快放我家小姐自由!各自也好安生!”赵嬷嬷替沈辞吟回答道。 叶君棠觉得这婆子实在有些过于大胆没规矩了,主子说话哪有她插嘴的份儿,但他无暇去训斥,只冷了一眼,便看向沈辞吟:“我问的是你。” 沈辞吟:“赵嬷嬷说得极是。” 想了想,又补充道:“需要我提醒世子吗?小小门房岂有这胆子,若无主子的指使他如何敢的,侯府的主子就那么几个,老夫人在外礼佛,二夫人邀请我去坐坐。 如果不是你,还能是谁,很难猜吗?” 叶君棠脸色微变,呢喃道:“怎么会,不会的,她一直在与我下棋,她撑持侯府很是辛苦,她比谁都期待你回来好好打理侯府,又怎么会为难你让你难堪?” 沈辞吟的眼神变得嘲讽,就知道是这样,一次又一次,他总能为白氏找到正当的理由。 罢了,从前还会感到愤怒委屈,现在心字成灰,内心是真的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觉得不值。 她沈辞吟操持侯府四年,在他眼里一点不辛苦,好似嫁给了他当妻子,她就理所应当该燃烧自己照亮他人,该付出一切却一无所有也不能有怨言似的。 白氏接手了才几日,且用的还是收受的贿赂银子,叶君棠居然这么轻易就心疼了起来。 看来不是他不会心疼人,只是不会心疼她罢了。 沈辞吟不想扯这些没用的了,只说:“算了,尽说这些也没意思,家书呢?” “在我书房。”叶君棠说。“岳家寄来的家书,只是怕下人粗手粗脚弄丢了,由我暂时替你妥善收着,也是一番好意想亲手交给你罢了。” 话说得周全好听,若是以前的沈辞吟便也原谅了他,毕竟想着他能略低个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如今听到什么话她都不为所动了,只沉默地跟着他去了书房。 赵嬷嬷原本是要被叶君棠留在书房外头的,但沈辞吟而今与他独处一室都会感觉呼吸不畅,说什么也要将赵嬷嬷带在身边,叶君棠拧不过她的脾气,只能妥协,随她去了。 沈辞吟踏进去,没心思去看书房与从前的不同,她满心满眼都是想见到家书。 然而,她满心满眼没有看到远在他乡的父母亲人寄来的家书,只看到了书案上的一片狼藉。 她的家书,已经连带着信封被撕成了碎片,散落在书案上,凌乱,碎裂,宛若她被生生揉碎的心。 字迹支离破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拼回一句完整的叮嘱。 “叶君棠你什么意思?这就是你说的妥善收着?”沈辞吟失望至极地盯着叶君棠,直看得叶君棠也脸色发白,他好似也不知道为何变成这样。 然而,沈辞吟顾不上他了,就怕一时风起连这些碎片也都吹散了,赶紧去拾掇,用自己的素色帕子仔细地包好。 “这……这怎么都碎了?”赵嬷嬷瞧见了也是于心不忍,赶紧帮着捡。 叶君棠看不下去,也伸手过去,他自然是想要帮忙,可却只得到沈辞吟冷冷一句:“别碰!” 简短的两个字将叶君棠定在原地,他瞧着她紧张忙碌地将碎片全部收拾了包进帕子里,就连她身边的婆子都有资格去帮她,去触碰她的家书,可到了他这里,她却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给他定了罪,对他弃若敝屣。 他心头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是谁?是谁干的? 叶君棠:“来人。” 负责看守书房的小厮殷勤上前来,原本以为世子是有什么吩咐,却见他脸色冷得好似罩着一层寒冰,顿时警醒着:“世子爷,小的在,世子爷有何差遣?” “谁来过我的书房,动了我的东西?”叶君棠质问。 沈辞吟将书案四周的地上也瞧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才将帕子打了个结交给赵嬷嬷收好,听见叶君棠如是问,只觉得可笑。 他的书房,何曾允许别人踏足,除了白氏。 此事若不是叶君棠故意为之,那便只可能是她,况且在此之前她本就在书房里与叶君棠下棋,有多少下手的机会还用说吗? 小厮明白这是出事了,脸色大变:“若是平日里谁来过谁走了,小的自然是清楚的。可小的今儿个一直闹肚子,一趟又一趟地上茅厕,也不知道啊。” 说着又问:“世子爷可是丢了什么东西?小的发誓,小的在您身边当差这么多年,手脚一向干净,从来没有监守自盗的!” 叶君棠没有发话。 可他不说话时,一样的可怕。 那小厮赶紧跪了下去,连声说自己没有做对不起世子爷的事。 沈辞吟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对叶君棠去找凶手这件事毫无兴趣,她坐到了书案前,已经借了叶君棠的文房四宝,提笔蘸墨。 她第一次给他的和离书,他说他没看到,第二次给他的,到现在还没签,大抵是被他毁了。 不要紧,和离书,她还能当面儿写。 那些字字句句她都已经滚瓜烂熟了。 叶君棠扫一眼她的动作,以为她在书案前那么专注地做什么,刚要移步过去看看,这时白氏带着丫鬟端着茶点到了。 瞧小厮跪着,她状若不明所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待那小厮回话,又走向叶君棠:“我听闻沈氏终于回来了,特命人备下了些茶点给你们送来,听我的,人回来了就坐下来平心静气好好谈,切莫再闹下去了。” 叶君棠脸色不太好,看着白氏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到门房作怪,要沈辞吟走角门的事儿,他看白氏的眼神带着几分狐疑,就连白氏送来了茶点,他也忘记道谢。 白氏这一招以退为进,从来都是无往不利的,这次特意来“劝和”,不曾想世子一点反应也没有,还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然而她也不慌。 故作疑惑地问道:“世子这是怎么了?这小厮可是做错什么事惹你动怒了?” “我瞧他平日里看守书房还算妥帖,念在他没有功劳也有些苦劳的份儿上,世子且饶恕了他吧。” 那小厮听见白氏为他求情,忙不迭磕头道谢:“多谢夫人为小的说话,世子爷问小的今儿个谁进了他书房,许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可小的闹了肚子看守不力,只知道除了夫人来过,还有谁是半点不知道啊。” 白氏假装问道:“世子,到底是丢了什么?” 叶君棠:“我放在书案上的沈辞吟的家书,不知被谁撕碎了。” 白氏闻言惊愕地掩唇:“何人竟敢如此,莫不是与沈氏有过节蓄意报复?” 旋即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厮,后退了半步:“犹记得,你从前因为沈氏闯入了书房受了世子爷的一顿责罚,你不会是因此记恨上了沈氏吧? 哎,你糊涂啊!那家书对沈氏何等重要,就是世子也是小心保管着,准备亲手交给她的,你怎可被猪油蒙了心做出这等事来? 这还让人如何为你说情?” 第一卷 第67章 她这个人其实也很记仇的 刚才还对白氏千恩万谢的小厮暮地睁大了眼睛,夫人她在说些什么?他怎么都听不懂? 他的确是因上回放了沈氏进了书房被打了一顿板子,可就算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记恨主子毁坏主子的东西啊! 然而他一时间懵了,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也只会喊冤枉。 叶君棠想起沈辞吟一片一片去拾取家书碎片时那令他心里一紧的失落表情,见他还有脸含冤,冷着脸给了他一个窝心脚。 沈辞吟瞧见了,用镇纸压住了刚写好的和离书,晾一晾新鲜的墨迹,她起身离开书案,走到那小厮面前,瞧他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一脸冤屈又不敢言的表情,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蒙冤的家人。 她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转头看向了叶君棠,她说:“不是他干的,你没听他说吗?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且他不识字的,如何知道那是我的家书,若是不慎误打误撞毁坏了世子的重要信件,他要如何交代?” 沈辞吟对赵嬷嬷说道:“且把人扶出去吧。” 那小厮此时脸上的诧异比听到白氏将罪责怪到他头上还要诧异,因为上次他拦了沈辞吟进书房,往日里仗着自己是世子爷身边的人,仗着少夫人爱重世子爷,她给的东西没少拿没少吃,可态度嘛可算不得多毕恭毕敬。 他以为自己这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嬷嬷要把人拉起来,谁知小厮挣开了,对着沈辞吟就是一个响头:“少夫人,以前是小的错了,小的给您赔个不是,今日多谢少夫人还小的清白。” “无妨的,过去的事就算了。”沈辞吟没空与他计较,若是当真如叶君棠口中的那个事事喜欢计较的那个她一样,那许多事都是计较不完的,“上回我进书房来给世子留和离书,他打了你板子,只不过是因为迁怒罢了,到底也是我连累了你。 都是爹生父母养的,没道理让你两次受牵连。” 小厮吸了吸鼻子,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眼下他才真正看清楚整个侯府谁的心才是血肉做的,谁才是真正有情有义的人。 他跪着挪了个方向,面向了叶君棠: “小的九岁便在世子爷身边当差,那会子没能选上书童,没那个读书认字的命,后来世子爷是也看小的不识字才选了小的看守书房。 小的自认为这些年当差也算尽心尽力,无论寒暑,从不偷奸耍滑,别人叫我吃酒赌钱我也没去的,也从没有拿过世子爷一样东西,哪怕一支毫笔。 今日确实是闹了肚子才失了职,小的认,但说小的毁了少夫人的家书,小的可以赌咒发誓,绝对没有做过!”说着,那小厮泪流满面,又向叶君棠磕了一个头,得了叶君棠的首肯才离开书房。 叶君棠理智回归,也意识到自己错怪好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脸色却更冷了,不禁看向白氏:“今日你我在书房下棋时那封家书还是好好的,后来沈氏回府了,我出去了一趟,你一个人留在书了书房?” 白氏一听便蹙眉,表情委屈:“世子,您的意思是我所为?” 叶君棠没有明说,但怀疑是真切的,因为他想不到别人了。 沈辞吟也看向白氏,想知道她还能如何狡辩。 却见她泫然欲泣道:“沈氏的家书被毁,我亦深感同情,但若是怪到我头上,我却是不敢苟同,世子走后,我也离开了书房,为你们准备茶点去了。” “但要说有什么人证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却是没有的。”白氏说着,眼眶已经湿润,看叶君棠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受伤,她黯然地对身边的丫鬟说道:“把东西都放下吧,到底是我错付了。” “你们若是觉得真是我,只要沈氏能高兴,就算要我向她下跪赔罪,我也是……我也是不会说半个不字。” 沈辞吟冷眼看着她的反应,有时候觉得自己真该向白氏好好学学的,如此也不必受那么多委屈,可她心里也清楚,沈辞吟就是沈辞吟,是学不来的。 她丫鬟将装着茶点的托盘放到一边,沈辞吟瞥见了她一双手都染了丹蔻,再见白氏,主仆二人竟染了一样颜色的。 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她淡淡道:“说这些也是没什么用的,哭更是解决不了问题,若是想要知道是谁毁了我的家书也极为简单。” “方才我捡拾家书碎片的时候,发现碎片上沾染了一些绯色,指尖一擦还能晕开,可见不是从前的,而是新沾上的。起初,我还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那是染丹蔻的凤仙花汁。” 叶君棠看向沈辞吟,为她心细如尘,竟然有了这么细微的发现而感到微微诧异,在他印象里她总不会这般细心的。 沈辞吟没理会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白氏。“只要白氏把双手的指甲拿给我瞧瞧,大家都是女子,皆深谙此道,有没有蹭掉一些,一眼便可分明。” 白氏心头一跳,甚至还来不及查验自己的双手,下意识便往衣襟里面拢,嘴上却道:“丹蔻被蹭掉不过寻常事,哪算得什么证据?” “旁人是寻常事,可你有人伺候又无须事事亲力亲为,纤纤十指又是要格外保养的,哪有那么容易被蹭掉,是不是你,瞧一瞧不就自然见了分晓。”沈辞吟咄咄逼人,又道,“若不然你是心虚吗?” 太奇怪了,沈辞吟明明也没什么狰狞的表情,那么平静的眉眼却让白氏感到心惊,不自觉退了半步,她强自镇定地迅速看了身边的丫鬟落英一眼。 那丫鬟接到眼神,咽了咽唾沫,想到跟着白氏能轻易挣到一万两之多,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登时跪了下去,俯首认罪:“世子爷,不是夫人,是奴婢,是奴婢不忿沈氏对夫人不敬不孝,还搬出侯府去丢了咱们侯府的脸面,害得夫人一肩挑起侯府的单子,这才在来接夫人的时候,趁夫人不注意撕了那家书。 不信的话,可以看奴婢的指甲,上头染的丹蔻被蹭花了的。” 她伸出双手,果真蹭花了一个。 叶君棠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问罪,就在这丫鬟暗自松口气,总算是自己偷偷及时蹭掉了些圆上了,沈辞吟却微微笑了笑。 “我且问你,你都没有做过,是在为谁顶罪?” 丫鬟怔住,白氏也是一惊,却听得沈辞吟道:“那些碎片上根本没有染上凤仙花汁,我不过是有意使诈罢了。” 白氏拿身边的人来顶罪又不是一次了,料到她会这样,沈辞吟才故意这般说,让她推了丫鬟出来,只要叶君棠知道丫鬟不是真凶,那为了谁便不言而喻了。 沈辞吟看向了叶君棠,叶君棠躲避了她的视线,看向了白氏,白氏却梗着脖子,惨然笑道:“沈氏此话何意?难不成非要说是我做的才肯罢休?若是这样的话,那好,我认了,要罚要打要骂,都朝我来吧,放过我的丫鬟。” “她……她都是为了我罢了。” 有些真相揭开了其实是很不堪的,越是别人眼中风光霁月的人或许越是不敢面对这样的不堪,叶君棠看了看白氏,又看了看她的丫鬟,闭了闭眼又睁开,到底还是只罚了白氏的丫鬟:“罚你半年月例,小惩大诫!以后若敢再犯,逐出府去!” 沈辞吟知道他狠不下心去惩罚白氏,包庇白氏,偏向白氏,自觉亏欠白氏,宁愿相信白氏是无辜的,白氏是干净的皎洁的,这一切都是叶君棠做惯了的。 然而怎可那么轻易地放过白氏的爪牙,她眸色一凛:“世子可真是宅心仁厚,我的丫鬟不过是护主心切,便要被打二十板子,到现在还只能躺在床上修养,连下地都困难,轮到白氏的丫鬟只扣一点月例银子便想作罢。 世间哪有这般轻巧的事。 世子,你该后悔没早早签了和离书,这样我便不再是侯府的世子夫人,便不再是这个丫鬟的主子,若非如此,便不能因为重要的物件被毁而打一个下人的板子!” 沈辞吟说完这话,便看向了白氏,忘了说,她这个人其实也很记仇的。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第一卷 第68章 第三次提和离 叶君棠面色一凝,他没想到沈辞吟竟然翻起了旧账,他上回罚了她身边的丫鬟,她口口声声说与他有了怨成了仇,没想到她真这么睚眦必报,强势逼人。 “家书固然重要,可那到底也不过是一张纸罢了,罚半年月例尚可,真要再打板子未免太过了。”这个情白氏是必须为丫鬟求的,不然寒了丫鬟的心,让她抖落出什么来更加不妙。 丫鬟也不住地求饶,乞求免了这一顿打,主要上回瑶枝被她监督着打了二十板子的惨烈场景历历在目,当时她是爽了,可板子要落在自己身上,怎么了得! “世子,是我管教无方,御下不利,求您且看在我尽心尽力打理着侯府的份儿上,皮肉之苦便免了吧。”白氏说得动容,见叶君棠面带踌躇,又道,“且今天这日子也不宜见血光啊。” 叶君棠盯着白氏,今日是他的生辰,白氏一早便为他准备了长寿面,见不见血光的他倒是没有那么多忌讳,只是若真打了白氏身边的丫鬟,岂不是令人难过。 “老侯爷去了,我在这侯府中过一日算一日罢了,身边也就这个丫鬟还算得力,也是她一直陪着我,想来她也是一时冲动才犯了错。”白氏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诉苦。 沈辞吟知道叶君棠听了一定会心软,转头一瞧,果不其然,叶君棠的态度明显松动了,她轻轻嗤笑一声。 “什么叫过一日算一日,那这些年世子爷对你的敬重孝顺算什么?过去我日日晨昏定省,陪你解闷儿,陪你冬日赏园,甚至被你推下了水去又算什么?”沈辞吟问得平静,看白氏的眼神也平静得好似看着一个死物,“你总把自己放在弱势的位置,好似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可怜的人了。 真是令人无比……厌烦啊。” 叶君棠因沈辞吟忘了他的生辰已经暗自恼了,听她又在那儿旧事重提,还说长幼尊卑不分的胡话,他拧了拧眉:“够了,何须再不依不饶。 你虽说还是世子夫人,可你自己非要将中馈移交出来,我早已答应了继母,由她管家,府中大小事便是听她的,眼下她还这般拉下身段来求情,不也是给了你体面。 有台阶下,便下了吧。” 沈辞吟胸腔一阵窒息,深呼吸一下才消化了他的说辞,她说他该后悔没早些签和离书,他现在便暗讽她该后悔交了中馈撒手不管侯府。 白氏在沈辞吟面前还低眉顺眼了起来,敛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得意,对叶君棠劝道:“世子怎可说这些伤人的话,我虽代为打理侯府,但侯府的当家主母永远都是沈氏,这些我有自知之明。” 说着,眼眶盈满了湿润,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看向沈辞吟:“世子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且早些解开了误会回来吧,只要你一回来,中馈大权我也会马上交还给你的。” “你说我总把自己放在弱势的位置,可我一个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天的寡妇,还能强硬到哪里去?今日我的丫鬟是做错了事惹了你不快,可你若是我,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不顾?” 沈氏面上端的是善良软弱,身不由己,叫男人瞧见了亦心生怜悯。 沈辞吟却在想,换做是她丧了夫,守了寡,她宁愿离了侯府自己立女户讨生活,也不会去觊觎自己名义上的继子,破坏别人夫妻之间的感情。 思绪这种东西,一旦打开了阀门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想到守寡,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不耐烦地觉得,若是叶君棠迟迟不肯签和离书与她一别两宽,还真不如她丧夫得了,一了百了。 总归,爱没了,恨又生。 然而这时候想这些实在乱跑太远了,她收回思绪,淡淡说道:“别装了,是谁毁了我的家书,你我心知肚明。” “今日世子护着你,我拿你没办法,但既然你要推了别人顶罪,那这个人就休想全身而退,不叫她知道痛了,下回还敢为虎作伥。” 沈辞吟冷冷的视线落在丫鬟落英身上,瑶枝上回挨打,与瑶枝回府拦下叶君棠马车,而这丫鬟在叶君棠面前鼓动不无关系,既然要与白氏沆瀣一气,都是一丘之貉,那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谁知叶君棠听了,只觉得沈辞吟十足任性,他和白氏好说歹说,她却是一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你这又是何必如此步步紧逼,不过是一封信,我看过了,且我的记忆力向来极好。 你想听,我便念给你听,你若想看,我默给你便是了。” 此话一出,沈辞吟睁大了眼睛盯着他,她从来没想过叶君棠竟然这般恬不知耻地偷看她的家书。 “你竟然偷看我的家书?” 叶君棠不是风光霁月么,不是端方守礼么,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难不成他可以对所有人尊重,对所有人守礼,就只单单对她一个人不一样? 实在是太可笑了。 叶君棠自知理亏,毕竟但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只是岳家从北地送回来的家书,他必须看过一遍,必须确保沈家没有在私下里沟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 毕竟,沈家被流放的罪名,便是勾结废太子残党,而将他们定罪的便是一摞来往的书信。 对于与沈家来往的书信,他必须审慎对待,从前的三年里也是这样的,都是他通过一定的手段去掉了封泥,阅后没有问题才又封了回去再转交给沈辞吟手上。 只是她从来不曾起疑罢了。 本来这一次他也不想出来的,毕竟于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光彩之事,可沈辞吟非得理不饶人,对白氏穷追不舍,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这才告知她,想她不要再计较了。 沈辞吟真地真地想要脱离这个男人,眼下知道自己的家书被他看过了,只觉得这个男人这般虚伪,令她感到恶心。 她身子一晃,是被气的,赵嬷嬷眼疾手快地将她扶稳了。 “扶我去那边。”沈辞吟对赵嬷嬷说道。 赵嬷嬷没说话,默默照做,心里却将叶君棠,连带整个定远侯府都骂了一遍,没见过世家大族有身份有底蕴的家里这般欺负人的,沈家从前何等荣耀,小姐家里落魄了,便连她的书信也要先查过看过。 世子是在防谁?防什么?这让小姐怎么想,怎么看? 换做是她主子摄政王,断不会这般对待小姐的。 没用的男人才会防自己的妻子! 沈辞吟若是知道赵嬷嬷心中所想,大约会想在她怀里靠一会儿的,然而此时她却没有,缓过气之后,她自己走稳了,拿了书案上方才写好晾干了墨迹的和离书,返回到了叶君棠面前。 当着白氏的面,当着叶君棠的面,将和离书呈给了他。 “我无须白氏给我留什么体面,你也无须再来如此防我,世子,签了吧。”沈辞吟语气无波无澜地说道,盯着他的眼神,是平静,是决绝,是永不回头。 第一卷 第69章 且签字吧 “沈辞吟!”叶君棠的声音低得好似从齿缝里挤出来。“为着这些小事,你又来提和离!” “就不能消停些吗?等我入了阁,做出成绩来,给继母请封了诰命,便会给你请封,到时候那些因为国公府被抄而看不起你的人都会对你另眼相待。 如今府中诸事都交给了继母打理妥当,你若是觉得自己这些年为我管理侯府委屈了你,那以后你当个富贵闲人便是,荣华富贵、身份地位我都会给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叶君棠的怒气裹挟在他冰冷的目光里,凝在沈辞吟身上,好似要化成实质将她洞穿。 白氏没想到今日竟有这般意外之喜,不枉她暗中动了这些手脚,沈辞吟啊沈辞吟,果真沉不住气,为着一份家书便与世子又闹起来。 然而她一点没在脸上表露,只不动声色地与跪在地上的丫鬟交换了一个眼神,让她且忍耐。 之后故作惊讶地拉住叶君棠,仿佛真心实意地劝道:“世子,和离书可不能签啊,签了之后便再无转圜了。” 再转向沈辞吟时,眼神却好似在说: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嘴上却语重心长规劝:“沈氏你也是,平日里多清醒的一个人,怎的在这时候犯糊涂,世子对你还不够好吗?今日那家书一到他手上,便着人去请你回来,一直在等着你。 就算家书被毁了,可世子爷都说了会将你的家书默给你,知道上头写了些什么便足够了,哪里需要小题大做闹成这样难看!” 叶君棠当然也认为沈辞吟又在小题大做,试问有哪个男人能够接受被一个女人三番两次地闹到跟前来要和离的,可他哪次不是容了她,纵了她,给了她一次又一次机会。 他桀骜地别开一张冷脸,甚至不想和她说话。 这便给了白氏更大的发挥空间:“沈氏,你说你一个弱女子,家里其他人又是被流放的罪臣,离了世子,离了侯府,你要怎么生活,怎么立足? 这些年瞧着你面上还算风光,在外头应酬交际也有几分体面,还不是因为世子给了你体面,有侯府撑腰,旁人自是不敢有什么闲话,可若是和离了,到了外头,就是那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了你。 和离一事还是算了吧,且搬回府里来,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好过日子。” 白氏听起来句句为她好,可哪一句不是对她的贬损和践踏,最后千错万错,竟成了她不知好歹。 那末,叶君棠转过头看着沈辞吟,只问她:“可是听明白了?” 沈辞吟只沉静看向白氏,道:“说这么多做什么,我是要与你和离吗?与你有什么干系?” 白氏顿时哑然,叶君棠想说什么,沈辞吟及时截住他:“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你拖着不肯和离罢了,离了侯府我是活得风生水起,还是被唾沫星子淹死,还犯不着你多虑,你只消签字就是。” “否则,我一律认为是你离了我不能活的借口而已。” 沈辞吟把话说得难听,在如今的叶君棠面前,她连好好说话也做不到了,她只会平静地竖起满身的刺,谁惹她扎谁一手。 谁离了她不能活了!叶君棠眸色倏地冷厉,立即矢口否认显得他此地无银,便找了蹩脚的借口道:“都说了多少次了,最近正在仕途的关键时刻,容不得一点闪失,也容不得传出任何对名声不利的传闻。 陛下即日登基,若是我入阁便可辅佐君王,那是你最疼你的先皇后道的嫡子,你也不想看到他身边连个能臣也没有吧!” 沈辞吟听完却冷笑。“呵,世子,我虽是妇道人家,但也敢断定,你入不了阁了。” 叶君棠自是脸色一黑,白氏却好似比他还紧张,不悦地盯着沈辞吟:“你什么意思,再怎么闹也不能拿世子的前程开玩笑,来咒他啊!” 沈辞吟眼神都不想给白氏了,只看着叶君棠,四年前她觉得他哪里都好,皮相生得好,学问做得好,未来肯定也是前途无量。 国公府倒了之后的三年里,她发现叶君棠在朝为官不错,可于感情却拎不清。 到了不久前她终于幡然醒悟看清楚了,叶君棠这个人是徒有虚名,道貌岸然之辈,为人不正如何做一个好官? “我没有咒你,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圣贤书上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世子修身却修的是名声,不是自身,齐家就更差得更远了,眼盲心瞎,有人兴风作浪,你尚且不能明察秋毫,放任家宅不宁,又如何能治国平天下!”沈辞吟语气很淡。 “陛下越是年幼,身边越是需要真正的有才之士,世子,你最好好自为之。” 这话几乎带了点嘲讽的语气。 叶君棠被看扁了心里不忿,那日离开皇宫,陈老太傅还专门邀他同行,而陈老太傅又是新帝的老师,他不信自己会如沈辞吟断言的那样。 “你深居后宅,从不曾上过一天朝,做过一天活计,不过是离开侯府出去了几天,便觉得自己见到了广阔的天地,有了无人可及的见识了?” 俨然对沈辞吟说的不屑一顾,男人嘛,自尊往往如此,稍稍感到被冒犯了,便会攻击你头发长见识短,好似只有女人不需要尊严一样。 当然他没说这样的话,但话里的意思也差不离了。 沈辞吟轻轻叹息,日子过不下去,将就苟且都不行的时候,便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她无意与他纠结这些。 他总觉得她是无用之人,然而他却从来不承认以她的出身,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以及从小接触到的人群,比一些高傲自大的男子更能看穿一些东西是再正常不过的。 就像她发现侯府开始收受商贾的贿赂,便能见微知著,判断出叶君棠的前程必将受阻,而他自己却因为灯下黑,还好似懵然不知。 然而,当一个男人从骨子里便看不起你,对你有意见,亦或因为自己原本就配不上一个女子,而选择处处打压以此来找寻平衡或者优越感时,解释什么都是多余的。 “不说了,且签字吧,既然白氏在此,便做个见证也无妨。”说着,沈辞吟翻身去书案,提笔蘸了墨,一手执笔,一手抬着袖子往叶君棠的方向递去。 叶君棠从来没见过哪家的夫人,如此急切,如此不顾脸面,不顾夫妻之情地再三逼迫和离的。 想到之前沈辞吟去了摄政王府,又被客客气气送出来,摄政王还派了车送她,他的脑子里一下子涌现出了为什么的答案。 正如他那日怀疑的那样,归根结底只是沈辞吟变了心! “你如此着急和离,可是为了急着另攀高枝?”叶君棠忍无可忍地说完,拂掉了沈辞吟递过去的毫笔,眸色晦暗,眼神冰冷。 第一卷 第70章 打板子,必须的 因沈辞吟本来也没有将蘸墨的毫笔捏很紧,一下子被打落在她的裙裾上,墨迹泅开。 “世子爷,我家小姐好意递笔给您,您不要便不要就是了,何必如此作为,好好的裙子被弄上了墨汁,走出去别人瞧见了多伤体面!” 赵嬷嬷紧张地查看了沈辞吟的衣裙,今儿小姐出了一趟门,穿的也是这一身,别瞧着颜色素雅,可那料子极好,该是从前国公府在时留下的料子做的,价值不菲。 小姐又是个念旧重情的人,以前的旧物是用一件少一件。 她看了一眼沈辞吟的脸色,瞧着平静,只怕心里还不知道多心疼呢。 等等……刚她被那墨汁吸引,下意识去心疼小姐的裙子,忽略了世子刚说什么来着?别的男人? 她那觊觎沈小姐的主子,可不就是别的男人。 虽说是存在那么一个别的男人,可那也是她主子单方面的,不能因此坏了小姐的名声,若不然,他主子又何苦打着恨的旗号来接近她。 “还有,世子爷您说的话未免太过混账了,我家小姐是为什么搬出侯府的,您心里没数吗?一个女人若是没在夫家受委屈,无法说服自己把日子过下去,又何至于走到和离的地步?难不成您觉得一个女人提出来和离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吗?” 赵嬷嬷怼了叶君棠一通,她有自己的主子,混进侯府的卖身契也是假的,背后有人撑腰,且是为了维护小姐才直言,自然有恃无恐,不怕得罪了人。 落在叶君棠眼里,便是沈辞吟身边的丫鬟婆子一个比一个厉害了,且这个婆子不是头一回这般无礼地与他说话了。“住口!何时轮到你说话?” 沈辞吟向来护短,冷眼瞧着叶君棠,拧起眉:“赵嬷嬷有说错什么吗?叶君棠,我从没想过此等混账话能从你口中说出来,你若是断定我沈辞吟有别的男人,那就麻烦拿出证据来,若是铁证如山,你大可以休妻! 而不是空口白牙在这里造谣污蔑!” 休妻两个字如一颗针扎在叶君棠心上,就连白氏闻言也眸色微动。 叶君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沈辞吟身上,无人去注意白氏的反应,沈辞吟瞥见了一眼,却也没当回事,她当然知道白氏怕是更希望她被休掉。 “世子怕不是忘了,我沈辞吟生来便是国公府嫡女,我母亲乃书香门第,父亲乃大族勋贵,我姑姑乃母仪天下的皇后,便是你定远侯府的家教也不及我国公府半分。” 沈辞吟冷然嘲讽:“纵使我自小脾气娇纵些,那不过是父母亲人对我多了几分宠爱罢了,怎的到了你这里,我便这般没有教养竟然还红杏出了墙?” 一席话令叶君棠说不出话来,沉默半晌,才讷讷地问了一句:“那究竟是为何?” “为何,我早已与你说得清楚明白,可你选择性地无视,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何,那便罢了,你只当我沈辞吟瞧着侯府马上就要步了国公府后尘,急着与你撇清关系吧!”沈辞吟说完看向了别处。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劈啪作响,叶君棠却不解其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叶君棠,你自己难道就一点不觉得奇怪么,白氏哪儿来那么多的银钱来支撑侯府开销,为何一下子出手如此阔绰?”沈辞吟反问。 白氏心里一惊,与还跪在地上的丫鬟对视一眼,难不成沈辞吟知道了什么? 叶君棠拧着眉:“左不过是她想办法筹到的,不是从她娘家借来,便是从她自己私库里掏了体己钱出来填补,这有什么问题?比起你将整个侯府弃之不顾,继母她做得够好够有担当了。” 沈辞吟不想和叶君棠扯什么担当不担当的问题,她打理了侯府四年从未听他夸她一句有担当,只轻嗤一声:“是么。” “那不然呢?”叶君棠拂袖,“难不成去偷去抢?继母怎会做出这等事。” “沈氏,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被你这样置喙指摘? 你带走了所有嫁妆,还叫铺子上不许支取银两,庄子上的收成也不送来了,故意给侯府制造困境。 还不许别人想办法来解决困境了吗? 我知道你大约是想让世子爷低头服软,好让他求你回来主持中馈,可世子爷岂是那为五斗米折腰的俗人,你便得寸进尺想要以和离来威胁。 你眼下又说这些有的没的,不过是世子爷没有遂了你的心意,你胡乱攀咬转移视线罢了。”白氏一通插了话进来,阻止沈辞吟继续说下去。 沈辞吟看穿了她的心思,然而受贿之事还有些文章可做,她本来没打算将此事完全说穿。 她只盯着白氏,似是而非地说道:“白氏,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而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若是白氏自己悬崖勒马,亦或叶君棠及早发现做出补救,那或许他的前程还有转圜,可若是他盲目自大,她又何必上赶着为他着急。 说着,她又看向叶君棠催道:“无论是什么原因,世子请吧。” 叶君棠却迟迟不肯落笔。 沈辞吟看在眼里,叹息一声:“看来世子爷还没能下此决断,也罢,今日世子若不想签这份和离书,只要你杖责那丫鬟二十大板,就我家书被毁一事还我一个公道,我也可再等上几日。” “若不然,世子还是赶紧签了吧,不然许多事捅出去了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白氏倒吸一口凉气,在旁边催促道:“世子,想一想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若是沈氏的心不在你这儿了,且早下决断的好。” 这意思便是要他签和离书了。 对于白氏的推波助澜,沈辞吟倒是满意,然而叶君棠脑子里反复出现了陈老太傅对他的忠告,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人。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失去沈辞吟,无论是因为他早已爱着她也好,还是为了前程也好,他都不能在这种时候和离。 而白氏的反应,让他感觉到了些不妙,沈辞吟再怎么任性胡闹,却不会用这些事来撒谎恐吓的,十有八九不是空穴来风,他不敢贸然逼得沈辞吟与他一拍两散,得好生查一查再说。 于是,他袖子一拂,颇有些痛心疾首地吩咐道:“那丫鬟擅自破坏主子的书信,罪该打了发卖出府去,念在伺候继母也算尽心,便只打过二十板子继续留用。” 白氏怔住了,丫鬟落英原本仔细听着这些主子之间的龃龉,忽然被定罪论罚,更是暮地一惊,想到那将瑶枝打得皮开肉绽的二十板子下一子花容失色。 然而沈辞吟却落井下石道:“还有罚半年的月例,之前世子你说的。” 叶君棠便将这一条也补上,到此,沈辞吟让赵嬷嬷将丫鬟落英拖了出去,外头之前蒙冤的小厮正在角落里抽噎呢,被赵嬷嬷叫去准备执行杖责。 她要亲自监督着打完。 丫鬟的惨叫声传进了屋子里,白氏听得心惊肉跳,叶君棠眉头就没下来过,问沈辞吟:“现在你可满意了?” 沈辞吟有些可惜瑶枝在别院养伤,没能一起来,不然瑶枝肯定会觉得痛快,沈辞吟自己却没什么感觉,其实主子手里捏着下人的生杀大权,惩戒下人不是什么稀罕事,曾经在皇宫里她看见的更加残酷。 只是她从前收敛了性子,从不向侯府的人露出她锋利的爪牙罢了。 “满意谈不上,你知道的,我更希望你签了和离书。”沈辞吟淡淡说道,“不过我这个人说话算话,近几日不会逼你了。” “不过,看在那次我认罚站在白氏院子里一个时辰,你当真履行承诺为沈家打点一二的份儿上,我最后给你一个忠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叶君棠,你可别一时失察,行差踏错,到时候悔之晚矣。” “签和离书一事,你已经拒绝了我三次,事不过三,这一份和离书麻烦你收好它,不要再毁了,因为待你需要与我谈条件的时候,这是你唯一的筹码了。” 沈辞吟如是说道,心里也有了反过来逼叶君棠就范的完整计划。 之前她的心思都用在了为家人奔走上,如今沈家赦免一事很快就能尘埃落定,那她也可腾出手来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的这段失败的婚姻,与其被动等着叶君棠点头同意放过她,不如她主动出击。 待叶君棠为了前程,为了整个侯府的安危想要亡羊补牢的时候,便是他不得不签下和离书之时。 第一卷 第71章 生辰又如何 沈辞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侯府,这次叶君棠连阻拦的力气都没有,只在她身后问了一句:“你当真不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吗?” 沈辞吟没有回头看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她听到了,却只当做没有听到。 她怎会不知道今日是他的生辰,这个日子自打成亲之后她年年都记得,甚至比他自己还记得清楚。 可又如何呢?她为何一定要记得他的生辰?他记得过她的生辰吗? 沈辞吟在赵嬷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待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过去的一些回忆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出来。 她为叶君棠过了四次生辰,每一次都是精心准备了给他惊喜,第一年国公府还在,那时她为他寻来了最璀璨的烟火,携同家人热热闹闹地为他庆贺,还为他放了千盏孔明灯,每一盏上都写满了对他的祝福。 到第二年,她家里遭了变故,自是不能给他最炽烈的庆贺,可就算她那般难过,那般痛不欲生,仍记着他的生辰,撇干了湿润的眼眶,为他煮了长寿面,祝他长长寿寿,平安喜乐。 到第三年,她为他在崇圣寺的祈福树下写下了祝他前程似锦的心愿,并且一直抛一直抛,直到抛到最高的枝头,叫漫天神佛第一个看见,第一个灵验。 还为他求了护身符。 到四年,她亲自洗手作羹汤,为他做了一桌子的好菜,还安排了好酒,对饮小酌之后,她暗送秋波,妩媚缱绻,想讨了他的欢心,送给他一个孩子。 呵,到现在她都还清楚地记得,第一年的烟火璀璨绽放之时,他明明眼眸里也闪耀着光芒,却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跟她说,烟花易冷,千灯易灭,生辰而已何须如此大费周折,实在铺张浪费,不知人间疾苦。 第二年的长寿面他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只因白氏守了寡,在府中郁郁寡欢,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要去疏园看看,彼时便是有丫鬟来说白氏在对镜垂泪。 第三年的祈愿她没有告诉他,可那护身符从不见他带过,早已不知道被他遗忘在某个积灰的角落。 第四年她放下矜持的讨好和献媚,也在白氏那边有急事将他叫走后,变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这么多年她花了心思为叶君棠庆贺生辰,他从不放在心上,轻慢、藐视,将她的真心践踏得体无完肤,不曾想今日他却想起来要过生辰了,还想要她铭记在心。 可她已经不想记得了,今年还没忘,再过些年,她也会把这日子也忘个干净。 至于叶君棠为她庆生的记忆,除了成亲后第一年竟然是无。 沈辞吟拢了拢手,赵嬷嬷以为她冷,塞给她一个暖手炉。“今儿个与世子对峙,说了这么多话,伤心又劳神的,小姐且暖暖手,若是倦了累了,可以靠在老奴肩上歇息片刻。” 沈辞吟闻言也不和赵嬷嬷客气,歪着脑袋靠了上去,她进侯府的第一个生辰过得还算满意,彼时有父母亲人记得她的生辰,眼巴巴地来给她庆贺,别说皇后姑姑,就是先帝也为她赐下了生辰礼物。 那时叶君棠隐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到了夜深人静,她的生辰都快过去的时候,他才私下里送给她一个礼物,里头是春日里的一枝海棠。 彼时,春意融融,海棠欲睡,她瞧着那一枝海棠欢喜极了,扑进了他的怀里恨不得与他耳鬓厮磨。 可他却说累了一天,扫了兴。 那时她不觉得有什么,礼轻情意重嘛,可如今回头再看才发现那个为一枝花就感动得稀里糊涂的自己可真是天真不已啊。 那花,不过是他临时不知在侯府哪个枝头上折下来的罢了,若是真的在乎她,哪一日不能折一支海棠拿给她,偏偏是生辰这样的日子。 用不用心,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只是她太傻了。 也是因为太傻了,才没有明白,那夜他说累了并不是真的累了,只是被国公府为她张罗生辰的排场、宫里赐下的各种贵重礼物给刺了眼睛,伤了自尊罢了。 从第二年开始,叶君棠就仿佛忘了还有她生辰这回事。 她的长寿面是瑶枝给做的,她原本想等着叶君棠一起吃,结果等到面都糊成了一团也不见人,瑶枝说去重新做一碗,她却摇了摇头再没了胃口。 此后她生辰的这一日,好巧不巧的,叶君棠都不在府里,可他也没留下什么信,也没留下什么话,更没有在事后含着歉意补上几句祝福的巧话儿,只是任由她的生辰无声无息地过去,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平常。 她也说过他,闹过他,可除了得到一场冷战,第二年依然如此。 而今回顾来时路,满目全是不值得。 所以,叶君棠来问她今日是什么日子,其实是一件万分可笑的事,他有什么资格来问,又有什么脸来问。 他能将她的生辰当做一个寻常的日子对待,那她为何不可以? 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靠在赵嬷嬷肩头任由回忆一路浮上来随着马车一起颠簸,马车到了别院门口停下,沈辞吟才收回了思绪,下了车,她紧了紧披风,对李勤说道:“你可还记得今日在长巷遇到的那家米铺?” “卖霉米吃死人的那家?”李勤向沈辞吟确认。 沈辞吟点点头。“正是,循着这条线索,去找到那位受害小孩子的母亲,我想见一见她。” 今日沈辞吟已经帮了他们不少了,李勤不太明白小姐为何还要见她,但他也没多问,只拱手便去。 赵嬷嬷也疑惑,扶着她进府时不由问道:“小姐,你要见那位妇人做什么?难不成您还放不下心?” 沈辞吟摇了摇头。“我自己的事儿还剪不断理还乱,哪有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去放心不下别人,想要见她,是因为有事相商。” 她也没具体说什么事,赵嬷嬷心下狐疑,却也不再追问,只替她记挂着,想来凭李勤的本事肯定能找到她的,也不必她来操心。 她只需操心小姐的饮食起居罢了,进了屋子,她便让沈辞吟将被墨汁弄脏的衣裙换了下来。 “这料子极好,就这么给毁了,实在太可惜了。”赵嬷嬷心疼东西,忍不住叹气。 沈辞吟拿在手里看了看,叹息一声,安慰道:“无事,还可以试着挽救一下。” 赵嬷嬷眼睛一亮:“小姐,您还有法子?” 第一卷 第72章 夜会摄政王 沈辞吟轻声道:“且用米饭将墨汁吸走试试。” 赵嬷嬷觉得此法惊奇,在宫里头别说是主子的华服弄脏了洗不掉便不能穿了,都是叫尚服局重新做,就是宫女的宫装弄脏了洗不掉也是要扔了的,若是污了贵人的眼睛可是要吃挂落的。 遂,她虽在宫中当过差,却并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去除墨汁。 “小姐,你见识广博,是怎么知道的?”她好奇地问道。 沈辞吟微微一笑,好似想起了什么趣事,说:“我阿兄从书上学到了告诉我的,论起见识广博,还是得是我兄长。 小时候他打翻了父亲最爱的墨砚,为了解决溅在身上的墨点子这个罪证,又不引起怀疑,阿兄便试了此法,甚是有效。 所以,你且只管去试试,取煮熟的放到温热的米饭,捏成小团,在墨渍上反复轻搓,米饭变黑就换一团,反复几次,待墨迹淡了再用清水洗净即可。” 赵嬷嬷赶紧去试,沈辞吟点了点头,待赵嬷嬷忙去,便一个人坐到了书案前,将一团帕子放在了桌面上。 她莹白如玉的指尖仔细地解开帕子打成的结,摊开来便是一摊碎纸片,她拧着眉,深吸了口气,却不敢粗重地呼吸,生怕碎片被呼吸吹散。 坐在那里寻思了一阵,她取了另一张帕子将碎纸片盖好,用镇纸压住了,再起身去寻了赵嬷嬷,叫她煮熟米饭时留些米浆来,要粘稠一些,她用来糊东西。 寻常百姓家里的窗户大多都是纸糊的,用的便是浓稠的米浆。 赵嬷嬷一听便明白了,她这是要糊那支离破碎的家书,赵嬷嬷在心里叹息一声,定远侯府一家子可真是造下了孽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辞吟便在一片片地拼接家人托人带给她的家书,一片一片地对比,一片一片地糊在一张新的纸上…… 屋子里烧着炭,怕碎片不小心飞落进去,还叫人将炭盆给搬远了些。 屋子里好安静,只有沈辞吟眉眼沉静地对比,拼接,时而蹙眉,时而露出一丝喜悦,时而凝思,时而恍然间有了想法,时间在缓慢地流逝,她坐在那里如同一张剪影,时静时动,瞧着岁月静好。 可这样的岁月静好,建立在破碎之上。 赵嬷嬷弄干净了衣裙,洗净了回来准备报喜,瞧见她专注的样子又不忍打扰地退了出去。 到天色暗了下来,赵嬷嬷又来点上了烛火,这时家书拼好了大半,只剩下小小的几片了。 沈辞吟拿了小心地对着烛火照着看,她的眼睛已经非常疲倦,有些虚虚地眯着,但不要紧,她还是坚持到了最后。 最后的最后,烛火的光亮在碎裂又缝缝补补拼好的纸上跃动,沈辞吟的指尖抚摸着那些皲裂的纹路,抚摸着兄长熟悉的字迹,然后静静地默读着家书上的内容。 她自己都没发现,此时她的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这些泪水在她看到兄长报喜不报忧的那些说辞,以及对她殷殷的关切和叮嘱中决了堤。 兄长说一切都好,父亲母亲包括年幼的弟弟妹妹都好着呢,他们收到了她派人送去的冬衣,也已经适应了那边的生活,让她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为他们担心和牵挂。 可她怎么能相信一切都好? 若是一切都好,为何兄长的字迹如此虚弱无力,明明他的手从前执笔那么稳,落笔如有神。 想来是做了多许粗重的活计,让他双手没了力气,若不然就是双手受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伤,提笔写字都使不上什么力了! 若是一切都好,为何她在残破的家书上隐隐发现了些许黄色混着淡淡血色的污渍? 想来是为了确定这么写是否妥当,这封家书被他们传阅过了,而这些污渍像极了手上的冻疮溃烂化了脓出了血,拿在手里便不小心沾了上去。 沈辞吟的眼泪落在了纸上,她从蛛丝马迹中窥见的真实,刺痛了她的心脏。 只有至亲之人才会隐瞒了自己的痛苦,将所有的爱都捧到她面前,只有至亲之人才会对待一封家书也这般珍视了又珍视。 叶君棠说他可以背下来,默写下来,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是无法传达这份沉甸甸的感情的,因为他自己就不曾有过。 替沈辞吟掌灯的赵嬷嬷瞧见她哭得这般安静又这般汹涌,赶紧放好了烛火,为她递上了一方干净的帕子,安慰道:“小姐,再苦再难的日子都会过去的,苦尽便是甘来了。” 沈辞吟接过帕子擦了眼泪,红着眼眶,眼神却是愈发坚定,若是没看到这封家书,她还可以等上一日,如摄政王所言三日之后再给他答复。 可眼下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赵嬷嬷,你去跟李勤说一声,麻烦他套上车,我要出去一趟。” 赵嬷嬷看了看外头,冬日里本来就黑得早,眼下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再转头看向她:“小姐你拼了这家书有了小半日,到现在晚膳还没用呢,而且天黑了,这天气说变就变,还不知今夜会不会下雪,外头的路想来也不好走。” “若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要不还是等用了晚膳,睡一觉,明儿一早出去吧。” 赵嬷嬷自然是一片好心,陪伴了沈辞吟这么多日子,她一直也在暗中观察她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摄政王妃,但越是相处久了,她越是打心里眼里疼惜这个姑娘。 沈辞吟却摇了摇头。“我心中有事重于千斤,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李勤得了消息,当即准备好马车,在别院门口等着,小姐一个弱女子一趟又一趟地奔波也没抱怨,他一个大男人,且不说自己负了命令在身,就算当真只是一个普通的车夫,拿了银钱办事也可能有怨言。 赵嬷嬷扶着沈辞吟出门,沈辞吟原是要以照顾瑶枝为由留她在府里歇息,可赵嬷嬷说已经安排好了人妥帖照顾瑶枝,若是不让她跟去,她今儿个纵使留在府中也不吃不睡了,就等着小姐回来。 沈辞吟拿她没办法,便也带上了,只叮嘱她:“我此行是去摄政王府求人,到了那里,你且警醒些,多看少说,我若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你也切莫强出头。” 赵嬷嬷听闻是去摄政王府,这不巧了么,她当即心下大定,只应承一定会规规矩矩不会给她惹麻烦。 夜里北风又起,马车披着夜色去了摄政王府,萧烬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一具尸体倒在了血泊里,他丢了手里的长剑,接过来老管家递过来的雪白的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嘴里冷冷地咀嚼了两个字:“苏家……” 末了,对着那尸体淡淡吩咐:“丢出去喂狗。” 第一卷 第73章 座上宾 沈辞吟到摄政王府大门口时,夜色朦胧,檐下的光亮在北风里晃动,门房没有看真切,先是一惊,这哪家的贵女竟敢夜里跑摄政王府来了。 待看清了是前两日老管家毕恭毕敬送走的那位小姐,寻思着怎的又来了,还挑了这个时候。 他刚想开口问可有事先递上名帖时,视线扫到了陪在沈辞吟身边的赵嬷嬷身上,赵嬷嬷暗中使了个眼色,赵嬷嬷可是在宫里便一直陪着王爷长大的,整个王府谁敢不敬她三分,那门房便问也不多问,只殷勤开了门。 “您先里面请,小的这就去通报一声。” 沈辞吟微微诧异,从管家到门房,摄政王府的人真的还不错,脾性完全不似他们的主子。 进了府,这回与上次不同,沈辞吟先被客客气气安排在了待客的兰厅坐着等人,茶水、点心一应有人给奉上,俨然像是对待座上宾似的。 很快,上次打了交道的老管家出面,沈辞吟起身,徐徐说明来意:“夜里突然造访,实在唐突了,只是前日与王爷相谈甚欢,且定下了一个约定,王爷特允准我回去斟酌两三日,眼下主意已定,特来寻王爷相告,不知王爷现在可在府中?是否方便?” 老管家不知道沈辞吟和王爷约定了什么,但不妨碍他知道王爷定然是愿意见到她的。“也不知道王爷的事这会子处理完了没,老朽替您走一趟,问问。” 沈辞吟:“多谢。” 老管家和颜悦色道:“哪里哪里,职责所在罢了。” 然而他没说的是,旁人挑这个时间点上摄政王的门,大抵是要碰一鼻子灰亦或惹了王爷晦气的。 眼看老管家抬步要走,赵嬷嬷难为情地看了沈辞吟一眼,小声说道:“糟糕,小姐,老奴好死不死想如厕。” 沈辞吟:“……” 然而人有三急,总不能叫赵嬷嬷憋着不是,沈辞吟便对老管家询问道:“老先生,可否安排个婢女带我身边的婆子去方便一下?” 老管家与赵嬷嬷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老管家点头称好,赵嬷嬷便跟着离开了屋子。 走远了,老管家才问道:“赵嬷嬷借故离开可是有什么消息要传?” 赵嬷嬷四下看一眼才道:“且替我回禀王爷,今儿个小姐被定远侯世子用家书逼迫回了侯府一趟,一大家子人都逮着小姐欺负,竟然将她的家书撕了个稀巴烂。 小姐耗神耗力地拼了一下午才拼好了,看了那拼好的家书又哭了一场,到现在晚膳也没用呢,天可怜见的。” “跟了沈小姐一段时日,鬼见愁一般的难缠婆子竟然这般菩萨心肠了?还要这样偷偷护着。”老管家和赵嬷嬷十多年的交情,微笑着揶揄道。 赵嬷嬷嗔了他一眼。“待以后你与小姐多相处一段时日,便能知道这是个难得重情重义的好姑娘,换做你这笑面虎,也会打心眼里护着她的。” 老管家想起上回王爷直接把人往寝居里抱,笑意更深:“有王爷护着就够了,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老东西。” “且找一个丫鬟带你去方便吧,只消别露了痕迹,让沈小姐起了疑心,坏了王爷的好事。” 说完,老管家去寻了摄政王,萧烬坐在铺了虎皮的罗汉床上,沈辞吟之前坐过的地方,这两日他总坐在这里,以手支颐,闭目养神。 对于他而言长夜漫漫真的是很无趣,睡觉又总是睡不着,今夜杀了一个苏家派来的死士,那手刃一个鲜活生命的快意刺得他的神经无法安静下来,只觉得鲜血好似还不够填补某种空虚。 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空虚感,令他感到烦躁,阴郁,让他不断地意识到自己天生就是一个嗜杀的怪物。 怪物是配不上美好的人事物的,怪物只能被关在阴暗的角落,就像他从出生起便被养在冷宫一样。 导致今夜他的心情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得上糟糕,就算是老管家敲门到了他跟前来说话,他也只能做到按捺住性子不乱发脾气罢了。 他表情是厌倦的,眼神是极冷的。 只有在听到说沈辞吟自个儿上门来了时,他的眼神才好似一下子被注入了活力,他的精神瞬间振奋,在心底暴躁不已的嗜血凶兽似乎又蛰伏了下去。 听闻老管家转述了赵嬷嬷的话,知道沈辞吟今日的遭遇,他的指尖动了动,似乎又想杀人了,可一旦想到沈辞吟,少时她关心过他的那句脆生生的“你没事吧”便会在脑海里回响,使得他内心的暴戾又偃旗息鼓。 “去准备一桌晚膳。”摄政王吩咐老管家。 另一头赵嬷嬷回到了沈辞吟身边,陪着她等了一阵,瞧一眼精致的糕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小姐,老奴看这点心不错,不若吃一块垫垫肚子。” 摄政王府的点心很是精巧,将莹白的糕点做成了梅花状,梅心点了些许绯红,瞧着诱人可口,竟然是皇后姑姑和她都爱吃的梅花糕。 上回她进宫时提了一食盒,全都因为芸贵妃的人将她掳走,连食盒都一起弄丢了,自己没吃上,陛下也没吃上,没想到竟然在摄政王府瞧见了一模一样的。 若是平时,她肯定想尝一尝的,可此时此刻的她心思并不在吃上头,腹中也饿得没了什么感觉。 但想到赵嬷嬷陪自己出来一趟,大抵也没有用膳,遂拿了一块,轻轻塞进了赵嬷嬷手里。“你吃吧。” 说罢,目视前方,注意着兰厅门口的方向。 赵嬷嬷手里捧着点心微愣,王爷在冷宫出生,打小被养在冷宫,彼时她还年轻着呢,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跟着在冷宫吃糠咽菜,想要吃到一块软乎的糕点也是奢侈的事。 她记得也是有那么一次,小小的王爷不知从哪里得来了几块这样的梅花糕,捧在手心里,也分给了她一块。 和今日小姐的举动几乎一模一样。 赵嬷嬷盯着沈辞吟看了半晌,不自觉勾起了唇角,沈辞吟察觉她的视线,偏过头瞧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点心可真好吃。”赵嬷嬷说道。 “若是喜欢可以多吃两块,想来摄政王府既然上了茶点,却不许人吃的规矩。”沈辞吟道。 赵嬷嬷自然是知道没有这条规矩的,就在她想再劝沈辞吟也尝一尝时,老管家终于去而复返,传达了摄政王的意思,要她移步前去一会。 第一卷 第74章 为本王暖床 沈辞吟独自一个人被带到了摄政王面前,他坐在摆满了美味佳肴的餐桌前,正慢条斯理地端起一个白瓷杯,酌饮里面的美酒。 瞧见沈辞吟出现,眼皮一抬。“有什么事,竟让你连夜来寻本王?怎么,就不怕被旁人说了闲话?” 沈辞吟行了一礼:“王爷,那日您给我三日之期考虑,但其实并不需要三日,只要王爷能将沈家赦免,并且从北地顺利接回京城,我的想法现在不会变,以后也不会变,更不会后悔,还望王爷早日成全!” “我说是什么事,原来是多等一日也等不及了。”摄政王放下酒杯。 沈辞吟察言观色,立即走到他身边拿起了酒壶替他斟酒,便是自觉做起了奴婢伺候人的事。 摄政王并没有因为她这样的伺候而感到高兴,猛地将她倒上的酒给一口闷了,空酒杯重重放到桌上,沈辞吟瞧了,刚想又给续上。 却听得沉郁的声音响起:“你是想把我灌醉不成?” 沈辞吟没有那个意思,她还以为他喜欢喝呢,这不是喜欢喝就多喝点,喝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摄政王夺过了酒壶,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却语气强硬地命令道:“拿起筷子。” 沈辞吟微愣,视线落在桌上,的确多摆了一双碗筷,可她当然不敢自作多情到认为那是专门为她准备了,要她一起用膳的。 “替本王试菜。”摄政王幽幽说道,“近日想要谋害本王的狗东西不少,你替本王试试,每一道都要试。” 这才正常嘛,沈辞吟几乎是下意识这般认为,摄政王果然是让她试毒的,从前她和皇后姑姑陪先帝用膳之时,曾经见过先帝身边的宫人替他试毒的场景,眼下也是见怪不怪了。 只是心下奇怪,在自己的摄政王府,为何他还这般草木皆兵,与皇宫不同,摄政王身边的应该都是他自己的人吧。 不过,这些又不是她该考虑的,她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遂拿了起筷子,每一道菜都试了一口,试着试着,毒倒是没试出来,倒是尝出来摄政王府上的厨子手艺可是真好。 一口一口吃得她眼睛亮了又亮。 摄政王便是看到她明亮的眼睛,心满意足地跟在她后面,她试了哪一道,他便也跟着吃一道,好似头一次觉得原来用膳不止是填饱肚子就行了,也可以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不得不说,摄政王的膳食也太丰富了一点,她食量不就不大,待她一道菜一道菜地试毒一圈下来,眼下感觉自己都吃到餍足了。 沈辞吟抬着袖子放下筷子,毕恭毕敬退到了一边,摄政王也吃好了,起身走在前面:“跟上。” 沈辞吟眼观鼻鼻观心,小尾巴似地跟上。 熟悉的屋子被打开,沈辞吟又踏进了萧烬的寝居,她暮地一惊,他又将她往寝居里带又是为何,难不成是要她伺候他梳洗了休息,然后为他守夜?就像赵嬷嬷守着她一样? “王爷可是要就寝了?我这就去为您打水洗漱,冬日寒冷,用热水泡泡脚对身体大有裨益。”沈辞吟不去看他的眼睛,只当自己已经入了王府为奴为婢,供他驱使。 摄政王深深地瞧着她,他是不会让她做这等事的,事实上,他想将她捧在手心里还来不及,他知道她总为叶君棠做这些名义上妻子分内的事,可他却不以为然。 若是真心疼惜自己的妻子,便该让她被人伺候着照顾着,怎么能让她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沈辞吟自以为的讨好和谄媚,他看在眼里都并不觉得高兴,但他还是装出了一丝愉悦,好似这般折磨她,他当真挺痛快挺解气似的。 “你倒是上道,但不用了,本王有事要出去一趟,回来时不想睡榻冷如雪洞,今夜便由你替本王暖床如何?” 要她暖床?! 沈辞吟怔了怔,摄政王往她面前踏出两步,距离太近了,她不得不后退了半步。 只听得他戏谑道:“若是觉得屈辱,可以立即就走。” 沈辞吟一下子明白了,摄政王不是真地需要她暖床,而是在对她做服从性测试罢了。 她若是走了,之前所有豁出去的不都白费了。 沈辞吟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床榻走去,她自然不能穿着披风和风尘仆仆的裙子躺到他的榻上,便开始解了披风,披风落在地上,堆成了雪。 她回过身,看一眼摄政王,见他丝毫没有要避讳的意思,只能咬着牙继续轻解罗裳。 只听得身后的声音传来:“我劝你早些习惯,因为这样的事在未来的三年里会时常发生。 若是忍不了受不了,今夜是你最后的反悔的机会。 若是等我成全了沈家赦免之事,你再来后悔,本王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那末,声音奇怪地带上了一丝喑哑,但她没有回头,不知道怎么回事。 此时的她内心说不挣扎不羞耻是不可能的,但到了这个份儿上,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过是脱掉外裳躺到外男的床上,又不是脱个精光,沈辞吟啊沈辞吟,不要觉得羞耻,不要觉得自己失德,那些不过都是加诸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罢了,只要自己心正,什么也不必害怕的,且忍忍吧,咬咬牙就过去了。 于是,沈辞吟掀开了锦被,躺了进去,转过头却见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室烛光,刚才还在说话的摄政王,已经不见了人影。 摄政王离开了自己的寝居,脸色绷得死紧,走出一段距离才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他忍得很辛苦,将她抱在怀里,将她揉碎了,融入骨血里。 所有的野望都像是一团火,烧得他险些理智全无。 然而,他比谁都清楚,今夜若是犯了禁,他越了雷池,那么这辈子只怕他都休想再有机会走进她的心里。 他让老管家备了马,连夜进宫一趟,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夜深人静,马蹄声疾,黑色大氅飒飒作响,到了宫门口时,天上的雪花已经纷纷扬扬。 第一卷 第75章 都在装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朝局暗潮汹涌地进展到了这一步,登上皇位这件事就该尘埃落定,他本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却躺在龙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九岁的孩子,正是好睡觉的年纪,他却在登基前夕难以安眠,他的思绪纷乱,一会儿想起了自己的父皇母后,一会儿又想起了这几年里芸贵妃的假仁假义假慈母心肠,一会儿又想起了摄政王,那个三年前跪在父皇殿外为沈家为母后求情的四皇兄,如今权倾朝野,大权在握,是否也被野心吞噬,变了一番模样。 雪落无声,没有人知道一个九岁孩子的心事能如此沉重,关系着天下。 正是这时候,有消息传来:“陛下,摄政王深夜进宫,有要事求见,此刻就在寝宫外等着了。” 小皇帝反正也没睡着,赶紧爬起来,让身边的宫人伺候更衣,宣摄政王进殿。 见到摄政王,小皇帝先打了个呵欠,好似刚被吵醒的样子,宛若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焦虑的懵懂无知的小孩。 “皇兄,大半夜的你都不睡觉的吗?” 摄政王扫一眼他睡眼惺忪的脸蛋和略显凌乱的头发,然后替小皇帝屏退了左右。“你们都下去吧。” 宫里的人惯是拜高踩低,一个个有眼力劲儿得很,谁敢不从。 一下子寝宫便空了。 摄政王这才说明来意,歉然道:“臣深夜打扰,还请陛下恕罪,实在有重要的事想与陛下商议。” 说是商议,但其实小皇帝知道是怎么回事,说道:“你是朕皇兄,有什么事,朕都答应。” 摄政王便双手呈上了一个卷轴。“这是为庆贺陛下登基,大赦天下的名单,还请陛下过目。 若是没有异议,还请陛下明日在登基大典之后,一同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小皇帝脸色微微一变,这事儿他交代下去缓办,原本摄政王也一起主张不着急,怎的突然深夜跑来说这事儿?可是有了什么变数? 小皇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上头竟然多了沈家众人的名字。 想来是表姐沈辞吟成功了。 他诧异地看向摄政王。“皇兄,你想赦免沈家?” “陛下可还记得四年前臣跪在先帝殿前的事?沈家到底有没有罪,臣从始至终心里都非常清楚,不能让他们蒙冤昭雪,便让他们少受些罪也可。 请陛下看在他们毕竟都是陛下的舅家人的份儿上,落印吧。” 小皇帝此时却犹豫了起来,像是有所忌惮似地说道:“可是朕的母妃不喜欢沈家,之前也是母妃非要让他们的名字从名单上消失的,若是朕赦免了他们,岂不是会惹母妃不高兴?” “母妃的兄长苏将军可凶了,朕怕他。” 小皇帝怕的不是苏将军,而是他手中的兵权,摄政王怎么会不知道,但眼下他倒是有几分耐心陪他演着一出戏:“陛下只管盖上玉玺,且照此颁布,苏家那边的压力自有本王顶着。” “朝堂之上还轮不到后宫嫔妃和一介武夫做主,这江山怎么说都姓萧!” “陛下若是怕被芸贵妃为难,只管将本王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她,若是有个什么不满,尽管朝本王来!但最好学聪明点,不要再愚蠢地派一些没用的废物来刺杀本王!” “赦免沈家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理由已经留给小皇帝了,他懂不懂从中斡旋,便看他的本事了。 摄政王看着小皇帝,待他取出玉玺落印,才离开了皇宫。 果然,摄政王深夜进宫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芸贵妃那里,等摄政王刚走,芸贵妃便来了。 “陛下,深更半夜的,摄政王进宫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小皇帝有些生气地说道:“皇兄越发没有规矩了,朕睡觉呢,说吵醒就吵醒,还逼朕在他拟的赦免名单上盖了玉玺,不盖就不许朕睡觉。” 赦免名单?芸贵妃拧起眉,追问道:“他想赦免谁?名单上都有哪些人?” 小皇帝打了个呵欠,好像很困的样子。“朕都没仔细看啊,刚拿出玉玺,皇兄抢过去便落印了。” “反正朕还小,他是摄政王,他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芸贵妃却恨铁不成钢地吹风道:“陛下,您现在可是皇帝,怎么能被摄政王骑到头上作威作福,他这样子是大逆不道,你可不能过于纵容,被他牵着鼻子走。” “若非对于他而言是要紧事,以他的脾气怎么会连夜进宫。”芸贵妃呢喃,想了想,催道,“陛下,你再好好想想,他是想赦免谁,是不是沈家的人?” 苏家最在意的就是沈家了,因为沈家一回来,陛下就会亲他们,因为那是陛下的舅家,血脉关系摆在那里,自然就会分薄了他对苏家的信任和倚仗,到时候苏家还能拿什么与摄政王一争高下。 她倒是不想与他争,可朝局如此,苏家已经与摄政王势同水火,可不是谈一点点女儿情思的时候。 小皇帝仿佛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哦,对了,皇兄还让朕转告母妃,说你们最好学聪明点,不要再派什么废物去刺杀他。” “母妃,你们派人刺杀皇兄了?”小皇帝拧眉问。 芸贵妃闻言脸色一变,她的兄长怎的如此冲动,都说了不要采取这种极端的方法,若是萧烬这么好对付,这么好杀,他早就不能从冷宫活着走出来了。 嘴上却否认道:“怎么会,刺杀朝廷重臣,当朝摄政王,我们苏家不要脑袋了不成,其中八成是有什么误会。” 说完还讪讪地笑了一下。 可小皇帝却天真地反问:“那为什么皇兄会这样说?还说,既如此,你们越是不想做什么,他偏要与你们作对,赦免沈家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芸贵妃:“……”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因为一桩失败的刺杀,令摄政王怀恨在心才会明着与苏家对着干了,苏家不想赦免沈家,他却非要反着来。 小皇帝掩藏了自己的心思,摄政王掩藏了自己真正的动机,他们都在算计,只有芸贵妃真切的在感到懊悔。 待芸贵妃懊悔地离开之后,小皇帝躺进了龙榻上,闭上眼便看到了摄政王之前离去时的背影,或许,他已经知道了……四皇兄的软肋。 那今夜,他便可安然入睡了。 第一卷 第76章 同榻而眠 沈辞吟躺在摄政王的榻上,刚躺上去时身子僵直,动都不敢动,可躺着躺着,倦意袭来,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哪里知道萧烬睡不着时,夜里总会点上安神香,今日听老管家回禀,赵嬷嬷说她近日奔走一天了,回到侯府受了一通气,又劳神拼了许久的家书,该是累了倦了,这才找了借口让她好好睡一觉。 在他的地方,她可一切安心。 摄政王回到府中,在门外听到了均匀的清浅的呼吸声,于礼他该止步于此,可他拦不住自己的脚,也拦不住自己的心。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卸下了大氅,轻轻地坐到了床沿,便恃着沈辞吟在安神香的作用下睡得足够沉,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在极小动作的范围内洗净了脸和手脚,退了外裳,只留下白色亵衣,就在上榻之前,他将自己在外头冷过的身子于炭盆前烤了烤,待暖和了才敢上了榻。 明明做好了一切的准备,最终却没有钻进她的被窝,而是珍重了又珍重地隔着一层锦被,躺到了她的身边,与她同榻而眠。 不敢动,不敢惊扰,就连呼吸都放缓了,心跳声却不由自主地砰砰砰鼓噪,仿佛震耳欲聋。 他的鼻尖嗅闻到属于沈辞吟的馨香,好似一下子被蛊惑了一样,他脸色一沉,然后绷紧了脸,抿紧了唇,他闭上眼将那些和尚念的什么破经都念了一遍,仍是止不住下腹窜起来的火。 还是看着她无辜的沉静的脸,想到不该这般在她无意识时侵犯,才打消了那些邪念,重归于一种朝圣似的态度,在沈辞吟身边平复了呼吸。 许是也受安神香影响,很快他也进入了梦乡,出乎意料的,比平日里都快。 翌日,沈辞吟醒来时天还没擦亮,此时她身边自然是没有人的,偷偷摸摸躺在她身边觊觎她又珍重她的男人早一步醒来,落荒而逃似地去了浴房,沐浴更衣,为出席今日陛下的登基大典做准备。 沈辞吟恍惚间以为在自己的别院呢,当看清楚四周的布置,确定是摄政王的寝居时,她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脑门儿,有些暗恼,摄政王不是要她暖床的吗,她怎么就睡着了,还好像睡得很沉。 可别耽误了什么事吧。 她赶紧下了床榻,穿戴好衣衫,裹上披风,整理了一下睡得散乱的青丝,待神色匆匆且有些心虚地开了门,迎面撞见了赵嬷嬷,带着她来的还有王府的丫鬟。 王府的丫鬟她都是面生的,自然分不清谁是谁。 “你家小姐在这里。”丫鬟说到,见到沈辞吟也行了礼。 沈辞吟问:“你们家王爷呢?” 那丫鬟口齿伶俐道:“今儿个圣上登基大典,还需我家王爷主持大局,王爷昨个儿便是一宿没回来,不过着人回来带话儿了,沈小姐你求咱们家王爷的事,王爷应了,但只提醒你可别忘了自己答应的事。” “若是想留在王府,沈小姐可自便,若是想离开,可先回去等消息。” 沈辞吟听闻摄政王从昨晚走后便一直没有回来,暗暗松了口气,可不能让他知道,她暖床不成,还赖在他床上睡了一晚。 于是能早些走便早些走的。 赵嬷嬷为沈辞吟重新梳好头发,两人便趁着天色还早,让李勤赶了车回去。 沈辞吟没料到会耽误那么久,昨个儿还让李勤在外头等,可别是如此等了一夜,便让赵嬷嬷回去之后吩咐煮了姜汤给他驱寒。 李勤却道:“小姐,这倒不必,昨儿个夜里碰上了摄政王爷出府,他说您没那么快离开,小的自个儿找了暖和的地儿安置了的。” 沈辞吟也没多想:“那就好。” 沈辞吟从王府离开,同一时间朝臣们已经向皇宫涌去,新帝登基,七品以上的在京官员都要去面圣朝贺。 自打先帝驾崩,朝会停了之后,勤政殿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知道摄政王踏入殿中,一下子静若寒蝉,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那站在对面的苏猛苏大将军,敢对摄政王吹胡子瞪眼。 叶君棠身为翰林学士,站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于乌压压的人头中,他低调地压着脑袋,聆听周围的动静。 他也发现自己最近好似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总是不由自主地尖着耳朵去听,旁边的同僚们有没有在背地里传他的闲话。 尤其是有关他夫妻不和的。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私事成为别人的谈资,在别人口中说着宛若一个笑话。 所幸的是,并没有,他心中的石头落了下去。 到了吉时,在司仪的太监唱和声中,穿着龙袍,戴着帝王冠冕的小皇帝走上龙椅,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芸贵妃跟着走出来,坐在了他下首侧方的位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一片祥和的三呼万岁声之中,大乾王朝终于开启了它属于年轻人的新的篇章。 身为年轻人中的佼佼者,叶君棠对此充满了期待,他看着小皇帝一步步走向龙椅,端坐于其中,然后他跟着三呼万岁,再在一声“平身”之后起身,他见证了王朝的更迭,听到了对先帝和先皇后谥号的追封,又听到晋了芸贵妃为贵太妃。 再来,便该是朝中大小官员的调动。 他心中一热,却压抑住了那种迫不及待要站到更高处的热切,面上显得很平静,耳朵却不放过任何一个名字。 甚至不动声色地整肃了一下袖口。 然而,却迟迟没有听到他自己的名字。 到念完了,都还没有,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脑子里轰一声一片空白。 原来,煮熟的鸭子真地会飞了。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叶君棠百思不得其解,当然与晋升无望的痛苦相比,这点疑惑也不足为道,失落与打击,让他注意力变得涣散,便没有听到关于大赦天下的旨意。 之后,他的感官像是被人手动关闭了似的,直到散了朝,他仍像个行尸走肉,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应付的来自同僚的安慰以及异样的目光,好似一切都出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驱使。 末了,他只清晰地听到了一句话:“叶大人可是翰林学士,这几年颇有作为,不是说入阁有望么,怎的没有?” 他回过了神,只听得身边的声音变得清晰。 “不知道,但也不是毫无希望不是,毕竟,叶大人没能入阁,其他人也没有啊,这位置不是还空悬着呢。” “难不成叶大人还有什么可待考察的地方?还是说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第一卷 第77章 赦免沈家 “前段时间京城里倒是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说是得罪人的不是叶大人,而是叶大人的夫人得罪过摄政王爷!” 闻言叶君棠心里一沉。 “怎么得罪的?展开说说?”有人好奇问道,该是顾忌着不想被叶君棠听到便压低了声音,且拉远了和他的距离。 叶君棠便听不太清了,只拒婚这样的字眼模糊地飘到他耳中,却也足以令他感到羞煞没脸了。 他加快速度回到翰林院,今儿个陛下颁布的诏书多,翰林院得编修一番,形成文书拟好以便层层下达,从京城传到地方上去。 此事极为重要,是一个字都错不得的,不过他身为翰林学士倒是不必自己亲自编写,只需最后审阅一遍。 没多久,大赦的诏书以及编修好的文书放在他案前,呈上来的下属还拱手对他道了喜,弄得他一头雾水。 审阅时才发现沈家的名字,叶君棠颇感意外。 得到消息的其他同僚都围上来贺喜:“恭喜大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岳家得以赦免,要不了多久便可回京了。” “是啊,沈家可是陛下的舅家,昔日的国公府是何等荣耀,从前瞧着沈国公的儿子也非池中之物,相比未来也能有所作为。” 陛下年幼,沈家的前途还有戏呢。 然而叶君棠面上客气应付,心里却发苦,他虽为沈家得以赦免而感到高兴,可沈辞吟要与他和离一事却让他无法真心欢喜,就算沈家再回到过去那如日中天的地步,若是沈辞吟离开了他,于他而言又有何意义? 这些苦闷却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然而,一江欢喜一江愁。 沈辞吟留在别院里等待,因为等得心焦,便到了瑶枝屋里一同叙话,瑶枝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安慰道:“小姐,您为老爷夫人少爷小小姐们努力了那么久,老天爷看着呢,一定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沈辞吟想说,老天爷看没看着她不知道,得摄政王爷好好看着,不过如今的她不似从前那般爱耍嘴皮子,只笑了笑。“借瑶枝吉言了。”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瑶枝下了床榻,在沈辞吟面前撑着腰,慢吞吞地活动着。“小姐,你瞧,奴婢就快大好了,我就说奴婢皮糙肉厚吧。” 想了想,又改口道:“不不不,还是多亏小姐买回来的药好。” 沈辞吟宠溺地看着她,不能否认的是从摄政王那里买来的药的确极好,她头皮的抓伤也不痛了。 两人说着笑,为沈辞吟出府去打听消息的赵嬷嬷笑逐颜开地回来了。“小姐,天大的好消息,陛下今日登基大赦天下,沈家就在其中。” 瑶枝确认道:“嬷嬷,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城墙根儿下昭告天下的皇榜都贴出来了,围了好多人去看呢,没那本事的挤都挤不进去。” 瑶枝便道:“还是嬷嬷好本事!” 两人转头去看,发现沈辞吟已经热泪盈眶,如画的容颜点染了些许湿润的水汽,嘴角又带着欣慰的笑容,笑中带泪,泪中带笑的模样,瞧着人心头跟着一软。 赵嬷嬷和瑶枝都没了声音,只安静地看着她。 沈辞吟喜极而泣,从怀中掏出了那布满了裂纹的家书,将折叠好的家书放在了心口处,贴着它的一颗心滚烫极了。 父亲、母亲、阿兄、弟弟、妹妹,咱们一家子终于可以一家团聚了。 瑶枝也开始下地走动,一切的一切都在变得好起来,就像漫长的冬日即将过去,再到山花烂漫时。 赵嬷嬷瞧着也眼热,抬手抹了抹泪,忽地想起王爷昨儿个夜里回来之后的交代,提醒沈辞吟说道:“小姐,您父母家人被赦免了,那赦免他们的文书是否要送到流放地的官府去啊?” 沈辞吟微微一怔,心思一转,是啊,赦免的文书要送去北地官府的,这样一来,她不就可以托人帮着带一封家书过去了么! 就这么办。 沈辞吟立即撇了泪,对瑶枝和赵嬷嬷说道:“瑶枝你且好生休息,嬷嬷,你跟我来。” 沈辞吟回屋取了之前就写好的家书,想了想,又添了几笔,从匣子里取了几张银票装在荷包里,问赵嬷嬷道:“李勤去寻人,他可回来了?” 那日的妇人因为是逃难的流民,许是怕被那米铺老板找麻烦,他们一伙人已经离开了原本落脚的地方,李勤昨日去寻了一遍未果,今日又出去了。 赵嬷嬷:“还没呢。” 又问:“小姐可是要让他替您跑腿送东西?” 沈辞吟:“我想让他去城外的驿站等着,留意打听一下哪位官差要去北地送文书,趁此机会拜托官差将我的信给他们捎带过去。” 赵嬷嬷知道小姐聪慧,她不过是提了句,便已经如王爷所料一样有了主意,不过哪里需要李勤去跑一趟,王爷已经安排好了,沈家给她的家书被撕毁,他便成全她,让她的家书可以送达。 “老奴瞧着也不必非得李护卫跑这一趟,老奴便可代劳,小姐您放心交给老奴去办吧。”赵嬷嬷毛遂自荐道。 沈辞吟知道赵嬷嬷靠谱,思忖一下,将书信和装着银票的荷包都交给了她。“这里头有些银票,你对京城还不够熟悉,且雇个马车,坐车去,官差那边少不得还需打点,你不要替我省,该花便花。” 赵嬷嬷便领命去了。 刚走没多久,李勤带着沈辞吟要她去寻的那位苦主母亲回来了,并告诉她,那妇人最后还是被米铺老板用五两银作为给孩子的下葬银给打发了,因着米铺老板玩了一手,分给了当天在场的那群人每一个人一份米粮。 拿人手软,义愤填膺为那妇人讨公道的男人们自己都有妻小,比起与官斗,他们自然更希望好好活下去,于是都反过来劝那妇人见好就收罢了。 不过,他们没有贪那一笔下葬银,也帮着收敛了孩子尸骨。 沈辞吟听完,内心无比唏嘘,世情冷暖便是如此了,人性本就复杂多变,总不能除了黑的就是白的。 那妇人脸色苍白又憔悴,瞧着饱经风霜,好似风一吹就要被压垮了似的,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又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行动宛若一截枯木,眼神暗淡,表情麻木,瞧见沈辞吟才眼神动了动。 第一卷 第78章 状告黑心米铺 沈辞吟吩咐下人带她去沐浴更衣,又给准备了吃的。 沐浴完,那妇人深嗅了一口身上这身干净的衣裳,自打颠沛流离以来她的身上就没有这般干净舒爽过,在她被这样的舒适包裹着还没适应的时候,又被带去饱餐了一顿。 因着怕她吃坏肚子,都是软烂些好克化的食物,饥饿驱使着她狼吞虎咽,浑然忘了吃相这种东西,待她惊觉自己的模样肯定很惹人笑话时,她停了下来,目露慌乱和窘迫。 沈辞吟安抚道:“不打紧的,填不饱肚子,饿得狠了,谁都是这样的,不怪你,要怪只能怪雪灾伤民。 只是莫要吃太撑了,小心伤了脾胃。” 妇人的动作慢了下来,嘴里吃着东西,眼泪却不住地往下流淌,她想起了她可怜的孩儿,他只是饿得很了,大家伙儿好心凑钱为他买了米来熬粥喝,怎么就能没了?! 若是他也能吃上这样的美味佳肴,该有多好。 到最后她连嘴里的食物也难以咽下,呜呜咽咽的,听着令人十分揪心。 沈辞吟是有些感同身受的,她眼神柔和而悲悯地看着妇人,轻声道:“你想为他讨回真正的公道吗?” 妇人闻言一怔,囫囵强行咽下了口中的食物,被噎住了一下,沈辞吟赶紧给递了茶水顺顺,这才好了。 缓过劲后,妇人噗通跪在地上,使劲给沈辞吟磕头:“如果能为我孩儿讨回公道,民妇陈氏愿卖身给小姐当牛做马以报答大恩大德。” 沈辞吟赶紧扶她起来坐下,开诚布公地说道:“不瞒你说,今日我让人寻你来,其实是存了私心的,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所以你不必为我当牛做马。” “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轻言放弃。” “如果能为我儿申冤,又能帮到小姐,民妇做什么都愿意。”陈氏毅然决然地说道。 那些同乡为了一袋米粮最后变了卦,但她不怪他们,谁都想活下去,要怪就怪那米铺老板心眼多手段多,这般来收买人心。 现在有人告诉她还有希望,那她也要争一口气。 沈辞吟便道:“那好,我要你作为受害者的母亲,状告黑心米铺。” 于是,赵嬷嬷将书信和装着银票的荷包偷偷交托到摄政王的人手上转交,只待王爷安排人送去北地,她回来时恰要经过京兆府,便见到了这位瞧着有些眼熟的妇人竟然在堂前击鼓鸣冤。 赵嬷嬷驻足看了看,想说小姐不是在寻她么,正好赶回去告知小姐此人的下落,却在转角处碰见了李勤和停在这里的马车。 这厢,击鼓的声音响彻云霄,好似惊了上天一样,雪花纷扬,鸣冤的陈氏吃饱了饭,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一直敲一直敲,直到从京兆府里跑出来一名衙役,问她来者何人,有何冤屈。 赵嬷嬷在马车外道了一声:“小姐。” 沈辞吟掀开车帘,让赵嬷嬷也上车去,便在这时远远瞧见,为母则刚,那位母亲走了进去。 然后,她眼睫垂了垂,吩咐李勤驱车去京兆府尹府上,便放下了车帘。 另一头摄政王收到了沈辞吟要送出去的家书,放在案上多看了两眼,他有些好奇沈辞吟会在信中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打开,叫来暗卫加紧送去北地。 再安排将沈家的人给接回来。 他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天空又落了雪,掐着时间来看,约莫还能赶上她的生辰。 想着,便微微勾起了唇角。 再想到今年她没有为叶君棠那狗东西庆贺生日,心情更是愉悦,要知道那年她为他燃放的烟火,他也仰头看了,闪烁的眼眸里是疯狂的嫉妒,到后来她去为他祈福,他更是悄悄跟在后面,待她走后将枝头最高的祈愿打落了下来。 待她离开了叶君棠,他便要给她过无数个生日,再缠着她也给他庆贺,虽然他觉得自己的出生并不被期待,生日也并不多值得庆贺。 沈辞吟当然不知道这些,她此时已经到了京兆府尹府上,向门房递了拜帖,想见一见宋婉。 上回在崇圣寺出了事,宋婉在寺里住了一段时日,也已经回来了,听闻是沈辞吟来访,忙不迭放下药碗,着人快快给请进去。 沈辞吟还是头一次到京兆尹府上。 从前在国公府,京兆尹这样门第的帖子是下不到她那里的,后来在定远侯府,她家里有了变故,很少参加外头的宴请了。 是以曾经白氏口口声声说什么她在外头还风光,全靠定远侯府,全靠叶君棠,其实也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事,明明是她学会了深居简出,夹起尾巴做人罢了。 到了宋婉屋里,宋婉的肚子开始显怀了,欢欢喜喜地拉她坐进了罗汉床里,又吩咐上茶点。 “沈姐姐,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沈辞吟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用帕子抵了抵鼻尖。“好端端的,怎么又吃上药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这个“又”字,自然指的是从前宋婉的婆母催她喝坐胎药的事。 “近日总是心悸,让大夫瞧了平安脉,说胎像不是很稳,让喝几日安胎药。”宋婉说着,表情像个苦瓜,她真是喝药喝怕了的,可为了孩子又不得不喝。 沈辞吟没有生育过,自是对生孩子一事不太懂的,但大夫说胎像不稳,对症开了药,大抵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遂也没有多想,只寒暄了几句便让赵嬷嬷将摞成小山一样的礼盒抱了上来。 “我来看看你,更是要来感谢你!今日陛下昭告天下,沈家也被赦免了,妹妹,多亏有你让我及时知道内情,这才让我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这份恩情,姐姐一辈子都记得。” 沈辞吟情真意切,说着打开了礼盒,都是些珍贵的药材,其中还有一株百年老参。“都说女子生孩子如同走一遭鬼门关,这些东西我希望你用不着,但也可备着以备不时之需。” “沈姐姐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宋婉如是说着,却也没有推却。 礼物她若是不收,那沈姐姐肯定心里难安,收了便收了,有来有往便是。 两人又聊了些私话,末了,沈辞吟问起了京兆尹大人。“京兆尹大人近来如何,可有改观,亦或还是像从前那样一味顺从他母亲?” 第一卷 第79章 只觉得痛快 “上回你我在崇圣寺遇险,可能是险些一尸两命把他吓着了,倒是好了许多,不仅亲自去寺里接了我回府,还求了他母亲在小佛堂日日诵佛念经,为腹中的孩子祈福。” “没有他母亲日日立规矩,我这日子过得也轻快了许多。”宋婉说道。 沈辞吟笑了笑:“那便好,日子到底还是夫妻二人在过,掺和的人多了无事也会平地起风波,彼此清静些也好。” 宋婉深以为然,又关心道:“听说沈姐姐你搬出了定远侯府,住在了外头的别院?可是与叶世子闹了什么不愉快?” 原本她还在想,若是自己的夫君还不知悔改,那她也不介意学沈姐姐一般离了府,带着腹中孩子回娘家去住。 沈辞吟没有回答这个,她和叶君棠之间的事,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又将话题扯回了宋婉的夫君裴恩铭裴大人身上。 “今儿个经过京兆府时,瞧见有人在击鼓鸣冤,那击鼓的妇人瞧着甚是可怜,好像是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想必京兆尹大人会明察秋毫,秉公处理。” 宋婉身为孕妇哪里听得一个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脸色微微一变,眉眼间浮上了同情。“沈姐姐,你是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沈辞吟便将从路遇妇人和同乡为孩子在米铺前讨公道,再到最后五两银子打发那妇人草草下葬的来龙去脉说了。 连那米铺老板搭上了定远侯府一事也没瞒着她。 “此时牵涉到侯府,又见那妇人可怜,遂我今日虽是主要来看看你,却也少不得来寻你夫君说道说道,希望你莫要介意。” 沈辞吟把话讲清楚,宋婉自然不会介意。“沈姐姐,若是有我能为那位母亲做的什么事,我也愿意出一份力,只当为我孩儿积阴德了。” “旁的无需做什么,只陪着我等一等你的夫君归来,再给引见一下便是极好,剩下的事由我来说便是,你身子重,孩子要紧,不必跟着参和。” 沈辞吟担心以裴大人与叶君棠的交情,他不肯一见,就像上次她求到宋婉这里,却也因为叶君棠提前知会过了,导致她失败。 于是,宋婉留沈辞吟在这里一道下棋打发时间,很快,沈辞吟在宋婉这里呆了小半日的消息便传到了裴夫人的耳朵里。 沈辞吟也没想到,裴夫人会因为对她沈辞吟有成见,竟然捻着佛珠,被人搀扶着就过来的,当然,老夫人没刚来就明着对她甩脸色,那有违待客之道,却一个劲儿挑上了宋婉的理。 裴夫人对宋婉横眉冷对:“我们裴家三代单传,扰了我孙子在你肚子里好好休息,可如何是好?” 那神态语气,好似只将眼前的女人当一个孩子的容器一样,实在可恶。 宋婉疲于应付这个多事的婆婆,但仍耐着性子解释:“有沈姐姐陪我下棋,还能解闷儿呢,对孩子无碍的。” 下个棋而已,倒也不必如此紧张,沈辞吟又没拉着宋婉蹦蹦跳跳亦或登高爬山的,但裴夫人俨然只是想借题发挥罢了。 “你头一回生育,你懂什么。”一句话便将宋婉数落回去,宋婉原本心情很好的,一下子脸色沉了下来,再也高兴不起来。 沈辞吟见状,往宋婉身前站了站,向长辈行了一礼:“晚辈知道老夫人您看重贵子,可一味拘着孕妇,使其不得开心颜,郁结在心,便肝气不顺,只怕反而会弄巧成拙,对腹中的孩子无益。” “老夫人您是过来人,想必也知道天大地大怀着孩子的女人最大,还请您看在您宝贝孙子的份儿上,且宠着些吧。” 若是老夫人当真疼惜孙儿,于情于理也该偃旗息鼓了,可偏偏她本来就是冲着不许宋婉与沈辞吟打交道来的。 沈辞吟被她冷冷横了一眼。“伶牙俐齿。怪不得当年小小年纪便无法无天,娇纵成性,如今又离经叛道,竟然与自己的夫君闹脾气闹到搬出府去独居。” 老夫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末了,还要敲打宋婉:“你可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宋婉之前主动问沈姐姐能不能继续做朋友,可今日她的婆母便在她面前这般损人,让她一下子感到无地自容,脸色涨红成了猪肝色。 沈辞吟纵使没有生过孩子,但也见过母亲怀弟弟妹妹时的样子,哪一日不是被父亲宠着护着,全家人围着转,就怕她一个不顺心不如意。 可见,孕妇是不能生气的。 瞧着宋婉快把她自己气出好歹的样子,沈辞吟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末了,她看向裴夫人,微笑道:“老夫人说得有道理,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是不是老夫人从今往后也该离宋婉妹妹远一些呢。 裴家三代单传,您只生了裴大人一个儿子,若是太近了,影响了宋婉妹妹,使得裴大人也只得一个儿子,成为四代单传,那裴大人岂不是还得怪到您的头上?” 裴夫人顿时被噎住,拿着佛珠的手指着沈辞吟,说不出话来,沈辞吟连忙告罪:“老夫人莫要见怪,晚辈就是这般无法无天,娇纵成性,您也是知道的,还请您原谅则个。” 宋婉在一旁瞧了,心里一口郁气尽消,甚至还想笑出声,然而她忍住了,对裴夫人假意劝道:“婆母,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或者到小佛堂念念清心经,莫要动气。” 裴夫人恶狠狠瞪了宋婉一眼,方才拂袖离开,待她走了,沈辞吟对宋婉说道:“宋婉妹妹,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近来脾性又回去了,总是这般不饶人,怕只怕给你惹了麻烦,往后裴夫人会拿你出气。” 宋婉却道:“沈姐姐,我刚才只觉得痛快,她这么紧张孩子,再怎么也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过去,我真的快憋屈死了。” 沈辞吟想起宋婉那软性子,可不得憋屈死,别说宋婉了,就是她自己这些年不也憋屈。 “什么就快憋屈死了?”宋婉话音刚落,她夫君便回来了,和裴夫人几乎是前后脚的关系,也不知道是不是裴夫人与他说了什么,导致他听了宋婉的话,有此一问还语气略显不满。 沈辞吟看向他,且回来得正好。 第一卷 第80章 说动京兆尹 宋婉见到自己夫君回来便逮住了她的话头,有些心虚地与沈辞吟交换了一个眼神,宋婉挺着肚子就要迎上去,沈辞吟却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她,并对她微微一笑,给她定了定心。 宋婉便向夫君介绍道:“夫君,这是沈姐姐,昔日国公府的嫡女,而今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想必你也是认识的,上次便多亏了她。” 沈辞吟向裴大人见了礼。 “见过裴大人,之前在崇圣寺我与宋婉妹妹也算是结下了过命的交情,我又受过宋婉妹妹大恩,今日得了空,登门来探望一下宋婉妹妹。 方才与妹妹说了些体己话,叮嘱她在孕期可得保持心情舒畅,不要一味憋屈,若不然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受罪,这也是为孩子好,还望大人不要嫌弃我冒昧。” 听沈辞吟提及,裴恩铭想到上次她对宋婉母子的回护之情。 刚才他遇到了母亲,母亲提了沈辞吟的不是,说担心宋婉与之相交,久而久之也被带得离经叛道,原本他也有些微词,可眼下却不得不以礼相待。 况且今日沈家在赦免名单里的事,朝野上下都知道了,不少人都在等着看沈家是否有起复之兆,今日不同往日,就是冲着这个,他也会给沈辞吟几分脸面。 便露出笑容道:“哪里哪里,本官与叶大人也有几分交情,我夫人能与世子夫人结交也算是她三生有幸了。” 男人谦虚的时候,总不经意贬损自己的妻子,沈辞吟莞尔:“大人过谦了,能与宋婉妹妹相识,是我之幸。” “沈姐姐,妹妹才是多番受你照顾。”宋婉不好意思道。 沈辞吟笑了笑,向她递了个眼色,宋婉会意,不再说这些,而是对她夫君说道:“夫君,今日京兆府可是有人击鼓鸣冤?” 裴大人诧异,宋婉向来不过问他的公事,怎的突然问起,脑子一转便想到了来访的沈辞吟,大约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通过他的妻子来插手他的公事,身为京兆尹,他感到一丝冒犯和越界了。 他拧着眉,去扶宋婉坐下:“夫人且坐下休息,这些事都是男人的事,你好生养胎,莫要跟着瞎操心。” 这些话沈辞吟听在耳朵里有些不舒服,宋婉也感觉哪里不对,但她们又能说什么呢。 自古以来为官也好,审案也好,就连讼师也都是男子,女子能做的多是守在后宅,伺候夫君,孝敬公婆,生儿育女…… 裴大人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沈辞吟不想让宋婉为难,便抢在宋婉前头自己接了话头:“今日在京兆府击鼓鸣冤的妇人乃陈氏,关于陈氏的事,裴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大人看向沈辞吟,脸上没什么表情,没被说动,他刚想托辞要照顾夫人婉拒,却被沈辞吟看穿了意图。 “裴大人何不先听一听,自然不会是对您不利的事,否则,我又何苦开这个口来讨人嫌。” 想来也是,裴恩铭做了个请的手势,沈辞吟便与宋婉对视一眼,跟着去了书房相谈。 沈辞吟从裴大人口中得知陈氏进了京兆府之后,告米铺老板卖霉米害人性命,那米铺老板被传唤到堂前,却反指陈氏诬告,陈氏为了证明不是诬告,先挨上了十个板子。 被告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的,沈辞吟早有预料,她也知道单靠陈氏一张嘴在公堂上是讨不到公道的,若不然她何必大费周章来见京兆府尹。 沈辞吟:“此事,大人是如何想的? 不瞒您说,这米铺老板竟然打着定远侯府的旗号在外头耀武扬威,眼下正是世子晋升的关键时刻,怕此事传了出去,因此堕了官声,损了前途,我这才出面替他善后。 请裴大人秉公处理,切莫听信那米铺老板之词,以为他背后当真有侯府撑腰,因此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有所偏颇。” 裴恩铭拧起眉,今日那米铺老板的确让人私下里给他递话,说他背后是定远侯府。 想到今日升迁调动的官员名单里居然没有叶君棠的名字,明明这之前风头正盛,都说他入阁在望的,难不成因为这个成了把柄被有心人拿住了? 他问:“此事,叶兄可知晓?” “他若知晓,又怎会容许此种奸商草菅人命的事情发生,不过是府中出了些荒唐事,有人打着他的名义在商贾身上敛财罢了,他也被蒙蔽了双眼。 为着这些我才与他闹了起来,搬到外头别居。” 沈辞吟说一半真话说一半假话,既维护了自己的名声和体面,也暗指了侯府里有人兴风作浪,要怪也怪不到她头上。 末了,又装作不忍道:“可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栽在这些事上,只能替他转圜一二,他念着我这份心意便好,若是不念也就罢了。” 裴恩铭听了,有些颠覆他对沈辞吟搬离侯府的认知,他还以为真如外头所言是她娇纵任性,又闹起了她昔日国公府嫡女的小姐脾气,不曾想听来好似她对叶世子乃至侯府都仁至义尽? 或许,其中真有内情,不过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并不想窥视更多,只面上客气道:“叶兄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辞吟明白这只是官场上的客气话,并没有当真,她只苦笑一下道:“旁人如何说都无济于事,也要他自己认识到才行。” “罢了,不说这些了,裴大人,今日新帝登基,不少官员都调升迁,您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了?”沈辞吟盯着他,问道,待他下意识去思考答案,她又继续添油加醋,“京畿重地,人才辈出,每三年一科考,去年因为陛下突然发病而耽误了,延迟到今年必开恩科,届时又是多少青年才俊的机会。” “入冬之后,大雪成灾,百姓流离失所,涌入了京城,这陈氏便是其中受灾的百姓。 之前是先帝驾崩,处于大孝之期,停了朝会,眼下陛下登基,摄政王辅政,您说他们会不会把注意力放到雪灾和流民身上? 当日买到霉米的肯定不止一户人家,那米铺老板囤积居奇,坐地起价,甚至霉米掺杂陈米来卖,眼下出了人命,可不就是裴大人您做出政绩的好时机、博得新帝青睐的出头之日?” 沈辞吟语气淡淡的,事实上裴恩铭压根没想过她一个后宅女子能有这样的见识,他陷入了怔忪,想了想,的确是恰逢其时。 这个案子来得好。 沈辞吟在他脸上看到了野心,一旦有野心,那她就有机可乘,她又说道:“裴大人为陈氏作主,便是为百姓作主,为百姓伸张正义,为百姓讨回公道,再稍稍运作可不就是现世青天。 到时候官声斐然,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第一卷 第81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沈辞吟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不过是要京兆尹裴大人秉公办案,不要徇私罢了,但她为他勾画出的前景可就足够诱人了。 裴大人听得心里一热,脑海里浮现出被百姓拥戴高呼青天大老爷的场景,不禁心生向往。 哪个男儿不想功成名就,不想平步青云。 原本这个案子那陈氏拿不出多少证据,冲着那米铺老板又与定远侯府有瓜葛,他打算轻拿轻放,面上过得去就罢了,现在看来却得改弦更张,好好审一审。 “没想到听世子夫人一席话,却胜读了十年书,此事本官自会仔细揪办,不会枉纵了奸商,当然也不会让侯府被牵扯进去,你也大可放心。” 沈辞吟没把这些场面话当回事,微笑着:“是裴大人自己珍惜羽毛,爱民如子罢了。” “今日听闻沈家得了赦免,想必不久之后贵府上下都会回京,本官向来敬重沈国公的品行,届时一定让本官为他们接风洗尘。”裴大人又如是说。 这便是想要提早下注了。 沈辞吟默了默,眼睫垂了垂,须臾掀起眼睑。 “多谢裴大人,裴大人有心了。” 此外,沈辞吟便再没说什么,外头的人瞧着沈家被赦免,好似未来可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结果多么来之不易,但她却不会对外人说道,因为让那些人这样以为,反而对沈家是有利的,至少处处会有几分顾忌。 只要京兆尹看重此案,并且找出其他买了霉米的买家,并案处理,不徇私枉法,那米铺老板顶不住压力,便迟早会找到叶君棠跟前去的。 这样沈辞吟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她就是要这事儿捅到叶君棠面前,要他睁大眼睛看看,白氏都背着他干了什么。 而这几个商贾孝敬给侯府的炭火银,足足有六万两,且都被白氏大手大脚地花出去了,叶君棠是无力填补这个大窟窿的。 沈辞吟寻思着,唇角勾了勾。 她从裴大人脸上的表情便能看出来,他该是下定了决心,愿意博一个前程,自己就没有逗留的必要,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又去看了宋婉,与留在宋婉那里的赵嬷嬷汇合。 眼瞧着在她府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又撞见宋婉在喝晚上的药了。 那药味浓郁极了,沈辞吟瞧她喝得十分辛苦,连蜜饯儿也压不住,忍不住地作呕,不由说道:“很苦吗?若是实在难以下咽,不如请个好点的大夫再看看,能否将药方子调整调整。” “虽说是良药苦口,可你这也太受罪了。” 宋婉实在对喝药有心理阴影,赵嬷嬷虽说她一辈子也没生孩子,但伺候人的经验丰富,她印象里安胎药该没那么难喝才是,便道:“小姐,老奴从前见别人喝安胎药,那味儿也没这么重呢,可别是药方子弄错了吧。” “那就更得叫大夫来看看方可安心了。”沈辞吟拧眉对宋婉嘱咐道。 宋婉觉得有理,赶紧吩咐人去请大夫,沈辞吟不放心,便多留了一阵,准备待大夫看过之后再离开。 大夫来得很快,可他查验过宋婉的药渣之后却脸色一变:“夫人,这药渣子当真是按照我给你的药方抓的?” 宋婉怔了怔,呆愣愣地点了点头,不按照药方抓还能如何? 瞧她这反应,沈辞吟赶紧问大夫:“有什么问题吗?” “这药渣子里每一味药的剂量起码都翻了一倍,就算是想要早日养好胎儿,也不能这般急于求成啊。 这样不仅不利于安胎,还反受其害,简直是胡来!” 大夫的声音落下,宋婉表情就不对了,立即叫了身边的人将负责抓药熬药的人带来问话。 这么一闹,便惊动了裴大人和他母亲,涉及到裴家的家事,沈辞吟本不便在场,但宋婉实在孤立无援,一只手捉着她的手不肯放,看向她的眼神里也满是让她留下一起面对的祈求。 沈辞吟如今朋友很少了,能有一个,她是万分珍惜的,如此便扛着裴夫人看一个外人在场的不悦脸色,厚颜留了下来。 当然,裴大人是京兆尹,本就是善于查案断案的,在这里还轮不到她说话,她便只安静陪着宋婉,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站在她身侧没有吱声。 听闻那药渣有异,且剂量翻倍对胎儿有害,裴大人沉着脸将凡是经手过的下人都审了一遍,可他的注意力放在了此事上,反而没有注意到裴夫人的脸色变得很紧张。 沈辞吟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果不其然,审到最后有人在裴大人的威逼利诱之下供认了裴夫人。 裴夫人还想不承认,却在裴大人黑沉的脸色之下瞒不住了,只期期艾艾说:“我不也是为宋氏好,谁让她身子弱的,我还不是怕她没那福气保住孩子,便想着双倍药量效果更好。” 沈辞吟:“……” 宋婉红了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沈辞吟只感觉到宋婉抓她手的力道变得极重。 裴大人懵了一下,才无语地唤了一声:“母亲,你!” 可再多责怪的话却是没有了,他看向了宋婉,宋婉失望地偏过头去。 裴大人这才数落道:“不是让你在小佛堂祈福诵经吗,你干嘛又来插手宋婉养胎的事?你又不是没生过孩子,安胎药这种东西能双倍当水喝吗?” 裴夫人委屈:“我这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们裴。你个不孝子,我还没说你呢,宋氏跑到这崇圣寺住着不回来,你为了她,竟然敢逼我吃斋念佛!” 裴夫人本性便不是心里有佛祖的人,每日念经念得她自己无比烦躁,如今好心办了坏事,被儿子数落,脸上更是挂不住,可她的怒气却没有对准自己儿子,而是冲着宋婉去了。 “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你身子弱不好生养,这般没用,我又何须想尽办法来为裴家传宗接代。” 这话一出宋婉身子一震,这时沈辞吟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别往心里去。 宋婉惨然一笑:“婆母这话可就诛心了,我身子弱不好生养,那我为夫君安排的通房,难道也身子弱吗?” “您只生了夫君一个孩子,难道也是您身子弱不好生养?还是说您为公爹纳进府中的姨娘也一样不好生养?再往裴家祖上推,也是一样的道理!” 沈辞吟听了,咽了咽唾沫,这可真是一不小心听到了裴家的大秘密,宋婉妹妹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宋婉说完便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这么多年的委屈她终于能说出口了。 事实上,她早就怀疑她这些年无所出,根本不是她自己的问题了,是裴家男子根儿上就有病症,只是她性子懦弱,不敢说出来罢了。 第一卷 第82章 伶牙俐齿 有外人在场,宋婉竟然说出这种话,裴大人脸色比刚才对着他母亲更黑了。 裴夫人更是怒火中烧:“宋氏,你怎么说话的?!还知不知道礼义廉耻?” 宋婉双眸含泪,什么也不想多说了,只想逃离了这个婆母的掌控,说道:“婆母,如今我还能称呼您一声婆母,您便饶了我,离我远些,让我静一静吧。” 性子柔软的人,想要挣扎,想要反抗,也只说得出一句饶了我吧。 然而,这样的人遇到蛮不讲理之辈,是得不到什么好下场的。 果真,裴夫人竟然不依不饶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滚吗?你个大逆不道的东西,这些年无所出,我没让我儿子休了你算是不错了,眼下有了身子,还拿上乔了。” 沈辞吟实在看不过去,知道不便掺和却也不得不再次多嘴了,反正这世上最不该得罪的两个人,一个芸贵妃一个摄政王她都得罪过了,再加一个裴夫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夫人,您也知道宋婉妹妹如今怀着身子呢,看来,今日我给您说过的,天大地大孕妇最大的话您可是半句也没听进去。”沈辞吟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却冷得很,“今日不该我听的,我听了,不该我说的,我也说了,想来现在多说几句不好听的也无妨了。” 赵嬷嬷陪在沈辞吟身边,时刻警醒着,就怕小姐真说了什么难听的被人打了,她也好反应。 刚伺候小姐的时候,她瞧着小姐安安静静的,时间久了,就发现小姐骨子里的明艳张扬和不服输的劲儿就压根没变,只是被强行压抑着罢了,待到压抑不住的时候,便会冒出来吓人一跳。 然而,王爷说了,他就喜欢她这性子,就要纵着她变回从前的模样。 是以,赵嬷嬷觉得小姐这样很好。 “裴夫人,裴大人,不管你们承不承认宋婉妹妹怀疑的事情,总之,她腹中的孩子难能可贵。 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们裴家还能不能侥幸再得一个孩子,还是未知之数,这一点你们总该清晰地认识到吧。” 沈辞吟看向裴大人:“裴大人,纵使今儿个宋婉妹妹说了什么话惹了你们不快,可今日之事难道不是因您的母亲擅自加重了宋婉妹妹的安胎药药量而起么,难道错不在她,反而在无辜的受害者身上? 您是京兆尹,断过的案子那么多,总该不能连这样的是非曲直也分不清吧?” “您可以为了这个孩子让您的母亲诵经礼佛,可见对这个孩子亦充满了期待,您是聪明人,您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孩子最好的。” 自打看清楚了叶君棠的真面目之后,沈辞吟觉得自己好似有了一双慧眼,再看什么男人,除了摄政王都能一眼给看穿了。 裴大人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么,不是的,他只是在逃避他的母亲与妻子之间的矛盾罢了,甚至偏帮了自己母亲,还将自己伪装成了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弱势者。 但说到底,这样的人就是自私罢了,爱的,看重的只有他自己,也正因为是这样,沈辞吟才能用那一番说辞,用那一番愿景来说动他。 看到裴大人沉默下来,沈辞吟又道:“若是裴大人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也好办,崇圣寺宋婉妹妹且去住过,环境甚是不错,倒是很适合裴夫人在那里潜心礼佛,陶冶性情。” 裴夫人皱起眉:“你什么意思,你一个外人竟然对我们家的事指手画脚的!还想将本夫人赶出府去!你真是无法无天了你。” 宋婉眼见沈辞吟为她出头,心下感动不已,又想到沈辞吟自己一个人在京中尚且能够立起来,她为何不能? 许是软弱久了,被弹压太厉害而生了反骨,亦或是不想辜负了挡在她身前的沈辞吟,宋婉鼓起勇气说道:“沈姐姐说得甚是,我也觉得婆母也该去崇圣寺好好修行一段时日了,若不然,再闹出今日这种乱给我用药的事来,还指不定那一日我和孩子就一尸两命了! 若是这样,还不如那日就在崇圣寺被歹徒杀了罢了,也免受这么多委屈。” 说着,她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的夫君,等着他拿定主意,等了等,她有些灰心地说道:“罢了,婆母不愿去也行,我去,我去行了吧。” “宋婉妹妹不是才从那里回来,倒也不必急着再去,不若去我那别院小住几日,虽说比不得贵府人杰地灵,倒也还算清静。” 沈辞吟与她打了个配合,看向裴大人:“裴大人不必担心,宋婉叫我一声姐姐,我定会拿她当自家姐妹对待,必不会让她在我那儿发生今日之事。” “宋婉妹妹想住多久住多久,若是等到足月,我也可将稳婆也请了,为裴大人分忧。” 裴大人被沈辞吟三言两语说得脸上臊得慌,他还是头一次见识到沈辞吟的伶牙俐齿,从前对于她的脾性也只是耳闻罢了。 到了这份儿上,若是他再不把母亲暂时送出府去与宋婉分开,要么,宋婉日子过得别去,腹中的孩子也会受影响,要么就是宋婉和孩子都要被沈辞吟给拐带跑了。 若是真让宋婉跟着走了,再回来时还指不定被带歪成什么性子,那是大大的不妥。 便对裴夫人说道:“母亲,今日之事确实是您考虑不周,险些害了宋氏母子,儿子会为您在崇圣寺安排最好的禅房,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您还是到崇圣寺清修一段时日吧。” 宋婉见自己的夫君竟然明确表了态度,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她有些恍然,有些怔忪,她隐约悟到了什么,但是又很快在脑子里闪过没有抓住。 总之,宋婉内心无比感谢沈辞吟的撑腰,为此,她还亲自送了沈辞吟离开。 沈辞吟叫她且回去休息,低声地叮嘱她仔细肚子里的孩子,再小心也不为过,宋婉知道自己是母凭子贵,郑重地点头。 回去的路上,一直只看不说的赵嬷嬷才在马车里开了口:“小姐,这是裴家的家事,您怎么?” “我知道我不该掺和,但宋婉是我的朋友了,女子不易,若是我们自己都视而不见、作壁上观,谁又会来为我们出头呢,男人吗?”沈辞吟摇摇头,“可女人大多的不幸,都来自他们啊。” 赵嬷嬷同为女人,虽然非常欣赏沈辞吟对女人的态度,若是仇敌她,譬如白氏自是针锋相对,若是朋友譬如宋婉,她自舍身相互,即使是陈氏那样的陌生人,能帮一把的便帮一把。 可当她听到最后一句,她认为女人大多的不幸都来自于男人时,赵嬷嬷心头咯噔了一下。 可见沈辞吟心里对天下男人是何等的失望,而她的主子摄政王可是惨了,还不知道要多久还能让她的心重新暖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别院,瑶枝今日能勉强下地之后,便闲不住了,沈辞吟回来之后,她已经张罗好了晚膳。 沈辞吟瞧着自己喜欢吃的菜肴,腾腾地冒着热气,折腾一天归家有口热乎的,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极旺,有人记挂着,便是极好的事了。 便觉得自己离开了侯府,真是太好了。 然而,她刚用完膳,便有消息传来,说是叶君棠不知上哪儿与人共饮,贪了杯,被同僚送到了别院门口。 第一卷 第83章 抱着白氏又吻又啃 叶君棠醉了酒,不往侯府送,往她的别院来?可真是会为人徒添晦气。 “小姐,奴婢这就去把人撵走。”瑶枝知道自家小姐不欢迎他,主动请缨道。 沈辞吟轻轻摇了摇头。“你呀,且好生养着吧,才好了些可别再伤了筋动了骨,赵嬷嬷,你替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赵嬷嬷领命到了大门口。 别院是沈辞吟的,这里的下人从里到外都听她的命行事,刚搬进别院给下人训话时便说了不许随便放侯府的人进来,就算是世子亲自来了也一样。 遂到此时此刻,叶君棠和他的同僚仍被拒之门外。 赵嬷嬷到时,为叶君棠当了人形拐杖支撑着他的年轻同僚如蒙大赦,不由赵嬷嬷分说,便将叶君棠丢给了她,拱一拱手便托辞有事走得比谁都快。 叶君棠醉得一塌糊涂,看人也有重影,他很少醉酒,可若是当真应酬醉了,沈辞吟便会尽心伺候他,他内心无比渴望回到那个时候,下意识便以为是沈辞吟来管他了,就如从前一样,遂张开了双臂,想将人拥入怀中。 赵嬷嬷惊得老脸一黑,手一抖差点给人一巴掌,赶紧招呼了门房小厮来扶稳了,这才免于被叶君棠抱紧而晚节不保。 “且先别放进去,我去禀告小姐,回头看小姐怎么安排。”赵嬷嬷对门房叮嘱道。 回到沈辞吟身边,不待沈辞吟开口询问,赵嬷嬷便道:“世子也不知道在哪儿喝的烂醉如泥,陪他来的还有一个同僚,那人也是个三不着调的,瞧见有人来接手,撒丫子就溜了。” “老奴不敢擅自做主带进别院,将世子还留在了门口。” 沈辞吟拧起眉,烂醉如泥?叶君棠到是鲜少有烂醉如泥的时候,记忆里唯一的一次还是老侯爷去世的头七之后,某个夜里他喝了很多。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叶君棠喝成什么样,哪怕喝死了,她也不会难过,更不会再贴心地去照顾他。 “小姐,您打算如何处置?” 沈辞吟想了想。“叫李勤将他送回侯府去,且让白氏照顾去,再让李勤这两日密切注意米铺老板的动向,尤其是他是否与叶君棠有接触。” 如今白氏当着侯府的家,她又与叶君棠有情,不如让她操心去。 赵嬷嬷连忙去安排,心里万分确定沈小姐是将世子放下了,一丝一毫的心软也不再有了,她默默为沈辞吟高兴,也默默为自己主子高兴。 叶君棠被塞进马车里,到了定远侯府,李勤跳下车哐哐哐砸了几下侯府的朱门,然后便将人给丢下了车。 侯府的门房已经换了,冬日里守着门时辰难熬正在打着盹儿,听到哐哐哐的敲门声,一个激灵醒了,很快敲门声没了,他打开大门的一条缝挤出脑袋探看,发现檐下的灯火高照之下,竟然是世子爷倒在地上如一滩烂泥。 凑近了,还闻到浓烈的一股酒气。 门房赶紧将人从冰冷的地面上搀起来,往府里带。 很快世子爷喝的酩酊大醉不知被谁送回来这事儿便惊动了白氏。 叶君棠没有纳妾,身边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只有些粗手粗脚的小厮,白氏心思一转,便屏退了左右,俨然如他的妻子一般亲自细心地照顾起来。 叶君棠躺在床榻上,几乎失去了意识,白氏坐在床沿拿着帕子替他擦脸,瞧着他清冷俊朗的皮囊,不禁起了情思。 从前她就在想,若是世子身边的女人是她,那么她一定能比沈辞吟做得更体贴周到,更能让他体会到夫妻之间的敦伦之乐。 如今沈辞吟已经被她赶出侯府,整个侯府已经尽在她掌握,完全没了沈辞吟的立锥之地,眼前这个男人,她却还没有真正得到。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叶君棠的脸廓。 从前觉得只要能在侯府,呆在他身边,时常看到他,而他眼里也有她就够了。 现在她却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满足这样的关系,宛若沈辞吟所言将她刺痛的那样,她和他之间永远横亘着无法跨越的鸿沟,永远无法光明正大。 忽然,叶君棠也不知怎么的精准一把捉住了她的手,明明闭着眼,力气却很大,将人一把拽过去,下一秒白氏便压在了叶君棠身上呼吸交缠。 叶君棠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一道灼热的呼吸,他下意识便以为是沈辞吟,本能地吻上了什么。 叶君棠先吻上的是白氏的脸颊,白氏像是被定住了一样,须臾,叶君棠好似不满她的怔愣,竟然蹭了蹭她。 叶君棠这般醉过一次,到第二日便什么都忘了,有些人完全喝醉酒就是会断片的,白氏便心一横,吻上了他惹事的唇,肆无忌惮地回应起来。 渴了这么多年,好似即将枯萎的花朵,贪婪地允吸着他嘴里的汁液。 叶君棠认错了人,更是抱着身上的白氏,深深地攫取,疯狂地又吻又啃。 待叶君棠的手无意识地探入了她的裙底,有丫鬟端了醒酒汤来,白氏这才吓得回过神,趁丫鬟发现之前慌慌张张地起身,赶紧拿开了他不规矩得手。 然后,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夫人,您要的醒酒汤。”丫鬟的声音传来。 白氏身边的丫鬟落英也被打了板子,现在她身边使唤的是个听话的小丫头。“且放那儿吧。” 小丫鬟闻言便退出去了。 白氏暗自松口气,拍了拍心口,心有余悸地清醒过来,好险,她可不能这般忘情,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给了世子,因为他明日一早便会忘了的。 可她又想留下点什么,作为她与他亲密过的痕迹。 盯着叶君棠的脸看了半晌,想着他真是个冤家,便俯身继续堵上了他的唇,含嗔带怨似地咬了他一口。 心里却欢喜,就算是因为世子喝醉了,意乱情迷,可她与他之间终究还是突破了一点禁忌,往前跨出了一小步。 然而白氏并不知道,此时的叶君棠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旖旎的春梦,梦里红绡帐暖,他正与沈辞吟耳鬓厮磨,缠缠绵绵。 同样,叶君棠不知道的是,沈辞吟耻于与他纠缠,还驱虎吞狼来迫使他答应和离。 第二日叶君棠在澜园醒来,白氏亲自为他送了早膳来,还有一碗醒酒汤,两人眼神接触,白氏竟然娇羞地低下头。 叶君棠不解其意,只觉得饮酒宿醉头有些疼,整个人的状态都不怎么好,草草用了早膳便出门准备去上朝。 刚出门,还没坐上马车,却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那人瞧着面生,做商贾打扮,脸上带着巴结的笑容,世子爷世子爷的唤得极其谄媚。 第一卷 第84章 东窗事发 对于这样满身铜臭的商贾,一看就是有所求,叶君棠是不屑与之为伍的,甚至没什么耐心听他说话,便要置若罔闻上车去。 “世子爷,世子爷,您别急着走啊,小的姓钱,前段时间孝敬过您的。”官司缠身的米铺老板急急追上去。 叶君棠本来就头疼,而今听到这人平白无故往他身上泼脏水,莫名其妙说些有的没的,眉头一皱,神色嫌恶道:“休要胡言乱语,本官何时受过你的孝敬?” 钱老板被叶君棠的态度弄得傻了眼。 昨个儿原本也好好的,不知怎么回事,到了昨晚上他便得到了消息,京兆尹大人根本不信他背后有定远侯府撑腰,还说定远侯世子向来风光霁月洁身自好,不会做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事。 瞧京兆府的动作,此案怕是要认真查了,到时候他哪里吃得消,一整夜睡不着,第二日赶紧亲自来找到世子爷,求他出面与京兆尹大人通个消息,哪怕是要用银钱打点,他倾家荡产也是愿意的。 然而他没想到,世子爷的态度这样不近人情,拿钱时那般爽快,如今有事相求却翻脸不认人了。 心思一转,怕是在外头大庭广众之下世子爷不好承认,他只好打了自己嘴巴,赔笑道:“是小的失言,世子爷为官清廉,向来两袖清风,不曾拿百姓一针一线。” 旋即,他压低声音道,“世子爷,若是您觉得这不是说话的地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末了,还叶君棠偷偷露出了藏在袖子里的一叠银票,那意思很明显了。 殊不知叶君棠被他此举彻底冒犯,拧着眉,夺了车夫手里的马鞭,冷着脸便向钱老板抽了过去。 “好你个狗东西,原来打的是这种主意,你把本世子当什么人了,且让开道来,莫要胡搅蛮缠。” 挨了一顿抽的钱老板顿时怒火中烧,口不择言起来:“世子爷,小的知道您在外头素有清高的名声,可您既然收了小的的钱财,又装什么装!” 叶君棠拧起眉。“本官再说一遍,本官未曾收受过任何钱财,不曾受贿。” 钱老板见他如此厚颜,冷笑一下。“世子爷,您再怎么贵人多忘事,也不能忘了小的与兄弟二人一起往侯府送了足足六万两银子吧!” “哪里来的疯子!”叶君棠耐心彻底告罄,让车夫驱车离开。 谁知花了银子的钱老板势要为自己讨一个说法,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前面拦路,车夫来不及勒马,使得他面对危险时本能地躲避,却险些躲避不及被车轮子从腿上碾过。 好在他穿的鞋子大了些,只将鞋子卷进了车轮底下,经历了一番凶险,钱老板憋着气,捡回了被压扁的鞋子重新套上,也不着急去追了。 只破罐子破摔地拔高了音量冲着马车的方向嚷道:“世子爷您尽管走,您不承认没关系,那笔钱财是您府上的夫人收的,反正小的也官司缠身了,也不差将定远侯府也给拉下水来!” “停车。”叶君棠低喝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叶君棠的声音传出来:“若你所言不虚,便随我回府再详说。” 马车调转,拐角阴暗处的李勤全都看在了眼里,回到别院复命。 “小姐,那黑心老板该是走投无路了,去求见了叶世子,世子起初并不理会,但纠缠了一阵之后,他回了侯府,还将人一并带了回去。”李勤如实汇报道。 动作倒是挺快,沈辞吟点点头,让他下去休息,再对赵嬷嬷说道:“嬷嬷,你亲自去一趟侯府,替我向叶君棠带个话,就说,他若需要银两填补窟窿,我有,该拿什么来换,他心里清楚。” 赵嬷嬷领命出了门。 另一头,叶君棠还是第一次去上朝又折回府中,他一边令小厮跑一趟去告假,一边将人带回书房。 “你说我府上的夫人收了你的钱财?是侯夫人,还是世子夫人?”叶君棠拧眉问道。 事实上,叶君棠已经知道是谁了,沈辞吟那日说的话犹言在耳,她说有人在府中兴风作浪,提醒他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他不敢相信。 直到面前市侩的商贾亲口证实,说自然不是世子夫人,世子夫人经营着自己的铺子,又有庄子又有别院的,当年嫁人时那嫁妆如流水一般抬进侯府里,又不缺银钱。 叶君棠才如坠冰窟,白氏竟然背着他打着他的名义,打着侯府的旗号敛财。 “你说,收了你六万两?”他问,数额之大,令他脊背发寒。 钱老板点头,见他终于肯信了,他赶紧说道:“世子爷,钱都是小事,眼前最要紧的是霉米掺进陈米里一起卖的事,这事儿闹出了人命,苦主已经找上门,且将我等诉至公堂!” “世子爷,两种米掺着卖的主意还是侯夫人娘家人提出来的,腊八那日,侯夫人和伯府施粥,便是在我那里采购的陈米,为着省钱还专门要了霉米掺着一起煮了分给流民。” “那日也没说吃死了人,却在要我依样画葫芦这样卖了一起分利的时候,偏生一个孩子病死了赖在了这米头上。 世子爷,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以您和京兆尹大人的交情,只要您一句话,这事儿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叶君棠身体一震,他不知道腊八那日施粥的善行,说是为了他的官声,竟然是这样的不堪,为了节约银钱,竟然加了霉米施舍。 他跌坐在太师椅里,眸光暗了暗,然而事情已经逼到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黑心商贾还等着他给答复,事关重大,心思百转,很快他黑着脸,冷然道:“伯府好大的胆子,竟敢与你做下此等约定来牟利,你且说清楚,你们是口头约定还是定下了什么契书?” “世子爷您说笑了,这种事怎敢落于纸上,都是商量好了便是,那伯府的女儿嫁入侯府做了侯夫人,有侯府背书,小的还是信的。” 听说没有契书等可作证的东西,叶君棠暗松了口气,面上却冷厉:“荒唐!何时侯府要给伯府的行为背书了!”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叶君棠这是要划清界限了,钱老板争辩道:“可侯夫人她……” 叶君棠拂袖:“出嫁从夫,白氏入了侯府,便是侯府的人,与伯府又有什么关系?” 还能这样? 钱老板感觉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可你们侯府收了我的钱了!有道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话总没错吧!” 叶君棠却道:“谁告诉你那钱是侯府拿了承诺替你消灾的了?不过是白氏手头紧,一介妇人不知深浅,擅自主张向你借了些银子应急罢了!” “你且回去吧,那些银子本世子会代白氏还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至于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不必来纠缠了。” 第一卷 第85章 穷途末路 叶君棠迫切地撇清干系,便一点没顾及别人的心思,那钱老板脸色变得很难看,本来他以为自己搭上了靠山,不曾想出了事,人家立即划清界限。 都说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还真是如此。 叶君棠却一脸冷漠,甚至语气带着威胁的意味:“还不走?难不成想和本世子作对? 你的案子,我虽不会同流合污,但我亦不会落井下石,相信京兆尹大人会秉公处理,可你若不识时务,那也别怪我建议裴兄严惩了。” 钱老板到此碰了一鼻子灰,不甘心极了,脑子一转,想到若侯府有银钱,那侯夫人又怎会眼皮子这么浅,什么钱财都敢收。 便道:“世子爷,小的自然不敢与您作对,可您也别忘了此时您们侯府也不见得多占理,您要还了我银子来撇清关系也可以,我给你一天时间,若是您能还上,小的只当没这回事。 可若是您还不上,那还请您为小的身上的官司尽心周旋,便可两相抵了,如何?” “若不然,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到了这个份儿上,小的也不怕将事情闹大喽。”商贾之人常与各种各样的面孔打交道,很快便反应过来,与叶君棠讨价还价。 叶君棠也怕狗急跳墙,真将侯府拉下了水,对他而言百害无一利,只好妥协:“罢了,就这样吧,最迟明日,六万两悉数奉还。” 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了,叶君棠满腹闷气地让人去将白氏请到了书房。 白氏已经得到了消息,此时心有戚戚,昨儿个夜里面对叶君棠时多么怀春,此时内心便有多么忐忑。 “继母,你何以见钱眼开,闯出这天大的祸来?!”叶君棠的语气万分失望,在他眼中白氏不该是这样的人。 白氏拧着帕子哭。“世子,我……我……我还不是想解了侯府的燃眉之急,还不是瞧着自打沈辞吟一意孤行离开侯府之后,世子您书房里连像样的炭火都没有,我只是想要让侯府变得好起来,我也没想到那些钱财收了会惹出大祸。” “那五万两银票,也是落英给我的,她只让我安心收着,说是有商贾愿意暂借的,我还想着给个打个欠条呢,是落英说不必了。” “我……我没想到收了这个,那些人便会找上门来逼世子您为他们办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白氏越说越伤心,一味哭得梨花带雨。 叶君棠却立即抓住了重点:“你说五万两?可那人跟我说的是六万!” 白氏闻言一惊,顾不得哭唧唧了,泪痕挂在脸上,有些滑稽。 “怎么会是六万?!我拿到的只有五万!我敢发誓,只有五万!世子,您怕不是被人骗了。” 叶君棠自有判断,那商贾有事相求,原也不至于拿这事儿来胡说,便道:“你说银票是你身边的丫鬟转交给你的?” 白氏点点头,忽地恍然大悟:“世子您的意思是说,我的丫鬟私藏了一万两?!” 可很快她又摇头否定:“不,不会的,落英对我极好的,她可能不是故意的,她瞧我为银钱发愁,还主动说替我想办法呢!她能为我筹来五万两,我十分感激她的。” 白氏三言两语便将黑锅甩到了丫鬟落英头上,叶君棠:“她人呢?” 问完才想起,这个丫鬟在沈辞吟强硬的要求下被打了二十板子,如今瞧着兴许的确该打! 接下来,叶君棠自己不便去,便让白氏去搜了丫鬟的房间,当真将银票搜了出来。 落英事情败露,白氏拿着银票在她眼前一亮,失望道:“这个你怎么解释?” 面对白氏失望的表情丫鬟躺在病床上,这两日她无人精心照顾,有时候想喝口水也无人来管她,此时想说话,却浑身都疼,且嗓子又干又哑,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伸手去捞那银票,想要抢回来。 她完全不知道整件事都已经东窗事发,还只当是自己私藏一万两的事儿被白氏知道了,她甚至还在想,知道了又如何,到底她和白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白氏不敢拿她怎么样的。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的沉默,以及这抢夺的举动,意味着所有的罪责都被归咎到了她一个人头上。 白氏拿着搜出来的银票找到叶君棠,痛心疾首地说道:“这是从落英身上搜出来的,她贴身藏着呢,我问她作何解释,她却是百口莫辩。” “世子,此事该怎么办才好?要打要骂都任凭您处置,只希望不会给您给侯府带来更大的麻烦!”白氏红着眼眶说着,仿佛被身边的丫鬟伤透了心似的。 若无这一万两,叶君棠还不会轻易相信此事并非白氏授意,可事实就摆在眼前,若是白氏知情,又怎会连那人给的是五万两还是六万两都不清楚。 想到白氏也是被恶奴蒙蔽,叶君棠心里好受了些,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了证明他自己的眼光是对的,他没有看错人,他总是在为白氏找各种各样的理由。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他说:“不过是小小的风波,不算什么大事,且把这六万两还回去此事就了了。” 叶君棠如是说道,比起侯府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危机,这确实也算不上什么,就拿他父亲在世时被劫走几十万两那次需要填的窟窿可比今日这个大多了。 想到那次便想到了沈辞吟,想到了沈辞吟便想到了她的无情,若非她执意丢开侯府中馈不管,这担子又怎么会落到白氏头上,如此一来白氏和她身边的人又怎会行差踏错。 然而白氏的反应拉回了他的思绪。 “可是……世子,那五万两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白氏为难道。 “那些钱全都变成了疏园、澜园、世子书房乃至整个侯府添置的家什,还有给二房、下人支出的月例,吃穿用度,流水一样花出去了。” 不过,她没说她还为自己打了几套头面压在了箱底的事。 她忘不了那日沈辞吟拨掉她发间那只玉簪时她受到的羞辱,她想要属于自己的名贵的首饰。 白氏以为从今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钱财进账,遂压根没想到要省着花,五万两听着很多,实际上已经所剩无几。 反倒是落英的一万两存了下来,眼下也就这些了。 侯府到了穷途末路,穷,是贫穷的穷。 也就是这时候,赵嬷嬷上了门,将沈辞吟的话给及时带到。 “世子爷,我家小姐说了,您若需要银两填补窟窿,她有,至于该拿什么来换,您心里清楚。” 此事侯府若不想卷进去,只能把钱还给商贾,亡羊补牢,明哲保身,然而,侯府哪有钱,白氏大手大脚全都花了出去,加上白氏的私库来还也不够。 此时,叶君棠闻言拧着眉,这么巧前脚那商贾刚走,后脚赵嬷嬷便带来了沈辞吟的话。 难不成,竟然是沈辞吟设了这一局? 叶君棠暮地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