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洪武,从逆党做起》 第1章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洪武二十年正月,庆州天降大雪,一片苍茫。 雪花如鹅毛般飘落,将整个世界装点得银装素裹。 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却无法阻挡一队骑兵自北方疾袭而来。 他们身穿黑甲,头戴红盔,身着披风,背负长矛弓弩,一手紧握马缰,一手扶腰侧长刀! 马蹄声被风雪呼啸声掩盖,留下的点点马蹄印也被风雪掩埋, 大雪中,他们的身形有些模糊,似真似幻,犹如漂浮小舟。 “云儿哥,我有些分不清方向了。”队伍中一名黑脸少年眯起眼睛,看向身侧,发出大喊。 那里有一身骑黑马的俊秀小将,面容带着几分稚嫩,但眼神中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陆云逸从呼啸的冷风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声音,侧头一看,眼神猛地一凝,随即抬起握住长刀的右手,左手同时勒紧马缰! “吁!” 身下高头大马感受到脖颈间传来的力道,打了个响鼻,脚步放缓,一点点停了下来。 周围十余骑亦是如此! “云儿哥!!!我有些分不清方向了!!”大喊再次传来,黑脸少年蒙在脸上的遮布都无法遮盖那开裂的口子。 立于正前方中央的陆云逸眉头微皱,俊秀脸庞上多了一丝无奈,嘴角微微扯了扯,大概是扯到风沙带来的伤口,不禁抽动几下。 他舔了舔早已开裂的嘴唇,嘹亮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 “什么云儿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那黑脸少年刚把脸上遮布扯了下来,顿时身体一僵,脸上露出局促,轻轻低了低头,声音也放小了些: “知道了,云儿哥。” “不不不,陆总旗。” “这还差不多。”陆云逸点了点头,腰胯微微用力,便翻下战马,踩在这铺满白雪的大地之上,抬起脚重重跺了剁。 他高大健硕的身躯要比一侧马儿高出一截,脸孔上多了一些风吹日晒的痕迹,配着迎面而来的风雪,如梦似画。 如此画面让那黑脸汉子挠了挠头,想了想开口: “陆总旗,你好漂亮。” “.” 陆云逸顿感恶寒,一阵风吹过,不禁打了个哆嗦: “是好帅。” “对对对,好帅,俺又忘了。”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其余军卒见状没有下马,而是相视一笑,随即警惕的看着四周。 站在雪地中的陆云逸皱着眉头打量一番,又用脚在地上用力跺了跺,而后轻轻用脚尖拨开积雪, 露出枯黄色的地面,旋即又抬头看向阴沉天空中不多见的太阳,身形不断挪动,似是在辨别方位。 这个过程无人打扰,军卒们大气也不敢喘, 他们这几个月能从北疆活着回来,靠的便是云儿哥那出神入化的辨位之法。 其实若是他们此行没有收获也就罢了,就算迷路也无妨,只要找到一避风之地,等到开春再回明境即可,就算死在这外面也无妨, 军伍之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如今不行,他们此行之所得,足以让他们官升三级,自此衣食无忧,他们一定要回去。 正想着,沙哑嘹亮的声音再次传来, 陆云逸抽出腰间长刀,冷冽的寒光激射而出,上面暗红色的鲜血似是还未干涸, “方向没错,是我们赶得慢了,若是顺利,再有一个时辰我们应当就能回到庆州。” “太好了!!!” 直到这时,一众军卒才意识到可以呼吸,长出了一口气,面露振奋, 那黑脸汉子更是激动地叫了起来,黝黑的拳头紧握,眼神中充满坚定! “云儿哥,这次我们立了大功,说不得能得永昌侯他老人家召见,若是能趁势加入其麾下,那我们可就飞黄腾达了啊。” 黑脸少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向往:“听说大将军最为护短,若是成了其麾下,定能镇住那刘老儿,云儿哥也就能和嫂嫂团聚了。” 周遭军卒听这黑脸少年自言自语,不禁也露出一丝向往,军伍之人谁不想跟随当世名将, 如今大明,风头正盛的唯有永昌侯,蓝大将军! 他老人家还是太子殿下的舅舅,跟随此人,日后定大有前途,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一时间,十余军卒都激动起来。 站于前方的陆云逸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心中苦笑一声,不作言语。 只是希望此次回庆州,能与那蓝玉远一点,最好不要接触,也不要有牵扯。 若是加入其麾下,日后莫说迎娶小娘子,说不得人头都要不保。 “好了好了,快些出发,将消息带回去,我等也好歇息一二。”陆云逸摆了摆手,双脚用力一蹬,顿时跃上战马, 手中马鞭轻轻抽打,高头大马鸣叫一声,用力一蹬蹿了出去,马蹄踩踏地面,掀起阵阵雪雾。 不到一个时辰,雪越下越大,但陆云逸以及军卒们都不由激动起来,在前方视线尽头,一座充满古朴气息的沧桑城池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临到近处,众人看清那城头所挂漆黑匾额上的金漆大字, “庆州。”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军卒们有些不可置信,鼻子也有些发酸,此次一去何止千里, 走时五十余人,回来不过十余人,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他们幸不辱命。 “来者何人!”城墙上传来一声大喊。 陆云逸抬头看去,风雪中也看不清人影,索性他也放声大喊: “庆州卫总旗陆云逸,我等奉命前往漠北探查北元踪迹,速开城门!” “有人回来了!”城墙上一阵骚动。 没过多久,似是尘封已久的城门发出“吱呀”的嘶吼声,缓缓打开,露出其内干净整洁的青石板路面, 路面中央,有数十名军卒早已等候多时,其中一守城将领模样之人打量了陆云逸一行人,轻轻点了点头,朝着部下挥手, 军卒们顿时意会,将那三排拒马挪移开来。 陆云逸见状拱了拱手:“多谢将军!” “不必客气,你们是第一批回来的,可有收获?” 陆云逸眼睛微眯,左手马缰握紧,右手悄无声息握住长刀,其身后军卒也悄无声息地握住长刀,这是数月奋战的默契! “还请将军恕罪,此等军事要务,某不便告知。” 那守城将领见陆云逸如此谨慎,嘴角不免带上一丝笑意: “本将就是问问,你们如此紧张为何?拿身份文牒与牙牌来,验明正身就可以入城了。” “还请将军查看。”陆云逸暗暗松了口气,朝着那黑脸少年使了个眼色,他顿时上前掏出文牒递了过去。 “行了,入城吧,好生休养,这漠北天寒地冻的,莫要留下冻疮。”守城将领将文牒递了回去,态度好了许多,还不忘提醒众人。 “多谢将军!敢问将军永昌侯大军可至?”陆云逸拱手抱拳。 “大军还未至,只有一支前军率先抵达,若是你们有所收获,可前往城内军寨。” “多谢将军!” 那将军见他如此年轻,又谈吐不凡,略微思索便心中了然,知晓此人是谁。 庆州卫骑射第一人,曾改良马蹄铁立下功劳得总旗之职, 而让他声名远播的,则是与刘知州小女儿的一段风流趣事。 想不到,他居然从漠北活着回来了,看起来还有所收获。 沉吟片刻,守城将领侧过身子,让出道路,供陆云逸等人通过! 临走前,他朗声开口:“陆总旗,听闻刘家二小姐整日以泪洗面,你还是早些去看看的好。” 陆云逸身体一僵,忍住掩面冲动,强行扯了扯嘴角:“多谢将军告知。” 等他回过头,见周遭军卒都是一副羡慕至极的目光,其中还有几个熟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看什么看,你们若有本事,也去那漠北闯上一闯,定有千金小姐相中于你。” 其中一高瘦军卒撇了撇嘴:“大人,您竟说风凉话,若说我们有这本事,还至于在这守城吗,早就跟着大军立功勋去喽。” “此言在理,可惜我等连骑马都费劲。”另一名军卒连忙补充。 “兔崽子,快快关城门,如今庆州乃前线,定要万分谨慎,莫要让草原探子混进来。”守城将领骂道,自己率先去推那沉重大门。 “大人,真要打仗了啊。”军卒连忙搭了把手。 “那当然,永昌侯招新军的军令都下发了,还能作假?依我看,大战就在上半年。”守城将领看麾下军卒跃跃欲试的模样,嗤笑一声: “你们便老实守城吧,永昌侯所招新军首当其冲便是骑射,你们连骑马都不会,莫要做春秋大梦!” 高瘦军卒神情一黯,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脸上露出坏笑: “那岂不是刘二小姐又要以泪洗面了。” “那是自然,那陆云逸如今回来了,新军定然少不了他。” 很快,陆云逸带着一众军卒来到了庆州卫大营,见到了数月不见的上官阎三, 阎三是一四十余岁大汉,皮肤黝黑,体型壮硕,大大的肚子将甲胄都撑得鼓鼓的,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可陆云逸却不敢小觑,这等身材一看就是当将军的料,战刀砍上去,就能强撑几刀不死。 听军中一些老人说,阎三跟随今上南征北战,经历大大小小战阵过百,能活到今日,这一身肉就立了大功。 此刻阎三正在赤着上身挥舞战刀,来回劈砍,招式虽然简陋,但力大开山,陆云逸自问接不住。 “你们是首个回程的,有何收获?” 阎三挥舞中又瞥了陆云逸一眼:“你小子机心太重,若是被老子发现你们只是去逛了一圈,老子饶不了你们。” “大人,此行北进属下带兵五十有五,只回来了十六个。”陆云逸眉头一皱,不甘示弱地反驳。 “嗯?”阎三挥舞的长刀一顿,庞大的势头生生止住,神情变得郑重,看了看四周,径直走入军帐: “进来说。” 进入军帐,阎三将长刀放于刀架,随意拿起一件短衫穿上,又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用力嘬了一大口,这才坐了下来,笑着看向陆云逸等人: “说说看,有什么收获。” 陆云逸也不卖关子,清了清嗓子,腰杆不禁挺得笔直,朗声道: “我等在捕鱼儿海,喀尔喀河附近,发现了元庭踪迹。” (本章完) 第2章 蓝玉! 正拿着茶壶倒茶的阎三听到此言后,身体猛地绷紧,瞳孔骤然收缩,头颅飞速抬起,身体也随之站立,将身前长桌撞得摇摇晃晃: “你说什么?” “元庭?你们发现了元庭?” 阎三有些惊疑不定,来回打量着不禁挺胸抬头的诸位军卒,告诫道: “若是谎报军情,我饶不了你们!” 陆云逸面露无奈,继续开口: “大人,属下等人三月前沿庆州北上,一路人不卸甲、马不离鞍,终于在克鲁伦河附近发现大批被掩藏的马匹牲畜粪便, 而后我等沿着河流继续探查,发现粪便越来越多,最后在捕鱼儿海发现了至少数万人行进的踪迹,那里还残留简易军帐,以及数千个火烧痕迹。” 说着,陆云逸侧头看向同僚黑脸少年,他顿时意会,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快步上前,放在桌上, “大人,这是带回来的一些粪便以及找到的简易刀具。” 阎三终于有些信了,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便又拿起茶壶用力嘬了一口,这才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布袋。 一股难闻的醒草味掺杂着臭味扑面而来,但阎三非但没有嫌弃,反而用力一嗅,鼻头耸动,面露陶醉,待到他睁开眼后,其内尽是兴奋!! “没错,是那些畜生的味道。” 他又打开布袋,从里面小心翼翼拿出一把已经弯折的小刀,窄而狭长,不过手掌大小,刀柄处刻着一些小字,他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 上面的蒙元文纠结在一起,但阎三大字都不认几个,但认得这蒙元文。 ‘孛儿只斤’,黄金家族的姓氏。 阎三与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他不会看错,也不会记错。 阎三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显然他意识到了此事的重要,朝廷在去年定下北伐,命永昌侯蓝玉总管军事,拜大将军! 从去年开始,整个庆阳府包括大明北方军卒都变得活跃,源源不断有斥候探子被送入漠北,探查元王庭踪迹, 仅仅是庆州卫就派出精锐军卒三百,从数个方向绵延漠北, 阎三作为庆州千户,甚至都做好了这三百军卒十去七八,无功而返的准备。 只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讯息,惊得他猝不及防。 阎三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他深深地看了眼那略显稚嫩的脸孔, 虽说只是大部踪迹,但他心里已然认定,元庭就在捕鱼儿海附近! 如此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后辈,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凡,居然就找到了元庭所在. “你很好,若永昌侯率军取胜,你.便要飞黄腾达,说不得能跟随大军返回京中,受陛下嘉奖!” 陆云逸脸色一僵,怕什么来什么。 如今是洪武二十一年,距离洪武皇帝病逝不过十年, 他老人家现在年纪大了,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已经开始考虑身后事。 此刻的京城,说是波诡云谲,暗流涌动也不为过, 连宋国公冯胜在去年都获罪不得领兵,他一个统领五十人的总旗, 若是掺和进去,如一只蚂蚁,微不足道。 这京城,去不得! 陆云逸整理了一番思绪,面露沉重: “大人,逸自幼在这庆州长大,这里的水土养育了我等, 虽说京城亦是逸向往之地,但这庆州更是逸容身之所,还请大人海涵, 逸愿留在庆州,为我大明守土戍边。” 阎三眉头微皱,露出一丝狐疑,上下打量了一番陆云逸,略有古怪地开口: “本官与你父结识十余年,他曾与某说过,你向爱捣鼓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总是嚷嚷着去京城,见一见今上, 如今你立下大功,正有机会进京面见圣上,怎么又打退堂鼓了?” 陆云逸脸色一僵,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不夸下海口了。 但阎三却神秘一笑:“你不说本将也知道,你是为了那刘家小姐吧,好男儿慕美人,此乃人之常情,可莫要为了女色而耽误了自身。” 顿了顿,他又说道:“若是有朝一日你能立下功勋,得朝廷封个一官半职,到时不知多少女子想要入你陆家大门,到那时本将怕你看花了眼啊。” “哈哈哈!”话音落下,周遭军卒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庆州不大,陆云逸与刘家小姐的事不说蛇鼠皆知,那也是尽人皆知, 此刻提起,自然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而陆云逸也不辩解,只是露出苦笑: “知我者大人也,逸年纪尚小,如今不过十七,虽说早可以谈婚论嫁, 但您也知家父当了一辈子教书先生,向来守旧,命逸二十方可娶亲, 入京一事,也还请大人多多海涵,待我将那刘家小姐娶过门,再谈不迟。” 陆云逸提到其父亲,军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变得有些严肃,这庆州城读书人极少,教书先生就只有那么两个, 前年还莫名其妙死了一个,如今这庆州城,就陆云逸父亲一个教书先生,也是唯一一个举人。 所以不论是军卒还是百姓,又或者官吏,对陆当家都极为尊敬。 见到他们的表情,陆云逸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教书先生不论在哪里都受人敬重。 阎三想了想,沉声说道: “陆云逸,你也知道本将向来不喜强求,你既然不愿,那某便不勉强你, 但..此事要写入军报,上呈永昌侯,他老人家对庆州极为看重,本将猜测大军可能从庆州北上, 所以.庆州的军报,永昌侯爷是一定要看的,若是他老人家相中了你,本将可没有办法。” 默默叹了口气,陆云逸点了点头: “下官亦是如此猜测,自从去年开始,往来庆州的商队便多了许多,城中也多了一些生面孔。” 他又看了看身上崭新的黑甲:“就连我等所穿甲胄都得以换新,朝廷定然在庆州有所动向,说不得等永昌侯到来,会将我等一并带入北疆,随军征战。” 话音落下,军帐内气氛猛地一变,不少原本低垂着脑袋的军卒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斥着跃跃欲试! 就连上首的阎三都不禁握紧拳头,身体绷紧,而后略微前倾: “这是你的猜测?” “自然,逸看过许多军报,朝廷若是出兵北疆,自然要提前准备,而如今庆州城内发生的一切,就是预兆。” “几成把握?”阎三再也控制不住心绪,猛地站了起来,在上首来回踱步! 出征这可是一个赚取功绩的好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九成.而且我等将元庭的位置带了回来,永昌侯断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说不得大军不日便开到此处。”陆云逸淡淡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丝无奈,终究还是没能做出改变。 “好!!你小子向来聪慧,洞若观火,本将信你。”阎三看向其他军卒,摆了摆手: “你们先下去歇息吧,军功本将记下,封赏待到验明消息后发放。” 一众军卒面露激动,连连拱手:“多谢将军,吾等告退!” 不多时,军帐内只剩陆云逸与阎三两人,阎三也收起了刚刚的激动,转而变得忐忑, 打仗是要死人的,尤其是面对元庭, 他们的兵马向来凶悍,马术也极为了得,这战场上刀箭无眼,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 这庆州卫满打满算军卒不过千余人,稍有不慎便全军覆没,这可如何是好。 阎三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这身材高大,容貌俊朗的年轻人, 不知为何,他在此人身上感受到了旁人从未有过的轻松写意,似乎什么事都浑然不放在心上。 这让阎三极为佩服,认为其是读书的好苗子,可如今却从了军,真是怪哉。 想了想,阎三开口: “你来说说,若是永昌侯要带着庆州卫一同北上,我等该如何做? 你爹是庆州有名的读书人,你是他儿子,虽然学识不堪,但耳濡目染之下,想来也懂几分道理, 而本将是武人,大字不识几个,不懂什么道理,你来说说。” “此战永昌侯定然大获全胜,攻破北元王庭!”陆云逸目光灼灼,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坚定, 阎三一愣,大军还未开拔,永昌侯虽说战功赫赫,但也不是没有输过,他怎么如此有信心? “我等若是随军出征,依逸之见,最好做那前军斥候!” “什么?”阎三顿时心中一凉,心说这小子疯了, “前军斥候死伤最多,若是踏入陷阱,我等可就回不来了啊,你莫要出馊主意,本将还想颐养天年呢。” “将军怕什么?逸带领五十骑都能与千余元人纠缠不休,如今这不也安然回来了, 将军放心,有属下在,前军斥候我等也做得。 若是操作得当,说不得还能立下大功,也省去了战场厮杀,在属下看来,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届时羽箭满天飞,那才是真的危险, 若是我们做那前军斥候,至多也就是千余人纠缠厮杀,躲避箭矢也容易一些。” 陆云逸侃侃而谈,而阎三的表情则愈发怪异: “当不得当不得,若是迷路了,我等岂不是死得憋屈?” 陆云逸低头叹息:“有属下在,将军为何还会担心迷路,属下在这军中数年,统领斥候,还从未迷路过。” “不行不行,太过危险。”阎三还是有些抗拒。 就在这时,一声震天大笑声从外传来,极为嚣张: “哈哈哈,我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嚣张!” 一道身影迈了进来,身穿甲胄,长身赪面,鼻梁高挺,目光锐利如炬,脚步踏在地上,啪啪作响! 不知为何,陆云逸顿觉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袭来,让他呼吸一促。 这人谁啊? 阎三反应极快,一个哆嗦,胡子微颤,连忙从上首跑了下来,扑到那来人前重重跪下: “下官庆州卫千户阎三,见过大将军!” 至于陆云逸则是呼吸停滞,身体僵硬,目眦欲裂! 蓝玉!! 他就是蓝玉? 他怎么提前来了!! (本章完) 第3章 靖难家属 蓝玉身穿战甲,头戴红盔,腰挎战刀,静静站在军帐入口,打量着里面二人。 他没有理会跪伏在地的阎三, 而是挪动视线,看向那依旧站在原地,有几分稚嫩的年轻军卒, 那人脸上风霜吹打的红晕以及开裂的口子, 无不在说明此人是成熟之军伍,不是什么乳臭未干的小子。 见他一直在打量自己,蓝玉眼神一凝, 视线如同刀刮一般上下扫视,而后眼睛微眯,浑身透露出危险气息: “你见过本侯?” 陆云逸这时才反应过来,大脑中的滞涩一点点消退, 心中大喊不好,连忙有样学样,跟着阎三一般单膝跪地: “庆州卫千户所总旗陆云逸见过大将军,大将军之画像在军中广为流传,如今见到真人,逸.心绪翻腾,甚感激动。” 哒哒哒。 蓝玉迈动步子,步伐缓慢地走了进来, 轻轻的脚步声像是踏在二人心口,让军帐内的气氛格外沉闷。 蓝玉来到陆云逸身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面无表情地冷声说道: “你在撒谎,你认识本侯,而且你在怕什么?”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流入陆云逸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陆云逸再也不相信什么古人蠢笨如猪的鬼话了, 如今才第一次见面,仅仅是一眼,他就被摸了底,被看透了心中想法。 “你是元庭的探子?” “回大将军,家父洪武六年举人,属下更是生在庆州,长在庆州, 八岁从文,但天赋欠佳故而习武,于五年前进入庆州卫,担任斥候。” 陆云逸额头出现一丝冷汗,一五一十将家世道来。 “嗯,答得倒是详细,在心中记过很多遍了吧, 本侯征战多年,往往那些北元的探子都会如此作答,避重就轻,长篇大论,从不直面问题, 若我是你,我定会斩钉截铁回答,不是!” 蓝玉的声音越来越轻,似是充满戏虐,又或是玩笑之语, 但军帐内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如今是冬日,军帐四处漏风,但陆云逸却感到心绪燥热,后背奇痒无比,内衬都有些潮湿。 正当他想要再次辩解之时,身前的长靿战靴轻轻抬起,慢慢转身,走到阎三身前。 陆云逸识相地闭上嘴,头大如斗,心乱如麻,想着如何蒙混过关。 蓝玉没有说话,阎三微微抬头,心中略微沉思,便知道是大将军在等他解释, 于是他轻轻吸了口气,沉声说道: “大将军,陆云逸乃属下斥候,于三月前率五十人北进,探究元庭踪迹,今日刚刚南归,而他所说句句属实。” “本侯知道,他刚刚率队从北门而归,一路东张西望,神情鬼祟。” 阎三身体一僵,陆云逸亦是如此,心中大喊冤枉, 同时他也意识到一件事,蓝玉早就在城内了,也怪不得那守城将领不认识他,想来是蓝玉的人。 按理说以他的绯闻与名头,这小小庆州城谁人不知。 “有什么收获。”蓝玉背过身去,双手同样负于身后。 “他发现了元庭踪迹,在捕鱼儿海附近。”阎三从怀中掏出刚刚的口袋,轻轻抬头递了过去: “这是元庭牲畜留下的粪便以及刻刀。” 蓝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迈步离开,沉稳的脚步如来时一样,没有丝毫情绪变化。 “都放了吧。” 很快,他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陆云逸与阎三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连忙站起身,冲出军帐。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陆云逸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空旷的军寨内不知何时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军卒, 他们如陆云逸的打扮一般无二,黑甲红盔,手握长刀! 但他们身上透露出来的肃杀之气,陆云逸远远不能比拟! 而在军帐不远处,有十余人正活动着臂膀站起来,正是陆云逸麾下军卒! 见到他们,陆云逸豁然开朗,怪不得蓝玉得知元庭位置后不似阎三那般惊讶,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云儿哥!!云儿哥!!!”黑脸少年激动地跑了过来,一边紧紧抓住陆云逸手臂,一边咬紧牙关发出低吼。 “大将军!!大将军啊,我见到大将军了!!” 由于激动,他原本黝黑的脸孔多了几分红润,像是那即将熄灭的暗红色炭火,还带着一丝灰烬。 陆云逸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表示理解, 就如他见到蓝玉只感到害怕一样,旁人同样不能感同身受。 这时,一名身穿黑甲的高大军卒步伐沉稳地走了过来,在几人身前停下,冷声道: “阎将军,大将军有请,其余人散了吧。” 阎三眼睛微微睁大,也如那黑脸少年一般脸色涨红,他看了看陆云逸,吩咐道: “你先回家,不要乱跑,待我看看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陆云逸点点头:“千户您去吧。” 待他们走后,陆云逸这才胸腔鼓胀,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心中无声自语: “这蓝玉也太过危险了,都是人精。” “云儿哥,你与大将军说话了吗?他有没有说封赏啊。”随着黑脸少年说话,其身旁的军卒也看了过来。 “大将军怎么会管这种小事,行了行了都散了,身上一股怪味。”陆云逸随意摆了摆手,离黑脸少年远一些, 而后将自己的胳膊凑近闻一闻,顿时眉头紧皱,面露嫌弃。 两刻钟后,陆云逸从军营中换下战马,骑上了属于自己的白马,疾驰而去, 虽然战马也是他家中饲养,但如今涉及战事,不能随意将战马带回家。 骑行中,陆云逸摸了摸白马坚实的后背,并用力拍了拍,沉闷的响声随之而来, 他这才点点头:“小白啊,吃得不错啊。” “嗤——”白马打了个响鼻,似是闻不惯陆云逸身上的怪味。 庆州不大,里外不过两条主街,一条是算是集市,另一条是衙门以及军营还有一些大人的居所, 得益于陆老爹是庆州唯一一个举人,所以陆云逸的家也安置在此。 不大,二进二出,配有主房、客房、客厅、书房、门房,并带有小院, 在这庆州苦寒之地,算得是人上人, 这让陆云逸无比庆幸,至少投了个好胎,不至于挨饿生来就挨饿。 不多时,陆云逸在一座宅门前停下,青砖红瓦,不算气派。 “少爷?”一道略带惊喜的苍老声音响起,人影随之出现, 是门房老张,四十余岁,个子不高,可能只有一米六,但上下粗壮,是前线退下来的军卒,一月二钱,还兼顾着养马。 另外,军中一些常识以及忌讳,都是此人传授。 见到他,陆云逸脸上也露出笑容:“是张叔啊,母亲可在家?” “在的在的,老爷在学堂,夫人在西厢房捯饬您过冬的衣物。 “嗯?”陆云逸将马缰递了过去,有些诧异,“衣物不是有了吗?” 老张五官顿时挤在一起,接过马缰与长刀,笑呵呵说道: “少爷一去就是数月,难免消瘦,夫人怕衣物太大穿着漏风,便又做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我出关这事,是你告诉的?” “呦呦呦,可不敢,是老爷见您数月不回来,也不曾有消息,自己饮酒说漏了嘴。” 老张连连摆手,一旁的小白打了个响鼻,似是在嘲笑,老张眼睛一瞪,一巴掌便拍了过去。 “父亲不是不喝酒吗?”陆云逸更加诧异。 “您走了一个月后,老爷就带回了两坛酒,开始喝了。少爷可莫说老爷,他也是担心您啊。” “父亲酒量如何?” 老张脸色有些古怪:“老爷是读书人,酒量小,也就.也就三杯两杯吧,就不省人事了。” 门房老张毫不犹豫地揭短,他看得明白, 在这家中,少爷平日里像孙子,但真正身份却是祖宗,毕竟就这一根独苗。 老张又打量了一番身旁的少爷,身上稚气褪去了五分,也不见消瘦,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还带着一丝战阵之上的肃杀之气。 进入庭院,老张嘿嘿一笑,牵着马自顾自地去了后院。 而陆云逸则径直进入西厢房,正当此时,西厢房的门被从里打开,一位妙龄少女的声音传来: “张叔啊,是谁来了。” 少女身穿丫鬟服饰,皮肤白皙细腻,鼻梁挺直,双唇红润,长得清丽脱俗, 尤其是眼睛,如同春水般明亮,透着一股机灵与聪慧, 见到身穿甲胄的陆云逸,她的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眉毛弯弯像柳叶一般轻轻上扬,整个弥漫着一股欢快! “少爷!!” “夫人,夫人,少爷回来了!” 哐当! 桌椅碰撞之声随之传来,一道身影迫不及待冲了出来, 年纪不到四十,端庄秀丽,眉宇间透露着一股不怒自威,眼睛深邃明亮,此刻却布满焦急。 在见到站在原地不动的高大身影后,端庄脸庞顿时绽放出灿烂笑容,双眸闪烁着激动的泪光,那原本平静如水的心湖,荡起了层层涟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柳氏的双唇微启,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激动得一时语塞,她伸出颤抖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脸庞, 其上一道道伤疤,异物感明显,熟悉而又陌生的触感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绞痛。 慢慢地,她的眉头舒展开来,眼角淡淡的皱纹也仿佛因为喜悦而变得更加柔和。 但这并没有持续多久,柔和渐渐变为愤怒,但她的声音依旧平和: “儿啊,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呃”陆云逸只觉得汗毛倒竖,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涌现: “呃还请母亲恕罪,儿儿..儿有军务在身,不便透露。” “好好.好.我儿长大了,都跑到关外撒野了,真不知道日后谁还能管得了你”柳氏的声音跌宕起伏,带着一股莫名意味, 陆云逸自然能听出这是阴阳怪气,连忙开口: “母亲,进屋说!” 说完便推着母亲进了西厢房,丫鬟少女想要跟进来,但被陆云逸眼神制止,只能呆呆站在门口,她也不生气,就这么站在门口把门。 房门关上,陆云逸想也没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母亲啊,这些日子孩子受了不知多少苦, 您是不知道啊,那北元蛮子太过凶残, 孩儿麾下不过五十卒,却要被千余人里追外赶了百里,李家那两兄弟为了救孩儿,把命都丢了, 孩儿这才侥幸逃过一劫,要不然.孩儿就回不来了!!” 陆云逸声泪俱下,柳氏眉宇中的暴戾也渐渐收敛,高高举起的手臂也缓缓放下,取而代之的是心疼,重重叹息一声,连忙蹲了过来, “我儿不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都怪你那个死爹,好好的书不读,从什么军啊,等他回来让他与阎大人说说,调你去守城,这斥候不做也罢。”柳氏悄悄擦了擦眼泪。 “恐怕是不行了,娘,孩儿此行立了大功。” “什么?”柳氏猛地抬起头:“大功?多大的功?” 陆云逸想了想:“官升三级的大功,至于是什么,孩儿不能告诉您。” “娘知道,你舅舅是百户,这点规矩娘懂。”柳氏瞥了他一眼,见儿子还跪在地上,疼在心里,骂在嘴里: “还不快起来,跪在地上作甚?” “嘿嘿。”陆云逸嘿嘿一笑,连忙站起身扶着柳氏坐下,当他看到桌上的布匹与棉花时,眉头一挑。 柳氏将陆云逸的表情收于眼底,轻轻一笑: “前些日子跟你宁姨学了一些新手艺,拿着练练手。” “奥~~~”陆云逸也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柳氏眼睛一瞪,右手又要抬起,吓得陆云逸连忙转移话题: “母亲!!我这个舅舅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还是个百户,比我官都大!” “不过..等这次的封赏下发,孩儿至少也是个百户了!” 陆云逸满脸骄傲,用力拍着胸前盔甲! 柳氏白了她一眼,开始收整桌上的针线盒,似是露出追忆: “你舅舅啊,向来是个倔脾气,你外公死后他不愿跟随为娘来庆州,而是回了清河老家, 虽说有书信往来,但也有十余年没见了。 去年他递来书信,说是承袭了叔父的军职,如今在燕山守卫当差。” “他也老大不小了,如今也娶亲了,我儿若有机会去到北平,还要代为娘看一看他。” 陆云逸点点头,见得多了,便知道宗族的重要: “娘,舅舅乃何名?若有机会,孩儿定带母亲一同前往。” “他呀,叫柳升,自小顽皮,跟他名字倒是大差不差, 行了,此事以后再说,你先去沐浴,这一身怪味,倒是难闻。”柳氏嘴角含笑,淡淡说着, 却没发现儿子陆云逸早已呆立当场。 柳升?燕山护卫百户?家乡还是清河? 陆云逸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如果没记错的话, 史上第一位炮兵司令,神机营主将、安远侯、右军都督、太子太傅就叫柳升,也是燕山卫百户,家乡也是清河!! (本章完) 第4章 父子二人 盥室位于陆府角落幽静之处,四周被翠竹和青松环。 室内布置雅致,青石铺陈的地面光滑如镜,带着一道道防滑的刻痕。 墙角处,一尊小巧香炉静静地散发着淡淡清香, 在盥室中央,摆放着一只巨大的石制浴盆,其上雕刻着精细花纹, 此时,一位侍女身着轻纱罗裳,正手持木舀轻轻将温水顺着少年那坚实紧绷的肌肉倒下, 动作轻盈优雅,生怕打扰那正在闭目沉思的少年。 “柳升.柳升,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文皇帝即位后,他才发的家不对” 陆云逸猛地睁开眼睛:“不对.征交趾的时候他就是大佬了, 文皇帝即位后有些来不及了那应该是靖难的时候就荣登高位” 陆云逸的眼神一点点坚定,认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同时心中也暗暗后悔, 这明朝大体脉络他记得,但落到具体人物,他有些记不清了啊!! “少爷.您.您怎么了?是水太凉了吗?”侍女秋荷将小脑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柔声说道。 陆云逸只感觉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让他耸了耸鼻子,看向身旁侍女: “秋荷妹妹,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啊”秋荷轻呼一声,耳根顿时爬满红晕, 身上轻纱微微摆动,不由自主地后退一些,但犹豫片刻又凑了回来,小声道: “少爷,秋荷已经十九岁了,要比少爷大两岁呢。” “知道了,秋荷妹妹,都说年纪大的女人喜欢旁人叫她妹妹,你喜不喜欢啊。”陆云逸若无其事地问道。 “若是少爷喜欢,便随少爷” 秋荷眼中春波荡漾,将脑袋一点点低下, 两鬓的秀发被雾气打湿,紧紧贴在脸颊,就连那薄如轻纱般的衣物,亦是如此。 “哈哈哈,小狐狸精。” 陆云逸放肆大笑,丝毫不顾秋荷那羞人的姿态,他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对了,我回来母亲有没有叮嘱你什么啊。” 秋荷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脸颊继续飞上红晕,轻轻点了点头: “夫人交代不能勾引少爷,若是破了身,夫人会赶走秋荷的。” 陆云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倒是觉得,母亲不会把你怎么样, 与我出征的不少同僚,与我差不多年纪的有许多, 他们大多有后,再不济也娶亲了, 为此我还经常被他们嘲笑,你也不想少爷我被他们嘲笑吧。” “这”秋荷的脸蛋越来越红。 “等过几个月就要大战了,少爷要上战场,若是我死在战场上,我老陆家可就无后了啊,你也不想老陆家无后吧。” 秋荷的脸蛋一点点变得惨白,眼里充斥着害怕,摇了摇头: “少爷不会有事的,张叔说少爷是难得的军伍奇才,不会轻易死在战场上。” 秋荷似是想到了什么,将声音压低了些: “就算是少爷死在战场上..老爷夫人还年轻,不会无后的。” “啊?”陆云逸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盯着有些局促的秋荷,上下打量一番,最后停在胸襟,伸出手掂量了掂量: “你这脑袋瓜好像越来越好使了。” 秋荷脸一红,皮肤上起了一层小疙瘩,觉得少爷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便向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 “老爷最近带回来了一些测算的书籍,让夫人传授给奴婢, 还说少爷是做大事的人,要有自己的班底, 尤其是在银钱上,最好用知根知底之人,让奴婢好好辅佐少爷。” 陆云逸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知根知底好啊。 瞥了一眼秋荷,见她一脸期待,陆云逸脑袋凑近,说了句悄悄话,秋荷原本白皙的脸庞腾地一下就红了。 眼里闪过慌乱原来老爷说的,是这个知根知底。 “父亲与母亲还说什么了?”陆云逸一边掂量,一边若有所思地发问。 秋荷的脸蛋越来越红了,头脑也有几分混乱: “老爷说,即便是这刘知州,手中无钱无粮,也什么事都办不成,所以钱财是重中之重。” “夫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宁夫人总是来问询少爷与刘家小姐的事,看样子颇为关心。” “她一个寡妇,关心我作甚?”陆云逸有些诧异,眉头微皱,最近的烦心事有些多。 “少爷.宁夫人与夫人私交甚好,又是邻舍,问一问也是应当的。”不知何时,秋荷已经挪到了石制浴盆的边缘。 “我看啊她是想曲线救国,通过我来查一查她夫婿阵亡的原因, 说来也怪,那些草原人早就被赶跑了,他夫婿还能莫名其妙死在庆州外,其内必有蹊跷。” “那少爷,您打算帮宁夫人吗?” “我帮她做甚?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爷我的小命都命悬一线,哪还有精力管旁人。”陆云逸一脸无所谓。 蓝玉那边还没过关,这又出了个造反的舅舅,虽说日后是参天大树, 但他也得先活过洪武朝,再活过靖难, 这对他来说,有些太困难了些。 眼前就有两道坎,如何在蓝玉案中不被牵连, 还有就是躲过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 后者轻松一些,毕竟从了军,老爹虽是举人,但没做官倒也还好。 “少爷.奴婢觉得,您有些过于老成了,总是板着个脸,真是与老爷一模一样。”一旁的秋荷柔声说道。 “这是y性染色体遗传。”陆云逸闭上眼睛,无所谓地嘟囔。 “啊?”秋荷大大的眼睛眨了眨,其内充满茫然,连忙开始帮陆云逸揉捏肩膀: “少爷又在说胡话了。” “别揉了。” 过了一会陆云逸睁开眼,双手撑住浴盆两侧,肌肉鼓胀,轻轻一用力便从水中跃了上来,朝着秋荷挑了挑眉: “老样子,这样不会被娘亲发现。” 秋荷眉目含春,眼睛水汪汪的,将贴在脸颊的头发轻轻撇在一边,放于耳后,轻咬嘴唇,满目柔情地瞥了眼自家少爷,轻轻挪动身体,进入水中。 “少爷,奴婢在想,您当初打造这个浴盆.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用处。” 陆云逸摸了摸秋荷的小脑袋,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少爷.小声一些。” “无妨,若是遮遮掩掩的,反而做贼心虚,嘶。” 这句话陆云逸的声音极小,倒吸凉气的声音又极大。 半个时辰后,一身常服的陆云逸坦然走出盥室,冷风一吹,顿感神清气爽! 待他穿过正房来到庭院,便看到门房老张早早等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裹。 见他出来,老张严肃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摇晃着身子小跑过来,一口黄牙暴露无遗, “少爷少爷,军中送来的东西,让我转交给少爷。” “军中?谁给的?”陆云逸眉头微皱,不会是蓝玉的军令吧。 “好似是阎将军的亲卫,说是务必亲手交给少爷。” 陆云逸一听是阎三,顿时松了口气,拎着包裹便回到正房,将房门紧闭,慢慢将包裹打开。 一封文书,一块铜印信,印面方形,三方。 见到这一事物,陆云逸瞳孔收缩,而后不自觉地浮现出喜悦。 他将印信翻转,看清上面的文字。 庆州中卫后千户所百户之印。 “我又进步了!” 陆云逸嘴角勾起微笑,总旗统领五十人,百户统领一百一十二人,大有进步! 在这庆州内,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加上老爹的人脉,岂止是“舒坦”二字可以形容。 收起思绪,他拿起那封文书,迅速拆开,看向上面文字,虽说他字写不好,但是识字的。 “洪武二十年,总旗陆云逸率下北草原,觇敌三月,归以情告,有功, 特嘉之百户位,年俸百二十石。 若大军出征,事已却,后另有嘉赏。 又大将军有令,特令陆云逸入北征大军, 与庆州卫千户同为前军斥候,探查敌情,若觇敌有功,必不啬赏。” 字很少,但写满了纸张, 陆云逸将这些文字尽收眼底,眉头微皱,面露思索,不多时他长长松了口气, 有如此信件在,说明他并没有被蓝玉过分关注,至少还是在原来的军伍中,也没有追究探子一事,此事算是过去了。 只是若是随大军出征,他顿时有一些被捆缚双脚的感觉, 他是想在军中博得一个世袭千户后,就此躺平,从今往后在这庆州过安生日子。 如今随蓝玉大军出征,这功劳是立还是不立,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听说蓝玉喜欢收义子,到时立了功,他再一高兴, 一声咕啦啦啦啦,大喊一声做我儿子吧,那他可就有些坐蜡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还带着微微轻咳,陆云逸习惯性地将腰背挺得笔直,岔开的双腿也快速合拢。 “开门。”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陆云逸平复了一下思绪,慢慢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变得有礼节, 同时脑海中响起了父亲的告诫:“凡步行趋跄,须是端正,不可疾走跳踯。”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古板的脸庞,脸型方正,线条分明,浓眉大眼,须长至腹,标准的美髯公。 个子一米八左右,身穿儒衫,腰杆挺得笔直,一手负于身后,静静站在原地,看到陆云逸后,眼神依旧古井无波,淡淡开口: “回来了?” “父亲,午时刚刚回来。” “嗯。”陆当家轻轻点头,迈步进入房中,步伐沉稳有力,中气十足。 待到他坐下后,陆云逸赶忙倒上茶水,静静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陆当家瞥了眼茶杯与杯中的茶水,轻轻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抿了一口,将茶杯放下,道: “茶分九步,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分茶、敬茶、闻香、品茶,为父在你这,只能品茶与闻茶。” “是孩儿疏忽,下次一定。”陆云逸面露恭敬。 陆当家脸色一板:“自你八岁习文,为父便总是听你道下次,可这下次后还是下次,不知不觉便快十年了。” “为父至今也没见你守规矩。” “人生苦短,乐在悠闲,父亲不也是不想受那朝廷法度约束,不曾去做官。” 陆当家摇摇头:“为父只是考不得进士,并不是不去做官。” “可洪武六年的举人也是极有分量,依旧能登上高位。” 对于父亲,陆云逸是极为佩服,至少那些四书五经他是背不下来。 “为父之师一辈子致力愚民开智,为父既然中不得进士,教书育人亦是极好。” 陆当家摆了摆手,打量了一番陆云逸,嘴角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为父已经听说了,此行你在北疆立了功,晋为百户, 算得上是少年英杰,日后之成就,定会超越为父。 起初送你从军,是看你无从文之心,又心直口快, 行商贾一事又不合适,所以便送你去从军,如今看来,为父没有做错。” 陆当家声音沉稳,不疾不徐,但陆云逸依旧能听出他言语中的满意与骄傲。 陆云逸有些不服气,认为自己的脑袋还够用,便说道: “父亲,军中之人都说孩儿聪慧过人,异常机敏。” “嗯,你自然是聪明的,为父只是说你心直口快, 都说不当之语会得罪人, 但有时候啊,得罪人不是因为你说错了,而是你说对了,所以你要谨言慎行,要多想。” 陆云逸眉头紧皱,面露深思,这老学究今日的话格外多。 陆当家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继续开口: “另外,你的性子不能为官,在军中却恰到好处,能有所作为, 我大明立国二十年,国朝愈发强盛,军中也没有那般弯弯绕绕,正是从军的好时候, 只是你要谨记,若在军中立下功勋则可继续为之, 若到你垂垂老矣,还无那世袭军职,那便早些脱身,以免连累子孙,跟着你从军受累, 没得好处不说,还要世世代代做那军户,这不是个好营生。” “父亲觉得,我大明军制会如前朝那般糜烂?” 陆云逸面露诧异,再一次确认了,古人不是蠢笨如猪,相反十分聪明。 父亲是举人,尚且能看到军户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些朝堂大臣,那些进士自然也能看到。 陆当家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此言乃大逆不道,只能你我父子所说,不可与外人道。” “孩儿知道。” 陆当家面露思索: “这庆州卫平日屯田,战时从军, 为父虽不懂军事,但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如今两样兼顾,就怕最后落得地没种好,仗也打不好, 如今参军之人要么是老卒,征战多年颇有家底, 要么是你这般良家子,军中没有吃的,大不了回家吃,去年大雪粮食收成不好,许多军卒就是如此。” 陆云逸面露凝重,点了点头。 “如今国朝新立,百废待兴,今上雄才伟略,鲸吞四海, 朝廷有余粮,吏治亦清明,这才能维持北征局面, 就怕陛下百年之后,吏治糜烂,军制腐败, 仗打不赢,粮食也不够吃, 那这军户可就成了想甩都甩不掉的烫手山芋, 如今你从军只是权宜之计,我等不能只为自己,还要考虑子子孙孙, 为父在时尚好,若为父不在了, 陆家想要绵延传承,就要靠你了,要么立下大功,谋一个世袭职位, 若是不成,就让子孙重走科举,谋一个举人,摆脱军户桎梏,如此方可长久。 当然为父也会留下家学,凭借为父养望多年,在这庆州考举人不难。” 陆云逸有些呆滞,他如今年不过十七,居然要考虑百年之后的事了。 (本章完) 第5章 命就该觉 “孩儿谨记。”陆云逸只得面露恭敬,同时心中暗暗佩服, 大明军制的确愈发崩坏,最后不得不采取募兵制, 至于那些卫所的军户,都成了只会拿锄头的农户。 “此事你记得就好,不要与外人诉说,会有麻烦。”陆当家面容沉稳,告诫陆云逸。 “孩儿知道。” “嗯,既然你回来了,那便随为父去赴宴,刘知州宴请城内豪绅商贾,要为大军北行而行劳军之举。” “此事定下了?”陆云逸瞪大眼睛,怎么大军从庆州出关一事,搞得尽人皆知。 “你知道?”陆当家有些诧异地盯着陆云逸,“阎三与你说的?” “呃这是孩儿猜测,孩儿今日在军帐中见到了蓝大将军, 若是大军不从庆州而行,蓝大将军何必来此。” 陆云逸将下午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还将那封信件递了过去, 他也发现了,自己的脑袋似乎不如父亲好用。 陆当家看过信件,面露思索,眉头微皱,在屋内轻轻踱步,最后长叹一声: “是为父疏忽了,这段日子刘知州总是不露面, 为父多次去见他,想要与其商讨大婚一事,但他都以政务繁忙推辞不见, 本以为是刘知州看不上你,如今想想可能是他在为大军出征做筹备,的确政务繁忙。” “永昌侯与你印象如何?”陆当家忽然问道。 “他怀疑孩儿是北元细作,不过孩儿自报家门之后,他便没说什么,想来是玩笑话。” 陆云逸有些尴尬,不知该从何说起,难不成说他刚见到蓝玉便抖若筛糠? 陆当家面露思索,没过多久眉头渐渐舒缓,微微侧头,深深看了眼陆云逸,一字一顿道:“你发现元庭踪迹了?” 原本低着头的陆云逸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父亲,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 “父亲从何而知?此事可是机密!” “你被封赏百户,如六品官,享百石俸禄,这庆州内不过十余人, 你上了,旁人就要下, 那阎三虽好说话,但从不得罪人, 能让你做百户,定是功劳大到不能推诿,否则给点赏钱也就罢了。 加之今日刘知州今日对我异常热情,三番五次让我带你赴宴,便只有这个可能。” 陆云逸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脑袋都考不上进士?? 进士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你不用吃惊,北征一事去年便已定下,永昌侯能见你,亦是说明你立下功勋。只是.” 说着,陆当家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叹了口气: “这漠北,你是非去不可了,此行定然艰辛,你要多加小心。” 陆云逸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模样,心中有些感动,想了想问道: “父亲,孩儿心中有一忧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父子,有何不能讲?”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在心中组织好语言: “父亲,此行北征,孩儿与庆州千户所都要归为前军斥候, 此行孩儿应当有立功机会,只是孩儿在犹豫,要不要做这个出头鸟。” “出头鸟?” “就是出风头。” 陆当家点点头,表示理解,缓缓说道: “木秀于陆,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但你在怕什么?阎三会迫害于你?那你是多虑了。” 话音落下,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陆云逸在犹豫如何旁敲侧击,过了几息的功夫,他打好腹稿,压低声音说道: “孩儿觉得,当今圣上年纪大了,国朝有些不平静,若是与永昌侯牵扯过深,可能反受其害。” 屋内原本平和的氛围为之一肃,陆当家眉头微皱,打量了一番陆云逸: “你知道些什么?” “孩儿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永昌侯行事乖张,又与郑国公交往甚密,可能会出乱子。”陆云逸恭敬说道。 陆当家皱眉深思,手指轻扣椅背,想到了永昌侯、郑国公与太子的关系,眉头渐渐舒缓: “你多虑了,太子类父, 心有沟壑,目有山川,永昌侯与郑国公乃太子亲族,不会有什么乱子。” 陆云逸忽然有些烦躁,太子病逝一事他又不能直说。 “再者,你如今是军伍之人,瞻前顾后是读书人才会想的事, 既然你要跟随大军北上,这便是绝好的立功机会,天若予之,不取反咎啊。” “你尚且年轻,怎么活得如同那八十老叟,胆小如鼠。” “虽说木秀于陆风必摧之, 但木若挺立陆中,风来更添其威; 堆若高耸岸头,流水更显其峻; 人若行在众前,必引万众瞩目! 至于日后之事,再做打算便可,哪有走一步看百步的道理。” 陆当家的语气越来越重,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军伍之人若是失了一身锐气,就如那老农没了钉耙,侠客没了刀剑,空有其表,只能贻笑大方。” “可”比嘴皮子,他是断断说不过父亲,但他还是想挣扎一番。 可陆当家却直接抬手打断: “好了,此事不必多说,先随为父去赴宴,大军出征还要一段时间,你细细思量。” 说完,他径直站起身推门离去,留下陆云逸呆立原地,面露愁容。 陆当家离开正房,径直进入西厢房, 柳氏此刻正坐在床榻之上,面露焦急,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走了过来,问道: “如何?”她有些担心父子二人发生争执。 陆当家眉头紧皱,柳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道: “逸儿尚且年幼,如今平安归来即可,作为长辈,我等不可过分苛刻。” “如今我们还有一份家业,若是在军伍之上没有什么建树, 大不了重新习文,让他跟着你考个秀才,至少也能当个教书先生, 他性子跳脱,但还是懂事的,过分苛责不好。” 听着耳边的絮叨,陆当家眉宇之中闪过一丝无奈,捏了捏眉心: “不是如你想得那般,此行他立了功,被封百户。” 啊?柳氏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随即绽放出笑容,轻轻推了推陆当家: “为何不早说,害得我以为你们父子打起来了。” “读书人怎可动手动脚?” “好啦好啦,那你为何愁眉苦脸?”柳氏凑近一些询问,大大的眸子中洋溢着好奇。 “逸儿虽然读书一塌糊涂,但看得深远,有着不似这个年纪的成熟。 而且他十分忌惮永昌侯,还说.” 陆当家瞥了一眼柳氏,压低声音:“永昌侯行事乖张,可能会出事。” “这与他有何关系?”柳氏觉得这个小子杞人忧天了。 陆当家叹息一声:“阎三曾与我说,陆云逸对于军伍一事天赋极强, 不论是军阵之法还是战阵厮杀,都是庆州卫的佼佼者, 更何况他天生机敏,在漠北从不迷失方向, 大军出征在即,不立功才是怪事, 所以他怕与永昌侯牵扯过深,日后受到牵连。 虽说是杞人忧天,但也不无道理, 吾师如今在太子府,若是永昌侯出了” 柳氏眼睛中顿时迸发出夺目光芒,对于担忧浑然没听进去,只听他儿天赋异禀,定能立功! 见状,陆当家酝酿好的话也憋了回去,只落得一声叹息,不打算说了。 “我儿就是厉害。” 柳氏喜滋滋的模样让陆当家再次发出一声叹息,轻轻摆了摆手,不足为妇人道也。 天色渐暗,庆州内也逐渐安静下来,百姓匆匆赶回家中, 若是家中富足便能再食一饭,若是家中拘谨,那便早早歇息。 可对于庆州一些人来说,潇洒之事才刚刚开始。 因为庆州内有千户所,所以即便庆州不大,但依旧有青楼妓馆,夜晚便是最热闹的时候。 而对于在衙门中当差的大人,散值后也当饮上一些美酒,如此生活才算有趣。 一处高门大院前,陆云逸跟随父亲来到此处, 看着上方笔走龙蛇的‘刘府’二字,再一次觉得刘知州一定是贪了。 事实上,刘知州乃耕读世家,自元朝起就在朝为官,只是后期没落罢了。 如今大明新立,读书人很少,刘知州便又谋了一个做官的机会。 被下人领着进入府邸,陆云逸有些大开眼界, 庭院的中央一池清澈湖水,即便天气寒冷,依旧碧波荡漾,倒映着景致。 湖边,柳树依依,它们干枯的枝条垂入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更不用说那亭台楼阁与四处矗立的假山。 陆云逸本觉得自家宅院已是极好,但与之一比,捉襟见肘,上不得台面。 但陆当家却神情自若,在侍者的带领下款款而行,丝毫没有被周遭景色震慑。 很快,二人来到正厅,一位穿常服的老者站在门前,看到二人前来,干枯的老脸顿时挤在一起,堆出笑容,连连上前: “陆老弟啊,你可算来了,让老夫苦等许久啊。” “刘大人客气了,这是犬子陆云逸。”陆当家面色古井无波,宠辱不惊。 刘知州看向陆云逸,眼神微微打量,便展颜一笑: “陆贤侄,早有耳闻啊,听我那小女说,你在学舍常与她打闹?” 陆云逸面色一板:“还请刘大人见谅,那时小子不懂事。” “无妨啊,哈哈哈,年轻人嘛,打打闹闹乃是常事。”刘知州大笑起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并压低声音说道:“那些商贾在一侧吃喝玩乐,我等读书人要另寻清净之地。” 陆当家一愣,轻轻点了点头,但眼眸愈发深邃。 没多久,三人进入屋中, 顿感这里寂静万分,似是无人存在, 但陆云逸分明察觉,那帘幕后有二人,只是看不清面孔。 进入屋中,刘知州也收起笑容,轻轻摆手,一侧的侍者顿时将房门关上。 他压低声音道:“此间有贵客,陆老弟慎言。” 陆当家眼睛微微眯起,心中闪过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一侧的陆云逸显然也猜到了什么,面露古怪,浑身紧绷。 待到刘知州掀开帷幕,两道人影出现, 一人端坐上首,自顾自地喝着杯中美酒,另一人诚惶诚恐坐在一侧,倒是显得坐立不安。 正是永昌侯蓝玉与千户阎三。 陆当家只是微微一顿,便径直上前,朝着二人轻轻点头,自顾自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看着盘中吃食。 而陆云逸则是感觉眼前一黑,没完了还!!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迈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坐下,刘知州亦是如此。 此时,一个怪异的场景浮现于陆云逸眼前,桌上五人,无一人说话。 只有二人动筷的声音轻轻响起,另外三人呆坐当场,如同木偶。 陆云逸只觉得煎熬无比,但脸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保持沉稳, 悄无声息与阎三对视一眼,便马上挪开视线,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刻钟后, 永昌侯蓝玉轻轻一笑,拿起酒壶,将壶内清酒一饮而尽,视线在众人脸上划过,最后停留在陆云逸脸上, 蓝玉朝着他抬了抬下巴:“吃啊,刚从漠北而返,不吃东西?” 陆云逸顿了顿说道:“回禀大将军,在漠北所食都是干粮,贸然暴食油腻,恐生病患。” 蓝玉又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不错,当年我刚从军时,几个兄弟见到肉食便无所顾忌,最后暴食而亡, 你如此节制,看来你能活着回来,不是运气。” 啪,陆当家将筷子放于碗上,发出声响,随即看向蓝玉: “那是自然,犬子虽在读书一道蠢笨不堪,但在军伍中,天赋异禀。” 让陆云逸瞪大眼睛的事发生了,蓝玉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跋扈,反而点点头: “嗯,能在战场上下来的,都不是靠的运气。” 他又看向陆当家: “来时我去太子府告别,见到刘老儿,他与我说,庆州有他的弟子,托我代为照看,莫要被刀兵牵连,就是你?” 陆当家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永昌侯所说刘老儿是广西提举刘三吾,那便是在下。” “哈哈哈哈,那便没错了,刘老儿整日一副呆板样子, 张嘴仁义道德,闭嘴四书五经,你与他一个模子,也怪不得本侯见到你就觉得厌烦, 你们这些读书人,相隔千里都有相识之人,到头来还不是党同伐异。” 蓝玉肆无忌惮地大笑, 阎三与刘知州对视一眼,眼里充满震惊, 刘三吾,如今可是天下读书人表率! 他们怎么不知道这陆当家还有如此背景,还托永昌侯代为照看,这背影,通天了。 陆当家则默不作声,继续拿起筷子,夹起吃食。 而陆云逸.早已面如死灰,心神空洞。 若是没有记错,这刘三吾,是洪武三十年南北榜案的主犯,还被洪武皇帝定为蓝玉余党。 “他是父亲的老师?这父子关系,今日算是断了!!” (本章完) 第6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大概因为蓝玉是军伍之人的原因, 这顿饭时间不过一刻钟便草草结束。 而陆云逸一直沉浸在大脑一片空白之中,心中不停高呼造孽。 眼前的麻烦还没有解决,又出现了新的麻烦, 自己与蓝玉扯上关系,母亲则是靖难家属,而父亲则是洪武大案主犯的弟子, 这小小一座庆州城,竟然如此藏龙卧虎! 还不等陆云逸思考出对策,蓝玉便已和父亲结束交谈, 陆当家面露沉稳,朝着陆云逸摆了摆手:“逸儿,过来一下。” 陆云逸侧头看去,见二人都靠在奢华椅背上,神情舒坦,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快步走了过去。 “父亲,您叫我?” “大将军。”陆云逸又朝着蓝玉拱了拱手, 奇怪的是,蓝玉没有了以往的冷淡,而是轻轻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陆云逸。 眼神之中带着审视,但这却让陆云逸毛骨悚然。 紧接着蓝玉看向远处静静等候的阎三与刘知州,轻轻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 二人离开时还将房门关闭, 偌大的房间内静谧无声,让陆云逸心中发毛。 最后还是陆当家率先开口:“逸儿,日后跟随永昌侯要谨言慎行,少说多做。” 陆云逸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心中暗道不好。 在他诧异的眼神中,第一次看到蓝玉嘴角露出笑容, 而后愈发扩大,最后变成了嚣张大笑。 他拍了拍一侧的桌椅扶手,静静打量着陆云逸,直截了当地说道: “虽然本侯看到刘老儿十分不顺眼,但毕竟与我都乃东宫所属, 有如此关系,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既然是一家人,那本侯便不吝提携, 你此行的军报我已经看了,很好! 尤其是在辨识方向和与敌军纠缠上,天赋异禀,在本侯大军中都极为罕见, 本侯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是入我帐下,做亲卫参军,可与本侯学习兵法, 待到回京之后将你引荐给太子,将来大有可为。 这第二条路则更为艰难,还是做你的庆州卫百户,与阎三一同做前军斥候, 若是元庭果真在捕鱼儿海,朝廷定不吝封赏, 若你在战场上另立功勋,就算是去求太子殿下,本侯也要为你谋得一个千户之位, 如何选择,你要想好。” 听完蓝玉的长篇大论,陆云逸顿感震撼,这就是关系户的威力吗? 这两种承诺虽说都不确定, 但蓝玉既然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此等大人物,若是没有几分把握,断然不会早早承诺。 况且,蓝玉在此次战事后,将会被封为凉国公,自此成为大明军伍第一人。 一个千户职位,他还不放在眼里。 虽然此刻陆云逸十分想大喊一声真香, 但是书上记载的一幕幕,还是让陆云逸望而生畏! 眼前的一幕幕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头一旦掉了,可什么都没了。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看了一眼父亲,而后将身体转向蓝玉,双手抱拳,缓缓低头: “回禀大将军,属下之父亲一直教导属下要自食其力, 属下愿意为前军斥候,立下功勋,堂堂正正谋得官职!” 事到如今,陆云逸只能希望凭借自己的战阵之法,在战场上立下功勋, 至少不至于旁人提起他时, 总是道一声,受大将军提携才有如今之地位。 但想要做到这一点,蓝玉的势必然要用, 靠山不用和没有靠山是两码事。 听到陆云逸的这番话,陆当家含笑着点了点头,十分满意。 一侧的蓝玉则是微微惊讶,轻轻点了点头, 作为军伍之人,他知道在战场上有多么危险, 尤其是斥候一职,深入敌军腹地探查敌情,稍有不慎就会被包围,这是九死一生的行当。 寻常军卒在战场上还有殊死一搏的机会,但斥候没有, 一旦被包围,迎面而来的便是弓弩长箭, 斥候想要活命,不仅要凭借自身本事还要有一定的运气。 更让蓝玉惊讶的是,此人居然放弃了成为东宫属官的机会。 蓝玉上下打量着陆云逸,身材高大,面容英俊,长长的头发随意拘束,一双眸子中充斥着淡然, 若是不早已得知,恐怕他会认为此人是读书人。 蓝玉轻轻点头,慢慢站起身: “人各有志,既然如此,你便收拾收拾,早些出发吧。” “啊?”陆云逸瞳孔微微睁大,略带诧异地看向蓝玉,如果没记错的话, 大军三月才会抵达,如今才一月,出什么发? 蓝玉将陆云逸的神情收于眼底,眼睛微微眯起,心中开始思量, 这种诧异的神情他见过,是在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如今这种表情再一次出现了。 这让蓝玉有种感觉,眼前之人好像知道大军何时出征! “为何如此诧异?” “大军未到,属下不知为何要提早去往漠北。” 蓝玉轻哼一声随意摆了摆手: “大军不日就会抵达,此番你等到漠北,是为大军提前探查道路,规避险情, 本侯可不想到了漠北,却被莫名其妙的山川阻拦, 既然你能探查到元庭踪迹,这点小事儿想来也难不倒你。” 陆云逸心中闪过了然,暗暗庆幸,这倒是个好差事,便拱手回答: “属下遵命。” 蓝玉点点头,便迈步离开,步子如同先前那般沉稳有力。 他走了没一会儿,千户阎三与刘知州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脸怪异。 二人先前在外想要与永昌侯打个招呼, 但永昌侯却浑然不理,径直离开。 而这屋内二人却能够得到与永昌侯独处的机会, 其中关系,不禁让二人浮想联翩。 刘知州面露忐忑,随即出现讪笑,一屁股坐在陆当家一侧,小声问道: “陆老弟,永昌侯有什么吩咐?” 陆当家没有说话,而是瞥了一眼陆云逸, 陆云逸则马上朝着刘知州说道: “刘大人,此乃大军机密,还望恕罪,我等不能告知。” “应该的,应该的” 刘知州讪讪一笑,浑身充满局促气息,坐在一侧面露思索,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云逸继而看向阎三,朝着他使了个眼色,便径直朝着屋外走去。 阎三眉头挑了,心中不由得激动起来, 想来是永昌侯有什么军务交代,便连忙跟了上去。 来到屋外,看着窗外缓缓飘落的白雪,以及如诗如画的庭院风景, 陆云逸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阵彷徨,重重叹了口气。 一侧的阎三脸色为之一变,连忙问道:“陆老弟,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自从知道陆当家与永昌侯的关系,阎三便决定改变对陆云逸的称呼,让二人变得亲近一些, 同时他还在心里暗暗庆幸,以往没有过分压制这少年。 陆云逸摇了摇头,脸色一板: “永昌侯命我等先行入漠北,探查敌情以及绘制行军地图。” 此话一出,阎三顿时收起了脸上笑容,瞳孔微微放大,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陆云逸。 他曾记得此人在军仗中所说的为前军斥候一事,被大将军听到, 但前军斥候乃重中之重,想来大将军不会听一个少年戏言, 但没想到如今他这庆州千户所竟真成了前军斥候。 这可是要命的差事,若是稍有不慎,自己死在漠北 想到这儿阎三眼中的震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甘与凶光, 但他很快低下头,将这一抹凶光隐藏。 待到他抬起头时,脸上已堆满了笑容:“陆老弟,这是你与大将军恳求的?” 陆云逸眉头微皱,敏锐地察觉到了阎三言语中的一丝不自然,还有那嘴角的一抹强笑,便摇头说道: “大军要从庆州北进,停留在逸州的前军要监督粮草和军械锻造, 所以.斥候的任务便落在我们千户所身上,就是想推脱,都推脱不得。” 此话是他随意编造,反正阎三也不会去质问蓝玉。 “原来如此.” 说完这话的陆云逸打量着阎三,能明显看到他神情轻松了一些,眼里还闪过一丝释然, 陆云逸心中暗道好险,果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是随意逞能,此刻就要给自己立下一个敌人。 不过他心中也暗暗警觉,阎三为人处事圆滑无比,不是什么善茬,要好好提防。 “大将军可说何时出发?”阎三又问。 “具体时日大将军没说,只是说尽快。”这次陆云逸老实回答,没有做隐瞒。 “唉”阎三重重叹了口气,面露感慨: “还以为能在家中过个好年,没想到却要出征” “大人,我等军伍之人向来身不由己,敢问大人何时出发,下官好早做准备。” 说着,陆云逸脸上也适当地浮现出一丝埋怨: “大人你也知道,属下刚刚回来。” “哈哈哈哈,宜早不宜迟, 既然大将军发话了,那明日便收整军卒,后日出发,都是身不由己嘛。”阎三哈哈一笑, 不知为何,陆云逸察觉到周围气氛缓和了许多,果然统一战线才是与上官更好的相处方式。 “那属下便多谢大人了,属下这刚刚回来,还腰酸背痛,幸好有一日休整时间。” “哎~你我兄弟,如此客气作甚,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提。” 阎三上前拍了拍陆云逸的肩膀,一副豪气模样。 “那就多谢兄长了。” 虚与委蛇,陆云逸自然是毫不吝啬,毕竟动动嘴的事。 告别了阎三,陆云逸脸色顿时冷静下来, 没有了刚刚的热络,在门口等了片刻,便见父亲步伐沉稳地走出。 轻轻瞥了眼陆云逸:“走吧。” 夜晚的庆州街道安静无比,青石板路上铺陈着一层白雪,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上面,如同铺陈了一层精盐。 虽说城内有宵禁,但民不举官不究, 更何况,宵禁管的是民不是官,父子二人原本就是官,也没有人不长眼睛得罪二人。 “此番一去,多加小心。” 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了陆当家平和的声音, 陆云逸‘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家门口,站在门口,陆当家开口发问: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此刻面容平静,眼神古井无波,甚至心绪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陆云逸叹息一声: “父亲,此刻说什么都无用了,您的老师是刘老先生,您可从来没有提过。” 陆当家沉默不语,从脸上看不到任何心中想法,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 “我与老师理念不合,早早分道扬镳,只是没想到,老师还记得我这个学生。” 说着,他看向陆云逸: “此事不说也罢,但为父也没想到,永昌侯会提及此事,这倒是让我们与永昌侯愈发的近了。” 陆云逸凝重地点了点头,面露无奈:“如今只能另寻他法了。” 陆当家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中飘落的点点雪花,感慨道: “昨日你说永昌侯行事乖张,但今日来看的确无所顾忌, 他为大将军,却说自己是东宫所属,已经算得上大逆不道了, 今上与太子父子情深,但就算今上不在意, 旁人听到也会加以弹劾,展开攻讦, 虽说国朝新立,但文武对立已初见端倪,如此行事终究不妥。 你今日之选择很好,至少能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有时候为官多走一些弯路不是什么坏事,若是骤登高位,难免成为旁人眼中钉肉中刺。” “孩儿知道了。” “那便入府吧,出征一事的时间定下了吗?” “定下了,在后日。” 陆当家微微一顿,神情复杂,盯着陆云逸看了许多: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此行一去,危难重重,小心一些。” “还请父亲放心,您给孩儿的兵书,孩儿早已铭记在心,对于战阵之法,已有些体悟,此行一去定然顺利万分。” 陆云逸嘿嘿一笑,轻轻挠了挠头。 “如此甚好,此事莫要与你娘说。” 陆云逸顿时面露古怪,轻轻点头。 陆当家推门而入,门房老张连忙迎了上来,五官挤在一起,露出笑容。 “少爷,老爷,您回来啦。” “早些关门吧,你也早些休息。”陆当家点点头,吩咐一声便自顾自离去。 见他离开,门房老张眨了眨眼睛,与陆云逸凑近了些,继而从怀中拿出了几封信件,悄悄说道: “少爷,这是刘家小姐送来的信件。” “这么多?”陆云逸眼眸微微睁大,脑海中浮现出一抹略显顽皮的身影。 “少爷,老汉估摸着是积攒了多日,可能是被那刘大人拦了下来, 如今看少爷您立下功勋,嘿嘿嘿,又送了过来。” 老张笑得有些猥琐,但意思陆云逸却懂了。 一定是刘知州看到了父亲与永昌侯的关系,又知道了他荣升百户,这才改变了主意。 拿起信件翻了翻,陆云逸顿时笑了起来:“多谢张叔了,那我先回去了。” “得嘞,少爷您去吧。” 径直回到房中,轻轻掩上门, 陆云逸将手中信件随意一撇,将自己丢到床上,眼神空洞,重重叹息一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使得陆云逸有些心绪难宁。 (本章完) 第7章 敌踪现 三日后,白狼顶着风雪, 自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艰难走过,寻找着为数不多的食物。 不知他们听到了什么, 头狼猛地抬起脑袋,竖起耳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很快,头狼的眸子猛地锐利起来, 四肢微微用力,带着族群一溜烟消失不见! 远处,一队骑兵如疾风般冲过,漆黑的甲胄在雪原上异常鲜明! 马蹄声如雷,震动整个雪原,打破了原本宁静。 骑兵们身披厚重黑甲,头戴红盔, 脸上被麻布包裹,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们的马匹高大健壮,四蹄翻飞, 卷起片片雪花在空中飞舞,形成一片片雪雾! 在这支骑兵队伍中,领头之人是一身材高大的年轻将领, 他手持长刀,目光如炬,冷冷地盯着周围山川! 在他身后,是百余名骑兵,气势非凡。 这时,另一名骑兵上前, 眯起眼睛看着四周,风雪的呼啸声从不停止,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大人,如今风雪大,我们找个背风之处歇息一二吧。” 年轻将领没有理会, 而是从战马行囊中掏出一张地图,缓缓打开, 旁边军卒见状连忙伸出手抓住一边,如此才将地图完全铺开。 年轻将领点了点地图,抬头看看阴沉的天空,终于找到了位于头顶的太阳,道: “刚出庆州就想歇息,若是耽搁了大军的行程,小心阎大人斩了你的脑袋。” 身侧骑兵一把拉下脸上的麻布,露出一张黝黑开裂的脸庞, 大口呼了口气后不忿说道: “云儿哥,我等刚刚回到庆州, 如今才歇息了一日,便又要出征,这阎大人怎么想的?” 年轻将领心中也有些烦闷,同样拉下脸上的麻布透气, 露出一张英俊但黝黑的脸,正是刚刚成为百户的陆云逸。 “整个庆州卫都出动了,我们又如何能独自留守, 更何况,若我们不来,谁来给他们指引方向。” 说着,陆云逸掏出一侧水囊,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随即他看向将整个视线都填满的白色,有些感慨: “小黑,这冬日行军虽说寒冷异常,但这遍地白雪倒是解决了缺水的烦恼。” “云儿哥!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你不能叫我的外号!” 那黑脸少年的脸更黑了,气鼓鼓地盯着陆云逸。 “好好好,原本长得就黑,你爹还给你取名刘黑鹰,他是何居心?”陆云逸有些好奇。 “我咋知道,不过我娘说我生下来就黑, 我爹又希望我如雄鹰一般,这才叫了刘黑鹰。” 说着,黑脸少年面露不忿,拍了拍肥硕的肚子,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看,是飞不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陆云逸放声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如今已经是总旗了,待我们此行立功, 说不得你就是百户,那你这名字算是取对了。” 刘黑鹰眼睛瞪大得像铜铃,黝黑的脸庞上出现一排白皙牙齿: “真嘞吧,云儿哥你立了那么多功,如今才是百户, 我.我也没什么功劳。” 陆云逸轻轻一笑,看向远方,声音冷淡: “如今不一样了,以往庆州就一个千户所, 就算立了功位置也都被占着, 现在大军即将抵达,庆州卫要被编入大军,那这官职可就多了去了。” 刘黑鹰眨了眨眼睛,这么一说他就有些懂了, 紧接着他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 “怪不得云儿哥改得那马蹄铁,只封了个总旗, 听军中一些老人说,这么一改, 战马的损耗能低一成,这是天大的功劳啊, 也就是在庆州这鸟不拉屎的地,大人都不识货, 若是在京城,那云儿哥可就一步登天了。” 刘黑鹰家中在庆州有间铺子,贩卖从北平运来曲州的瓜果, 夏日的话在路上要损耗四成,冬日两成。 就算是如此,刘黑鹰一家在庆州也极为富足, 所以他知道一成损耗有多么重要, 更何况..这是比瓜果贵重无数倍的战马! “此事不急,庆州卫不识货,不代表朝廷不识货, 如今北伐大军就要来了,马蹄铁一事早晚会被发现, 到那时你我兄弟可就升官发财了。” “是云儿哥升官发财。”刘黑鹰补充道。 陆云逸笑着摇摇头,这位今年刚满十六的少年还不知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一人升官,鸡犬升天可不是说说, 到时就算是刘黑鹰家的跛脚马,都能来做战马! “好了,你我兄弟不必多说,继续前进吧, 若是没记错,这附近有一小部,四处流窜,一直没找到位置。 此行我们既然来了,那便找找,肃清这些北元余孽,为北伐大军通过肃清道路。” 陆云逸将脸上麻布掀起,又盖住脸庞,锐利的眸子中闪过阵阵杀气。 一侧的刘黑鹰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云儿哥,还要厮杀啊,我们不是探路的吗,阎大人与大部还等在后面呢。” 陆云逸看了过来:“北伐大军行进乃绝密,不能因为一些余孽而暴露了行踪, 不论是我等还是其余斥候,都要尽力肃清道路, 力保行进路上不会有人通风报信。” 刘黑鹰叹息一声,握紧手中长刀,狠狠甩了甩, 再次抬起头来时,已经是满脸凶光! “那就听云儿哥的,宰了他们!” “传令下去,全军疾行,务必在明日之前,寻到他们!” 陆云逸声音嘹亮,一手紧握长刀,另一只手勒紧马缰! 马儿的嘶鸣声响起,两只前蹄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落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后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其身后,百余名军卒顿时勒紧马缰, 跟着陆云逸冲了出去,如今草原被积雪覆盖, 难以分辨方向,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所以他们只能牢牢跟紧上官,如此才不会在雪原上迷失。 扪心自问,虽然军卒们对这个年轻上官极为佩服, 但跟随了此人,就意味着要时时刻刻身处险地。 如今便是如此,整个庆州卫数个千户所从各方进入草原, 他们所属的千户所亦是, 但因为陆云逸,他们成了前军斥候的斥候, 百人队孤军深入,提早探查敌情。 这让军卒们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害怕,但更多的还是将要立功的期待, 此事虽然危险,但能率先接敌, 若是有人头斩获,那这一趟便没白来。 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思, 一行百人在这方圆百里的范围内来回扫荡,希望找到那北元余孽!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空中的太阳愈发阴沉,被云雾遮挡, 致使天色也渐渐灰暗下来! 陆云逸抬头看了看天空,脸色与天空一般阴沉,再有一个时辰天便要黑了, 草原的夜晚是难以度过的,那会更加寒冷,还会有猛兽出没, 一望无际的黑暗让人难以忍受。 不过好在,因为如今是冬季,大雪覆盖草原, 以往厌烦的蚊虫也不用那么担心,算是一个好消息。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遥望四周,从部下手中接过今日绘制的地图,仔细查看, 其上标注了山川,水源,草场,还有一些可供大军通过的隘口, 他的视线一直在水源草场附近停留,眉头紧皱,面露思索, 如果此地有北元余孽的话,那他们的居所定然在草场水源附近, 而且极有可能在背风地带。 想着,陆云逸眉头微皱,在其上标注出了几个背风点, 这些都是他们今日探查过的地方,但是并没有发现北元余孽的踪迹。 甚至连人活动的迹象都没有,只有一片雪白的雪原。 这时,刘黑鹰凑了过来,视线停留在那地图上,略带思索开口说道: “云儿哥,是不是讯息有误,此地根本没有北元余孽。” 刘黑鹰嘴唇有些开裂,锐利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疲惫, 拿着水囊用力给自己灌了一口水,长长出了一口气。 陆云逸缓缓摇头,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在出发时看过的各种军报,他们身处边境, 平日里就算是没有战事,也要不断派出斥候向外探查, 而在数月前的一封军报中,明明有提到此地有人畜牛羊活动的痕迹, 甚至还发现了残留的帐篷以及生火的痕迹。 那时才刚刚深秋,很快便落下大雪, 他们迁徙而来,很明显就是为了过冬, 陆云逸的眼神一点点坚定, 这里一定有一个极为隐秘的小部落营寨,只是他们还未找到。 陆云逸又在地图上看了许久,忽然眉头一动,看向一侧刘黑鹰,问道: “你父亲的商行从北平向庆州运送瓜果货物,若是碰到了大风大雪该如何做?” “定然是找地方歇脚啊。”刘黑鹰茫然地看着陆云逸, 就像是在说‘云儿哥你没事吧。’ “若是在官道上,没有店家呢?” “那就找一处山脚暂避,人淋坏了,也不能让瓜果淋坏了。”刘黑鹰想都没想便说道。 陆云逸猛地抬头,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一番话点醒了他。 视线顿时挪到地图上,在其上飞速扫视, 这方圆百里之内只有几座大山,其余的只能说是土坡。 他的视线在那几处大山来回扫视, 最后停在了那距离草场水源不远的一座大山! 粗略估计,此处距离草场只有数里! 在这里,牛羊食草方便,还靠近水源, 若是在山脚下又有避风之地,那这里便是绝佳的安营扎寨之地。 陆云逸的心猛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此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一个小部落,就在这! 陆云逸用力拍了拍刘黑鹰的肩膀,手掌打在盔甲上砰砰作响, 震得刘黑鹰生疼,连忙说道: “云儿哥,你这是做甚!” 陆云逸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大笑一声: “走,带你去杀蛮夷!” 说着,陆云逸便朝着身后军卒大手一挥: “跟上跟上,全数跟上!!” 在刘黑鹰的一脸茫然中,陆云逸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这都是咋嘞?” 刘黑鹰嘀咕一声,连忙勒紧马缰,双腿夹紧马腹,跟着大部行去! 不到一个时辰,冲在最前的陆云逸猛地抬手, 百余人的军卒一点点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上官。 而陆云逸则是翻身下马,看向那在皑皑白雪中的一点点凸起! 看到这,陆云逸脸上不可控制地出现笑容, 脸上干涩的口子被一点点扯开,虽然疼痛,但他却怎么也闭不上嘴。 刘黑鹰也顺势跳下马,看向陆云逸身前之物, 那是一团凸起的黑色事物,覆盖着薄薄的积雪,静静躺在雪地之上。 “牛粪?”刘黑鹰惊呼一声, 言语中如何也掩盖不住喜悦,凑近了一些查看,还伸出手拨弄一二。 待到他将干涩的牛粪撕开, 猛地出现一股白气,这一发现更让二人瞪大眼睛。 “云儿哥!!还是热的!!”刘黑鹰惊呼道。 “我看到了,小声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趁热吃呢。” 陆云逸压抑着声音,烦闷的心绪顿时变得一片开朗。 牛粪对于北元人来说极为重要,可以说是安身立命之本, 只因这牛粪晒干之后可以充作炭火使用。 若是日头充足,牛粪不会被遗落在外, 而是会被那些北元人捡起来带回去晒干。 如今这大雪天气,倒是让那些北元人对牛粪都不屑一顾。 陆云逸站起身,抬起头,看向愈发昏暗的天空, 以及一点点落下的白雪,狠狠地握紧拳头。 有这热乎的牛粪在,那部落想必不会太远, 他又将视线前移,在不远处就是他标定的那座高山!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压低声音吩咐: “全军听令,人衔枚,马裹蹄,向前缓行,不可发出声响!” 说完,他便伸出手在空中比画一番,其余军卒也就懂了。 这是他在大明原有的作战手势上新加的, 代表前面有敌人,全军缓行。 而这手势一出现,军卒们立刻压低声音下马, 从一侧布袋中拿出套笼,安放在马嘴之上,而后用力箍紧, 这是为了让马儿不在行进中发出声响。 之后他们又拿出了一些麻布,依次在马儿的四蹄上用力捆绑, 为的便是压制行进间马蹄的声响。 最后,军卒们跃上马背,从怀中掏出一根木棍,咬在嘴里! 整个百人队顿时变得静谧无声, 漆黑的甲胄,高大的骏马,一股肃杀之气凭空涌现! 陆云逸作为百户,则是紧抿双唇,率先策动马僵,朝着远处行去! 不到一刻钟,处在队伍最前的陆云逸眼神猛地一凝, 他看到了前方高耸的大山,以及那屹立在山脚下的数十顶褐色帐篷! 昏暗的火光轻轻摇曳, 虽然隔着很快,但那在陆云逸眼中, 如同熊熊烈火,异常刺眼。 他轻轻挥手,跳下马来,趴在土坡之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前方营地, 只可惜,战马牛羊想来在帐篷之后,看不到具体数量, 要不然就可凭借战马来推测战兵人数。 不过也不要紧,这里的帐篷不多, 至多五百人,战兵的话,最多三百。 他们明军甲胄精良,未必不能胜, 深吸一口气,陆云逸伸出手在空中压了压, 示意他们下马休整,而后小声地对刘黑鹰以及另一面总旗说道: “喝水吃食,等到天黑再行动。” “是!”刘黑鹰用力点了点,眼神中透露着刺人的杀气。 (本章完) 第8章 夜半袭营 一个时辰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太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明月, 若是天气晴朗,明月洒落大地,草原上的能见度尚可, 如今天色阴沉,明月被阴云笼罩,整个百余人所在之地一片漆黑, 军卒们只能凭借自身视线来辨别方位,寻找同僚。 而陆云逸则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那处营地, 经过一个时辰的探查,这里的确是一个好地方, 处在山峰之下,风雪只能从一面袭来, 而且陆云逸猜测,这营地之后应当是有一狭窄山坳, 牛羊与马匹,甚至是老弱都在其中安置, 至于处在外面的营帐,则完全是青壮战兵, 这一个时辰里,他一共见过十余人走出军帐, 都是身材壮硕的草原青壮, 有几人还穿着皮甲,腰挎长刀,视线来回扫视,十分警惕。 幸好天色已黑,他们没有骑上战马来回巡视, 这让陆云逸心中暗暗窃喜,不用过早动手。 同时也说明了,如今大雪落下,这些草原人亦是放松警惕。 若是在寻常,夜晚都有战兵在营寨周围巡视。 陆云逸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脖子,缓缓伸出手臂,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他轻轻招手, 在一侧警惕看着四周的刘黑鹰顿时意会,连忙俯下身子,冲了过来。 “云儿哥,有什么吩咐?”他声音压得极低。 “吩咐下去,让弟兄们再等一等, 等到后半夜,我等再行袭杀之事,定要一举功成。” 刘黑鹰重重点头:“知道了,云儿哥,弟兄们都等不及了。” 听到这话,陆云逸视线扫过身后的黑暗, 虽然看不清同袍们的脸庞, 但却能看到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其内充斥着迫不及待。 这些军卒中有不少人是陆云逸的旧部, 他们以往跟随陆云逸不止一次干过袭营之事, 往往袭营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近前,就已经成功了七成, 剩下的.则只剩下来回冲杀,分割战场,取得胜利。 在最前方的陆云逸看向刘黑鹰,吩咐道: “待会你带着部下冲进军寨,隔绝内外, 尤其是要找到他们的战马所在, 找到之后,分出一支小旗队伍固守,一定不能让这些元人拿到战马。 另外四支小旗队伍,要分立四方,互为犄角,随时驰援。” 见刘黑鹰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陆云逸翻了个白眼,小声道: “就是去年我带你去袭营的布置,当时你带人守的马场。” 刘黑鹰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小声说道: “云儿哥我知道了,当时是在草场附近,如今要聚集到营寨内,比那时候好多了。” “那是当然。” 刘黑鹰眼中闪过一丝心悸, 那时他是小旗,手下有十余弟兄, 在那场袭营中,他手下弟兄没了六人, 都是被那过来准备骑上战马作战的元人杀死。 那时他们人少,地方也大, 行如此军略乃冒险之举,所以支援不及时。 如今则不同,如今这军帐紧锣密鼓地挤在一起,可能不需要五十人, 二三十人就能隔绝内外,控制马场,做到万无一失。 如此,剩余的弟兄面对的就是空有刀兵,而无战马的北元人! 见到他这一副表情,陆云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战场嘛,哪有不死人的, 等到日后我们弟兄多了,次次以多打少,定然能减少损伤。” 刘黑鹰凝重地点了点头: “云儿哥你说过,打胜仗最容易的法子便是人多欺负人少,现在也是吧。” 陆云逸摇摇头:“话虽不假,但如今他们人多势众。” 刘黑鹰脸色一白,握紧长刀,面容变得坚毅起来,像是要与他们拼了。 陆云逸神秘一笑: “这也无妨,我有法子,只要在局部战场创造以多打少的局面即可, 由你来隔绝内外,阻滞敌军, 而我则率领剩余的弟兄先清理掉外面的军卒,这不就是以多打少嘛。” 听到此话,刘黑鹰的眸子一点点瞪大,脸上全是兴奋,兴冲冲说道: “云儿哥,你真是个鲨臂。” 陆云逸脸色一黑,额头青筋狂跳:“闭嘴,不要学我讲话!” 刘黑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大的眼睛中尽是疑惑, 不禁在心里嘀咕,云儿哥从哪个先生学的字,千奇百怪。 “好了,布置下去吧,待到后半夜,他们熟睡了,我们就动手!” “好!” 刘黑鹰弓着腰,摸着黑去寻找自己的部下。 陆云逸则又是招了招手,将另一名总旗钱宏招了过来,又吩咐了一番。 钱宏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对这位新上官极为服气, 不到一日就找到了这隐蔽的北元部落, 如今更是拿出了具体方略兵法, 比那几日前被查出克扣军饷的前任上官好多了, 那人只知道大喊一声“给我杀”,致使每次他们都损失惨重。 钱宏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坚毅表情: “还请大人放心,我等必奋力厮杀,阵斩敌酋!” “小点声!!”陆云逸一巴掌拍了过去, 钱宏脸一红,猛地低下脑袋, 不过经陆云逸这么一打,二人之间的生疏也就不见了。 “好了去吧。” 钱宏走后,陆云逸才长叹一口气,还是老爹教的办法好用。 时间一点点流逝,草原夜晚的风冷冽无比,呼呼作响, 军卒们无法点燃篝火,只能一个一个挤在一起, 试图用这种方法来抵御寒冷, 即便身躯疲惫无比,但他们依旧不敢闭眼, 在这寒冷的日子里,一旦闭眼说不得再也无法睁开。 他们只好在脑袋里无数遍重复上官交代的军务, 百户大人说了,只要每个人都到达了特定位置, 全力拼杀,今夜这一场仗,定然是大胜! 这对军卒们来说,毫无疑问是天大的鼓舞, 其中有些老卒,半辈子都在打仗, 但因为人木讷,又没有背景,又不跑不送,所以只能以军卒身份蹉跎一生。 他们经历过不止一个上官, 但不是每个上官都是如小陆大人一般,掷地有声地给出承诺。 再者,小陆大人家世好,看不上这些银钱,只对军功感兴趣, 所以此行所有缴获也不用上缴,还说了个.按劳分配 老卒们不识字,也不懂, 但只要知道杀人的赏钱上官不分润就极好了! 这让他们枯燥的眸子中,多了几分跳动,有些跃跃欲试, 手中长刀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激动的心情, 变得愈发冰冷,只待那滚烫的热血浇筑。 终于,一道微弱但刺耳的声音响起,那是长刀划过刀鞘的声音, 随后他们那干枯冷冽的眸子中被一抹亮光填满,那是上官遥指天空的长刀! 天公作美,乌云被冷风吹走,清冷的月光照射下来, 打在那精铁锻造的长刀之上,冷冽的银白色光芒为之闪烁! 很快他们便看到那长刀重重落下,遥指前方闪烁着晦暗灯火的营寨!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拿起长刀,踏上战马,随我” “杀!” 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老卒耳畔回响,丝毫没有被这寒冷天气影响, 紧接着,众人眼前一花,便看上官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其中有一些老卒不禁感到动容, 以往的上官可不会如此身先士卒,他们怕死得很! 但在战场上,不能怕死, 越怕身体越是不听使唤, 走路可能会腿脚发软,瘫倒在地, 砍杀可能会绵软无力,无法造成杀伤, 就连逃跑可能都会慢上一些,故而大明军中一直有传言, 在战场上,越怕死,死得越快,所以他们之前的上官都死了。 这小陆大人,不论他们怎么看,也不像是怕死的模样! 如此一来,军纪严密,甲胄精良, 上官一马当先,军卒奋力死战, 战事,不赢才见鬼了! 军卒所在之地与营寨所在之地不过百丈, 对于疾驰而来的战马来说,转瞬即逝,所以也不需要隐藏! 马蹄声如雷,轰隆隆地在这安静的雪原上回荡, 远处四处游荡的白狼再一次逃窜, 而正熟睡的北元人也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牛羊马儿不安地鸣叫,刨动着四肢,感受着大地震动! 马蹄声越来越大,大地的震动也越来越大, 一名身材壮硕的北元人匆匆而起,面露惊恐愤怒, 披上袍子,拿上战刀,便想冲出去作战! 可没承想,他才刚抵达帐篷入口, 便顿觉前方有冷风吹过,马儿的嘶鸣声随之响起, 硕大的马头冲破帐篷,跃然而出, 马蹄高高抬起,在那北元人惊恐的目光中,重重踏下!!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响在帐篷之中, 那北元人倒在地上,目眦尽裂,一缕缕浓稠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鲜血点点,落在他脸上,让他因为疼痛而狰狞的脸庞,更加狰狞!! “你!你是谁?” 坐于马背上那年轻人眼神冷峻, 因为有麻布的原因,看不清脸庞, 但那冰冷的眸子却让这北元人心生胆寒。 “大明庆州卫百户陆云逸。” 话音落下,陆云逸手中长刀用力一挥,锋利的刀刃从那人脖颈划过, 鲜血飞溅,人头滴溜溜在地上滚动, 一双不甘的眸子死死盯住地面,不曾动弹。 此时此刻,外围其余军帐也如此刻一般! 若是元人冲杀而出,定然凭借战马冲势, 手起刀落,人头冲天。 若是元人龟缩在军帐中,那就如陆云逸一般, 冲进营帐,马踏连营! 只不过,那些军卒面对人头,没有像陆云逸一般坦然, 而是如疯了一般,一边冲杀而过, 一边凭借精湛马术将人头捞起,挂在战马之上, 鲜血顺着脖颈流出,洒在战马身上,掀起阵阵白雾! 在战阵之上,军卒们见了血,那便不一样了! 阵阵大笑,带着嚣张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斥着整个北元营地, 陆云逸驾着马匹,从帐篷另一端径直冲出, 便见到此刻的营地已是一团乱麻,被打翻的油灯点燃了帐篷, 使得四周火光冲天,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陆云逸环视四周,定睛一看, 前方有一壮硕军卒正立在地上,赤裸着上身, 手中一把九环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周遭有两名军卒在不断纠缠,即便是借助战马的冲势,也一时无法近身! 陆云逸眼神一凝,猛地握紧长刀, 原本看似寻常的胳膊上顿时肌肉隆起, 微微夹紧马腹,便朝那大汉冲了过去! 马蹄声吸引了那大汉的注意, 看到来人身材高大,气势非凡,挥舞着的长刀微微一顿,瞳孔微缩! 陆云逸视线中,大汉长刀一挥,带着呼啸的风声劈砍而来,势大力沉! 陆云逸反应极快,手中长刀化劈为刺,手臂弯折,反手一甩, 长刀顿时呼啸而出,朝着那大汉面颊刺去! 大汉脸色一变,气势一止,如猛虎下山, 朝着一侧用力一跃,看看避开长刀! 但此刻,陆云逸已经弯下腰, 抓起了插在地上的一杆长矛,眼神锐利,死死盯着大汉左手空档, 随后战马猛地一跃,二人的距离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拉近, 在一旁两名军卒的目瞪口呆中, 陆云逸手中长矛如同灵蛇般探出,直刺大汉的胸膛! 可大汉身形一矮,长刀顺势向上撩起,与长枪相撞,发出金属交击的清脆响声! 大汉双目赤红,发出一声怒吼,身形暴起,长刀带着万钧之力向陆云逸劈去。 但战马冲势未消,陆云逸只是微微一拉马缰,便调转方向, 从大汉一侧疾驰而过,手中长矛顺势一划, 在大汉腿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沟壑! 陆云逸看向一侧两名军卒,喝道: “愣着干什么,去别处,迅速清理战场!” “是!” 上官的命令他们不敢违背,临走前他们回头看去, 只见上官又与那大汉厮杀在一起。 两者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响声, 战至酣处,正在骑兵上冲杀的上官猛地直起腰,双腿用力一蹬, 整个人从马背上高高跃起,手中长矛如闪如电, 趁着大汉用力挥出长刀,旧力殆尽,新力未生,中门大开之际, 枪出如龙,狠狠地洞穿了大汉的胸膛! 长矛穿过身体,染血的矛尖从身后窜出, 带着大汉的不可思议,带走大汉仅存的意识, 陆云逸眼眸露出凶光,没有掉以轻心, 而是用脚重重踩向地上刀柄,长刀顿时飞起, 他左手握住刀柄,右手握紧枪杆,猛地用力,长矛穿身而过, 而他则身形一转,长刀挥出, 用力斩在大汉脖颈之上,人头飞起,鲜血扬撒! (本章完) 第9章 首战告捷 待到陆云逸解决大汉, 眼中凛然杀意才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心悸, 此战虽然时间短暂,但战场拼杀讲的便是一击毙命,瞬息而决! 稍有不慎,殒命的便是他了。 没有时间回想战斗中的种种疏忽, 陆云逸甩了甩长刀之上的血迹,快步来到战马一侧,轻轻一翻身,出现在马背之上。 他视线遥看战场,见到外围的厮杀将要结束, 军卒们身穿甲胄,手拿长刀,又是袭营,自然占尽上风, 纵是有所损伤,也微乎其微。 这让陆云逸微微松了口气,若是损伤太大,可能会影响后续探查。 他拉紧马缰,用力一蹬马鞍, 战马嘶鸣一声,带着他向着帐篷后冲去! 如陆云逸所预料一般,在冲过数十顶帐篷之后,见到了一条狭长幽深的山坳, 马匹牛羊以及除去战兵之外的族人都被安放在这里,同样有着数十顶帐篷。 此刻,这里已经一片混乱! 刘黑鹰带领属下牢牢堵住了山坳入口, 他们如陆云逸布置的那般,五十人分成五个十人队分立各方,警惕地盯着来人! 原本他们内外皆敌,要拦住里面的元人往外冲, 还要拦住外面的元人去夺取战马,腹背受敌! 如今外围的战事将要结束,他们也能轻松少许! 不过即便如此,刘黑鹰等一众军卒也身上染血, 肥硕强壮的刘黑鹰手臂上更是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即便用麻布死死绑住,但那鲜红依旧在不停蔓延,显然血液还未停止流淌。 见到这一幕,陆云逸嘴角勾起微笑, 这刘黑鹰虽说出身商贾,但在战阵之上向来拼命, 没有商贾之家与生俱来的精打细算! 陆云逸驾马赶到时,刘黑鹰刚刚进行完一次冲杀, 十余人的冲杀虽然少,但面对没有战马的北元人,杀敌倒是轻而易举。 “小黑啊,累不累。”陆云逸发出一声高呼,大笑着赶到。 刘黑鹰这才瞥到赶来的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连忙伸出手擦了擦额头将要流下的汗水,喘着粗气说道: “云儿哥,你要是再不来,我没被人砍死,也要累死了。” “让你多加操练你不听,平日里总是说差不多,真到分生死之时,差一点就能要了你的狗命!” 陆云逸面色冷峻,发出一声冷笑。 “操练那么累,能完成任务已经够厉害了,云儿哥莫要说大话!!” 刘黑鹰不大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防范着突如其来的袭击。 “老子军中操练第一,我说什么大话!” 陆云逸此刻脸上写满了嚣张,但周围军卒却没有出言反驳, 不是因为他是上官,而是因为就是如此。 在大明军中,军卒们最佩服的立功之人, 不是那些出身富贵的公子哥,而是身无寸土的白丁,甚至是乞儿。 只因这大明六公二十八侯中,半数白丁,他们所能依靠的不过是手中长刀罢了。 如今诸多军卒对陆云逸有些佩服,不是因为其出身富贵,而是因为其在军伍一道的确出类拔萃。 操练第一也不是什么大话, 马术、骑射、刀枪棍棒,甚至是长途奔袭,庆州千户所内,此人执牛耳者。 更何况如今不过一日便寻找了这隐藏数月的北元余孽,看着如今纷乱的场景, 军卒们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心情激动, 立功了!立功了! 如此他们便更加佩服这个新任年轻上官。 正当军卒们想着封赏的银钱该如何潇洒之时,陆云逸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打起精神来,战阵厮杀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算是分出胜负,小心自己的脑袋!” “若是在这平白无故死了,就莫要怪兄弟替你照顾婆娘, 到时花着你的抚恤,住着你的房子,搂着你的婆娘,打着你的儿子,到时可莫要死不瞑目啊, 一切都要怪你自己,怪你在战场上疏忽,怪你在战场上没有奋力厮杀!” 此话一出,刘黑鹰一愣, 明显感觉到周遭军卒气势一变,变得杀气腾腾,眼神似乎也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周围。 如今乱世刚刚结束,他们从军除了为那一口吃食,就是为了家人孩子了。 此等言语,对于他们毫无疑问是巨大刺激。 刘黑鹰眨了眨眼睛,轻轻拿刀鞘捅了捅陆云逸: “云儿哥,你别说了,怎么有点吓人。” 陆云逸瞥了他那还在流血的伤口,没好气地说道: “再不处理伤口,等你死了,你藏在外面的几个美娇娘就归我了。” 刘黑鹰脸色一白,“你怎么知道?” 这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家中爹娘都不知道,云儿哥怎么知道。 陆云逸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看看你的样子,胸闷气短、自汗、手脚疲乏无力、面色苍白、视线模糊、还多尿, 这是什么?这分明就是虚了呀。” 刘黑鹰脸色愈发苍白,眼神里闪过慌乱,连忙说道: “不不.我没有,云儿哥你胡说。” “对对对,不是你,养美娇娘是你朋友藏的。” 刘黑鹰连忙点头:“对对对,朋友。” 就在刘黑鹰心神激荡之际, 远处军帐中猛地窜出一大汉,眼神凌厉,脸上涂抹着一些五颜六色, 他扫视一圈,盯紧了刘黑鹰,手中长弓顿时弯弓如满月! 砰—— 弓弦震荡之声响在所有人耳畔,让人汗毛倒竖。 刘黑鹰脸色一白,猛地抬头, 迎面而来的羽箭让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想要扭转身体,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不由得心中懊悔。 “完了.五次还是太多了。” 可就在这时,一缕寒光自上而下斩过! ‘叮’的一声脆响,那羽箭被拦腰斩断, 长箭失去羽毛,顿时失去了方向,在空中腾挪几下,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刘黑鹰猛地转过头看去,只见陆云逸一脸无所谓地收刀,指向那射箭的北元人, “杀了他!” 事实上,军卒们的反应极快, 在羽箭射出的一刹那,军卒们便已冲了过去,此刻战马的蹄鸣已经响在那北元人耳畔! 只是一个冲杀,那北元人就被砍掉了脑袋,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这便是骑兵战阵。 刘黑鹰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转头看向陆云逸: “云儿哥,多谢了,要不是你.我就栽了。” “求人不如靠自己啊,小黑,若是再这样虚下去,迟早连这射来的羽箭都察觉不到。” 陆云逸面露凝重,继而说道: “此话不是危言耸听,若是沉迷女色,体内精华流失过多, 五感便会迟钝,脑子也会变得滞涩,这是我父从《黄帝内经》上看的,信不信由你。” “信!!信!!我信!!” 陆当家作为庆州唯一一个举人,城内但凡有头有脸的,都会将孩子送去陆当家那,刘黑鹰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刘黑鹰对陆云逸的话将信将疑,但对陆当家的话,那可是言听计从。 毕竟那可是从小打到他大的先生。 深吸了一口气,刘黑鹰痛定思痛,脸上露出一丝不舍: “云儿哥,你要老婆不要?” “啊?”陆云逸大脑陷入了刹那的呆滞,而后一巴掌拍了过去! “我那有好几个,趁着这次回去,又从李妈妈那里赎了好几个,可我连手都没摸过就出征了,等这次回去我送给你,我可不敢要了。”刘黑鹰连忙说道。 “一边玩去,想我死就直说。” “也是,先生不会同意的。”刘黑鹰若无其事地点头,而后将胳膊上的麻布又紧了紧! 巡视四周,周围的喊杀声越来越弱了,就连刀兵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战事看来快要结束了。 “云儿哥,你又立功了。”刘黑鹰骑着战马,与陆云逸走在狼藉血泊之中, “立功?如今千户的位置被人占着,我就算立再多的功也无用啊。”陆云逸撇了撇嘴, 军卒就是如此,功劳要被上官分润大半,落到他头上可能就剩下一些赏钱。 想要升官,先要将上官送上去,如此方有机会。 “也是,陆先生在庆州安家,他老人家不会让你去别地任职的。”刘黑鹰点了点头。 “不过云儿哥你也不要灰心,北征大军马上就来了,到那时功劳便有用处了。” 陆云逸叹息一声:“等的就是此时啊,只有功勋够多,才足够显眼。” 同时他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如此才能证明我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就算是有走裙带关系的嫌疑,那也只是一点点。” 半个时辰后,这北元部落的战兵尽数死伤,意味着战事结束, 陆云逸看着那一地狼藉,不由得感觉到阵阵头大, 这些军卒手法太糙了,尸体乱丢不说, 就连那一个个帐篷也被掀开,翻得凌乱不堪, 但看到军卒们那藏不住的笑脸,以及时时刻刻捂住胸口的手臂,陆云逸轻笑一声,道: “可要把抢来的东西收好了,这些东西本官不拿,不代表其他上官不拿, 若是没藏好被上官索要,可别说本官没提醒你们,也不要找本官来出头。” 一众军卒顿时面露警惕,对视一眼都将嘴巴闭得死死的, 今日过后,他们不仅仅是同袍,还是一起昧下缴获,一起做过坏事的同僚, 无形之中,这支刚刚组建的百人队,关系紧密了一些。 陆云逸见状十分满意,对着一侧统计首级以及斩获的军卒问道: “斩首多少?” “回禀大人,此战共斩首二百一十级,俘获将近三百,牛羊千头,战马三百,另有毛皮珍宝无数。” 陆云逸点了点头:“这是什么部落,这么寒酸,将近五百人才千头牲畜。” “他们说是乃蛮部的分支,去年在抢夺水源时战败,不得已才迁移至此。”那军卒老实回答。 “乃蛮部?”陆云逸在脑海中思索片刻,渐渐生出一丝明悟, 乃蛮是草原大姓,部落无数,有一些分支也是理所应当。 这些部落,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只能靠自己。 陆云逸随即转头看向那蜷缩在一起的男女老幼,摸了摸下巴,这些人的处理倒是一个大问题。 如今大明缺人,包括庆州以及各地衙门都愿意接纳来自北元的草原人,安置在战场上俘获的女人孩子以及青壮。 只是如今他们已经远离庆州,若是将其送回去的话,未免太费工夫。 索性,陆云逸决定带着这些俘虏回到大部之中,让阎三去头疼。 作出决定,陆云逸看向一侧军卒:“弟兄们的斩获都记录在册了吗?” “回禀大人,已经记录完全。” 军卒顿时将册子递了过来,陆云逸打开一看, 斩首最多的是一名叫武福六的小旗官,斩获十级。 在已经算得上勇猛异常了,他又向下看,很快找到了刘黑鹰, 这小子也不错,斩首四级,得‘当先’之功。 陆云逸瞥了那军卒一眼,虽说刘黑鹰率领部下阻滞敌人驰援,分割战场, 可这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悍不畏死之辈,定然是顾忌了他的面子。 对此,陆云逸也不打算说什么, 在军中想要有所建树,没有自己的嫡系是万万不成的, 所以对于自己人,该照顾便照顾,军卒们也懂, 只会想法设法的成为上官嫡系,如此下次的好处也好分润。 若是自视清高,又没有好家世,除了会被打压之外,别无好处。 又看了看名册,陆云逸拿出自己的百户印信用力按在上面,盖了章,便算是官方文件了。 当然,还需要呈报上官,由阎三再交到指挥使所在, 待到上官审阅之后便可入都指挥使司,而后送与五军都督府记录在册。 虽说过程繁琐,但对于军卒来说,文书到达千户所在,这事也就定了,事后都有功劳赏钱。 “好了,带人将缴获都收起来,照看好伤员,休整一个时辰,我等返回大部。” 陆云逸将军报递了回去,吩咐道。 “是!” 那军卒将文书放于布袋中,又塞进了胸口,但他却没有离开,而是愁眉苦脸,一脸犹豫。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大人,此战阵亡不多,只有寥寥三人,但重伤者却是不少,有十余人,您要不要去看看?” “十余人?这么多?”陆云逸有些诧异, 通常战阵之上想死很容易,但重伤之后想活下来却有些难, 一方面战事未结束,无人照料,另一方面敌人也不会顾及什么,定然落井下石。 陆云逸露出几分思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属下先去忙。” “去吧。”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陆云逸眉头微皱,漫无目的地走在营寨中,准备去查看着伤员, 不不多时,他来到安放伤员的军帐中, 此刻一名被砸碎胸膛的军卒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周遭还有几名军卒,都是一副缺胳膊少腿的凄惨模样。 那名见到陆云逸到来,挣扎地想要起身,但胸口的疼痛让他四肢无力。 陆云逸也急忙按了过去: “你莫非是想死不成,本官操练时没有教过你吗?受钝物打击后不可妄动,若是骨头刺穿心肺,神仙难救。” 那军卒脸色一白:“大人恕罪,是卑职太激动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以前没见过你。” “卑职叫武福六,是从左千户所调来的。” 陆云逸一愣,打量着此人: “你就是武福六啊,今日之战你最是勇猛,斩首十级,怎么落得如此下场?” (本章完) 第10章 害群之马 军帐之内,弥漫着血腥气味,陆云逸看着武福六,满眼疑惑。 此人阵斩十级,按理说应该勇猛异常,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陆云逸看向他的胸膛,麻布下有着暗红色血迹向外渗透, 看其痛苦的模样,骨头想来是断了好几根。 这种滋味他在刚进入军伍时也曾体会过,难受至极,翻身都做不到。 武福六面露苦笑,眼里闪过一丝自嘲,摇了摇头: “都是属下疏忽,这才落得如此下场,怪不了别人。” 可陆云逸却皱起眉头,盯着他上下打量,致使武福六眼神躲闪, “你在撒谎!” 陆云逸冷喝一声,声音冰冷,顿时将周围几名伤员的注意吸引过来. “没属下没有撒谎。” 武福六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摇头, 可此举扯动了伤口,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 让他眉头紧皱,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刚在战阵之上,本官为了让你们不要松懈疏忽,还特意提醒, 你能斩首十级,定然有过人之处,怎么会疏忽?老实交代,有何隐情?” 陆云逸并非刨根问底之人,但斩首十级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他想看看这武福六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还是那首级都是抢来的。 如今军制还未彻底完善,只看首级,在军中有流言, 杀的多不如捡的多,捡的多不如抢的多,这便是首级制的弊端,无法追踪溯源。 若是这武福六捡了阵亡军卒的头颅,若是没被他发现也就罢了, 如今发现了,自然要一查究竟! 他新官上任,多了五十名手下,若是不杀鸡儆猴,这队伍不好带啊。 陆云逸死死盯着武福六,他却眼神躲闪,俨然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就在这时,他们侧后方出现一道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大人,是有人要陷害我等!” 陆云逸脸色猛地阴沉下来,转头看去, 只见是一名被砍掉左小臂的军卒, 此刻他脸色惨白,双目血红,死死地盯着陆云逸,像是有深仇大恨! 武福六脸色一变:“小顺子,休要胡言乱语,是我等疏忽!” 陆云逸却不再理会,直接将他按倒在床榻之上,起身来到这小顺子身侧, 没有开口,而是先拿起他的左臂看了看, 看到其上有一根麻绳用力将手臂箍住,便轻轻点头, “处理得还算不错,虽然少了小臂,但军中的一些活计还可以做。” 如今大明对于军中伤残之人并没有太好的安排, 军中有限的一些位置也被诸位大人的心腹伤员占据,用来拉拢人心。 这小顺子的处境,若是陆云逸不开口,想来只能回卫所种地,受人欺负。 果不其然,听到此话的小顺子眼睛微微睁大,其内闪过惊喜: “大人.真.真的可以吗?” “废话,你是跟随本官受的伤,后续的安排自然由本官操心, 总之你放心,定能让你在军中找一个营生,不至于挨饿。”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顺子眼中顿时充满晶莹, 如他这般小人物回到庆州,的确只能去种地, 但却因为大人物的一句话,改变了他的后半生。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陆云逸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个孩子看起来也就十六七,虽然皮肤黝黑,但还显得稚嫩,倒是有些可怜。 小顺子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大人尽管问,小人知无不言。” “好,既然你是武福六麾下,说说当时的情况。”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仇恨,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怨毒,而武福六则轻轻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便听小顺子说道: “大人,我等是跟随您清理外围元人, 您大战那壮汉之时,小人就在旁边,都说您武力高超,如今算是见到了。” “废话少说!” 小顺子一缩脖子,连忙说道: “当时武大哥带着我们十骑一顶帐篷一顶帐篷地搜,起初战事顺利,虽有斩获,但也不多。”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畏惧,顿了顿开口: “后来.当我们找到第五顶帐篷的时候,里面有四名元人, 按照武大哥的实力,想必不用受什么损伤便能拿下这一功劳, 可.可.就在这时,有一十人队赶着十余名元人朝我们这里冲来, 当时我看到他们了,我喊他们将赶人到别处,可那些人却不管不顾,依旧将元人赶了过来, 其实若是我等一同厮杀也就罢了,亦是能轻易解决, 但.那些人却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些元人汇合,看着那些元人将我们包围,看着他们与我们厮杀” 小顺子的声音猛地低了下来: “我身体瘦弱,厮杀本领不行,拖了同袍们的后腿, 还是武大哥厉害,杀了好些人,但还是双拳难敌四手。” 小顺子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就连一旁的武福六也呼吸急促起来,疼痛的呻吟声随之响起。 “而那些人见死不救,在一旁冷眼旁观, 最后.最后他们还来抢夺那些重伤的元人,好几颗头颅被他们抢了去。” “为何不禀告上官?”陆云逸眼神冰冷,声音中透露着杀意。 “我们是调来的新卒,不认识大人。 他们说早就跟随大人许久,就算告到您这,也不管用,要想息事宁人,就闭上嘴。” 说着,小顺子脸色变得涨红,脸上写满委屈,眼泪一滴滴掉落: “武大哥也受伤了我也残了,我们都受伤了,所以.” “所以你们打算息事宁人?”陆云逸声音冰冷,眉头紧皱。 “大人,此事是我的决定,与小顺子无关。” 一侧的武福六猛地睁开眼睛,没有了刚刚的温和,黝黑的脸上反而写满杀气! 见到他这样一副模样,陆云逸这才点点头,此等气势才算是斩十级之人。 “你好好休息,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既然来了我麾下,就要守规矩,你放心。” 陆云逸拍了拍小顺子的脑袋,宽慰道。 随即他站起身,来到武福六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之前是何人,本官不知,有何功绩,本官也不知,但本官觉得,你不是什么蠢笨之人。 他们此行此举不是袖手旁观,也不是见死不救,而是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陆云逸声音冰冷,在这军帐内回荡,让在场几位军卒顿觉心中一寒,脊背发凉。 “既然投身军伍,那我等便是同袍,此等行径算什么?你来告诉本官。” 武福六躺在床榻之上,能感受到这位新大人身上的凛冽杀意,那是比他还要浓郁的杀意! 他只觉得喉咙干涩,心田莫名其妙涌起一丝希望,沙哑着开口: “丧尽天良,残杀同袍!” “既然你知道,为何忍气吞声?我大明军伍横扫天下的锐气,去了哪里?” “大人,吾等都是小人物,只想从军赚一些银钱娶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属下懦弱了。” 武福六觉得有些脸红,他虽然斩首十级,但依旧做了此等懦弱之举。 “自保之心人皆有之,你没有错,倒是你们知情不报,有大错, 若是让此等人混迹军伍,怕不是本官还没带你肃清道路,找到元庭,便已经死得一个不剩了。” 陆云逸站起身,来到小顺子身前:“还能站起来吗?跟本官去指认凶手!” “能!”尽管小顺子因为失血而头脑发晕,脸色发白,但他依旧挣扎着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的模样让陆云逸叹了口气,将其扶住, “走吧。” 两刻钟后,所有军卒被聚集在山坳入口处, 这里前有帐篷阻拦,后有大山,冷风稍弱一些,不至于让属下受冻。 陆云逸自问对这些军卒极好,这都是他日后立身之本。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异常生气, 虽说麾下不一定全是好人,但亦不可有如此害群之马! 此刻,不到百余名军卒齐聚在此,面面相觑,不知大人叫他们来作甚! 但看到他身旁站着那脸色惨白的少年,军卒中有几人神情莫名。 陆云逸也不啰嗦,而是直接开门见山,指着身侧的少年朗声道: “他叫小顺子,年纪应该不大,他们这一小旗斩获颇多,小旗官更是斩首十级!” 此话一出,军卒们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只有他们才知道,在战场上杀一人有多难, 不仅是他们在拼尽全力,敌人亦是拼尽全力,想要将其杀掉,很难。 斩首十级,在军中是毫无疑问的猛士。 对于军卒们的表现,陆云逸很是满意,轻轻点了点头,脸色阴冷下来: “可是如此悍卒确认被算计,行那借刀杀人之举, 如今武福六就在军帐内躺着,骨头不知断了多少,能否活着还是未知数。” 话音刚落,嘈杂的纷乱言语顿时笼罩了整个队列,几乎所有军卒都面面相觑,神情一变。 “小顺子,将你刚才与我讲的都说出来。” 小顺子脸色一白,但还是站了出来, 看到上官眼中的冰冷以及严肃,莫名地他觉得自己勇敢了许多。 于是他徐徐道来,这次他说得更为详细, 因为在场都是军卒,可能不聪明人,但战场之上发生的事,他们还能明辨是非。 慢慢地,整个队列弥漫着一股凝重氛围,军卒们眉头紧皱, 若是脾气大一些的,早就啐了口唾沫, 在军卒身上来回打量,试图找出那背后捅刀之人。 军伍之人可以被欺负,可以被克扣粮饷,可以被上官使唤,但唯独不能接受在战场上有人背后捅刀! 这是禁忌! “小子,到底是谁,老子总旗刘黑鹰,定然宰了他,为尔等报仇。” 一声怒骂传来,小顺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他认识此人,是上官的旧部,今日厮杀执行的乃是最凶险的军务。 小顺子看了眼陆云逸,得到他肯定地点头后,怯懦的眼神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坚毅!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向另一名总旗钱宏身侧, 那是一名高瘦青年,皮肤白皙,面容冷峻,带着几分阴狠。 “就是他,就是他将那些元人赶了过来。” 陆云逸顿时眯起眼睛,拳头猛地攥紧, 这哪里是他的旧部,分明是阎三的远房侄子, 再出发时阎三还曾与他交代,说这侄子在左千户所与同僚不合,这才调来此地,要多加照顾! 他起初还不以为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如今看来,这同僚不合的理由,想来有别的隐情。 还不等他做出反应,站在他身侧的钱宏便一声惊呼:“阎五坚,居然是你!” 姓阎?在场不少军卒心中一惊,顿时知道了是谁, 他们一直猜测此人与阎大人有几分关系,毕竟阎姓太少。 但钱宏却管不了那么多,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这, 正是出头的好机会,也是让新上官看重的好机会! 那刘黑鹰得了‘当先’之功,可把他羡慕死了。 “他妈的,老子早就听说你手脚不干净,想不到是真的!”钱宏又一声大骂,而后重重一挥手: “给老子绑起来,这等小人,还是宰了好。” 其身后军卒得到上官命令,早就忍不住了,一拥而上,将其按倒在地,还有其属下的十人。 “放开我,放开我!!” 阎五坚奇怪地没有挣扎,只是象征性的喊了两声,直勾勾地盯着陆云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你知道我是谁。”甚至还嚣张地做口型,让陆云逸脸色愈发阴沉, 这种愚蠢的二代,怪不得如今才小旗! 陆云逸始终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看着一些军卒将拳脚落下,引得他们连连吃痛。 阎五坚有些错愕,难道这人是瞎子? 感受着身上越来越重的拳脚,他脸色愈发苍白,此刻不说话也不行了: “大人冤枉,我等斩获都是我等奋力厮杀而来,不曾行如此残害同袍之事!” “你撒谎,就是你们带人过来的!!”小顺子在一侧大声反驳。 “你个小娃娃懂什么,若不是我等合力,你们如何能将那些元人斩杀? 更何况,若不是我部在外施加压力,堵住他们退路,你们如何能杀人?” “你还抢我们的功勋!!”小顺子有些着急,脸色涨得通红。 “休要胡言乱语,千户阎三是我堂叔,什么功勋需要我抢,分明是你们嫉妒,这才嫁祸于我等!!” 周围军卒皆是一惊,落到一半的手脚也猛地停住,面面相觑 都将视线投向了那位站在上首的年轻人身上。 (本章完) 第11章 定罪 对于百余人的注视,陆云逸早已习以为常, 甚至当目光投过来时,他身上那股阴冷气息更甚,眼神愈发尖锐。 陆云逸将视线投向阎五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一笑。 这一笑让在场军卒心中激愤凉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极点的可惜,或者是释然。 军中虽然没有衙门里那么多弯弯绕绕,但贸然得罪直属上官还没有人会这么傻。 更何况,小陆大人与他们不一样,在庆州城内有头有脸, 如此年轻人,更应该懂得明哲保身才对。 不少军卒已经在心里为那位武福六暗暗可惜, 暗暗祈祷他能挺过这一劫,继续上阵杀敌。 若是不能一些军卒心里打了个寒颤, 就算是落下残疾,对于他来说,也是生不如死, 毕竟富家少爷的报复,他们这等丘八可承受不起,更何况伤残之人。 这时,他们暗暗将头低下,希望自己不要卷入到这场风波之中。 就在这时,上首那一声轻笑似乎有了转变,变成了冷笑,继而变成了讥笑, 只见陆云逸双眸死死盯着阎五坚,淡淡开口: “可否读书识字?” “那是自然。” 阎五坚心中忽然有一丝不祥的预感,慢慢开始挣扎起来,试图重新站起。 但身后的军卒却将他死死压住, 军卒们想的很简单,既然压住此人了,那就扁担挑一头,不能不听上官命令。 “读过书吗?《秦律》中曾言,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陆云逸淡淡开口, 但见阎五坚满眼疑惑,周围军卒也大多如此,陆云逸叹息一声便再次开口: “《史记·商君列传》曾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次你懂了吗?” 阎五坚脸色大变! 周遭一众军卒也猛地抬起脑袋,炽烈的目光直直盯着陆云逸, 不知为何,这次他罕见地感到一丝局促。 “秦惠文王尚且与庶民同罪,况且是你? 想要拿阎千户脱罪?笑话! 阎千户刚正不阿,向来不徇私情,若是他知道你所做之事,第一件事便是将你砍了,以正家风。” 陆云逸缓缓迈动步子,来到了阎五坚身前,淡淡的看着他。 他也不想得罪阎三,故而说出此言, 虽说不一定起到作用,但张嘴不费工夫,少说不如多说。 “你可知罪?” 本就身材高大的陆云逸给了阎五坚极大的压迫感, 身上的重量也在此刻猛地加重,让他脸色涨红,眼神中也布满血丝, 这些军卒是明白人,既然上官已经做了决定,那他们下手也就毫不客气。 残杀同僚者,向来罪不容诛。 “我我没有罪!!!” “好!拿名册来。”见他如此倔强,陆云逸招了招手。 顿时有一名军卒跑着上前,一边跑一边解开胸口束缚,从怀中掏出名册。 陆云逸接过名册随意翻开,很快便找到了阎五坚的名字,名次还不低,斩首六级,这使得陆云逸眉头一挑。 “斩首六级,其中有几级是抢夺而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等首级都是属下砍杀而来,与旁人没有关系!” 阎五坚也是个硬骨头,即便是呼吸困难,也咬着牙不认罪。 “去将阎五坚的战功首级取来。”陆云逸冷冷吩咐, 此人若是服个软也就罢了,将其交给阎三自己处理即可, 可他偏偏是块硬骨头,若是留下此人,说不得会招人报复,还是给他定罪的好。 寻找头颅不是那么快,但不到一刻钟那军卒便跑了回来,腰间挂着六个头颅, “大人,这便是阎五坚斩首的首级。” 见到这些人头,不少军卒眼中放光, 想要在战场上杀敌不仅要靠自身勇猛,还要靠一些运气, 若是碰不到敌人,纵使是万人敌也无用。 如今军卒中就有一些老卒没有抢到人头, 他们此刻已经动了心思,若是阎五坚死了,那这些人头定然要分润一番,说不得见者有份! 一时间,阎五坚觉得周围杀气凛然,让他汗毛倒竖。 倒是陆云逸见到这些人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看了看身侧的小顺子,问道: “这些人头有你们绞杀的吗?” 小顺子连忙点点头,指了指其中一个: “大人,这一人是武大哥斩杀的,武大哥的刀快手重,所以伤口向来齐整。” 陆云逸有些诧异地看了小顺子一眼, 这一特征他也发现了,只是没想到小顺子观察得如此细致。 “你胡说!!这是老子杀的!!”阎五坚有些气急败坏,剧烈挣扎起来。 但小顺子却轻轻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随即又蹲在地上查看,眉头紧皱,甚是疑惑。 “你发现什么了?”陆云逸问道。 小顺子指了指其中一个三十余岁大汉的头颅,紧皱眉头说道: “大人,你看这个头颅,他的伤口也极为整齐,但我并没有见过此人啊。” 听到此话的陆云逸顿时哈哈大笑,用力摸了摸他的脑袋, 而后在小顺子疑惑中转过身去,看向在场的诸位军卒,大声道: “这个人头呢,是本官斩下, 当时他与两名弟兄缠斗,并且此人武力高强, 本官为了不让军卒受伤,亲自了结了此人, 当然,人头也留在原地,并未拾取,没想到便宜了此等人。 那二人呢,站出来看看,是不是他。” 话音落下,场面一片哗然, 所有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在看向阎五坚眼中多了几分嘲笑,捡人头也不会捡啊, 上官斩杀的人头,向来是留给心腹的,这是军中的规矩。 这时,两名军卒匆匆挤了出来,快步走到那首级前仔细端详,只是一打眼他们就连连点头: “大人,就是他, 这人应当是营地的外围首领,武力高强, 若不是大人出手将其斩杀,说不得我兄弟二人就要死在那了。” 说这话时,一些新调来的军卒面露诧异,在陆云逸身上来回打量,此人年纪轻轻居然就有如此本领? 这时,肥硕的刘黑鹰一声大笑: “大人在庆州后千户所可是搏杀第一人,不信你们问问。” “对对对,的确如此,一些老卒都打不过大人。” “军中的百户大人都已经打遍了,就是没有同阎大人动过手。” 陆云逸看着场面缓和,军卒们之间的隔阂似乎又消失了一些,满意地点点头, 同仇敌忾,统一战线果然十分重要。 “你呢,还有什么好说的?” 陆云逸低头踢了踢阎五坚,面色如常,只是眼神充满冰冷肃杀。 “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阎五坚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念头,身上的汗毛也一根根竖起,有些不寒而栗。 很快,阎五坚想到了对策,连忙说道: “大人恕罪,是属下一时鬼迷心窍,这才捡了两个人头充作军功, 但这非属下之过错啊,那首级就丢在地上,属下见到了,不能不捡吧。” 阎五坚脸上充满委屈,但避重就轻,对于残害同僚一事闭口不谈, 这等小聪明,自然瞒不过陆云逸。 只听他冷哼一声,道: “大明律曰:凡谋杀,不必得成,行事即坐。 未成者,不论首从,杖一百,流三千里;成者,不论首从,斩首弃市。 另斗殴致大伤者皆杖六十,徒五年。” “阎五坚,你可知罪?” 陆云逸虽然读书写字不行,但对于大明律还是有些研究, 毕竟他研究的东西,说不定哪一样就触犯刑律,进了大牢。 阎五坚脸色顿时惨白,杀人一百杖,斗殴六十杖,其中哪一种.都不是他能承受的。 似乎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 阎五坚顿时感觉自己的天塌了,但周遭军卒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阎五坚的天塌了,他们的天便亮了。 对于军卒来说,有一个不克扣粮饷的上官便是好上官, 若是再肯为他们出头,那他们定要投桃报李,舍命跟随。 如今这身材高大的小陆大人,就是如此, 不仅是战阵厮杀的本领高强,斥候本领同样如此,更重要的是.人还不错。 如此上官难逢难遇! 见阎五坚迟迟不说话,陆云逸冷笑一声,道: “残害同僚,定你个杀人不成之罪,便宜你了。” 一侧那手拿册子的军卒听到这话后,顿时一激灵, 有些狐疑地看了看陆云逸,这若是写上了,那可就没得悔改了。 陆云逸面容不变,点了点头,“记录在册,待到返回大部后一并处理!” 那记录文书也在册子上飞速书写,待到写完后递给陆云逸,他又拿出百户印信,用力在上面一刻! 至此,阎五坚的罪便定下了。 军卒们发出一声低呼,显然极为高兴。 陆云逸压了压,看了看地上的首级以及被押走的几人,冷哼一声,道: “小顺子,这阎五坚所斩首级你们带走, 他部下所斩.就由没有斩获的军卒分润, 毕竟大家辛苦一场,千里迢迢来到这雪原,为的不就是那点赏钱嘛。” 听到这话的军卒们脸上闪过一抹喜色,蚊子再小也是肉, 更何况,这代表着上官的一种态度, 跟着我,谁都吃不了亏! 翌日午时,庆州边界一座千余人的营地旁响起了剧烈的马蹄声! 此时军卒们刚刚用饭,虽然头脑有些晕胀,但依旧猛地抬起头,看向远方。 大地的震动在一点点加剧, 突然间,远处的地平线上,百余名骑兵如同黑色的风暴,从雪原的另一端席卷而来。 他们的身影在冰雪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马匹的鬃毛挂满了晶莹雪花, 随着骑兵们的逼近,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雪地上的雪花被他们的气势所震,纷纷扬起,形成了一片白茫茫迷雾, 骑兵们的身影若隐若现,直到冲至营寨前,军卒才松了口气,放下了握紧的长刀。 黑甲,红盔,制式长刀,还有那高大英俊的战马,无不在说明,这是他们大明的军伍。 而领头之人他们也极为熟悉,年轻的眸子中充满意气风发,但身上弥漫着的,确实一种旁人没有的从容。 庆州卫新晋百户陆云逸!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没事!” 一道畅快的大笑自营寨入口处响起,同样身披甲胄的阎三大笑着走出, 看向那军卒挂着的一袋袋头颅后,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庆州卫百户陆云逸拜见大人!” 陆云逸见到阎三,飞速下马,隔着很远就将双拳抱起,脚步还加快了些。 果不其然,阎三见状很是满意,一把托住陆云逸,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你本领大,但本将还是忍不住担心啊,若是出个好歹,我可无法与陆当家交代。” 陆云逸轻轻一笑,连忙说道: “此行一去,皆是按照大人吩咐,怎会出问题?” 阎三满意点头,这小子家世好,虽然有些傲气,但为人和善,对他也尊敬,甚好! 他视线一转,看向那一个个血淋淋的布袋,面露疑惑: “这这是?” “回禀大人,这是属下在这方圆百里内寻到的一处迎敌,是乃蛮部的分支。” “哦?”阎三顿时瞪大眼睛: “距离庆州如此近,居然有如此部落?” 陆云逸面露凝重: “属下在出发前曾看过大人送来的军报,去年就有斥候在附近发现了元人行踪,但一直未曾找到其营寨, 此番外出探查,属下也是侥幸, 在一处山脚下发现其营寨,索性将其斩杀!另外还有许多缴获俘虏在回程路上。” 阎三眼中顿时亮起了一道闪光,连连叫好, “好,好,好啊!!大军未至,我等便夺得大捷,若是传到大将军耳中,你可是立了大功。” 如今刚刚开年,一月还未过完边疆就已有斩获, 这对军伍之人来说,毫无疑问是个好兆头, 不论斩首多少,就算是拿到大将军桌案之上,都能博得一声好! “斩首几何?”阎三又问。 陆云逸朝着身旁文书使了个眼色,那军卒顿时将名册递了上去,他这才开口: “此行斩获尚可,首级二百余,俘虏二百余,牛羊战马千头。” “这么多??” 阎三猛地抬起头,面露震惊,又看看他身后那杀气腾腾的军卒,有些不可置信。 “损伤多少?” “死六人,重伤十余人,轻伤二十。”陆云逸果断回答。 “好好好啊,你算是立了大功了。”阎三眼中难言喜色, 若不是这部落离着庆州太近,他们都可以就此返回。 阎三越看着名册越是欣喜,尤其是缴获的军资,这对于一个千户所来说,已经极多了。 但当他又翻开一页,看到了上面的文字后,眼中闪过错愕,随即便是愤怒,继而是不解疑惑,最后趋于平静。 神色如常,只是声音略微冷淡了一些: “这是怎么回事?” (本章完) 第12章 背景深厚 “这是怎么回事?” 阎三的声音有些冰冷,能从言语中听出压抑的愤怒。 陆云逸心中道一声‘来了’,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看了看四周越来越多的军卒。 阎三眼中顿时闪过诧异,知道此地人多眼杂,不宜谈事, 便吩咐了一声,朝军帐走去。 千余人的营地不大,但阎三的军帐却极为明显,在一众军帐中鹤立鸡群, 陆云逸见到后心中不免生出怪异, 若是他以后做了千户,军帐定然不会如此显眼, 如此显眼的话,有人来袭营,根本不用寻找,只需要扑向这个军帐即可。 军帐内的陈设十分简单,虽然内敛但透露着奢靡, 尤其铺陈在椅子上那块虎皮,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还有那放置在军帐角落的香炉,其内焚烧着不知名的熏香,让这军帐内没有异味反而多了一股清香。 眼前的种种,在陆云逸看来,这阎三定然是贪了! 否则一个千户,怎能买得起虎皮。 正当陆云逸想要看一看虎皮的成色时,阎三的身形挡住了他的视线,坐在了椅子上! 只见他轻哼一声,将文书随意丢到桌上,细细打量着这位年轻百户。 阎三知道年轻人的傲气有时会让他们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为此不惜得罪上官, 但按理说,眼前之人出身不凡, 官场以及军中的一些规矩,陆当家应当已然传授,可怎么还会做出如此不智之举? 考虑了片刻,阎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发问: “阎五坚所为何事,被你定罪?” “回禀大人,阎五坚驱虎吞狼,残杀同僚,人赃并获。” 陆云逸拱手回答,同时将在乃蛮部分支营地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引得军帐内气氛愈发凝重,阎三更是拳头紧握,眉宇中似是有火焰跳动! “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啊!光天化日之下,竟做出如此行径,罪不容诛,罪不容诛!” 阎三的怒火似乎无法压制,只能用怒吼来发泄, 但等了许久,他却没有等到来自陆云逸的劝阻,让他心中顿感烦躁, 他轻轻瞥了一眼,却见陆云逸一脸凝重地站在那里, 丝毫没有求情的意思,这让阎三觉得极为难堪! 往往在此时,看在他的面子上, 陆云逸应当发出一声高呼,连连喊道罪不至此,大人息怒。 而后二人经过一番善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此事便了结了。 深吸了一口气,阎三只好自己开口: “证据确凿?” 陆云逸轻轻点头:“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阎三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你打算如何处理?” “大人,属下对其处置已经写在文书军报上了。” 陆云逸淡淡开口,既然已经做了选择,那便坚持到底。 在他眼中,手下的军卒才是他首要拉拢对象, 更何况,千户阎三向来不得罪人, 一个远房侄子罢了,将近二十多岁的年纪不过是一小旗,想来也不受重视。 阎三如何选择,其实在陆云逸做出选择之后,他便没得选了。 可让陆云逸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只见阎三坐在上首,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艰难开口: “云逸啊,我与你父是好友, 这阎五坚的父亲与我极为熟络, 他将儿子交给我照料,便是为了能在接下来的大战中夺得一份功勋, 如今大概是立功心切,才做出如此蠢事, 你看这样那武福六一众军卒的赏银由本将来给,他们后续的养伤银子也由本将来出, 如此能否大事化小,毕竟我也不好交代。” 此时军帐内就陆云逸与阎三二人, 所以阎三说话有些肆无忌惮,关起门来说亮话,简单通透。 而陆云逸听后心中诧异的同时眉头微皱, 他有些想不明白其中关键,这阎五坚到底是他什么人,居然如此力保? 要不然.就是其身后势力极大? 陆云逸想不明白,索性来到桌案前,压低声音沉声开口: “敢问阎大人,这阎五坚背后是何人?其父莫非也是庆州卫的同僚?” 听到此话,阎三顿时面露怪异,脸上出现一丝窘迫,尴尬一笑,随意摆了摆手: “算是..算是吧,这孩子自幼被他娘养大,不知礼数,做事也不知轻重, 如今我把他扔在军中,就是想历练一番,” 说着,阎三脸上还露出一丝窘迫: “安排在你麾下,也是想让他早些立功,只是没想到.如今唉。” 阎三扼腕叹息,看着陆云逸目瞪口呆. 心中疑惑更甚,同时暗暗忌惮, 这阎五坚到底是何许人? 让一向不苟言笑的阎千户都如此作态! 眼睛一转,陆云逸想了想开口: “阎大人,这人所做之事证据确凿, 我部军卒都看在眼里,若是轻易放过,恐怕是难以服众, 不如这样,将阎五坚调回本部,再对武福六等人加以安抚,如此也说得过去。” 此话一出,阎三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而后迅速恢复平静,干笑了两声。 缓缓站起身,在上首来回踱步,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 这一切都被陆云逸看在眼里, 愈发对那阎五坚是何身份感到诧异,居然值得阎三如此力保。 但越是这样,陆云逸便越是要将此事做成,至少也要将罪名定下! 否则以阎五坚那横行无忌的性格,就算是二人和解,日后也会有麻烦,还不如给他个教训。 人善被人欺的道理他懂。 大概过了十息,阎三才恢复了以往模样,露出和煦的笑容看向陆云逸: “唉此事本将也有些难做,暂且搁置吧,如今我们出征在外,你又立了功, 若是残害同僚的事情传回去,对我们千户所的名声也不好。” 陆云逸眼睛微眯,深深地看了眼阎三, 这是准备行拖字诀了,还做出一副顾全大局,以大势压人的模样。 对此,陆云逸也不打算与阎三彻底闹掰,便点点头,露出淳朴笑容: “那就依阎大人所言,此事暂且搁置,待到有更好的处理办法时,再做考虑。” “那属下就先告退了,还要去安置部下。” “去吧.” 阎三勉强露出张笑脸,坐下来挥了挥手,示意陆云逸可以离开了。 可待到陆云逸转身离开,阎三脸庞的笑容顿时收敛得一干二净, 甚至还变得异常冰冷,眸子中有着明显的怒意。 待到军帐只剩他一人,阎三呼吸一点点急促, 用力抓起桌上茶盏,朝地上砸去,心中怒意更甚! “多管闲事,在庆州内安安稳稳待着不好吗? 非要来这漠北与元人厮杀,你不怕死,其他人就不怕了?” 阎三心里清楚,庆州千户所为前军斥候一事,完全是因为那陆云逸, 若不是他在大将军面前侃侃而谈, 他们这千把人能好好在庆州内将年过完,也不用来这打生打死! 他又想到了阎五坚,不由得牙关紧锁,右拳狠狠地击打在左掌, “妈的,办事如此不小心,真当老子在这说一不二啊。” 他可是清楚,如今这庆州千户所十位百户,个个都不简单, 要么是家世极好,要么有人提携,要么自身本领超群, 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惹的。 他这千户说得好听是与人为善,说得不好听是谁都不敢得罪, 如今阎五坚刚刚出征便得罪了陆云逸,他还偏偏是最不好掌控之人。 阎三可是知道,陆当家古板的性子在整个庆州都是出了名的,可想而知他教出来的儿子会如何执拗。 “唉” 阎三重重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感受着军帐四处漏进来的冷风,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只见他犹豫片刻,便戴上头甲,拿上战刀,径直走出军帐。 没过多久,阎三便来到了营寨一角, 这里有一军帐屹立,极为简陋,几根木杆上覆盖上麻布,最下方还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甚至可以看到冷风呼啸而过的痕迹。 阎三无奈地摇摇头,轻哼一声,径直进入军帐! 进入其中,环视四周,他便看到了那被五花大绑,蜷缩在角落里的阎五坚! 此刻阎五坚眼皮来回闭合,身体不停打着哆嗦,手脚脸上也多了一些冻疮。 见到他如此模样,阎三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同时也知道了那些军卒的打算, 这些军卒想要活活冻死他! 阎五坚此刻的模样,就如那战场上将要冻死的军卒一般无二, 对于外界的感知都已经降到冰点,以至于阎三进入军帐,他都无法察觉。 而这罪魁祸首,便是他身上那稀薄的单衣,以及那四处漏风的军帐! “来人!来人!!” 没过多久,两名包裹严严实实的军卒冲了进来,一脸迷茫。 “大人,有何吩咐?” 阎三见到他们如此模样,顿时怒从心中起,伸出手掌给了那两名军卒一人一巴掌!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人都要冻死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两名军卒面面相觑,上下打量了一番千户大人,其中一人委屈说道: “大人,您是缺棉衣吗?” 阎三此刻有种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怒不可遏地指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阎五坚: “他!!是他!!他都要冻死了!!你们是如何看管军卒的!!” 另一名军卒顿时恍然大悟,嘿嘿一笑,快步来到阎五坚身侧,用力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喂喂.醒醒,喂,醒醒!” 见他没有反应,那军卒又啪啪甩了几巴掌,直到阎五坚脸上的冻疮破损才停止, 而阎五坚那略带茫然的眸子中也渐渐有了一丝灵性, 很快他便见到了来人,顿时一惊,身体连忙向后退缩。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了!” “你们还打人了?”阎三一把抓过军卒的衣领,喝问道。 那军卒就算是再傻也回过味来,面露为难,而后露出讪笑: “大人.此人谋害同僚,留着也是祸害, 我们就.就是气不过给了他几下,不过您放心,死不了,一定死不了!” 另一名军卒听到此话也连忙站起来,将那只抽巴掌的手臂藏在身后,不敢去看阎三。 这时,挤在一侧的阎五坚终于看到来人,眼中顿时暴露出夺目光芒!! “爹!!!爹你终于来救我了!!” “快救我出去,他们打我,不给我棉衣,要冻死我”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 军帐内三人都不禁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军卒们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听到了什么? 这阎五坚是阎大人的儿子???? 紧接着他们便陷入了莫大的恐惧之中,他们做了什么? 差点将千户大人的儿子弄死? 一时间,强烈的矛盾情绪在二人心中激荡, 一边是对于阎五坚身世的好奇,一边是对暗无天日未来的害怕。 而阎三.他此刻的表情也来回变换, 迟疑、害怕、惊惧、茫然无措,甚至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喜悦。 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迅速发出一声冷哼: “本将看你不仅是心狠手辣,还疯疯癫癫。” 说完,他制止了将要说话的阎五坚,而是看向一侧两名军卒,眼中闪过阵阵冰冷: “念在你们初犯,此事本官便不追究了, 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能向外透露,否则.本将也要治你们一个残害同僚的罪过!” “是是是”二人点头如啄米。 “另外,军中有人喜欢嚼舌根,本将不希望听到任何流言蜚语, 一旦听到,本将不会找别人,而是会找你们算账!” 阎三面露凶悍,像是下一息就要拔刀杀人! “是是是我二人嘴巴是出奇的严!!” “滚吧!” 二人如遭大赦,灰溜溜地滚蛋! 此时,军帐内只剩下两人,而阎三爷不再伪装,一秒破功, 脸上的冰冷顿时化为心疼,一个箭步便冲了过去,同时还将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覆盖在阎五坚身上, “你这个孽畜啊!!蠢笨如猪!!” “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让为父太失望了!!” 阎五坚似乎也来了脾气,脖子一梗,瞪大眼睛看着阎三: “我打小就没爹,没人教!!” (本章完) 第13章 大争之世,不进则退 四处漏风的军帐内充斥着二人急促的呼吸声, 阎五坚梗着脖子,瞪大眼睛毫不示弱, 阎三则怒从心中起,不停喘着粗气,猛地抬起手想要一巴掌扇过去, 但看到他如此凄惨模样,也就忍住了心中怒意,语气柔和了几分,但还带着几分父亲独有的强硬: “好了,此事休要再提, 我送你去那陆云逸帐下是为了让你立功,借势, 你可倒好,这才第一次出战,就被人抓到了把柄,我真不知该如何说你!” 阎五坚盯着阎三看了许久,终于在其眼中发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关心,便冷哼一声,将头扭转过去。 “谁能知晓他会关心一个重伤之人,还如此刨根问底。” “都怪我当初没有将那武福六宰了,也省得现在如此麻烦!” 阎五坚眼中露出一丝凶厉,咬牙切齿道。 “好了好了。”阎三眉头紧皱,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此事休要再提,归根结底还是你不对,若你老老实实杀敌,哪还有如此多事? 现在倒好,惹了那陆云逸,为父都不好为你推脱啊。” “你是千户他是千户,怎么看起来你倒像是他的手下!”阎五坚毫不客气,出言讥讽, 此话一出,阎三勃然大怒,快步来到阎五坚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低喝道: “你真当老子这千户在这庆州横着走啊,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父亲的老师与大将军同属东宫,是太子的人! 这等人想要拿捏你老子, 轻轻说句话,指挥使都要把我扒光了献上去, 如今那陆云逸在我帐下,身份还没有多少人知道, 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缘,我费尽心力将你调来, 为的便是乘风而起,你看看你现在, 不光自己落得一片狼藉,连你老子我都要受到牵连,若是老子丢了官,你们娘俩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阎三越说越气,最后近乎咆哮, 在这庆州苦寒之地,好不容易有一条通天道路,可还没三日便被堵上,阎三心绪之复杂,无法言说。 直至此刻,阎五坚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不由的瞪大眼睛,呼吸变的急促。 他见过最大的官便是眼前的父亲,一个千户就能在庆州呼风唤雨, 而太子.以他如今滞涩的脑袋还无法想象。 阎五坚如今思绪混乱,连忙挣扎着起身,抓住这位不怎么见面的父亲: “我我去给他赔礼道歉,我去给他下跪!!我去求他原谅!” “行了行了。”阎三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若你早有此觉悟,何以落得如此下场,此事我已经压了下来, 那人是个执拗性子,想来不会善罢甘休,你这段时间不要露面,哪里都不要去,千万别再惹出祸端! 待到接收缴获军资的人前来,你跟其一起回去!” “我不回去!”阎五坚顿时瞪大眼睛! “蠢货!!你现在是戴罪之身,还留在军营里招摇过市?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阎三对于这个私生子,已然愤怒到极点,事到如今还看不清局势! 同时心里也暗暗懊悔,不应该将其养在妇人之手,变得如此任性妄为。 深吸了一口气,阎三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瞪着他: “老实在这待着,时间一到马上滚回庆州!” 说着便拂袖而去,待他来到帐外,冷风一吹,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默默叹息一声。 他回头看着身后的简易帐篷,见那四角被冷风吹起,无奈地摇摇头, 随意从一旁找来石块,将那掀起的布角压盖住,而后又用缰绳把军帐入口的麻布固定, 如此一来,冷风便不会将麻布掀起,军帐内也会暖和许多。 做完了这些,阎三重重叹息一声,拍了拍手上灰尘,暗道一声造孽,阴沉着脸离开! 这时,一个脑袋从一侧帐篷后探了出来,正是先前两名军卒之一, 只见他眼睛滴溜溜一转,又看了看那被压盖好的帐篷,撇了撇嘴,快速消失不见。 一刻钟后,刘黑鹰所在军帐中传来一声惊呼, 一身肥膘的刘黑鹰此刻赤膊着上身, 手里拿着麻布,半截麻布已经缠在手臂伤口之上。 听到军卒来报,刘黑鹰只觉得这是他从军以来听到最荒唐的事,以至于手里麻布都掉落在地! 但刘黑鹰不管不顾,快速站起,来到军帐入口,循着缝隙朝外小心看去,而后看向那名军卒: “没人跟着吧。” “大人您放心,小的机灵着呢。” 刘黑鹰这才惊魂未定地点点头,慢慢回到床榻坐下,眼神有些呆滞, “你真没听错?” “当然啊,那小子直接叫爹了!!而且千户大人走时还把帐篷给那小子扎好,这不是亲爹是啥?”那军卒绘声绘色地描述, 听得刘黑鹰愈发呆滞,阎三的妻子是庆州商贾之女, 不那么尊贵,但也能与许多大人物说上话,又不吝银钱,这才能在庆州坐稳这个千户位置, 而且他惧内的名声几乎在庆州城内人人皆知。 如今却蹦出了个这么大的儿子?怪哉!! 这阎三胆子的确是大,这天下果然没有不偷腥的猫。 这时,那军卒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大人啊,若非千户大人前去,那小子可就真冻死了,到时千户大人定然饶不了我。” 刘黑鹰瞥了一眼那军卒,脸上露出冷笑: “那小子做了什么不用老子说,多活一天都是老天保佑,不该杀?” “当然该杀,但千户总归是千户啊,如今幸好那小子没死,要不我们就麻烦了。” “行了行了,就你心眼多。” 刘黑鹰侧过身,从一侧行囊中拿出一把碎银子,一把塞到那军卒手里: “拿着,应当有二十两了,报酬翻倍,等回去后再让你爹来商行,我给他找个好差事。” 那军卒眼中顿时露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充斥着渴望,作势便要跪下来, 但刘黑鹰却一把将他攥住,脸色也冷了下来: “此事若是泄露出去,你知道后果,到那时我有人保,死不了,你定然要死!” “小的知道,跟着大人能吃香的喝辣的, 我父一个身残老卒,大人能给份营生,小的感激不尽! 您放心,就算是为了家中父母妻儿,小的也不会乱说的,死也不会!” 那军卒脸上充满坚毅,眼中闪过狠辣! 刘黑鹰脸色柔和下来,这才点点头: “去吧,做好该做的事,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汤。” 军卒顿时激动起来,大大刚刚得了‘当先’之功,还升了总旗, 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因为他是百户大人心腹, 如今他不禁在想,做了这件事后,自己算不算是总旗大人的心腹,日后好处定然多多! 他不怕被人利用,就怕如那路边野草,旁人看都懒得看一眼。 待到军卒离去,军帐内安静下来,刘黑鹰坐在床榻上,眉头紧皱,面露思索。 “莫名其妙多了个儿子这要是让他婆娘知道了,这还不得闹个天翻地覆? 现如今又包庇罪卒,一来二去,他这千户还坐得稳?” “云儿哥要想当千户,阎三必须挪位置,得拿这事做点文章啊.” 想了片刻,刘黑鹰看向那已经结痂的少许的伤口,其上还有一些肉刺以及破开的皮肉, 参差混乱,极为难看。 刘黑鹰眉头一皱,就这么漫不经心的将其一根根拔掉,鲜血顿时流淌出来, 他也毫不在意,只是拿麻布随意缠绕了一番伤口便穿上甲胄,径直离开军帐。 不多时,他来到了陆云逸所在军帐。 “云儿哥?你在吗?” “在,进来吧。” 进入军帐之内,此处要比刘黑鹰所在之地干净不少, 他心心念念云儿哥此刻正拿着一块形似马镫的铁块在左右比划,眉头紧皱,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不好好养伤,来我这做什么?” 刘黑鹰嘿嘿一笑,脸上尽显憨厚,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 “云儿哥,这是什么?” “你没见过吗?马镫啊。” “马镫有什么好看的?” 刘黑鹰知道云儿哥自小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虽然大多无疾而终。 陆云逸来了兴致,侧过身子将马镫拿了过来: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马镫,长途奔袭会磨损双脚,影响我等作战吗? 上次我们去捕鱼儿海找那元庭,可要难受死我了。” 刘黑鹰顿时皱眉,满脸疑惑: “不不就应该如此吗?” 陆云逸顿时瞪大眼睛:“这当然不行,战阵厮杀差一点就能要人命, 想要活下去,只能狠抓细节,将一切都做到最好,不能糊弄。 若是这马镫不磨脚面,我等神清气爽, 挥刀的力道也要比以往大上几分,战场上砍死敌人的可能就大几分,甚至就连逃命也要快一些。” 刘黑鹰小小的眼睛中充满疑惑:“云儿哥都是这么过来的,有.有必要吗?” “当然,作为一名优秀的产品经理,自己用着都不顺手,那东西能好吗?” 陆云逸随意说道,仔细端详着马镫,想着如何改进。 刘黑鹰对于此行奇怪言语已经见怪不怪了,撇了撇嘴: “云儿哥啊,你还是先想一想眼前之事吧,我们闯大祸了!” “咋了?” 刘黑鹰挑了挑眉头,肥胖的身体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 “你让我杀的那个阎五坚,是阎千户的儿子。” “啊?”陆云逸顿时瞪大眼睛,一脸震惊! “他亲口说的,被军卒听到了,我估么着是外边的野种,不敢带回家,所以丢进军中。” 刘黑鹰表情有些神秘,以至于让他的眼睛都有些若隐若现。 “怪不得阎三说他与阎五坚的父亲十分熟络,合着就是他自己?这能不熟吗?” 陆云逸笑着摇摇头,带着几分自嘲: “亏我还在想这人有什么背景,能让阎三力保,原来是他自己的崽啊。” 刘黑鹰点头如啄米,对于这种八卦流言,没人会不想听。 “现在怎么办啊,这个王八蛋想要杀我们的人,我们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刘黑鹰脸上露出一丝狠辣, 他出身商贾之家,在如今大明, 作为商贾不仅要面对朝廷,还要面对那些劫道马匪,不狠便无法存活! 他见过了太多次父亲的委曲求全, 所以在刘黑鹰看来,跟着云儿哥从军,是目前看来最坦途的正道, 官商勾结才是让商行长久之计。 这条路上有任何人想要阻拦他们前进,他便杀了谁! 陆云逸没有说话,而是将手中马镫一丢,叮叮当当的响声随之传来,他则慢慢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你倒是说句话啊,云儿哥!” “急什么,当然不能放过他,我都答应那武福六要替他找回公道了,而且那人战阵本领不错,不能错过。”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有些嫌弃。 “若是能将这事办妥当,那武福六定然要士为知己者死,对云儿哥感恩戴德!” 刘黑鹰有些激动,兴冲冲的模样,恨不得现在就拿刀去将那阎五坚砍了。 想着想着,刘黑鹰又有一些担心: “只是.我们这样做,定然会得罪上官,若是那阎三难为我们,该如何是好?” “怕什么?如今北边掀起大战,正是朝廷用人之际,阎三空有一身厮杀本领,但做事畏畏缩缩,他这千户之位迟早要被拿掉。” “啊?”这次轮到刘黑鹰目瞪口呆了,连连开口: “快说快说,为啥啊。” 陆云逸撇了撇嘴,嘴角露出笑容: “看不清局势的人,一定会被抛弃, 你想啊,咱们庆州千户所原本就是前军斥候的最佳人选, 离家近,还熟悉地形,又不至于动用大军, 可阎三他看不清啊,总想守着庆州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这在如此大争之世,这行不通啊。” “大争之世?”刘黑鹰满头雾水。 陆云逸点点头:“对大争之世,大明立国二十年,老将老臣死得死,杀得杀, 陛下若不再快一些,怕是连能安稳打胜仗的将军都找不到了。” 刘黑鹰眉头顿时紧皱,想到了这些年北征的时间,眉宇中有过一丝恍然: “好像的确如此,近些年来,对北边用兵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短, 去年宋国公刚刚带领二十万人出去打仗, 这还没消停几个月呢,大将军又来了又要打仗。” “所以啊,大争之世,不进则退, 阎三如此安稳行事在太平盛世乃最好的千户,谁也动摇不了他的位置, 但在如今不行啊, 若他再不有所作为,大将军定然要治罪于他,至少定个尸位素餐, 所以这人.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只要不鱼死网破即可。” “云儿哥你是说?我们此行不立功?让他无功而返?”刘黑鹰眼神中闪过奕奕神光,充满了自信。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刚刚说大争之世,不进则退!不仅是他,还有我们, 一旦大将军平灭北元王庭,以后大仗会越来越少, 所以我们必须抓住这场战事,为自己谋得一个立身之本,为此不惜代价!” 刘黑鹰被他说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提刀砍杀,紧接着他掷地有声地说道: “云儿哥,我知道了,这阎三占着茅坑不拉屎,迟早把他搞下去,由云儿哥来做千户!” 陆云逸脸色一黑,如此大声密谋,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云儿哥怎么做?你吩咐!” 陆云逸无奈的摇摇头,朝着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小声对你说。” (本章完) 第14章 言语如刀剑毁人与无形 草原的冬日异常寒冷, 尤其是冷风呼啸而过,留下猎猎风声后, 狼群的吼叫随之响起,给这草原又增添了一份冰冷。 明军的营寨却在这黑夜里,如同一盏明灯,屹立在草原之上, 军卒们挤在一个又一个帐篷里, 烤着炭火,大骂这天气寒冷,又带着几分闲聊。 此时,在营寨东北角的一处军帐内, 十余名军卒身穿棉衣,拥挤在火堆旁,希望通过人挤人的方法获得温暖。 “听说了吗,今日陆云逸那百人队又立功了,带回了不少缴获。” 其中一名高瘦军卒满脸羡慕。 “诺,这不就是?” 另一名肥硕一些军卒用筷子夹起了在锅中随着热水翻腾的牛羊肉, 顿时一股膻味弥漫。 但军卒们非但没有嫌弃,反而缓缓闭上眼睛,用力嗅了嗅, 而后长出一口气,似乎要让这膻味填满整个胸膛。 “香,真香啊真是大方,每个百人队分一只羊,半头牛, 咱省着点吃,多煮几回喝汤,够吃一个月! 要是我们也能跟着那陆云逸,那可就发了。”另一名军卒兴冲冲说道, 在场的军卒都不是什么富贵之家,羊肉这一辈子也没吃过几次, 牛肉更是不用说了,有几名军卒都没有见过死牛, 在他们印象中,这牛比他们的命都金贵! 农忙时,大太阳异常毒辣晒得人皮开肉绽, 人一刻都不能歇,但牛得歇,人死了不要紧,牛不能死! 如今他们沾了陆云逸的光,吃上了牛肉,感觉这辈子都值了。 军卒们正陶醉着,就听一名年长些的军卒说: “什么陆云逸啊,以后要叫小陆大人。” 最先开口的那名高瘦军卒眼睛滴溜一转: “啊.是是,要叫陆大人,另外啊咱们吃的这些东西,是那武福六的赏赐。” “啊?”一侧军卒顿时面露诧异,很快便想到了那人是谁: “是那个斩级最多的军卒?还躺着的那个?” 高手军卒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就是他。” “额的娘啊,他这么多赏赐?他立了多大功劳啊!” 那高瘦军卒顿时‘啧’了一声,再次露出神神秘秘的表情: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说是武福六的, 但东西还是那小陆大人的,只是借了武福六的名字, 那武福六厮杀那么拼命,我估么着也是个穷鬼,银子缺着呢,这么多东西,他舍得?” 周遭的十余名军卒顿时恍然大悟,深深地点头,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因为他们也是穷鬼,若得了如此奖赏,也不舍得分,只有小陆大人这种富贵之家才舍得。 “那为啥要用武福六的名字啊。” 那有些肥硕的军卒喝了口浓汤,又舔了舔嘴边的油花,一脸满足。 听到这话的军卒们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将视线投向那高瘦军卒: “说说,说说呗,你消息最灵通。” “咳咳.” 那高瘦军卒十分受用,将手中碗小心翼翼地放下,整理了一番衣袖,斜着眼问道: “真想听?” “嗯嗯嗯嗯。” “那你们可不能泄露出去,这可是机密。” “哎呀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急死个人。” “好!那我就说了!”高瘦军卒又拿起碗,快速一口将汤饮尽,讪笑着又盛了一碗解释道: “润润喉润润喉。” 在场军卒都知道他想多喝一碗,但听人耳短,也就随他去了。 只听他俯下身来,小声说道: “以武福六的名头送东西啊,是为给他了避祸。” 十余个脑袋凑在一起,面面相觑:“避祸?” “嗯,对!就是避祸, 别看那武福六战场厮杀勇猛,最后不也落得这个下场,依我看至少半废, 现在送这么多东西,是为了买命,关键时候我们要说说话,别让他死喽。” 高瘦军卒声音阴冷,这时军帐外冷风呼啸而过,让在场军卒不由得感受到一丝寒意。 “到底啥事啊,用得着这样吗?他不是刚立了功吗?” 那胖乎乎的军卒满脸疑惑,随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顿时瞪大,一脸畏惧: “他他不会得罪了小陆大人吧。” “别瞎叨叨,你那脑袋里装的是驴粪吗? 得罪了小陆大人,小陆大人还替他送什么东西?蠢笨如猪!” 那年老的军卒瞪了他一眼,而后看向那高瘦军卒: “继续说!” 那高瘦军卒撇了撇嘴: “他得罪那人啊,还不如得罪小陆大人呢,至少还能保命。” 这么一说,在场之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不由得瞪大眼睛,想到了军中唯一能压得过小路大人的人! 阎千户! “你是说?”那年老军卒伸出食指,指了指头顶, 在场之人都知道这是啥意思,上面的人。 高瘦军卒用力点了点头,露出几分唏嘘: “你们都知道那武福六半废了,可不知道是咋弄的吧。” 一众军卒摇摇头,眼中已经被熊熊的八卦之火占据! “是被人引来元人害的,那人叫阎五坚!” “也姓阎?”在场军卒顿时一惊,果然没错,自己的聪明才智得到印证。 那高瘦军卒眼中露出一丝凶光: “那阎五坚在袭营的时候故意将一队元人赶到武福六面前, 让武福六去厮杀,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后,再抢夺首级, 武福六就是为了保护同僚才受伤的, 小陆大人的本事庆州谁不知道, 千里奔袭探查敌情,千人围剿都能全身而退,袭个百人营还至于死伤这么多人?” 高瘦军卒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愤恨,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其上青筋毕露: “我打听过了,这重伤的十余人里面, 大多都是武福六的部下,都是那阎五坚害的!”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皆是面露震惊,缓缓抬起脑袋,原本憨厚的脸庞上尽是愤怒杀意! 军卒中什么人最可恨,残害同僚者! 战阵厮杀中,左右背后甚至都要交给同僚看管, 若是不齐心协力,谁也别想齐整着离开战场。 如今在这庆州千户所居然出了这么一个败类,让这些老卒都恨得牙痒痒! “他妈的,别让老子见到他,老子见到他非宰了他!” 那胖乎乎的军卒脸上写满了杀气,一双小眼透露出骇人心魄的光芒。 “你得了吧,小陆大人都杀不了的人,你算老几。” 那高瘦军卒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又将碗中浓汤一饮而尽,理所当然地又盛了一碗。 不过,现在军卒们也没心思计较这个了。 “为什么杀不了?残杀同僚,就地问斩,这是洪武老爷的规矩!” “你以为小陆大人不想杀啊, 人都抓住了,罪也定了,可就是杀不了,你有啥招?” 那高瘦军卒郁闷地喝了口汤,将嘴里的肉嚼来嚼去,就是不舍得咽。 “为啥不杀啊?就因为他姓阎?”胖军卒一脸不忿。 “废话,县官不如现管,洪武老爷也不知道这的事, 你说说,那人到底什么背景,跟阎千户有什么关系?”那年长军卒斥责了一番胖军卒,又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那人如今被好生好伺候关着,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帐篷扎得可严实了,密不透风, 晚上估摸着也吃这个。”高瘦军卒指了指眼前的牛羊肉。 “草!” 这让一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军卒都忍不住骂娘。 平日里被骂丘八也就算了,自己人还欺负自己人,让他们有些忍不了。 “只可惜那武福六啊,本应是军中猛将,还跟了小陆大人, 本应有大好前途,现在倒好,娘子也娶不到了。”那高瘦军卒满脸可惜。 在场军卒年纪都不大,其中有几人也是这样打算的, 能活着回来就娶亲,死了也给家中少一个负担。 听到武福六也是如此,他们不由得低下头,弥漫着膻味的汤汁也变得不那么香。 “武福六是咋回事啊,说说。”那有些肥硕军卒问道。 “他啊,苦命人。”高瘦军卒有些唏嘘: “自小没了爹娘,还是主家好心, 想起来就喂一口,想不起来就饿着,跟养小狗似的,饥一顿饱一顿。 你们是不知道啊,主家那小娘子心善, 不时给点吃的,这才让他没饿死,还给他取了名,就是现在这个名。 要不说这人啊都是命,有福!” 高瘦军卒大概说到伤心处,抹了抹眼睛,又喝了口汤, 见周围同僚都大眼瞪小眼,他哂然一笑,继续开口: “你们还别不信,人比我们有福, 他和那主家姑娘这一来二去,就对上眼了, 那武福六我也去看过,长得浓眉大眼,又高又壮,可好了。 但他一个奴仆哪能配得上主家姑娘, 主家不同意,但不知怎么的,也没赶他走,二人就这么藕断丝连。 我估么着那主家也是心善,看也阻止不了,就把武福六送到军中,让他杀敌立功,博个出身。 这武福六也是争气,没多久就成了小旗, 这次主家费尽心力把他调来小陆大人麾下,就是想跟着立功,等战事结束二人就顺理成章成婚了。” “我说呢,以前都没见过此人。” 那肥硕军卒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忿,他还想跟着小陆大人立功呢! 高瘦军卒瞥了一眼他: “都知道跟着小陆大人能立功,那些大人不把人塞到小陆大人麾下才是见鬼了呢, 不过你也别不服气,咱们杀一个都费劲,人家杀十个,这就是本事,得服。” “我哪有不服,我只是觉得可惜,大好前途功亏一篑, 这哪里是有福,这明明是天生灾祸,就差临门一脚了,还被奸贼残害!!!” 肥硕军卒有些咬牙切齿,眯起的眼睛中充斥着打抱不平, 这世上只有蝼蚁会心疼蝼蚁,恰好在场之人在这大明,皆是蝼蚁。 肥硕军卒越想越气,将早就凉了的浓汤一饮殆尽,很快他便皱起眉头, 不知是心绪变化还是浓汤凉了的缘故, 他觉得这充满膻味的汤有些难喝。 没过多久,烛火熄灭,但军卒们却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翌日,晨号声早早响起,军卒从睡梦中惊醒,顿感身体无比疲惫。 当刘黑鹰拿着大碗来到早食处时, 打量一眼四周,不禁挑了挑眉,嘴角划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微笑。 军卒们大多顶着黑眼圈,双目无神,一副劳累过度的模样, 不过刘黑鹰知道其中关键, 他们应当是有心事,没睡好,这就对了! 他来到那巨大食盆前,不禁叹了口气,与他家中喂猪的东西一般无二, 当他看到那大杂烩中的诸多肥肉以及骨头时, 眉头一挑,心生一计,踮起脚看向身后的长队,高呼: “弟兄们,有口福了,今日食肉!” 但奇怪的是,军卒们的情绪并不热烈, 甚至连抬头的都没有几个,只是在那慢慢地挪动身体, 只有几个刘黑鹰的部下见上官在说话,笑着脸应和,敷衍大于真心。 自然是强颜欢笑。 奇怪的是,见到这一幕的刘黑鹰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在心里暗暗窃喜, 好好好,看来是都吃到肉了! 昨日他还有些不懂,但今日看到军卒们这个模样,刘黑鹰心里直乐, 士气低迷啊,阎五坚要是再不处置,这队伍可就散了! 不知为何,刘黑鹰觉得, 那阎三老儿不处置他儿子最好, 如此丧失人心,士气低迷,那他这千户也算干到头了。 正好让云儿哥借机上位! 刘黑鹰觉得,此刻应该与云儿哥密谋一下, 于是,端一大碗猪食的刘黑鹰兴冲冲地冲进陆云逸所在军帐! 陆云逸此刻还在端详那个马镫,被他不打招呼就冲进来吓了一跳,身体一个激灵: “你作甚?” 刘黑鹰瞪大眼睛,小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静悄悄地开口: “云儿哥,奏效了,奏效了, 那些军卒今日都是一副死人相,士气低迷啊!!” 陆云逸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拿起一旁的干饼咬了两口,有些嫌弃,一股面渣,含糊不清地开口: “不要掉以轻心,那武福六恢复得快,听说今日已经能下地了? 让他别乱动,卖卖惨,此事就算成了。” ‘吸溜吸溜’刘黑鹰一边吸溜着汤汤水水,一边小声嗯嗯嗯,表示自己知道了。 将口中食物咽下,刘黑鹰瞪大眼睛,一脸佩服: “云儿哥,你真是厉害,一箭双雕! 那阎三老儿不论管还是不管,对我等都有益处!” 陆云逸轻轻一笑,将那半块干饼放到刘黑鹰碗里, “言语如刀剑,毁人于无形。” “这几日你小心点,别犯了事,那阎三想来已经知道是我们干的了, 他不敢找我麻烦,说不得会找你麻烦。” “啊?”刘黑鹰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想到了自家商行被那些吏员整的日子。 “不用担心,现在架在火上烤的是他,不是我们。 再待上几日,我们就补充人马出营, 不与他们在这干耗着,还是我们自己的正事要紧。” 陆云逸淡淡开口,浑身弥漫着一股满不在乎的淡然气息。 “我们还要深入?”刘黑鹰问道。 “那是自然,想要被提拔,事情要先做好。 我等做好了事,等到指挥使甚至大将军看到军报, 发现其余军卒缓慢前行,而我等已然深入草原多次,会怎么想?” 刘黑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又看到了升官的希望! “到那时啊,想不升官都难。”陆云逸淡淡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那我们这样会不会找人记恨啊, 我爹说..刀砍地头蛇,露头的椽子先烂,不能强出头啊,会遭人记恨。”‘ 刘黑鹰脸上有些忌惮。 陆云逸撇了撇嘴,有些嫌弃: “庸人自扰,冠军侯十六岁从军,十八岁就封了侯, 与他相比,我等十八岁还在这千户所里蹉跎岁月勾心斗角,你担心个什么劲啊。 再说了,我爹是举人,你爹是富商, 官商勾结,无往不利,你怕什么啊, 在这军中不立功杀敌,就如老农不下地种田,这叫不务正业!” 刘黑鹰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听不懂,但他还是点头如啄米: “云儿哥说得对,我这就去安排,让武福六越惨越好,手脚都给他绑上,就说瘫了!” (本章完) 第15章 取胜之道,就在其中 军中的流言蜚语愈演愈烈,尤其是武福六在转移军帐时, 那凄惨模样被一众刚刚结束用过饭的军卒恰好看到后,变得更为凶猛! 军卒们之间的闲谈也不再是悄悄话, 反而变成了大声密谋,毫不避讳。 因为军卒们都在说! 他们更加不忿的是, 一向本领高强的小陆大人都无法将人治罪,甚至还要拿出东西贿赂军卒以求保那武福六的性命。 大明的百姓是仁慈的,尊老爱幼早就已经深入骨髓, 作为军伍之人,他们深信强者保护弱小乃天经地义, 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弱者出现了,还是同僚同袍,但却只能用如此手段庇护! 这将军卒们心中的愤恨压抑到了极点! 而作为千户的阎三自然也从手下心腹知道了其中原委,也顺理成章的猜出这是何人所做。 但他此刻,就如那束手束脚的溺水之人,稍微动一动,便四处进水出错! 此时,阎三的军帐中, 他依旧如往常那般静静坐在虎皮座椅上,闻着军帐内的清香, 但脸上却没有一如既往的随和笑容,反而凝重万分。 在他对面,一身甲胄的陆云逸静静站在那里,同样脸色凝重,侃侃而谈。 “千户大人,如今我们刚刚离开庆州不过百里,不能在此地停歇, 我等大军应继续开拔,深入草原,为大军清扫道路。 至少也要将路上的一些眼线拔除,如此大军方可长驱直入,直通捕鱼儿海!” 说着,陆云逸从甲胄中掏出一封军报递了过去: “属下所说,都有军报记载,大人可放心查看。” 千户阎三眼神闪烁,撇了撇桌上的军报, 又抬头看向身前的年轻人,顿时感觉一阵头大。 “你是对本将原地驻足感到不满?” “是!” 陆云逸中气十足的回答让阎三愣住了, 刚刚到嘴边的话也停住,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耿直,好大的胆子! 紧接着陆云逸又说道: “大人,大将军命我庆州卫做前军斥候,其他千户所如何暂且不谈, 但依属下看,吾等千户所应尽职尽责,深入草原,为大军开路。” “为何?” 阎三眼神中已经压抑着愤怒,但因为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在努力克制。 “因为大将军在庆州,大军也要从庆州出发,所走路线便是我等探查路线, 至于其他千户所只是备选,若非迫不得已,不会选择。” 陆云逸从容开口,神情平和。 “你就这么笃定?为此不惜代价?” 阎三轻轻把玩着手中木串,语气有些阴冷。 “是!”陆云逸言简意赅,又将阎三想要说的话噎了回去。 他本以为陆云逸要说上一些理由,忠君体国,军伍报国之类的话, 他再说一些明哲保身的话,缓和一番关系。 只是没想到这陆云逸,完全不给他机会。 索性,阎三也就不再伪装,将身体靠在虎皮靠背之上,嘴角出现一丝讥笑,道: “本将麾下军卒都是普通人,没有你这番本领, 如你那般探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本将舍不得。” “还请大人多多思量,此刻若不行事,恐后有祸端。” “祸端?还用等日后?本将眼前就尽是祸端!” 阎三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陆云逸依旧如往常那般,平淡如水,只是静静低头看了看自己。 “大人是在说属下吗?” 阎三呼吸又是一滞,将要说出口的话又被噎了回去,只好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本将说的是今日的流言蜚语!” “什么流言蜚语?”陆云逸眼中充满疑惑! “你!!”阎三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前倾,做出饿虎扑食的姿态。 “这个小子,以往怎么没有发现他装傻充愣是一把好手!” 阎三此刻在心里大声嘶吼,额头青筋毕露! 这时,陆云逸端详了他一番,主动开口: “大人,属下打算明日便离营,向着草原深处探索。” “去吧去吧.” 阎三此刻已经不想与陆云逸争辩什么了, 动又动不得,打又打不得,不让其早早离营,谋个清静。 “大人,不知庆州何时来人, 那武福六伤得严重,还是早些让其回到庆州医治为好。” 你还敢提!! 阎三差点骂了出来,但还是努力压制心中怒火,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明日!” 陆云逸悄无声息地垂下眼帘,以掩盖眼中的精光,轻轻点了点头: “属下多谢大人了,那武福六是个苦命人,如今要瘫了,还请大人多加照料。” “知道了。” 说完后,阎三便直起身,拿起了杯中茶水,小口小口地抿着,送客之意极为明显。 “属下告退。” 陆云逸得到了想知道的,自然不愿在这里多待, 待他转身离开,阎三猛地将杯中茶水饮尽,眉宇之中尽是冷冽,脸色极为难看。 “来人!” 甲胄碰撞之声在军帐外响起,一名亲卫走了进来。 “大人。” 阎三招了招手,将那人唤到身前压低声音: “你去帮本将办一件事。” “大人您说,属下莫敢不从。” “那阎五坚被关押在最角落的军帐中, 等明日庆州的人来了,让其隐藏在队伍中一同回庆州, 不要露出马脚,此事做好,本将重重有赏!” 那军卒眼神闪烁,想了片刻用力点点头: “大人您放心,此行运送的重伤者十余人,军资无数, 所以配随行护卫五十,这些都是定数不可动, 但另有几具尸体会运回去,属下可以让阎五坚伪装成尸身,一同回到庆州。” 阎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连点头称赞道: “田兵啊,以往本将怎么没有发现你如此机灵。” 那名田兵的军卒咧嘴一笑: “这不是跟大人待久了,才变得机灵。” 虽然这马匹拍得极臭,但有陆云逸珠玉在前,阎三还是很受用, 从桌上拿起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此事办妥当,你就是本将的亲卫统领!” 田兵顿时瞪大眼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多谢大人,属下定为大人肝脑涂地!” “好了,做事吧。” 待到田兵离开,阎三平和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拿起一侧的地图仔细查看, 看着上方那一块块未被探明的阴暗地带,冷哼一声: “这可不是长驱直入的简单探查,而是要一寸土一寸地的清扫过去, 你有多少人,你能保证次次功成?” 阎三又看向那疑似有营寨存在的阴暗地带,眼里闪过忌惮,又有一丝无奈: “在这庆州以北五百里之内,至少有十个部落在一年内迁移至此, 本将查了许久都没有掌握他们的确切位置,你又如何敢来? 仗着有几分本事,恃才倨傲! 像你这等人..还是名正言顺死了得好。 本将不敢动你,但那些元人可没有这些顾忌。” 离开阎三军帐的陆云逸在一众军卒怪异的注视下回到了所属军寨! 此时,天空已经飘下白雪,冷风轻轻吹动,使得空气中尽是白雾。 但此刻,陆云逸所属的百人队已然静静立在军帐之外, 整齐有序地站在冰天雪地之下,将要开始又一日的操练。 而在周围栅栏外,有一些军卒也不怕寒冷,早早就等在那里, 见陆云逸回来,连忙推搡着身旁同袍: “来了来了,小陆大人回来了。” 当陆云逸站在那些军卒身前,拔出长刀之际, 周遭围观的军卒中有些人已经激动起来, 连忙拍打着周遭军卒的肩膀,小声喊着拿钱! 被拍打的军卒不情不愿地掏出银钱,塞了过去,嘴里嘟囔着: “出征也要操练啊,晦气!” “我早就说过,小陆大人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停止操练,你们还不信,输钱了吧。” 赢钱的军卒有些兴奋,赌的钱不多,但图个乐子亦是极好。 他没有压制声音,所以引得不少军卒查看, 就连身材高大,手拿长刀的陆云逸都听到了这个声音,瞥了他一眼, 而后慢慢转头,看向前方静静站立的军卒,朗声说道: “你们中有许多新进军卒,经过几日的奔袭与厮杀,想来与同袍都已熟络。” “但对于我,你们可能还有些陌生,还未熟络。 而且你们可能会疑惑,为何出征在外也要操练,为何阴天下雪亦要操练, 今日某便告诉你们,这便是我部规矩!” “人未死,气未消,操练不可停, 你们可能听过,战阵之上你们所能依靠的, 只有手中的刀,身上的甲,以及胯下的战马,还有身旁的同僚。 但今日我要告诉你们,这些统统都是假的!” 军卒们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战阵厮杀,你们能依靠的只有强劲的体魄,以及战至酣处亦不枯竭的体力! 难道元人没有甲吗?还是元人没有长刀战马?还是元人没有同僚? 他们都有,那为何我们自陛下起兵以来,将那元人打得抱头鼠窜?” 军卒们眼中露出疑惑,就连路过的两位百户也不禁皱起眉头,驻足旁听。 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愈发坚毅: “我告诉你们,因为陛下以及诸位大将爱兵如子, 凡其部下,皆能食肉,能食盐,能饮茶,能食瓜果! 再看那些元人,他们能作甚? 家家皆净,只能吃那糙米糟糠,长此以往,体魄自然不如我等! 而这,也是我要告诉你们的, 战阵厮杀,敌我军卒之间唯一的差距便是体魄!” 此话一出,在场军卒面面相觑, 老卒自然听过,表现得淡然无比,至于那些新进军卒则一脸不可置信。 此乃大逆不道之言,一个小小的百户居然大言不惭。 但不知为何,他们亦是觉得,有些道理。 正在他们思虑之际,陆云逸则继续开口: “而夜以继日地操练,是强健体魄的唯二办法, 当然,还有不近女色, 不过这对我等军卒太过艰难,暂且不提!” 此话一出,军卒们都露出一丝坏笑,站在军阵中的军卒几乎压制不住嘴角笑容, 无形之中,他们觉得小陆大人亲近了许多。 “想必前日的战斗已经让你们领略到元人的战力, 虽然我等大胜而归,但敌之战力亦不可小觑! 对此,我等只能持续操练, 让我等体魄变得更强,让我等挥出的长刀变得更快,亦让我等发出的长箭射得更远,也让我等性命留得更久!” “好了,开始操练,正手挥刀五十,反手挥刀五十,开始! 请务必竭尽全力,以今日之挥刀,保明日之性命! 当然,若有谁不想操练,只要比过本官,便可歇息!” 随着陆云逸一声暴喝,整个军阵的气氛为之一变,变得充满肃杀! 而当陆云逸站在军阵之前后,所有人的眼眸都一点点凝固, 浑身热血滚烫,握紧长刀的手也变得不似那么冰冷! “挥!” 陆云逸目光锐利,握紧长刀的右手猛地抬起,肌肉顿时紧绷,一块一块紧紧扎在一起, 紧接着他左脚用力,巨力自腰腹传至上肢, 而后进入手臂,当力气达到顶峰那一刻,重重挥出! 锐利长刀的破空声猛地响起,天空中飘落的小雪似乎被一刀斩断, 周遭军卒瞳孔猛地一缩,快!好快! 军卒们面面相觑,这一刀,能挡住的人不多。 “挥!” 军卒们一声齐喝,声音震天,仿佛连天上飘落的白云都有了刹那间的停滞。 周遭几位原本嘻嘻哈哈的老卒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南征北战多年,经历过大场面的战阵厮杀, 几位公爷手下的精锐强军一旦展开冲锋, 便是如此感觉,宛如一个整体! 想不到在这边陲之地,仅仅百余人的军伍上,还能体会到如此感觉。 两刻钟后,百下挥刀完成, 军卒们额头都出现了一层细汗,白雾袅袅,在天空中汇聚。 军卒们很快就听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字词: “深蹲二十!间隔三十息,两组,启!” “未见过的军卒模仿老卒,这能让你的双腿更加有力,奔跑起来更为迅速,骑上战马奔袭得更远!” “取胜之道,就在其中!” “待到结束可与总旗领取今日肉食, 吾之部下每日食肉,每日操练,如此才可战阵破敌!” 话音落下,陆云逸便开始飞速蹲起! 新卒们也有样学样,快速蹲起,但被刘黑鹰破口大骂: “蠢货,莫要这般快,如果明日你们还想动弹的话,就慢一些!” 这时一名老卒笑嘻嘻开口: “大人是大人,他身体好,我们比不得,要慢一些, 等操练结束多吃一些肉食,补充体力,否则明日大腿会酸痛。” “真有肉食?” 那新卒做了十余个蹲起,便开始喘粗气。 “废话,跟着大人干的都是出生入死的活,没有好处谁干啊, 再告诉你一个好处,小陆大人从不分润部下功劳,就连赏钱也分文不取,由我们分润。” “还有这种好事?” “那是自然,我等凡夫俗子从军要的是钱,小陆大人要的是功, 只要尽心尽力为他办事,以后好处多着呢!” 这老卒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军卒们大多结束了操练任务, 可他们的视线一直盯在最前方的小陆大人身上, 只见他.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动作, 速度要比他们快得多,到现在还生龙活虎,不曾停止。 见到这一幕的新卒们不禁张大嘴巴: “怪不得刘家二小姐非大人不嫁.” 军卒们顿时露出坏笑,都是男人,懂得都懂! 很快,陆云逸结束了属于自己的操练,转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军卒,轻笑一声: “好了,各自散去吧,莫要忘了找总旗拿取今日肉食,应当是卤肉。 还有!家中有妻儿的,不要想着将卤肉藏起来带回家, 你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家人, 而是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莫要苦了自己! 你们活着回去,妻儿老小才能顿顿食肉,若是有人私藏,军棍伺候!” 此话一出,不少年纪大一些的军卒脸色一僵,他们就是如此打算的, 他们觉得自己辛苦一些无妨,反正苦了一辈子,早已习惯,有好东西还是要带回家给妻儿尝尝。 但没想到,小陆大人早有察觉! 他们也不是傻子,与那些老卒大眼瞪小眼,定然是以前有如此干的军卒被逮到了。 过了半个时辰,发放完卤肉的刘黑鹰大汗淋漓地冲进陆云逸所在军帐,嚷嚷道: “云儿哥,这总旗太累了,我不想干了。” 陆云逸此刻嘴里叼着一块羊肉,拿着有了几分改进的马镫仔细端详,眉头紧皱: “哦。” 刘黑鹰脸色一僵,连忙说道: “我开玩笑,嘿嘿,云儿哥你是不知道啊, 那些新军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给他们一块肉就让他们感动得稀里哗啦! 昨日分那些牛羊肉也没见他们如此。” “牛羊是他们厮杀而得,拿得理所应当, 这操练的肉食,全是你我私货,他们能不感动吗?” 刘黑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嗯~的确,我听说一些上官把军卒练得累死累活,还整日吃糠咽菜,自然越练越虚。”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你也快了。” 刘黑鹰脸色一僵,连忙岔开话题: “云儿哥,你想好怎么整死那阎五坚了吗? 我听说明日庆州的人就来了,要是让那小子溜了,弟兄们要气死了,到时候不好收场。” 陆云逸神秘一笑: “等的便是此时,你过来,我吩咐你一些事, 办好了自然高枕无忧,静等那小子死就行了。” 刘黑鹰点头如啄米,马上凑了过来。 (本章完) 第16章 杀人计划 翌日午时,大雪满天飞, 军卒们躲在军帐之中,看着外边大雪,思绪放空,充满彷徨。 他们不知此行还能不能回去,亦不知此行能不能获得功勋。 只能一日复一日,听从上官安排。 忽地,躲在边缘军帐中的军卒空洞眼神猛地一凝, 看向那出现在天边的一个个黑点,顿时站了起来。 其余军卒也纷纷拿起长刀,神情警惕。 当那黑点越来越近,看到来人后,这才长舒了口气。 是庆州来运送补给的队伍,他们此行会带来许多军粮,并且会将一些缴获带回去。 以往这个时候他们会无比欣喜,补给队伍来了,至少能食肉。 但如今.他们心中却有着淡淡的遗憾,武福六的肉他们已经吃过了, 但那阎五坚依旧没有被惩处,依旧被好好地安放在营寨角落。 军卒中有一些聪明人,知道阎五坚迟迟不被杀头便是千户力保, 那千户定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们怔怔地看着一辆辆驴车马车赶到, 或许今日之后,阎五坚就不会出现在营寨中。 每每想到这,军卒们的心绪便愈发低沉,忍不住将头低下,默默叹了口气, 如他们这般蝼蚁,生闷气才是理所应当。 阎五坚所在的军帐中,亲卫田兵已经早早等在这里, 长刀早已出鞘,警惕地盯着四周! 他的军务是将阎五坚完好无损地送出军帐,在这之前要确保此人的绝对安全! 他知道陆云逸是个狠辣之人,未必不会在阎五坚离开之前杀人灭口。 坐在一侧床榻前的阎五坚见到此人如此警惕,不屑一笑, 抓起方桌上的牛肉用力啃了一大口,又将杯中酒水饮尽,面露陶醉。 “至于如此?那陆云逸敢在军中杀人?” 田兵依旧神情警惕,轻轻瞥了阎五坚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可惜,心中无声自语: “千户大人如此急智之人,为何儿子如此窝囊。” 但心中这样想,脸上却露出讪笑,带着一丝谄媚: “阎少爷,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有所不知,那陆云逸之前在庆州时就经常与同僚打斗,不服管教, 乃是刺头人物,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这么嚣张?”阎五坚一愣。 “那是自然,他的父亲是陆先生, 凡是庆州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其子嗣都在其手下学文, 不论多有钱多有势,崽在人家手里,到何时都得对陆先生客客气气, 我就亲眼见过几位大人对千户大人不屑一顾,但对陆先生礼貌有加。” “这么厉害?” 田兵脸上露出一丝唏嘘: “那是自然,外面虽然在打仗, 但我大明却一片太平,我等丘八没了用处,地位自然不如那读书人尊贵。” “那倒是,一个秀才都能见官不跪,真是荒唐!”阎五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啊,阎少爷还是少与那陆云逸接触, 他虽然看起来厮杀勇猛,但我听人此人心机深沉, 阎少爷与他交恶,难受的却是千户大人,得不偿失啊。” 此话一出,阎五坚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呼吸也急促几分: “他不就是有个好爹吗?神气什么?” 田兵愣了一下,迅速将视线挪开,以免眼中怪异被他察觉。 这时,军帐外响起了军卒的吆喝声,还有板车碾过地面的吱呀声, 田兵神情警惕,迅速站起身,一个飞扑便来到了军帐入口处, 拿着长刀轻轻掀起帷幕,侧头向外看去,顿时他眼中一喜。 “阎少爷,庆州的人来了,您可以回去了。” 阎五坚也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强硬, 听到这个消息后也长出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好好好!” 田兵迅速来到阎五坚身侧,低声道: “事情我会安排好,到时路上有人会照看您, 在这期间您就忍一忍,不要让人发现端倪,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不到两日便能回到庆州。”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扮死人嘛,不是难事。” “那就好,我先去安排,若是有不认识的人前来, 不要犹豫马上放声大喊,一侧军帐内还有弟兄。” “知道了知道了,去吧。” 田兵点点头,飞速离去! 待到军帐内只剩阎五坚,他不屑地冷哼一声,随意将手中牛肉一丢,眼神愈发阴冷: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老子回到家再和你慢慢玩!” 西北角的军帐中,身穿甲胄,一身肥膘的刘黑鹰一脸煞气地站在军帐中, 看着那愈发热闹的军营,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在他身后,面色苍白的武福六静静站在那里, 虽然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不堪,但精气神十足,尤其是那锐利的眸子,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卒。 而在他的一侧,没了半截手臂的小顺子同样站在那里, 一脸紧张,神情有些忐忑。 刘黑鹰回过头,打量了一番二人,轻轻一笑: “不错啊,恢复得极快。” 武福六勉强一笑,神情中带着一丝感激。 他曾无数次想过,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半残了,日后也是一个废人,无力养家,甚至养活自己都有些困难。 如今 “大人说笑了,我兄弟能如此快速恢复,多亏了两位大人的草药与照顾, 日后大人有何吩咐,尽管道来,我二人绝不推诿。” 一侧的小顺子也连连点头,只是眼神有些黯淡,少了一截手臂,能做的事情已经很少了。 刘黑鹰见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拿不了刀可以拿笔,百户大人身边还缺文书, 返回庆州后去刘氏商行,就说你认识我,让他们教你识字算账。” 小顺子眼睛一点点睁大,眼里闪过希冀:“真真的吗?” “骗你作甚,但有个条件,接下来我吩咐你们的事要做好,日后跟着百户大人,大有前途!” 刘黑鹰拍了拍甲胄,一身匪气。 二人轻轻对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了然, 想要获得好处,就要办事! 武福六深吸了一口气,面露决绝:“大人您说,我两兄弟莫敢不从。” “好!”刘黑鹰一声暴喝,脸上露出笑容: “很简单,杀一个人!军中的人!” 说话间,刘黑鹰脸上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阴狠毒辣,还带着一丝狠戾! 军帐内的气氛陡然凝固,变得寒冷,像是有冷风吹过。 武福六眼中闪过惊骇,但很快便一点点消退,抿了抿嘴,恶狠狠地开口: “谁!” “阎五坚!” 武福六眼中顿时闪过错愕,而后长出了一口气, 听到姓氏后他还以为是千户阎三,没想到居然是这位仇家? “他将你们害成如此模样?你不想报仇?” 刘黑鹰脸上出现一丝莫名笑意,让在场二人心中一寒。 武福六自幼摸爬滚打,自认为见多识广, 但与此人交谈,不知为何总是感到阵阵寒意,就如那阴冷的毒蛇在脊背游过。 但很快,武福六眼中的忌惮与惊愕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仇恨,他咬牙切齿说道: “想!大人您说怎么做,我二人绝不推脱!” 刘黑鹰满意地点点头: “阎五坚会与运送缴获的车队一同回去,至于藏在哪我不知道,你们要小心寻找,找到他后” 刘黑鹰用手做刀,轻轻在脖颈上划过,淡淡说道: “杀了便是。” “当然,你们若是怕可以不做, 等回到庆州夹起尾巴做人,在心里祈祷那阎五坚不会找你们麻烦。” 刘黑鹰脸上露出和善笑容。 但看在武福六眼中却让他呼吸一滞, 没错他没得选。 阎五坚如今落到如此下场, 他或许不会找百户大人的麻烦,但一定不会放过他们兄弟二人。 更何况.这两日刘总旗左右叮嘱他们不要妄动,装作瘫痪之人,为的便是今日! 深吸了一口气,武福六朝着小顺子用力点了点头,看向刘黑鹰: “大人.此事我们做,小顺子找人,我来杀人! 在他们眼中,我依旧是那个瘫痪之人,他们不会怀疑我。” 刘黑鹰满意地点点头: “脑子倒是活泛,怪不得能勾搭上主家千金。” 武福六脸色一红,浑身杀气尽失.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些什么。 “哈哈哈,自古英雄好汉得美人垂涎, 你看百户大人,刘知州的小姐非他不嫁,你们二人都是英雄好汉” 武福六一愣,嘴角随即带上一丝笑容。 刘黑鹰又看向小顺子:“知道动手的时候怎么做吧,不要傻愣愣地待着, 要让随行军伍看到你,人越多越好,如此一来,你们二人便脱罪了。” 小顺子用力点点头,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倒是一侧的武福六有些迟疑: “总旗大人,如此是不是太过简单了?” “哈哈哈,一看你们就是没干过脏话的。”而后刘黑鹰想起陆云逸说这话时的神态, 头颅微微扬起,面露轻佻,眼神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轻哼一声: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做这等事,计划越周密越容易出漏子。” 武福六眉头顿时皱起,他不是蠢人,自然能听出此话奥妙,不由面露震撼! “刘总旗真乃神人也,此话有理,极为有理!” 而一侧的小顺子则没有这么机灵,呆头呆脑的模样,让人心生同情。 刘黑鹰瞥了他们二人一眼,尤其是在小顺子身上停留许久,眼神中露出一些怪异, 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道: “总之,不论计划如何变,不能让阎五坚回到庆州。” “是!” “是!” 翌日清晨,军寨外堆积了数百号人,马车驴车十余架,另有板车百架,牛羊数百头。 在清点完军资以及俘虏后,这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向着东南方的庆州驶去。 千户所的军卒们则看着那些牛羊,望眼欲穿,恨不得多杀几头留下。 千户阎三则站在军帐之中,看着远去的队伍一点点消失在风雪之中,一时间心乱无比。 这时,田兵顶着风雪跑了过来, 阎三脸上顿时露出关切,迈出营帐:“如何?” “回禀大人,一切安排妥当,为了避免出岔子,我还叫上了两个弟兄守候,阎少爷定然能安全返回庆州。” 阎三这时紧绷的心绪才一点点安静下来,中一块大石落地: “那就好那就好.” 而后他又问道:“陆云逸有什么动作吗?本将怕他搞鬼。” “这两日陆百户除了每日的操练,几乎不离开军帐,听人说在改进.马镫?” 听到此话的阎三彻底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啊. 他这个人就喜欢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马镫用了数百年了,哪还轮得到他改进?” 田兵咧嘴一笑:“大人说得是。” “好了,你先去忙吧,本将想静静。” “是!” “云儿哥,人送走了!”刘黑鹰头顶积雪,兴冲冲地冲进帐篷! 使得手拿马镫仔细打量的陆云逸猛地一哆嗦,脸色一沉: “对你说过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知道了,云儿哥。” 刘黑鹰贱兮兮地凑近,一个劲地嘿嘿傻乐。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 “后手准备了吗?那兄弟俩被元人围堵也不知道跑,做事容易冲动,若是办砸了可就不体面了。” “还是云儿哥想得周全,都安排好了, 我找那人的亲哥就是被自己人害死的,对阎五坚这等人不会手软。 只是随行护卫人多,阎三定然也安排了护卫,不知是否能成。” 陆云逸拿着自制锉刀,轻轻磨着马镫: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不求,也不可强求, 若是那阎五坚还能活,下次再动手便是。” “可我们这样做.可就彻底惹怒了阎三,以后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 刘黑鹰眼睛微眯,原本就微不可见的眼睛变成了一条缝隙。 陆云逸直起腰,长叹了一口气: “原本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以我们立下的功劳早就可以升官了, 他害怕得罪人不给我们升官,那他为何不害怕得罪我们?当我们好欺负吗?” 刘黑鹰也脸色难看: “此言甚是,冒了这么大危险才换来一个百户,一个总旗,这也太太抠搜了些。” 陆云逸将锉刀丢在一旁,拿起马镫左右看了看,道: “不急,等大军开到,确认了那元庭的位置,你我的大功跑不了。” “那云儿哥能做千户了?”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你我的封赏取决于战果,战果越大,封赏越大,说不得你都能做个千户。” 刘黑鹰的眼睛顿时锃明瓦亮,嘴唇也在一点点颤抖: “真真的?云儿哥莫要骗我” 陆云逸想了想: “去年刚设立了大宁都司,那里缺人,你若主动请缨,凭借此功应该能混个千户。” “大宁?太远了吧”刘黑鹰不知为何,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他自打在学堂就跟着陆云逸,从小到大身后都有靠山, 若他自己一人前去,定然是不敢的! 云儿哥都说了,不能远离舒适区。 “那可是个好地方。” 陆云逸若是没记错的话,今年应当就改为北平行都指挥使司,去到那里大有可为。 但刘黑鹰却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云儿哥在哪我在哪,我自己什么本事自己知道, 想要独当一面,那是万万不行的,我们还是官商勾结吧。” 陆云逸轻轻一笑: “好,那就官商勾结,将商行做大做强,不过你我也不缺银钱啊。” 刘黑鹰撇了撇嘴:“谁还嫌钱多啊。” “此话在理。”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自军帐外响起, 陆云逸原本松散的眸子顿时一凝,肃杀之气毫不掩盖! 很快,一名军卒冲了进来,匆匆忙忙说道: “陆百户,大将军的军令到了,命你去接军令!” “军令?阎千户呢?” “阎千户也在,不过.军令是给您的。”那军卒脸上充满怪异。 “给我的?” “是大将军的亲卫送来的。” “我知道了。” 陆云逸眉头皱了起来,心扑通扑通直跳,每每与蓝玉扯上干系,他就有些心慌意乱。 (本章完) 第17章 都是好人 很快,陆云逸跟随那名军卒来到了千户阎三所在的军帐, 陆云逸眼睛微微眯起,微微放缓脚步, 手掌一点点握紧长刀,浑身散发冷冽气息。 见到这一幕,跟在身后的刘黑鹰呼吸一簇,右手同样握起长刀, 神情警惕,盯着四周。 “陆百户,请。” 军卒上前掀起帷幕,军帐内的场景透露出来, 只见一道高大身影静静立在军帐中央,手掌中还拿着一个包裹, 而千户阎三则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 见到这一幕的陆云逸悄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 在其身后不远处的刘黑鹰神情也舒缓下来,长一口气,静静看着陆云逸进入军帐。 进入军帐,那大汉将视线投了过来,打量一二说道: “你就是陆云逸?” “正是。” 陆云逸眼神闪烁,如果没记错的话, 这人是蓝玉的亲卫之一,上次返回庆州时见过,难怪有些眼熟。 “这是大将军给你的调令,从即日起你部并入前军,归大将军调配。” 那大汉将包裹塞到陆云逸手里后露出笑容,屋内凝滞的气氛猛地一变, 他上前拍了陆云逸的肩膀: “我姓石,名为石正玉,乃大将军帐下亲卫副统领, 我跟随大将军身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将军亲自给百户调令, 自打今儿起,你我共为大将军效力,莫要让大将军失望,打开看看吧。” 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 自从得知父亲乃刘三吾弟子,与蓝玉同属东宫后, 他便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的如此快。 对于蓝玉来说,提拔谁都不会对他的权势有丝毫影响。 但若是有同属之人,又何必去提拔那些白丁呢? 更何况,陆云逸自认为在军伍一道有些天赋,庆州卫能比过他的还真没有。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勉强一笑,将包裹打开,看到了里面的文书。 将其打开一看,陆云逸发现的确是调令, 至于为何调他回去,只字未提。 “敢问将军,大将军将我调回,所为何事?” 石正玉脸色顿时凝重,顿了许久才吐出几个字: “我也不知。” 陆云逸脸色一僵,嘴角微微抽动,挤出一个笑脸,而后看向站在一侧的千户阎三, 不出意外,阎三的脸色极为难看,阴沉到了极点。 陆云逸虽然与他有些不和,但其本事阎三是知道的, 这些年他分润了不少功劳,庆州卫的几个千户看的眼睛都红了。 如今出门在外探查敌情,靠他自己定然没有什么收获, 但若是靠陆云逸就不一样了,这才几日就有了缴获军功! 所以他对陆云逸是又爱又恨,容忍又加。 但如今要将他调走,阎三心中居然有一丝不舍! 沉吟片刻,阎三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石正玉: “大人,如今我部在外探查敌情,已有所斩获, 本想明日更进一步,朝着草原深入, 此刻调人离开吾等还如何深入探查? 可否等探索结束,再行返回?” 石正玉转过身,看向阎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轻轻点了点头,但语气却出奇的严肃: “这是军令,没得商量, 莫说你是千户,就算你是指挥使,此刻也要听从大将军调遣!” 阎三身体一僵,脸色微变,暗暗后悔自己昏了头。 于是连忙说道: “那千户阎三听从军令, 但.大将军调走我部百余人,致使我部出缺, 我部能否先行返回庆州,补足人马再作商议?” 石正玉转过身,没有正眼看阎三,只是轻轻道了一声: “本将遵从军令,至于你部去哪,亦要遵从军令。” 说完,石正玉便带着陆云逸头也不回的离开军帐,留下两道高大的背影。 阎三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他懂了,没有回程的军令便不能撤, 要继续探索,做那前军斥候。 他将视线挪到陆云逸的背影上, 只见他腰杆笔直步伐淡然,没有丝毫波动, 阎三心中竟然涌出一丝苦笑, 此等有技傍身之人到哪都浑然无惧, 但如他这般平庸之人,在草原上会步步危机, 野兽袭扰、粮草水源、元人袭营, 甚至会因为风雪而迷失方向,导致大部全军覆没。 近些年来,出境探索之事都由陆云逸来做, 阎三从来不会考虑如此问题, 但如今.当这些事情他需要亲自面对, 不由得感觉一股莫大的危机感笼罩了他,使他浑身冰冷。 很快,一脸凝重的陆云逸独自回到军帐, 刘黑鹰连忙迎了上来,满脸焦急: “怎么样,什么军令啊,云儿哥。” 陆云逸此刻没有心思去纠结他的称呼, 而是默默走到方桌一侧坐了下来,看向刘黑鹰,凝重说道: “大将军的调令,命我率部调入前军,归大将军统筹调配。” “啊?”刘黑鹰一愣,随即一股莫大的喜悦笼罩了他, 使他的嘴角一点点咧开,眼中也散发着奕奕神光: “真的?” “你如此激动作甚?”陆云逸瞥了他一眼,一脸无奈。 刘黑鹰已经激动坏了,在军帐内来回踱步, 一边憧憬着日后功勋,一边说道: “大将军亲自征兆,这说明云儿哥已经入了大将军的眼, 日后大有所为,到时做了指挥使,就让那个阎三见鬼去吧!” 陆云逸不禁感到阵阵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我才百户,你才是总旗,想那指挥使的事,是不是有些太远了。” “是你说大将军得胜归来我们就有大功啊,难不成” 刘黑鹰瞪大眼睛,其内闪过一丝惊恐,压低声音嘀咕: “云儿哥觉得大将军赢不了?” 陆云逸则更加无奈,摆了摆手,长长叹了口气: “说什么呢,我大明兵强马壮,又主动出击,又有你我情报,哪有败的道理。” “那就好那就好.那指挥使一职指日可待,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刘黑鹰顿时充满干劲,恨不得马上离开此地! 看得出来,这几年迟迟得不到晋升,他也受够了。 “应当是明日一早出发,大将军的调令我等还是快一些吧, 都说大将军飞扬跋扈,若是被他收拾一顿,那我们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陆云逸莫名的感觉身躯疲惫,慢慢站起身去拿一侧的行囊。 “行,那我去通知弟兄们,咱们快些出发!” “去吧去吧。” 空留一人的军帐中,陆云逸一脸生无可恋, 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收整行李,一遍收整思绪: “如今是洪武二十一年,距离蓝玉身死还有五年, 不知在这五年里我能不能改换门庭, 至少做个两家姓奴,有个转圜余地, 实在不行就从文,通过父亲的关系投靠刘三吾, 来个风险对冲,先把眼前这个坎过去,之后.” 陆云逸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怪异, “之后.我或许可以通过母亲的关系投靠朱棣,躲在舅舅麾下,躲过最后一个大案。” “如此,我岂不是三家姓奴?” 陆云逸呆愣在原地,轻轻眨了眨眼睛, 如此行经,真乃逆党。 夜幕深沉,大雪纷飞,离开营寨一日的车队艰难行进。 狂风呼啸着,吹起雪花, 扑打在车队的旌旗上,使其猎猎作响。 马车的轮子在积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车夫们紧紧握住缰绳,努力控制着马匹方向, 他们的身影在黑夜中模糊不清, 只能看到呼出的白气和被雪光照亮的脸庞。 “六哥,他们怎么还不停歇?天已经彻底黑了。” 被护在中央的一脸马车中,小顺子的脑袋从外面缩进车厢,满脸疑惑。 而在他的一侧,武福六脸色苍白的躺在车厢内,紧闭着双眼, 尽管马车摇摇晃晃,但他一直未曾醒来,就如陷入昏迷。 小顺子见状挠了挠头,轻轻俯下身,压低声音说道: “六哥,放心啊,我已经看了,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武福六这才微微睁开眼睛,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小点声,找到阎五坚了吗?” 小顺子眼中闪过一丝精茫: “六哥,我猜那阎五坚不是在运送伤员的马车上,就是在运送尸体的马车上, 刚刚我下去转了一圈, 伤员那马车上都是熟面孔,没有多人,他应当在最后那辆马车上。” “运送尸体的马车有两辆,你去看了?” 武福六声音中不免带上了一丝杀意。 “没有,但我觉得应该在那里边, 马车靠在最后,就算出了什么事,也好调头快跑!” 小顺子一边说,一边轻轻掀开帘布,看向那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马车。 “而且,那马车上有一个车夫一个军卒,说是为了看好缴获,防止有贼人, 但我觉得应该没有那么简单,这冰天雪地的,哪有贼人。” 听着他的阐述,武福六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诧异: “小顺子你行啊,两日不见怎么变聪明了?” “嘿嘿。”小顺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开口: “是刘大人教我的,他怕咱俩找不到人。” 武福六顿时露出了然,轻轻点点头: “怪不得,听说刘大人也是庆州千户所极好的斥候,是小陆大人的左膀右臂。” 他又想到了刘黑鹰那肥硕的身躯,以及不时露出的憨笑,又补了一句: “真是人不可貌相。” 小顺子在车厢入口处坐了下来,感叹道: “六哥啊,咱们参军好几年了,可算碰到个好人了。” “好人?谁?” “陆大人和刘大人啊,他们家世好,本领大,又体恤军卒。” 他又看了看那空空如也还绑着麻布的手臂: “还给我们谋生计,真是一等一的好人。” 此话一出,武福六脸上充满怪异, 如今他们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事,都不是好人会做之事。 沉吟片刻,武福六压低声音开口: “两位大人心思深沉,能在军伍中风生水起,哪能是好人?但我们亦可跟随。” 小顺子想了想,轻轻摇头: “六哥你说的不对,谁对我们好,谁就是好人。” 武福六一愣,猛然觉得此话极有道理,小声道: “你说得对,我那主家名声不好,整日被乡亲骂, 但他愿意收留我,给我饭吃, 他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 两位大人亦是如此,是我错了。” 小顺子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嘿嘿嘿笑了起来。 武福六也轻轻笑了起来: “好了,你快出去吧, 外边风小了,快到避风地点了,到时他们安营扎寨,你再仔细看看,务必找到他!” 小顺子侧头看了看外面,果然队伍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但九十九拜都拜了,不差最后一哆嗦, 事到临头,避无可避! 深吸了一口气,小顺子充满决然的朝着武福六点了点头: “六哥,我去了。” 见到他如此模样,武福六嗤笑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多加小心,只要找到他,我就能杀了他!” 对此,武福六虽然身体虚弱, 但周身却笼罩着一股浓郁自信,这便是阵斩十级的悍卒! 待到小顺子离去,武福六一点点舒缓呼吸, 让他的脸色变得平静惨白, 藏在被褥中的双拳不禁握住了一个狭长的冰冷事物, 那是一把匕首,精铁打造的匕首! 握住匕首的刹那,武福六脸上的温和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 经过这一遭生死难关,武福六已经意识到了,君子打不过小人! 对待这些图谋不轨之人不必客气, 将其杀了,就是最简单的办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车队停了下来, 窗外的风声也一点点消散,最后变得微不可闻, 车队到达了既定的避风点,将要在这里修整到明日清晨。 整个车队从原本的安静变得嘈杂, 所有人都在忙碌,生火做饭,安营扎寨,四处巡视。 武福六轻轻闭上眼睛, 躺在车厢内静静听着马车外的脚步, 若是有人靠近,他便会握紧匕首! 那阎五坚仗着父辈为非作歹,行事毫无顾忌, 他们能行刺杀之举,那人亦有可能狗急跳墙,提前行报复之事! 但忙碌之声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 外面终于一点点安静下来,淡淡的香气开始弥漫, 那阎五坚依旧没有出现, 使得武福六暗暗失望,错失了一个光明正大杀他的机会! 过了没一会儿,香味一点点靠近,淡淡的脚步声响起, 武福六依旧微闭眸子,浑身松弛,这脚步声他再熟悉不过。 很快,小顺子探头探脑的钻了进来,兴冲冲的说道: “六哥,没错,那阎五坚就在最后那马车里, 刚刚我看到那车夫端着一碗肉汤过去了。” “你没被发现吧。”武福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暗暗激动。 “没有,我用的余光。” “余光?”武福六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小顺子将身体一侧,面向车厢, “就这样不正眼看。” “也是刘大人教你的?” “嗯嗯嗯嗯,刘大人懂得真多,我用这招看了许多人,他们都没发现。” 小顺子兴冲冲的模样,让武福六也不禁笑了起来。 “行,等你识字后去给刘大人做文书。” “刘大人才总旗,用不着文书。” 武福六神秘一笑:“你等着吧,很快就会用到。” 顿了顿,武福六面露严肃,看向他手里的大碗: “这是我的吗?你赶快喝掉,再去盛一碗, 顺便在那多呆一会儿,我趁这个机会动手。” “怎么是我喝?” 看着碗里的肉汤,小顺子眼中闪过抗拒, 为了在那多留一会儿,他刚刚已经喝过两碗了。 “忘了上官怎么教的,用饭后会犯困,手脚发软, 要过一个时辰才能上阵杀敌, 这次行动关乎你我性命,不能有丝毫差错, 我的伤还没好,务必要用处全力。” 武福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一巴掌拍了过去。 小顺子被拍得有些委屈,但还是缩在一边,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半刻钟后,小顺子靠坐在车厢上, 一手扶着肚子,脑袋努力在做吞咽动作。 “好了吗?”蹲在车厢口盯着外面的武福六回头看去。 小顺子摆了摆手,面露苦涩: “别说话,要出来了。” 说完这话他连忙闭上嘴,同时在胸口不停摸索 武福六额头青筋横跳,骂道: “你娘的,你上辈子是饿死鬼啊,吃那么多!” 小顺子没有说话,唔唔唔了两声,又摆了摆手! 武福六看向那聚在一起吃饭的众人,道: “来不及了,一会儿你快点过去, 回来后准备好我更换的衣服,我先去。” “好”小顺子抓过放在一侧的包裹,指了指更换的衣物在里面 武福六点了点头,拿出一个黑布袋套在脑袋上,轻轻咬住匕首, 身体如猿猴一般蹿了出去,直奔车队最后而去, 几息的时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 (本章完) 第18章 霜风凛冽杀机现 夜幕深沉,天空中没有一丝月光,雪花如柳絮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覆盖了整个世界,只有漫天雪花在黑暗中闪烁微弱光芒。 寒风凛冽,吹得车队周围的树木摇曳生姿,发出沙沙声响,与偶尔响起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这时,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车队一侧, 他身穿麻衣头笼黑布,只留下一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 他脚步轻盈迅捷,仿佛踏雪无痕,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车队之间。 武福六盯着车队,看到马匹们喷出的热气在寒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形成一片片白色雾气。 车队中人裹着厚厚棉袄,聚集在篝火旁抱团取。 他小心翼翼藏在马车一侧,透过车轮缝隙看着那一张张面孔, 迅速扫过后,发现阎五坚不在此处,他便迅速向着车队后方而行! 很快,他越过伤员所在的马车,看到了那用来安放尸体的两驾马车。 当看到这马车后,武福六眼中便闪过一丝寒光, 在这北疆之地,人命不值钱,何以用马车承载,其中定然有鬼。 想到这,武福六平缓的心跳砰砰砰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开始弥漫。 手刃仇敌,天底下没有比这还能让他更热血沸腾之事,上阵杀敌也不能。 他眼神一定,停留在那坐在车夫位置上的军卒, 那人他不认识,但想来是阎三的手下。 听小顺子说,最后的马车有两个人, 如今车夫去营寨用饭,这人还停留在这,忍受寒冷, 这意味着什么,武福六已经心中了然! 那阎五坚就在此处,就在那个通体漆黑的车厢里。 深吸了一口气,武福六左脚蹬地,右脚迈出,身躯顺势蜷缩,一个翻滚来到马车一侧! 左手轻轻握住匕首,眼中闪光凛冽,脚尖踮起,轻轻朝着车夫位置靠近! 黑夜中,冰冷的杀意一点点扩散, 马匹似乎感到一丝不安,轻轻打了个响鼻,两只蹄子微微刨动。 那军卒正端着碗大快朵颐,被吓得一激灵,抬起腿一脚踢了过去, “吃饭也不让人消停,死畜唔唔唔!” 那军卒眼睛猛地瞪大,其内闪过呆滞而后是浓浓的恐惧, 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穿过了他的脖颈,将他狠狠箍住! 这只手力道奇大无比,犹如那精钢锻造的长矛,任凭他如何拍打也无法挣脱! 手中大碗掉落在地,肉汤洒在风雪之中,使得白雾愈发浓郁。 武福六将身体紧紧贴住那军卒,任凭他如何挣扎,右手依旧纹丝不动, 左手已然悄然举起,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匕首抵住了那军卒的脖子! “下辈子跟对主子。” 没有犹豫,匕首锋锐的尖端自上而下滑坡肌肤,刺破血肉, 伴随着轻微的“噗嗤”声,长刀左上而右下,尽数插入脖颈! 这一刀避开了要害,没有鲜血喷溅,但切断了他的喉咙, 逼仄的窒息感双重袭来, 那人几个哆嗦便瞳孔扩散,嘴巴张大,满脸惊恐,没了声息。 武福六对此没有丝毫心绪波动, 只见他轻轻将匕首抽了出来,换到右手,微微用力便登上了马车! 他盯着那马车帷幕,面露思索, 轻轻冷哼一声,伸出匕首将其轻轻挑开! 车厢内的事物不多,两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静静躺在里面,让这车厢内显得安静渗人, 没有看到预想之中的阎五坚, 但武福六眼中却没有失望,只有那淡淡的嘲讽。 只因那右边一具尸体上覆盖的白布正在微微抖动, 可能是呼啸而过的冷风留下了点点残余。 武福轻轻挪动身子,吱呀的挪动声在这黑夜中格外明显, 他离得越近,那白布抖动得越是剧烈! 还未到近前,武福六眼中凶光大盛, 右手高高扬起,身体顿时一个前扑,朝着那白布用力扎了过去! 他没有掀开白布去看, 战阵之上,生死一念间,有动手的机会就绝不犹豫! 至于是不是,杀了再看也一样。 可就在这时,左边那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猛地直起身,一把锐利长刀自上而下顺劈而来! 白布掀起,武福六瞳孔骤然收缩,还有一个!! 同时,右边那白布覆盖的尸体猛地向车厢内缩,露出了一张让他熟悉无比的脸孔, 一脸畏惧的阎五坚! 武福六眼中凶光毕露,浓郁的兴奋涌了上来,找到了! 刹那之间,武福六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视线迎上那一道雪白战刃, 原本迅疾如风的长刀顿时慢了下来,时间仿佛停滞, 那陌生军卒狰狞发怒的脸孔顿时清晰可见,其眼中也带着浓郁的狠辣, 但.武福六眼中此刻已经是一片平静,在他的世界中, 找到了敌人,便意味着厮杀结束。 他手中的匕首后发先至,一个上扬,与那劈砍而下的长刀重重碰撞在一起, “叮!”精铁碰撞之声炸响, 紧接着,在那大汉惊愕以及一点点睁大的眼眸中, 匕首轻轻向上一划,自刀尖至刀柄,摆开长刀, 武福六身形同时一闪,如同饿虎扑食,迅速拉近, 高高扬起的右手肌肉顿时紧绷,反手用力刺下! 匕首如同游龙,割破空气, 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用力刺入那军卒脖颈! 反客为主,只在一息之间! 匕首刺破血肉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那人一脸惊愕, 武福六没有收力,匕首顺势一划, 巨大的力道竟然使得匕首生生从那人后颈冲了出来, 而后手臂一甩,弯弓如满月, 匕首化作一道银色月光,直直刺了出去! 只见武福六平静的眼眸中出现点点波澜, 如同晨曦划破黑暗,杀意刹那便填满了他整个眼眶! “受死!” 轻轻的声音回荡在车厢,听在阎五坚耳中却如洪钟大吕! “饶” 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匕首已经如利箭一般刺入他的喉咙, 匕首穿颈而过,深深插入厢壁! “咚!” 此刻的武福六早已转身,听到这声响,嘴角扯出一丝微笑,迅速隐没在黑暗中。 何为悍卒,一式杀两人,事了拂衣去。 阎五坚无力地摆弄双手,眼中充满不可置信与惊慌,不敢去碰自己的脖子, 依稀的光亮中,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淋上了温热液体,视线中还涌现出了丝丝白气, 让他的视线愈发模糊,双手也渐渐无力.. 直至双手无力垂下,脑袋似是失去支撑,向后靠去,砸向厢壁, 咚。 黑暗中,武福六不再吝啬速度与力道, 麻衣被他甩向一边,整个人敏捷如猎豹在雪地中穿行, 双手抓起地面的积雪在手上摩擦,以此来因该血腥味与血渍, 很快他便赶到马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轻轻一跳便钻了进去! 车厢内空无一人,武福六没有停下动作, 迅速拿过那个包裹,将其内一件略显破旧的衣物穿上, 而后视线扫动,将放于一侧的长刀拿起,刀把对准自己的胸口,用力砸了过去! 但下一刻!他的手臂猛地停住,面露思索, 思虑再三,他还是将长刀放在一侧, 如此危难之局,不能让自己损失战力! 做完这一切,他钻进了铺陈在地上的简易床榻, 努力控制呼吸,少吸少呼,使自己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时间一点点流逝,等待的时间无疑是漫长的, 但伴随着大仇得报的喜悦,武福六觉得时间似乎不是那么慢。 两刻钟后,零散的脚步声在马车外响起,还伴随着一些军卒交谈。 “这一顿吃得真饱啊,居然还有羊肉。” “是啊是啊,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这陆公子就是厉害,回回都有斩获。” “你没去前面看看?哪里还有更好的,嘿嘿嘿。” “你是说那些娘儿们?” “不然呢,虽然长得不好看,但身段极好,听说非常紧呢,哈哈哈哈。” “哎!小顺子啊,都说男人三妻四妾, 你现在残了,只剩下一妻了,买个娘们回去伺候你吧,至少凑个两妻。” “我我.我不行,我没有钱。” 小顺子的声音有些局促,脚步也有一些慌乱。 “胡说,我都听说了,你们这回斩首不少,赏钱足够了, 这样,你把钱给我,老哥哥给你挑个好看的!” “不不用了。” “哎!虽然你我不熟,但都是同袍啊,别客气嘛!” 车厢内的武福六眼睛微微眯起,轻咳一声,沙哑着开口: “小顺子,快进来。” 他拿过一侧长刀,轻轻挑起帷幕,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身体粗壮的军卒正在与小顺子拉扯, 见他看了过来,那军卒眼中明显出现一丝忌惮,力道也轻了些。 小顺子这才挤了过来,不由分说地爬进车厢,拉上帷幕! “切,神气什么啊,都残废了还回去做甚,还做马车?老子还受冻呢!” 小顺子听到外面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就要去拿长刀, 但武福六却一把拉住他,轻轻说道: “言语之利他占便占了,无妨,以后找补回来便是。” 小顺子点点头,连忙问道: “怎么样?” 武福六轻轻一笑:“一切顺利。” 小顺子眼中顿时爆发出浓郁的喜悦,随之而来的便是汹涌泪水, 他握住那空空荡荡的袖口,感受着那伤口处的点点湿润,闻着车厢内漫漫血腥, 再也止不住心中委屈,将脑袋埋在腿间,压抑的哭声终于传来。 武福六的眼神一点点柔和,轻轻拍了拍他, 小顺子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这些日子定然怕极了。 “大仇得报,待到我俩伤势好转,哥哥请你吃酒。” “嗯”眉头抬头的小顺子连连点头。 “不不会被发现吧。” 小顺子抬起头,眼睛鼻子红红的,脸上带着慌乱, 报仇的冲动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被发现的惶恐! “莫慌,你我乃伤残之人,那阎五坚作恶多端,是他该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惊呼! “敌袭!!敌袭!!” “死人了!死人了!” 小顺子身体猛地一紧,眼中再次闪过惊慌,武福六却轻轻拍了拍他,朝着他重重点了点头! 让他紧张的心绪缓解少许。 天幕下,雪花如柳絮般纷纷扬扬地飘落,无声地覆盖了大地, 夜色中,一辆马车孤独地停靠在车队尾部, 车轮上积雪已深,马蹄印被新雪覆盖, 车厢内,昏暗月光透过缝隙,在车厢内投下斑驳影子, 车厢帷幕半开,冷风夹杂着雪花吹入,车厢内的空气凝结成一片冰冷! 军卒靠近马车,一股森冷气息扑面而来, 当看到里面情景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车厢内,一具尸体被匕首钉死在厢壁之上,鲜血点点喷溅 他的脖颈插着一把匕首,匕首尖端插入厢壁,将他牢牢地钉在车厢的木板上。 血液早已与衣服木板凝固在一起,形成一片刺目殷红。 男子的面容扭曲而狰狞,双眼圆睁,仿佛还残留着生前的惊恐和绝望。 他的双手无力垂下,被手指涂抹过的血迹显得狰狞恐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在其一侧,有一具脖颈被剖开的尸体,脸上还带着惊愕, 而在马车另一侧,还有一具面色淤青的尸体,脖子上有一个大洞,如今已然结冰。 三人死状凄惨,让赶来的军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一名年长军卒沉着脸上前,在那面露淤青的军卒旁停了许久,面色愈发凝重。 “陈哥,怎么样?”这是有人发问。 “别吵,你当老子神仙啊。” 那军一声大骂,盯着那脖子上的淤青,缓缓摇头: “好大的力道啊,李老一,过来看看,你有这么大的力道吗?” “哎,来了。” 瓮生瓮气的声音响起,一个大汉凑了过来,伸出手摸了摸那人的脖子,摇了摇头: “陈大哥,没有啊,这人的脖子都碎了。” “连你都没有这力气?莫非是元人?” 年长军卒爬上车厢,轻轻握住那匕首,用了几分力才将其拔了下来,脸色再次变得凝重。 “好大的力气!此等力气,我只在元人战兵上感觉过!” “元人???” 在场军卒一阵惊呼,腰间长刀连连飞起,警惕地看着四周。 “老陈,你确定?”这时,护送缴获的总旗走了过来,问道。 “不确定,但如此大的力道,我们千户所有,但不多。 上次比试时只有刘黑鹰能开弓两百斤,总不能是他杀的吧。” 那总旗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还有谁?” 那军卒想了想: “小陆大人应该也可以,上次他杀那个元人,一刀将其脑袋劈成两半,这比开弓两百要难许多。”那陈姓军卒又说道。 “净说这些废话!!”总旗脸上露出怒容, 但很快,他见到了周遭那一个个面露怪异的军卒, 忽地惊醒,目光锐利,直刺那陈姓军卒: “你是说可能是他们二人做的?” 那陈姓军卒耸了耸肩,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朝着最里边那具尸体努了努嘴: “他就是阎五坚,那如今瘫在车里的武福六就是他害的, 他被小陆大人治罪,至于为何在这.我就不知道了。” 总旗瞥了陈姓军卒一眼,有些不满, 如此老滑头,说话说一半, 这人为何能在这不是明摆着吗, 有人力保,是谁也不用多说,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深吸了一口气,那总旗沉声说道: “将尸体收起来,等回庆州后再由仵作验尸。” “大人,不查凶手了吗?人刚死能看出许多事情, 若是再过一天,想要找凶手可就难了。”那陈姓军卒狐疑着提醒。 “闭嘴!我们的军务是运送缴获, 若是元人真摸上来,我等难辞其咎, 为今之计是要做好警戒,防止再死人,好了,快些行动吧!” 周围军卒轻轻一笑,不情不愿地动了起来, 见到这一幕的总旗松了口气, 他也不傻,夹杂在小陆大人与阎千户中央,什么也不做是最好的,不然得罪了哪边都不好受。 那陈姓军卒也在一侧忙活起来, 他若无其事地在马车周围走动,视线不停扫视着地面, 当他来到马车一侧时,眼神一凝, 看到半个藏在车轮后,还未被积雪覆盖的脚印, 他轻笑一笑,朝着远处的黑暗瞥了一眼,掏了掏耳朵,若无其事地碾着脚印走了过去, 一边走一边嚷嚷: “做事干净点,马车周围的血迹都清理干净,若是引来狼群,老子饶不了你们。” 远处,带队总旗看着忙忙碌碌的军卒无奈叹息一声,伸出手捏了捏眉心, 朝着自己一名亲信招了招手; “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那军卒长得憨厚,皮肤黝黑,一看就是个靠谱之人。 总旗想了想,俯下身压低声音说道: “等明日天亮你迅速返回营寨,将阎五坚的事告诉千户, 就说有三人莫名死伤,怀疑是元人所为,两人是随行军卒,另一人与阎五坚长得极像。” “大人,他就是阎五坚啊,我还专门看过的。” 那总旗顿时胸口鼓胀,深吸了一口气,咬牙且车一巴掌拍了过去: “老子不认识吗?我们此行四百一十三人,有他的名字吗? 不管谁问你就说不认识,别的一句话也不要多少,机灵点!” 那军卒挠了挠头,憨厚的眼神中尽是茫然:“是。” (本章完) 第19章 晋前军千户 一日后,庆州卫千户所中央军帐内, 千户阎三无力地跌坐在长椅之上,神情呆滞,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呆呆看着那报信军卒,手掌颤抖,慢慢说道: “凶手找到了吗?” “还没有,总旗大人说要回庆州后请仵作验尸。” 阎三脸色一僵,轻轻点了点头 站在一侧,已经成为阎三亲卫的田兵此刻也脸色难看, 连忙摆了摆手,让那传信军卒退下。 待到军帐内只剩他们二人,田兵深吸了一口气,面露悲痛,沉声说道: “大人,这定然是那陆云逸的报复!” 阎三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营寨顶,眼神空洞,嘴巴微张,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对此,田兵面露不忿,咬了咬牙继续开口: “大人,属下愿意带人前去彻查此事,一定能找到凶手!” 他脸色有几分难看,此事是他安排,并且他说过万无一失, 如今人才刚离开一日便死了,这让他如何是好,只能寻求机会将功补过。 这时,一阵冷风顺着帷幕刮过,拂过阎三头顶,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随之发出了一声重重叹息,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找得到吗?既然动了手,自然做好了万全准备,如今车队已到庆州,你回去又有什么用?” 不由得,阎三想到了陆云逸一早离营时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心中莫名出现了一丝恐惧,眼神中也暴露出浓浓的忌惮, 他忽然看向下方依旧没有起身的田兵,若有所思问道: “你说.大将军的调令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昨日来了。” 田兵一愣,而后猛地抬头,眼神中露出不可思议: “您您是说?这调令是他的脱身之法?” 阎三侧过头,脸色忽然平静下来,静静看着田兵: “难道不是吗?昨夜死了人,今日一早他便一走了之,这是巧合? 大将军统领北疆军伍,爵永昌侯,乃太子所属,在京城亦是通天人物, 此等人会主动下调令给一个百户?你信吗?” 空洞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军帐内回荡,久久不息。 此时,庆州城外,风雪飘摇,漫天白雾,让人看不清眼前事物。 在这一片银白中,一点黑色急速扩大,就如那滴入清水的笔墨,从一个点慢慢变成一道长龙! 咚咚咚的马蹄声接连不断响起,一队军卒从风雪中冲出! 漆黑的高头大马蹄子高高扬起,重重落在大地之上! 直至此刻,“庆州”二字清晰可见! “好小子,听旁人说你逛这草原就如自己家一般,起先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骑兵队伍前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石正玉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即将落山,不由得发出感叹。 “哈哈哈,大人说笑了,大将军有令,我等自然要不走寻常路,快些赶回来。” 在他一侧,陆云逸骑在一匹黑马之上放声大笑。 不管如何,回到庆州总归是一件开心的事。 石正玉轻轻点了点头,勒紧马缰: “好了,快些入城吧,随我去复命。” 很快,百余军卒进了位于庆州东北角的前军营寨,这里比他们走时要热闹许多, 军卒多了数十倍不止,粗略看去,军寨的数量足足上千,其内可能有万余名军卒。 而且在入营寨时,陆云逸还看到了源源不断的民夫在推着驴车运送粮食, 队伍如同长龙,看不到尽头。 这让陆云逸眼神闪烁,心中微微诧异, 如今才一月底,大军便已开始源源不断进入庆州, 难不成因为他提前探查到敌情,进攻的时间提前了? 陆云逸心中带着疑惑,仔细观察着军寨中的事物,将其暗暗记下。 从战马军械的存放,甲胄战刀的处置, 安营扎寨的顺序排列,以及营寨各方人员的调配分布, 陆云逸无论如何看,都要比原本千户所安置的营寨精细得多,不愧为大明精锐。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些军卒都是凤阳留守司、徐邳等地的卫所军, 是大明的真正家底,也是最能打的一支军伍, 如今全数交到蓝玉手中,这至少表明如今蓝玉是安全的,这也让陆云逸稍稍安心了一些。 “你在看什么?” 石正玉侧头瞥了一眼陆云逸,见他在东张西望, 远远不似其余军卒一般低头赶路,便出声问询。 陆云逸露出笑脸:“学一番安营扎寨,若是日后我能领兵,亦当如此。” 石正玉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引来许多军卒投来目光,在陆云逸等人身上来回打量。 “很少有人能注意到这军寨布置,你小子不错,比那些眼高手低,只知道嚷嚷着出去杀敌的小子强多了。” “将军过誉了,军伍之事在攻亦在守, 就如这人之双腿,缺一便行动不便,走路不稳,仗也打不好。” 石正玉满脸怪异,顿住脚步盯着陆云逸来回打量: “怪哉你可知我军军寨是谁所为?” “下官不知。” “乃长兴侯所为,他曾与大将军说, 攻亦是守,守亦是攻,攻守皆重,两者兼备方可破敌制胜,你的想法倒是与长兴侯爷不谋而合,” 耿炳文?陆云逸心中凛然,又一个开国勋贵, “长兴侯爷战功赫赫,岂是末将可以比拟, 仅仅是这营寨布置,末将都眼花缭乱,顾此失彼.大人还是莫要取笑了。” 此话一出,石正玉更为诧异,很少有年轻人能如此老成,轻轻点了点头,在前头领路。 很快,陆云逸等人来到中央军帐, “你在这等我,我去通传。” “劳烦大人了。” 待石正玉进入军寨,陆云逸眼珠乱转, 上下打量一番军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军帐布置与他想得一般无二,就算是主将军帐也不能太过显眼,否则就是活靶子。 而眼前军帐就是如此,与周围军帐大差不差。 很快,石正玉快步走来,面色凝重:“进来吧。” 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正了正头甲,努力平复心绪, 即便早就见过,他还是有一些紧张,毕 竟如今是在军中,蓝玉说一不二的地方。 进入军帐,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挂起来的巨大地图, 上面涂涂抹抹,画着一道道细线, 陆云逸连忙挪开视线,又看向立于军帐中央的巨大沙盘, 两道人影就正站在那里,手拿长条,指来指去。 一人是熟悉的蓝玉,长身赪面,个子高挑,浓眉怒目, 此刻脸色有些涨红,正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 另一人身形瘦削,仿佛经历过风雨洗礼的老松,看似脆弱,但眸子却闪闪发亮,透露着动人心魄的力量。 “既然已经知道了元庭就在捕鱼儿海附近, 那我等大可长驱直入,人马不停,快速结束此战,若是让他们跑了,那我等可无颜面对陛下。” 蓝玉瞪大眼睛,对着那干瘦老头喋喋不休,看得出来压制着吩咐。 但那干瘦老头却面色如常,语气不疾不徐: “大将军,就算是此刻出兵,能有多少兵?战马多少?粮草几何? 王弼和李景隆还在凤阳调兵,昨日还来信诉苦, 说如今将要过年,军卒士气不高,一些人还在其中使绊子,他们心力交瘁。 如今我们就这样丢下他们一走了之?于情于理也不该如此啊。” “好好好,此言在理,我不与你争论此事。” 蓝玉颇为无奈地摆摆手,而后用力指在捕鱼儿海的位置: “且看,如今是正月,再过两月便开春, 到时冰雪融化,元庭早就溜之大吉了,哪会等我们?” “就算如此,出兵一事也急不得,至少要等二月把年过了,让军卒收收心, 另外粮草军械还在调配,想要准备完全,至少要四月,出兵说不得要五月。” 不等蓝玉开口,那干瘦老头语重心长继续说道: “大将军,你我行军二十载,自知军卒艰辛, 此战定会有许多军卒回不来,他们都将今年当作最后一年来过, 我等将其征召而来,已是不易, 如今又要离国,这士气将会低到何处,我无法想象。” “耿炳文,你是不是怕了?”蓝玉转过身,双手叉腰,怒目而视。 原来他就是耿炳文? 陆云逸打量一番,只见耿炳文语重心长地开口: “大将军,相识二十载,说这话有些自欺欺人了, 如今前军兵马不过两万,粮草兵器甲胄什么都缺, 若想要长途跋涉,至少等到军资充沛,方可行军。”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不能出兵,战机转瞬即逝的道理不用我教你, 所以要快,现在传令各处,各路军资要提前到达庆州, 王弼与李景隆亦是如此,三月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将十万大军送至庆州,否则本将饶不了他们!” 蓝玉瞪大眼睛盯着耿炳文,似乎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耿炳文脸色一僵,长长叹了口气: “我尽力而为,但大将军万万不可提前出兵,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知道了知道了。”蓝玉摆摆手,不再看他。 耿炳文见状拱了拱手,快步离去, 在经过陆云逸所在时,他赶忙低头拱手,莫要被殃及池鱼。 待到耿炳文走后,陆云逸才慢慢抬起头, 可下一刻他便愣住了,只见蓝玉坦然坐在上首,拿着手中茶盏,轻轻挥洒热气, 脸色也恢复了初见时的平静冷冽,与刚刚发怒之时截然不同。 石正玉躬身说道:“回禀大将军,人带回来了。” 陆云逸连忙拱手低头:“属下庆州卫百户陆云,拜见大将军。” 蓝玉将手中茶盏放在一侧,轻轻点了点头: “你小子不错啊,几日不见又有所斩获。” “属下奉军令入草原探查,有所斩获实属侥幸,大将军折煞属下了。” “不愧是一脉相承啊,跟那刘老儿一般无二,说话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蓝玉骂道,而后看向石正玉说道: “你先出去吧。” “是。” 至此,屋内只剩陆云逸与蓝玉,让他没来由地感觉一阵紧张。 军帐内沉寂了片刻,才传来蓝玉的声音: “刚刚你也看到了,大军调配不及,若不是本将一催再催,出兵能拖到夏日, 即便如此,想要在近日出兵,已是不可能, 叫你前来是想问问,你在捕鱼儿海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要有丝毫隐瞒,这关乎着大军何时出征!” 陆云逸想了想,知道蓝玉是要判断元庭会不会在近日逃窜,便沉声说道: “属下遵命,不敢有丝毫隐瞒。” 于是,陆云逸便将如何带人探查,如何寻觅踪迹, 又如何发现元庭通通说了一遍,事无巨细。 期间掺杂着蓝玉的一些提问, 敌军甲胄如何,战马如何,长刀如何,建制如何,行迹如何。 “就是如此了。” 陆云逸长出了一口气,侧眼看了看时辰, 发现已经过了半个时辰,顿时觉得身心疲惫,喉咙沙哑,如同有火在烧。 而蓝玉则坐在上首,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显得悠闲自在。 察觉到他的视线,蓝玉的眸子瞥了过来,沉声说道: “你是个有本事的,千人围堵还能活着回来,不错啊。” “侥幸..实属侥幸。” 蓝玉摆摆手:“莫要学刘老儿妄自菲薄,军伍之人行的便是嚣张跋扈, 你更要年轻气盛,小小年纪活得如六十老叟,太稳重不好,会遭人忌惮。” 对此陆云逸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呆呆站在原地,面露讪笑。 “对了,此物是你改进?”蓝玉将茶盏放下,从桌案上拿起一物。 陆云逸定睛一看,眼中闪过一抹喜色,正是他先前改良的马蹄铁。 “回禀大将军,此物是属下三年前改进,属下以此为功,特晋总旗。” “还真是三年前?” 蓝玉脸色一沉,军帐内顿时如同狂风暴雨,气氛压抑。 “此物就换了个总旗?他妈的这群酒囊饭袋,都眼瞎了不成!” 蓝玉勃然大怒,手握马蹄铁朝着桌案用力一砸,发出“嘭”一声巨响,眼神中尽是杀意,看向陆云逸: “这三年你一直是总旗,未曾晋升?” 陆云逸抬起头来,满眼纯真无辜: “回禀大将军,近些年虽时常外出探查,但斩获不多,一直未曾晋升, 直到前些日子属下归来,才得以晋升百户。” “烂透了!这地方卫所都烂透了,本侯若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相信以你小子的能耐只是混个百户。” 说着,蓝玉话锋一转: “本侯这里有一军务,危险万分,你愿不愿接?” 陆云逸知道此刻自己不能有丝毫犹豫,便立刻沙哑着声音说道: “凡大将军所命,属下定万死不辞。” 蓝玉一拍桌子,大叫一声“好”,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朗声道: “从即日起你入前军,为千户,统领前军斥候, 待到大军开拔,你部要为大军开路,接敌与前,为大军前行扫清障碍,找到王庭所在, 你要想清楚,两军交战,斥候十死九活,念及旧情本将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陆云逸眼神一凝,浑身紧绷, 一股独属于战场的惨烈气息顿时铺陈开来,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压力, 但他想也没想便朗声开口; “属下遵命,定不辜负大将军所托!” 蓝玉眼中精光凝聚: “好!是个汉子,这千户之职本就是你应得之物, 若是此行得胜归来,本侯将亲自为你请功,另寻封赏!” “多谢大将军!” “嗯,这段日子你便留在庆州,挑选一些军卒编入斥候,严加操练,此战不容有失,” 听到这话的陆云逸顿时愣住了,满脸茫然,连忙发问: “大将军,斥候为何还要编练新军?” 蓝玉嘴角微微抽动,脸色冷了一些: “连年北征,本将麾下的精锐斥候本就不多,去年与纳哈出决战时,在辽东死绝了。” 纳哈出? 陆云逸眉头一挑,此人早些年还曾屯兵庆州附近. 不过精锐斥候死绝,这何等惨烈。 当然,有很大原因是蓝玉早些年在开平王帐下, 不是开国勋贵,底子薄,手下精锐斥候想来也没有多少。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沉声说道: “还请大将军节哀,天下战事没有不死人的道理,今日死为的是明日不死,属下定竭尽全力,操练新军。” 此话一出,蓝玉原本冷峻的脸上罕见露出一丝笑容, 眼前之人身世干净,本领尚可,更重要的是自己人,用着放心。 “记住你说的话,下去吧,明日都督府的任命就会送达。” “属下多谢大将军!” (本章完) 第20章 意气风发少年时 待到陆云逸离开,军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军帐外那轻轻吹动的冷风在发出低吟。 过了一会儿,沉重的脚步声在军帐外响起, 一道高大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先前在外等候的石正玉。 “大将军。”石正玉面色凝重,躬身行礼。 “嗯,说说你对陆云逸的看法,知无不言。” 蓝玉坐在上首,面色平静,一手端着茶,一手拿着军报文书仔细查看。 石正玉低声道‘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陆云逸在庆州卫千户所中负有盛名, 在我等离开时,那处营寨大半军卒都出来相送, 看他们的样子,很是不舍, 倒是有一点值得深思,那千户阎三一直没露面,二人的关系可能不好。 回程路上我们没有走已探明的安全道路, 而是横穿了几座大山与洼地,在这期间属下数次迷失方向,但陆云逸没有。 回到军寨后,一路行来他左顾右盼, 属下问他,他说在学习军寨布置,并且同样认为进攻与防守缺一不可。” 说到这,蓝玉眼睛一顿,缓缓抬起头,面露思索 石正玉继续娓娓道来: “属下注意到,此人虽然外表恭敬谦逊,但内里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一个地方军卒初入北征营寨便敢四处查看, 面对军卒打量毫不畏惧,甚至有几次他还瞪了回去,说明此人胆子极大, 而且而且” 石正玉眉头紧皱,似是不知该如何表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大将军,若有所思说道: “而且此子给我的感觉像大将军。” “嗯?像我?”蓝玉微微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些诧异。 石正玉眉头愈发紧皱,想了想说道: “还请大将军恕罪,属下必须直言不讳。” “婆婆妈妈,说。” “是,大将军心思细腻,但行事跋扈, 而陆云逸行事谨慎细腻,但心里跋扈, 待人待事看似热情,但属下能感觉到那种疏远, 并且还能从他身上体会到大将军身上的那种.傲气,对,傲气。” 石正玉脸上带着浓浓的疑惑,他不知为何在一个地方百户身上,却能有这种感觉, 恃才傲物?还是此子原本就心高气傲? 石正玉不知道,但大将军有令,他只能和盘托出,不敢有一丝隐瞒。 蓝玉听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嘴角才露出微不可察的微笑: “心有傲气,得有本事才行,看来这陆云逸认为自己是个有本事的。” “相比于大将军,他还差得远,是属下失言了。” 蓝玉却浑不在意,视线撇向一侧,拿起了那放于桌上的马蹄铁: “可知此物?” 石正玉缓缓抬起头,打量了一眼便说道: “回禀大将军,是马蹄铁。” “对,此物由陆云逸改进,昨日本侯已经命人试过了,的确有效,若是长途跋涉可免战马损耗一成。” 不知为何,蓝玉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而石正玉则猛地抬头,瞪大眼睛,再一次扫视那马蹄铁。 “一成损耗啊,这东西放在庆州卫一文不值,但若是放在整个大明,每年不知省下多少银子, 兵部与工部那些酒囊饭袋,每年花费大把银钱,研究了数年还不如一个地方军卒,真是可笑至极!” 蓝玉脸色阴沉下来,对于京中之人有些不满。 石正玉这时说道:“大将军此物是否有缺陷? 属下还是不相信仅凭借他就能比得过工部的那些工匠, 属下见过那些工匠,他们虽然邋里邋遢,恃才倨傲,但是真的有傍身之技。” 蓝玉盯着那马蹄铁上多的那根铁钉,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此物的确有缺陷,他找不到足够坚硬的精铁, 但那只是对他而言,之于朝廷..不算什么, 只要将此物送到工部衙门,当日便能做出更为坚硬的马蹄铁,让我大明省下大笔钱财。” 石正玉面露怪异,再一次证明了他的感觉没有错,那陆云逸就是恃才倨傲。 “那这陆云逸.岂不是立了大功?” 蓝玉嘴角露出笑容,轻轻点头: “没错,是他无法想象的大功,我打算将此事隐瞒下来,待到战事结束,返京后再交给太子殿下。” 蓝玉脸上线条渐渐柔和,眼中露出一丝温情: “三爷已经十岁了,我这个舅爷整日在外,也见不了几面,此物就当礼物,也让陛下高兴高兴。” 石正玉脸色顿时严肃起来,沉声说道: “若此物真的如此重要,那将是他以后的晋身之阶,恐怕那陆云逸不会轻易放手。” 蓝玉脸上的温情刹那消失,眉头紧皱,盯着石正玉: “功劳是谁的便是谁的,若是见了功劳就抢,长此以往人人离心离德,我大明江山何以为继?” “属下鬼迷心窍,属下知错。”石正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本侯看你们是承平已久,过惯了好日子,尽想拿那嗟来之食, 这天下是陛下的,是太子的,未来是三爷的, 只要本侯还在一天,就容不得人胡作非为,尤其是在军中! 我告诉你,此物是陆云逸所为,功劳便是他的, 就算他战死在北疆,这功劳也落不到旁人手中, 不光如此,他的名字还会被太子殿下熟知,也会上呈陛下。” 蓝玉眼中凶光大盛,坐在上首,静静地看着石正玉: “你要给本侯看好军中之人,若是有人在这上面动歪心思,不用客气,统统抓起来!” 尽管天气寒冷,但石正玉还是汗如雨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连忙说道: “属下知错,军中之事属下不会让人胡作非为。” 蓝玉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石正玉顿时长出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离去。 待他走后,蓝玉拿着那马蹄铁来回端详,眼中尽是阴冷,浑身弥漫着厮杀气息, 过了许久,他那沙哑的声音才在军帐内响起: “盯紧那陆云逸,莫要让人下了黑手。” 军帐一侧,那巨大地图之后,一道干瘦身影默默走了出来,用同样沙哑的声音回答: “是。” 蓝玉静静坐下,面色平静,似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陛下虽然身子骨硬朗,但年纪还是大了, 一些人动了歪心思,想过前朝那般无法无天的富家翁日子, 他们巧夺军功,上下其手,压制有才之人, 一路行来,我已知道十余人被刻意压制,军功被分润,不得晋升,长此以往这大明如何能好? 再不管一管,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岂不是要被毁坏一空?” 那干瘦身影面有残缺,淡淡开口: “太子殿下派我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侯爷要压制心中愤怒,悍而出手容易落得下乘, 如今我等在明,敌在暗, 要等,等北疆平定,等陛下与太子殿下将视线凝于国内。” 蓝玉猛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怒不可遏,声音也有些激动: “等等等,等什么等,科举已经烂了,还要等军伍卫所也烂吗?” “侯爷息怒,胡逆一党已被惩处,科举会慢慢好转, 军伍之事干系重大,要等打完仗侯爷要冲动, 您这一路虽说发现十余人被压制,但您也保护了许多人,他们会念着侯爷的好。”干瘦之人声音平淡,不疾不徐。 “好转个屁,都是狗改不了吃屎,消停几年又会掀起风浪,不如尽数杀了一了百了!” 蓝玉扶腰怒骂,将茶壶拿起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径直走出营帐! 军寨之外,刘黑鹰与一众军卒等在门口,看着军帐的主路望眼欲穿, 终于,刘黑鹰看到了一熟悉身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于是他立刻踮起脚来用力挥手: “云儿哥!这里!” 正走在军寨中东张西望的陆云逸一个哆嗦,循声望去,顿时脸色一黑, 连忙快步走出营寨:“你在这里做甚?” “等云儿哥啊,我们又不知道去哪。”刘黑鹰五官挤在一起,笑呵呵地如同弥勒佛。 “好了,各自回家吧,明日进入前军,以后我等便是前军斥候了。” 陆云逸摆了摆手,但众人却没有散去,反而一个个地瞪大眼睛, “真的啊?” 刘黑鹰有些激动,如此一来不仅有了立功机会,还能摆脱阎三。 陆云逸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而后侧脸面对众人,看向那天空中的乌云: “忘了告诉你们,明日起我便是千户,尔等尽入我帐下。”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刘黑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呆呆地看着眼前微微抬起的侧颜,嘴巴一点点长大,小小的眼睛中出现大大的晶莹, 只见他激动着上前,一把抱住陆云逸: “真真的吗?” “你先起来。”陆云逸感觉一阵恶寒,挣脱了拥抱故作淡然地点点头: “自然是真的,明日待新军入列,我等便要开始操练了。” 得到了陆云逸确定的答复,场面顿时沸腾,军卒们脸上不可抑制地出现笑容, 在如今大明,上官升官便意味着他们也可以升官! 就如刘黑鹰,此刻已经激动地无法呼吸,前些日子他还是小旗,如今是总旗, 明日明日就是百户! 数年来积攒的委屈,受过的打压似乎在这一刻得到释放,被压制太久,以至于他恨不得痛哭流涕! 但很快,他脸上错综复杂的表情僵住,猛地回头看向陆云逸, 囔着鼻子问道:“云儿哥,我会是百户对吧。” 他脸上带着一些忐忑,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九成九的答案,但依旧还要再次确认。 陆云逸笑着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那是自然一人升官鸡犬升天,都说你是狗腿子,怎么能不升官呢!明日让那些新军看看,我庆州斥候的厉害!” “啊!!!!!我是百户了!” 刘黑鹰激动地蹦了起来,放声大笑, 陆云逸静静站在那里,嘴角含笑,产生了刹那间的恍惚,他看向在场的诸位军卒, 他似乎有些忘了,这些军卒只是长得老成,其实只有二十余岁, 放声大笑纵马高歌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 一个时辰后,陆云逸返回家中,正在门口清扫积雪的老张顿时愣住了, “少爷您咋回来了?” “被调回来了,父亲在家吗?”陆云逸将马缰递给老张,问道。 “老爷在家,夫人去寺庙为少爷祈福了。” 陆云逸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温情,轻轻点了点头: “你先忙,不用管我。” “好嘞。” 进入院中的陆云逸径直走向正房,恰巧看到陆当家正拿着书册,在屋内来回徘徊,眉头紧皱,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父亲。”陆云逸轻呼一声。 陆当家看了过来,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你怎么回来了?有变故?” 陆云逸轻轻点头,径直迈进屋子带上房门,将手中长刀放在桌案之上,言简意赅地说道: “我被蓝玉调入前军做斥候,还升了千户。” “有这等事?我并未与他打过招呼。” 陆当家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刚刚升了百户,转眼就成了千户, 就算是有一些关系,也不能如此提拔。 “是前些日子探明敌情的军功,这才得以晋升, 另外他说帐下精锐斥候去年死伤殆尽,让孩儿为其训练新军。”陆云逸将此事说了出来。 贸然升任千户,他心里也有一些打鼓。 “若是组建新军的话,那还说得过去,若是你平白无故挤掉旁人位置,那可要结仇了。”陆当家表情舒缓了一些。 “那阎三呢?阎三如何说?”他又问道。 陆云逸拿起桌上茶杯,一杯接着一杯,抽空回答: “大将军的调令,阎三还能说什么?带着剩余军卒继续探查呗。” 陆当家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笑意,“那他有得受了。” 陆云逸也笑了起来,便站起身: “那父亲我先回去准备了,明日还要入军营。” 陆当家点了点头:“去吧,等你娘回来,我等一起用饭。” “好。” 没过多久,陆云逸回到属于自己的东厢房, 走到一侧将脸颊浸入水盆,刺骨冰冷的寒意汹涌袭来,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有些混乱的脑子也清醒下来。 随意擦了擦脸颊,陆云逸走到长桌后坐下,拿起纸笔,沉思片刻下笔书写。 “骑兵斥候战术以及训练方法。” “元军斥候战术以及应对方法。” “军卒心理问题发现与疏导。” “情报收集分析与总结。” (本章完) 第21章 身手不凡刘黑鹰 翌日,庆州营寨东北角, 一座足以容纳千余人的校场上铺着一层薄霜,像是一张冷硬的银色绸缎, 稀稀拉拉的军卒带着行囊慢慢赶来,进入上官分配的军帐。 陆云逸站在上首高台之上,看到这些军卒不禁摇了摇头: “军卒士气不高啊。” 一侧已经成为百户的刘黑鹰身穿甲胄, 一脸横肉如同小山一般站在那里,脸上也多了一些严肃,他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但这些军卒都是各部精锐抽调而来,心中有些怨气,毕竟我等斥候死伤太大。” 陆云逸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刘黑鹰,一脸古怪: “你怎么这副腔调?” “嘿嘿嘿。”刘黑鹰听后偷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道: “昨天我爹说,百户可就是官了,要稳重一些。” 陆云逸想了想,缓缓摇头:“你还是恢复本来面貌吧。” “为何?” “我是千户才要稳重,你是百户又是心腹, 若是再稳重.气氛太过压抑,这仗打不好,张弛有道才能有所得。” 刘黑鹰一愣,马上连连点头, 恢复了以往嬉皮笑脸的模样,抖了抖肩膀,活动活动手脚: “我爹一个商贾什么也不懂,总是胡说八道,还是云儿哥说得对。” 他又看向校场中如同闷葫芦一般的军卒,小声问道: “云儿哥,这些军卒你打算如何调教?距离出征可没几个月了,到时候可别拖了我们后腿。” 陆云逸眉头微皱,瞥了他一眼, 刘黑鹰马上拿手捂住嘴巴,支支吾吾开口: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对于他的觉悟,陆云逸有些佩服,怪不得军卒们都叫他狗腿子。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这些军卒都是精锐,厮杀本领比我们自己的军卒只高不低,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成为斥候这个事实, 我们只要告诉他们,在我们麾下斥候非但不容易死,获取军功还极为容易就够了。” “怎么告诉他们?” 刘黑鹰一愣,总不能带着这些军卒去草原吧,那可真是拖后腿了。 陆云逸指了指刘黑鹰,又指了指自己: “讲事实摆证据,将我们这些年的功绩告诉他们便可以了,他们自然会信,另外.” 他打量了一番刘黑鹰,在他脸上停留了许多: “你这个胡子要刮一刮,十八岁的年纪打扮得与三十岁一般,这是做甚? 看看这些军卒,最小的都二十多岁,年纪大一些的都快四十岁了, 再看看你,十八岁就是百户,还有比官职更有说服力的东西吗?” 刘黑鹰忽然觉得,这话不像是在夸奖他: “云儿哥,你十七岁就是千户了啊。” 陆云逸摇了摇头: “这太遥远了反而不切实际,千户一些没有靠山的军卒想都不敢想,百户还有说服力一些。” “我懂了,云儿哥。” 刘黑鹰动作极快,从后腰位置拔出匕首, 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开始在脸上哗啦,攒了几年的胡须就这么飘然而落。 “在军中你怎么还带着匕首?” “我怕派人阎三暗算我们,到时有杀手来,我挡住他们,云儿哥先走。” “好。” “若是我死了,云儿哥会给我报仇吗?” “当然。” 半个时辰后,军卒们走出营帐,开始在校场聚集, 他们如同一条被风吹乱的丝带,时而聚集,时而分散, 他们步伐凌乱,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四处张望,希望找到相熟之人,互为依托。 寒风凛冽,呼啸着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卷起一阵阵雪尘, 他们如同被风卷起的落叶,显得无助零乱, 一些军卒脸庞被严寒冻得苍白,眉宇间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不安。 他们眼神空洞,失去了往日的坚定决绝, 仿佛魂魄被轻轻吹过的寒风夺走,只留下一具具空洞躯壳。 陆云逸站于高台,静静看着,脸上始终平静如常, 让一侧的刘黑鹰都不知,云儿哥到底为何如此胜券在握。 时间一点点流逝,军卒们大概是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慢慢安静下来,虽然不情不愿,但视线还是投向前方高台。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军卒面露诧异,眉头微皱,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他们的上官?如此年轻? 眼前之人虽然身材高大,长得孔武有力,虽然留着胡须,但看模样,至多二十岁, 而在他一侧的胖子则更为夸张, 虽然脸上带着风吹过的干裂, 但身上的稚嫩却不加掩盖, 尤其是那不时闪过的憨笑,无论如何看也是个孩子。 一些老卒见到这一幕心都凉了, 想着是哪家勋贵的公子出来谋功勋,多半还是没落之家。 因为他们见过的世家公子勋贵子嗣不会来做斥候,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就在这时,洪亮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都站好了,东倒西歪得像什么样子,就凭你们也想成为精锐?” 靠近高台的军卒一愣,猛地抬起头, 以往上官训话,可没有如此嘹亮声音,大多是安排十余名军卒站在后方, 上官说什么,军卒便大声呼喊。 哪里像今日这般大声。 就连站在后方的军卒也抬起头,侧耳倾听,声音虽然小,但能听得清。 此刻,陆云逸手中拿着一个长约三尺的自制铜喇叭, 一边狭小一边宽大,见所有军卒都望了过来,他轻轻点头,继续喊道: “吾乃前庆州卫百户陆云逸,受大将军命,统领前军斥候, 尔等都是各部抽调之精锐, 如今为前军斥候,那我等便是同僚,还望大家守望相助,共立功勋。” “见过大人。” 即便士气萎靡不振,军卒们依旧拱手行礼,只是声音有些空洞, 对此陆云逸没有在意,朝着那些军卒喊道: “你们中斩级最多之人是谁?” 军卒们面面相觑,这个上官似乎有些不一样。 “斩首十级以上的把你们的手抬起来,不要吝啬,这关乎你们日后升迁!” 此话一出,校场内气氛一变,升官发财永远是最吸引人的事, 他们左看看右看看,但就算是最混不吝的军卒, 也不敢谎报军功,只能踮起脚在军伍中查看! 陆云逸在上方看得真切,轻轻点了点头,有三个已经不错了。 “斩首二十级的保持不动,其余将手放下。” 唰唰唰,千余人的校场上黑压压一片,但唯独不见手掌的焦黄色。 陆云逸再次点了点头,指向身侧的刘黑鹰: “此人名为刘黑鹰,原庆州卫总旗, 十二岁入军伍,至今已斩首二十七级,可开长弓两百,现在是前军斥候百户。” 哗! 原本静悄悄的校场顿时变得嘈杂,冷风呼啸而过的风声都被压盖! 靠后的军卒不禁踮起脚向前凑,希望能看到此人面孔, 斩首二十七,还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 更不可思议的是,开弓两百,这无疑是天生神力! 他们平日训练的战弓最多一百二十,瘦弱一些的军卒都无法拉开, 而作战之时为了保持战阵齐射,使用的长弓至多八十。 军卒们的反应陆云逸很满意, 军伍本就是靠本事吃饭的地方,本领高强自然能让军卒心服口服。 紧接着陆云逸又大声喊道: “本官麾下军卒这几年来出关十余次,次次有斩获, 在调任前军斥候之前,我等还在关外发现五百人部落, 我等百人队夜袭将其击溃,斩获无数, 并且我部军卒向来死伤极少,你们可以向庆州卫的人打听打听,本官的本事。” 站在一侧的刘黑鹰不禁挺胸抬头,满脸骄傲。 而在校场中央傲然屹立的百人队也不禁直起腰杆,与周围军卒萎靡的样子截然不同。 陆云逸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中也多了一丝清冷: “之所以与你们说这些,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精锐知道, 大明之大,不止你们眼前方寸之地,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这北疆庆州,亦有精锐, 而你们被调入本官麾下,调入前军斥候, 乃天大的殊荣,是大将军看重你们,对你们寄予厚望! 看看你们这副样子,垂头丧气,士气全无,也好意思叫精锐? 我大明若是靠你们来打天下,那北元人早就扑到眼前了!” 下方的军阵悄无声息地变化,东倒西歪的军卒也不禁挺直腰杆,眼中多了一丝恼怒。 陆云逸点点头: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但不服也给本官憋着, 战阵厮杀比不过刘黑鹰,探查敌情莫说是本官, 连本官麾下一个普通军卒都比你们要强, 本官不知你们为何有如此心气,堂堂七尺男儿,不觉得羞愧吗?” 此话一出,军卒们身上涌现出一股杀气, 整个校场的风雪似乎都受到了打扰,安静下来。 “大人!我们不服!” 这时,一名比寻常军卒要高出许多的军卒放声大喊! 陆云逸循声望去:“哦?还是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说说你有何不服?” “大人,我从军五载,经历战阵不下十次,斩首九级, 那北元人不是我一合之敌,只是我运气不好,碰不到敌军!” 大汉声音极为嘹亮,加之周围静悄悄的,陆云逸也听得真切。 “你想说什么?想要本官给你加几级斩获?” 哗.安静的校场再一次变得嘈杂, 不少军卒都笑出了声音,那大汉脸色顿时涨红,脖子一耿: “我只想说,战阵厮杀,我马大可不弱于人。” “如何证明?” 陆云逸眉头一挑,此等军卒心思单纯,极好,并且还帮了他大忙。 “还请上官允我与刘百户比过一场,输了我便服了。” “这不好吧,你们觉得呢?” 陆云逸拿着大喇叭,四处吆喝,恨不得所有人都听到。 “比!”“让他比!” 叫喊声此起彼伏,陆云逸满意地点点头,朝着那马大可开口: “行,那你上来吧,虽说战阵之上棋差一着便会殒命当场, 但刀剑无眼,诸位都是同僚,记得点到为止。” 说完,陆云逸错开喇叭,清了清嗓子看向刘黑鹰: “没问题吧。” “嘿嘿。”刘黑鹰憨厚一笑: “放心吧,云儿哥,我也就打不过你,这人看着高大,没几分力气,手拿把掐。” “好啊,什么都学,那你小心一些。” 陆云逸面露古怪推到一侧,从后面拿起水囊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侧头看了看那大喇叭,重重叹了口气。 高台上,马大可浑身气息一变, 整个人变得冰冷肃杀,眼神也锐利起来, 此刻他身穿黑色甲胄,头戴红盔,手拿制式长刀,静静站在那里如同小山一般,气息凝实。 “刘大人,刀剑无眼,还请小心。” 刘黑鹰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握着长刀站在那里: “用出全力,让同僚们看看你的厉害。” 马大可一愣,如此和善的大人他还是前所未见,但他并不打算手下留情。 “快些开始,今日还有好些事要做,莫要耽搁时间。” 刘黑鹰嘿嘿一笑,略带一些稚气的脸庞顿时冷峻下来,不大的双眼犹如鹰眸,锐利而坚定。 下一刻,他浑身肌肉紧绷,下盘发出巨力, 身形如同猛虎下山般,眨眼之间便窜到了马大可身前! 随后刘黑鹰手中长刀悍然斩下,刀身沉重,却在他手中变得轻盈如羽,他猛地一声大喝: “当心了。” 马大可眼睛微微瞪大,其内闪过惊骇, 快!太快了! 人快,刀更快! 锐利长刀划破空气,自上而下袭来, 清冷的风被这一刀斩开,刺得他脸颊生疼,瞳孔更是缩成了针尖大小, 幸好马大可也不是等闲之辈, 握住刀柄,自上而下挥去,凌厉的弧线,直取长刀!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 刀与刀相撞,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火花,军卒们更是发出呼声。 马大可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中长刀险些脱手而飞,虎口处更是传来淡淡的血腥味道。 好大的力气! 他心中一惊,连忙运转力气,想要稳住身形,然而刘黑鹰则又是嘿嘿一笑: “当心了!” 长刀再次劈出,顺势而下,犹如泰山压顶般势不可挡! 马大可脸色大变,顾不得虎口伤势,只来得及横刀一挡。 “铛!” 一声巨响,马大可便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满脸惊骇地看向右手,虎口处已经满是鲜血, 而那掉落在地的长刀战刃之上,则多了一道寸长的豁口。 校场内落针可闻, 不到一息时间,场面顿时沸腾起来, 军卒们连连惊叹,目瞪口呆。 在场之人都是战阵厮杀的精锐,自然能看到端倪, 那刘黑鹰的刀又快又重,动作又极为灵敏, 许多体型瘦弱一些的军卒,觉得自己可能连第一刀都接不住。 “嘿嘿,你没事吧,我可没下重手。” 刘黑鹰小跑着,贼头贼脑地凑了过来,盯着那马大可。 马大可一时有些错愕,太年轻了 “说话啊你。” 马大可连忙爬了起来,捡起战刀,一脸不可思议: “刘大人天生神力,我服了。” “服了就好,你功夫不错,日后到草原上多杀几个元人,百户你也做得。” 刘黑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真嘞?”马大可连连摇头:“真的?” “那是自然,云.千户大人爱兵如子, 从不分润部下军功,亦不会克扣军饷赏赐, 这在整个庆州卫人人皆知,不信你们可以去问, 另外,在千户大人麾下,只要你有本事,立功极为简单, 那元人藏在草原上,旁人找不到, 大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找到,到时就尽管砍吧! 凭借大人的本领,只要服从命令,轻易死不了, 三月前我等五十骑跟随大人深入草原千里探查敌情,遭千人围堵,还不是活着回来了。” 刘黑鹰的声音极大,一些站在前排的军卒顿时面露震惊, 又凑近了些,盯着那手提巨物的上官仔细打量。 很快,他们面露古怪,没了那巨物遮挡,他们看清了陆云逸的面孔。 怎么好像比那胖子更为年轻! “大人,您年龄几许!” 一名胆大军卒放声大喊,周围军卒顿时对他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陆云逸正听刘黑鹰吹得飘飘然,忽然一愣,便将大喇叭举起: “再过三月,本官就年满十八了。” 哗. 陆云逸抬手压了压,又举起大喇叭: “诸位公爷侯爷都是年纪轻轻跟了陛下,所获之军功成就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睥睨, 但我大明风华正茂,正是我等立功晋升之时, 尔等亦不可妄自菲薄,小觑了自己。 在本官帐下,随本官杀入草原, 包你们有抢不完的军功,说不得尔等亦可恩荫子嗣,族谱留名!” 一众军卒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但在校场不远处的高台上, 正仔细端详军帐布置的耿炳文一脸怪异,侧耳倾听,眉头微皱: “何人嗓门如此大?说得老子都有些激动。” (本章完) 第22章 国之柱石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 让陆云逸满意的是,军卒们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有序。 看了看时间,才花费了不到半个时辰,不愧是各部精锐。 陆云逸在高台上来回踱步,拿起手中册子看了看,又对着大喇叭喊道: “我叫到名字的军卒来到最前排。” “刘黑鹰、钱宏、方广南、殷克雄、纪湖、马大可” 下方的军卒一脸疑惑,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被点到名称的军卒眼中则闪过一道精光,面露期待。 现如今前军斥候组建新军,百户还有多位空缺, 而这些人要么是陆云逸的心腹,要么是斩首十级以上的军卒, 就连最后被叫到的宁充,都斩首七级。 当十五人来到前方,陆云逸打量着他们,将他们的相貌记在心里。 “你们这十五人,是我等新军的精锐之士, 新军千余人,你们是佼佼者, 但若想做千户,仅凭战阵厮杀还不够, 因为吾等是前军斥候,是大军的先驱,要做到料敌于先! 对战场变动的敏锐察觉,敌情收集与汇总、前进与撤退路线的规划等等.这都是你们要去学要去做, 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本官今日在这里,只告诉你们斥候一职需要做什么事。 待到时机成熟,本官会告诉你们应对元军斥候的方法。 最后,本官会根据尔等所学所做,选择出新军的十位百户!” 此话一出,在场军卒皆是交头接耳, 有些军卒恍然大悟,有些军卒面露不甘, 而站在前方的十五人,除了胜券在握的刘黑鹰以及钱宏,其余人都面露激动, 看向周围军卒的眼中都带着浓郁的战意, 他们都知道,看似十个名额,但他们只能争夺八个、七个,甚至更少, 因为在这十五人中,有几人还是陆云逸原本的老部下。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了,至少能看到希望, 再不济也能做个总旗,大小也是个官了。 见到他们身上的汹涌战意,陆云逸很是满意,轻轻点了点头,喝了一大口水后继续喊道: “今日不操练,本官要告诉尔等斥候战阵如何厮杀,如何训练,如何收集情报讯息, 另外,军中设十位文书, 他们会将本官所说抄录在册,若有军卒心有疑问,可以随时问询。 这关乎尔等日后身家性命,还望诸位谨慎待之, 本官可以向你们保证,按照本官所说的去做, 在草原战场上,想死都难!!这一点尔等无须怀疑,大可去查阅军功簿。” 见军卒们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陆云逸很满意, 精锐不似那些愣头青,自命不凡, 他们知道战阵厮杀的可怕,更知道前军斥候的危险。 他们想得极简单,盛名之下无虚士, 这新上官能年纪轻轻登上高位,定然有几把刷子。 说不得家中世代从军,有不传家学。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刚要放声大喊, 忽然眼神一凝,看到了校场东南角出现的几道身影, 为首那人正是前些日子见到的耿炳文, 陆云逸想了想,觉得不能耽搁进度,索性当看不见。 “诸位同僚,何为斥候? 一:吾等要为全军先导,寻找安全的进军路线, 二:打探敌情,查明敌军人数、兵甲、主将、粮草、战马。 三:查明地形地貌和山川环境,找到可饮用水源、扎营地、背风地、牧场,以及数个可供大军交战的空旷之地。 四:传递战场讯息,负责各部之间讯息连通,保障军报传达顺利进行。 五:接敌于先,打击敌军斥候,遮蔽战场,掩盖我军主力行进路线,以保证大军顺利接敌! 这些都是我等需要做之事,斥候的培养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达成, 如今新军刚立,尔等如青涩新卒, 本官不要求你们尽数做到, 只需拿好手中战刀,看好胯下战马,听从指挥调配, 在这期间,你们所学所见都要铭记于心,新卒总有成长为老卒的一日, 对我等军卒来说,战场便是最好的先生。 本官希望你们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成为我大明真正的斥候精锐!” 说着,陆云逸轻轻一拍刀鞘,长刀出鞘三寸,轻轻一闪,长刀便掠过头顶: “来,未来的大明精锐,还请高举长刀。” 下一刻,校场之上气氛为之一变, 冷冽的肃杀气息毫不掩饰,握住长刀的军卒与先前截然不同, 眸子变得锐利,心跳放缓,思绪放空,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陆云逸手中长刀用力斩下,刀剑残影,风雪自开。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震天响声自校场响起,如同浪潮般涌起,汇聚成一股洪流喷涌而出,向着远方冲去。 “不负韶华,凯旋而归!” “旗开得胜,前程似锦!” “拼搏一时,赢得一生!” 声音的洪流一浪高过一浪,千余人的嘶吼震天撼地,如同雷鸣般震撼人心, 声音越来越高昂,越来越激昂, 它们在空中交织、碰撞,形成一股强大声波,向着四方而去。 此时此刻,庆州城军帐内不知多少军卒停下手中活计, 皱着眉头直起腰,侧耳倾听,看向远方。 站在校场之后的耿炳文脸色凝重,眉头紧皱,对着一侧的亲兵道: “查查他是谁,还有他手中那物件。” 当陆云逸长刀落下,声音缓缓停止,校场上陷入了一片短暂沉默, 但那种沉默并不是寂静无声,而是充满力量, 军卒们眼中的眸子如同火一般燃烧,恨不得此刻便提刀奔向战场,砍杀一通。 军卒们眸子中的一道道火焰聚集在陆云逸身上,像是要将他燃烧殆尽, 这个上官不一样,比哪一个上官都不一样。 陆云逸咕咚咕咚又喝了一大口水,继续喊道: “很好,这才是我大明精锐, 尔等亦是我大明根基柱石,希望尔等日后位高权重之时,不忘今日之初心。” 他拿起册子看了一眼,继续说道: “想要在战场上活命,夺得功勋,福泽家人,每日操练必不可少, 今日之操练只为明日之功勋,希望尔等谨慎待之。” “我等作为前军斥候,操练与寻常军卒有些不同, 一:骑术训练,我等需要熟练掌握骑术,包括马匹驾驭、马匹照顾、马术骑射等等, 要注重培养与战马之间的默契信任, 在草原上,除了手中的刀,身上的甲, 战马是你唯一可以依靠的同袍,善待战马就是善待自己。 二:体能训练,我等斥候需要具备超出常人的身体素质与耐力,以适应长途奔袭与侦察军务, 事先说好,本官所部操练极苦, 但本官所部每日食肉,不会让尔等身体亏空, 想要不练也可,只需要在操练一途比过本官,便可每日悠哉。 三:战阵技能训练,斥候不同于战兵,斥候乃全军精锐之士, 要练习格斗厮杀、弓马骑射、刀枪棍棒,训练过程中, 本官会着重加强你们对危局的反击能力与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这是你们活下来的根本。 四:侦察技能训练,我等斥候骑兵不仅仅要会厮杀, 还要有观察、分析、判断、伪装以及对情报讯息的取舍能力, 这是你们未来的晋身之阶,本官会毫不吝啬地传授予你们, 学会了这些,无论到哪里都能有立足之地。 五:心理训练,我等斥候骑兵需要具备比寻常战兵更为坚毅的心智, 以应对处身茫茫草原战场的压力与恐惧, 本官不希望尔等被战场厮杀所困, 许多军卒即便下了战场, 亦会暴躁如雷,嗜血如命,将自己一身功劳尽数败尽, 不论是北疆前线军卒,还是源源赶来军卒,又或是站在此处的你们, 都乃我大明基石,后半生应当荣光加身,不被厮杀所困。 就算你们对本官先前所说嗤之以鼻,也要牢记此等心理训练。” 一口气说了许多,陆云逸觉得此刻自己的喉咙有火在烧, 连忙拿起水囊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砸吧砸吧嘴,觉得不过瘾,又灌了两大口。 待到将水囊放下,他看到了一双双带着期许的眸子,轻轻一笑。 大明以武立国,但丘八的名声却一直没有摆脱,反而愈发严重, 在以往,不论是那些读书人还是城里的官老爷,都说读书人才是国朝根基, 从未有人对他们说过,你们才是大明根基, 军中艰辛旁人不懂,军卒自己懂, 抛妻弃子来到此处,心中大多有家国大义,却一直被人唾骂, 他们心有悲愤,无处发泄。 对于这位新上官,一些老卒只觉得,恨不得为知己,他懂我! 站在最后方的耿炳文脸色已经凝重到了极点,看向身侧亲卫: “此人擅蛊惑人心,好好查, 查他的家世背景,查他的人际往来, 还有在军中所做一切,所立功勋所交好友,本侯都要知道,速速去办。” 亲卫顿时瞳孔一缩,面露凝重,低头称是。 高台之上,陆云逸平复了一番心绪,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将大喇叭凑到脑袋前,继续喊道: “以上所说的具体操练方法以及草原作战的诸多事宜, 本官已经抄录多份,待到各百户人员分配齐整便可分组习之, 今日不操练,你们要回去好好想一想, 自己以后想要做什么, 是想庸庸碌碌过完一生,死在不知何处的战场上, 还是想轰轰烈烈地斩马杀敌,荣归故里, 想好这些,尔等再决定要不要认真操练,要不要认真学习斥候之法, 本官可以在此保证,在这北疆之地, 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本官教得好,也没有任何人能比本官更推心置腹, 这些斥候之法在旁人眼中是不传家学, 但在本官眼中却算不得什么,都是我等晋身之基, 待到我等立下功勋,得以晋升, 本官还有更高深之兵法韬略传授,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好了,原地解散,各自回营休整,明日开始正式操练!!” 军卒们定定地站在原地,陆云逸愣了愣: “愣着干嘛,天寒地冻的早日回军帐,这是命令!” 直到此时,军卒们才稀稀拉拉地散开,朝着各自军帐走去, 陆云逸这才长出一口气,轻轻一咳,啊了两声, 发现嗓子已经有一些沙哑,顿时面露无奈, 他随即看向手中的自制喇叭,想着还有没有改进空间, 至少不用每次都大喊。 陆云逸见到那十五位百户候选还未离开, 便迈动步子来到高台边缘,径直坐了下来,看向众人: “不论这次你们能不能晋升,本官希望你们都要比其他军卒做得更好, 就算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北征大军如此庞大,若是我等立下功勋, 本官麾下也不会止步千人,晋升的机会多如牛毛,莫要气馁。 好了,都回营吧,早些休整,明日便开始操练了。” 各位备选百户们对视一眼,拱手抱拳:“多谢大人提携。” “谈不上,战阵之上靠的是自己,本官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去吧去吧。” 陆云逸摆了摆手,他们这才各自散去, 但刘黑鹰依旧站在原地,从怀中掏出两个干杏,递了过去。 “云儿哥,尝尝,生津止渴。” 说着他又凑了过来,低声说道: “昨日我爹让我好好感谢你,这存放杏的法子可让我爹赚老钱了, 他想把这杏卖到北平府去,云儿哥觉得如何?” 陆云逸咬了一口干杏,瞥了他一眼: “你爹要是想家破人亡,那就大胆卖。” “啊?”刘黑鹰一个哆嗦,小声说道: “云儿哥,不至于吧, 我爹打算在北平找一商行或者富商,一起卖, 就算旁人眼红,也能有个照应。” “昂,那去卖吧,临死前别把我供出来就行。”陆云逸撇了撇嘴,无所谓地继续吃着。 刘黑鹰顿时瞪大眼睛,又往前凑了几步: “云儿哥,云儿哥,你说说你说说.真有这么危险?” 陆云逸打量着手中干杏,拍了他一巴掌: “废话,北平是燕王的地盘,你当他不会打仗啊, 这东西放在军中是能救命的东西, 你都知道甲胄里能放好多,他手下那些将领能不知道?” 刘黑鹰身体一僵,眼中露出一丝恐惧,连忙说道: “那那那那.你让我爹最近在庆州发卖,那不是找死?云儿哥你莫要害我!!” 陆云逸又将干杏塞到嘴里,重重叹了口气: “卖那几十筐算什么钱啊,庆州现在有两万大军,过几个月就是十多万, 这东西若是能卖给大军,你爹不仅能赚大钱,说不得还能封个员外, 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就有人去找你爹了, 别忘了让你爹把你说出去,正好沾沾光。” 刘黑鹰顿时愣住了,眼睛一点点瞪大,他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原来云儿哥打的是这个主意!! “那那要是被巧取豪夺怎么办。” “你当咱哥俩是摆设啊,好歹是庆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又被委以重任, 放心吧,越大的官越守规矩,你爹可能会受点苦,但好处多多。” “好!!” 刘黑鹰被这么一说顿时激动起来, 跟军伍做生意,那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云儿哥你真厉害,早就想到了吧。” 刘黑鹰心中佩服无以复加,恨不得提头来拜。 “那是自然。”陆云逸挑了挑眉,对于刘黑鹰的马屁十分受用, “你爹若真与大军搭上线,赚了钱, 这千余人的肉食你爹要管,我爹是穷酸书生,家里可没钱。”陆云逸想到了什么,说道。 “放心吧云儿哥,我爹懂事。” 这点小事,刘黑鹰自然不会拒绝,相信他爹亦是如此。 就在这时,甲胄碰撞之声响起,陆云逸侧头看去,脸色一僵, “他还真来了?” 不远处,只见长兴侯耿炳文带着一些亲卫快步走来, 刘黑鹰还沉浸在发财的美梦中,嘿嘿直笑,陆云逸却一个激灵蹦下高台: “末将陆云逸,拜见长兴侯。” (本章完) 第23章 你有不臣之心! 长兴侯耿炳文打量着陆云逸,略有所思, 很快眼中便闪过一道精光,他想起此人为何如此眼熟了。 昨日在中军大帐见过。 沉吟片刻,耿炳文沉声道: “你手中是何物?” 陆云逸把手里的喇叭扬了扬: “此物名为喇叭,与铜号类似,都有放大声音之功效。” 耿炳文面露思索,铜号他是知道的,军乐中能用到,叫起来声音的确极大, 但眼前之物.却是有些古怪。 耿炳文伸出手:“拿来看看。” 陆云逸连忙递了过去,还提醒道:“侯爷,有些重,还请小心。” “哼。”耿炳文轻哼一声,似乎极为不屑, 但接过喇叭,他的脸色就为之一变, 手臂不自觉地下沉三寸,手臂肌肉紧绷,这才停了下来。 此物不是重,是极重,至少有十斤。 耿炳文瞥了陆云逸一眼, 心中更为诧异,暗道此子天生神力, 十斤重的物件放于脸前轻若无物,这可比抬举五十斤的石墩难多了。 “侯爷,此物乃粗制滥造,末将无法将管壁打磨得又薄又轻, 所以..只能如此将就用了。”陆云逸笑着解释。 耿炳文拿着喇叭打量一二,果然四周极厚, 但这却是个好东西,寻常人无法将其打磨平,是因为各类器具受朝廷节制, 但在军中工匠手里,却极为简单。 “管壁若是薄一些,声音会变小吗?” 陆云逸对于这些浑然不懂,只好如实说来: “属下未曾做过尝试,所以不敢妄言, 若是侯爷感兴趣,可以命人尝试一番, 若是此物能做得轻一些,可配给传令兵使用, 削减传令距离,以减少时间消耗,军令传达也更准确。” 此话一出,耿炳文更为诧异,他打了几十年仗, 自然知道一军主将的话能传到军卒耳中是多么重要的事, 毕竟话过两张嘴,就完全变了味道。 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前军斥候却有如此见识。 “你叫什么来着,此物我拿走了,若是工匠能有所改进,本将大大有赏!” “末将陆云逸,庆州人士,原庆州卫百户,昨日被调入大军为前军斥候千总。”陆云逸如实道来。 “哦?探查元庭位置的那个总旗?”耿炳文眼中精光乍现。 陆云逸面色沉稳,脸上没有丝毫怯懦,反而坦然一笑: “正是末将,属下因此功升任百户,又得大将军看重,进入前军组建斥候。” “也难怪,本将听你所言极有章法, 若不是亲眼所见,本将会以为你是那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家伙。” 长兴侯耿炳文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多了一丝笑容,但很快严肃起来: “组建新军用你的法子不错, 但军伍之强盛,唯有在战场上得以体现, 厮杀得够多,军卒自然精锐,切不可纸上谈兵,以偏概全, 战场上诸多变故,元军斥候也会根据尔等布置变动, 不可墨守成规,要适时机变, 总之,文书上说的天花乱坠不可全信,放在战场上有用才是正道。” 耿炳文身侧亲卫听到此言脸色一变,诧异地看向陆云逸, 作为亲卫,他们知道长兴侯保守至极, 轻易不指点他人,如今毫不吝啬,倒是有些怪异。 “多谢侯爷指点,末将谨记。” 陆云逸没有多说话,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耿炳文满意地点点头,扬了扬手中喇叭: “此物我先拿走,若能改进一二,你有大功。” 说完,径直转身离去,不作停留。 “多谢侯爷。” 陆云逸躬身一拜,直到他直起身, 见刘黑鹰还弯在那里,顿时一脚踹了过去: “人都走了,还不起来。” 刘黑鹰这才哆哆嗦嗦地直起腰来,小脸煞白: “吓死我了,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呢。” “这有啥,他说不得都打不过你。”陆云逸撇了撇嘴,无所谓说道。 但刘黑鹰刚刚红润一些脸色顿时又变得煞白,连忙凑近: “云儿哥,慎言!! 咱俩虽然能打,但军中武力高强没什么用, 长兴侯那几个亲卫将我们一围,咱俩就插翅难逃了, 除非快点动手,擒贼先擒王,让他们猝不及防。” 陆云逸脸色变幻,古怪至极,打量了他一番: “你还真敢想啊。” “我我也是话赶话。”刘黑鹰脸色一僵。 “行了行了,你整日跟着我做甚,去教那些新军,我俩的身家性命就靠他们了。” 陆云逸摆摆手,径直朝着属于自己的营帐走去。 刘黑鹰站在原地想了想,觉得云儿哥说得对,便调头朝着军卒们的营寨走去。 中军大帐,蓝玉坐在桌案之后, 正眉头紧皱看着往来公文与军报,桌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已经被公文堆满。 “大将军,看我找了个什么好东西。”嘹亮的声音从军帐外传来。 蓝玉霎时眉头愈发紧皱,直起腰杆,从公文后露出半张脸,看向军帐入口。 只见身材干瘦的长兴侯耿炳文手捧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事物而来。 “这是做甚?”蓝玉问道。 “好东西,此物叫喇叭,能放大声音,跟那铜号编钟差不多作用。” 耿炳文将喇叭放在脑袋前说话, 瓮声瓮气的声音顿时在军帐内扩散,如洪钟大震,使得蓝玉脑子嗡嗡,不禁将脑袋向后靠。 “这么大声?” 蓝玉站起身,来到耿炳文身前仔细打量, 发现此物并没有什么玄妙机关,只是一头大一头小,的确如铜号一般。 “工匠做的?” “不是,是那陆云逸做的,就是探查到元庭的那个斥候。” 蓝玉一怔,脸色顿时古怪,拿着喇叭来回打量,神情也郑重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太重了,要改一改。” “的确如此,这是个好东西, 以前我们怎么没发现铜号还能如此用,若是早发现这东西,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耿炳文脸上多了一些难看, 战场瞬息万变,往往一个军令下达,等到达先头部队之时便已经晚了, 但军卒依旧会执行军令,导致自身陷入险地。 “嗯的确,先造十个,找一千人队先试试,若是好用后续再全军铺开。” 蓝玉凝重地点了点头,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么谨慎?”耿炳文面露诧异。 “此物固然新颖方便,但军卒大多是榆木脑袋, 贸然让他们学新东西,可能会出乱子, 而且此物声音如此大,若是相邻军卒听错了军令, 到时战场乱成一锅粥,那就麻烦了, 还是要谨慎一些,慢慢改进, 至少这一场战事还如以往一般,用传令兵。” “你果然比我还要守旧。” 耿炳文嘀咕了一句,也没有再强求,倒是蓝玉开口问道: “你见到陆云逸了?他那新军如何?” 一时间,军帐内的氛围有些怪异,耿炳文也不知该从何开口,只好说道: “此人有些邪性,颇为擅长另寻蹊径,蛊惑人心, 新军那些兵痞被他大说一通,弄得热血沸腾, 而且那些斥候之法,怎么说呢,有些像都督府内库里的兵法,颇有章法。” “哦?当真?” 蓝玉眼神闪烁,内库里的兵法大多是他们这些开国勋贵家学,并且融会贯通之后才会编撰成书籍放入内库, 怕的就是后继无人,有兵法在,照猫画虎也能有几分威力。 “有些像,各方各面都有,只是笼统大概,不如内库那般详细。”耿炳文如实说来。 蓝玉这才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 “此子是有天赋的,他爹是刘老儿的弟子,有一些章法是应该的。” “刘老儿?”耿炳文皱起眉头,眼中闪过疑惑。 “就是刘三吾。” 耿炳文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说他怎么前些日子才是总旗,今日便是千户了,走的你的门路?” 说到此处,蓝玉罕见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是他功勋足够,他也是被压制的人之一,并且被压制得最狠。” “还有此事?” 耿炳文脸色顿时凝重,卫所中一些窝囊事他也知道,也知道蓝玉一直在关注此事。 “此事暂且不提,等回来再说,倒是这陆云逸,你要帮我看紧一点,莫要让人下了黑手。”蓝玉神情郑重。 “这么严重?一个小小千户,不至于吧。” “不一样,近些年来军中一些年轻俊杰要么被打压,要么死得不明不白,小心一点好。” “我知道了。” 耿炳文脸色顿时凝重下来,眼神也多了几分阴冷,浑身散发着咧咧杀气。 不多时,耿炳文离开中军大帐,此时亲卫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书, 见他出来,亲卫连忙迎了上来,恭敬说道: “侯爷,这是属下所查陆云逸的家世背景以及在军中功勋。” 耿炳文瞥了那文书一眼,眉头一皱:“这么多?” 亲卫同样脸色凝重,靠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 “此人非同凡响,从进入军伍以来就没消停。” “我知道了,东西拿来吧,此事要稳妥一些,不能向外人透露。” “是!” 中央军帐,陆云逸七拐八拐来到此处,看着那普普通通的营帐,叹息一声。 给军卒们发放肉食一事还未报备,他想找上官商议一二。 但被告知前军斥候归属先锋军,受定远侯王弼节制。 但.王弼如今还在凤阳征兵,前军斥候暂时无人管辖。 陆云逸没有办法,只能来到此处。 咬了咬牙,陆云逸面露坚定, 步伐沉稳地走向中央军帐,见到了正拿着长刀傲然屹立的石正玉。 “石将军,我想求见大将军。” 石正玉见是陆云逸来了,严肃的脸庞缓和了一些,问道: “何事?” “是这样的.”陆云逸便将定远侯一事告诉石正玉,引得他哈哈一笑, “我去帮你通传,定远侯爷不在时,前军斥候归大将军统领,以后你有事直接来便可。” “多谢石将军了。” 陆云逸站在原地叹了口气,神情复杂,轻轻整理了一番甲胄,兜兜转转还是蓝玉。 不到十息,石正玉步伐沉稳地走了出来,让出身位: “进去吧。” “多谢石将军。” 进入军寨,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高大地图以及占据中央的巨大沙盘, 陆云逸扫视一周,眉头微皱,“人呢?” “你有何事?”突兀的声音传来,吓了陆云逸一跳,连忙循声望去, 只见蓝玉正坐在桌案后,之所以未看见他,是被那庞大的军报文书阻挡, 就算是此刻,也只能看到他半个额头。 见到了人,那就好办了,只见陆云逸拱手道: “属下见过大将军,属下刚刚组建新军,军卒们心中有些怨气, 所以属下想从外采买一些肉食进入军中,供其分食。 另外属下的操练之法极为严苛, 若是军卒不食肉的话,恐怕难以为继,日子长了身体会垮掉。” “采买?”蓝玉直起腰,半张脸露了出来,面露疑惑。 陆云逸连忙开口:“军中饭食有定数,其中肉食不多, 属下麾下又有一商贾之子,家中颇有钱财,所以他便拦下了这个差事。” “千余人的肉食可不是小数目,你们想要一力承担?” 蓝玉的声音依旧如以往那般,充满冰冷平静。 陆云逸面有难色: “回禀大将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如今我等要进入北疆,若是军卒们不熟悉斥候战法,会吃大亏, 其实属下也不想出这笔银钱,但为了自身性命,不得不出。” 说到这,蓝玉脸色缓和了一些,轻声道: “不准。” “多谢.啊?”陆云逸都要叩头来拜了,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很快他便听蓝玉解释: “此法在卫所中尚可,那时你部下人数不多,吃了也就吃了, 如今你手下千余人,还想用此法? 你是想养私兵还是收买人心欲行不轨之事?” 军帐内似乎刮起了一阵寒风,让陆云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皮有些发麻。 “属下不敢,属下只想部下军卒吃好一些,严加操练。” 蓝玉脸色冷了下来,将手中纸笔与军报放下,径直站了起来,看向陆云逸。 “今日你这般做没有私心, 明日他那般做同样没有私心, 但若有朝一日有人有这个私心呢? 长此以往这军卒是陛下的军卒,还是某些人的私军?” 陆云逸身体一僵,连忙躬身:“还请大将军恕罪,属下知错。” “知错?”蓝玉冷哼一声: “小小年纪,机心过重,明明治罪才对,凭借刚刚那一番话,本将就可治你一个不臣之罪。” 陆云逸脸色一变,暗道糟了 “哼,念你初犯,罚饷三月,下去吧。” “多谢大将军,属下告退。” 离开军帐的陆云逸有些生无可恋, 刚刚入职,饷银一个子都没发便倒欠了三个月。 更让他心烦的是,答应军卒的事无法做到,这可如何是好? 本以为这一步是最顺利的,就算是行贿都能把事办了,可谁承想兜兜转转来到蓝玉这。 再想行贿,那便是自投罗网。 中央军帐内,蓝玉依旧坐在那里,看着往来军报文书。 当他打开新一封文书之后,眉头微皱,冷声说道: “将江峰叫来。” 不多时,一位穿甲胄的中年人匆匆赶来,脸上灰尘扑扑,带着几分狼狈。 “属下拜见大将军。” “起来,看看你干的好事。” 蓝玉将手中文书丢了出去,砸了江峰一脸。 江峰一脸茫然接过文书打开查看, 扫了一眼后眉头愈发紧皱,其上是前军军粮的部署以及发放份额, 他清楚地记得其上份额至少测算了五遍,绝对不会有所差错,这这又是咋了? “属下愚钝,敢问大将军.何事?” “何事?老子在外带兵打仗,就是你这等人拖了老子的后腿!!” 蓝玉猛地站了起来,从上首怒气重重地走下, “下个月就过年,将士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处, 家也没得回,年也没得过,就只得吃糠咽菜?” 蓝玉一脚踹了过去! 江峰倒飞出去:“哎哟.大将军啊, 军卒吃多少用多少,兵部都有测算,乃定额,属下也想军卒吃好一些,可.可那就超了啊。” 蓝玉的眼睛猛地阴寒:“他们懂个屁?军卒吃不好这仗如何打得赢? 你上书朝廷,告诉兵部户部, 老子在外打仗,军卒们就要好吃好喝好伺候,让他们送钱来! 若是因为军卒没吃好,导致仗打输了,老子回去将他们通通宰了。” 江峰只感觉自己被一只饿狼盯上,呼吸急促了许多,连忙道: “是是.属下回去就办。” “从明日起,先锋军顿顿食肉,其余军卒一日一食,能不能做到?” 蓝玉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看着江峰。 “能能能能.我部还有余粮。” 蓝玉又一脚踹了过去: “能你早干什么去了,你是军需官我是军需官,此事还要本侯来提醒你? 你要记住,我等在外打仗,军卒缺什么就大胆向朝廷要, 只要能打胜仗,花费再多也值得, 若是因小失大,打了败仗,本侯不会如何,朝廷第一个斩了你!” 江峰脸色一白,顿时想明白了,连连叩首: “多谢大将军提醒,属下这就去办..” 说到这,江峰抬起头,面露犹豫: “大将军,箭镞也不充裕..要不一并要一些?” 这次轮到蓝玉一脸怪异了,蹲下身直直地瞪着他,使得江峰一呆。 紧接着,他便听到大将军那震天响的骂声: “还不要等什么呢,等着上战场没箭可射吗?到那时本侯将你绑在战马上,来一个战马借箭!” (本章完) 第24章 天下敢战之士何其多 兜兜转转,陆云逸在军寨中逛到傍晚才回到属于前军斥候的军寨, 在这路上,他一边偷师学艺, 观看各部如何安营扎寨,如何操练,如何统筹军卒器械, 一边想着如何把军卒吃肉这件事给办了, 实在不行就每日告假五百人,去外边吃,这总不会到蓝玉那里,他自己就能办了。 但如此太过招摇,迟早败露,乃下下策。 最好的办法还是带领军卒离开庆州, 去草原上吃那些元人的牛羊,还能顺带着操练, 只是如此有些急功近利,军卒们会心生逆反。 再有那便不食肉了,买一些虫草石斛山参泡水喝,同样滋补身体。 只是花费颇大,想到这, 陆云逸猛地摇头,又不是他花钱,担心此事作甚。 回到营寨,围绕校场而立的百个营寨已经点燃烛火, 营寨空地上还支起了数十口大锅, 剧烈燃烧的炭火在散发着他们最后的热量,将大锅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数十名火头军正在里里外外忙活, 他们大多膀大腰圆,一脸横肉,一看就没少偷吃。 离得越近,陆云逸越能闻到一股独属于军中饭菜的难闻味道, 让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正在大锅旁瞪大眼睛蓄势待发的刘黑鹰发现了他, 看了一眼大锅,恋恋不舍地冲了过来, 兴冲冲说道: “云儿哥,有好事,天大的好事!!” “咋了?” 陆云逸满脸疑惑,刘黑鹰果然漆黑, 如今天还未黑,便只能看到白牙在空中飘荡。 “军需官江大人下午来了,说是大将军有令, 不能饿着我等军卒,以后前军斥候顿顿有肉。” 陆云逸满脸错愕,脑海中一时有些混乱.. 但听刘黑鹰继续说道: “还有好事,这样一来,我爹便不用买肉食了, 到时候我们不告诉他军中有肉食,依旧让他出钱,你我对半分。” 虽然看不清脸庞,但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刘黑鹰越来越激动了。 “云儿哥啊,我算过了, 我们买最好的羊肉,一斤十五文, 光吃羊肉太腻,再掺杂点鱼虾,就算二十文, 那千人每日食肉一斤,一日便要.二十两!!” 刘黑鹰声调猛地压低,但却能听出二十两的嘶吼,紧接着他又说道: “一月便是六百两,到时问我爹要一千两,咱俩一人五百! 云儿哥,你是不知道啊, 我买那姑娘才不到一百两,现在一个月咱俩就能买十个,十个啊!!!” 陆云逸满脸怪异,怔怔地看着眼前不知相貌的黑胖子, 虚报瞒报似乎是每个逆子的必经之路,也是年少时少有的生财之举。 “你是说军需官下午来的,让我们前军斥候顿顿食肉?” 陆云逸声音中带着一丝问询与不可思议。 其背后的始作俑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刘黑鹰依旧保持在刚刚的亢奋中,连连点头: “是啊,江峰大人亲自来的, 你没看他那副臭脸,跟以前我们庆州卫的军需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不是花他的钱,他心疼个什么劲儿啊。” 陆云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精芒,吩咐道: “就按你说的办,让你爹快点打钱!” 说着,他便径直走向那十几口大锅, 而刘黑鹰像是得了圣旨,握紧拳头狠狠一挥: “得嘞!” 来到近前,陆云逸虽然年轻, 但长得一副官样,此刻腰板挺直,双手负于身后,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打量。 那火头军头目连忙窜了出来,脸上带着讪笑, 一边在早就漆黑的围裙上擦手一边笑呵呵说道: “大人,想必您就是陆大人吧。” “是我。” 那人脸上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憨厚的身子也连忙弯下: “哎哟,真是您嘞,听您麾下的弟兄们说, 陆大人年纪轻轻便登上高位, 乃不出世的人杰,如今一见,名不虚传啊, 不知陆大人有何吩咐?” 那火头军脸上带着一丝忐忑,虽然他们活得滋润,也不用上阵杀敌, 但军中饭食只能说能吃,与好吃丝毫不搭嘎。 军中的那些军卒骂起人来可毫不松懈,祖宗十八辈都能带上, 如今他们火头军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走到哪先低头,日后也骂得轻一些。 面对着年轻将领,火头军更是将脑袋压低, 人越年轻越气盛,骂得也越难听,背景也越深厚,这一点他们懂。 陆云逸看了看大锅,轻轻点了点头, 伸手将他馋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客气作甚,本官没有什么吩咐,就是来看看, 如今新军组建,这些军卒都是各部精锐, 日后要到草原上冲杀,这饭食可马虎不得。” 说着,陆云逸拿起大勺,在锅内搅和了几下, 炖的是白菜与不知名野菜,翻搅中能看到一些肉片,色香味一样不占。 陆云逸默默叹了口气,这大锅饭一言难尽。 一侧的火头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笑着说道: “陆大人,可有什么指点? 这庆州天寒地冻的,只有这些白菜与苦菜,您见谅。” 陆云逸微微一笑:“不错了,这天寒地冻的, 能有口热乎饭就足够了,咱们没那么挑, 别看军卒骂得紧,等到了草原上, 让他们吃干饼干面,就怀念尔等的好了。” 那火头军微微一愣,憨厚的脸上五官挤在一起,露出笑脸, 又抓了一把盐丢了进去,还一边说: “军卒们要上阵杀敌,要多吃一些盐, 早些年跟着大将军打仗,那时候盐要拿去换钱,自己吃得少, 军卒们没得力气,手脚软绵绵, 砍人要砍好几刀,全凭一股气撑着, 现在好了,盐也不缺,大将军体恤,还能食肉。” 那火头军似是说到感慨处,火光在他脸上忽闪忽闪,让他的脸色愈发复杂。 陆云逸点点头:“是啊,现在好了,以往食肉想都不敢想,哪能如现在这般,一大锅。 对了,此事是江大人安排的吗? 以往怎么没听说斥候军有这待遇。” 那火头军看了看四周,低下头来,压低声音: “江大人体恤朝廷,向来节俭,不会如此。” 就是很抠,陆云逸听懂了, “是午时大将军的吩咐,听说江大人还挨骂了,这才有了这。” 火头军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发出铛铛铛的响声,而后声音空洞: “不瞒陆大人,我从军十五年,见得多了, 如此未出境就顿顿食肉,还是头一遭, 以往啊,只是临近厮杀前那么几日,撑死一旬,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食肉。” 陆云逸微微一笑,看着他扒拉大锅: “那是自然,大军出门在外,粮草辎重太难运送, 若是放开吃,还未到地方就吃完了。” 那火头军撇了撇嘴: “是也不是啊,朝廷要用钱的地方多, 就算是在境内也没见军卒顿顿吃肉,说是为了省下一些银钱, 但您也知道,人肚子里没油水,饭就吃得多, 我曾见过一盾牌军,长得粗壮高大, 一饭能食小半桶,太过可怕,算来算去这银钱也没省多少。” 那火头军还拿手比划了一个大圈,神情夸张。 陆云逸一愣,随即展颜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这人倒是有趣, 这些道理朝廷都懂,且不说吃饭多少, 就论吃一些肉能多活几个军卒,能多砍死几个元人,能多省几副甲胄战刀,这钱就花得值。” “那咋不吃呢?”火头军反问。 陆云逸坦然一笑:“没有怎么吃,我大明境内肉食不多, 军卒多吃一口,百姓就少吃一口, 这话虽有些夸张,但涨上几文钱还是轻轻松松,几文钱足够买一斤米面了。” 那火头军满脸诧异,认为陆大人在胡说八道。 陆云逸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北边: “我大明境内没有多少草场, 仅有的一些也用来饲养战马,就这还不够,哪有草场来饲养牛羊。 但北边,草原有比大明还大的地方, 那里牛羊草场无数,等将北元打下来,牛羊要多少有多少。” 那火头军愣住了,他以前养过马, 知道马有多金贵,此话说得倒是有些道理。 “那陆大人要加把劲了,早日杀入草原,也好让我这锅中顿顿有肉。” “好!”陆云逸腰杆猛地挺直,眼神中神光奕奕, “一言为定,在这之前先让军卒吃饱, 吃饱了才有力气厮杀,来!多放一些肉!” “呃” 那火头军身体猛地僵住,合着说了这么多,就为了这? 不过难得见到如此平易近人的千总,火头军也豪气地大喝一声: “弟兄们,陆大人要去草原杀贼,多放一些肉,让陆大人好上路!” 陆云逸脸色一黑。 “不不不,说错了,你看小的老是动手动脚,也不动嘴,说错话了。” “哈哈哈哈哈。” 不论是周遭等着的军卒还是那些火头军,都哈哈大笑起来。 陆云逸也笑了起来,他朝着刘黑鹰招了招手。 “云儿哥!啥事。”刘黑鹰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拿十两银子给他。” 刘黑鹰还不等说话,那火头军顿时急得跳了起来: “这可使不得!!让上官知道要杀头的!” 刘黑鹰拿出一张银票,陆云逸瞥了火头军一眼: “谁说给你了,也不看看你那张大脸。” 火头军顿时松了口气,刘黑鹰倒是满脸委屈。 紧接着,陆云逸拍了拍刘黑鹰的肩膀,看向那火头军: “我这弟兄湿气重,心宽体胖虽是好事, 但在战场上行动太过笨拙,会出事。 这样你去买一些虫草之类的补品, 待到做饭时放进去,和菜一锅炖, 给我军中这些弟兄们去去湿气,如此肥硕成何体统!” 陆云逸脸色一肃,指着那火头军: “还有你们,肥头大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贪墨了多少东西, 一并去去湿气,这是军令,明日开始执行。” 说着不由分说地就将银票一巴掌拍在火头军怀里: “拿着,以后还有,钱花多少无所谓, 但弟兄们湿气加重,本官可要找你麻烦了。” 那火头军怔怔地看着手里银票, 不知为何,心里多了一股酸楚,其余火头军也怔怔地站在原地, 能在火头军这一肥差干的都不是傻子,知道陆大人是什么意思。 看似责备,实则关照,还有一丝尊重与一视同仁。 火头军虽然能吃饱吃好,但虫草之类的名贵药材,也不曾吃过啊。 那火头军想要说什么,但陆云逸却拂袖而去,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火头军嘴唇翕动,深情感慨, 不知何时嘴角挂上一丝笑意,挥了挥手,干劲十足地喊道: “好好干活!” 陆云逸从火头军处离开,便迎上了一众军卒那充满复杂又感激的神情, 对于军卒来说,顿顿食肉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还能补身体,这小陆大人,能处! 陆云逸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轻轻点了点头,对着一侧的刘黑鹰说道: “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军中有句老话,吃好喝好,一切好说,就是这个道理。” 刘黑鹰一脸崇拜:“云儿哥你真厉害,懂这么多道理。” 陆云逸撇了撇嘴:“别信这个,这都是歪理小道, 想让人家跟你,你得有本事,得带着他们上阵厮杀,得拿军功, 这些人都是各部精锐,哪个怕死? 就算死一半能立大功,他们依旧敢上, 到时我部依旧精锐强悍,会有各方军卒来投。” “为啥啊。”刘黑鹰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我衣食无忧,当然怕死得紧, 但有些百姓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过的是牛马日子,讨个婆娘都要耗尽家财, 他们中不怕死想出头的人太多了,也想得明白, 憋屈一时换来的是憋屈一世, 不如奋力一搏,死了一了百了,也省得受尘世苦。 所以我打算在年前带着他们去草原一趟,见见血,看看他们的本事, 当然,也让他们见见我们的本事。” 刘黑鹰原本一本正经地听着,但听到最后,脸色猛地怪异: “云儿哥,你说话怎么老是拐这么大弯,跟先生一样。” “废话,那是我爹,整日絮絮叨叨,自然也学得一二。” 陆云逸一马当先,快步走向营寨,一边走一边说: “那武福六伤势如何?什么时候养好? 还有一个百户给他留着呢,让他快些,来晚了就没有了。” “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呢,下午的时候他就已经来了,现在应该在军帐里吧。” 陆云逸顿住脚步,侧头看去,满脸惊讶: “这么快?他不是肋骨断了吗?” “谁知道呢,这小子天赋异禀, 没两天就生龙活虎了,现在看着与以往差不多。” “这么神?” 陆云逸定在原地,面露深思, 这世上是有一些天赋异禀之人,可真当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不禁暗暗嫉妒。 “走,去看看,这么大的事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我抽死你!” (本章完) 第25章 操练不能停 来到军帐,陆云逸掀开帘幕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几日不见的武福六, 他此刻双手支撑,倒立在地上, 正用双臂支撑不停起伏,速度不快,但不曾停歇。 陆云逸眼眸微微睁大,果然恢复得极快。 听到脚步声的武福六没有直起身子, 而是用双臂控制躯体,将脑袋转了过来,两个熟悉的倒立身影闯入他眼中。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大人!” 武福六脸上露出喜色,连忙直起身子,站了起来,兴冲冲地看着陆云逸。 “行啊你,恢复得不错。” 陆云逸上前,双手住了他的双肩,仔细捏了捏,紧实的肌肉让他连连点头, 只有如此身体,才能在厮杀中阵斩十级。 “还是托了大人的福,那大夫给我开了好些滋补的药,这才恢复得如此快。” 武福六二十多岁的年纪, 但黝黑的皮肤以及浓密的胡子让他看起来倒像是三十岁,说话也瓮声瓮气的。 “药吃完了再开,这段时间当心一些, 虽然骨头愈合后会比原本更加坚固,但也要时刻注意,不得托大。” 陆云逸一边叮嘱,一边从怀中拿出了一枚印信,递了过去: “你的印信,好好做,不得懈怠。” 武福六看到那枚印信,先是一愣,再次爆发出强烈喜悦, 印信只有总旗才有,而总旗便意味着有了官身品级,再也不是白丁。 对他来说更是意义非凡,到达这一步,已经可以迎娶主家娘子了。 武福六接过印信,仔细打量,可很快他便震惊地抬起头: “大人,百户?”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斩首十级怎么也该升官了, 这次是你运气好,若是还在庆州卫,没有你的位置,充其量也就是个总旗, 现在新军成立,官职还空缺不少,你有一个。” 武福六粗糙充满老茧的手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捧着那枚百户印信,又一点点抚摸,仔细端详, 眼神渐渐模糊,军帐内昏暗烛火一点点倒映在他眼中 下一刻,武福六耸了耸鼻子,深吸了一口气,双膝重重跪地,面露坚毅: “多谢大人提携,自此属下之心,犹如日月之照,永不偏移。” 陆云逸眉头一皱,而后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拉起: “这里是军中,你想害我就直说!” 武福六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双臂, 他只感觉一股让他无法阻挡的巨力传来,整个人便被拉了起来,而后他才听清陆大人说的话。 来不及梳理心中震惊,他连忙说道: “大人,属下是粗人,不懂得什么道理,但知道大人乃好人。” 见他面露诚恳,陆云逸神情渐渐舒缓,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 “好了,百户之位是你应得之物,不必如此激动, 你是个有本事的,日后战场厮杀本官还要仰仗于你。 待到日后你功成名就,成为千户、指挥使,甚至将军, 再回想今日,这小小百户不算什么,可能还会羞愧当场,好好干!” 武福六被说得有些不知所云,他最大的念想就是做个百户, 至于千户,他没有背景靠山,从不敢想。 “大人说笑了,属下能做个百户就已知足了。” 陆云逸摇摇头,调侃道: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到那时旁人都升了千户,你就抱着百户印信当个宝吧。” “就是就是,有点志气,百户算个啥,跟着大人立功杀敌,你我都有晋升机会。”刘黑鹰在一侧连连点头。 武福六这才嘿嘿一笑,想与二人说一说那夜行事的经过,但被陆云逸抬手打断: “过去的事不必回想纠结,如何想也改变不了结果, 你如今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那便是事情顺利,老天爷都要你向前看。” 陆云逸想了想,朝着刘黑鹰张了张手: “来一百两银子。” 刘黑鹰不作废话,立刻从甲胄夹层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递了过去,神情坦然。 陆云逸上前一步,抓过武福六粗糙的手将银票重重拍了下去: “拿着,离出征还有段时间,趁这个时间把婚事办了, 多买一些聘礼,给足主家面子,这事就成了, 对了,这是本官借你的,日后要还。” 武福六怔怔地看着手中银票,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银钱,以至于脑袋空空荡荡。 “大人,这使不得,属下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银钱,足够了。” 陆云逸手中凭空出现一股大力,将武福六的手攥得合拢,他再一次面露震惊。 “拿着,是借不是给,这些钱务必花掉,一分也不能省,那主家娘子等了你这么多年,值得大办!” “就是就是,花小钱办大事,娘子娶到手,这钱不又回来了吗。” 一旁的刘黑鹰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淫荡笑容。 至此,武福六也不再推脱, 脸色也愈发凝重,他此刻一手握银票,一手握印信,觉得前半生的灰暗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多谢两位大人,日后武福六定然为大人奋勇厮杀,不敢懈怠!” 他的声音中带着坚定,掷地有声,在军帐内不停回荡。 “好了,日子定好早些告假准备,我们去喝你的喜酒。” 陆云逸笑得灿烂,与刘黑鹰一同离开军帐。 北疆的冬日夜晚带着吹的冷风,与军帐内的沉闷完全不同,二人行走在军帐之间, 不时看到端着大碗刨饭的军卒,以及一些正在整理甲胄长刀的军卒。 毫无疑问,见到二人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露出笑脸,面露恭敬。 陆云逸笑着点头回应,而刘黑鹰则一直低头沉思: “云儿哥,你何时成婚啊,那刘家小姐可是等了你许多年, 现在你是千户,想来刘知州也不会阻拦你们了。” 陆云逸一愣,苦笑一声: “假的,在学堂时我们才多大,什么都不懂,一句戏言便当了真。 那小刘一直说非我不嫁,不是她多喜欢,而是她叛逆, 刘知州越是不允,她便越是要嫁,最后把自己都骗了。 现在倒好,收不了场了,一个姑娘家,总是这样说,旁人也会当真。” “啊?” 刘黑鹰愣在当场,他一直对庆州城内的传言信以为真,觉得云儿哥日后定然会娶那刘家小姐。 “那你还娶不娶她啊。” 陆云逸顿足想了想,叹了口气: “再看吧,以前我觉得她是自找麻烦, 但如今看来,我没有及时制止,是给自己找了麻烦。 现在我与她的事传得尽人皆知,若是我不娶,一个负心郎的帽子定然就扣上了,对你我日后晋升不利。” 刘黑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此言在理,若成了负心汉,德行这一关便过不了, 前些日子我爹说北平有个学子抛妻弃子,被官府抓起来了,至今还没有放出来。 但.我们是军伍之人,应当无事吧。”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轻叹一声: “若咱俩是庸碌之辈,一辈子当个千户自然无事, 但若你我立了大功,得以升迁晋升, 到那时登上高位,四面皆敌,这个破绽就能要了你我的命, 现在想想真是自讨苦吃,你说我惹她干嘛?” 刘黑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黝黑的脸庞顿时坚毅起来,将手掌抬起,用力握紧拳头: “那就把她娶了嘛,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 “你说得对,走一步看一步吧, 早些歇息,明日便开始操练了, 你不要懈怠,给那些新军打个样,再者..你这一身肥膘也该减减了。” 陆云逸拍了拍刘黑鹰的肚子,发出邦邦邦的响声,径直迈步离去,没几步就消失在夜色中。 刘黑鹰叹息一声,双手放在肚子上,面露愁容。 七日后,宽阔庞大的校场之上,一声声嘶吼不断响起! “快快快,再快一些,敌人可不会给你犹豫时间, 挥刀越快,你活下来的机会便越快!” 庞大的喊声自高台上响起,陆云逸站在上面, 一手拿长刀快速挥舞,一手拿着大喇叭用力嘶喊。 在其下方,千余名军卒整齐有序地站在校场之上, 肆意挥舞长刀,脸色涨得通红,汗珠凝聚成白雾在其周围汇聚, 让本就汗流浃背视线模糊的他们更显朦胧。 “你们原本是战阵精锐,厮杀本领无双, 但那厮杀之法不适用于斥候,斥候接敌只在一刹那, 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斩杀敌酋,用最快的速度脱离战场! 什么挥刀自留三分力,通通忘掉! 每一刀挥出都要不留余地,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是你死就是他死,抱有侥幸心理,定然会死在战场上!” “快!!快!!再快一些, 如今挥出的每一刀都是在保你自己的命, 若你们死在战场上,会有别的男人住你的房舍,睡你的婆娘,打你的儿子,你们甘心吗!!” 陆云逸大喊过后,重重挥出一刀,刀光似乎斩破了漫天飘散的雪花! “不甘心!!” 震耳欲聋的声音开始汇聚,军卒们铆着劲大喊,让天空中的阴云都飘散了一些。 站在下方马大可满头汗水,他是前军斥候的十一位百户之一, 此刻他用力挥着长刀,喘着粗气,脸色涨红,斜眼看向一侧的刘黑鹰: “大哥,我还没娶亲,能慢一些不。” 刘黑鹰此刻也满头大汗,但脸上却露出狞笑: “我我也没娶亲啊,不能慢,长刀挥起来,老子受了这么多年苦,现在轮到你们了,哈哈哈哈!” 马大可觉得眼前有些朦胧,连忙抬起手擦了擦进入眼睛的汗水: “我我现在知道了,为何大人要给我们吃肉吃虫草了, 这个练法,牛也得累死, 早就听说虫草大补壮阳,可我先觉得有些亏空越补越空。” “人可比牛厉害多了,耕牛一年不歇息就要累死,人可不会。” 刘黑鹰大骂一声,眼神变得锐利,朝着前方狠狠地砍了一刀,势大力沉。 “说得对我现在觉得,大哥你真厉害,我服了,能坚持这么多年。” 马大可喘着粗气,此刻他觉得手臂已经麻木,像是不存在一般。 “废什么话,比得过大人,就能不练。” “这才是废话,怎么比啊。” 马大可大骂一声,擦了擦汗,让眼睛变得清澈一些,而后将视线投向上方, 只见千户大人一身甲胄,挥刀咧咧作响,即便手中拿着重物也丝毫不影响。 马大可只觉得眼前一黑,日子有些暗无天日。 过了一刻钟,陆云逸将长刀收起,再次发出一声大喊: “来,诸位弟兄,长刀收起,蹲起准备!” 千余人的校场像是刹那间陷入了停滞,取而代之的是密集到极点的唉声叹气。 但见上首的上官已经活蹦乱跳地蹲了起来, 军卒们甩着胳膊,不情不愿做了起来。 紧接着他们便又听到了上官的喊话: “斥候厮杀中,挥刀要灌注全身力气,若是下肢无力,轻则失去平衡,重则坠马! 只有强健有力的双腿能让你们夹紧马腹,让你们在马背上稳如泰山! 今日操练之辛苦,换的是明日活命之机会!” 站在高台上的陆云逸扫视四周,微微喘着粗气,顿时眼神一凝: “告诉你们多少遍了,眼神要厉,行事要狠,挥刀要快,蹲起要慢,俯卧要准, 那边的军卒慢下来,若是伤了大腿,本官可不会给你歇息时间,对!慢下来!” 陆云逸的声音在校场上不停回荡,还掺杂着一些对付元人的方法。 “元人斥候擅隐蔽突袭,他们的战马吃得没我们的战马好, 往往冲击速度极快,但不可持续,耐力不行, 所以我等要时时关注可以藏匿元人的地方,做假想敌预设, 山林、巨石、拗口、峡谷,甚至是一个土坡后, 行进到何处,都要预想敌人从各处冲出! 而若真有埋伏,应对方法也极为简单。” 军卒们顿时竖起耳朵,尽管额头汗水直流,但他们也强行使自己注意力集中, 经过这几日的操练,他也知道学的是何等精锐之法,不夸张地说 若是现在返回原有军伍,他们相信自己足以担当起先头斥候的责任。 “见到敌军突袭,不要意气用事,傻乎乎地冲上去砍杀一番。 记住你是斥候,记住斥候的职责, 为大军提供讯息支撑,收集尽可多的情报, 所以,若有同等数量的敌人埋伏,那便先行后撤,保持距离, 待到北元战马疲敝之时,我等再行发起冲锋,堂堂正正地碾压过去。 我们的甲与刀比他们硬,比他们轻,战马比他们跑得远,箭射得更远, 现在,身体又比他们强壮,若是不赢,天理难容! 记住,这不是怂,这是骑兵战法, 拳头收回来,才有更大的力气打出去! 这是以逸待劳,后发制人,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震天响声在校场上空盘旋。 远处,相邻几个营寨外的高台上, 耿炳文手拿大喇叭,正指挥着军卒搬运战甲,调整军寨布置, 听到这喊声,眉头紧皱,一脸厌烦地看向那边,破口大骂: “个老子的,这些蔫货以前也没这么能嚷嚷。” 校场上,陆云逸坐完蹲起,开始做俯卧撑,但他一手支撑身体,一手拿着喇叭喊: “你们记住,骑兵战阵之法只有十六个字, 此乃我陆家不传家学,今日传授给你们,莫要辜负!” 一时间,还在努力做蹲起计数的军卒再次抬起脑袋, 不顾视线模糊,看向高台上那身影。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陆云逸独木难支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可下一刻,震天响的军卒声音在整个营寨回荡。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好,很好!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军卒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此话言简意赅,他们听得懂其中玄奥,便继续嘶声大喊: “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远处正骂骂咧咧走下高台的耿炳文站在当场,眉头紧皱细细听着, 仔细思虑着其中玄奥,最后还是发出一声大骂: “娘的,这小子还真是斥候。” 校场之上,大多数军卒都已经趴了下来, 双手双脚放在冰凉的土地上,来回起伏,面露痛苦。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上官从哪弄来这折磨人的法子。 但刘黑鹰与他们说了,他能有如此恐怖巨力, 靠的就是打小跟上官厮混在一起练! 就凭那巨力,军卒们累死也要坚持。 而且上官自打开始操练就喋喋不休,从不停歇,让他们心里又烦,又充满干劲。 “书生科举,日复一日研读四书五经方有机会出头, 我等军伍亦是如此,唯有日复一日地操练,才可在战场上获得军功, 不想被骂丘八就好好操练, 挥刀让你上身更重刀势更快,蹲起让你们的下盘更稳,以防坠马, 而如今此举,则是让你的上身与下身融为一体,不互相掣肘, 如此厮杀之时才能用出全力,此乃上下平衡之道! 就如一些军卒脑袋中灌满了水,一到操练厮杀便要紧张小解一个道理,亦是上下平衡。” 有一些军卒发出大笑,手臂再也无法支撑,整个人五体投地。 陆云逸喊完觉得右手有些酸痛,便换左右支撑,右手拿喇叭,继续喊: “过几日,待到本官将马镫改好,我等便杀入草原,争取在过年前赶回来, 有人要问,为何不在过年后再去草原, 本官告诉你,本官故意的, 心里有念想,才有杀敌之动力, 家人婆娘在家里等着你回来,如此你们才能万分小心,在行进中四处观察,不舍得死! 你们要牢记这个感觉, 斥候与寻常军卒不同,要时时刻刻保持这种谨慎,才能活过一日又一日。” 话音落下,陆云逸低声喊了声“五十”便跳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趴了一地的军卒,他眼神顿时凌厉起来: “此动作速度不用快,甚至可以慢,但不能停, 就如我等军伍之人,如逆水行舟,站着不动便是后退, 看着以往打闹谩骂的同僚一个个升官发财,你们甘心吗? 既然不甘心,那就动起来,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旁人停下驻足,你不能停,你要一直向前走! 总有一日,你会追上他们,超过他们,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让他们连你的背影都看不到! 让以往厌恶之人跪地叫你大人,心里爽不爽!! 觉得爽就动起来!动起来!!!” 此时,藏在一处军帐后偷看的耿炳文听到此言眉头愈发紧皱, 他悄然侧头瞥了眼握紧拳头,嘴唇紧抿,眼神中迸发出坚毅的亲兵,心中愈发古怪。 抬脚踢了踢他:“你作甚?” 那亲兵一个激灵,迎上了耿炳文略带审视的目光,顿觉一阵尴尬,连忙骂道: “此子蛊惑人心,妖言惑众,侯爷当谨慎啊!” 耿炳文直起腰,双手抱在身前,打量着他: “你爹送你来我这,为的便是让你丢了这疲敝性子, 我看你改不了,不如去前军,让那小子给你说道说道,我看你听得起劲啊。” 可谁知那亲卫摇头如同拨浪鼓: “这每日操练,还不要了我的命。” 耿炳文瞥了他一眼,又扒住帐篷侧头偷看: “你懂什么啊,平日里练得狠,战场上才能活, 当年大帅带着我们操练,比这狠,你爹都吐得稀里哗啦。” “那陛下呢?也如这陆云逸一般轻松?”那亲兵有些好奇,眼睛瞪的大大的,熊熊的八卦之火开始燃烧。 耿炳文瞪了他一眼,拍了拍自己那隆起结实的胳膊: “自然也吐得稀里哗啦,都是肉体凡胎,谁都不差。” “那这陆云逸?”亲兵噗嗤一笑,连忙问道。 “你练十年也这样,天下难事就怕坚持, 大帅坚持造反得了天下,这人坚持锤炼才有今日之骇人听闻, 你也一样,疲敝十年,终于成了如今这一摊烂泥。”耿炳文无所顾忌地说着。 那亲兵原本乐呵呵的,听到对自己的评价后,咧开的嘴立马合拢,一副死人相。 “侯爷,我等还是去大帐吧,莫要让大将军等急了, 前些日子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带回了一些情报。” 耿炳文将脑袋收了回来,眼睛眯起,一脸诧异: “庆州卫散出去的那些人?他们还活着?” “不止,还有北平大同一线收集来的讯息也一并送来了, 大将军叫您议事,可能是有新发现, 说不得与那陆云逸的讯息有出入,您还是早点去吧。” 耿炳文脸色微变,揪了揪花白的胡子,一甩手: “走。” (本章完) 第26章 到处都是元庭 一日的操练很快便过去, 傍晚时分,刚刚清理完毕的军卒们如同饿狼一般穿着棉衣, 左右手互相插在袖筒里,如同老汉,围绕在炉火旁, 看着里面翻滚的白菜与如虫子一般的草药,不停地吞咽唾沫。 以往这白菜炖肉总有吃腻的时候, 但如今白日消耗太大,军卒们感觉以往难吃的大锅饭都如山珍海味。 一些精壮小伙子起先还整日想着去到庆州的青楼妓馆,体验一番塞外风光, 但操练过后,整个人如同圣人,宠辱不惊。 十余位火头军依旧是肥头大耳的模样,在各个炉灶前不停穿梭, 经过几日相处,他们也与这些军卒互相熟络, 拍打着大勺让这些军卒离远点,嘴里嚷嚷着挡着光亮了。 军卒们也不介意,嘿嘿一笑,挪开一处位置, 但很快就把新来的军卒堵住,如此循环往复。 这时,头发湿漉漉的陆云逸从军帐中走了出来, 见军卒们将那些大锅围得水泄不通,便笑骂道: “没吃过饭吗?都散了都散了,操练一日了不要站着不动,多走走,明日手脚才不会痛。” 说到这,军卒们脸上都露出一丝怪异与忌惮, 第一日操练后,军卒们都觉得手脚不属于自己, 直到近些日子才慢慢习惯, 想到那钻心的疼痛,军卒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慢慢走了起来, 围着火头军首尾相连,像是在举行某种神秘仪式。 陆云逸嘴角微微抽搐,也不管他们,便喊道: “你们谁种地种得好,本官有事要问。” 一众如长虫般的军卒面面相觑, 这小陆大人行事天马行空,前军斥候与种地有什么关系。 但还是有一名年长军卒将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风,他不禁缩了缩脖子,举起手: “大人,俺种了二十年的地,老厉害了。” 陆云逸脑海中快速闪烁,马上知道了此人名字: “小旗王申,你来一下。” 王申面露诧异,嘿嘿一笑,连忙跑了过来,脸上漆黑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嘴黄牙: “大人,您知道我啊。” “自然知道,你从军多年,斩首三级,虽不显眼,但杀伤许多,一些军功你都有所分润。” 陆云逸一边朝着军帐走,一边流畅地将此人履历说出。 王申嘿嘿一笑:“属下年纪大了,不与年轻人抢功,他们若需要帮忙,就叫上我一声。” 陆云逸点点头,并没有出言责备, 一个小旗队伍中,总有那么两三人是冲杀主力,战力超群, 其余人要么外围牵制,要么来回补刀,分工明确, 只是以小旗身份行辅助之事,有些不常见。 陆云逸站在军帐前,掀开帘幕让王申先行进入, 他顿时瞪大眼睛,一脸受宠若惊。 待他进入军帐,陆云逸站在军帐前四处打量一二,这才钻了进去。 陆云逸的军帐极为简单,一张木床,一张长桌,还有一个放置地图的架子, 虽然地图在整个军中都属绝密,但他作为斥候千户,还是有权查阅。 而那王申进来就闭上了眼睛,不去看那地图。 对此,陆云逸微微一笑,坐了下来,对面的木凳: “坐,本官叫你前来,是有事要问。” 王申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坐了下来:“ 大人尽管问,属下知无不言。” 陆云逸点点头:“你是老农,种了二十多年的地,想来对天气变化有几分了解。” 王申一愣,随即嘿嘿一笑: “那是自然,俺们都是靠天吃饭,要是不琢磨老天,俺们迟早饿死。” 陆云逸面露赞赏,“不错,那北元人说我们中原人荤素不忌什么都吃,说我们粗鄙, 但这是我们与天斗的结果,是尔等之功勋。” “大人您过奖了,哪有这么神,想活下去,什么都得吃, 早些年大旱,俺们拿骨头煮树皮,体格不好的拉都拉死了,都是迫不得已。” 王申似乎说到伤心处,乡音都浓郁了一些,脸上也露出憨笑。 陆云逸脸色凝重起来,轻轻叹了口气,随即重新振作: “是这样,叫你来是让你看看天气,最近什么时候会下大雪。” “大雪?多大的雪?”王申想了想,问道。 陆云逸想了想:“越大越好,最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大雪。” “大人,那种雪可遇不可求,今年刮的风不大,应当是没有。”王申想了想回答。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轻轻点了点头: “那最近可会下雪?” 王申想了想:“今早麻雀低飞,属下还看到蛇了,应当会下雪。” 说着,他似乎有些不确定,便腾的一声站起身:“大人您等等,我再去看看。” 不到一刻钟,王申兴冲冲地跑回来: “大人,没错,这几日便会下雪。” 陆云逸面露疑惑:“真的?” 王申用力点头: “自然,燕子低飞蛇过道,蚂蚁搬家山戴帽, 水缸出汗蛤瘼叫,必是大雨到,麻雀也大差不差, 一旦下雨,便离落雪不远了,间隔不过两日, 而下雨.属下估摸着,也就这两日了,不超过三日。” “好!”陆云逸听后不再怀疑,不禁握起拳头: “王申,你立了大功,会写字吗?” 王申嘿嘿一笑:“能活着已经不容易了,哪会那个” “不打紧,从今日起你便多一个军务, 那便是观察天气,而后将此事告诉军中文书,由他记录,每日都要记。” 说着,陆云逸想了想:“至于报酬.下次本官的斩首分你一级,若是做得好,优先提拔。” “真的?”王申眼中顿时露出夺目光芒,如饿狼一般冒着绿光。 “自然,你亦可在军中寻找同样本事之人, 共同印证,猜得越准,立的功劳越大, 若是日后前军斥候得以扩军,说不得可以给单独组一队伍。” 对于他的表现,陆云逸很满意,若是他部下都是无欲无求的咸鱼,那才难办。 “一言为定,大人可不能骗俺。” “自然,本官何时骗过人?”陆云逸微微一笑。 待到王申屁颠屁颠地走了,陆云逸才收起脸上笑容,快步走到那巨大地图前查看, 上面分布着庆州各卫部驻扎之地,以及北元的部分地图, 其中仅有一小部分标出了地势,大部分还处空白。 见到这一幕,陆云逸沉吟, 要想大军顺利地抵达捕鱼儿海,这些空白都要或多或少点亮, 以免敌军埋伏以及北元探子提前探查。 当然,待到大军到达, 凭借人数堂堂正正碾过去自然也可,但如此他便少了许多立功机会。 前军斥候立功不在战时,而在战前, 待到大军真正开打,斥候的作用反而会大幅度降低, 尤其是如今讯息传达不便,立功的机会便更少了。 陆云逸摩挲着下巴,脑海飞速运转,想着立功的计划。 不多时,他腾的一声站起身, 迅速脱掉身上的袍子,转而穿上甲胄,他要先去与蓝玉报备一二, 若是大雪提前到来,再行报备难免太过仓促。 兜兜转转,陆云逸沿着火把来到中军大寨, 此时距离营寨宵禁还有一个时辰,但已经有披坚执锐的军卒开始寻营。 期间他还被询问过两次,因为他是前军斥候千总,所以顺利过关。 来到军帐前,熟络的石正玉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长得比他还要高大的黝黑大汉。 “这位将军,吾乃前军斥候千总陆云逸,有要事向大将军禀告,还请通传。” 那大汉上下打量他一眼:“在这等着。” 说完便挪动身躯,迈着沉重步子走了进去, 不多时,陆云逸在军帐中顺利见到蓝玉, 还是如以往那般,摞过头顶的军报文书将他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高高扎起的头发。 见到陆云逸到来,蓝玉得空休息, 端着茶杯慢慢站起身,面色平静地说道: “何事?” 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即便已经见过几次,但他还是能感受到蓝玉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回禀大将军,属下今日前来, 一是代前军斥候各军卒表示感谢,若不是跟随大将军,我等军卒断无食肉可能。” 说话时,陆云逸悄悄瞄了眼蓝玉,发现他铁青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便继续说道: “二是前军斥候近日一直在营中操练, 对于斥候战阵以及各种复杂情况应对无法融会贯通, 所以属下特来恳求大将军, 让我等前军斥候出营入草原,以杀代练,如此方可快速融会贯通, 另外,大军若是北上,一路上危机四伏, 虽说庆州卫已尽数扑向草原,清理沿途阻碍, 但属下觉得还是多多益善更稳妥还请大将军恩准我部进入草原。” 蓝玉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到那硕大地图前,仔细打量着上方的军力布置以及调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眼窝有一些深邃: “你觉得庆州卫那些军卒成不了事?” 陆云逸心思一沉,沉声说道: “属下并无此意,但既然大军要向捕鱼儿海开拔, 前军斥候重要不言而喻,而如今前军斥候乃新军, 虽是战阵厮杀之精锐,还未得到实地操练,若跟随大军前往草原难免出娄子, 属下还是认为,军伍之事要精打细算, 不可仓促上马,亦不可满瓶不动,半瓶摇。” 陆云逸低着头,却没看到蓝玉嘴角出现的一丝淡淡笑意: “你机心太重,像是读书人,说话弯弯绕绕, 至于庆州卫.你不必解释,那些军卒是骡子是马你比本将清楚, 阎三那支千人队自打你离开后一直在原地打圈, 返回的军报总是说那里还有元人隐藏,还在找,可那里有没有,你心知肚明。” “至于你如此急迫地进入草原,想做甚? 读书人明哲保身的本领本将极为佩服, 但在你身上,本将却只看到了军伍之人的莽撞, 但你偏偏又不是此等人,你想去草原作甚?” 不知为何,以往言简意赅的蓝玉今日极为唠叨, 让陆云逸都极为诧异,只好如实说来: “属下得知过几日草原便会天降大雪, 属下想趁着这个机会深入草原,寻找一两个北元部落, 趁着天气恶劣,快速进行清理,顺带缴获一些军资。” “然后呢?”蓝玉静静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陆云逸心一沉,只好再次开口: “属下想借着大雪,将此行缴获藏匿在沿途各处, 设立相应的补给地点,用风雪遮盖。 如此待到大军出发,我前军斥候便可不被补给拖累,迅速深入草原腹地, 速度清理掉沿途剩余各部以及此行过后补充的诸多暗哨, 如此,在北元新暗哨抵达之前, 由庆州到捕鱼儿海之间便出现一个短暂空当, 大军可疾行通过,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蓝玉脸色微变,表情愈发凝重,快速转身,在那硕大地图上来回打量扫视。 而陆云逸没有停止,继续沉声开口: “按照属下上一次行进时间推算, 若大军十五万,带两月补给,一路畅通无阻,由庆州到捕鱼儿海至少要四十日。 可若大军带一月补给,这个时间便会缩短至二十五日, 而据属下这些年探查,北元暗哨轮换少则一月,多则半年,距离王庭核心之地越近,轮换越快, 所以只要属下去时清扫一番,来时再清扫一番, 大军便至少有二十日的空当可以全速疾行,甚至星夜赶路, 到那时就算是元庭发现了我等,再想跑也晚了。” 蓝玉背对着陆云逸,视线一直停留在地图之上, 眉头愈发紧皱,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从未设想过的法子, 若操持得当,大军完全可以做到神兵天降,出其不意。 但..想到只携带一月粮草,蓝玉便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更何况..此行是否顺利犹未可知,大军的性命安危不能压于一军之手。 很快,蓝玉恢复平静,慢慢转过身,这次他嘴角的笑意不加掩饰: “你就如此确信,此行你大获全胜?那些元人藏在各处,可不好找。” “若不是天降大雪,属下也不会行如此冒险之举, 正是这天气,我等明人与元人才等同视之,方可有机会一举战胜。 若在平日,敌在暗我在明,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 属下也只能小心翼翼一点点探索,万不可冒险。” 蓝玉脸色又冷了下来,冷哼一声: “军伍之人说起话来却如那寒酸文人,一套又一套,刘老儿倒是教的好学生。”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说道: “大将军,行军当求稳,斥候当抢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趁着未过年,属下速战速决,还请大将军恩准。” 军帐内陷入安静,蓝玉的声音回荡在军帐中: “哼,我看你是急着立功。” 蓝玉走到桌案,从桌上拿起一摞手掌厚的军报文书,递了过来: “这是近日北平大同斥候向北探索所得,还有庆州卫与我部斥候探查所得,看看吧。” “这”陆云逸一时没敢接,此等军报乃绝密。 “让你看你就看,墨迹个什么劲。” 陆云逸一愣,此等言语若是不相熟的上官断然不会说此话, 而以往蓝玉一直都是言简意赅,今日却极为善谈。 陆云逸心中不可遏制地生出可怕念头,连忙将视线投到文书上,以此来转移注意。 可当看到来自大同的一封军报后,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十二月戊申,余等奉命发大同,北窥王庭踪。 烈行一月,卒于野马川侧有大徙痕,众过万,兵密, 欲继之,而为元人所见,竟不得归。” “野马川?怎么可能?” 陆云逸猛地抬头,视线越过蓝玉,看向那幅巨大地图, 野马川也在克鲁伦河沿线,与捕鱼儿海相隔千里, 若那里出现元庭踪迹,捕鱼儿海那个又是何物? 陆云逸压制住心中疑惑,继续翻看军报书册,每看一封他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太多了,元庭太多了,若这些军报都为真,那岂不是有数个元庭! 此刻蓝玉空洞的声音传来: “看完了?按照军报上记载,这元庭到处都是,你觉得如何?” 陆云逸缓了缓心神,整理思绪,沉声说道: “大将军,属下认为,那元庭就在捕鱼儿海附近!” “哦?你还要坚持己见?如今可不是仅有你发现了元庭踪迹。”蓝玉声音古井无波。 陆云逸此刻被这些军报弄得头昏脑涨,但还是强行稳定思绪,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属下认为,元庭只能在捕鱼儿海附近,其原因有三, 一,野马川虽然有阴山作为遮蔽,看似安全,实则危险至极, 只因我大明可兵出大同居庸关,走开平英昌一线越过阴山,抵达哈喇莽来,继而直扑野马川, 到那时元庭将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所以我若是那乌萨尔汗,定要避开此地,至少要避免被大同北平之兵同时打击。” 蓝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声音却依旧清冷:“继续。” 陆云逸沉声说道: “二,这些年来元庭四处流窜,就是怕与我朝廷天兵作战时被纠缠,抓住尾巴。 所以他们元庭所在,至少要暂时安全, 就算是有敌前来,也不至于面对数路大军,可以及时摆脱。 而捕鱼儿海位于庆州以北,直面大宁都司,看似危险,但安全至极。 只因大宁都司去年新立,百废待兴, 能否出兵就连属下都心里含糊,更不用说那元人。 所以若是元人将元庭安置在捕鱼儿海, 大同太远,大宁无暇他顾,只需要担心北平之兵,就算有大军前去,他们亦可逃窜,从容应对。” 蓝玉淡淡开口: “北平如今也无力调兵,本将所带之兵大多为凤阳兵,其中原因,本将不能告诉你。” 陆云逸神情平淡,不说他也知道, 明年大宁都司就要改为北平行都司, 此刻正与北平都司来回纠缠,互相扯皮,谁都不想派兵。 “三,那便是捕鱼儿海对前朝意味非凡, 元太祖曾将其封赏给其弟孛儿只斤·合赤温,乃草原正统, 北元若是将王庭安放在此, 一来可以宣告其正统地位, 二来也可借此来继承前朝一些势力,对于岌岌可危的北元来说,无异于灵丹妙药。” 陆云逸声音平缓,在军帐内回荡,引得蓝玉侧目,面露诧异 “此事为你自己思虑?” 蓝玉作为朝堂大员,比谁都清楚名正言顺以及正统的重要, 在他看来,前两个理由都没有第三个理由重要。 陆云逸一愣,想了想沉声开口: “大将军,此事乃我父告与属下, 我父虽是文弱书生,但对于北疆战事一直关注有加,对于北元,我父涉猎颇深。” 蓝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发出冷哼: “是吗?守旧之人,也知军伍之事?真是难得啊。” 陆云逸嘴角扯了扯,对于其中讥讽视若无睹,果断岔开话题: “既然元庭多变,属下恳请大将军允属下入草原探查。” “准了,此行一路小心。” 陆云逸脸色一喜: “多谢大将军,属下不日便会出发。” (本章完) 第27章 他是锦衣卫 陆云逸走后,中央军帐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不时响起。 蓝玉站在地图前,久久未动。 直到军帐内炭火暗淡, 他才轻轻揉了揉眉心,迈动步子,回到长桌之后。 沉吟片刻,他从桌上军报文书的最下层抽出了一封漆黑军报, 轻轻将其打开,里面只有寥寥几个秀娟小字,言简意赅。 “敌处捕鱼儿海。” 蓝玉目光猛地深沉,眼波流转, 静静看着上方文字,过了许久才悠悠传来一声轻哼: “毛骧被胡逆牵连,自身难保,他又是如何探查到元庭踪迹?” 蓝玉声音空洞,在军帐内轻轻回荡。 军帐黑暗处,一道干瘦黑影显现出身形,等了许久才用沙哑晦涩的声音开口: “大将军,毛骧真的自身难保?” 蓝玉默然,眼光变得深邃,军帐内的气氛也压抑起来。 过了许久,蓝玉默默将黑色文书收起,淡淡开口: “陆云逸如此肯定元庭在捕鱼儿海,他与毛骧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仪鸾司暗卫? 还有其父亲,一个举人,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庆州作甚?与检校有无关联?” “大将军,何来的仪鸾司?何来的检校?如今都是锦衣卫。” 声音徐徐而来,带着波澜不惊, 又带着一丝戏虐,等了一会儿,这声音再次响起: “同陆云逸发现元庭踪迹的军卒都已彻查, 其家中人丁无异样,亦无钱财入账,所交好友都乃军中之人,无可疑之处。” 蓝玉眉头微皱,眼中出现疑惑,嘴角露出冷笑: “难不成这庆州真有天赋异禀之人? 他所说所言可不像穷乡僻壤之人, 好好查,仔细查,莫要我等身边成了筛子,还愚蠢得没有察觉。 连乡野村夫都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毛骧会不知?陛下会不知? 仪鸾司真的裁撤干净?检校的诸多暗子真的无人统领?莫要小觑天下英雄。” 那干瘦之人久久不言,似是在思考,军帐内的气氛也一点点变得凝重, 过了许久,沙哑的声音才继续传来: “是,此事某会继续调查。 庆州城内发现一物,名为干杏, 可长时间保存,并方便携带,可充作军粮,以备不时之需。” 蓝玉缓缓抬起头,盯着那黑暗处,声音飘忽不定: “军中之事与你有何干系?” “大将军恕罪,殿下有令,军中之事某不得参与其中, 但此物乃陆云逸身旁好友刘黑鹰父亲所有, 奇怪的是,此物在大军抵达之前从未出现, 我还查到,去年五月至九月之间, 陆云逸以庆州卫的名义向城内商行买了诸多杏, 数量庞大,为此还举了些债,直到年底军中发放军功赏银才得以清账。” 黑暗中的声音沉稳异常,不疾不徐, 但听在蓝玉耳中却让他眉头紧皱: “继续,少卖关子。” “是”黑暗中传出声音,那干瘦身影迈了出来,恭敬说道: “此物如那祺炒,可做应急军粮, 而那杏变为干杏后易存放,不易坏,并且生津止渴, 此物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而且出现得恰到好处,就像是.早有预谋。” 蓝玉的眼睛眯了起来,其内闪烁着危险光芒,放于桌上的手掌也一点点握起。 那干瘦身影再次说道: “刘黑鹰的父亲是商贾,家中有些钱财, 但多年表现并不聪慧,商行买卖也难以扩大, 想要让其思虑出此等巧妙之法,难于登天,加之杏乃陆云逸采买之物, 某觉得,陆云逸乃是其幕后黑手, 他先于大军得知元庭在捕鱼儿海,猜到或知道大军将要北征, 而后巧立名目,制作干杏, 而自身则率部前往北方探查,带回元庭消息,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大军来到, 如此进身之阶与生财之道二者皆有, 从颇有权财到富贵骄人只在转瞬之间。 某越来越觉得,他是锦衣卫!” 话音落下,军帐内猛地多了一丝阴寒, 蓝玉瞳孔微微收缩,其身上喷涌出阵阵杀气, 脑海快速转动,只是刹那间,他便摇了摇头: “手段太过粗糙,若毛骧就这点本事,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也正是某所疑惑之事,我等新临之人都可探查一二,锦衣卫办事不会如此草率, 但即便如此,还请大将军多加防范,以免厝火积薪,伤及自身。” 蓝玉一点点变得古井无波,慢慢站起身, 视线在军帐内扫过,先是在地图上停留片刻,而后继续转动,最后停在那干瘦身影身上。 “蒋瓛,你是检校之人,军伍之事轮不到你插手, 那陆云逸是天赋异禀也罢,锦衣卫也罢, 只要他忠于朝廷,为朝廷立功流血,那便是大明忠臣。 此等人,本侯用得,太子殿下亦用得。” 过了许久,黑暗中终于传来一声叹息: “大将军,你是忠心之人,但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 蓝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视线在那黑暗处久久停留。 翌日午时,刚刚结束上午操练的陆云逸正立在地图前, 手拿纸笔,在其上勾勾画画,标记出一个又一个小黑点, 涂涂改改间,原本干净整洁的地图已经变得杂乱不堪。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身躯踩在地上发出当当当的声响。 陆云逸循声望去,果不其然是肥硕的刘黑鹰。 只见他此刻眼神锃亮,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笑容,兴冲冲说道: “云儿哥,不好了,我爹被抓了!!”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你爹被抓,如此高兴作甚。” 刘黑鹰连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道: “你不知道啊,抓我爹的是长兴侯手下, 我已经问过商行伙计了,早上的时候有人去商行将干杏都买了,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定然是干杏的事被大军发现了,我们要发财了!!!” 刘黑鹰手舞足蹈地一边说一边在屋内踱步,看得出来他已经有些压抑不住心中激动。 陆云逸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莫要激动,靴子才落地一支,另一支还未落下,你爹被关在哪?” “就被关在军中,那人问我爹干杏是如何制作,我爹就是不说,而后才被抓了起来。” 陆云逸点了点头,与他预想得差不多, 这么一个生财之道,定然会被有心人盯上,能抓在手里最好。 想到这,陆云逸不再犹豫,一把抓过放于桌上的头甲,眼神凌厉,朝着刘黑鹰一挥手: “走,去看看!” 话音落下,刘黑鹰顿时挺起胸膛,精神奕奕的模样像是得胜的大将军! 一刻钟后,陆云逸带着刘黑鹰来到营寨一角, 这里是关押闹事军卒的地方,但特殊情况下也能关押城内闹事之人。 此刻刘黑鹰的父亲就被关押在此。 留守的百户原本正在营寨内打着瞌睡, 见陆云逸龙行虎步,一脸煞气的模样,先是一愣,眼中充满疑惑。 随即看到陆云逸身上的甲胄与所穿长靴,顿时瞪大眼睛,连忙站起身小跑了过去: “大人,大人小的房守才,敢问大人有何贵干?” 陆云逸定在原地,轻轻瞥了他一眼: “本官问你,今日上午可有一名为刘怀浦的商贾被抓进来。” 房守才眼睛滴溜一转,顿时面露难色,露出讪笑: “大人..敢问您是何军何营?这刘怀浦.小人没听过啊。” 陆云逸眉头一竖,冷笑一声,一巴掌就抽了过去: “老子前军斥候千总陆云逸,是本官在问你话,老实回答!” 那房有才被抽了一巴掌,脸颊顿时肿胀起来,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朦胧, 听到陆云逸问话,顿时一个激灵,眼中朦胧随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恐惧。 前军斥候的名头近日可在军营中传遍了, 整日操练,叫喊声震天,那千总更是不得了,听说背景深厚。 此等名头,房守才不禁觉得双腿发软,连忙说道: “是小的有眼无珠,大大人跟我来。” 说着,他在前方带路,一边走还一边说: “大人,不是小人有意隐瞒,是小人迫不得已啊, 那郭百户再三交代,不能随意透露,小人如此做,已经是犯了大错了啊。” 陆云逸并不理会,只是仔细观察着四周, 兜兜转转,三人来到营房最里面,见到了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监牢, 而刘黑鹰的老爹刘怀浦正瘫坐在那, 一边嘟囔,一边从怀里掏出干杏放入嘴中来回吧唧。 陆云逸见到他后,嘴角微抽,脸色有几分怪异, 自大商路扩充,这刘伯父的体格愈发健硕了,已经与刘黑鹰一般无二。 “爹!!您没事吧。” 见到老爹,刘黑鹰顿时大叫一声便扑了上去,眼里全是关切。 “嚷嚷什么嚷嚷!我还没死呢。” 刘怀浦见到刘黑鹰,满脸不耐烦, 随即看到站在一侧的陆云逸,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紧绷的身体一松, 这才放下心来,连忙站起身,笑道: “是贤侄啊,多日不见,贤侄愈发英武了。” “伯父,还请见谅,是逸来晚了。” 陆云逸看向站在一侧的房守才,一脚踹了过去: “愣着干什么,打开啊。” “是是.”房有才脸上顿时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嘴里还小声嘀咕: “陆大人啊.一会儿郭百户去找你麻烦,您可不能说是小人放的啊。” 这话让一旁的刘黑鹰皱起眉头,连连问道: “一个百户找我们的麻烦?你这厮莫非是糊涂了? 还有,你也是百户,怎么过得这般窝囊?” 房有才打开牢房,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 “大人,虽说都是百户,但我这个百户只能看营房, 郭百户看的却是长兴侯爷的安危,哪能比得了。” 陆云逸眉头一皱,与刘黑鹰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忌惮。 刘黑鹰连忙问道:“他跟长兴侯爷是什么关系?” “害,您还不知啊,他是长兴侯爷的亲卫, 行事向来无所顾忌,就是他抓的您爹。” 房有才唉声叹气的模样不像是弄虚作假,刘黑鹰冷哼一声: “管他是谁,当街抓人成何体统!” 说着,他看向自己老爹:“走,爹,跟我先回营帐。” “好啊好啊。” 刘怀浦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打量起刘黑鹰身上所穿甲胄,不时点点头夸赞: “这百户甲胄就是好看,我儿穿着甚是威武!” 刘黑鹰不管不顾,只是低头默默行走, 但眼中却带着几分思量,陆云逸亦是如此。 回到前军斥候营寨,刘黑鹰安顿好刘怀浦, 便急匆匆赶来陆云逸所在营帐,见他正坐在桌案一侧沉思,急忙说道: “云儿哥,事情好像有些不妙啊, 怎么牵扯上长兴侯了,他那亲卫不好好警戒守候,掺和采买一事作甚?” “我怎么知道。” 陆云逸白了他一眼,一边摸索下巴,一边开口: “此事福祸相依,虽然那亲卫有些棘手,但也能通过他让上面早些知道此事, 长兴侯如今掌管营寨军资,不可能看不出干杏的重要。 只是” “只是什么?”刘黑鹰瞪大眼睛。 “只是这亲卫掺和进来,有些难办, 大人物虽然守规矩,但那也是对毫不相干的外人, 而亲卫是何等人不必多说, 说不得就是长兴侯旧部或者同僚子嗣,必然是亲近之人。 若是他加以偏袒,这大好的银钱岂不是白白溜走?” 陆云逸皱眉深思,他曾见过长兴侯,也见过那些亲卫, 以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居多,年长者很少。 如此大人物,身旁的年轻人不用想也知道背景深厚。 “那那该如何是好?” 刘黑鹰有些着急,连忙将脑袋凑了过来: “云儿哥,要不我们将法子交给大将军吧, 反而咱们也没想着独占,只要能掺一些份子赚点银钱就行。” 陆云逸点点头:“是个办法,但这是最后的权宜之计。” 他拍了拍刘黑鹰的肩膀,继续说道: “我等是军伍之人,最大忌讳便是怯战, 若我们只听那姓郭的名头便认栽了,岂不是怯战? 到时上官会认为吾等二人不堪大用,心无锐气。 所以我们还是静观其变,等那姓郭的找来。” 说着,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意味深长地说道: “有时候闹上一闹也好,至少将这事闹大了, 不好收场的人是那姓郭的,而不是我们, 再者,我等不日便要离城, 与其留着祸端让你爹独自受苦,不如趁我等还在营中,早日解决得好。” “可若我们走了,那姓郭的再难为我爹怎么办?”刘黑鹰还是心疼自己老爹的,不复以往的精明大方。 “此事就三个结果,一是我们与那姓郭的彻底翻脸,将事情闹大, 而后将干杏的制作方法交给大将军, 那时你爹献宝有功,定然无恙。 二是那姓郭的并无背景,得知你我身份后,忌惮我等,此事就算了。 不过应当不可能,如此年轻又行事莽撞,定然是背景深厚之人。” “那那.三呢?”刘黑鹰连忙问道。 陆云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三当然是和气生财了,若他真的背景深厚, 我等未尝不能与其合作,利用他的门路赚上一些银钱, 他拿大头,剩下的钱也够咱兄弟花了。” 此话一出,刘黑鹰就像是被夹了尾巴的猫,顿时跳了起来: “凭什么他拿大头?” 陆云逸轻轻瞥了他一眼,刘黑鹰顿时萎靡,耷拉下脑袋慢慢坐了下来: “我知道谁拿大头谁扛事,可我还是有点不甘心啊。” 而后刘黑鹰眼睛瞪大,咬牙切齿:“那是我们的钱!!” 陆云逸见状笑了起来,宽慰道: “干杏也不是什么难以制作之物, 只要用心琢磨,总会有商贾加以模仿, 此事重中之重还是能直供军中的渠道, 若那姓郭的能办成此事,让他占大头又何妨?日后我等带他发财便是。” “以后还要带他?”刘黑鹰瞪大眼睛,但很快便宽慰好自己: “成吧成吧,贪多嚼不烂,就听云儿哥的!” 陆云逸这才露出笑脸,拍了拍他的肚子: “这就对了,你我虽有本事,但还年轻,斗不过那些老家伙, 别说是千户百户,放在京中,一瓦砸下去,都能砸死几个总兵参将, 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让步是为了日后飞黄腾达,大人物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知道,广积粮缓称王嘛。” 陆云逸脸色却是一变:“慎言,这是军中,你想死了不成?” 刘黑鹰脸色有些发白,连忙捂住嘴巴。 “行了行了,去陪陪你爹吧,这几日你都不曾回家,你爹估计都想死你了。” “那成,云儿哥我先去了。” “吃得饱一些,等那姓郭的来,可能要干仗。” “奥,知道了。” (本章完) 第28章 出身凤阳 傍晚时分,庆州上空笼罩着阴云, 穿梭在营寨内的冷风悄无声息地变大, 军卒们如往常一般,结束一日操练,正守在炉灶旁,等待着今日饭食。 但营寨大门处,却陡然出现几个不速之客,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一身甲胄擦得铮明瓦亮,正盯着营寨来回打量。 “何事?” 看守营寨的武福六及时出现,冷冷地盯着前方几人。 “找你们家大人,快去通传!”其中一人冷声喝道。 武福六眼睛一眯,觉得这些人有些来者不善,便问道: “尔等何部?” “何部?中军大部!” 那人再次大喝一声,引得诸多军卒侧头查看。 武福六悄无声息地握紧腰间长刀,此等架势,绝非善类。 “让他们进来。”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高呼, 武福六侧头看去,只见陆大人静静站在那里,面带笑容。 武福六这才神情舒缓,轻哼一声错开身子。 那些人也毫不客气,径直迈入其中,走向陆云逸所在军帐。 陆云逸双手叉腰,静静看着来人, 果然是曾经见过的长兴侯亲卫,只是此刻他全然没有了那日的恭敬, 反而在四处打量,颇有一番官威。 此等矜情作态,算是坐实了陆云逸的猜测, 此人定然背景深厚,要不然不会如此有恃无恐。 “你就是陆云逸?” 那人停在军帐前,与陆云逸对视,笑着发问。 “正是,你是?” “我乃长兴侯部下亲卫副统领郭铨。”那人笑道。 陆云逸在脑海中想了想,对此人没有印象,便继续发问: “所来何事?” 郭铨打量了一番四周,似笑非笑地开口:“在这说?” “既然郭大人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便进来吧。”陆云逸轻笑一声,径直走入军帐。 郭铨看了看几位属下,叮嘱道:“留在外面,不要惹事。” “是!” 待他进入军帐,紧接着便一愣,只见一幅巨大地图摆在眼前, 上方标注着诸多红点与黑点,正当他想仔细看一看时, 陆云逸那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 “此人欲探查前军地图,军中机密!刘黑鹰,抓住他。” “得嘞!” 早就在一侧站好的刘黑鹰嘿嘿一笑, 不给郭铨反应的机会,整个人如猛虎下山,速度极快,两步便扑了过来! 郭铨脸色大变,连忙开口:“放肆!” “放你妈的头!” 刘黑鹰一个闪身扑到郭铨身前, 两只手探出,如同精铁一般箍住郭铨的双臂! 下腿只是轻轻一扫,郭铨在一脸错愕中便飞了起来,整个人横在半空! 刘黑鹰嘿嘿一笑,没让其落地,而是将其一个翻滚, 从背后抓住紧紧扣住其手腕,膝盖死死顶住郭铨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这时,营寨外也多了几分骚乱, 没几息的功夫,一脸平静的武福六将脑袋探了进来: “大人,他们想要在营中作乱,被我等制服。” “知道了。” 静坐的陆云逸摆了摆手,而后笑着看向郭铨: “说说,谁派你来探查军机?” “什么军机!陆云逸你莫要血口喷人。” 郭铨只觉得呼吸急促,咬牙切齿地来回挣扎, 但不论他如何做,那黑胖子的手却不动分毫。 “此刻已经傍晚,长兴侯的亲卫四处乱走作甚?本官觉得你们是假冒的!” 陆云逸眼神一愣,杀气顿时冒了出来,让郭铨一愣。 “放开我!陆云逸你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还有你刘黑鹰,不就是把你爹绑了这点小事,你们这是徇私枉法!” “哎哟嘿,我大明以仁孝治天下, 你把我爹绑了,我这个儿子就算杀了你也在便宜之内,我还要谢谢你吗?” 刘黑鹰圆滚滚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煞气, 箍住手腕的大手又加了几分力气! “嘶呦呦呦.疼疼疼.有话好说,都是误会,误会!!” 郭铨五官顿时扭曲起来,不停地倒吸凉气。 陆云逸坐在上首,上下打量着此人,该服软时毫不含糊, 不错,至少也不是愣头青! “你来此地作甚?” “你你先让他松开一些。”郭铨脸色涨得通红,将身体用力向后靠,以让臂膀上的疼痛减弱。 陆云逸给刘黑鹰使了个眼色,刘黑鹰冷哼一声,这才稍稍松了些。 “啊”感受到臂膀重回掌控,郭铨舒服地呻吟一声,神情萎靡。 “快说。” 郭铨抬起头,看了看陆云逸,微微喘着粗气: “我还能来作甚?当然是要人! 实话告诉你们,那干杏乃重要军资, 此刻被大军征用,尔等不仅与之配合,还负隅顽抗,实乃大罪!” 刘黑鹰神情一冷,双臂猛地发力, 郭铨顿时如那背弯的大虾,一下子绷直: “哎哟,没少拿这招诓骗百姓吧,你也不看看我等是何人? 老实交代,要不将你关入牢房,交大将军处置!说不说!” “说说说说!!我说!!” 郭铨有些招架不住了,以至于额头都出现丝丝冷汗, 他没有看向刘黑鹰,反而盯着陆云逸: “此物极为重要,我要方子与你手中所有干杏,你开个价吧。” 陆云逸都没有想到此人如此识时务, 眉头顿时一挑,面露恍然,笑着开口: “原来如此,都是误会,刘黑鹰,还不将郭百户放开。” 刘黑鹰眼睛滴溜一转,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又加了把力气,怒道: “大人,他可抓了俺爹,不能就这么算了。”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啊,黑鹰兄弟。” “兄弟?你抓自己爹作甚?”刘黑鹰怒道。 这时,陆云逸连忙站了起来,面露关切,轻轻拍打着刘黑鹰的手臂: “不止于此,既然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了,你爹也无大碍,莫要胡闹!” “大人!!” “住口,放开!!” 陆云逸的声音猛地愤怒起来,使得郭铨都一哆嗦,被吓了一跳。 刘黑鹰又踹了郭铨一脚,骂道: “我是给大人面子,你休要得意!” 说着,便把郭铨的臂膀用力一甩,气呼呼地走到一旁坐下, 一把抓起茶壶,咕嘟咕嘟地灌了起来。 陆云逸瞪了他一眼,连忙去扶郭铨: “我这兄弟打小就顾家,与父亲感情极深,还请郭铨兄弟莫要见怪。” 郭铨心有余悸地瞥了刘黑鹰一眼, 他发誓,若在战场上相遇,五个他都不一定能斩了这刘黑鹰。 他又看了眼前方一脸和善的陆云逸,心中更为忌惮, 军中传言,陆云逸乃前军斥候操练第一,厮杀第一, 刘黑鹰都已至此,这陆云逸.定然是个狠角色。 不知不觉间,郭铨已经收起了刚来时的嚣张气焰,神情也缓和了许多: “此事关乎北征,本官一时心急,亦有过错,还请陆大人莫要见怪。” 陆云逸眼睛微眯,硬得不行便玩软的,定然是资深纨绔。 “不打紧,都是军中之人,不打不相识, 至于郭大人所说的方子,是那干杏的制作方法?” 郭铨神情郑重,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此法,若陆大人舍得割爱,郭某定不吝银钱。” “这这倒是有些难为情。” “陆大人不打紧,银钱尽管开,我郭铨绝无二话。” 一侧的刘黑鹰用力一拍桌子,怒目而视: “说得就好似我兄弟二人穷困潦倒,见钱眼开!!” 陆云逸抬手压了压,露出歉意,缓缓摇头: “郭大人误会了,倒是与银钱无关,只是这方子我等已决定交给大将军, 毕竟此物之于军中有何种作用, 就算郭大人不说,我等作为前军斥候亦是能知晓其重要。 你有所不知啊,本官前些日子前往北疆探查敌情, 所带军资在厮杀中尽数遗失,好在我等在胸膛中塞了十余颗干杏, 渴了就吃雪,饿了就吃杏,这才得以苟活, 若是将此物大批制作,分发予军卒, 定然能使大军少携带不少军资粮草,如此行军便可快速。” 陆云逸娓娓道来,郭铨却听得眉头紧皱,原来这二人知道干杏的用处。 略微思量一二,郭铨眼神一闪,马上说道: “还请陆大人少安毋躁,不瞒陆大人, 郭某家中富贵,并颇有家资,与军中亦有些牵连, 若是此物能交给我,定不胜感激, 我亦会求家中,为陆大人谋得功勋,至于钱财自然少不了。” 听到这话,一侧的刘黑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脸上顿时涌现出怒容,眉头倒竖,眼眸凝实! 只见他气冲冲地站了起来,蹬蹬蹬地走至郭铨身前,指着他骂道: “家中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还功勋? 大将军是何许人也,将此物献给大将军,日后我兄弟好处多多, 谁稀罕你的功勋,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陆云逸轻轻瞥了一眼郭铨,发现他非但没有动怒, 嘴角还带上了一丝微笑,神情中似乎还有些嘲讽。 这时他微微睁大眼睛,心中闪过一丝惊讶, 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陆云逸顿时出声制止: “够了!要闹到什么时候, 快二十岁的人了,何时能长大一些, 你!站到角落,面壁思过,今日我便代你父亲管教你。” 顺便一脚踹了过去,将刘黑鹰踹得一个趔趄, 面露愤恨,喘着粗气,怒目而视!! 就在郭铨心中暗暗发笑,等着看刘黑鹰爆发之际,只见他一声大喝: “去就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向角落,肥硕的身躯格外滑稽,将营寨角落挡得严严实实。 陆云逸看向郭铨,歉意一笑,若有所思地问道: “不知郭兄出身何地?” 此话似是说到了郭铨骄傲之处,只见他将脖子一梗,眼神轻蔑,嘴角勾起冷笑: “不才,出身凤阳。” 陆云逸瞳孔一缩,瞥了一眼站在墙角的刘黑鹰,能看到他亦身体一僵。 “竟是凤阳?此乃我朝龙兴之地啊, 莫非莫非郭兄家中长辈乃是随今上驱逐鞑虏的英雄豪杰?” 陆云逸眼睛瞪大,声音也不禁提高了好些,似乎压制不住心中激动。 这让郭铨极为受用,故作高深地扶须点头, 没有说话,只是那嘴角的神秘笑意, 无不再说,你猜对了。 陆云逸面露震惊,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斟茶: “郭兄,看茶。” 郭铨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于陆云逸态度的转变心中暗爽。 “可否透露一二?”陆云逸眼中带着好奇, 但郭铨却轻轻摇头:“还请陆大人莫怪,此事不便透露,我等还是说一番干杏之事。” 陆云逸脸色凝重起来,轻轻点头: “既然郭兄是名门之后,那陆某也不卖关子了, 此物我兄弟二人并未打算私藏,只是想用此物与大将军换取一个稳定财源。” 郭铨眉头微皱,面露疑惑:“财源?” 陆云逸思虑片刻,面露惨笑: “郭兄也知前军斥候动辄先敌于前,都是将脑袋别在腰上厮杀, 我兄弟二人不日就将开赴北疆,为大军扫清道路,清查暗探, 也不怕郭兄笑话,此行一去危险万分, 我兄弟二人没有活着回来的把握,可.” 陆云逸面露难色,伸手指向刘黑鹰: “我这兄弟其父年已过老迈,只有其一子, 我父虽年轻些,但亦是只有一子, 我等大人若死在关外,家中定无人照料, 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家中没有男丁,其后果可想而知。” 郭铨凝重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家中若没有男丁,平日里会被人欺负。” “所以.我等兄弟二人才想将这干杏献给大军,与军伍扯上一丝关系, 就算我兄弟二人殒命北疆, 我大明军伍也会看在我兄弟二人为国身死的薄面上,庇护一二。” 话音落下,站在角落的刘黑鹰猛地回头, 已经是泪流满面,他双目血红,愤而指向郭铨: “我兄弟二人为国厮杀,还要遭到尔等小人算计!! 若我父有个三长两短,吾定饶不了你!!” 郭铨面色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连忙摸了摸那没有多少的胡须,故作镇定,身子还微微向后仰了仰。 来不及思量该说什么,刘黑鹰又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去,面壁思过。 “这这..他.” 陆云逸压了压手,放低声音,将脑袋凑近了些: “父子情深。” 郭铨有些恍然地点点头,眼中不经意间出现一丝羡慕。 他想了想,沉声说道: “陆大人,不瞒你说,此干杏对我有大用, 今早长兴侯命我采买一些军中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而此物恰到好处,若是将此物交给长兴侯爷, 郭某定然被大肆夸赞,说不得在家中也能博得几分美名, 所以此物我势在必得,不知陆大人可否割爱?” 陆云逸一时有些头大,这纨绔子弟完全听不懂其中暗示,索性他便直说: “不如这样,此物以郭兄的名义奉上, 刘黑鹰其父库中剩余之物尽可拿走,至于后续的方子. 不如郭兄在刘黑鹰父亲的商行中缠上一些份子, 又或者新立商行,我等与郭兄共同持有。” 郭铨面露疑惑,眉头微皱. 陆云逸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这干杏只值银钱少许,并不昂贵, 但若能卖到军中,就算每斤干杏只赚十文钱,那每年也是一笔不小的钱财, 郭兄虽然家中富贵,但想来亦有兄弟姐妹, 与其费尽心思争夺家产,不如另起炉灶,就从这干杏做起, 而你又出身龙兴之地,乃今上信得过的忠臣, 军中一些事郭兄想必也说得上话,只要牢牢掌控这干杏制作与采买,日后想不做大都难啊。” 说着,陆云逸脸上露出一丝局促: “而我兄弟所求也极为简单,成立新商行,方子归商行所有, 而我等只占商行一成份子,其余九成尽数归郭兄所有,如何?” “九成归我?” 郭铨一时有些错愕,如此行事与直接给他有何区别? 但.这另起炉灶,他却极为感兴趣。 见他有所动摇,陆云逸终于松了口气,抿了抿嘴唇,继续开口: “这商行虽然不起眼,但这干杏也是个挣钱的买卖, 就算每年只挣上千两,那也是一份能拿得出手的家业,郭兄会让人刮目相看, 更何况,若是郭兄有本事,一年何止赚千两, 我大明屯兵两百万余,只要运作得当,一年万两轻而易举。” “万两?” 郭铨呼吸猛地急促,虽然家中钱财千千万,但那不属于自己的, 这万两虽然不多,但一想到能出去大喝一声这是自己所赚, 郭铨就有些神情飘忽,两只手掌攥紧又松开,不停摩擦,心绪难平。 “而我兄弟二人只占商行一成份子,并且日后有新奇玩意,承诺还会放在商行之中,由郭兄代为操持。” “你不怕我私吞?”郭铨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怕,当然怕,但若郭兄不守承诺,我二人也没有什么办法。”陆云逸露出苦笑, “毕竟若我将此物呈予大将军,虽然能获得庇护, 但想要获得份子,万万不可能,不如在郭兄这赌一把。” “的确如此,大将军铁面无私,不会让手下行商贾之事。”郭铨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见他有所动摇,陆云逸果断说道: “若是郭兄愿意带我兄弟一程,那我兄弟二人不胜感激, 若是不成买卖不成仁义在,日后还有此等方子,陆某先考虑郭兄。” 郭铨想了想,眼神来回闪烁,没过多久便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回去想一想,明日给你答复,可好?” 陆云逸面露失望,轻轻点了点头:“那郭兄请便。” “好!”郭铨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拱手抱拳: “告辞!” “郭兄请。” 陆云逸没有起身相送,待郭铨走出军帐,他才长出了一口气,面露忌惮。 一旁的刘黑鹰贼头贼脑地窜了过来,神情中有些不可思议: “云儿哥,这小子不会是.?” 陆云逸面露无奈,点了点头: “姓郭,凤阳人,二十出头,跟随长兴侯, 家中权势比肩大将军,还能有谁?只有郭氏兄弟。” 刘黑鹰瞪大眼睛,脸色有些发白:“那那.那他是陕国公家还是武定侯家?” “我是神仙吗?我怎么知道!” “完了完了.我刚刚那样待他?岂不是?”刘黑鹰此刻想去与老爹告别,让其快点跑。 陆云逸长出了一口气,仔细想了想: “应当无事,二十多岁还是个亲兵,想来是个不成器的, 被丢到军中混资历捡功勋,如今军中有许多人都是如此。” 刘黑鹰呼吸一滞,后知后觉:“难怪让我别到处打架。”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军中一些百户甚至总旗都不起眼,但别轻易招惹, 说不得人家父辈就与哪位公爷侯爷厮杀过, 若是得罪了,我俩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知道了知道了.那这干杏一事,九成份子就这么白白给他了?” “只要能打通渠道,全给他都不亏, 随便卖些别的就能赚回来,新商行总不能只卖杏吧,那多寒颤。” “可我总觉得,太亏了,九成啊!!”刘黑鹰痛心疾首。 陆云逸捏了捏他那肥嘟嘟的脸蛋: “你个二百五,做事要看长远, 待到我等位居高位,手握权势, 一成份子分五成的钱,他又能如何?这才官商勾结!” 刘黑鹰眨了眨眼睛,摸了摸腮帮: “云儿哥,你真是个大奸臣。” “得了,别贫,那郭铨定然是去问计了, 我们要做好准备,若是不成, 赶紧将方子送到中军,摆脱麻烦,让你爹莫要心疼。” “别说我爹了,我都心疼了” 刘黑鹰恋恋不舍地离开军帐,去找自己老爹, 可他刚一出军帐,便是一愣, 前方,只见一个与他一般肥硕的老头蹲在地上, 拿着一个大碗,正在出溜出溜地吃着白菜,吧唧吧唧的声音传出去好远。 “爹,你在这作甚?” 刘怀浦猛地抬起头,见到是儿子,连忙将半截白菜吸溜进去,舔了舔油汪汪的嘴唇: “瞎啊,吃饭呢。” “吃这个作甚?为何不回家吃?” 刘黑鹰看了看碗里食物,虽然知道自己老爹极为抠搜,但也是挑食之人, 如此饭食,怎能吃得下去? 刘黑鹰作势要去拿大碗,但被刘怀浦躲开: “哎~我儿吃的,为父也吃的!老子没想到,你在军中就吃这?” 说完,不等他答复,刘怀浦又大口吃了起来,久久不曾抬头。 刘黑鹰怔怔站在那,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酸: “爹干杏那事可能有点变故,您做好准备,及时脱手。” “知道了知道了。”刘怀浦极为不耐烦,嚷嚷着开口: “这些奸商,每月千两银子就这么几块肉,如何使得?明日我去找他算账!” 刘黑鹰脸色一僵,呃..不知说何是好。 这时,刘怀浦提愣扑通地将大碗清扫干净,慢慢站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的儿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儿辛苦了。” “爹”刘黑鹰有些感动,泪水还未涌上便觉得耳朵一阵剧痛,随即加速涌出。 刘怀浦咬牙切齿,用力揪着他的耳朵: “好你个刘黑鹰,你个败家子,亏老子还担心你在军中吃不好, 你可倒好,诓骗老子千两银子,就吃这?老子的钱呢!” (本章完) 29.第29章 明处来的好抵挡,暗里来的难提防 第29章 明处来的好抵挡,暗里来的难提防 翌日,军中操练不停,天色愈发阴沉, 领了单独军务的王申忙前忙后,一有空就四处走动,观察着可能下雨的痕迹。 作为主官的陆云逸也不时抬眉看向天空。 希望快些下雨,好尽早出营。 清晨时,郭铨带着账房来到营寨,立下字契,成立新商行。 干杏的制作方法也转入新商行,由刘怀浦与郭铨共同所有, 而新成立的商行顺理成章拥有了向大军供货的担当, 虽要面对层层选拔,但有郭铨在,陆云逸完全不担心。 只是事情太过顺利,让他感觉如梦似幻。 此刻他站在高台上,一边活动躯体,一边看着军卒操练,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让他倍感轻松。 接下来,便要出关立功,实地操练军卒。 在这之前,陆云逸想将改装好的马镫换装在新军战马之上, 但此举关乎重大,营房工匠需要大将军的军令才可打造。 所以他打算,在今日的操练结束后,去中军大帐走一遭。 时间一点点流逝,军卒们的喊叫声越来越微弱, 从早晨的震天撼地到快要结束时的无精打采, 陆云逸都看在眼里,不过他没有加以催促,毕竟疲惫乃人之常情。 操练结束,回营途中他见到了同样大汗淋漓的刘黑鹰, 他手拿一本册子,兴冲冲地递了过来: “云儿哥,看看。” “什么?”陆云逸狐疑接过。 刘黑鹰一脸兴奋:“那郭铨真是个有本事的,这是我爹送来的军资供给名册, 郭铨的意思是让云儿哥你看看,这上面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陆云逸眼神一冷,连忙将册子打开,快速扫视而过,越看他越是心惊 他连忙将册子合上,将刘黑鹰拖拽到一旁,压低声音喝道: “郭铨疯了,你爹也疯了吗?这东西是能拿的?此乃军中机密!!!” 刘黑鹰一脸疑惑,拿过册子又看了看, 上面只记载了大军所需要的军资种类以及数量, “咋了?不就是本册子吗?” 陆云逸此刻已经有些后悔了,亏他早上还夸郭铨爽快, 如今看来,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成不了事! 深吸一口气,陆云逸面色凝重: “你听着,军资名册不论在哪朝哪军都属绝密, 虽不起眼,但却能从其中推测出军卒数目、属地、战力、行军路线,以及最终目的, 所以这东西与粮草名册以及军户名册一样, 都属绝密,动辄杀头籍家! 我不知那郭铨是如何,他是手眼通天也罢,被人暗害也罢, 总之你现在就去找他,这军资名册上的东西一个也不要染指,这名册全当没看见!” 此话一出,刘黑鹰脸色惨白, 脸上的肥肉哆哆嗦嗦,不停地吞咽唾沫,喉咙耸动, “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做。” 刘黑鹰刚跑开两步,便又折返回来,急匆匆问道: “若是他不听呢?” “若是他不听那一成份子也给他,我们不要了, 如此胆大妄为,迟早有一日会连累我等。”陆云逸黑着脸说道。 刘黑鹰连连点头,也顾不得钱财,匆忙跑开。 陆云逸黑着脸站在原地,若是他能拿到元庭军资名册, 他便能推算出元庭的驻扎地点与兵马战力, 同样,若是这名册被元庭暗探拿到,那这北征大军对元庭将不再是秘密。 深吸一口气,放缓心神,陆云逸缓缓摇头,返回军帐。 吃一堑长一智,如此一拍脑袋便决定的合作以后还是少做, 那些纨绔不成器就是不成器,不能对其抱有太大指望。 幸好没出什么乱子,还来得及补救。 简单冲洗过后,陆云逸走出军寨,迎着月色,直奔中央军帐而去, 即将进入十二月,军帐内气氛凝重了不少,但军卒们脸上却带上了一抹笑容, 只因离过年不远了,大将军已明确告知诸位军卒, 年前不对草原动兵,让军卒们得以安心, 在大明境内过个好年,也许是最后一年。 很快,陆云逸来到中央军帐, 是熟人石正玉在值守,见到陆云逸,他表情热络了许多,笑着打招呼: “云兄弟啊,你现在的名气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在这中央军帐,都能听到前军斥候的操练声。” “哪里,石大哥赞誉了。” 石正玉微微侧头,低声道: “不瞒你说,大将军已经好几次夸赞你治军有方,他老人家最不喜欢那些病恹恹的军卒。” 陆云逸连忙对石正玉表示感谢: “多谢石大哥,在下有如此建树,还是要仰仗于各位,逸不敢居功。” “客气了,你练兵有方,大家都服你, 若你没本事还带着军卒乱嚷嚷,大家定然烦你, 后军几个千户也想如你一般操练,可练了几日却是牛角安在驴头上—,四不像” 此话一出,二人会心一笑,但陆云逸却注意到, 石正玉今日的话格外多,微微瞄了军帐一眼,心中已有定数。 果不其然,寒暄了几句的石正玉低声说道: “长兴侯与几位副将在军帐之中商议兵事,在这等待一二。” “多谢石大哥告知,逸之事不急,等待片刻即可。” 陆云逸默默站在一侧,腰杆挺得笔直,即便寒风吹过,他也依旧不为色变。 石正玉悄无声息地点了点头, 年纪轻轻的将领能如此沉稳,盛名之下无虚士。 在这庆州待得久了,听到许多有关陆云逸之事, 他跟随大将军走南闯北多年,也不得不感慨,这是一个从军的好苗子, 纪律严明,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想到这,石正玉沉吟片刻,轻声说道: “云兄弟,你之前的上官阎三平日作风如何?” 陆云逸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想了想说道: “阎大人做事谨慎,治军严苛,在庆州数年,将后千户所打理得井井有条,是难得的好上官。” “是吗?”石正玉点了点头: “我倒是听说他有些过于谨慎,昨日庆州卫指挥使来此,被大将军大骂一通, 说其尸位素餐,对于指挥使,你觉得如何?” 陆云逸摇摇头,嘿嘿一笑: “石大哥,若大将军没来,我就是个总旗,见不到指挥使大人。” “瞧瞧我这脑袋,是某错了。”石正玉笑着拍了拍脑袋,继续说道: “以云兄弟如此本事,从军多年只是个总旗,这指挥使的确尸位素餐,大将军骂得好。” 对此陆云逸只能轻轻一笑,不发表意见, 说多错多,不如不说,尤其是嚼舌根之事。 又安静了片刻,石正玉竟再次开口: “你还不知道吧,自打你离开后千户所,阎三带领部下没有丝毫斩获不说, 最近还有百人队迷失方向,尽数冻死在草原, 其余千户所虽然不至于如此荒唐,但也没有多少斩获,远远比不得云兄弟。” 直到此时,陆云逸才适时露出一些恍然: “原来是因为此事?” “正是如此。” “多谢石大哥。” 石正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等了两刻钟,军帐内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以长兴侯为首的军中将领龙行虎步地走了出来,皆凶神恶煞,气氛顿时变得压抑。 长兴侯打量四周,见到了站在一侧的陆云逸, 轻轻摆了摆手,让其余副将先行离开,自己则走了过来。 长兴侯耿炳文如今五十有四,个子不高,身形干瘦, 但眼睛炯炯有神,带着沙场之人独有的悍勇气息, 陆云逸身材高大,但此刻在不及他的耿炳文面前,顿觉气势一萎。 “下官陆云逸,拜见长兴侯爷。” 耿炳文打量了一番陆云逸:“等许久了吧。” “回禀侯爷,不久。” 耿炳文严肃的脸上露出几分干笑: “你那喇叭经工匠打磨重制,已经能做到一斤重, 声音倒是没有以往那般浑厚,但足够用, 此物你能及时上缴军中,是个拎得清的,记你一功,以后遇事可来找本侯。” 陆云逸面露喜色,脸上带着几分拘谨,连忙弯腰拱手: “多谢长兴侯爷,那东西属下也是仿制而来,不敢居功。” 长兴侯耿炳文摆了摆手: “铜号这东西在军中不知多少年,旁人怎么不发现此物还有他用? 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你躲不掉。 不过我等军伍之人,奇技淫巧终究是小道, 战阵厮杀所得军功才是实打实的本钱功勋,日后说出去腰板也硬一些。” “多谢长兴侯爷指点,属下此番前来就是请示大将军,我部将要离境,前往草原探查。” 耿炳文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上下打量着陆云逸,颇有深意地开口: “你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呈上军伍吗? 奇技淫巧虽小道,但我大明重工匠事,重兵事, 只要能提升军伍实力,本侯将不吝赏赐。” 此话一出,陆云逸心里咯噔一下,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 放在一侧的拳头关节被攥得发白,脑袋中涌现出阵阵不安。 停顿一息,陆云逸一咬牙,面露慎重,沉声开口: “长兴侯爷,请看此物。” 陆云逸将手伸进怀中,但此举却让其身旁一众亲卫眼神凌厉, 长刀出鞘三寸,当他将手掌拿出来时,亲卫们这才恢复如初。 不等陆云逸说话,长兴侯便哂然一笑, 伸手拿起一枚干杏,就这么丢入嘴中,一边吧唧咀嚼一边说: “此物不仅能做军中应急,平日里吃也极为爽口, 只是本侯牙口不好,吃不了多少,但是个好物件。” 在陆云逸惊愕之中,长兴侯又从他手中拿了两枚: “此事我知晓了,也记你一功,好好做事,朝廷不会愧对有功之人。” 而后长兴侯耿炳文洒然离去,其身旁亲卫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离开, 留下陆云逸站在原地,眉头紧皱 这时,石正玉从军帐中走了出来,笑道: “云兄弟,可以进去了。” 陆云逸这才从惊愕中摆脱,将剩余干杏放回怀里, 收整思绪,步伐沉稳地走进军帐。 进入军帐,如往常一般干净简陋, 蓝玉像是长在了桌案上,总是被军报文书堆积,依旧只露出半个额头。 他缓缓抬起头,粗暴地将前方的文书堆至一侧, 这才拿起一旁的茶杯,静静将眸子瞥向陆云逸。 陆云逸极为识趣,没有寒暄,便将放在怀中的马镫拿了出来,沉声道: “大将军,据我部军卒观察, 三日内便会下雨,七日内便会落雪,我等前军斥候相趁这个机会进入草原。” 蓝玉听后,视线在桌案上巡视一圈,拿起一封文书,轻轻打开看了起来,不多时点点头: “的确如此,去往草原探查一事,你自己拿定主意, 本将给你的帮助不多,但你可以随时查阅有关草原暗探的军报,以此来推测元人位置,也轻松一些。” 陆云逸脸上一喜,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大将军。” “手中拿的何物?” 陆云逸抬头一笑,迅速靠近,将马镫放于蓝玉桌上,缓声道: “大人,这是属下改进的马镫, 属下发现长途跋涉之后这马镫甚是磨脚,甚至因为马镫不合脚, 使得不少个子不高的军卒在长途跋涉中会消磨大腿,甚是难受,所以属下便改进了一些。” 蓝玉拿起马镫仔细打量, 原本马镫是一个整体,由上下两部组成, 但眼前马镫却被分为了前后两部,中间还有一些空档。 他眉头微皱,握住马镫两边,轻轻一拉,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 原本还没有巴掌大的马镫顿时拉长,堪比手掌。 “大将军,此物如此制作是为了让马镫更合脚, 让军卒不至于耗费太多精力在下身,如此方可全力砍杀。” 蓝玉盯着那马镫左看看右看看,又来回拉了两下,眉头微皱: “倒像是打水的辘轳,可以变长变短, 但.寻常马镫已然够用,此物有些鸡肋,对军卒战力有提升,但有限。” “大将军慧眼如炬,此物制作工艺繁琐,并且价格要比普通马镫昂贵。”陆云逸老实说道。 蓝玉没有说话,静静等着。 陆云逸继续开口: “大将军,此物虽对于寻常军卒帮助不大,但对于前军斥候来说倒是有大用, 属下上一次深入草原时,初行尚可无异样,但奔行千里后便觉得双脚疼痛不已, 仔细一番查看却发现马镫长时间处在一个位置,有些磨脚, 但若是将脚掌位置挪开又会感到异常疲惫, 无奈之下,属下只好用心忍耐,有一小半心神都在下半身, 以至于心神之精力无法集中,脑袋迷糊,错过了很多斩敌的机会。 自那之后,属下便决定,要改一改这马镫, 至少让军卒蹬着舒服,不至于影响战力,这才有了此物。” 蓝玉手掌摸索,拿起那马镫仔细查看,一边看一边说: “当年本将跟随大帅南征北战,起先被那马鞍与马镫折磨得不轻, 不过等到脚上腿上都起了一层厚茧便好了, 哪像你这般娇气,一个马镫也要改来改去。” 蓝玉瞥了他一眼,将马镫放下,双手环抱于胸前: “说吧,想要作甚。” 陆云逸嘴角顿时带上一丝笑意: “大将军明察秋毫,属下的确有事相求, 属下想.想在出征之前将前军斥候的马镫更换, 如此便更为妥当,毕竟那些军卒虽是精锐,但斥候的行当还是第一次做。” “准了。” “啊?” 对于蓝玉的爽快,陆云逸有些猝不及防, 但随即心中就涌现出一股喜悦,连忙拱手行礼: “多谢大将军,大将军英明。” 蓝玉神色如常,依旧表情平淡,轻轻将茶盏放下,淡淡问道: “昨日那郭铨是不是去了你那。” 陆云逸一愣,扣在一侧的手掌不禁紧绷,随即点头: “回禀大将军,是的, 属下手下一名百夫长父亲是城内商行的东家, 他手里有一物,可以生津解渴,还方便携带,重要的是不易坏,极为适合在军中推行, 那郭铨去找属下,便是为了促成此事。” “你答应了?” “答应了,那物件未见时才显得神秘,一旦见到极容易制作。” 说着陆云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些拘谨地开口: “不敢欺瞒大将军,那东西一年也能赚上千两银子, 我与麾下刘黑鹰占一成份子,也能分到百两,虽不多,但胜在稳定。” 蓝玉脸上露出冷笑,阴恻恻地盯着陆云逸: “好大的口气,本将麾下军卒奋力厮杀一年所得不过十余两, 你动动嘴便百两,我大明朝廷的钱财这般好赚吗?” 蓝玉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怒不可遏,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快步越过桌案,一脚踹了过去! 陆云逸连忙放松心神,放松肌肉,顺势而倒. 但蓝玉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双手叉腰在上首来回踱步,轻笑一声: “军户册上写着你机心太重,先前本侯觉得你是沉稳,现在看的确如此!” 他想了想,面露嘲讽: “打你进入军中,经历比试六十七场,从未有败, 本侯都不知,自己何时有了这般力气!!!” 此话一出,陆云逸只感觉一阵尴尬,他连忙站起身拱手道: “还请大将军赎罪。” 蓝玉忽然恢复平静,慢慢走回桌案,淡淡开口: “罚饷三月,下不为例。” 陆云逸脸色先是一僵,随后便是一喜: “多谢大将军宽恕,属下感激不尽。” “马镫我会命工匠日夜赶工,三日之内你要离营, 那些军卒整日在营帐中吱哇乱叫,有许多人心生不满, 小心风头正盛栽了跟头, 切记,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蓝玉清冷的声音在军帐内回荡,徒增了几分寒意。 陆云逸瞳孔骤然收缩,想明白了一些事,连忙躬身: “多谢大将军,属下谨记。” 军帐内再没有声音传来,只有陆云逸离开时的淡淡脚步。 夜色如墨,军帐内灯火摇曳,映照着蓝玉坚毅脸庞。 他翻看着未处理完的军报, 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陷入深思。 每当烛火摇曳,错开火光,他便眉头一皱, 调整姿势将军报与脑袋凑近,努力看清其上字迹。 不知过了多久,蓝玉翻开一封军报, 看清上方文字后,冷笑一声,眼中有冷光闪过, “庆州城中有一物为干杏,可生津止渴,易存录,为军中所难获, 乃前军陆云逸掌之,然其非但不献于军, 反与昵卫郭铨谋,行商贾之事,欲卖军, 兹等举动,乃大逆,望大将军惩其罪。” 蓝玉轻轻一撇,记住呈上之人名字,而后提笔书写两个大字: “已惩。” (本章完) 第30章 披甲策马,北向草原 夜色深沉,天空乌云密布,遮蔽了星星月亮,使得整个营寨氛围压抑。 火把在寒风中摇曳,火光跳跃,照亮了军卒们黝黑脸庞, 他们的身影在火光阴影的交错中显得忽明忽暗,内里透着疲惫紧张。 陆云逸独自走在营寨小径上,身影在火把映照下显得孤独沉重,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时而露出犹豫,时而露出忌惮, 走到阴影处时还会露出一丝不解与后悔。 今日来中军大帐走这一遭,收获不小。 至少让他知道两位侯爷对军寨的掌控,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且,这看似平稳有序的军寨, 内里却波涛汹涌,波诡云谲,暗藏危机。 陆云逸抬头望向天空,厚厚的乌云仿佛要将整个天空压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内心的低沉与复杂压制, 然而,这阴沉的天气与营寨四周的阴暗似乎在与他作对,让他的心情更显沉重。 慢慢的,陆云逸的眼神恢复坚定锐利,依旧挺直腰杆,加快步伐,继续向前走去。 不到一刻钟,他兜兜转转返回了前军斥候所在营寨, 此刻军卒们已经用过晚食,早早归营歇息。 整个校场上孤零零的,只有远处一个肥硕身影站在那里,来回踱步。 陆云逸迈着步子,径直穿过校场,那肥硕身影也见到了他,如往常一般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云儿哥!”刘黑鹰脸色充满凝重, 陆云逸与其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回军帐说。” 不多时,二人回到军帐, 陆云逸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将其一饮而尽,而后举起茶杯: “你要不要?” “来一杯吧。” 陆云逸点头,说了一句让刘黑鹰莫名其妙的话, “接下来可不是欢乐时光。” “如何?” 刘黑鹰叹了口气:“郭铨被抓了。” 陆云逸握住茶杯的手一紧,瞳孔一缩: “谁抓的?何时何地?” “两刻钟前,武定侯命亲卫统领将其抓了起来,当时很多军卒见到,他还被打了十军棍。” “两刻钟前.”陆云逸呢喃着,面露思索。 被亲卫统领抓捕与被军纪官抓捕有很大差别,乃公私之分。 “郭铨背景深厚,在这军中就算是他想死都有些难,至多灰头土脸。” “那我们呢?” 刘黑鹰有些惴惴不安,他现在越想越是后怕, 此等名册怎么会轻而易举地便到了郭铨手中,他就算是家中嫡子也断无可能。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眼眸微眯,仔细思索刚刚发生的一切事,最后长叹一口气: “应当也无事,在抓郭铨之前,我见过长兴侯,他早就知道干杏这件事,而且” 陆云逸目光深邃了起来: “当时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猜测应当是在提醒我, 若是有解决不了的麻烦,便去找他, 结合郭铨被保护性关押,他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此事便算结了。” “什么是保护性关押?”刘黑鹰若有所思。 陆云逸想了想,说道: “前朝有一戏剧《沉香太子劈华山》,二郎神将三圣母关押在华山, 就是保护性关押,看似被罚,实则保命。” 这么一说,刘黑鹰恍然大悟,顿时懂了,但他很快便神情严肃: “可我们呢?我们可没有长兴侯庇护。” 陆云逸宽慰道,只是心绪有些复杂: “我们也应当无事,那郭铨背后有长兴侯,我们背后有大将军。 他得知此事后又罚了我三个月的饷银, 并且答应了我换装进马镫的要求,此事应该是过去了。” 此话一出,刘黑鹰紧绷的身体顿时松弛下来, 挺直的腰杆也微微弯曲,拿起桌上茶壶就这么喝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心有余悸地说道: “云儿哥,我都要吓死了,这算不算是雄心未展身先逝?” 陆云逸心中也暗暗后怕,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此等投机倒把之事还是少做,这军中眼睛太多了, 我兄弟二人风头太盛,想来早就成了旁人的眼中钉。” 刘黑鹰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阴恻恻说道: “云儿哥,说不得不是冲我们来的。” 陆云逸皱起眉头,面露怪异: “你是说冲两位侯爷来的?” 刘黑鹰点头如啄米: “若是将此事做成,能牵扯军中两位侯爷,说不得还能牵扯郭铨父辈, 若是我暗中谋划,定然会如此做,而后快刀斩乱麻,将此事做实, 只不过如今看来.两位侯爷的手更快。” 木桌上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脸孔映衬得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才传来陆云逸一声幽幽叹息: “这次能侥幸逃脱,实属运气, 我等作为军伍之人,在未登上高位之前,还是着手于军伍,立功为先。” 刘黑鹰一脸心悸,颇为赞同: “我们还是早日去到草原,趁这个机会多积攒一些军功, 相比与这些大人打交道,我还是习惯杀人。” 陆云逸点头: “你说得对,先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待到马蹄铁打造完成,我们便离开, 这几日也让你爹小心一些,最好让他去我家居住, 并将此事告知我爹,让他也出谋划策,背后阴人这些事,读书人比我们擅长。” “好,明日我便去告知我爹,让他与那郭铨离远一些,不要被牵连。” 说着,刘黑鹰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 “云儿哥,说到先生,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 “什么?” “原本庆州有两位举人,可那韦先生莫名其妙病死了,是不是先生在背后搞的鬼?”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莫要胡言乱语,那韦先生可是自己气死的。” 刘黑鹰吧唧吧唧嘴,一脸贱笑: “谁获利最大谁是凶手,韦先生死了,先生获益最大!” “韦先生死后,他新纳的小娘子一年后便有身孕, 如此说来,他儿子人财两收,岂不是获益最大?” 刘黑鹰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没听懂,不过他很快便瞪大眼睛: “云儿哥!!你果然知道是谁干的,先前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陆云逸耸了耸肩:“此事是秋荷听我爹说的,我先前也不知。” 刘黑鹰坐在一侧茫然地眨着眼睛,伸出手挠了挠头, 经过这么一打岔,军帐内气氛缓和了许多,二人心绪也不似刚刚那般紧张。 过了一会,陆云逸出言送客, 而刘黑鹰则挠着头离开, 韦先生的儿子与姨娘私通,这事韦先生又是怎么知道的? 翌日傍晚,营中工匠将连夜赶制的马镫送至前军斥候营帐,陆云逸欣然接受。 正当陆云逸坐在军帐中挨个检查之时,刘黑鹰匆匆跑了进来,压低声音说道: “云儿哥,长兴侯召见。” 陆云逸眉头微皱,慢慢抬起头:“人在哪?” “只来了一个传令兵,就在外面等候。” “我知道了。” 一刻钟后,陆云逸在传令兵的带领下来到了长兴侯的营帐所在, 如他所料一般,依旧与寻常营帐没有什么不同,丝毫不起眼。 站在营帐入口的亲卫见状直接让开身形, 并挥了挥手,让陆云逸进入其中。 陆云逸眼睛微眯,一颗心悄然悬了起来, 想着若是一会满身大汉该如何是好。 但当他见到在沙盘前来回摆弄的长兴侯耿炳文,这才松了口气。 “属下陆云逸,拜见长兴侯爷。” 耿炳文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指向一侧长桌: “坐。” 而后他率先坐了下去,拿起两只茶杯,分别斟茶,见陆云逸还站在那里,干笑一声: “军伍之人,不必如此客气,坐。” 待到陆云逸坐下,他笑着递过来一杯茶,这才说道: “叫你前来,是有一些事吩咐你。” 陆云逸脸色凝重: “先前之事多谢长兴侯爷搭救,若长兴侯爷有吩咐,尽管说来,属下绝不推辞。” 长兴侯耿炳文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果真与军户册上说的一般,机心太重,张嘴便是试探。” 陆云逸身体一僵,暗暗懊悔, 陈述中带着问题,他早已养成习惯, 如今脱口而出,倒是来不及反悔,他连忙又说道: “还请长兴侯爷恕罪,属下这一日惴惴不安,心神不宁,一时失了分寸。” 既然心思被看破,他索性借坡下驴。 但下一刻,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这又是试探。 耿炳文一愣,随即展颜大笑:“看来今日我不告诉你,你是誓不罢休了。” “我” 耿炳文轻轻摆手: “不必如此,先前之事已经过去了, 只是一些人的试探,算不得大事。 今日找你前来,也是为了别的事。” “还请长兴侯爷告知,逸洗耳恭听,绝不推脱。” 耿炳文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收起笑容,脸色变得凝重,想了想说道: “听说你今日要前往草原探查敌情?‘ 若是时间充裕,可先在庆州外游弋, 找到庆州卫下辖的千户所,让其不要在原地打转了,尽快回来。” 说着,耿炳文的脸色冷了下来: “近些日子他们没有收获不说,还损失惨重, 在风雪中迷路的,饿死的,冻死的,被那些元人部落斩杀的, 总之死法千奇百怪,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打草惊蛇。” 陆云逸听后眉头微皱,随即露出怪异: “为何不派兵将其召回?” “已经派了,现在找到四个,只剩你原先所在的后千户所尚未寻到, 所以本侯觉得你可以先找一找,看看发生了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阎三迷路了? 这是陆云逸心中的第一个想法,但很快便被他自己否认, 阎三虽然做人不行,但还是有几分本领,还不至于迷路。 想了想,陆云逸轻轻点头: “长兴侯爷请放心,属下一定找到昔日同僚。” 长兴侯耿炳文面露赞赏,沉声开口: “你是个有本事的,你与那阎三的恩怨本侯不管, 但那千余名军卒,你要找到,就算是尸体,也要找到!” 陆云逸心神再次一沉,这些侯爷什么都知道! 他轻轻点头:“还请长兴侯爷放心。” 可下一刻耿炳文所说,却让陆云逸脸色一变。 “嗯,郭铨明日入你军阵,先出去避避风头。” “他他不是挨了十军棍吗?身体不打紧?”陆云逸脑袋飞速转动,想着理由推辞。 长兴侯耿炳文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哼,此事都知道,本侯小觑了你。 本侯也不瞒你,他是武定侯第六子,那些军卒不敢惹他,军棍如同挠痒痒,无大碍。” 陆云逸脸色一沉,心中暗道果然, 但随即就面露震惊,当他对上耿炳文那意味深长的眸子时, 震惊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讪笑。 “此子入你军中,一为避祸,二为历练,死了也无妨。” 虽然他如此说,但陆云逸却不能当真,轻叹一声,沉声说道: “还请侯爷放心,此事逸定然办妥当。” “嗯记你一功。” 一日后,前军营寨,没有以往白日的嘶吼呐喊,反倒是静悄悄的。 天空阴沉得如同一块厚重的铅板,低沉的云团汇聚在空中, 似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让人倍感压抑。 校场之上,整齐有序地站着千余名军卒, 他们身穿黑甲,头戴红盔,手握长刀,背负弓箭。 身旁是体态高大,肌肉丰满的河曲马, 感受着压抑氛围,正在不安地刨动蹄子, 还时不时回头闻一闻从未见过,显得狭长的马镫。 高台之上,陆云逸身穿甲胄,目光如炬静静站在那里,只见他轻轻一挥手。 两侧早就准备就绪的军卒吹响了手中号角, 苍凉号角声仿佛自远古而来,低沉悠远, 初响如同深山野兽低吟,苍凉阴森, 后如晨曦升起劈开黑暗,牵动军卒们心神。 他们握住长刀的手不停摩擦,即便心中还有几分忐忑, 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身为大明军伍,理当奋勇厮杀, 慢慢地,军卒眼中出现一丝煞气, 在校场上慢慢汇聚,凝于高空,似与天斗。 陆云逸站在高台之上,见到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军卒,暗暗点头。 疆域的统一只是开始,人心的统一才是大明之根本。 如今洪武新立,士气朝朝,南讨北打,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也让他有了能带兵施展才能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陆云逸将改良过的喇叭放于身前,高呼: “尔等是青壮,家中大多有妻儿子女, 我等厮杀,为朝廷,为陛下, 也为尔等自己,亦为儿女能享天下太平, 让他们不用如我等一般,吃糠咽菜,辛苦操练,将脑袋别在腰间上阵厮杀, 如今南有乱党,北有余孽, 还未到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之时,吾辈不可松懈, 昔日武穆岳飞精忠报国,我等亦当如此, 今日出征,只为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下一刻,陆云逸眼神一凝,右手紧握刀柄,长刀悍然而出, 冷冽光芒顿时四散,给这军阵徒增了一抹寒意! “诸位同袍,请上马!” 话音落下,陆云逸单脚一蹬,整个人身轻如燕, 跳到身旁战马之上,高大的身躯变得修长,英俊的脸庞也带上了一丝冷冽! 校场之中,盔甲碰撞之声连忙不绝, 在场军卒都乃厮杀悍卒,当跨上战马后,整个人气势为之一振, 不再是因为操练而病痒痒的军卒,取而代之的是大明悍卒! 锋锐的血腥气息如同热浪,一层一层来回翻滚, 在整个校场内回荡,让不少在一侧偷看的军卒都呼吸一滞。 不一样,这前军斥候与寻常军卒不一样。 紧接着,陆云逸握紧马缰,向后一扯, 战马蹄子高高跃起,发出一声嘶鸣,而后重重落下。 轰! 天地间猛然出现一声炸雷,点点雨滴落下,起初是稀疏的几滴,随后渐渐变得密集起来, 雨滴轻轻敲打着地面,发出轻柔的“滴答”声, 可这滴答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马蹄如雷,声声入耳! 千余人的骑卒眼神冷冽,身体低俯, 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冲出营寨,在庆州新铺陈的青石板路上狂奔, 铁蹄敲击着坚硬石板,发出清脆有力的回响, 庆州不大,骑兵战阵刹那间抵达城门处, 陆云逸一马当先,冲过城门, 越过了早就在此等候面露柔和的母亲, 又越过了充满激动担忧面露关切的秋荷, 也越过了收起黄牙脸色凝重的门房老张, 最后越过的,是一身儒杉面容平静眼神中带着鼓励的父亲, 二人对视之间,父亲头颅低垂,轻轻点头,子亦如此。 洪武二十一年正月二十日, 北征大军永昌侯蓝玉麾下前军斥候千总陆云逸率千骑北向草原。 (本章完) 第31章 落雨斩敌酋 雨水如丝如缕,斜斜地织成一道朦胧帷幕,将天地连接在一起, 千余骑兵如黑色洪流,在苍茫天地间疾驰而过, 马蹄声如雷,唤醒将要沉睡的草原。 雨水打在铁甲上,发出清脆回响, 军卒们的斗篷在雨中飘舞,如同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地面上,积雪还未完全融化,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片泥泞, 马蹄踏过,溅起层层泥浆,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与泥土气息, 还能闻到那一丝丝被风雪掩埋的青草香气。 “六子,感觉如何?” 刘黑鹰侧头看向一旁同样在疾驰的郭铨,发出一声大喊。 郭铨此刻阴沉着脸,雨水自额头滑落进入嘴中,他也不为所动, 听到刘黑鹰的叫喊,他眼神一凛,顿时侧头看去,骂道: “死胖子莫要嚣张,我只是暂时委身于此,不是你的手下。” “哎呦呦你看看你, 身体弱不禁风,四肢绵软无力, 双腿连这战马都夹不紧,还不如那青楼妓馆的姑娘!” 刘黑鹰咂吧咂吧嘴,毫不客气地嘲讽。 进入了军伍,如今又来到草原, 刘黑鹰意气风发,说起话来声音都大了少许! 而周围一些军卒也哈哈大笑起来,对于郭铨的怒目而视浑不在乎, 军伍之地,就是一个讲本事的地方, 战阵厮杀中若是没本事,谁管你是不是背景深厚,莫要连累了同袍。 郭铨气鼓鼓地不说话, 只是伸出手掏了掏裤裆,这疾行战马的确有些磨腿。 他举目看向四周,落雨白茫茫一片, 天地间充斥着水汽,让他们的视线都得以模糊, 此等情况下,郭铨惊恐地发现,他无法辨别方向了。 从何而来,去往何处,庆州在何地?他竟然都无法辨别。 他忽然有些害怕,冷汗与滴水顺着脸颊一同滑动, 他忽然想起了家学中的记载。 “草原战,或雪犹雨,若无定方,则止而静,风静以待静也。” 郭铨猛地侧头看向刘黑鹰, 见他依旧是一副嚣张模样,心中不忿,但还是大声喊道: “如今雨大,我们不能再继续走了, 要先驻足,等待雨停,要不然我们会迷失方向!” 刘黑鹰大笑: “跟着便是,你还有的学呢,六子。” “你能辨别方向?”郭铨大声质问。 “当然辨别不了,哈哈哈哈哈。” “那还走什么?还不停下?” 郭铨忽然有些惊恐,这黑胖子不会出手报复,将他丢下不管吧。 刘黑鹰抽出腰间长刀,在这泼天大雨中狠狠斩出一刀, 刀过水断,很快便听到他那嚣张大笑: “哈哈哈哈,有千户大人在,你怕什么? 老子跟随千户大人,从来没有在草原上迷过路, 六子,你还有的学!” 郭铨顿时面露愤怒,军伍之事如何能交于一人之手,如此岂不是儿戏? 但还未等他说话,便感觉前方战马猛地转弯, 在这朦胧雨天内画出一道弧线, 郭铨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去往何方, 只能牢牢跟随,就连大腿内侧的不适也暂时忘记。 他将视线死死定在那最前方的年轻身影之上, 生怕稍有不慎便会跟丢。 两个时辰悄无声息流逝, 自天幕落下的大雨依旧,朦胧了一众军卒视线, 此刻就连最精锐的军卒都已分不清方向, 只能跟着最前方身影无意识前行。 陆云逸身体在战马上不断起伏, 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眸子始终凝视, 他不时侧过身摸一摸马腹, 又将手探于马头处,感受一番鼻息。 奔袭了两个时辰,他们此刻应当已距离庆州城一百多里,已深入草原。 换作往常,战马早就需要停下歇脚, 但因为这泼天大雨,但却能让马匹体温骤降,让战马能跑得更远。 即便如此,战马快速鼓起落下的马腹也昭示着战马应当休息。 陆云逸抬头看了看四周,高声喊道: “全军听令,抽出长刀,枕戈待旦,时刻警戒! 一刻钟后我等会抵达一小部据点。” 此话口口相传,所有军卒顿时面露严肃,不禁握紧长刀。 而陆云逸稍后的声音让他们心神放缓了少许, “不必如此紧张,那部落据点我等曾清理过, 此时应当无人,那里处于避风地,我等在那歇息。” 很快,众人视线中便出现了高大朦胧的事物,在视线尽头若隐若现, 又近了一些,军卒们终于看清眼前何物。 在滂沱大雨中,两座高山以其巍峨身姿矗立在天际,被朦胧的雨幕轻轻遮掩, 这时,一阵风吹过, 雨幕被轻轻掀起,露出山峰一角,很快又被新的雨幕覆盖。 队伍中,武福六率先反应过来, 眼睛一点点瞪大,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 就是他阵斩十级,也是被阎五坚谋害的地方。 慢慢地,原本陆云逸的麾下也都反应了过来, 皆是面露兴奋,纷纷告知周围新军。 小陆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在草原中从不迷失方向, 七拐八拐便将他们带来了乃蛮部分支营地。 但就当众人心神激荡之际,处在最前方的陆云逸眼神一凝, 视线似乎透过了一层层雨幕,看到了那应该混乱无比的营寨。 他隐隐约约看到了火光! 陆云逸眼神一凝,顿时抬起手臂: “止!” 而后他勒紧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 重重落下,溅起些许泥沙! 停下来后,陆云逸仔细查看, 愈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的确是火光。 只是乃蛮部青壮已经被斩杀殆尽, 女人财物都已运回庆州,这里如何会有人? 这时,周遭军卒也注意到了前方场景, 眉头紧皱,心绪紧张, 作为斥候,他们还是新军, 居然如此快就要面临第一场厮杀。 陆云逸静静停在原地,暗暗感慨这雨天福祸相依, 若不是有雨声遮蔽, 他们早已被发现,哪能有机会暗中观察,蓄势待发。 不多时,陆云逸看向刘黑鹰与武福六,下令道: “你二人带部下绕道西行,抵达营寨一侧, 两刻钟后我带大部先行冲杀,吸引敌酋, 而后你再视情况冲杀而出,制造腹背受敌之机。 若眼前之人是友非敌,则就此作罢。” “是!”刘黑鹰面色冷了下来, 为了稳妥,他不大的眼睛滴溜溜看向四周,将这里的地貌以及方向记下。 一侧的武福六亦是如此, 不多时,他二人轻轻一挥手, 两百余军卒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消失在大雨中。 而陆云逸及其麾下八百余人就这么等在一侧, 若其麾下都是精锐斥候, 此刻应当将军卒四散而开,侦察敌情。 可因为这滂沱大雨,为了避免军卒走失,陆云逸没有轻举妄动。 在草原中,恶劣的天气往往伴随着福祸相依,此刻便是如此。 不到一刻钟,陆云逸侧头摸了摸马腹, 急促的喘息声已经趋于平缓, 此刻战马处在旧力未消,疲意未生之际,正是冲杀的好时机! 陆云逸眼神一凝,手中长刀高举,继而重重落下: “缓行一里,继而急速冲杀!” 话音落下,身下战马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打了个响鼻,轻轻迈开步子, 哒哒哒地踩在草原之上,掀起点点泥沙! 十丈,百丈, 马蹄在军卒的控制越来越快,最后在一里位置时达到巅峰! 陆云逸一马当先,心神已经凝聚到极点,死死盯着前方火光, 慢慢地,随着距离拉近, 火光一点点露出其本来面目,的确是篝火, 但当看清其身旁人影之后,陆云逸眼神一冷, 是敌人!不是明军! 四名身穿元人战甲的草原人正围绕在篝火旁取暖, 在其一侧还有身穿黑甲倒在血泊中的大明军卒! 剧烈的马蹄声随着距离靠近,再也无法被大雨遮蔽, 那几人茫然地看着四周, 但当他们看到那自水幕中冲出的矫健身影后,瞳孔骤然收缩! 黑甲红盔,以及那挥舞着的制式长刀, 无不在说明眼前之人是明人! “敌袭!!” 急促的叫喊声自他们嘴中响起, 但陆云逸依旧不管不顾,继续朝着他们冲杀, 同时视线扫过四周,尤其是那处在山脚下的诸多帐篷, 如上一次来时一般连绵不绝, 一个挤着一个,还保留着上次厮杀的狼藉, 陆云逸心中松了口气,敌人不多, 不可能超过先前那小部之人。 当探明这一点后,他索性也不必顾忌,发出一声高呼,军令霎时间传达: “钱宏部直插营寨核心,做阻敌之举,其余人随我冲杀!” 钱宏参与过上一次绞杀,知道阻敌之举在何地进行, 顿时带领军卒脱离大部,从一侧穿插而过! 百丈的距离对于战马来说转瞬即逝, 陆云逸一人一马已经杀至篝火前,那几人只能匆匆拿出战刀抵挡。 陆云逸轻笑一声,沉于一侧的长刀微微抬起, 眼神一凝,右臂肌肉绷紧, 力量自崭新的马镫而来,冲上下身,来到腰腹, 最后凝聚于手中,自下而上挥出! 酣畅淋漓之感自胸中涌出, 他直觉长刀划破血肉,带出大片鲜血, 那人在惊魂未定之际,忽地感觉天旋地转, 见到了一具熟悉而陌生的无头身体, 便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那元人的头颅高高扬起,不等三人反应之际, 陆云逸手臂肌肉鼓胀, 生生将释放的大力止住,顺势一划 另一人只觉得喉咙一凉,莫名其妙地感受了泥土的腥气, 他抬手触摸,却摸到了血肉外翻的伤口, 身体摇晃两下便重重倒在地上,与那头颅掉落之声慢慢重合。 咚。 四人瞬杀两人,陆云逸不再理会剩余二人, 径直越过篝火,扬长而去, 朝着那为数不多帐篷中涌出的元人冲杀而去! 同时放声大喊: “想想你们平日里的操练,杀敌不留手,挥刀不留力!” 其身后军卒正惊愕于小陆大人那让人无法抵挡的快刀, 惊魂未定之际听到这一声大喊,连忙定了定神。 同时在心中暗暗确定, 原来那刘黑鹰真的没有撒谎,他真的打不过小陆大人。 军卒们依次挥出长刀,砍向那面露茫然以及恐慌的两名元人, 其中有不少军卒之前有过骑兵冲杀的经历, 他们惊讶地发现,这马镫合脚之后, 挥刀力气居然真的要比以往大许多。 还有一些军卒没想明白此事, 只是将那比以往更重的快刀归功于每日操练。 但不管如此,就算是军卒中最愚笨的军卒都能感受到自己变强了! 战马的蹄子在营地中飞速迈动, 一些倒地不起的元人被马蹄踩过,喷出一口鲜血后便没了声息, 但更多的,还是被军卒用长刀挥砍至死。 此刻,早就将营寨前前后后冲杀一遍的陆云逸静静立在中央, 长刀放在一侧,鲜红的血液顺着雨水一点点滴答落下, 看着有些混乱的营地,以及那为了厮杀而放弃冲势的军卒, 他默默叹息一声,缓缓摇头。 骑兵战阵厮杀首要注重的便是那从不停止的冲势, 在这个基础上要全力以赴挥出长刀, 其中力气自然有所消耗,或许会造成一击不致命的状况。 但这也无妨,此时身后会有同袍跟上, 继续挥出长刀,砍杀敌酋。 如此循环往复,来回冲杀,敌军自溃。 但眼前军卒还保留着为步卒时的厮杀习惯, 找准一个敌人,不将其砍死誓不罢休, 以至于为了积蓄足够力量将马速放缓,力求一击必杀, 更有甚者,身骑战马在原地与元人周旋,来回砍杀, 好好的骑兵打得如同步卒一般,看得陆云逸眼前一黑。 果然实地厮杀才是检验军卒战力的唯一标准 至少能暴露出诸多问题, 陆云逸虽然早有预料, 但真让他尽数见到,还是暗暗感觉心累。 精锐军卒的诞生只能靠打出来, 经历多次战场,活下来的自然是精锐。 军卒们深入营寨,才发现这里一共只有百余名元人, 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便结束战斗, 只有几名军卒纠缠厮杀许久被砍伤,不过并无大碍。 这时,早就埋伏在一侧的刘黑鹰部与武福六部也冲了过来, 看着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的战场,二人面面相觑,嘴角微微抽搐, 刘黑鹰更为直接,破口大骂: “这人多了功劳都抢不到了!!” (本章完) 第32章 阴差阳错,借刀杀人 半个时辰后,所有敌人都被清理, 原本混乱的营地变得更为混乱, 尚且完好的几顶帐篷尽数被掀翻,横七竖八倒在那里。 湿润的地面上掺杂着点点血迹, 雨水一点点落下,形成一道道红色小溪,涌向大地深处。 天空中大雨依旧,好在在山体有一巨大凹陷,能供军卒歇脚。 一个个篝火被点燃,烘热的气息弥漫,炙烤着军卒们早已湿透的甲胄。 但军卒们对此却浑不在意, 以往在战场厮杀时甲胄以及内衬都会被血液浸湿,黏黏糊糊的甚是难受,还有一股难闻味道。 相比之下,被雨水打湿已经算得上享受了。 陆云逸游走在军卒之间,不时出言叮嘱: “你们都是精锐军卒,自然知道在野外作战要饮用熟水, 在这里不似在境内平叛,以往你们随意饮用河水无人惩戒, 但在本官军中则不同,若谁敢擅自饮用生水,军法处置!” 在场军卒面面相觑,许多军卒的确如陆云逸所说, 在大明境内辗转腾挪,多次平叛, 那掺杂着血液的河水也喝过,也没见什么大不了的。 “大人,真的如此严重?” 一名军卒在篝火旁,拧干自己的内衬,一脸疑惑。 陆云逸凝重地点了点头: “想必军纪官已经无数次与你们说过,但有些军卒还是不当回事。 但本官告诉你们,传闻冠军侯就是饮用草原之水病逝, 以他之尊荣尚且无法存活?又何况是我等? 所以,在草原上做任何事都要小心谨慎。” 他又看向那名赤着上身的军卒: “就如你,若是要更换内衬,就抓紧将衣物穿上,草原上的蚊虫可以要人命。” 那军卒脸色一惊,眨了眨眼睛, 连忙拿过一侧包裹,将里面折叠的干爽内衬拿出穿上。 陆云逸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到热水煮沸,每人都要多喝一些, 一为驱寒,二是 这里有元人游弋,我们要探查这一带元人的跟脚, 下一次歇息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此话一出,所有军卒心神凛然,不禁竖起耳朵听着远处惨叫,不少军卒还抬头看去。 只见那里有一黑胖子正骂骂咧咧地审问那些元人活口, 希望能从其嘴中探查到一些情报讯息。 陆云逸交代完军卒注意事项,微微松了口气, 想要在草原上活命,需谨慎再谨慎,吃穿用度一丝都马虎不得。 很快,陆云逸来到刘黑鹰所在之地, 只见他正阴沉着脸,盯着前方五花大绑,赤身裸体的三人露出狞笑: “你们的大部在哪?来这里做什么?可否见过一队明军?” “说了,说了,我们都说了” 那三人带着哭腔,不停嚷嚷, 还不时惊恐地看向地面,那里已经染上了殷红鲜血, 同时,湿润的土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堆起一层层西土, 见到这一幕,吓得他们连连挪动身子远离 而在他们身上的伤口上,已经爬上了一些黑色小虫,在鲜血中大快朵颐。 陆云逸只是简单地瞥了他们一眼,便不再关注, 若他们落到草原人手里,也大差不差是这个下场。 “如何?阎三去哪了?”陆云逸看向刘黑鹰问道。 刘黑鹰将手中的马鞭丢在一旁, 而后轻轻招手,顿时一名军中文书便将小册子递了过来。 “云儿哥,那阎三遇到大麻烦了, 乃蛮部的一个千人队来了,如今在追着他四处乱窜,现在不知道在哪。” 陆云逸面露诧异,随即面露古怪以及恍然,视线抬头看向那早已破乱不堪的营寨: “乃蛮部是为他们来的?” 刘黑鹰耸了耸肩,又点了点头,朝着那三人努了努嘴: “按照他们所说,是这样的, 这乃蛮部分支乃是去年叛逃的队伍,其首领身份尊贵, 如今躲在这里避祸,他们是追杀而来。” “怪不得.五百人的部落就这么一点牛羊,合着是逃难?” 陆云逸心中的一个疑惑解开,又问: “那他们怎么追阎三去了?” 刘黑鹰眼睛滴溜溜乱转,整个人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 “这乃分支的头领有一些身份,是那乃蛮部头人的弟弟, 如今他被我们杀了.那这些人就去找阎三报仇了。” “阎三.当了替死鬼?” 陆云逸眼睛出现错愕,即便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感叹世道波折, 真凶在外逍遥,仇家追杀仇家,好一计阴差阳错的借刀杀人。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是的” 刘黑鹰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阴险,小白牙无声无息吐露而出, 他将声音又压低了一些,眉头一挑,用仅能二人听到的声音说道: “不如.我们坐山观虎斗?收取那渔翁之利?” 陆云逸却权当没听见,径直拿起小册查看上面记录, 包括什么时候到达此地, 又是什么时候分兵来到营地, 又是在何处对阎三大部展开追杀, 这些讯息被陆云逸一条条记下,以此来推断阎三此刻的位置。 但这让一侧的刘黑鹰有些着急, 还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便靠近了一些,声音微微放大: “不如..我们坐山”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将小册子摔到他怀里,径直离开。 “你再大点声,让这营地里的人都听到,我们好坐山观虎斗。” 刘黑鹰一脸呆滞,连忙小跑着跟了过来: “那那.那不成了见死不救了?” 陆云逸顿住脚步:“同行知有谋害,要受杖刑。” “什么意思?” “凡知同伴人欲行谋害他人,不即阻挡、救护,及被害之后不首告者,杖一百。”陆云逸侃侃而谈,而后继续开口: “《兵律》与《军卫法》还规定,战场上见死不救要杀头, 咱俩刚犯事,好不容易躲过一劫,现在又要往火坑里跳, 你是觉得这身肥膘是累赘,想头身分家,只用脑袋轻装上阵是吧。” 刘黑鹰脸色一白,一到了草原,头顶没有管家婆,他就有些忘乎所以。 “那那我们去救他?”他又连忙问道。 “自然要救,长兴侯在来时已经下了军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不得这里的事他早就知道了,拿这事考验我等。” 陆云逸撇了撇嘴,无所谓地坐在篝火旁,目光深邃。 刘黑鹰大惊,想了一阵连忙抬头看向那在篝火旁怨天怨地的郭老六,眼神顿时凌厉起来: “那那六子,是来监视我们的?” “我怎么知道。”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拿出一块干饼就这么丢入水中, 昏黄的火光映衬着他忽明忽暗的脸庞, 自从升官成了千户,他就觉得四处是危险, 黑暗中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他犯错。 自从郭铨一事事发后,这种感觉更为明显, 就连军中两位侯爷的一举一动都变得颇具深意。 陆云逸挠了挠头,忽然有些烦躁,他看向在一旁同样深思的刘黑鹰: “你说是不是我想得太多了?” 刘黑鹰抬起脑袋,盯着他来回打量,最后肯定说道: “你是跟先生待得久,心黑了。” 陆云逸沉默以对,迅速将这些杂乱心绪抛之脑后,沉声道: “今夜我等在此歇息,派人在四周游弋,不要等敌人摸到近前了,我等还没有察觉。” “已经安排了,都是老兄弟,做事稳当。” 陆云逸点点头,视线越过诸位军卒,看向在那拧着内衬的郭铨: “他也要盯好,不论是不是眼睛,都不能出岔子。” “武福六盯着呢,早交代过了, 云儿哥,我觉得他真是暗探, 要不然像他们这样的权贵,为什么还要来军中吃苦啊。” 刘黑鹰摸了摸下巴,若他爹是武定侯,那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陆云逸一边掏出碗,将锅里的汤食倒出来,一边说: “军中勋戚,总是要拿军功说话,若身无寸功,指不定有多少人在背后说闲话。” “就像你不跟先生读书一样?” “差不多。”陆云逸一愣,露出笑脸: “现在咱哥俩升官了,没人说闲话了吧。” 刘黑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自从云儿哥成了千户,听我爹说陆先生每日的应酬都多了许多, 一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都来套近乎, 还有人来找我爹,想让他们的崽进入军中,混个差事。” 刘黑鹰面露不屑,啐了一口: “他们也不看看咱哥俩受了多少苦,上来就想当官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陆云逸呼啦呼啦地吃着汤食,军中饭菜本就难以下咽,出征时更是一言难尽, 他只能让汤食尽可能少的在嘴里停留,尽快去到它该去的地方。 陆云逸忽然想到了什么,上下打量着刘黑鹰: “旁人进入军中几月就能瘦几十斤,你怎么不见瘦?” 他个子应当有一米八,看起来至少有二百斤, 长得黝黑,看起来极为唬人。 刘黑鹰拍了拍肚子: “那阎三不是说他以前厮杀的时候靠着肥肉挨了好几刀, 我寻思着我比他还壮,应当能多挨一刀, 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我要是死了,老刘家可就绝后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言在理, 这次回去我想你也不用将那些小娘子送走了, 抓紧生个娃,人多力量大。” 陆云逸一边说,一边朝郭铨努了努嘴: “看看郭老六,光兄弟就好多个,互相有个帮衬,怎么折腾都死不了, 哪像我俩,形单影只。” 刘黑鹰深以为然地再次点头,面露赞同: “就听云儿哥的,回去再买两个小娘子!!” 陆云逸面露无奈: “你都快成了庆州菩萨了,听说青楼妓馆的姑娘每日都眼巴巴地盼着你过去给她们赎身。” 说到青楼妓馆,刘黑鹰的小眼睛亮亮的: “这庆州鸟不拉屎的地方,漂亮女娃本就不多, 若不是家中有难,怎么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她们大多心有无奈,都是可怜人。 就如那新来的卓绣妹妹,身世凄惨极了,让我听了都心里难受。” 不等他继续说,陆云逸接过话茬: “父赌,母病,弟读书, 刚做不久还不熟,兄弟姐妹全靠她, 只想赚钱还完债,安安生生过日子。” 刘黑鹰僵在原地,脸上充满愕然,不由得瞪大眼睛: “哥,你也去杏花楼了?你也觉得她们可怜对吧。” 陆云逸正在刨食的手一僵,慢慢抬起脑袋,盯着刘黑鹰仔细打量: “你真的,我哭死。” “啊?你哭啥啊,我看看?”刘黑鹰顿时将脑袋凑近,侧了过来。 “闭嘴,你个鲨臂。” 陆云逸将碗中汤食一饮而尽,径直站起身,拿起放在一侧的长刀: “我去巡营,你安顿好那些俘虏, 算了,都杀了吧,带着也是累赘,明日我们便离开。” 尽管刘黑鹰对于这些奇怪言语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连忙应了声: “好勒。” 待到陆云逸走后,刘黑鹰抄起战刀, 径直来到那三人身侧,对上那一双双充满惊恐的眸子。 端详了片刻,一边叼着干饼一边将长刀囊了进去还自语道: “你真的,我哭死,啥意思啊。” “饶命.” 不理他们的哀嚎,刘黑鹰将长刀拔了出来,又刺了一刀, “噗嗤..” 将长刀缓缓抽出,银白色的刀刃上已经布满鲜血,随之响起惨叫! “啊!!” 阎三看着长刀,感受着腹部的疼痛, 听着长刀划破血肉的噗嗤声,他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此刻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嘴里叼着一根树棍, 一名年长军卒正手拿匕首在其腹部伤口上来回剜挖,神情凝重。 “大人,伤口已经疮疡,若再不剜掉烂肉,恐怕您这性命就不保了。” 阎三顿时面露凶光,眼神如同锐利的鹰,盯着那伤口,含糊不清地骂道: “放恁马的皮,老子这肚子挨过六刀,哪次都没死,怎么到你这反倒不啊!!” 那军卒一脸无辜地抬起头,将匕首上泛黄的肉丢掉,无奈说道: “大人,您莫要挣扎了,越挣扎越痛, 追兵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杀来, 早一点结束,大人也早一点休养。” 说完,他又将匕首刺了下去 阎三顿时瞪大眼睛,其内血丝涌上,非但没有听劝,反而再次大骂: “这枸的元人,就会偷袭, 幸好老子反应快,要不当场就交代了, 等老子伤好了,迟早将其通通宰了。” “啊慢点,慢点。” 那军卒面露无奈:“大人,许多军卒负伤了,我再不快一些,他们可能扛不住了。” 阎三似乎放弃了抵抗,无力地躺在简易床榻上,双目空洞: “这次老子真要栽了。” 他勉为其难地抬起头,看向军卒,问道: “送信的军卒回来了吗?” 那军卒沉默以对, “本官再问你话!”阎三有些生气。 那军卒叹息一声,握住匕首的手微微停顿: “大人,属下是军中大夫,不是斥候,更不是传令官。” 阎三脸色一僵,眨了眨眼睛,怅然若失地开口,忽然觉得眼前场景有些朦胧: “是是本官迷糊了。” (本章完) 第33章 战后总结,阎三! 翌日清晨,草原上寒风吹过, 军卒们从睡梦中醒来,战马们也打起了响鼻,悠哉悠哉地站起。 军帐内,作为一部主官的陆云逸直起腰, 视线离开地图,长出了一口气, 看着地图上的写写画画以及涂涂抹抹,他极为满意。 在这地图一侧,是来自庆州诸多情报的副本, 其上记载着许多元人军卒以及暗探的出没地点, 他用了一夜的时间,将这些讯息汇总,在脑袋中粗略形成了一幅地图, 以至于他现在完全没有一夜未眠的疲惫,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有了这幅地图,结合他先前探查的背风地、草场、洼地等等各种地势, 已经能粗略推演出那些小部落歇息休整之地, 需要的只是缜密地搜查。 而阎三以及那乃蛮部军卒的位置,他也大致确定了一个疆域, 他将视线投在地图上, 看向上次描绘的地图以及已探明地势,再结合阎三定然会率部向南逃窜, 其最终目的是回到大明, 那他们所在的位置便被大幅度缩小。 在陆云逸心中,阎三逃窜的路线至多三条, 藏匿之地至多五个地方,不过方圆百里的范围,很容易便能找到。 这时,淡淡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材适中的身影钻了进来,正是武福六。 他见到那散落一地的纸张以及地图后明显一愣, 随即又看到了陆云逸眼中的血丝,一点点瞪大眼睛: “大人.您?一夜未歇息?” 陆云逸伸了个懒腰: “处理一番军务,我等出来是来立功的,若是找不到敌人那可就笑话了,你有何事?” 武福六压抑住心中佩服,正色道: “大人,昨日晚上那郭铨辗转反侧,许久都未曾入睡, 表现得.有些惊恐,不像是精锐军卒。” 陆云逸对此毫无意外,作为武定侯亲卫, 就算郭铨履历丰厚,打了许多仗,立了很多功, 但不亲自参与到战阵厮杀之中,便不可能体会战阵残酷, 昨日百余名元人性命眨眼消散,想来是吓到了。 “他昨日有无斩获?” 武福六想了想,试探着说道: “昨日属下重伤了一名元人,而后被他斩杀,按理应当分功三分。” “那就给他记上,让他早日体会战阵也好,省得拖我们后腿。” 武福六嘿嘿一笑:“大人英明,小人也是这样觉得,胆子小无妨,多杀一些人胆子就大了。” 陆云逸点点头:“那这个军务就交给你了,看好他, 让他尽快熟悉战阵,再过几日我们便要继续深入,到时可没空教他。” “属下遵命!不过大人,我们不去寻找阎大人了?昨日黑鹰兄弟说我们要先解救阎大人。” “去,当然去。” 陆云逸笑着站了起来,视线透过军帐缝隙看向远方, 经过一夜的大雨,空气中异常潮湿, 积雪已经被尽数融化,露出了枯黄的草地。 “今日我们便要找到阎三所在,力争在两日内结束战斗, 到时候就算是有伤员,也可以跟随阎三一同返回庆州。” 陆云逸眸子闪闪发亮,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自信。 武福六眼眸微微睁大,那乃蛮部军卒可是有千余人, 想要将其在两日内找到并解决,几乎不可能。 若是其他上官说此话,武福六定然会认为其在胡言乱语, 但在昨日见到小陆大人在暴雨中辨别方向的能力后,他心中已经有些相信。 想着,武福六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若有敌人,属下愿为先锋,为大人冲阵。” 陆云逸背对着他,声音幽幽传来: “我们是斥候,又不是负责冲阵的精锐骑兵, 要讲策略,行兵法, 上来就砍杀一通,赢了又如何? 搞得自己损失惨重,反倒完不成原本军务,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武福六原本坚毅的脸庞上多了一抹迷茫,眼神中也产生了刹那的呆滞, 他是粗人,大字不识几个, 小陆大人如今所说他有些不理解。 但他还是弯腰拱手:“大人说得是。” 陆云逸回头看到他那迷茫的脸庞就知道他不理解, 不过陆云逸也不怪他, 如今大明百姓军户能写自己的名字就已经算得上人中龙凤了, 更不用说理解什么高深道理。 “好了,军卒用过饭食便集合吧, 另外转告诸位百户,让他们想想昨日冲杀之时的缺漏, 一会儿本官会给他们做战后梳理, 会指出昨日冲阵时的缺陷以及可能改进的方向, 互相印证,如此才可进步。” 武福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躬身: “多谢大人,属下会如实转达。” 以往他跟随的那些上官都只是下军令告诉他要做何事, 但小陆大人总是会告诉他为什么这样做,以及这样做的好处与弊端, 导致武福六现在都觉得自己聪明了些, 就连那多日不见的娘子都说他机灵了。 一刻钟后,军卒们集结完毕, 锅碗瓢盆之类的物件都被收了起来, 由专门的军卒以及战马负责携带, 同样的,他们在冲阵中可以留在最后收尾, 若是运气好,可以有所斩获又不用冒太大风险,算是出征在外的一个美差, 如今这个差事自然被郭铨当仁不让地占据。 以至于郭铨此刻看着那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战马,满脸幽怨。 站在最前方的陆云逸将整个千人队军卒的脸色都收入眼底,郭铨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陆云逸却没有出声安慰,反而看向昨日负伤的那几名军卒, 他们与郭铨一般,被安排在军寨最后方, 携带昨日缴获的军资银钱以及少部分粮草,战马同样被塞得满满当当, 另外他们还看管着十余匹备用战马。 “你们感觉如何?伤势是否严重?” “回禀大人,我们的伤势并无大碍,只是这左手拿刀有些怪异。” 说话之人是一右臂受伤的军卒,脸上充满郁闷, 他是来立功的,不是来看管粮草的, 昨日虽有斩获,但也因此负伤,让他心情很是烦闷。 陆云逸看向他点了点头: “方文安是吧,本官记得你, 昨日斩首一级,协助同僚斩首一级,分功三分, 不错,战阵厮杀很是勇猛。” 千余人面前得到夸奖,方文安脸上露出喜色, 可随着陆云逸话锋一转,方文安脸色僵硬: “昨日战阵厮杀中,为了斩敌, 你放弃了战马冲势,选择了短距离迂回再次冲杀, 使得第二次冲杀时速度不够,被敌人拼死反扑,同僚救援不及,致使划伤手臂, 另外还导致你部中途逗留,没有取得应有的战果。 你有所斩获,本官很高兴, 但如此斩获,不要也罢。” 方文安被说得面红耳赤,有些不明白。 “我等作为斥候,身后并无大部依靠,只能靠自己, 所以在战阵厮杀中,要竭尽全力保全自身, 尽全力与同队同僚配合,而不是单枪匹马依靠自身悍勇杀敌, 军中,是最不需要个人勇武的地方, 尔等要谨记,时时刻刻同僚保持较近距离, 互为依托,互相驰援, 并且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战马冲势, 就算全力一刀无法杀敌也无妨,不要忘了你还有同袍!” 陆云逸身骑战马,脸色严肃: “所以,方文安你虽然有所斩获,但这不是本官想要看到的斩获, 待到伤势无大碍之后再做给本官看,有没有信心再斩敌酋?” “有!”方文山嘴唇紧抿,发出一声高呼。 陆云逸笑着点点头: “不错,还有你们,要时刻谨记我刚才所说,另外方文山的刀势很重,发力方法你们也可以学学。” 一时间,不少军卒看向方文山,面露好奇. 方文山猛地被如此多的军卒注视,脸红如蟠桃。 陆云逸想了想,看向马大可: “马大可,你个人武力勇猛, 昨日冲阵时也处在先锋位置,虽然斩获很多, 但并没有将冲阵进行到底,无法对敌人造成有力震慑,亦无法左右分隔战场, 以至于敌军前方乱哄哄,后方有建制的组织反击, 多亏了我们人多势众,若是对方也有千人,此战就要因为你而战败。” 马大可是一憨厚汉子,此刻被这么一说,同样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些什么。 毕竟在以往的战阵中,各部所在位置都已被划分好, 在这之内随你厮杀,杀得越多越好。 “大人,属下知错” 陆云逸摆了摆手:“认错若是有用,那还要军律作甚, 念在我们是初次尝试,饶你一次, 下次一定要记住自己的军务,不能因小失大, 本官教给你们的,都是战将的指挥厮杀之法, 若是能够融会贯通,做个千总不难,所以你们要好好学, 你们学会了,本官才能轻松,本官升官发财,自然也少不了你们一份。” 此话言简意赅,军卒们都听懂了,面露激动。 陆云逸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其余的细枝末节本官暂且不谈,但本官想告诉你们, 你们要时刻谨记自己是骑卒, 不是骑着战马在原地与敌厮杀的步卒, 本官不需要你们以伤换命,更不想看到你们两败俱伤, 本官要看到的,是你们通过三人配合,十人配合,轻松冲破敌军建制,斩杀敌军。 莫要以为战阵厮杀本领高强就可以倨傲,要记住这世上一山更比一山高, 精诚合作才能立功,才能活着回到庆州,拿到赏银。” 陆云逸扫视所有军卒,脸色愈发严肃: “接下来,可能在一日,至多两日之内就会与乃蛮部精锐交手,大约千人。 乃蛮部你们可能不知, 但你们一定知道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他就是乃蛮部人。” 这么一说,军卒们顿时明悟, 不禁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心中涌出一些压力。 “虽然乃蛮部如今没落,但依旧不可小觑, 吾等想要完成军务,这乃蛮部精锐就是绊脚石, 我们要将其砸碎,踢开,以行我等立功之举。” 陆云逸眸子锋利如刀,与其充满轻蔑, 似是没有将那乃蛮部精锐放在眼里,这给了军卒莫大自信。 见到军卒们没有怯战,陆云逸很是满意,轻轻点了点头,长刀指向前方,下令道: “所有军卒听令,西南而行三十里,到大坝山南坡驻足。” 下一瞬间,陆云勒紧马缰,夹紧马腹,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此刻已不像是昨日那般滂沱大雨,能见度清晰了不少, 但他带队,还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大坝山, 按照他的计划,今日要至少搜寻三个地点, 只要找到了阎三所在,那边可以结合他部情报,推测出乃蛮部精锐所在。 时间飞速流逝,眨眼间一个时辰过去,大坝山的影子已经在远方若隐若现, 但他的神情非但没有一丝喜悦,反而一点点变得怪异 因为在他们登上一个高坡之后,见到了一个简易营寨, 布满灰尘的白色帐篷一个连着一个,粗略数去,足足上百。 而那帐篷的模样,陆云逸也十分熟悉 “不会吧,运气居然这么好?” 即便是他,也不禁在心里嘀咕, 置于一侧的军卒看到前方营寨后,更显不可思议, 都瞪大眼睛看向站在前方的小陆大人 怎么做到的? 对此,陆云逸只能归结为时来运转,倒霉了好些日子,好运似乎重新眷顾了他。 “钱宏,让你的人去看看,是不是庆州中卫后千户所。” 钱宏也是后千户所之人,派他的人去, 就算那军帐是元人伪装,也能得以分辨。 在钱宏命令下达后,一个小旗队伍便冲了过去,身形毫不掩盖。 陆云逸轻轻挥了挥手,下令道: “以百人建制四散而开,若有敌来袭,先行埋伏,没有本官军令,不可妄动。” 一众军卒在百户的带领下四散而开, 而陆云逸则停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前方迎敌,并用土坡遮挡身体。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那先前离去的军卒便冲了回来,脸上带着惊喜: “大人,是阎三大人!” 陆云逸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先是看了看四周, 沉思片刻,心中定计,若有所思地对刘黑鹰招了招手。 刘黑鹰见状立马赶了过来: “云儿哥。” 陆云逸点点头:“嗯,这里是附近高点,能总揽全局, 你带着军卒守在这里,若是发现了乃蛮部的踪迹,及时来报。” 刘黑鹰点了点头,向他透过一个略带问询的眼神: “云儿哥打算如何做?” 陆云逸也不隐瞒,低声在刘黑鹰耳边嘀咕了几句,引得他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开口: “行,就这么办!!” 陆云逸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否功成,就看你的了,要时刻盯好,到了夜晚就将军卒都散出去, 若有敌情,不要轻举妄动,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是!”刘黑鹰神情郑重。 “嗯,那我走了。” 陆云逸直起身子,对着看过来的百户们挥了挥手: “走” 下一时间,千余名军卒自高坡冲下,马蹄如雷,掀起阵阵尘沙。 眼前军寨中有越来越多的军卒涌了出来, 看向那熟悉的战甲战马,不由得面露激动,热泪盈眶。 有救了,有救了! 阎三此刻也在亲卫的搀扶下,从军帐中走了出来, 脸色苍白地看着前方,眼神中压制不住的激动: “信送到了,求援的信送到了!!” 那亲卫依旧是田兵,此刻同样面露激动: “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回到庆州,定然平步青云!” 可上官迟迟没有说话,田兵心里一个咯噔, 上一次阎五坚的事他没办好,如今还是亲卫已然是万幸,这阎三不会卸磨杀驴吧。 当他看向阎三后,却发现其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田兵心里狐疑,顺着视线望了过去,顿时也瞪大眼睛,惊呼出声! “陆云逸?” “陆云逸!!” (本章完) 第34章 夺权击敌 前方来人身骑大马,身穿黑甲头戴红盔,长刀悬于一侧, 即便是疾驰中,也能感受到独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而那张年轻无比的脸,以及那似笑非笑的样子, 无不在证明,眼前来人他们认识,并且极为熟悉。 这时,军卒们也看清了来人,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向前凑了凑,面露兴奋,争着喊着奔出营寨, “小陆大人!!小陆大人!!” “是小陆大人回来了。” 见到这一幕的田兵小心瞥了一眼阎三, 心说此等热闹场景,从来不曾在阎大人身上见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陆云逸是后千户所的千户。 片刻后,陆云逸勒紧马缰,停下战马, 看向前方熟悉的一张张人脸,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脸: “诸位同僚,好久不见!” “小陆大人,想不到援军居然是你,这下我们有救了。”一名军卒有些感慨,喜极而泣。 其余军卒也有些触景生情, 十余日不见,他们竟然已经落得如此狼狈, 丝毫没有小陆大人在时的壮志凌云, 如此他们只想好好活着,回到庆州。 陆云逸应付着军卒,视线一点点掠过,看到了站在军帐前的阎三, 他大方地露出笑容,还伸出手在天空摆了摆: “阎大人,好久不见。” 阎三脸色一僵,强笑着抬起手,也轻轻摆了摆,小声嘀咕: “不如不见。” 话虽如此说,但阎三还是松了口气, 虽然他与陆云逸有些仇怨, 但陆云逸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他来到此地,这千把人算是得救了。 阎三拿手肘怼了怼田兵,不耐烦地说道: “还愣着干什么啊,去将陆云逸请到军帐。” “啊是!” 陆云逸对着后千户所的军需官说道: “还请安置一番弟兄们,为其准备一些吃食,清水,他们奔波劳累,一路辛苦。” 那军需官大手一挥, 在所有人都诧异的目光中大喊了一声“好”, 大概这是军卒们见过他最大方的一次。 陆云逸跳下马,与相熟军卒寒暄一阵后, 便径直跟随田兵前往阎三的军帐。 一路行来,田兵只觉得浑身寒意,为阎三大人暗暗担忧,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千人队是以陆云逸为主, 没想到仅仅几日不见陆云逸便已经和阎三大人平起平坐.. 这世道运转,让人猝不及防。 想到阎三大人得知阎五坚死讯后放出的豪言壮语, 口口声声要他付出代价, 现在看看无异于痴人说梦。 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绪,田兵将陆云逸带到了军帐前: “陆大人,请,阎三大人早已等候多时。” “嗯。”陆云逸轻轻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进入军帐。 军帐内没有了往日的奢华,就连那张走到哪带到哪的虎皮都消失不见,军帐角落更是没有以往常在的香炉, 飘散的不再是淡淡清香,反而是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些药渣的苦涩味。 这么一看,阎三倒是落魄许多, 就连他自己,此刻都脸色苍白,身材消瘦, 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一副大病模样。 “阎大人,好久不见。” 陆云逸没有了往日的谦恭,而是笔直站在前方,定定地看着他, 声音也恢复洪亮,在军帐内回荡,震得阎三脑袋嗡嗡作响。 不等阎三说话,陆云逸便径直走向了一旁椅子, 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还朝着站在门口的田兵使了个眼色: “上茶啊,愣着干什么?” 如此小人行径,让阎三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红晕,只不过是急火攻心! 为何他以往还觉得这年轻人憨态可掬,是个好相处之人? 阎三只恨自己瞎了眼。 见田兵还在那里支支吾吾地没有动作, 阎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此刻是他们有求于人,还不上茶等什么呢? “上茶!!” 田兵此刻才恍然大悟,连忙小跑着去端茶倒水,模样倒是有些狼狈。 陆云逸也毫不客气,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坐在椅子上,淡淡开口: “阎大人,我受长兴侯爷军令,特来寻找尔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阎三脸色又是一僵,对此他只能理解为死活不论,但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 他定了定心神,脸上露出一抹强笑: “多谢长兴侯爷了,我等求援信件刚刚送出去两日,便等来了陆兄弟,真乃阎某幸事。” “两日?信件?”陆云逸眼中精光一闪,心中了然, 军中两位侯爷果然知道此事,那这军务想来就是用来考察他。 看他是不是会见死不救。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收起心神,淡淡开口: “事不宜迟,话不多说, 还请阎大人将乃蛮部精锐的事尽数告知,包括其人数军械以及战力。” “你怎么知道是乃蛮部?” 阎三心中一惊,他费了不少代价才知道敌人是谁,陆云逸又是如何知道的? 陆云逸也不作隐瞒,开口道: “阎大人可还记得那被我等剿灭的五百人小部落,那就是乃蛮部分支之一, 我等前来时在那里歇脚碰到了乃蛮部的百余人,这才得知是乃蛮部之人在追杀尔等。” 听到这话,阎三自然不是傻子,顿时领会了其中意思: “那那这乃蛮部精锐所来?是为了那分支之人?” “正是。” 阎三的呼吸猛地急促,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成了替罪羊, 小部是陆云逸带队剿灭,功劳是他得了, 还能借助大将军及时脱身,事了拂衣去。 而这庆州后卫,以及他阎三,都成了替罪羊,在这享受乃蛮部攻杀。 阎三只感觉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几乎无法自控,这一刀也是他替陆云逸挨的, 一想到自己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阎三便无法自处,眼眸一点点涌上血丝,拳头紧握。 陆云逸见他久久没有说话,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阎大人,现如今尔等想要脱离险境, 就要将乃蛮部精锐的详情告知于我,如此方可安排撤离计划, 同时尽可能地保存我大明军卒,还请阎大人莫要意气用事。” 呼呼~~ 阎三喘气如老牛,呼吸粗重,脸上布满狰狞, 腹部的伤口似乎撕裂开来,涌出血腥味。 不多时,阎三缓缓闭上眼睛,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时才勉强压制了怒意,挥了挥手: “将军报拿给陆大人,我等的安危可就全仰仗于陆大人了。” 听得出来,阎三语气中带着嘲讽, 但陆云逸却当没听见,只是轻轻一笑: “自然要仰仗我等,本官部下虽是新军, 但却是抽调各部精锐,歼灭来犯之敌,自然不在话下。” 阎三嘴角露出冷笑,随即便僵硬在脸上: “你你想与乃蛮部精锐厮杀?” “不然呢?一味地怯战只会陷入被动,唯有主动出击才可扭转颓势, 更何况,如今大军就在庆州, 若他们是受元庭之托前来探查,放其溜走岂不是泄露军情?更要将其留在此地。” 阎三与田兵都觉得浓浓的嚣张气焰扑面而来, 但又听到了其言语中的浓浓自信, 这让阎三似乎又回到了陆云逸作为属下的日子, 若是以往,他定然欣然点头,任其施为, 反正最后功劳有他一份。 但如今.他却觉得此人太嚣张了,嚣张得让人难以接受。 轻咳一声,阎三说道: “那乃蛮部精锐战力非凡,马术高超, 就算是能胜,也会伤及自身,损失惨重, 不如我们早早返回庆州,将其秉明指挥使,让其调大部兵马前来。” 陆云逸点了点头: “阎大人说得在理,但我部千余人,加之你部数百人, 也算得上是人多打人少,未尝不可一战。” “什么?还要算上我部?”阎三瞪大眼睛,顿时直起腰杆,陷入震惊。 “那是自然,难不成阎大人想做那毫发无伤便返回庆州的美梦?”陆云逸脸色冷了下来: “不瞒阎大人,本官此行离开庆州,乃是有更重要的军务, 营救尔等只是顺便,若阎大人想我等一路贴心护送, 那便不必多言,自行离开便是。” “你!!陆云逸,不要忘了,你也是庆州后卫之人!”阎三怒不可遏。 陆云逸也毫不客气,一巴掌将放置茶杯的小桌拍得散架,喝道: “阎大人莫要放肆,我等是军伍之人,军令如山! 阎大人部既然不敢战, 那本官只要在回程时找到阎大人的尸体,也算是完成长兴侯爷的军令。 我部有更重要的军务在身,便不奉陪了。” 说罢,陆云逸径直站起身,朝军帐外走去。 阎三脸色极为难看,青一阵紫一阵, 若是他能独自返回,何至于躲在此处 “慢着,我答应你,可以率领我部与之一战。” 陆云逸站在军帐入口: “阎大人只需要好好养伤即可,具体的军略布置,就不由阎大人费心了。” 说着,陆云逸便径直离去! 依稀能听到身后传来那茶盏破碎之声。 “放肆!!小人行径!小人行径!! 这才几日不见,就变成如此模样? 老子还未与他算账,他倒是傲起来了???” 阎三在军帐内怒不可遏,发出大骂, 吓得田兵连忙将入口帘幕放了下来,死死拽住,以此来遮挡声音。 同时还小声提醒:“阎大人,小陆大人为人谦逊,他这样做定有其图谋。” “小陆大人?你还叫上了?”阎三顿时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但田兵却一个箭步上前,连忙说道: “小陆大人的脾气整个千户所都知道, 他如此表现只是为了抢夺军权,这是最快的办法。 大人您想想,若是还如以往那般,您能轻易将军卒交由他指挥吗?” 阎三神情变幻,眉头紧皱,这话有些道理。 但他还是瞪了过去: “我什么时候要将军卒交由他来指挥?” 见大人还在嘴硬,田兵连忙打了自己两个嘴巴: “是小人胡言乱语了。” “罢了罢了,本官伤口又裂开了,扶我回去歇息,不要打搅我。” 田兵眨了眨眼睛,掷地有声地说道: “是,大人,属下一定不让那些军卒来打扰到您。” 入夜,天空阴沉, 飘落着稀稀拉拉的小雨,打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整个营寨不光是陆云逸没有入睡,所有军卒都披坚执锐,没有入睡。 此刻,陆云逸在一处军帐内来回踱步,脑海中不停思索, 计算着时间地点以及敌人可能来袭的方向,一脸凝重。 这时,武福六急匆匆走了过来,低声道: “大人,所有军卒都已收拾完全,随时可以准备出发, 此行庆州后卫在中,我部游弋在外,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陆云逸轻轻点了点头: “让他们原地等待,不可卸甲,不可昏睡,不可吵闹。” 武福六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但军令便是军令,只见他弯腰称是,离开军帐。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个时辰眨眼间便过去, 军帐内,陆云逸不再踱步, 而是拿出了一幅地图,静静查看,在上面写写画画。 不多时,他听到了军帐外的一丝嘈杂, 眉头微皱,站起身轻轻走出军帐, 帐篷依旧如往常那般矗立,一个又一个军卒身穿甲胄,挤在门口,向外看去。 陆云逸只是扫视一眼,便看到了诸多个脑袋在叽叽喳喳。 “他们怎么回事?” 站在军帐一侧的武福六脸色难看,连忙说道: “大人,他们在互相询问何时出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 陆云逸点点头,没有在意,而是抬头看看天色,感慨道: “夜深了,让他们将烛火熄灭,安静一些。” 武福六一愣,眨了眨眼睛:“大人,不走了?” “怎么走?不将敌人解决,走得也不安生, 更何况,我们此行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因为他们耽搁了行程。” 陆云逸看着前方幽深黑暗,喃喃道: “他们在此停留了一日,那乃蛮部要追过来了,此刻离开,是祸非福啊。” “那您?”武福六满脸错愕 “传令全军各部,严阵以待,若我是乃蛮部人,今夜必然袭营。” “那那万一他们不来呢?” “那明日就让他们先行离开,我等继续在这里驻扎,等敌人, 行偷梁换柱,以假代真之法。” 陆云逸丢下一句话,径直返回军帐,留下武福六面面相觑. 他不懂兵法,但此刻眼中却显现着熊熊烈火,充斥着渴望, 将这几个字牢牢记住, 如他这等笨人,想要念头通达,涉猎兵法,只能死记硬背。 (本章完) 第35章 战于境外 时辰已至丑时,草原上的风忽然猛烈起来, 吹动着天上阴云,使得雨越下越大。 处在营寨南侧高坡之上的刘黑鹰神情凝重,警惕地盯着四周, 眼睛虽小,但如鹰眸。 在心中不停回想云儿哥曾经教过他的对敌方法。 “战阵之上,要时时刻刻设身处地, 不仅对军卒,也要对敌人, 站在敌人的心绪上思虑如何进攻,如何防守, 而后再以此为依托,布置我方进攻路线与防御路线, 就算是猜错了也无妨,无非是多准备一些罢了。” 刘黑鹰此刻脑袋嗡嗡作响,脸上没有了憨态可掬,反而因为手中长刀,而尽显冰冷。 若他是敌人,定然要等到夜深人静,军卒入睡,外面风声大振方可行动, 那便是此时。 正想着,他忽然眼神一凝, 看向大坝山另一侧,那里似乎出现了微弱火光, 虽然一闪而逝,但刘黑鹰坚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猛地直起身子,带起了身下大片雨污泥泞, 他看向北方,那里有他部军卒占据高点守候, 若是有敌,很快就会有人来报。 时间一点点流逝,刘黑鹰趴在泥地上,静静看着下方营寨,心中愈发焦急。 终于,在一刻钟后,几名军卒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 “大人.大人”压抑的呼声在一侧响起,刘黑鹰眼睛精芒毕露。 “说!” “有元人从北边摸上来了,距离不远,人数不到二百,他们应当在等待大部。” 那军卒脸色黝黑,与刘黑鹰一般在黑夜中看不真切,但眸子却闪闪发亮。 就算他们不通军事,但也知道先发现敌人意味着什么。 “刚才那火光是你在打令旗吗?”刘黑鹰问道。 那军卒摇了摇头:“不是属下,是那些元人, 属下想打令旗,但怕被发现,这才亲自回来禀告。” “做得好!让弟兄们小心一点,赶紧撤回来,不要暴露。” “是,属下这就去带他们回来。” 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刘黑鹰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对着身旁军卒说道: “你们在这里看着,若是他们袭营就果断打响箭, 记住多打一些,这刮风下雨的,听不到就麻烦了。” “是!” 做完这一切,刘黑鹰直起腰,径直翻上战马,控制着马速,朝着军寨行去。 不一会儿,他便进入军寨,见到了站在门口的武福六, “大人在里面吧。” “在!” 刘黑鹰点点头,径直走了进去,见到了站在地图前深思的陆云逸将视线投过来, 他脸上冷冽顿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憨厚: “云儿哥,那些元人真的来了, 现在就在大坝山北坡停留,两刻钟前人数两百余。” 陆云逸脸上平淡如初,只是露出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此事你立了大功。” “嘿嘿,都是云儿哥的功劳。” 刘黑鹰挠挠头,留军卒在外探查是下午时的军令,他只是按令行事。 陆云逸一脸轻松地站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敌于前,我军又人数众多,这次我们想不立功都难啊, 你快些回去吧,带着你部军卒在南坡等候,找准敌方头人,适时冲杀。” 刘黑鹰紧抿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那云儿哥我去了,你要注意安全。” “好。” 待到刘黑鹰走后,陆云逸眼神一凝, 想了片刻,快步离开军帐,径直进入阎三所在军帐。 阎三此刻正一脸烦闷地靠在床榻之上, 甲胄的坚硬磨得他伤口生疼,只能摆出挺直的姿势缓解, “他妈的,不是要星夜赶路吗?怎么还不走?” 阎三心里正嘀咕着,便听到军帐入口传来脚步声,连忙坐了起来,恢复威严。 却见陆云逸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阎三不禁将身体缩了缩,手掌握住长刀 “作甚?” 陆云逸没有与他客套,而是言简意赅: “元人来了,此刻就在大坝山北坡, 他们正在集结人马,想来今夜就会发动夜袭, 让你的人做好准备,今夜要将其尽数覆灭在此。” “什么?元人来了?” 阎三猛地站起,顿时拉扯腹部伤口,让他脸色一白, 但疼痛也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刹那间想明白了许多: “你根本没想走?” 陆云逸将视线停在阎三腹部伤口上,沉声说道: “若是不惜代价赶路,不在此停留,后千户所可能已经返回庆州了, 早些时候不走,等敌人追上来再走,倒是显得不伦不类。” 阎三神情晦暗,但若不在此停留,不仅他会死,许多军卒也会死。 但此刻危机已至,阎三已经不想解释了,而是直接问道: “有无把握?我部轻伤者一百,重伤者一百,完好军卒不到六百,战马军械遗失两成。” 陆云逸点点头:“只要军卒敢战,那便足够了, 本官来此是告知你,若有人在此战中耍小心思,畏战不战,事后本官会对其军法处置。” “我知道了,我会叮嘱他们的。” 阎三点了点头,听出了他其中深意, 此战有他们没他们战果不会改变, 但若后千户所有人畏战,事后要清算。 深吸了一口气,阎三招呼田兵过来。 “大人。” “吩咐下去,对陆云逸的军令要严令执行,任何人不得懈怠,若有疲懒,休怪本官无情。” “是。” 田兵想了想,问道:“大人,我们何时走?那陆云逸军令下了,可迟迟未动啊。” “呵”阎三嗤笑一声,脸上尽是自嘲, 也难怪陆云逸看不上他,有这些草包在,能做成什么事? 阎三找了找,从桌上拿起茶杯便砸了过去,发出一声怒喝: “敌人都打上来了,还想着走, 告诉他们,若不想死,就拿起长刀杀敌!! 老子念及旧情,畏战也就算了, 那陆云逸可是六亲不认,到时候被斩,可莫要跪着求老子!!!” 田兵忽然眨了眨眼睛,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 “大人,我们这次不会殿后了吧。” “老子是千户,殿后一次就算了,还想殿后几次?滚!!” “是是是” 待到田兵匆忙离去,阎三顿时面露痛苦, 身体僵硬地躺了下来,发出一阵哀嚎,咬牙切齿地自语: “都是惯的,老子平常对你们太好了,妈的.” 军帐中,一道道军令被依次下达, 前军斥候部所有军卒都依次动了起来,脸上都充满兴奋。 这次不用骑兵作战,而是拒守反击, 这对于他们来说,犹如喝水吃饭一般简单。 各百户在得到军令后,最快速度找到了阻滞敌军骑兵的地点,以及防守地点与反击地点, 钱宏部被安排在马厩附近,只等敌人冲杀而过, 同袍阻滞了第一波敌军冲锋后,他们便奋起反击。 而武福六部则护住中央军帐,守候在陆云逸一侧。 此刻军帐之内,陆云逸将一条条军报汇总,侃侃而谈: “武福六,你要记住,若敌我人数相当, 防务之时,不可处处设防, 若处处设防,定然会造成兵力分散之局面, 若敌军将领久经战阵,定然会加以察觉,击我弱点,到时防线自溃。” 陆云逸又将一封军令递了出去: “如今分散防守是因为我众敌寡,并且我在暗敌在明, 只要稍加阻滞,就能在局部战场形成以多打少,从容歼之的局面。” 陆云逸抬起头,看向聚精会神的武福六: “听懂了吗?” “大人,属下愚笨,只能懂一些。” 武福六是战阵厮杀的精锐,面对长刀血海都面不改色, 如今却显得有些局促,以至于黝黑的脸庞涨红。 陆云逸摆了摆手,笑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些事你只需要记住便可, 仗打得多了,自然融会贯通。 你是个好学的,只要肯学肯记,本官也将不吝所学,尽数传授。” 武福六激动不已,嘴唇翕动,眼中也有些模糊, 不是他看不起自己,而是此等学识, 就算是跪着求旁人都未必会教,而他却得得如此轻松写意。 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武福六双膝跪地,头颅抵住地面: “多谢大人.属下定然谨记。” “起来,军伍之人搞得文绉绉的, 你们这些百户啊,不说通读兵法,也要会咬文嚼字, 如此军令传递才可通畅,本官的意思才不会被扭曲, 以后日子还长着,慢慢学。” 对此,陆云逸只觉得阵阵心累, 军卒大字不识一个,过于高深的言语总会被曲解, 平日里也就算了,若是在战场上被曲解,那战局将转瞬即逝,陷入崩塌。 “属下心中有一疑问,想请教大人。” 武福六有些脸红,拿着军令支支吾吾开口。 “快些说,莫要耽误军令传递。” “大人,若我们晌午赶来时便及时撤退,岂不是可以不战? 为何我们还要等到此时,在这与乃蛮部精锐厮杀一场。” 陆云逸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嘴角露出笑容; “不错,你算是聪慧的,能看清局势。” “多谢大人夸奖。” 陆云逸想了想,眸子愈发坚定: “军伍之事,守与境内,不如战与境外, 如今在草原碰到敌人若不加以斩杀, 难不成等他们集结大军寇边祸害百姓之后再行追杀? 不如提早杀了,一了百了, 更何况,仗打在敌人家里,就算是输,也输不到哪去。” 刹那间,武福六想了许多, 朝廷连年北征,军卒每每出境作战, 如今庆州大将军聚集兵马,还要北征, 这或许就是先下手为强,在敌人家里打仗。 他仔细想了想,面露振奋,又觉得自己聪明了许多,连忙说道: “多谢大人解惑,属下去送军令。” “去吧。” 后千户所营寨外三里,大坝山北坡, 源源不断的骑兵从四周汇聚而来,面露振奋, 终于找到了。 作为乃蛮部千夫长的图门·巴雅尔, 此刻身骑战马,眸子冷冽, 静静看着前方那有着一些火光的营地,脸上露出冷笑。 “明人就喜欢躲躲藏藏,终于被我等寻到,族人们回来多少了?” “大人,八百有余,还有两百在更西的地方探查, 想要赶回,可能要半个时辰,要不我们趁明人熟睡,先行进攻?” 一名胡子拉碴的百夫长瓮声瓮气地开口。 巴雅尔轻哼一声,瞥了他一眼: “不能小觑了明人,等族人们回来,此战要一举功成。 还要留一些活口,一定要找到东西, 要不我们千里迢迢跑到此处,岂不是白跑?” “是。” 半个时辰后,陆陆续续有骑兵自远方而来, 使得乃蛮部骑兵越来越多,战阵厮杀的惨烈之感也扑面而来。 巴雅尔抬头看向天空,看向身后的千余名族人,轻笑一声: “此战乃夜间袭营,务必功成,人留马不留。” 一时间,大部中响起了一些怪叫,军卒们兴奋地挥起长刀, 不论是明人的甲胄还是战刀,又或者是明人,都是值钱的好东西。 图门·巴雅尔冷笑一声,调转马头,对准那营地,冷声下令: “族人们,冲杀,杀灭明人,为族人报仇。” “报仇!!” “报仇!!” 千余人如同脱缰的野马挥舞着长刀,身体在战马之上来回起伏, 再也不曾限制马速,马蹄上包裹的麻布也早已被揭下。 以至于此刻马蹄声滚滚,在黑夜间传出去很远,此行为惊敌! 不远处亮起了一双双猩红眸子, 胡狼们感受到大地震动,一溜烟便消失在细雨中。 三里的距离对于全速冲杀的战马来说,转瞬即逝! 以图门·巴雅尔为首的骑兵很快冲至营寨前方, 见其内昏黄的灯火摇曳,人影在军帐中映衬出来, 他顿时发出一声大笑,喊道: “族人们,冲杀,明人还在尿裤子呢,哈哈哈。” 其身后军卒疾驰而过,不曾停留, 刹那间就冲入营寨,可随之而来的景象却让他们目眦欲裂。 他们骑着战马,毫无阻拦地冲入军帐, 可看到的却不是惊慌失措, 而是一个个手拿长刀,披坚执锐的明军, 霎时间,十余把长刀便砍了上来, 长刀刺入血肉的声音在营地四面响起,还伴随着战马哀嚎。 陆云逸手握长刀,轻而易举便击杀了来犯的两名骑兵, 他手拿喇叭,冲出营寨,发出大喊: “杀!!” 多谢各位大人支持,书还有两天上架,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更新了。   (本章完) 第36章 一战功成 霎时间,喊杀声四起,如蝗虫一般的军卒从各个军帐中涌了出来, 刹那间就将那些陷入停滞的乃蛮部精锐淹没, 见到这一幕,前军斥候们念头通达,眼眸闪闪发亮。 如小陆大人所说那般,骑兵一旦失去冲势,就便是待宰的羔羊。 他们的长刀毫无顾忌地捅入战马身躯, 不需要他们动手,激烈反抗的战马就会将草原人甩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军卒们只需要冲上去,将长刀刺入其身躯即可。 而这一幕在营寨各个角落上演,各种哀嚎声响彻不断。 短短几息时间,这乃蛮部精锐便损失惨重, 图门·巴雅尔怔怔地立在营寨之外,看着那茫茫多的军卒,脸色难看到极点: “有埋伏?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有这么多人?” 他来不及多想,保存实力为真,连连大喊: “撤!!快撤!!” 但就在此时,一声暴喝自后方响起, “撤你奶奶,来都来了,还想跑?” 图门·巴雅尔惊恐地回头看去,只见百余骑兵自身后杀来, 领头之人是一身材高大,体形肥硕的胖子,双目炯炯有神, 即便是黑夜,他也能看到其眼睛内的透骨杀意! 同时,军寨内也响起了马蹄轰鸣, 武福六与钱宏带领军卒在军寨内来回冲杀,刹那间就让损失惨重的乃蛮部精锐死伤更重, 至此,营寨内的战斗已经毫无悬念。 陆云逸站在军帐前,手拿喇叭大喊: “武福六,钱宏出营寨,不放走一人!” 二人顿时摆脱纠缠之军卒,向着营寨外冲去,与刘黑鹰对那剩余的百余骑兵形成夹击之势。 图门·巴雅尔眼神一冷,顿时调转马头,看准那黑胖子,心中冷哼: “擒贼先擒王,从这里走。” 话音落下,图门·巴雅尔手中马缰一甩,冲了出去,马刀悬于一侧,蓄势待发。 眼中闪过锐利寒芒,按照以往的作战经验,这黑胖子定然不是他一合之敌,能够轻易斩杀。 但没承想,对面的刘黑鹰见他冲了过来,脸上也随之一喜,在黑暗中露出小白牙,大喝一声: “来得好。” 巴雅尔心中咯噔一下,似是看到那存于黑夜中充满自信的璀璨眸子,心中暗道不好。 即便已经看出此人并不简单,巴雅尔也没有停止冲锋, 反而用力夹紧马腹,使其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骑兵战阵,向死而生! “杀!” 百丈的距离转瞬即逝,巴雅尔手握长刀,直到近前他才看清那人脸庞, 心中错愕的同时用力挥出长刀,寒芒划破风雪,由右至左,横扫而去! “这么年轻,战阵厮杀经验定然不足就算他接下这一刀,也会身形踉跄。” 长刀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冲去, 用力撞在了黑胖子的长刀之上! 铛! 金石碰撞之声响起,巴雅尔眼中的错愕此时再也无法抵挡, 他怔怔地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巨力,以及虎口崩裂传来的淡淡血腥味,一时陷入震惊。 “好大的力气” “嘿嘿,你这厮还想跑?” 刘黑鹰眼中带着明显的怒容,此等横扫挥刀, 只有在以大欺小之时才会出现,这人明显没将他放在眼里! 话音落下,刘黑手掌轻轻一抖,弹开了还在僵持的长刀, 巴雅尔只觉得一股比先前还要巨大的力道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挪开手臂。 下一刻,刘黑鹰不给他反应机会,眼神凌厉,长刀自上而下重重落下! 铛! 巴雅尔手中长刀掉落在地,刘黑鹰也从其身侧冲出,不作丝毫停留。 巴雅尔见到这一幕,暗道不好,猛地回头看向前方, 已经有数把长刀蓄势待发,依次斩来,让他猝不及防。 长刀划破血肉的声音一下一下响起,他身后军卒的惨叫声亦是如此, 刘黑鹰在击落其长刀后没有选择原地纠缠,而是保留冲势,继续冲杀。 那些乃蛮部骑卒无一人是其一合之敌,就算有人能招架,也会被后面跟随的军卒斩杀! 直到他们冲出去好远,才迂回而返, 百余人的乃蛮部精锐此刻站着的只有不到三十, 作为头领的巴雅尔脸色惨白,捂住腹部的两道伤口,有些忌惮地看着那慢下来的黑胖子 刘黑鹰轻笑一声,指了指地面: “这里以后是我大明疆域,来我大明作乱还想跑?” “都抓起来。” 百余名骑卒一拥而上,将其围了起来, 在其一侧已经有十余名军卒挽起长弓,只要这些人有所异动,就毫不犹豫地射杀。 最终,好死不如赖活着, 即便有些抵抗,也被刘黑鹰抓了二十余人。 待到他兴冲冲地返回军帐,被眼前的景象顿时吓了一跳, 嚯,跪了一地! 军寨为数不多的空地上已经跪满了乃蛮部精锐, 他们大多身体染血,带着大小不一的伤口。 以至于不少军卒看到这些人时,眼里都充满惋惜, 恨不得当时力气再大一些,将其尽早砍死。 虽然军中没有明令规定不可以杀俘,但这些年边疆的诸多战事已经让军卒养成习惯, 能不杀就不杀,这些人以后有大用。 不论是修筑工事还是运送粮草,又或是编入军伍, 一个活着的草原人,要比一个死了的草原人价值更大。 刘黑鹰盯着这些人看了看,挥挥手:“让他们团聚。” 军卒们顿时押送着巴雅尔等一众部下走了过来, 到达刘黑鹰身侧时,他一脚踹了过去,将巴雅尔踹得一个趔趄,骂道: “什么东西,手下还在厮杀,身为主帅却擅自逃跑,这要是在我大明,你全家都不够杀的。” 巴雅尔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目光,知道这是他的挑拨离间之计,顿时怒目而视。 “卑鄙!” 刘黑鹰嘴里叼着一根野草,面露不屑,又一脚踹了过去: “卑鄙你妈,学艺不精就不要夜间袭营,让人笑话。” 刘黑鹰如此看来粗鄙不堪,但大明一众军卒看他的眼神中则带着一些异样, 刚刚的冲杀他们尽数看在眼里, 顿时觉得昨日自己冲杀之时是何等稚嫩, 若与刘黑鹰对上,恐怕还不如这草原人。 见到了草原人失去冲势的狼狈,也见到了刘黑鹰各自配合的轻松写意, 如此一正一反,他们顿时觉得自己对于战阵之道,领悟了许多。 这时,脸上带着笑容的陆云逸与满脸惊愕,脸色苍白的阎三走了过来 阎三看着满地的俘虏,一时间心绪复杂,不知该说何是好, 陆云逸却毫不见外,大手一挥: “将这些人都绑了,明日让阎大人替我等带回去。” 军卒们顿时面露激动,又立功了, 陆云逸则看着那正穿梭其中,忙前忙后的军中文书,笑道: “今夜便辛苦你们了,要连夜记录军功斩获。” “不辛苦不辛苦.大人,此番大胜,弟兄们有好日子过了。” 军中文书也没见过这等阵仗,如此轻而易举便立功, 若都是这般容易,何愁军卒怨声载道。 “哈哈哈。”陆云逸笑了笑,看到了一张熟悉面孔,是他的气象专员王申, 他年纪大了,此刻在军卒中格外显眼,看着地上的军卒怔怔出神。 陆云逸想了想,便果断开口:“王申,过来!” 王申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被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其余军卒也将视线投了过来,面露诧异。 于是,王申在惴惴不安中走了出来,来到陆云逸身前。 陆云逸朝他笑了笑,而后让他面对众人,朗声道: “他是王申,想必大家都认识,他还有一个本领,就算是能辨别天气, 我们能在大雨中疾驰而不被敌人发现,他有大功,所以本官重重有赏。” 王申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些畏畏缩缩,眼神闪躲只能盯着地面。 陆云逸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莫紧张,有才之人在何时何地都不会被埋没。” 他转而看向军需官,直截了当说道: “昨日本官应当有斩获,分一级给王申。” 哗。 场面顿时喧闹起来,军卒们面面相觑,就连一旁的王申都猛地抬头,瞪大眼睛。 作为军卒,对于上官的承诺只能当作看不见,毕竟贵人多忘事, 但没承想,小陆大人这才说了没几日便兑现承诺。 不仅让他心中错愕,还让诸位军卒都面露羡慕。 在战场上杀一人,可太难了。 “多谢大人,属下定当竭尽全力。”王申纳头来拜。 陆云逸笑着点了点头:“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 待他返回队伍,陆云逸才说道: “我等是军伍之人,职责乃是守土卫国, 但也不要吝啬诸位的本事, 大明很大,需要的人很多,容得下你们,本官亦然。 就如王申,观测天气手段极为了得,不论是在军中还是农中都有用武之地。 再想想你们自己,除了厮杀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不要吝啬展示自己,大明军伍可以任其施为。” “来,你说说,你还有什么本事。” 陆云逸指向一名军卒,他个子不高,体型很是粗壮,看起来憨憨的, 但陆云逸如果没记错,这人手下没有活口。 “俺?俺”那人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大方方的,大胆说。” “俺俺不怕疼。” 那人抬起脑袋,露出憨相,而后迅速将衣服撩起,上面布满了一道道伤疤, 即便一些军卒早就知道此人悍勇,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不知为何,那人憨态可掬的笑容中充满着冰冷,笑呵呵地说道: “那些元人怕疼,所以他们不敢与我换伤,只能被我宰了。” 陆云逸脸色凝重起来,盯着他来回打量, “以杀去杀,虽杀可也,以伤换杀,必杀者也。” 战场上,此等人就是先锋军的头号人选,破阵之势一往无前。 陆云逸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很好,张五,此战中可有斩获?” “自然是有的,宰了一个。”张五嘿嘿一笑,连忙将衣服塞进裤子里,又说道: “这些草原人胆子小得很,见势不妙就想跑,被俺一刀囊死了。” “好啊,大家看看,这就是本事,这才是我大明精锐。” 张五脸色涨红,憨厚的脸上嘿嘿直笑,开心极了。 “好,回去吧,好生歇息, 回去后找军医看看,莫要落下病根,这是军令,执行完要汇报。” “属下听令,多谢小陆大人。” 张五连忙开口,在一众军卒羡慕的目光中,笑呵呵地走了回去。 “你们也好好歇息,想一想自己有什么过人的本领, 都可以告诉文书,让他记录, 莫要小觑了自己,可能你擅长之物就能为大明立下大功。” 陆云逸摆了摆手,一众军卒这才开始忙活,将俘虏分别关押。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阎三面露复杂, 虽然二人有些不对付,但他的本事,阎三从来没有怀疑过。 如今刚刚成为千户,这拉拢人心的手段眼前前所未见 阎三叹息一声,默默回到军帐,心中落寞无以复加。 他混了一辈子,左右逢源才堪堪成为一卫千户,还干不好。 如此参差对比,让人绝望。 半个时辰后,陆云逸在军帐中见到了正在被审问的图门·巴雅尔,审问之人依旧是刘黑鹰。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吗?” 尽管军帐内弥漫着血腥味,但陆云逸依旧端着茶杯,若无其事地坐在凳子上,神情轻松。 刘黑鹰抽动着鞭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摇了摇头: “这人不像是看起来那般胆小,打死不说。” 陆云逸轻咦一声,抬起头看去, 图门·巴雅尔是一身材壮硕的汉子,与他固有印象中的元人大差不差, 此刻披头散发,跪坐在那里,浑身染血,还能听到其粗重的喘息声。 想了想,陆云逸轻笑一声: “无妨,他的几个副将也开始审问了,他招不招无所谓。” 此话一出,陆云逸明显看到绑住巴雅尔的绳索颤了颤,很快便趋于平静。 刘黑鹰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很快便出现了然,同样笑了笑: “话虽如此,但这人我看着烦,总是想给他几鞭子,也不知是不是命里犯冲。” 说罢,刘黑鹰将手中鞭子抽了出去,重重抽打在巴雅尔身上,使他出现了一阵压低哀嚎。 “呵呵,既然命里犯冲,等那边审问结束便杀了吧,也不差这一个。” 陆云逸端起茶杯小口抿了起来, 刘黑鹰点了点头,径直坐在他身侧,二人就这么开始闲聊起来, 天南地北,五湖四海,时不时能听到二人的嬉笑怒骂, 倒不像是在审问,像是老友叙旧。 巴雅尔眼睛藏在头发中,死死地盯着二人, 不知为何,如今身上没有鞭子抽打,但他却感到更为煎熬。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之前的等待。 图门·巴雅尔此刻就惴惴不安,心乱到了极点, 他的几个属下是什么货色他心里清楚,酒囊饭袋,行尸走骨, 此等刑罚,他们定然招架不住。 时间一点点流逝,虽然只过了一刻钟,但巴雅尔却觉得过了一万年, 直到武福六出现在军帐门口,巴雅尔才一个哆嗦,从这种诡异的状态中脱身而出, 他只觉得浑身大汗淋漓,眼中不可抑制地出现恐惧。 见陆云逸要起身离开,巴雅尔知道再不做决定便没有机会了, 于是他果断抬起头,快速说道: “我们.我们在找太阳汗的大印。” 明天上架,望诸位大人多多支持,多谢了。   (本章完) 第37章 贪心嚼不烂(上架了,求个首订) 陆云逸走到军帐入口的身形定住, 猛地回头,视线阴寒,死死地盯着巴雅尔: “你说什么?太阳汗大印?它怎么会在这?” 就连一旁的刘黑鹰也面露震惊, 虽然他不知道太阳汗是谁, 但听这名字也知道是草原上的大人物。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看巴雅尔, 而是径直来到军帐入口,接过武福六递来的审问讯息。 这让刘黑鹰瞪大眼睛,还真在审? 陆云逸看向上面记录, 其他人招供的是他们在找一重要事物, 那东西在族内遗失,可能在叛逃队伍中。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压下心底震惊,快步走到巴雅尔身前,问道: “太阳汗大印遗失了?” 巴雅尔听到后,看向那小册子,顿时心生愤怒, 定然是他的族人招了! 这让他怒不可遏的同时也心生庆幸,幸亏他也招了。 巴雅尔知道大势已去,轻轻点头: “对,大印遗失了,族内怀疑可能在阿日斯楞手里,所以派我来追寻。” 陆云逸想了想,阿日斯楞这个名字他有些熟悉,便对武福六说道: “去问阎三要我们击溃乃蛮部分支的军功册。” 但很快,他便制止了武福六,想到他与阎三的恩怨,便对着刘黑鹰吩咐: “你去,快一点。” “啊?我?” 刘黑鹰虽然嘴上质疑,但行动却没耽误, 小跑着离开,很快就赶了回来。 陆云逸接过名册查看, 第一个便是自己的名字, 而所斩获的人就有阿日斯楞。 陆云逸面露思索,片刻后他眼底泛起一点亮光, 想到了这人是谁,就是那武力超群的大汉, 两名精锐军卒都不能将其压下,最后还是他出手将其斩杀。 陆云逸心中顿时涌出阵阵可惜,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巴雅尔: “阿日斯楞已经死了,被我杀了。” 巴雅尔惨笑一声:“应该的。” 陆云逸盯着他,若有所思: “你在撒谎,太阳汗大印,如此尊贵之物,就派一个千人队?” 巴雅尔面容黯淡,缓缓摇头: “我部被瓦剌击败,实力大不如前, 这才导致分崩离析,阿日斯楞也是这个时候走的, 头人派我来追捕,能找到大印最好, 就算找不到也要将阿日斯楞带回去,他是我部勇士,部落已经容不得损失了。” 他的眸子愈发黯淡,如今阿日斯楞没找回去,自己也被俘获, 乃蛮部再一次受到重创。 陆云逸与刘黑鹰对视一眼,觉得这个说法可信, 西边的瓦剌与鞑靼的确在快速壮大,南征北讨, 尤其是北元朝廷东迁之后,西边无人制衡, 虽然还名属北元朝廷,但不听调不听宣,已成割据势力。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径直离开军帐, 外面冷风吹过,让他脸上的温度消散一些,头脑也更加清醒。 刘黑鹰也跟了上来,问道: “云儿哥,那大印是什么玩意。” 陆云逸简切了当地说道:“玉玺。” 刘黑鹰瞪大眼睛,呼吸猛地急促,黝黑的脸庞刹那间涨红, 他是知道的,草原部落多如牛毛, 各部首领没有上万也有八千, 但有‘玉玺’的,也就那么十几个。 “也不叫玉玺,只是差不多,同样代表尊荣。” “云云儿哥!!我们要是找到,岂.岂不是要升官?”刘黑鹰脑袋里嗡嗡作响,思绪混乱。 可他忽然想到:“云儿哥,乃蛮部都要亡了,这大印还有何用?” 陆云逸眉头一皱,淡淡开口: “但正因为要亡了,这大印才尤为珍贵, 若是我们能找到,那可真的上达天听了。” “那那它在哪呢?” 刘黑鹰眸子闪闪发亮,已经看到升官发财后,妻妾成群的景象了。 陆云逸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让他把太阳汗大印的模样画出来, 派人回去在缴获中找一找,另外那阿日斯楞停留的营寨也可以找一找, 若是找不到,那就是找不到了。” 这么一说,刘黑影顿时有些着急,连忙挠了挠头: “不行啊,得找到啊,这么一个升官发财的好法子,不能错过。” 刘黑鹰在心里来回重复了几遍,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云儿哥,你在这等我一日,我回去营寨找,另外派人送信回去, 让小顺子告诉卫所里的人,那里的缴获谁也不能动。” “一个大印,左右不过一个死物,我们想要升官发财,还是靠军功稳妥一些。” 陆云逸笑了笑,他有些不理解刘黑鹰表现出来的急迫。 刘黑鹰面露郑重,缓缓摇了摇头: “云儿哥,既然我们从军了, 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立功的机会,只有快点升上去, 才能避免更大的危险,也让那些盯住我们的人闭嘴。” 虽然陆云逸很想告诉他,在这大军中升得越快越危险, 但面对功劳,哪有不取的道理,况且刘黑鹰所说也有道理。 陆云逸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等安顿好这里的事,我们带着大部一起去营寨搜寻, 这样快一些,若真找到了,说不得还能评个先进集体。” 刘黑鹰着急的跳了跳:“云儿哥,大功在前,你又胡言乱语了,我去让巴雅尔画像。” “去吧去吧。” 陆云逸还是第一次见到刘黑鹰如此积极,也就不打击他的积极性了, 离开营帐,外面天还未亮, 天空中依旧阴沉沉的,见不到月亮与星星,让他倍感可惜。 很快,他来到阎三所在营帐,径直走了进去。 阎三此刻正躺在床榻上,捂着伤口,忽然听见脚步,猛地坐起脸色难看: “你来做什么?” 陆云逸毫不见外,径直坐了下来,淡淡开口: “阎大人,尔等何时出发?” “明日一早。” “那还请阎大人将此行缴获尽数带回去,交给庆州大营。” 阎三脸色有些难看:“我部分润几成?” “两成。” 陆云逸此番前来,就是与他商议此事, 毕竟后千户所的军卒也出人出力,至少作为诱饵诱敌深入。 就算是大营的军纪官,也要给他分润, 与其被动等着,不如早早定下。 “太少了,我部做诱敌并参与厮杀,至少要分润四成。”阎三脸色阴沉,沉声说道。 陆云逸摇了摇头,语气冰冷了一些: “不少了,有这两成功劳, 阎大人足够功过相抵,不被两位侯爷责罚, 后千户所如何两位侯爷一清二楚, 若是贪心嚼不烂,可能反受其害。” 阎三自然也是聪明人,眼睛微微眯起,察觉到他话中深意: “什么意思?” “整个庆州中卫不论是斩获还是探查敌情,又或者是肃清道路, 都没有让大营满意,其中后千户所尤为丢脸, 若此时阎大人拿四成功劳,对大营可不好解释。” 听到此话,阎三顿时心中凛然, 后千户所在陆云逸离开后可以说是狼狈不堪,没有丝毫斩获,还死了不少人。 他正想着拿一些功劳填补空缺,让他免于责罚, 此刻陆云逸所说,非但没让他减弱这个想法,还增强了一些, 若是没有功劳,他这个千户可能真的要干到头了。 沉吟片刻,阎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似笑似哭: “陆云逸啊,你我共事多年, 本官就算没有栽培之功,也有照看之功, 此事希望你能念及旧情, 让军卒们都有一些功劳分润,也好让他们过个好年。” 军帐内一时陷入了安静,陆云逸没有说话, 而是静静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打桌案, 每一下都打在阎三心中。 过了好一会,陆云逸才故作淡然地轻轻点头: “那好,不看僧面看佛面,军卒都已相识多年,过个好年也没什么。 不过本官事先说好,此战四成功劳归后千户所, 但本官先前在乃蛮部分支的斩获要归我,你们不能动一分一毫。 你那军功,我拿钱财。” 陆云逸声音越来越冰冷,眼神中也透露着无情。 阎三身子一僵,一时间陷入语塞, 虽说那事是陆云逸所做, 但作为千户所,理应分润大头, 如今他要都拿走. 让阎三有些心有不甘。 见他如此模样,陆云逸站起身, 径直向军帐入口走去,还传来了他淡淡的声音: “那就两成。” 这时,阎三狠狠一咬牙,军功和财物之间如何选择,他心里清楚。 “就四成,战时缴获归你部。” “好。”陆云逸身体顿了顿,回答。 就在他要离开军寨之际,阎三的声音又从后面传了过来: “陆云逸,阎五坚是不是你杀的?” 陆云逸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 “阎五坚死了?死得好。” 说完,便径直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军帐之外。 阎三带带坐在床榻之上, 脸上没有仇恨阴霾以及畏惧,反而充满了迷茫, 别看他位居高位,在庆州一时间风头无两, 但在此等天下大势之下, 犹如一叶扁舟,稍有不慎就会倾覆,就连儿子都保不住。 “四成?”军帐中,刘黑鹰猛地站起身,快步来到陆云逸身前, “云儿哥,你疯了吗?一成也不能给他,我们是来救他的!” 陆云逸擦着长刀,瞥了他一眼: “左右都要分润,早给与晚给有什么区别?” “那也不能我们主动给,让大营的军纪官去分,能分他两成顶天了。” 刘黑鹰的声音越来越大,显然很不满意。 陆云逸压了压手: “你小点声,让人家听到还以为我兄弟二人打架了。” “我只是心中不忿。”刘黑鹰气鼓鼓地坐下。 “那不还有先前的缴获,几百头牛羊呢,值一些钱。” 刘黑鹰瞪大眼睛: “那些牛羊谁稀罕啊,大印要是不在里面,咱可就亏大了!! 斩敌三百俘七百啊云儿哥,这功劳要是放你一人身上, 都能升守备了,咱还去草原冒险作甚!” “哪有那么好升,军中的那些千总, 南征北战多年,哪个不是战功赫赫, 没有人提携,只能等着, 就算是去地方卫所为官,也要等。”陆云逸轻笑一声。 “云儿哥不一样啊,大将军与先生的老师同属东宫,一句话的事啊, 到那时云儿哥就是东宫所属了, 凭借云儿哥的本事,定然能高升, 我刘黑鹰此生说不得此生能侥幸见太子殿下一面,自此光宗耀祖!”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眼中都是星星,顿时一巴掌拍了过去: “醒醒,你还是百户。” “想一想嘛,那可是太子殿下啊!!” 刘黑鹰拳头握紧,因为大力而不停颤抖,神情中尽是激动。 在他看来,失去的不是四成功劳,失去的是成为东宫所属的机会! 见到他这番模样,陆云逸无奈摇头, 天地君亲师,作为明人,理当如此。 在心里想了想,陆云逸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行了行了,你可别害我了, 这四成工功劳分出去,阎三不死也得脱层皮。” “啊?”刘黑鹰停止了激动,眼眉上抬,连忙将脑袋凑了过来: “咋回事啊。” 陆云逸轻轻一笑,将长刀涂抹一些鸊鹈膏以作润滑,在刀鞘内来回穿梭。 做完这一切,他将长刀放置一侧,淡淡开口: “贪多嚼不烂,我去过大将军几次军帐, 发现他异常繁忙,来往军报他都会看,而此次军报也不例外。 虽然他分润了四成功劳, 但只要明眼人一看军报,就知道其中猫腻, 到时候大将军责罚,他定然没有好下场。” “那万一不责罚呢?” 刘黑鹰愣愣出神,云儿哥阴人的本领越来越高了。 “人不可能永远不犯错,只要大将军将他记在心里便可, 他总有犯错的一天,到那时就是加倍惩处。” 陆云逸笑着看向刘黑鹰: “虽说你我都是小人,报仇不隔夜,但也要学学那君子,谋而后动,忍一忍。” 刘黑鹰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没听懂,但记下了。” “等你大了就懂了。”陆云逸毫不在意地说着, 殊不知刘黑鹰面露怪异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翌日清晨,陆云逸等一行人站在大坝山南坡, 看着庆州中卫后千户所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中,感觉怅然若失。 这是战事结束后看到同袍可以回撤的茫然,以及自身还要持续战斗的一丝忐忑。 若是能安居乐业,军卒们没有一人希望在整日厮杀中度过, 他们也想每日二两小酒,悠哉度日。 直到后千户所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天地重回空洞,淅沥沥的小雨落下, 陆云逸的眼眸才一点点凝重,深吸了一口气,扬起手中长刀,冷声下令: “全军听令,东北而行三十里,返回先前驻地。” (本章完) 第38章 罚奉 时间飞速流逝,阎三的队伍经过一日急行军, 在傍晚大雪未落之时抵达庆州。 所有人脸上都带上了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 看着庆州那不算高大的城墙怔怔出神, 熟悉的青石板路,街道两旁熟悉的低矮房屋, 以及那一路行来熟悉的身影,都让他们倍感欣喜, 只有体会到外面世界的纷乱复杂,才能体悟回到家乡时的坦然。 庆州一切都没有变,变得只有那越来越大的军营。 阎三回到营寨后没有耽搁, 马上将军报以及斩获都上缴了卫所指挥使,由他来上呈大将军。 军中之事,不能越级汇报,否则置上官于何地? 做完这一切,他见到了赶来要拿走先前缴获的刘怀浦与小顺子, 看着二人忙不迭的样子,阎三心中忌惮更甚, 在他的队伍中,有人吃里扒外,替陆云逸办事, 他原本想拖个几天,至少也要让陆云逸不那么痛快, 但没承想刚刚入城不到半个时辰,人就找上门来了。 对此,阎三也不想与其纠缠,大手一挥便让他们带走了缴获。 离开营寨的刘怀浦与小顺子行色匆匆, 带着缴获招摇过市,很快便来到了刘家的一处库房, 牛羊都被赶在角落,一众杂物被堆积在一侧,显得茫茫多。 刘怀浦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库房门口, 吓得刘怀浦将要大声喊叫,但马上被一旁的小顺子制止。 “刘叔!自己人!” 刘怀浦这才松了口气,看向来人, 四十余岁的模样,胡子已经掺杂了一些白色,显得有些苍老, 脸上皱纹褶皱,五官堆积在一起,一看就是经常干重活之人。 小顺子介绍道:“刘叔,这是陈景义,军中总旗, 以前在军中我们都叫他陈哥, 模尸断案很有一套,还做过仵作,就是他送来的消息。” “见过陈大人。”刘怀浦连忙躬身,他是商贾,最见不得官了。 陈景义轻轻点头,视线在库房角落来回扫视,说道: “就只有这些吗?没有遗漏?” 刘怀浦点点头,肥硕的身体还有些气喘吁吁: “没错,陈大人,东西都在这了, 只是不知黑鹰要做甚?居然如此紧急。” “找一件东西。” 陈景义没有隐瞒,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 轻轻打开,露出其内一张泛黄纸张。 打开后,纸张上呈现出一底座四方的玺印,上方还有两头青牛仰天嘶吼,最上方还有一个橛钮。 “这好像是草原的东西啊。” 刘怀浦曾与北平不少草原人打过交道, 他们身上带的印信就与这差不多,只是没有这个气派。 陈景义轻轻点了点头,面露凝重: “这是草原大印,也是刘黑鹰让我找的东西。” 陈景义拿着纸张在二人面前比划,同时说道: “此物不到手掌大小,一会儿搜寻时不可遗漏,都记下了吗?” 刘怀浦与小顺子轻轻点头:“记下了,这东西很明显。” 陈景义轻轻点头,而后将纸张对折, 在二人震惊的神情中,就这么咀嚼起来,吞咽而下。 “这?此物如此重要?” 刘怀浦瞪大眼睛,此等行事谨慎,让他一边害怕,一边有参加大事的神圣感。 陈景义想了想当时刘黑鹰的模样,点点头: “前所未有的重要。” “这东西在这些缴获里面?”小顺子这时开口。 “不知,所以我们要一点点找,将所有牲畜放在一侧,我们先寻找杂物, 若是没有就开膛破肚,在牲畜体内找,总之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陈景义一边说一边走向那堆缴获,神情凝重。 二人连忙也跟了上去。 庆州大营,庆州中卫指挥使丁先智带着军报来到中军大帐, 守在门口的石正玉脸色冰冷,抬手阻拦,冷冰冰说道: “止步。” 丁先智是一四十余岁的中年人, 丝毫看不出老迈,眼睛炯炯有神,步伐轻盈,此刻被拦住, 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轻轻一笑: “这位将军,吾乃庆州卫指挥使丁先智,有要事秉明大将军。” 石正玉目不斜视,只是冷声开口: “帐外等候。” 话音落下,丁先智露出媚笑,自顾自站在一侧。 而石正玉没有选择去通传,依旧站在那里,让丁先智心中不爽,于是问道: “将军,为何不去通传?” “无可奉告,等着便是。”石正玉依旧目不斜视,惜字如金。 对此,丁先智叹息一声, 强龙压住了地头蛇,他只能就这么等着。 半个时辰后,营寨内号角声轻轻响起,石正玉这才迈步走入军帐。 不多时他慢慢走了出来: “进去吧,莫要出声,安静等候。” 丁先智松了口气:“多谢将军。” 进入军帐,丁先智看到了正在桌案后处理军报的大将军蓝玉, 军报以及往来文书堆满了桌案, 蓝玉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垂头思考。 见到这一幕场景,丁先智想到了先前石正玉的嘱托, 便默默站在那里,也不做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又半个时辰过去, 蓝玉忽然怒不可遏,丢下手中军报文书,快步站起身,来到那幅巨大地图前查看,嘴里还骂着: “废物,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军帐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丁先智此刻已经有些后悔了, 不该为了邀功连夜前来禀告,应当走正当流程。 这时,蓝玉身体没动,眸子依旧在地图上扫视。 “何事?” 丁先智听到这冰冷声音,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但来都来了,还是要秉明, 深吸一口气,丁先智上前一步, 将军报文书以及缴获文书高举,沉声道: “回禀大将军,庆州中卫后千户所与前军斥候部在草原联合绞杀乃蛮部千人精锐, 斩首三百余,擒获七百余,缴获战马五百,甲四百,财货甚多。” “嗯?” 蓝玉慢慢转过身,视线扫视着丁先智, 径直上前拿过文书,就那么站在那里仔细查看。 慢慢地,蓝玉眼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嘴角微笑一闪而逝。 他拿着军报,回到长桌后坐下,淡淡开口: “不错,庆州卫总算是没让本将失望,这次立了大功。” 丁先智心中一喜,连忙说道: “庆州卫行辅佐之事,只要大军有需,下官绝不推诿。” 蓝玉轻轻点了点头,继而拿起军报打开查看, “嗯?”粗略扫过, 蓝玉眉头微皱,抬头扫了一眼丁先智,继续低头仔细。 慢慢地,就连丁先智也觉得有些不对, 消散的凝固气息重新汇聚而来, 仿佛一座大山一般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是卫所指挥使,亦是三品大员, 但这天下卫所何其多,指挥使亦是如此。 而这天下,永昌侯只有一个, 所以即便二人都身居高位,但其中差距云泥之别。 没一会儿,蓝玉冷哼一声,将军报甩了出去: “什么狗屁东西,军报你看过吗?” 丁先智心中暗道糟糕,连忙将军报捡了起来: “回禀大将军,下官看过。” “对其上所述无异议?”蓝玉眼神愈发阴寒,死死盯着丁先智。 “其上所述乃后千户所阎三所写,下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啊。” 蓝玉声音冰冷,将身体靠在椅背,冷冷地盯着丁先智: “好大的胆子,后千户所躲藏在大坝山角, 分明是逃难,却被说成了诱敌深入, 明明是前军斥候部结阵阻敌,却说两部联合抵抗, 这巴雅尔分明是前军斥候百户刘黑鹰率队阻滞,从容擒获, 你来告诉本将,军帐内躲藏之人如何与营寨外之人配合擒获敌军主将? 莫非有妖法?若你庆州后卫有此术法, 还请将北元朝廷的乌萨尔汗给本将擒来,自此这大将军的位置便由你来做。” 蓝玉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愈发严厉, 最后几乎是大吼出声,让丁先智抖若筛糠。 “下官.下官不敢,下官愚钝,久疏战阵, 没看出其中端倪,还请大将军恕罪。” 丁先智连忙跪地磕头,满脸惊恐。 蓝玉将军报甩了出去,冷冷说道: “千户阎三你自己惩处,军报重新写,这一封军报若送到都督府,连你也不能幸免。” “是是.多谢大将军。”丁先智长出一口气,连滚带爬地离开。 “慢着。”蓝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他身体一僵,蹲在原地。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是.多谢大将军。” 丁先智长出了一口气,快步离开,额头已冷汗淋漓。 军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过了没多久,黑暗处猛地有沙哑声音传来: “为何不惩处?” 蓝玉漠然,将手中军报文书看完后,冷冰冰说道: “战前不斩将。” “世人都说大将军行事肆无忌惮, 但某看了许久,大将军在军事一途,尤为谨慎, 一个小小的指挥使都不肯惩处。” 蓝玉脸上露出冷笑: “卫所指挥使正三品,下辖五所近六千人,这官还小? 本将是看你在京城待久了,见惯了豪门贵胄,眼高手低。” 黑暗中那人影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大将军教训的是,是某跋扈了。 破家县令,灭门府尹,与百姓来说, 一个地方吏员便已是惹不起的人物, 更何况一地指挥使,定然牵扯颇深。 若轻易惩处,定然造成庆州动荡,人心不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在明面上不怕,怕的是他们在背后搞鬼使坏, 丁先智要盯起来,这些年庆州处于关外, 军卒死伤不少,其中有许多猫腻,细细详查。” 听蓝玉如此说,那黑影顿时想到了一件事,缓缓说道: “后千户所阎三的私生子阎五坚在与缴获回程途中被杀。 阎五坚曾在陆云逸帐下任小旗,并残害如今前军斥候百户武福六, 此事被阎三压了下来,连夜送二人回庆州, 但..阎五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路上,至今没有查到凶手。 当夜大雪,负责探查的是有仵作经验的陈景义, 他曾言凶手力大无比,可能是草原人, 但当日冰天雪地,此言站不住脚。 而整个庆州后卫能开弓两百的有两个, 陆云逸与刘黑鹰。 能开一百八十的有一个,是武福六, 当日就在车队之中,只不过他身受重伤。 陈景义的儿子在三年前死在关外自己人手里, 此事不了了之,他自此也不为仵作而投身军伍。 奇怪的是.在两个时辰前, 陈景义送信与刘黑鹰父亲刘怀浦, 让其带领与武福六相依为命的小顺子到庆州卫,带走了先前所有缴获, 其中联系,可否深思?” “到此为止,陆云逸罚俸三月。” 蓝玉没有抬头,只是冷冰冰说道。 黑暗中再没有声音传来。 离开中央军帐的丁先智快速离开军寨,返回了庆州后千户所驻地, 阎三就这么站在军帐外,来回踱步等候,面露焦急。 见他回来,阎三连忙迎了上来:“大人,如何?” 丁先智脸色阴沉,没有说话,径直返回军帐, 阎三见状心里一个咯噔,顿时涌起一丝不祥预感,连忙跟了上去。 “事情漏了,大将军让我惩处你。” “什么?” 军帐内,丁先智一脸阴沉地坐在那里,盯着阎三: “既然已经与陆云逸打好招呼,为何不将军报做得漂亮点? 现在被大将军看出端倪,竹篮打水一吃空,还吃不了兜着走!” 阎三一时有些语塞,军报他看过,没有什么问题啊。 他有些震惊,问道: “此等军报,大将军怎么会看?” 丁先智面露阴沉:“我也不知,世人都传大将军疲懒, 我本以为他会一眼带过, 甚至只看那缴获,却没承想他还仔细端详起来。” 说着,丁先智脸色怪异无比, 因为他平日看军报都是只看缴获战果, 只有在大败之时才会看详细军报。 想到这,丁先智叹息一声:“世间传言不可信啊。” 阎三此刻却满脸灰暗,功劳没分到不说, 还被大将军惩处,先前的缴获也没了。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昨夜陆云逸对他所说, 贪心嚼不烂,反受其害。 “大人.如今该如何是好?对我的惩处?” 阎三此刻心中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是指挥所内惩处,而不是大将军亲自惩处。 如此便有转圜余地。 “降职如何?”丁先智坐在那里,冷冷地挤出了几个字。 阎三脸色大变,瞳孔骤然收缩: “大人,念在往日恩情上,还请高抬贵手,放属下一马。” “不行,此事大将军已经亲自交代, 放你一马岂不是将我自己推进火坑?”丁先智缓缓摇头。 阎三站在一侧神情不停变换,昏黄的烛火照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他忽然狠狠一咬牙,说道: “若大人帮属下渡过难关,属下愿将那宁馨送入大人府内。” 丁先智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没有出声。 阎三又说:“大人有所不知,那宁馨成了寡妇后, 比以往更加貌美,人也愈发圆润,眉宇中带着春意, 再加上他身旁没有男人,憋了这么久,大人想必能轻易得手。” “她还在查丈夫的事?” “最近消停多了,人都已经死了三年了,再追查有何用?” 阎三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知道丁先智有些意动,又连忙说道: “那宁馨是北平的大家闺秀,书香世家, 自前朝起就在北平为官,很有能耐, 先前因为他夫婿的原因一直未曾与家中联络, 毕竟他们那等书香世家向来看不得我武人。 但大人若将其收入怀中,那便不一样了, 大人再怎北平么说也是三品之职,定然能让她家刮目相看, 到时大人与宁馨家中共同使力, 大人调离庆州的念想也就能轻易实现, 属下还曾听闻, 大宁都司最近与北平都司正在相互推诿,划定界限, 大人要趁此机会也好谋个好差事任职。” 此话一出,丁先智心跳加快, 想起了那宁馨的曼妙身段,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不可抑制地仰起头。 此事办成,抱得美人归不说,前途更是无量. 深吸一口气,丁先智淡淡开口: “那便罚俸一年吧,长个教训,下不为例, 想来这点小事,大将军也不会过分关注。” 阎三长出了一口气;“多谢大人.” (本章完) 第39章 太阳汗大印! “没找到?” 陆云逸看着眼眶通红,挽着裤脚,如同老农一般的刘黑鹰,一脸怪异。 刘黑鹰将手中铁锹随意一瞥, 颇有些垂头丧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唉声叹气。 “在哪呢?东西在哪呢?” “营地都被我挖遍了,就差掘地三尺了,可东西呢?” 听着刘黑鹰坐在那喃喃自语, 陆云逸想要发笑却憋住了,只是故作无事淡淡说道: “找不到便不找了,相比之下,还是军功来得实在。” 说着,陆云逸看了看时辰,道: “还有两个时辰便要天亮了,若是天亮前再找不到,那我等便率部离开了。” 刘黑鹰忽然有些欲哭无泪,快速爬起,抄起铁锹就向外冲去,还留下一句话: “千把人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玩意找出来!!!” 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两个时辰很快过去, 朝阳就如昨夜掉落的流星,悄无声息地爬上天空, 洒下光亮,融化着草原上的黑暗。 太阳照常升起,天气依旧灰蒙蒙的,乌云密布,还刮起了大风, 陆云逸站在军帐前,怔怔地感受风儿吹过,看着天际,喃喃说道: “要落雪了.” 远处,乌孙部分支的营寨此刻已经一片狼藉, 像是未播种的耕地,被挖得坑坑洼洼, 土黄带着些黝黑的泥土让军卒们怔怔出神。 到底在找什么? 军卒们也不知道,总之不论挖出什么怪东西,都要好好保存。 刘黑鹰瘫坐在地上,眼前摆着的是各种各样五彩斑斓的石头, 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蚊虫,脸上充满失落。 没找到.真的没找到, 不知为何,刘黑鹰忽然有种莫大心绪投入其中, 而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感觉。 陆云逸这时候走了过来,笑着说道: “既然找不到,便不找了,不是还有那些缴获吗?说不定在缴获里面。” 刘黑鹰垂头丧气,丝毫没有平日操练时的狂傲,他轻轻点了点头: “云儿哥,借你吉言,希望在缴获里。” 说着,他拿着铁锹站了起来, 失魂落魄地看向同样像老农一般的军卒,大喝一声: “散了散了,大家都散了。” 军卒们这才稀稀拉拉地直起腰, 不约而同地单手夹着工具,另一手插在腰上,一脸无奈地看着刘黑鹰。 “东西找到了?”马大可看了看天气,擦了擦额头汗水,大声问道。 刘黑鹰摇了摇头,看着军卒们脸上充满怨气, 似是要将他生吞活剥,连忙缩了缩脖子,眼睛滴溜溜一转: “看来乃蛮部的财宝不在 这里,弟兄们辛苦了。” “啥?乃蛮部的财宝?” 马大可顿时瞪大眼睛,叉着腰的手无声无息放下, 另一手又铲了一铁锹土. 其余军卒也大差不差,又在土里扒拉了片刻。 “算了算了,大家都歇息吧,找不到就算了。” 刘黑鹰丢下一句话,拿着铁锹径直离开。 “哎哎哎,要不再挖一会,俺们顶得住。” 马大可有些急眼,连忙朝着刘黑鹰的背影招手, 其他军卒也是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陆云逸见到军卒们如此神情,不禁撇了撇嘴, 看来发财是对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陆云逸眯起眼睛,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大家快回来歇息吧,到午时天气暖和了,我们就要出发了。” 小陆大人发话了,军卒们这才满脸可惜地离开工地, 只是视线一直在狼藉的土地上来回打量,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 “大人,那乃蛮部的财宝真在这?” 马大可瞪大眼睛,来到陆云逸身前发问, 军卒们不由自主地将步子放慢,视线有意无意地撇了过来。 陆云逸笑了笑,再次摆手: “别听刘黑鹰瞎说,乃蛮部的财宝怎么可能在这, 好了好了,快回去歇息吧。” 马大可这才一脸不忿地离开,拿着铁锹在空中挥了挥,骂道: “这刘黑鹰,张嘴就是胡话。” 其余军卒也跟着骂了起来,陆云逸见到这一幕,很是满意。 经过多日的训练,昨日又一同经历战阵厮杀,今日又共同劳作, 军卒们之间的隔阂悄无声息消弭了许多,变得像是一个整体。 待到战事结束,再带他们胡吃海塞, 共同去青楼妓馆,那便是过命的兄弟。 如此,这前军斥候算是成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陆云逸大声喊道: “都抓紧歇息,午时就要出发,北方草原还有大把功劳等着我们。” “找到了!找到了!!” 刘怀浦商行的库房中, 小顺子从一头牛的肚子里爬出来, 满身的血污,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着手里的油纸包,不由得发出一声声大喊! 声音在库房里回荡, 过了许久刘怀浦与陈景义才从牲畜腹中钻了出来,一脸不可思议。 居然真的找到了? 陈景义丝毫不管身上血污,快步上前,接过那油纸包, 抹去上面的黏液,小心翼翼打开。 顿时一枚古朴的青铜银信呈现在三人眼前, 陈景义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居然真的在牲口肚子里.” 一旁的刘怀浦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年纪大了,干了将近一夜的活, 见到东西找到,顿时有些绷不住。 小顺子连忙蹲下身,面露关切: “刘叔,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这胳膊腿都酸, 不过好在东西找到了,也算是没浪费功夫。” 陈景义弯下腰,将刘怀浦扶起来,并将印信递了过去: “刘当家,这东西还请好好保管,黑鹰兄弟极为重视。” 刘怀浦点了点头,接过印信塞进怀里, 而后看向库房内的一地狼藉,尤其是那牛羊的尸体,遍地都是, 不免露出一丝肉痛。 “东西是找到了,可小老儿这银子却要没了, 羊也就罢了,死了就死了,这牛小老儿还要买一些补上。” 陈景义眉头微挑, 他本想出言提醒,但现在看来却是不用了。 于是他说道:“这也是为了稳妥起见,若是有人来追查,也好搪塞过去, 此物像是草原印信,相信对黑鹰兄弟极为重要,花一些银钱也不算亏。” 刘怀浦笑了笑,擦了擦沾满血污的手,伸进怀里拿出两张银票, “一人一百两,算是这一夜的报酬, 出了这个门,库房里发生的一切都要忘掉。” 不等二人说话,刘怀浦便将银子塞了过去: “黑鹰他年纪小,还不懂事,总是靠情谊办事, 但我是商贾,一身铜臭,喜欢礼尚往来, 今日你们帮我做事,这是我的报酬, 同时我们也结了一些情谊, 日后两位找小老儿做事,我亦不会推辞, 一来二去,这情谊便愈发深厚。 当然,若小老儿日后找二位做事,也还请万分尽力。” “那是自然,多谢刘当家了。”陈景义率先躬身一拜, 而小顺子呆呆地看着手中银两, 一时间失了分寸,这是一笔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钱。 “多谢.多谢刘叔,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刘怀浦一巴掌拍了过去: “你现在就在商行内做事,我不吩咐你,吩咐谁?” 小顺子嘿嘿一笑,不禁挠了挠头 “好了,小老儿便不留二位了,从后门离开吧。” 待到二人离去,刘怀浦掏出印信来回打量一二,眼中有一些疑惑. 随即他也从后门离开。 一个时辰后,陆府大门前, 刘怀浦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见到了迎面而来的门房老张。 门房老张走到近前,鼻子耸了耸,眉头忽然一皱, 在刘怀浦身上打量片刻,见他抬头, 神情之中的异样马上消失不见,反而堆起了笑容。 “是刘掌柜啊,您慢点走,刚下了雨,路滑。” 刘怀浦笑了笑,问道:“陆先生可在家?” 门房老张笑了笑,将身体靠近马车,一边耸鼻子一边笑着说: “要打仗了,庆州的贵人都去了北平,老爷这些日子都在家中。” 刘怀浦一边笑一边走: “那些人胆小如鼠,不就是打个仗吗,跑什么跑。” “还是刘掌柜胆识过人,不愧为庆州富商。” 刘怀浦挤了挤眉头,将脑袋凑近一些,小声道: “要不是黑鹰在军中,我也早跑了, 这天寒地冻的,整得我老人家浑身疼。” 门房老张一愣,随即抿嘴一笑: “黑鹰跟着少爷,在军中自然无事。” 刘怀浦点了点头:“黑鹰他娘早产,致使他从小体弱多病, 要不是跟着陆云逸从小操练,早就死了,哪有今日这番力气, 前些日子还跟着升官了,我老刘家世代为农,终于出了个官啊, 这不,今日特来感谢陆先生, 若他不在庆州,我这商行开不好,儿子说不得也没了。” 门房老张轻轻一笑,带着他来到正房, “刘掌柜您自己进去吧,我还要守门。” “劳烦了,商行最近从草原弄了些牛羊肉, 我让下人处理好,晚上送来一些,也有你一份, 不要客气,多吃一些补补身子。” “那就多谢刘掌柜了。” 做完这一切,刘怀浦推门而入,见到了正在桌案前奋笔疾书的陆当家。 “你怎么来了,有何事?”陆当家没有抬头,沉声问道。 刘怀浦也不作废话,从怀中掏出印信,径直走上前去拍在桌案上, “看看这是什么?” 陆当家微微抬头,眉头顿时紧皱,连忙将印信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草原大印?” 刘怀浦点了点头:“没错,从牛肚子里挖出来的。” “牛肚子?”陆当家面露诧异。 “对,牛是乃蛮部的牛,是陆云逸带着黑鹰缴获, 昨日下午忽然火急火燎地送信回来,让我去将缴获尽数带走。”刘怀浦快速说着。 “乃蛮部?”陆当家眉头皱得更深。 “对,我还打听了,阎三此刻回来立了大功, 与陆云逸带领的前军斥候绞杀了乃蛮部的千余人精锐, 俘获了将近七百人。” 陆当家眉头微挑,眼眶微咪: “你是说那乃蛮部精锐是来找此物? 它是乃蛮部大印?” 陆当家想到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太阳汗?” 刘怀浦耸了耸肩,不停地拽着自己胡须: “显而易见,那两个小子从俘获的人嘴里得知了大印所在, 这才派人送信回来,让我寻找。” 陆当家点了点头:“人可靠吗?” “可靠,一人在我那里做工, 一人是前些年的衙门仵作,就是死了儿子不停申冤的那个陈景义。” 刘怀浦似是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指了指隔壁: “他儿子与隔壁宁寡妇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陆云逸现在是千总,有能力调查此事。” 陆当家知道他是想说陈景义为两个孩子办事,为的是调查当年真相, 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视线在大印上来回扫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将大印径直放在身后书架上,就那么堂而皇之。 “就这么放着?不给大将军送去?”刘怀浦瞪大眼睛。 “上位见到宝贝总会冲动,这东西谁送谁有好处,等他们回来吧。”陆当家语气古井无波。 刘怀浦点点头:“你说得对,趁着他们年轻要冲一冲,越早升官越好。” 陆当家将桌上纸笔收起来,瞥了他一眼: “如今天下大定,四海沉浮, 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在军中尤为如此,败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再也没有天下未定时那么多重来的机会,还是稳一些好。” 刘怀浦脸色凝重,极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生意也有些不好做了, 四处都是商行,各个背景深厚, 要不是我起步早,哪还有我分一杯羹, 若是再让我从头再来,我大概到不了如今地步,可能会更加不堪。” “无病呻吟,得陇望蜀,得了便宜还卖乖。”陆当家毫不客气。 刘怀浦毫不介意,就那么坐在那里美滋滋喝着茶, 待到将茶饮尽,自顾自站起身, “走了,老夫我要回去泡一泡, 这满身的血腥味,谁都要来闻一闻,不知道的还以为小老儿杀人了。” 待他走后,门房老张悄无声息走了进来,躬身说道: “老爷,刘掌柜身上有浓郁的血腥味, 不像是人的,带着一丝膻气,应当是牛羊。” “知道了。” 门房老张继续说道: “老爷,隔壁宁夫人来人,想要见一见少爷, 我告诉她少爷出征了,她又说想见一见您。” “不见。” “是。” 陆府大门外,一女子静静站在那里,穿着一袭素净的衣裙, 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宛如一朵在寒风中独自绽放的白莲。 她脸庞清秀而苍白,眼眸深邃而哀怨, 仿佛藏着无尽的思念等待, 眼角微微下垂,眉宇间透露出淡淡忧伤, 仿佛一阵微风吹过,就能触动她内心深处的柔软。 她的发髻挽得整整齐齐,几缕发丝随风轻轻飘动,为她增添了几分妩媚与柔弱。 当门房老张走出来时,那女子眼眸微台,其内闪过一抹喜色,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如何?”女子的声音清脆柔弱,带着一丝隐隐的哀愁。 门房老张缓缓摇头: “先生不见客,宁夫人改日再来吧。” 女子嘴唇微抿,顿了许久才露出一抹强笑: “多谢。” (本章完) 第40章 敌众我寡,聚而歼之 十日后,北方草原天空低垂,云层厚重, 雪花纷纷扬扬从天空中飘落, 在空中舞动,宛如无数白色精灵,轻盈优雅, 每一片雪花都晶莹剔透,闪烁着微弱光芒, 给眼前世界增添了几分纯净与朦胧。 草木早已凋零,只剩下枯黄的枝干在寒风中摇曳,一幅萧瑟场景。 偶尔传来几声动物低吟,但很快便被剧烈的马蹄声所惊扰,一溜烟消失不见。 远处一队身着黑甲的骑兵疾驰而过,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马蹄踏在厚厚的雪层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回荡在空旷草原之上。 他们的铠甲在寒风中闪耀着冷冽光芒,如同冬日冰晶,坚硬耀眼。 骑兵们的脸庞被寒风吹得通红,但眼神坚定炽热, 领头之人是一年轻骑卒, 身材高大,面容英俊,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风雪直视前方, 看向远处那连绵不绝的山脉,眼窝深邃。 一名后方骑卒上前,手拿着地图大声笔画: “大人,穿过眼前这座山就会抵达百眼泉, 在我们抵达这里后,周围游弋的北元骑兵越来越多, 若我们与他们再次纠缠,可能会被拖累,继而引来北元大部。” 为首的陆云逸轻轻颔首,接过地图仔细查看, 上面已经被标注了一个个元人据点,清晰明了。 还有他们这一路行来的前进路线。 在先前的十日奔袭中,他们清理了至少十余个元人据点, 以及数不尽的暗哨, 斩敌数千,而己方骑兵损失寥寥无几。 比之上一次陆云逸率领总旗队伍前来时更加从容。 陆云毅轻轻回头看向在场的诸位军卒, 他们脸上闪烁着黝黑,眉宇中带着一些疲惫, 但眸子却炯炯有神,充满锋锐。 多日的厮杀已经让他们摆脱了步卒桎梏, 对于骑兵战阵厮杀以及斥候之法愈发娴熟。 陆云毅轻轻挥了挥手,那军卒收起地图,转而赶往大部后方继续记录。 陆云毅则看向一旁早已消瘦许多的刘黑鹰,笑着问道: “对于身后追击的骑兵,你觉得该如何?” 刘黑鹰吐掉口中甘草,眼神杀气凛然,手中长刀用力挥了: “哪有整日逃跑的道理,不如找个机会将其一锅端了。” “黑鹰兄弟说得没错,他们已经跟着我们跑了两日,想来早已疲惫, 此刻我们应当掉头而击,一举将其冲杀殆尽。” 一旁的马大可满脸杀气,握着长刀咬牙切齿开口。 陆云逸轻笑一声,看向在场的诸位百户,问道: “你们觉得呢?” “跟他干,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带着他们遛了这么久,也该收网了。” “敌追我逃,敌疲我打,现在正是时候。” 一众百户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神情中充满激愤, 虽说他们知道大人此举是带着敌人遛弯,但这也太过憋屈了。 两日的奔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人来了就跑,搞得他们狼狈不堪。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残兵旧部。 事实上他们都清楚,千余人的建制几乎最大程度地保留, 每个百人队虽然有所损伤,但并无大碍, 一些轻伤者可以继续杀敌,重伤者保存辎重,倒也相得益彰, 完全不像他们这两日表现出来的,没有一战之力。 见百户们心中都燃起愤怒,陆云毅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看向王申: “这雪什么时候下得最大?” 王申连忙抬头看了看天气,又拿出小册子仔细翻看, 这时刘黑鹰凑了上来,盯着他的小册子骂道: “你识字吗?整日看着册子。” 接着刘黑鹰便看到了独属于王申的文字, 各种稀奇古怪的形状跃然纸上,让他应接不暇。 王申嘿嘿一笑,他看得懂就好。 端详了一阵,他抬头看向小陆大人,慢慢说道: “大人,按照属下推测, 风雪应该在申时初左右达到最大,应伴随有大风, 此等风雪天气不利于骑兵冲杀,会大大阻滞速度。” 陆云逸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夸奖道: “不错,你这差事干得越来越好了,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王申嘿嘿一笑,脸上写满了满足, 这段日子里他的意见屡被采纳,甚至比一些上官的意见还要重要。 这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个有用之人, 所以对于气候观测,他从来不曾马虎, 旁人睡觉时他在观察,旁人冲杀时他也在观察, 就算是收整战利品时,他依旧在观察。 总之绝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王申想了想,开口道: “大人,虽然大风会阻滞骑兵冲杀,让我等速度放缓, 但那是背风,若我等顺风而行, 则我方冲杀速度会极大增强,而敌方阻滞速度将会减弱, 此消彼长之下,我等应当能轻松破敌, 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陆云逸笑着问道。 “只是这风向还无法断定,需要等到风雪降下,才可确定, 在这草原上与在境内有些不一样。” 王申指着前方的连绵山脉: “此地有山脉阻滞,风向混乱,属下一时也分辨不清。” 陆云逸点了点头,看向天空中随意飘洒的风雪, 他们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纠缠在一起,似乎无序混乱,总之到处都是。 他想了想,沉声说道:“不论如何,今日也要解决追兵, 待到风雪最大之时,不论是顺风还是逆风我等都要展开冲杀, 一定要在两日之内越过百眼泉,抵达捕鱼洱海。” 他又看向立在一侧,默默拿着册子书写的几名军中文书,问道: “一路行来,水源以及各种可供大军停靠的营地都记载了吗?” “还请大人放心,都记下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到达百眼泉以及捕鱼儿海后,尔等要尤为注意,任何水源地点都不能放弃, 即便是干涸的河流也要记录, 如今是二月,大地上还铺尘着大雪, 到了三四月份冰雪融化,那里可能会重新涌出水源, 为了大军行进通畅,所有地点都要记录。” 这已经不知是陆云逸第几次重复强调, 即便是对于地形一窍不通的军卒们都知道了此事重要,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一些地点。 军中文书更是用力点头: “还请大人放心,我等定然不放弃任何一个水源地。” 做完这一切,陆云逸抬头看向四方朗声道: “来时三里有一处避风点,我们去那里休整,弟兄们好好休息, 那些北元骑兵追了我们许久,想来得意万分, 也该让他们看看我明军战刀之锋锐。” 此话一出,军卒们皆是面露振奋,暗暗提了口气,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这些天被那些元人骑兵追得四处逃窜,心中早就怒不可遏! 现在有报仇的机会,他们定然不会放过。 两刻钟后,一行人回到早就探查好的避风地点, 这位于两山与一高坡之间形成的天然犄角, 在这里只有那漫无目的飘落的风雪能够抵达, 即便如此,地上的积雪也只有薄薄一层, 进入其中,顿时耳旁呼啸的冷风不见了, 天边飘散的大雪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温暖。 军卒们下马而立,围绕着战马开始来回检查, 看看战马身上有无伤痕蚊虫,又抬起四只马蹄仔细查看,扶了扶马蹄铁,顿时面露喜色, 自从更换了这新的马蹄铁之后,战马蹄子的磨损的确小了许多。 紧接着军卒又开始帮助战马清洗马鼻内的污垢与积攒的灰尘, 以保证战马呼吸通畅,能以最快的速度冲杀。 在军卒们休整之时,陆云逸召集了十位百户,在简易搭建的帐篷内议事, 帐篷的搭建极为简单, 将几根木棍竖起来,而后将巨大麻布披撒下去,再用石头压住边角, 就这样一个有些漏风但又遮风的营帐便出现了。 十余人坐在里面,虽然略显拥挤,但也能带来温暖。 刘黑鹰用一只脚踩住麻布边角,骂咧咧说道: “这些军卒干活越来越不仔细了,军帐四处漏风,也不收整一二。” 陆云逸坐在中央,瞥了他一眼: “军卒们一路辛苦,能有个遮风之地便足够了。” 刘黑鹰撇了撇嘴,又往后坐了坐,压住更多的边角。 见所有人都严阵以待,陆云逸也不客套,翻开册子看了看说道: “经过这两日的追杀,发现敌军在一千人左右,由六个甚至更多部混杂而成, 他们原本分散在各地,一路尾随而来,慢慢汇聚,最后形成了如此规模。 虽然敌众我寡,但大家尽可放心, 一旦开战,对方必定各自为战,无暇他顾, 而我部是一整建制,能够轻松形成合力,击败他们不难。 难的是如何减少自身损伤,让更多军卒走出草原。” 一众百户们面面相觑, 虽然多日来的厮杀,让他们逐渐习惯了骑兵斥候战法, 但相较于步卒的决战到底,骑兵战阵的来回游弋则让他们头大, 而想要减少损失,必然要七进七出来回冲杀, 这对一众百户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不论是战场的切入,还是脱离的时机,都让他们心情沉重。 他们怕一个选择不好敌军便冲杀而至,那会造成大部损伤。 陆云逸却没给他们遐想时间,翻着册子索性说道: “此战依旧由刘黑鹰部武福六部阻滞敌军,分隔战场, 至于从哪里进入,又从哪里杀出分隔多少人分隔哪一部, 由战场形式加之你们自己的判断决定。 切记,要果断,不要犹豫。 敌军乃多个小部组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弱, 一旦形成战场阻隔,我们歼灭了其中一部,定然会让其方寸大乱。” 对于这个安排在场百户没有任何意义,刘黑鹰与武福六同样如此, 一路行来,他们二人干的都是此类活计,熟能生巧。 刘黑鹰挠了挠头: “我看那千余人所穿甲胄都形色不一, 不如分隔时让其掺杂在一起,形成混合,不让其保留完整建制, 如此群龙无首,冲杀时也好解决一些。” 此话一出一众百户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比谁都知道,上官的重要, 若是让他们独自在这草 原内游弋,就如那无头苍蝇, 而北元军卒也是如此,一旦失去了同袍策应,混编到其他军伍之中,必然产生混乱。 陆云逸投向册子的眸子微微抬起: “你要想好,如此做虽然能让后续进展更为顺利, 但想要分隔一整个建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们会以最快速度形成合力,继而形成反击。” 刘黑鹰脸色凝重,对于此等状况早有预料重重点了点头: “死伤一些无妨,只要能在后续厮杀中找补回来即可。” 军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沉重, 战场就是如此残酷,有时死一部而成全大部之事屡见不鲜。 陆云逸看向刘黑鹰与武福六,轻轻点头: “那便如此做,不惜代价让其陷入混乱。” 陆云逸紧接着看向马大可: “你厮杀悍勇,要承担起主要歼敌任务, 正面冲杀,力求快速造成伤亡。” 他觉得这样有些不稳妥,便又看向钱宏: “你部亦是如此,与马大可进行正面冲杀,力求在最快速度内解决敌人, 此战敌人有一千余,只要杀伤个三四百, 他们应当就会溃不成军,你二人的任务尤为重要。” 马大可与钱宏对视一眼,又看向陆云逸重重点头拱手道: “属下定不辱命。” “殷克雄、纪湖部在外游弋, 待刘黑鹰与武福六部分隔战场完成后快速填补空隙, 阻滞前后敌军,让其不能完成合流。” “属下遵命!” “宁充与廖心远部跟随马大可与钱宏完成第二次冲杀,务必做到攻杀不停,使敌军无整军时间。” “属下遵命!” “方广南、迟林、盛英部跟随本官,直扑敌军后方,阻滞敌军将领号令战场。” “属下遵命!” 简易的作战计划分配完成,陆云逸和上册子将其丢在一旁笑道: “此番作战计划十分粗浅,具体的小旗与总旗我没有布置,由尔等自行决断, 这一来可以让你们增强对战阵的理解, 二来也能让你们的部下得以锤炼, 只有部下军官足够精锐,将领们才做得没有那么累,不至于事事操心。” 一众百户们顿时笑了起来,以往他们跟过许多上官, 有一些上官事无巨细地指挥, 此举虽然好,但上官终究是上官, 不了解军卒们的战场习惯,使得军卒们很是难受,动辄死伤惨重。 如今小陆大人让他们自己施为,他们很是欣喜, 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随意调整,做到如臂使指。 接着陆云逸又拿出了提前绘制好的地图, 用地上的积雪做了一个简易沙盘,在上面写写画画, 传授着冲杀中的注意事项以及战场形势, 还有一些运用地势的巧妙之法,让百户们大开眼界。 时间飞速流逝,眨眼半个时辰过去,陆云逸缓缓站起身,松了松腰,挥了挥手道: “好了,各自散去安排吧,我等还要继续前行,此战不容有失。” “是!” (本章完) 第41章 而来运转,冲杀不停 申时初,原本就隐在云层中的太阳变得愈发昏暗, 天地间狂风大作,如王申预料的一般, 风雪在这一刻淹没了整个草原。 营寨附近的简易营帐已经被早早收起, 若不如此,可能会被大风吹走。 他站在雪地上,静静看着前方朦胧白皙的世界,一时间有些感慨。 春日的草原与冬日的草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边是勃勃生机,一边是死寂无声。 刘黑鹰此刻悄无声息走了上来,大声喊道: “云儿哥,可以出发了,军卒们已经收整完全。” 陆云逸轻轻点头,对着刘黑鹰说道: “传令下去,风雪太大了, 敌军可能已然安营扎寨,要做好袭营的准备。” 刘黑鹰用力点点头,面露激动, 袭营可比正面厮杀简单多了,只需要找准时机一个冲杀便能让敌人方寸大乱。 “放心吧,云儿哥,军卒们都是精锐,比以前的兵好带多了。” 对此陆云逸也深有体会,虽然后千户所的兵处在边疆之地,已经足够精锐, 但与常年南征北战的兵还是有一些差距,至少在军令调配上是如此。 如今他只需要下达一些简单军令, 军卒以及百户们便会自行补充,而不用像以往那般事无巨细, 这使得他工作量猛地减轻不少。 陆云逸拍了拍刘黑鹰的肩膀: “此战不容有失,但若事情不对,记得保全自身。” 刘黑鹰颠了颠手中长刀,嘿嘿一笑: “放心吧云儿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见他如此模样,陆云逸也就放下心来,轻轻一跃便跳跃马上: “嗯,传令全军出发吧。” 传令兵顿时拿着大喇叭在风雪中嘶吼,嚷嚷地出发, 还有传令兵拿出了号角,苍凉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的那一刹, 所有军卒心中都闪现出一丝悲凉以及视死如归的决然。 他们是大明军卒,出境作战,不仅是为自己,也为大明。 见到军卒们坚毅的表情,陆云逸悄无声息点了点头, 能在乱世从军的良家子,大多心中都有几分家国情怀, 此等军卒,放到战场之上, 与敌人厮杀起来那便是不死不休,悍勇当先。 陆云逸挥了挥马鞭,用麻布套住脸孔,只露出一双眼睛,而后喊道: “出发!” 话音落下,陆云逸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此时他们已经逼近捕鱼儿海,靠近元庭, 只要将这里的敌人剿灭,短时间内元庭就是瞎子, 直到下一批军卒到来,才能重新掌控此地局势, 至于下一批轮换军卒什么时候到来, 他也不知,但想来不会太快。 这个时间,就是他给大军争取的时间,也是他的晋身之阶。 千余匹战马在风雪中疾驰而过,剧烈的马蹄声淹没在风雪之中, 战马的速度很快,快到让陆云逸耳边都填满了风声呼啸,听不到马蹄响动。 他尽可能地保持马速, 不至于过快,也不会过慢, 这能让军卒们都跟上来,不至于迷失在风雪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眨眼间半个时辰便过去, 陆云逸带领军卒在这一片兜兜转转, 始终没有发现追兵的踪迹,这让他不禁涌出阵阵疑惑, “莫非他们真的安营扎寨了?” 陆云逸想想觉得有些不可能, 这些日子以来,就算是他们歇息, 那些草原人也不曾歇息,一直跟随着后面,沿着他们的行迹前进, 如今风雪天正是拉近距离的好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 另外草原斥候是防守一方,理当更为迫切, 不至于因为风雪便停下脚步。 果不其然,又前进了数里后, 陆云逸眼神一凝,看到了地上还未被风雪彻底掩盖的篝火痕迹, 他轻轻扬起手,战马速度放缓,一个翻身便跳了下来,在那篝火旁翻找, 扒开积雪,下方黝黑的干柴显现,他的手还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这个发现让陆云逸眼眉微挑,嘴角不可抑制地勾起笑容, 只要找到了他们停留过的营地,那敌人便好找了。 只见他翻身上马,抬起头在朦胧中看了看方向, 长刀指向斜前方: “西北而行十里,疾行!” 同时他打了几个手势,为的是避免因为风雪,传令兵听不清楚号令。 军卒们面露振奋,连忙按照军令追了上去, 可不仅是陆云逸,就连军卒们的脸色也因为赶路而慢慢变得怪异, 这.这里这里似乎是他们先前休整的地方。 直到众人看到远处那朦朦胧胧的山峰后,才终于确定, 追兵竟然无声无息追到了这里, 军卒们不免生出一阵后怕, 若不是他们主动出击的话,恐怕会被追兵堵在死路。 陆云逸处在军阵最前方,一脸凝重, 他疏忽了这里十分靠近捕鱼儿海,乃至元庭, 军卒之精锐远不是他们一路行来剿灭的那些土鸡瓦狗可以比拟。 不论是追击速度,还是寻人能力, 都要比先前碰到的元人斥候厉害得多。 好在他运气不错,侥幸逃过了追击, 又阴差阳错地将那些追兵堵在了死路 想了想,陆云逸轻轻招手,将那些百户都召集在身边,大声喊道: “其他人原本作战计划不变,用于扩大分隔战场的殷克雄、纪湖部绕到高坡之上,我们一前一后堵住他们。 待到武福六与刘黑鹰完成第一次分隔, 你们二人便无须犹豫,从高坡上直接冲下,做出四面包围的架势, 记住,军卒间隙要大,喊杀声要大,气势更要足, 要让敌人以为被前后夹击,听懂了吗?” 这二人不似刘黑鹰那般用着顺手,所以陆云逸交代得事无巨细。 殷克熊与纪湖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还请大人放心,我等定然完成军务。” 陆云逸点了点头,再次强调: “此战之关键就在你二人,能不能乱敌就看你们了,勿要让本官失望。” “还请大人放心!” 陆云逸大喝一声好,开口: “随部前行三里后脱离队伍,务必要做到悄无声息, 若是北坡有敌人,不要犹豫果断退回来,不要恋战。” “是!” “好,大部出发。” 陆云逸一挥手,百户们四散而去, 前往各部将作战任务告知总旗小旗乃至特定的军卒。 一切都在行进间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作为军伍成长的亲历者,武福六以及几位百户都暗暗佩服, 不到一月便捏合一支足够精锐的军伍,这在以往前所未见。 曾有人与陆云逸说过此等事, 认为他可以在军中谋一个指挥佥事的职务, 主抓练兵,被陆云逸笑着打发。 在军中,重要的不是职务,而是手中掌握兵马, 指挥佥事若是手下没有兵马,也是泥菩萨, 还不如现在的斥候千总。 至少他如今权限极大,可以随时进入中军大帐,面见两位侯爷。 军卒压抑着步子前进,在知道敌军可能存在的具体位置后, 军卒行进就变得有章法起来, 何时缓行,何时疾行,都有着明确布置。 如今距离先前营寨之地不过五里, 军卒们的速度已经慢慢提了起来, 在行进至三里处,前去探查的军卒返回队伍,禀告了营地的状况。 “大人,那些元人占据了我们原本的营地, 此刻正在安营扎寨,准备在这里休整。” “有多少骑兵在外游弋?”陆云逸嘴角露出微笑,问道。 “大约只有一百余骑兵警戒,其余军卒都在安置军帐,布置篝火, 我带着属下靠近他们都没有察觉,想来是认为我等早已跑了。” 听着军卒汇报,陆云逸嘴角笑容越来越大,最后重重点头: “你辛苦了,归队吧。” 待到斥候离开,陆云逸扬起手中长刀,朗声道: “弟兄们,一切照旧,一刻钟后疾行冲阵!” 剩余的八百余军卒默默屹立在风雪之中, 一只手抚摸着战马鬃毛,另一只手握紧长刀,眼神锐利如刀锋, 风雪如怒涛般汹涌,狂风卷起层层雪浪,遮蔽了天地界限 天空被厚厚乌云笼罩,刺骨的寒风卷起层层雪花, 在空中疯狂地旋转、飞舞,形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世界, 停留片刻,他们铠甲上覆满了厚厚积雪, 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雪中飘摇,仿佛这混沌世界的唯一色彩, 中军位置,传令兵已经将代表大明的旗帜立了起来, 高高飘扬,猎猎作响。 呜—— 苍凉厚重的号角声悠悠响起,随着陆云逸一声震天怒吼, “杀!” 千余明军将士如同被唤醒的雄狮,齐声呐喊, 声音在风雪中回荡,震撼着整个草原。 冲锋的号角声尖锐激昂,仿佛穿透风雪,直刺敌人心脏, 军卒们手持利刃,身披甲胄, 在风雪中疾驰而出,如同一道道银色的闪电划破天际。 战马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积雪上,发出沉闷回响, 咚、咚、咚咚咚—— 战马蹄子的踩踏声越来越急促, 军卒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身上的积雪被遥遥甩在身后, 随着冲锋开始,风雪似乎变得更加狂暴, 但在这狂暴风雪中,军卒们变得更加凶猛无畏, 三里的距离转瞬即逝,在那里忙活的元人只觉得大地一阵颤抖,紧接着前方的混沌世界就被突破, 一道道身骑战马,浑身包裹严严实实的骑兵冲了出来! 他们的心脏产生了刹那间的停滞, 在他们惊愕之际,看到了那飘扬的明军旗帜,这才有军卒反应过来, 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叫喊: “敌袭!!敌袭!!!” 叫喊声此起彼伏,从各处响起,飞速传播, 但陆云逸所率领军卒的刀更快, 陆云逸眼神一凝,战马高高跳起, 越过了那还未搭建好的围栏,刹那间冲到草原人身前, 手中蓄势已久的长刀肆无忌惮地挥出, 划破肌肤,刺破血肉,鲜血喷溅,人头扬起! 没有惨叫声,只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 风雪似乎找到了温热归处,刹那间像那鲜血以及断口处汇聚,层层白雾飘散! 在陆云逸身旁,作为率先冲杀的马大可已经砸入敌阵, 其军卒亦是悍勇,在其身后紧紧跟随,刹那间展开厮杀, 钱宏部亦是如此。 陆云逸视线迅速扫过战场, 刘黑鹰与武福六部已经从东西两个方向斜插入庞大军寨,进行分隔战场,阻敌! 一切都是那么轻车熟路。 此时此刻,陆云逸心中忽然涌起莫大豪气,发出一声大喊: “方广南、迟林、盛英跟随本官,看我等杀他个七进七出。” 话音未落,陆云逸便如绷紧的弓弦一般, 将自己射了出去,直奔敌后, 做前后阻隔战场,直击地方中军之举! 靠近北坡的有几个最先搭建好的营寨, 此刻外面的喊杀声传来,里面顿时涌出了十余人, 他们穿着铁甲,能看到手臂间的丝绸,俨然是这些军卒的头领! “明军!!是明军!!” “上马上马,都上马,收拢大部,反击!!” “将他们留在这里!” 一道道命令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原本混乱的后军似乎有了主心骨,开始向着营寨汇聚。 此时此刻,几位将领脸色难看,看清了战场局势, 前军与部分军中已经被分隔开来,并且被明军大肆扑杀。 他们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如此有建制的冲杀,是明军精锐! 他们被骗了,眼前这些军卒哪还有前几日的窝囊! “要走,不能久留!” 刹那间,几位将领作出决断, 能保留多少军卒是多少, 留在这里,只有被全歼一个下场。 但就当他们上面想要从北坡回撤之时,战阵中突然冲出一明军将领, 手持长刀朝着他们冲来,虽然脸被麻木遮盖, 但那露出的眼睛中,无不透露着疯狂,年轻、意气风发和决绝! “哪里逃!”声音滚滚而来,格外雄浑。 “去!拦住他,我等先走!” 一名将领命令亲卫阻截,自己则朝着北坡冲去。 就在这时,剧烈的马蹄声与喊杀声从上方响起! 那些元人将领顿时觉得身体冰冷,浑身僵硬,心神与大脑变得滞涩, 他们的眼睛一点点抬起,顿时看到了雪崩! 铺天盖地的黑甲骑兵从坡上冲锋而下, 滚滚积雪在其身侧不停掀起, 让他们的身影变得如梦似幻,好似神兵天降! “杀!!!!” 喊杀声震碎了他们的心神,让他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几名将领作出决断,不能从北坡走,要从前面突围! 但当他们回过头时,眼前的一幕幕让他们更加目眦欲裂,心神破碎。 只见那几名亲卫完全不是那小将的一合之敌, 此刻他已经解决了阻滞骑兵,浑身染血,朝他们冲了上来, 覆盖住脸庞的麻布早已掉落,露出一张让他们羡慕的年轻脸庞, 还有那带着一些疯狂,让他们胆寒的笑意。 刀身染血,身披雪衣, 就这么一往无前地砸入由将领组成的军阵之中! 陆云逸发出癫狂大笑,浑身浴血,如同魔神,在军阵之中来回穿梭, 每一次长刀挥出,都能带走一名军卒或将领性命, 他们怔怔地看着前方,似乎想要捕捉到那看不见的刀光, 但迎接他们的,只是无边无尽的黑暗! 此时此刻,陆云逸刀势如林, 一人压得十数人不敢动弹, 每一次冲锋,不管对敌几人,总能挡开那四处劈来的长刀,继而斩杀敌将! 人头一个又一个掉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随着人数的减少,这个声音越来越密集, 陆云逸此时似乎忘记了他教给军卒们的战法, 战马虽然不停,但也没有冲锋, 反而闲庭信步一般游弋在几人中央,面露舒适。 感受着身旁长刀刺入血肉发出的温热, 听着人头落地的低吟,似是回到大明的马场之上,听着乐师奏乐。 这时,方广南、迟林、盛英等一众军卒终于摆脱了敌军,冲到阵前。 北坡上的殷克雄、纪湖也从北坡上冲了下来, 他们怔怔地看着军帐前那轻松写意的身影, 看着他们的长官陆大人一刀一刀挥出,敌人一个又一个倒下, 杀死,似乎在此刻变得异常简单. 陆云逸最后一刀砍下,眼前再无站立之人, 动听的声乐停止,马儿打了一个响鼻,似乎有些不满。 陆云逸甩了甩长刀,看向那呆呆而立的军卒, 癫狂的笑容顿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皱, “敌军将领已尽数伏诛,尔等还在作甚?” 这时,一众军卒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调转马头,向着依旧混乱的战场冲杀。 待到他们离开,陆云逸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架着战马来到军帐之前,大笑一声,发出大喊: “杀杀杀,一个不留!!” (本章完) 第42章 元庭要跑! 终究还是留下了活口, 千余人的军卒剩了不到两百, 他们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手腕被冻得通红,皮肤上结着冰晶, 以往和煦的微风也变得寒风凛冽,如刀割般刺骨 他们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头颅紧紧低下, 只有身旁有人走过时,才会一激灵,轻轻将脑袋抬起,瞄一眼后便连忙低下。 不少军卒将视线都投向了那在战场上闲逛的年轻人,眼中带着一丝隐藏极深的畏惧。 此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如同读书人,但发起狂来.让人胆寒。 此刻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尸体冒着热腾腾的白雾,血液一点点流出身体在大地上汇聚, 白色积雪都被染成了红色的冰沙, 脚踩在上面,发出摩擦声,显得尤为黏稠, 不一会儿鞋底就沾染了厚厚一层。 陆云逸不厌其烦地蹭掉脚底挤压的红雪, 他穿的是军靴,有一定保暖功能, 大多军卒穿的就是普通棉鞋, 此刻踩在血泊里,风一吹过脚上变得沉重不说,还会从里凉到外。 “厚底防滑的鞋..要用橡胶” 陆云逸眼中就闪过一丝无奈,不再去想鞋的事,而是拿着长刀在战场上来回走动, 手臂不时抬起,一刀一刀刺入元人身体, 硕大战场上还有一些军卒同样如此,拿着长矛一下一下刺入。 就在陆云逸走到两个军卒堆叠在一起的尸堆时, 一道人影发出大喊,猛地蹿了起来,长刀高举过头顶,向着陆云逸重重劈下! “大人小心!” 一旁的两名军卒瞪大眼睛,连忙扑了过来。 但此时,一道璀璨刀光自上而下划过, 那扑起元人顿觉得身体一软,似乎没有了力气,低头一看. 长刀自腹部划入,自胸前冲出,此刻肚子像是咧开的行囊,不停地向下掉着东西。 一阵酥软感传来,那军卒瘫倒在地.. 陆云逸来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轻一笑: “到死才这般勇敢,早干什么去了?” 带着一丝嘲讽的话语自高空飘落, 进入到军卒心田,他面露不甘,陷入永恒的黑暗。 战场上装死是最不可取的行为,装死者百不存一。 从北到南,陆云逸将战场都走了一遍,他不是为了亲力亲为的补刀, 而是看元人以及明人的尸体分布, 这能看出战场的薄弱点,以及人员安排得妥当与否, 另外还能看出元人在防线中的疏漏与弱点, 这样一幅尸体形成的风景在陆云逸脑海里一点点构建,事无巨细。 直到将所有位置都大概记下,他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朝着一旁来回奔走的军中文书招手: “伤亡统计好了吗?” 那文书听到声音迈动步子跑了过来: “回禀大人,已经粗略统计完成,属下再进行第三遍筛查。” 陆云逸点点头:“如何?” 那文书抿了抿嘴,将小册子向前翻,郑重说道: “大人,此战我方共伤亡三百一十人, 其中六十七人身死,三十一人重伤,十七人身残,一百九十五人轻伤。” 陆云逸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眉宇中露出一丝怒容, “雪中袭营还死了将近一百?开什么玩笑!” 三十一人重伤,此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活下来几个就已经算是万幸。 那文书眨了眨眼睛,以为小陆大人刚来前军不懂,连忙说道: “大人,在以往袭营战事中,若以弱击强,死伤应当在敌半数。” 陆云逸猛地转过头,眸子锐利如鹰,散发着阵阵寒意: “怎么?还要死伤六七百?” “不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将宁充与廖心远叫过来,本官倒是要看看,攻杀不停有何难?” 说完,陆云逸拂袖而去,径直前往营帐。 留下那传令兵面面相觑,盯着册子仔细查看,眼睛一点点瞪大, 的确是第二次冲杀的宁充部与廖心远部死伤最大,可他还没说啊 不多时,脸色阴沉充满忐忑的宁充与廖心远来到了营寨, 二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大汉,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步子都迈小了一些。 “还要我请你们进来吗?”军帐内传来了陆云逸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哼哼一咬牙,迈进军帐。 “坐。”陆云逸指着一侧的凳子说道。 “下官还是不坐了”宁充低着脑袋,支支吾吾地开口。 陆云逸嗤笑一声,“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按照原本的计划, 刘黑鹰与武福六分割战场,在马大可与钱宏冲杀前军, 而你们要进行二次冲杀,对敌展开伤亡打击。 但你们为何没有及时展开第二次冲杀,致使敌人重新合流,恢复建制。 待到你们冲杀之时,无异于再重新冲杀一次,致使军卒损伤惨重,这是为何?” 军帐内原本就阴冷的环境似乎变得更为阴冷,使得二人心中压了一块大石。 宁充胆子大,他率先说道: “大人..我部军卒死伤并不多.不过十余人而已。” 嘭! 陆云逸手掌拍在简易方桌之上,使得方桌发出了艰难滞涩的“吱呀”声,摇摇欲坠。 “此战我部共死军卒六十,你二人就占了一半,这还不多?难不成要全部占了才算多吗? 你二人所行之事乃战场收尾,辅佐之事, 若让你们在前冲阵,指不定要死多少!” 宁充有些不服气,嚷嚷道: “大人.我部两百人冲杀将近五百人,此等死伤很少了。” 嘭! 简易桌子再也无力支撑,缓缓倒地。 陆云逸缓缓站了起来,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 “说得轻巧啊,人命在这册子上只是一笔一画,点点墨迹, 莫不是你们以为我大明军伍已经多到可以不计较六十人的生死? 实话告诉你们,本官曾率领五十人深入草原, 走的比这还远,遭遇千人围杀,这才死了三十余, 本官知道这草原人是什么德性,他们不是我明军的对手,可你们还是死了这么多人。 他们在这里是军卒,为国厮杀的悍勇之士, 在家中是父亲、丈夫、儿子,家中顶梁柱, 如今说死便死了,我大明军伍难道说一声死伤不算重,他只是倒霉便结了吗? 你来告诉本官,若有一日你死在战场上, 我与你的妻儿老一句此行损伤不算重,我明军大获全胜, 只是你们当家的倒霉,回不来了,他们会如何想?” 陆云逸声音冰冷,继续说道: “诸葛武侯曾在《心书》中言,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知其饥寒,察其劳苦,此谓之仁将, 为将者若不体恤军卒,视军卒性命于无物,他们如何会舍生忘死的拼杀? 若按计划行事,大可不必有此损伤, 多倒下一名军卒,就有一家之祸, 你来告诉本官,什么是损伤不大。” 陆云逸看向一直未曾说话的廖心远: “你来说,为何会出现冲杀不及之现象。” 廖心远此刻满头大汗,眼神中不可抑制地出现慌张,支支吾吾地说道: “大人.那时一阵风雪吹过,我等我等被风雪迷了眼,有些分辨不清行进路线。” 听到这话的陆云逸身形产生了刹那间的停滞,心中顿感荒谬。 “战场就在前方,还会分不清前进方向?” “风雪.太大了。” “所以你们就在原地等候?” “不不.我们跑错了, 等再返回之时,元人已经重新组织战阵, 但..但那战阵也摇摇欲坠,所以我二人便继续冲杀 战阵虽然冲破了,但也死了一些军卒。” “真是笑话,真是笑话啊!! 风雪中行进了十余日都没有走丢,敌就在眼前都无法找寻,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陆云逸呼吸略微急促,千余人的队伍他也是第一次带, 千人千面,不能如臂指使是应当的, 但如此低劣的错误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陆云逸不想再多说,轻轻摆了摆手: “军令不达,此事记录在册,你二人降为普通军卒,由总旗递补。” 此话一出,二人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 “需要本官将兵律给你们诵读一二? 大明律定有‘失觉查’罪, 失察或违反军令而导致军队失败或重大损失,受罚金、革职、贬职、鞭刑斩首等。 尔等遵从军令,本官遵从大明律令,谁做不到就要受惩处。 好了,下去吧。” 陆云逸不耐烦地摆摆手, 二人呼吸急促,面露不甘,带着一些哀求,希望上官能再给一次机会。 但陆云逸却再也没抬头, 战阵之上,行严苛律事,不可懈怠。 半个时辰后,陆云逸来到了一旁早已搭建好的营寨中, 这里是风最小的地方,也是安放伤员的地方。 陆云逸站在军帐前,没有掀开帘幕走进去, 而是就站在门口,听着其内有些压抑的低吟,心绪复杂。 战场上总归是要死人的, 在他看来,身受重伤不如直截了当地死了,还免受病痛之苦。 他们深处雪原,伤员只能进行简易包扎,只是等死罢了。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勾起手指,轻轻将帘幕掀开一个缝隙,视线投了进去。 到处都是血红色,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块又一块麻布包裹着大小不一的伤口,没有了以往颜色,反而被血液浸成暗红, 军卒们脸色惨白,双目空洞地躺在那里,怔怔看着军帐顶端,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时传来一声痛苦低吟,但很快便隐于无声。 视线中,已经有几名军卒面色红润,嘴角带着笑意,眼眸微闭,轻轻颤抖, 思绪似乎远离战场,回到了大明,回到了他们朝思暮想的家。 陆云逸沉默以对,最后还是没有鼓起勇气走进去。 陆云逸在营寨中兜兜转转,很快来到关押俘虏的地方, 此刻有几位军中文书在俘虏中不停徘徊,身旁还跟着几名凶神恶煞的军卒, 文书不停蹲下身问询各种问题,给出满意答复后才可免于刑罚, 又或者说一些他们所能熟知的事,被文书记载,如此也可活命。 文书们见陆云逸来了,连忙站起身,喊了一声“大人。” 陆云逸点点头,伸出手接过递来的册子仔细查看, 越看他的眉头愈发紧皱,疑惑也越来越多。 “这上面记载的都为真?” 那文书轻轻点头:“回禀大人,上面记载的都是我等归纳梳理后的讯息, 至少经过十余人相互论证,虽不能确保为真,但至少有八九成。” 陆云逸凝重地点了点头,视线快速在册子上来回扫过,将其上的内容记下, 又接过另一册子继续如此,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 不论是捕鱼儿海的兵员配置,还是轮换时间,又或者来自元庭的调令以及军令, 以及那时时刻刻收整军卒的行为来说, 这一切,以他对于战阵的理解来说,无不在指向一个答案! 元庭要跑! 但事实却又如这大相径庭,元庭在捕鱼儿海附近是他所知道不争的事实,也会在这里战败。 截然不同的两种思绪在心中来回折腾,让他以时间有些迷茫,心中疑惑加剧。 他拿着文书记录的小册子回到军帐, 见到了早就在此等候的刘黑鹰,他此刻右手绑着麻布,正牛饮一般喝着水。 见陆云逸回来,他连忙凑了过来,露出憨厚: “云儿哥,宁充与廖心远咋了?弟兄们让我向你打听打听,你跟我说说,我好跟他们说。” “你是传旨太监吗?”陆云逸瞥了他一眼,径直坐了下来,将小册子丢在一侧。 “二人不听军令,延误战机,致使二十余名军卒殒命,所以被降职。” 刘黑鹰听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径直坐下,拿起小册子翻开, 慢慢地,他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对劲,最后发出一声惊呼: “我草,云儿哥,这狗的元庭要跑?” “你也这么觉得?” “你看看这,收整军卒,将生病残疾的牲畜宰杀做成肉干, 四处搜寻老鼠扒皮,派出大军向北探索,这不是要跑是什么, 那些牲畜平日里都当是宝贝,要不是抓紧跑路,他们才不舍得杀呢。” 刘黑鹰开始大呼小叫,声音中带着一些着急。 陆云逸点点头表示赞同, 这些牲畜是草原重要的生产资料,不论是粪便皮毛又或者羊奶牛奶都是支撑他们生活的关键, 但若杀了,那就只剩下吃肉一种用途了,太不划算。 只要能安生过日子,就算是那些生病残缺的牛羊他们也会养着,不舍得杀, 一旦开杀,就是轻装简行,跑路的前兆。 只是,这与陆云逸所知道的,大相径庭。 “云儿哥,我们怎么办?还去不去?” “你我千把人去了有何用? 抓紧回程,将此事禀告大将军, 若是让王庭跑了,那你我的大功可就没有了。”陆云逸瞥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急促。 “对对对,我们要快点将消息带回去,将那些俘虏也带回去,省得大将军不信。 只是有些可惜,翻过前面的山头,就到捕鱼儿海了,我还想去祭奠一番兄弟们呢。” 陆云逸知道他所说的是谁, 庆州后千户所,年前与他们一同来捕鱼儿海的军卒, 大多都死在了那,被他们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 陆云逸脸上也露出几分回忆,骂道: “莫要废话,等击败了元庭,捕鱼儿海就是我大明疆域,他们也算是回家了。” 刘黑鹰一愣,似是触及了知识盲区,想了片刻才点点头 “云儿哥说得有道理,那我先去安排弟兄们下葬,他们离得近一些,也早点回家。” “去吧,另外传令全军,将敌军尸体好好掩埋,战场痕迹好好清理, 莫要露出端倪被元庭发现,能拖一天是一天。”陆云逸叮嘱道。 “知道了云儿哥,放心吧。” 待到刘黑鹰走后,陆云逸想了想,径直站起身, 毫不犹豫地推开一旁营帐的帷幕,依旧是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味, 一些重伤军卒听到声音,就眼睛微微张了开来, 见到人影后,顿时有些激动,挣扎着要站起身, “大人.大人” 陆云逸连忙将其按在床榻上: “莫要说话。” 眼前的军卒是一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只是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年纪有些大, 此刻眼神中布满血丝,身体在微微颤抖。 “大人.有点疼。” “忍着,计划有变,明日我们便返程回庆州, 这次我们不用在路上厮杀,会全速前进,日夜兼程, 你们要坚持住,只要回到庆州,本官会让最好的大夫给你们医治,定然让你们活下来。” 话音落下,一些重伤军卒眼中的黯淡一点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不可置信的希冀,颤声问道: “真真的吗?大人。” 陆云逸桀骜一笑: “当然是真的,本官从不骗人。 现在你们要时时刻刻注意伤口, 一旦有溃散迹象,快些说,军医会帮你们包扎诊治。” “多多谢大人。”断断续续的声音自各方响起,其内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原本一片死寂昏黄的军帐中似乎多了一线生机。 (本章完) 第43章 未亡人 庆州城外,阴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压抑沉重, 千余骑兵如同黑色洪流,缓缓向着庆州涌动, 随着骑兵队伍的行进,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在为之颤抖。 当骑兵队伍逐渐接近城池时,城墙上的守军终于看清来人,挑战喊着招手。 城门缓缓打开,百余名军卒顿时跑了出来,一名守城将领模样的中年人跑在最前方。 可当他看到立于前方那道身影后,脸色不由变得怪异。 陆云逸也看清了来人,正是前一阵子他返程时遇到的守城将领, 那时他还不认识,被盘问了一番。 只见那人小跑着上前,喊道: “将军何部?” 声音平淡,但脸上的怪异如何也止不住, 陆云逸这个名字在庆州太过响亮, 以至于男女老少都知道,如今成了前军斥候千总,更是声名大噪。 陆云逸笑着翻身下马: “将军,我等是前军斥候部,刚刚从草原返回。” “使不得使不得,下官就是个小小百户,陆大人莫要折煞我了。” 见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陆云逸也笑了笑,颇有些时过境迁之感。 “那我部可以入城?” “自然可以,此乃南归勇士,我等如何能拦?” “那就多谢了。”陆云逸朝他点了点头,就站在原地用力一挥手: “入城,归营!” 马蹄声再一次响起,朝着城内冲出。 陆云逸就站在一侧,笑呵呵地看着军卒们露出的笑脸,终于回家了。 那守城将领看到队伍中掺杂的一些草原人,眼里带着羡慕, “看来陆大人此行斩获颇丰啊,让下官羡慕不已。” 陆云逸声音空洞:“我倒是希望少打一些仗啊。” 清韵胭脂铺。 作为庆州唯一的胭脂铺,以往这里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用兵打仗, 都有一些军卒和女子来这里买一些胭脂。 但如今,城内的军卒越来越多, 但清韵胭脂铺的生意却越来越不好,门可罗雀。 只因在其店门前坐着几名彪形大汉, 即便冻得脸色涨红,不停打哆嗦,也不肯离开。 屋内更是如此,被挤得满满当当,原本狭窄的铺子变得更加拥挤。 一些百姓路过门前,对其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 “这宁馨啊真是个苦命的,又不知招惹谁了。” “哎,寡妇门前是非多,被哪位军爷看上了呗, 你看看他们,五大三粗的样子,只有军营里才有这些孬种。” 门口的几人听到这些婆姨的小声嘀咕,顿时瞪了过去。 那二人也不甘示弱,同样瞪了过去,声音更加不掩饰: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就知道欺负人家寡妇,也没见你们砍死几个蛮子,窝囊废。” 庆州是边陲之地,能在这里安家的,大多都是军属,要不都与军中沾亲带故。 他们欺负宁馨孤身一人还有些胆子,惹庆州这些本地人,他们万万不敢。 屋内,听到外边吵闹声的宁馨放下手中活计, 微微侧身伸长脖子向外看去,抿嘴一笑, 视屋内大汉如无物。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瓮声瓮气说道: “宁夫人,您夫婿的抚恤也有许多,为何要出来抛头露面?” 宁馨忙活着手中的胭脂盒,淡淡说道: “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确不好,但抚恤总有花完的一天,我一个弱女子,只好另谋生计。” 宁馨轻轻一笑:“我那夫君是个短命的,从军一年也赚不了多少银子,还不如我这胭脂铺, 但说来.我这胭脂铺能撑起来, 还是城内大人与乡里乡亲看在我夫婿为大明尽忠的份上, 说到底啊,这钱还是我夫婿用命换的,我可没有什么本事。” 那大汉嘴角微微抽搐,脸上有些难堪, 这些日子来,他们几乎每日都会被如此冷嘲热讽一番,每天都不重样。 果不其然,宁馨叹息一声: “只是如今小人当道,安生日子都不让人过, 也不知我夫婿在九泉之下该如何想, 若是再来一次,不知还会不会为大明尽忠。” 宁馨的声音幽怨,配上其身上一身素衣,还有那略显苍白的肌肤,倒是有几分凄美。 屋内的几人顿时觉得坐立不安,内心中充满忐忑,此话要是传出去,他们定然无法安生。 为首的大汉深吸一口气: “宁夫人,女人抛头露面总归是不好,我看宁夫人年事已高, 不如早日寻求一安身之地,诞下子嗣,安享晚年。” 宁馨推开眼前胭脂盒,手指紧紧蜷曲在一起,形成一个坚硬拳头,淡淡道: “高皇后三十余诞下宁国公主,尚风华正茂,春秋鼎盛, 我如今不过二十有六,何来的年事已高?莫非尔等对高皇后出言不逊? 我看大军也不用去草原上杀逆贼,应当来我这胭脂铺中,能将你们抓个正着。” “你!!”那大汉自知理亏,怒不可遏,用力拍向桌案,大声道: “宁馨,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残花败柳之身,能得大人宠幸, 乃是天大的福分,莫要不知足!” 宁馨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将胭脂盒拉了过来,淡淡道: “残花败柳也比那不知多少房的小妾要好,马上就要打仗了,你要不要去战场?” “自然要开赴前线。” “那你快些死,好让你的婆娘享福,别耽搁了人家。” “你!!!”大汉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蹬蹬蹬来到台前! 宁馨毫不示弱瞪了回去,只是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坠子,让她手上的肌肤更显白皙。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缓缓震动,门外的青石板上响起剧烈的马蹄声,还伴随着高呼: “军卒还营,让道让道!!” 此等场景,庆州的百姓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两月自从大军来后,几乎每日都有军卒归城。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战马似乎无穷无尽,一直从城外蜂拥而进! 使得不少百姓驻足查看,当他们看到军营里有一些熟悉身影时,脸上顿时迸发出喜色。 “你看那胖子,不是刘掌柜家的黑鹰吗。” “哎哟,好像还真是,去了这么些天,这么不见瘦啊。” 行进间的刘黑鹰听到这话后顿时瞪大眼睛,喊道: “方婶,明日我就带你相公去青楼!” “愺你个刘黑鹰,我这就去打你爹!!” 二人的骂声传出去好远,引得百姓们哄堂大笑, 庆州很小,这些孩子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如今看着尤为亲切。 宁馨听到刘黑鹰的名字眼睛一亮,拳头不禁又攥紧了一些, 连忙站起身,侧着身走向门口,看向那往来军卒。 当他看到坠在最后,与几辆板车并行的年轻身影后,眉宇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招了招手: “逸儿。” 陆云逸此刻坐在战马之上,应付来自父老乡亲的问候,脸都笑累了。 猛地听到这一声音,打了一个激灵, 视线在四周来回扫视,找寻着娘亲的身影。 可找了半天,也未见人影,正当陆云逸疑惑之际,又一声响了起来: “逸儿!” 陆云逸这才找到声音来源,眼神猛地一凝,视线之中闯入一道熟悉身影。 正是他的邻居宁夫人。 啊? 正当他惊愕之际, 他看到了围在胭脂铺前的十余名壮汉,同样看到了宁夫人眉宇间的一丝急迫,眉头微皱。 便对架着板车的军卒吩咐道: “我已经让刘黑鹰去找大夫,务必将他们完好地送到军营。” “属下遵命。” “多谢大人.我.属下不知该说何.” 板车搭箭的简易马车上,一个苍白的脑袋钻了出来,眼中饱含热泪. 他曾在无数个日夜想过,自己就这么死在草原上了。 直到今日回到庆州,便再也压制不住自身情绪,大哭出来。 陆云逸面露温和,笑了笑: “好好养伤,抚恤待本官回营便发放,等伤养好, 我再给你们找个营生,总之好好活着,别被人家看扁了!” “是,是!!日后大人有何吩咐,我胡奎绝不眨眼!” 陆云逸甩了甩手:“去吧,好好养伤。” 视线送别了军卒,他这才转过身,驾着马匹来到清韵胭脂铺前,纵身一跃翻身下马, “宁姨,这.是?” 陆云逸单手握长刀,指了指门口的那些大汉,略带疑问。 那几名大汉顿时噤若寒蝉,浑身绷紧。 可宁馨却笑了笑,缓声说道: “他们都是亡夫的同僚,最近城里不安生,特意来看看。” “是是.我们来看看,来看看,既然陆大人回来了,我们便先走了。” 说完,他们忙不迭地跑路, 陆云逸眉头一皱,冷声喝道: “站住!” 那十余人连忙定在原地,不敢回头。 宁馨这时凑了上来,轻轻摇了摇头。 陆云逸眉头皱得更深了,没有理会宁馨,喝问道: “你们是哪一部的?白日擅离军营?” “我们..我们是阎三大人麾下,奉命来探望宁夫人。” “阎三?我怎么没见过你们?”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继续发问。 “我们是庆州中千户所的,刚刚调到阎大人麾下。” 那人侧着身子,连忙解释,额头已经出现一丝冷汗。 陆云逸慢慢转过头,看向宁馨: “宁姨,他们” “哎呀,真的是亡夫同僚” 宁馨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哀求,雪白的肌肤在乌云遮挡下依旧散发着冷光。 陆云逸这才挥了挥手:“走吧。” 那几人连忙落荒而逃,宁馨这才松了口气,看向陆云逸: “多谢陆大人解围,刚刚我出言不逊,还请陆大人莫要见怪。” “宁姨,怎么今日如此客气。” 宁馨也没有心情与陆云逸开玩笑,叹息一声: “是那丁先智的人,想让我做他小妾,这些日子派人来堵门,让我做不成生意。” “怪不得,那为何要放他们走啊。”陆云逸点了点头, 丁先智是庆州指挥使,出了名的色痞,去青楼妓馆从来不给钱,名声在庆州已经臭不可闻。 “他们还算规矩,只是堵着门, 若是你将他们抓了,虽然能解今日之祸, 但明日呢,后日呢,我不能总靠你吧。” 宁馨瞥了他一眼,淡然说道,只是眼角的仇怨不似她表现出来那般轻松。 陆云逸轻轻点头,看了看她这胭脂铺: “那你这生意不能总不做吧,麻烦还是早日解决得好。” “此事不麻烦陆公子了,你等我一下。” 说完,宁馨便快速迈动步子,回到胭脂铺内, 没过一会儿她拿了一精巧盒子出来,递给陆云逸: “拿着,这时我托刘掌柜从北平带回来的上好胭脂,帮我交给你娘。” 陆云逸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宁夫人为何不自己去,娘亲应当在家。” “我是丧夫之人,不能老是走街串巷,会被人说闲话, 此物就当是你今日为我解围的报答。” 宁馨抿嘴一笑,表情有些拘谨。 陆云逸想了想,接过胭脂盒,笑着说道: “宁夫人,那就多谢了,我还有军务在身,就先走了。” “陆公子慢走,当心一些。” 陆云逸摆了摆手,径直跃上马背,扬长而去。 宁馨看着他英姿飒爽的模样渐渐远去, 轻轻抿了抿嘴,又看向那些军卒离去的方向, 叹息一声,默默回到胭脂铺。 庆州大营,陆云逸追上了正在前方挤着进入大营的军卒, 也看到了从不知一处开始向这汇聚的军卒, 他们的视线在前军斥候身上来回打量,带着审视, 见前军斥候一众军卒身形狼狈,身上带着肃杀,毫不示弱地瞪回来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们看到藏匿在队伍中,躲躲闪闪的草原人的时候,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心中闪过一个想法,这新军斥候还不错,至少能活捉元人。 对于大营军卒来说,前军斥候的勇猛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后续战事的难易。 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悍卒,知道有一支精锐斥候辅助,对局部厮杀有多么重要。 所以他们见到前军斥候如此,不禁满意地点点头,还算没有辜负他们每日在营寨里嚷嚷。 陆云逸将所有军卒带回营寨, 又安排了军医以及庆州的大夫来为轻伤重伤的军卒诊治后,就马不停蹄地前往中军大帐。 一刻钟后,他在中军大帐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石正玉,还不等他靠近, 石正玉脸上便露出笑脸,笑着迎了过来: “陆兄弟这番回城可是声势浩大啊。” 陆云逸嘿嘿一笑:“石大哥,此番去北疆探查,获得了重要讯息,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回。” 石正玉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连忙让开道路,伸出手: “陆兄弟快快请进,大将军早就吩咐过了,你来了不必通报。”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石大哥了。” (本章完) 第44章 大明之谋 中央军帐内,依旧保持着往日简朴, 巨大的地图铺展在中央沙盘上,蓝玉则被堆积如山的文书军报所包围。 如往常一样,蓝玉露出半个额头, 听到脚步声后,微微坐直身体,这才露出两只锐利眼睛。 见到是陆云逸,蓝玉朝他点了点头: “稍候片刻,待我处理完这份军报。” 陆云逸没有异议,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投向身旁的巨幅地图。 然而,只是匆匆一瞥,他的眉头便紧锁起来。 地图距离上一次看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最明显的是从北平大同绵延出两道细线, 按照他上一次的构思,出居庸关,走开平英昌一线绕过银山,行至哈喇莽来, 但奇怪的是,细线从哈喇莽来到野马川这一路,却在中间戛然而止,被画上了一个大大×。 陆云逸脸色微变,全军覆没了? 这时,蓝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清冷: “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陆云逸心中一惊,刚刚所看太过专注,不知何时蓝玉已经到达身边。 “还请大将军恕罪,属下看到北疆整幅地图,难免情不自胜。” “无妨,你是前军斥候,若视线只拘泥于一地,收集到的讯息便无法汇总,这地图你能看。” “多谢大将军。”陆云逸顿了顿,上前一步,指向那大大的×,问道: “敢问将军,这标记.是否指的是大同北平派出的斥候队伍?” 蓝玉点了点头:“没错,在第一次探查到野马川有元庭大部活动的迹象后, 北平与大同便派出了千余人出去探查,走的就是上次你说的路。 但.他们失败了, 在行进过程中他们遇到了鞑靼部的精锐,被剿灭在路上,只有百余人跑了回来。” 陆云逸心中一惊,这与他所想的有些不一样, 鞑靼与瓦剌如今还隶属于北元朝廷, 大明朝廷为乱其政,采用大陆均势之策扶持二部,背刺北元,使得草原内斗。 但如今鞑靼部为何对明军出手? 陆云逸眉头愈发紧皱,索性问道: “敢问大将军,朝廷对于鞑靼是否有意扶持?” 蓝玉眼睛顿时眯了起来,侧头看向陆云逸,其内带着审视,又带着一丝疑惑,看了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此事一直由晋王操持,瓦剌部由秦王操持。” 直到此刻,陆云逸才终于确定, 元庭东迁是迫不得已,也是大明朝廷与草原二部有意为之。 正所谓弱者坐失良机,强者制造时机, 大明此刻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一力做成了将元庭势力向东挤压的局面, 陆云逸瞳孔微缩,又猛然想到, 去年朝廷第六次北伐战纳哈出, 动兵二十万,出三公五侯夺辽东, 如今看来,是由西向东挤压北元朝廷! 陆云逸呼吸一点点放缓,抬起头视线在地图上扫视 若去除瓦剌占据的西北,鞑靼占据的北方,以及大明占领的辽东, 北元朝廷所在之地..只有东北与北方那一小块狭小地带,也就是捕鱼儿海附近。 这. 陆云逸眼中闪过震惊,心中最大的疑惑解开, 若是没有他前去探查,朝廷如何知道元庭在捕鱼儿海? 又为何早早将大军调往庆州。 现在看.就算是整个前军斥候都不存在也无妨, 只要大军开到,向着捕鱼儿海进军,慢慢找便是。 元庭只能在那里。 一旁的蓝玉静静站在那里,看着陆云逸脸色来回变幻,眉头微皱: “你在想什么?” 这时,陆云逸才从被笼罩的莫大阴影中挣脱而出,眼中闪过一丝心悸,连忙拱手: “回禀大将军,属下确认此事后惊魂未定, 又联想到去年朝廷北征夺辽东之举,一时心中感叹朝廷之谋划深远, 也为属下探查到元庭踪迹后的沾沾自喜而羞愧。”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嘴角的笑意不再掩盖,看向陆云逸的眼中愈发欣赏: “说说,你想到了什么。” 蓝玉说了一声便自顾自地返回桌案后坐下,将面前摆放的文书军报推到一侧。 见状陆云逸也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一刻钟后,蓝玉的笑声不加掩盖,甚至传到了军帐之外, “好好好啊,老子早就说过,要让那些文人来打仗, 他们脑袋灵光,看的事情远,行军打仗最为恰当, 整日钻研那科举,十八小儿活得犹如六十老叟,活的有什么意思? 你也如此,本将提醒过你要跋扈一些, 可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更加谦卑恭逊, 这就是读书人的臭毛病,不愧是刘老儿一脉相传。” 蓝玉的声音不复以往那般冰冷,反而声音极大,充满粗犷与嚣张, 虽是骂人,但陆云逸能听出其中的夸奖,只得愣愣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蓝玉满脸笑意地看向他问道: “官升三级,来我帐下做佥事如何, 军中都是大老粗,眼界低,能看清朝廷谋划的没有几个, 没想到在这庆州苦寒之地能碰到一个,不错,不错啊。” 陆云逸连忙说道: “多谢大将军厚爱,此事乃我父所为,属下只不过是复述罢了。” 蓝玉上下打量着他,冷哼一声: “不愿就不愿,本将也不强求,说说吧,此行有何收获?” 陆云逸长出一口气,连忙上前,将军报文书一并递上, 蓝玉没有犹豫,径直打开查看,陆云逸也开口道: “回禀大将军,此行共拔出元庭据点十六个,斩五百余,另发现暗探据点七个,斩百余, 我部还在捕鱼儿海附近发现了数股百余人骑兵游弋,最后他们形成合流, 被我部在原有营地,依靠地势天时灭之,斩千余,俘两百余, 从他们口中得知诸多情报, 属下汇总之后发现元庭有北逃的痕迹,于是星夜返程,将此事禀告大将军。” 陆云逸神情凝重,又掏出了几个小册子递了上去: “大将军,这是拷问的诸多讯息,其中所记载讯息经过至少十人佐证,完全可信。” 蓝玉脸色凝重看完了军报文书,又拿起小册子仔细查看, 不多时他点了点头:“不错,做事很有章法,战阵之道也尚可,只是手腕不足。” 陆云逸面露诧异,蓝玉继续说道: “新军当立,你为主官,又逢首战,理当行立威建功之举, 建功有了,立威不足, 这廖心远,宁充不听军令,当斩, 不过既然已经归营,那便不多计较了, 对于北元朝廷逃遁一事,你如何看?” 陆云逸想了想,朗声道: “回禀大将军,属下认为鞑靼部首鼠两端, 将在北境发现我大明斥候一事告知了北元朝廷,甚至从斥候嘴中探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蓝玉轻轻点头: “鞑靼本就是草原人,他们也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将此事告知元庭情有可原, 你在返程时将那些草原人尸首掩埋,做得很好, 这至少能拖延一些时间,使得北元朝廷多逗留一些日子。” 陆云逸面露诧异,问道: “敢问大将军,大军何时开拔,属下怕元庭北逃,又或者再次与鞑靼部合流。” “你的勇气可嘉,敢于直言。 但具体行动的时间,我无法透露,必须等待所有军卒集结完毕。 在域外作战,尤其是如此,宁可无功而返,也不可轻率行动,一切待年后再定。 况且,就算是元庭北逃,也无妨,带家底逃窜,又能逃到哪里去?” 蓝玉冷笑一声,在桌上来回翻找,最后将一纸文书丢了过来, “看看吧。” 陆云逸连忙接住,打开一看,顿时瞪大眼睛, 怎么又罚饷了? 他调入大军才堪堪一个月,饷银都没有见到一分,反而倒欠九个月? 贷款卖命? “阎五坚残害军卒,按律当斩, 可你非但不加惩处,反而任其回到军营, 此为玩忽职守,罚奉三月,以儆效尤。” 蓝玉默默说着,补充道: “治军要严,刑罚当以雷霆手段施为,不可优柔寡断。” “多谢大将军,属下记住了。” “嗯,下去吧,此行抚恤会即刻发放,军功赏银要等待朝廷一并封赏。” “多谢大将军,属下告辞!” 军帐内只剩下蓝玉,透过缝隙的冷风在营帐内穿梭而过,将烛火吹得微微摇晃。 沙哑滞涩的声音响起:“边疆之事乃朝廷机密,如此轻易透露,太子殿下会惩处大将军。” 蓝玉莫不作甚,视线一直停留在军报之上,轻哼一声: “兵家诡道十二法,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但凡通读兵书之人都知此法,朝廷在北疆的动作瞒得过百姓,瞒不过这些聪明人。 用兵打仗代价太大,不如让其内乱。” “此举传出去,终究不好。”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云逸知分寸。” “哦?大将军如此笃定?” 蓝玉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他是聪明人,会选择最有利的法子,蒋瓛,你说他今夜会不会再来此地?”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会。” “那便结了。” 陆云逸长出一口气,步伐沉稳地离开军帐, 在军帐外与石正玉寒暄片刻,返回前军斥候驻地。 刚刚走到校场,他便见到刘黑鹰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云儿哥!!云儿哥!!” 大地似乎在微微颤抖,让陆云逸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死在外面。 只见刘黑鹰咚咚咚地冲到身前,竭力压低声音,但还是振聋发聩: “找到了,东西找到了!” “什么?”陆云逸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很快想起了太阳汗大印一事,马上瞪大眼睛: “在哪?” “在你家里,我爹把东西送到你家了,他刚刚托人与我说的。” 看到他激动稚嫩模样,陆云逸才意识到, 刘黑鹰不过是个孩子,此刻才是他真正的自己。 陆云逸脸上也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安顿好军卒,到晚上我等一同出营, 对了,还有一件,帮我查一查今日在宁夫人胭脂铺内闹事的人是谁的人?” “不是不管她的事吗?”刘黑鹰直起身,有些诧异。 在他印象里,云儿哥是六亲不认的人,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陆云逸摇摇头:“宁夫人与母亲交好,这胭脂铺的事儿,迟早传遍庆州城, 母亲也早晚会知道,等她来说,不如我们先查,也好应付。” 刘黑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伯母是个心善的,向来见不得这些遗孀被欺负。” 不能马上见到大印,刘黑鹰眼里有一些失望,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眼里取而代之的是期盼。 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暗, 阴沉的天空彻底变得漆黑,太阳悄无声息滑落,取而代之的是只有零星月光的月亮。 天气也冷了起来,雪花一点点落下, 戌时三刻,陆云逸和刘黑鹰并肩骑乘战马,穿过夜色,回到了陆府。 早就在门房等候的老张顿时笑着走了过来,接过马缰: “两位少爷,老爷与夫人已经等候多时,就等你们回来用饭了。” 陆云逸与刘黑鹰径直来到正房,沉默的脚步声在院内响起, 这时,一个小脑袋自房门后冒了出来,正是许久不见的婢女秋荷。 秋荷的小嘴一点点长大,喜悦之情跃然脸上,眼睛像是月亮一般弯了起来: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说着便迈过门槛,快步跑向二人,最后停在陆云逸身前来回打量。 “看什么呢?”陆云逸摸了摸她的脑袋, 秋荷顿时脸色一红:“许久未见,秋荷想少爷了。” “秋荷妹妹,我呢我呢?”刘黑鹰凑了过来,连忙问道。 “呀~”秋荷故作惊讶: “是刘少爷啊,多日不见更黑了,还请刘少爷莫怪,秋荷刚刚没看到。” 刘黑鹰脸色一黑,顿时张开嘴巴,露出白牙,怼了怼陆云逸: “云儿哥,以后我晚上就这样走路了。” “甚好甚好!” 秋荷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蹦跳着跑到陆云逸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向正房走去。 这时,柳氏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眼中涌上了一丝关切,但脸色一版: “秋荷,没大没小的。” 听到这声音,三人同时脖子一缩, 秋荷吐了吐舌头,最后在陆云逸胳膊上狠狠摸了一把才松开, 一侧的刘黑鹰连忙将呲开的嘴闭上,跟在二人身旁,快步进入正房。 作为一家之主的陆当家已经稳若泰山地坐在桌案旁,板着个脸。 “父亲。” “伯父。” 陆当家轻轻点头:“入座吧。” 饭食很好,陆云逸与刘黑鹰大快朵颐,在从军之前, 他们认为家中的饭菜还不如那馄饨摊, 但自从吃过军粮,以及感受到草原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孤独感之后, 家中的饭菜便格外香。 陆当家将见二人格外喜欢那炖肉,便只吃小菜,不时喝两口酒。 柳氏则满脸慈祥,不停给二人夹着菜。 “黑鹰啊,这是你父亲送来的肉,是从草原弄来的,你要多吃一些。” 刘黑鹰眉头一抬,看了看陆云逸,顿时知道了这是二人的缴获,乃是牛肉! 无声无息间,二人咀嚼的动作变得更快了。 这年头,即便家中不缺银钱,也不会自找麻烦去吃牛肉, 如今难得遇到,自然要多吃一些。 二人在军中任职,吃饭很快,不到一刻钟便风卷残云一般解决战斗, 一大锅米饭丝毫不剩,菜肴也吃得干干净净。 柳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你们在军中辛苦了,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不如以后每日回家来吃?” 一旁的陆当家脸色一板,沉声道: “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即便不与军卒同吃同住,也不能太过分。” “军中吃的那些也太艰苦了些。”柳氏嘟囔了一句,问道: “逸儿,快过年了,年前不出征了吧。” 陆云逸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鼓着腮帮点点头, 刘黑鹰在一侧连忙说道: “不出征了,这一来一回要将近一月,若是再出去,就赶不上过年了。” 柳氏凝重的脸庞顿时舒缓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盈盈笑意: “那太好了。” 一侧腰杆挺直,面容古板的陆当家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柔和,又倒了一杯酒。 酒足饭饱,柳氏带着恋恋不舍的秋荷离开,引得她撅起了小嘴。 陆当家站起身,走向书房,不一会儿便走了回来, 手里拿着一枚青铜大印,古朴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云逸与刘黑鹰都不由得坐直身体,瞪大眼睛。 陆当家将大印放在桌上,道: “这便是那大印,这些日子我翻阅了不少古籍, 虽然没有太阳汗大印的具体记载,但这青牛在乃蛮部的确象征着尊崇。” (本章完) 第45章 升官 见到这大印,连先前神态自若的陆云逸也不禁呼吸急促。 在元建立之前,乃蛮部与克烈部都乃草原贵胄, 虽然这在当时都比不过大宋,但乃蛮汗国的大汗亦是一国之君。 那这大印,也如同玉玺,乃尊荣的象征。 刘黑鹰瞪大眼睛,一点点靠近,最后趴在桌上,仔细打量着大印, 他想自己此生恐怕无缘得见大明的玉玺,但能一睹草原皇帝大印的风采亦是幸事, 至少在日后生儿育女之后,有几分吹嘘的本钱。 陆当家见二人如此神情,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说道: “乃蛮部虽已衰落,这大印依旧价值连城,若为朝廷所持,必有大用。” 刘黑鹰抬了抬头,问道:“伯父,有何大用?” 陆当家想了想,沉声道: “近些年来,朝廷有意拉拢草原诸部, 在河州、秦州、洮州等地带设立茶马司,开茶马法,推行招商中茶, 就是让那些草原部落能与我大明往来商贸, 用战马牛羊毛皮来换取我等瓷器、茶叶、盐糖,此举一为拉拢,二为开财源。 如今西北之地已经有一些部落与我大明建立友好,假以时日说不得就成为我大明子民。 同样的,有了朝廷的支持,那些友好的部落实力便会更强,能替朝廷发兵讨伐那些不友好之辈,此乃祸乱草原之政。” 说话间,陆当家看到刘黑鹰面露震惊,又看到了陆云逸面色平静,嘴角不由得露出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己这个儿子生而知之,自幼聪慧,这些边境之事他果然知道。 但不论如何,他也要将心中想法都讲出来,集思广益才是进步之道。 “这乃蛮部大印在我大明一文不值,只能摆在那里耀武扬威, 但在草原,在朝廷支持的部落手中,则不同。 谁拿到这大印,谁就是乃蛮汗国正统, 虽说乃蛮汗国早已覆灭,但其血脉依旧在草原流传, 只要操持得当,草原可能会又出一大部,我大明支持的大部, 有他在,瓦剌、鞑靼、兀良哈乃至元庭再想寇边, 就不用我大明事必躬亲,由乃蛮部去做即可。” “那那他们要是不打呢?”刘黑鹰觉得头脑发胀,似懂非懂。 “那草原多一大部也是好的, 他们的生活习性注定要相互攻伐,无法和睦共处, 如此一来,在草原未出下一个成吉思皇帝之前,我大明无虑。” 刘黑鹰这次懂了,只要敌人乱了,自己不乱,这仗怎么打怎么赢。 陆云逸也点了点头: “父亲说得对,今日我从大将军那里得知, 朝廷已经在扶持鞑靼瓦剌与北元作对,若是能让草原再乱一些, 那这太阳汗大印可能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珍贵。” “啊?”刘黑鹰再一次瞪大眼睛,脑袋都离开桌面。 而陆当家则眉头微皱,细细思索了片刻,有些狐疑道: “由几位王爷操持此事?” 这次轮到陆云逸瞪大眼睛了,不过他随即便释然了。 他是假聪明,父亲是真天才。 早些年的举人各个具备真材实料。 “对,由秦王与晋王操持,如今看已经取得一些成效。” 陆当家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今最需要此物的是燕王!” 陆云逸猛地直起腰,面露思索,没一会儿便一点点瞪大眼睛,连连点头, “没错,就是燕王!” 边疆三王中,秦王与晋王有朝廷撑腰,可以明目张胆地与草原互市, 甚至因为如此,手中过手的钱财军械不计其数, 这钱财军械各种军资就如那肥肉, 不论是接过来还是递出去,总能留得一手油, 所以二王虽处边疆,但日子过得极为滋润。 燕王处于元大都之地,地位尊崇,但终究没有什么实质好处, 若眼前有一乃蛮部,他定然能据理力争,夺得与晋王秦王一样的好处。 “您是说,将此物赠与燕王?” 陆云逸对于这位太宗皇帝,心里还是有些畏惧,不想与其接触太多,让那舅舅柳升慢慢发展即可。 他现在已经和蓝玉搅和在一起,属太子一党, 若吃里扒外,那才是里外不讨好。 陆当家皱眉瞥了一眼陆云逸,语气严厉了几分: “凡事总要占一头,身处曹营,心在汉地,此法不可取,做人亦是如此,不可轻易变节。” “孩儿受教。”陆云逸连忙站起来躬身, 刘黑鹰亦是如此,只是眼中尽是茫然 “坐,此物只能交给大将军,现在这庆州鱼龙混杂, 军卒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往这里送,想来已经遍地眼线, 莫说是送大印,就算是送信,恐怕都要被半路拦截。” 他又看向刘黑鹰: “若是那些暗探有脑子,此刻想必已经盯上你爹了, 那么多牛羊被开膛破肚找东西,还是从草原来的,你会如何想?” 刘黑鹰猛地直起身,只觉得一股莫大恐惧笼罩了自己, 不用想,定然是私通草原,寄来信件! “这伯府莫要吓我!” “好在那些牛羊是战阵缴获, 若是采买而来,你爹恐怕已经在大狱里遭严刑拷打了。 但即便如此,此事也要有后续,否则你我两家脱不了干系。” 陆云逸脸色也凝重起来,不由得感觉一阵绝望,好像的确如此, 自己那前军斥候都要注意望来信件,大军又怎么会不注意? 刘黑鹰则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扑向了陆云逸: “云儿哥,你要救救我爹啊。” 他对陆先生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这些年来他们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少不了陆当家的出谋划策。 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这大印送到大营,洗清嫌疑。 刘黑鹰一把鼻涕一把模样,惹得陆云逸似笑非笑, “快起来,东西定然要给大将军,否则我也脱不了干系。” “真的?” “自然,我又不识燕王,何必给他。” 刘黑鹰这才放下心,看向桌上那青铜大印时,也没有以往那般欣喜。 陆当家道: “将此物交予蓝玉,呈献于太子殿下, 蓝玉是太子殿下的舅舅,有时送礼给晚辈要比给本人还有成效。” 陆云逸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父亲,对于人情世故他懂一些, 但从向来古板守旧的父亲嘴里说出此话,还是让他感觉阵阵怪异。 不过这话说得没错,他这些年来就通过一些孩子认识了许多大人。 “那伯父,我们何时去?” 刘黑鹰一脸期盼,此刻他也不想做什么太子属官的美梦了,只想让父亲早日脱离危险,洗清嫌疑。 “越快越好,你们现在就拿着大印去吧,或许蓝玉正等着你们,要表现得匆忙一些。 急迫与否也关乎你们在上位眼中的地位, 一个急匆匆献宝的属下定然要比犹犹豫豫献宝的属下更为值得提拔。” 陆当家不疾不徐地说道,手里一直忙活着泡茶, 从他们开始谈话到现在,茶刚刚泡好。 他给二人一人倒了一杯,笑着说道: “快些去吧,这些事情待你们长大就懂了。” 陆云逸眼睛微微睁大,心中掀起一丝丝涟漪, 父亲是一个心高气傲的读书人,要不也不会在一次不中后便不再科举。 如今却传授此等人情世故,或许这有些难以启齿。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温度适中,而后他站起身脸色凝重,微微拱手: “多谢父亲,孩儿这便去了。” 刘黑鹰亦是如此:“多谢伯父搭救之恩。” 陆当家轻轻点头,摆了摆手:“去吧。” 二人拿起大印,飞速转身离去,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陆当家将杯中茶水饮尽,轻轻叹息一声, 这才默默站起身来到房门口,看着院中那两排脚印怔怔出神。 “逸儿是个争气的,孩子的路要自己走。” 陆氏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门口,看着那身穿儒衫的身影怔怔出神,喃喃开口。 陆当家视线没有挪开那脚印,声音带着一些清冷: “大明新立,群英荟萃,纷至沓来, 人杰宛若星河璀璨多不胜数,其中身具大智慧者不知凡几, 逸儿有些小聪明,但还上不得台面, 我只希望他能在战阵一道有所成就,能明哲保身。” 庆州大营军中大帐,即便天色已晚,蓝玉依旧坐在桌案之后,看来往来军报文书, 这时,淡淡的脚步声响起,石正玉的身形很快出现在军帐之内。 “大将军,前军斥候千总陆云逸与属下刘黑鹰前来,说是有要事禀告大将军。” 蓝玉眉头抬头,只是嘴角微微一笑: “让他们进来。” 待到石正玉走后,蓝玉缓缓抬头,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整个军帐, 在那黑暗处停留了片刻,嘴角笑意愈发扩大。 不多时,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道身影出现在军帐之中。 陆云逸身材高大,面容清秀,眸子炯炯有神, 只是脸上带着一些风雪吹过的干裂,即便如此,也显得英气勃发。 一旁的刘黑鹰平日里虽然狐假虎威,神气极了, 此刻却将脑袋牢牢底下,手掌紧紧握在一起,浑身上下充斥着初见上官时的紧张。 “下官陆云逸拜见大将军。” “下官.下官刘黑鹰,拜见大将军。” “何事?”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拿出太阳汗大印,快步上前放于蓝玉桌上,朗声道: “启禀大将军,此物为属下在乃蛮部分支缴获中寻到,经多方查证,此物是乃蛮汗国大印, 属下得知此物后震惊不已,连忙从家中赶回,将此物献予大将军,献予太子殿下。” 蓝玉正在书写的笔微微停顿,眼眸微抬, 看向桌案上那一方大印,其上青牛栩栩如生,似乎就在眼前嘶吼。 “太阳汗?”蓝玉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陆云逸眉头微挑,心中暗道老狐狸,连忙郑重开口,将乃蛮部分支与精锐之事尽数说了出来, 包括传信回来让刘怀浦找寻也没有隐瞒, 一切听完后,蓝玉这才缓缓点头, 脸上涌出一丝高兴与震惊,连连将大印拿起来仔细查看, “好!好!好!陆云逸啊,此物珍贵至极,你立了大功!” 陆云逸见到蓝玉这副夸张表情,嘴角微微抽搐, “大将军莫要折煞属下,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蓝玉抬头看了看陆云逸,又将视线投向刘黑鹰,问道: “你就是刘黑鹰?” “是回禀大将军,就是属下。”刘黑鹰只觉得腿一软,平日里与婆娘对骂的流利劲也消失不见。 蓝玉沉吟片刻,说道: “干杏的事本将听说了,你父亲做得极好,大明军伍承他这个情, 这样吧,既然你父是在北平行商贾之事, 本将去信北平,帮他谋一个兵部员外郎的差事,日后行事也方便一些。” 刘黑鹰呆愣在原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他爹在庆州算得上数一数二,但在北平,如同蝼蚁, 而北平那些不知富商多少倍的掌柜,想要谋一个员外郎都求而不得,他爹居然有了? 陆云逸眼中弥漫着笑意,一脚踹了过去, 刘黑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过这一脚也让他醒悟过来,连忙道: “多谢大将军,属下感激不尽!” 蓝玉也露出了笑脸:“大明军伍从来不会亏待有功之人,你父亲既然为大军操心至此,理当有所奖赏。” 说着,他视线又在陆云逸身上扫过: “至于你们二人.本将此事告知太子殿下,并上书朝廷为你们请功,此物置于朝廷有大用,来得正是时候。” “多谢大将军!”陆云逸面色一震,连忙躬身一拜,刘黑鹰亦是如此。 “至于军中.念你二人多次立功, 陆云逸升任指挥佥事,统前军斥候诸多事宜, 刘黑鹰升任前军斥候千总,协陆云逸统筹前军斥候。 任命文书印信等明日会送达前军,好好做事,不可焦躁。” 蓝玉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缓缓流淌进二人心头。 陆云逸瞪大眼睛,虽然早知道要升职, 但如今也太快了一些,毕竟此事还未通告朝廷。 不过这也符合蓝玉一贯行事跋扈的作风。 至于刘黑鹰,再一次呆愣在原地, 前些日子还是小旗,就算是火线提拔如今也才统领百人队, 现如今更是一跃成为千总,那可是与阎三大差不差的位置。 一时间,刘黑鹰心神激荡,无法自控。 陆云逸抿了抿嘴,躬身道: “多谢大将军提拔,属下定尽心竭力,让我大明斥候力压元人。” “多谢大将军提拔属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黑鹰哆哆嗦嗦,压制不住的激动。 蓝玉轻轻点头: “这只是军中职位,你们的官身会在本将秉明朝廷之后由都督府决议,等着便是。” “多谢大将军。”二人齐声说道。 “嗯,下去吧。” “属下告退” 二人在离开时的步伐,没有来时那般沉稳急切, 但身体摆动的幅度稍稍大了些,显然十分高兴。 蓝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军帐中嗤笑一声,缓缓摇头,然后继续看向手中文书。 不知过了多久,军帐外的声音愈发安静, 只有寻营甲士盔甲碰撞的声音微微响起。 蓝玉这才放下手中军报,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眉心,自顾自地站起来活动腰肢。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军帐内的黑暗处,声音有些轻佻: “如何?他往来家中不过半个时辰,想必只待了片刻,便匆匆赶来军帐献宝,倒是个忠心的。” 黑暗中沙哑晦涩的声音响起: “大将军,此子机心太重,小心啄了眼。” “蒋瓛啊,尔等检校之人,向来疑神疑鬼,本将不屑于解释。” 蓝玉将桌子上的大印拿起来仔细端详,面带思索说道: “将此物八百里加急送往东宫,由太子殿下处置。” 他又看向那阴影处,面露思索问道: “你说太子殿下是将此物赠予燕王.还是献予陛下?” “有区别吗?此等物件还是回归草原,任其厮杀为好, 晋王秦王都有其军务,唯有燕王在北平整日练兵,可却无处可用。” “有区别,有大区别! 若太子殿下将此物赠予燕王,那是兄弟情谊,说明天家亦有亲情。 若献于陛下,再赐予燕王,那便是君臣之谊。” 蓝玉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古井无波,但其中冰冷却一直在军帐内环绕。 “储君亦是君。”过了好一会儿,蒋瓛的声音才从一侧冒出来。 不知为何,蓝玉眼中生出几分落寞,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但我这个做舅舅的,要为殿下守护这大明江山。” (本章完) 第46章 青楼妓馆 陆云逸二人迅速返回前军斥候驻地, 一进入军帐,刘黑鹰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狂喜,激动地在军帐内来回蹦跳,手舞足蹈。 平日黝黑的脸庞泛起了激动的红晕,久违的灿烂笑容重新浮现于脸上。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算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喜怒形于色。 陆云逸却异常沉着,步入军帐,静静地落座于长桌旁,悠然地倒了碗凉茶,轻轻润湿了唇。 虽然早就预想过有这样一幕,但真正来临时, 陆云逸没有多少喜悦,仿佛一切顺其自然。 他在战阵一道的天赋自认冠绝庆州, 如今大军来到此地,在蓝玉帐下立功也是理所应当,同样受蓝玉提拔亦是理所当然。 在他知道父亲的老师乃刘三吾, 与蓝玉同属东宫后,同为逆党这个结果便再也无法避免, 除非放弃如今一切,远走他乡。 但人就是贱,多年来一直当总旗,心中多少有些怀才不遇,认为上官有眼无珠。 但如今不到两月,便从总旗至指挥佥事, 如今官位到手,却又在悲春伤秋。 想到这儿,陆云逸嘴角出现一丝丝自嘲,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他看向刘黑鹰:“千总大人,莫要再跳了,要地震了。” “地震?”刘黑鹰面带询问。 “地龙翻身.” 刘黑鹰眼中疑惑更甚,不过很快便瞪大眼睛,噔噔噔跑到桌前坐下: “云儿哥,我现在是千总了,要不要瘦一些?” 陆云逸上前拍了拍他那隆起的肚子, “想减肥啊.别了吧,这皮糙肉厚的,还能多挨几刀。” 刘黑鹰并非没有肌肉,而是被那牢牢的脂肪所包裹,看不出来罢了。 听到这话,刘黑鹰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啊我还要冲阵啊。” 陆云逸给他倒了一杯茶,说道: “前军斥候只有这千把人,莫说是你,真要到了厮杀之时,我都要上阵砍杀。” “啊为什么只有千把人啊,要是有个三五千人就好了。” 陆云逸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那还叫斥候吗?干脆叫先锋军得了。” 一听这话,刘黑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冲冲说道: “先锋军也行啊,左右都是冲阵砍杀,先锋军说出去可比斥候气派多了。” “先锋军大将是定远侯,咱哥俩虽然有些本事,但跟他比,那还差得远呢 定远侯至正十二年就投靠了今上,屡立战功,夺城不计其数, 这大明东南西北都有人家留下的战功,咱俩算什么东西啊,抢人家先锋军.” 刘黑鹰眨了眨眼睛,定远侯王弼他知道,但立了什么功他真不知道. 陆云逸单手托腮,继续说道: “对了,上一个定远侯是班超,就是汉朝时收复西域五十国那个,现如今大明朝的定远侯,比班超也差不了多少。” “这个我知道,戏文里经常有他。”刘黑鹰恍惚地点了点头,又兴冲冲开口: “云儿哥,定远侯是前军大将,那也算是我们的上官吧。” “不是算是..那就是我们的上官,只是定远侯爷还没来,我们归大将军统筹, 等定远侯爷来了,我们就要归他统筹了。” “那定远侯爷与大将军的关系如何?他老人家不会给我们穿小鞋吧” 陆云逸单手托腮瞥了他一眼,喃喃道:“都是逆党” “一党?”刘黑鹰长出了一口气,“那还好咱们的靠山依旧管用。” “军中还是要靠本事吃饭,蝇营狗苟地走不远。” “知道了,知道了”刘黑鹰将脑袋凑了过来: “云儿哥,咱们今日刚刚归营,有两日休沐,不如我们出去喝两盅?” 陆云逸立刻抬起头,面露严肃之色。 刘黑鹰连忙将脖子一缩,眼中闪过一丝害怕:“军中不能饮酒,我们去外面喝。” 陆云逸猛地站直身体,用力拍下他的肩膀, 刘黑鹰的五官顿时挤在一起,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大声怒骂。 但没承想 “早不说,走啊。” “啊?”刘黑鹰一愣,噌地站了起来,满脸兴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走走走我再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不到半个时辰,二人便来到了庆州内赫赫有名的青楼妓馆满春楼门前。 已至寒冬,依旧不能阻止满春楼人声鼎沸, 陈景义站在门口,身形高大魁梧,络腮胡挡住了大部分脸庞,让其看起来没有那么苍老, 他收到信后就早早等到门前,见到二人前来,连忙笑着迎了上来。 “两位大人。” 陆云逸就着青楼妓馆昏暗的灯光打量了他一番,轻轻点了点头: “陈景义。” 陈景义露出笑容,连连点头, 一旁的刘黑鹰则小声说道:“陈兄弟人老实,帮我们办了好几次事了。” 此话一出,陆云逸心中了然,脸上的表情也热络了一些, 刘黑鹰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大手一挥,招呼着陈景义: “走走走,今日升官发财,大喝一通。” 这话不仅陈景义听到了,就连那匆忙走出大门,风韵犹存的老鸨也听到了。 “呀,是刘公子啊,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姑娘们都想你想得紧。” 李妈妈是满春楼当家,岁月仿佛未曾在她身上刻下痕迹,依旧风姿绰约。 她身材高挑,此时穿着一袭鲜艳的红裙,花纹犹如细水长流在她曼妙身姿间缓缓流转。 她发髻高挽,露出光洁如玉的额头,几缕青丝垂在耳畔,随风轻轻摇曳。 她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嘴角一直带着笑容,向着三人缓缓行来,一举一动都带着媚态。 这一幕看得刘黑鹰眼睛都直了,连忙露出嘿嘿嘿嘿, 张开双手迎接了上去,用力将李妈妈揽入怀中,细细感受一番, “多日不见,李妹妹愈发美艳了。” “讨厌~叫人家妹妹,羞死人了。不过,刘公子好些日子没来,奴家都想你了~~” 李妈妈依偎在刘黑鹰怀中,伸出手指在他胸前来回画圈, 红唇轻启,人面桃花,情致两饶。 目睹此景,陆云逸内心波澜起伏,震惊之余,亦感意外。 这二人何时勾搭到一起去了? 李妈妈这人陆云逸知道,是前任知州的外室, 但因为去年征讨纳哈出时办事不力,被朝廷斩落马下, 这李妈妈无处可去,便与人合伙在这开了青楼妓馆。 刘黑鹰一边拍着李妈妈的肩膀,一边安慰: “我有军务在身,哪能总来?” “那今日” 刘黑鹰面露骄傲梗着脖子,用力拍了拍胸膛,又伸出手掌迎向陆云逸: “今儿个我哥俩升官发财,特来小聚。” 他露出憨笑,又看向李妈妈,将她的纤细腰肢搂得更紧了一些: “也来看看你。” 李妈妈露出盈盈笑意,脸蛋儿也红扑扑的,显然十分开心。 他摆脱刘黑鹰,慢慢来到陆云逸身前,面目端庄,缓缓行礼: “想必您就是小陆大人,民女先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今日一见,果然英姿勃发,名不虚传。” 陆云逸想了想,笑着说道:“总听黑鹰提起你,今日一见也名不虚传。” “是嘛?”她的眉梢微挑,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嘴角上扬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 听到这话后,刘黑鹰也在身后竖起了两根大拇指,两排洁白的牙齿在黑暗中尤为明显。 陆云逸一笑:“那是自然。” 李妈妈再也压抑不住心中喜悦,脸颊微微泛红,就这么笑了起来。 “那两位大人快快有请,奴家定会找最好看的姑娘前来。” 说着她便扭动腰肢,来到门前朝屋内发出一声娇喊: “姑娘们,你们朝思暮想的小陆大人来啦,快来看呀。” 没一会儿工夫,门前就挤满了莺莺燕燕,甚至还有一些食客挤到门口,沿着缝隙向外观看 实在是小陆大人在这庆州城名气太大,寻常吏员商贾都想与其见一见。 面对此等场景,即便是陆云逸曾经被千余人举目注视,也感受到了一丝丝局促。 不过很快他便调整过来,昂首挺胸面色平静地走进这满春楼, “小陆大人,我是城北布店的掌柜,听闻您在北疆战场又立了功,可喜可贺呀。” “陆大人,我是衙门的吏员,您年纪轻轻就取得如此成就,让李某佩服啊。” “陆公子,竟长得如此英俊” 等等称呼应接不暇,有攀关系的,有夸赞的,还有那些女子含情脉脉. 倒是没有不长眼的狗东西出演挑衅,果然强大时身旁都是好人。 对于这些人,陆云逸置若罔闻, 只有见到相熟面孔时,才会轻轻颔首与其说上几句,让人惊喜有加。 不多时,几人来到一处环境清幽的小院,暖阁敞着大门,已经有香炉在一旁释放着袅袅青烟。 刘黑鹰这时低声说道: “最好的地方,城内的大人就算来了,也进不来这儿。” “那你.”陆云逸有些狐疑地看向刘黑鹰。 他嘿嘿一笑,索性也不做隐瞒,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东家是也。” 不过他赶忙说道:“别向外透露,是我爹在北平找了个朋友,用他的名字开的,叫.什么来着,嘶有点忘了。” “代持?” “对对对,就这个。”刘黑鹰面露振奋连连点头。 陆云逸满脸怪异,心中震惊,如此活学活用,他只在刘黑鹰这里见过。 “我就说李妈妈一女子,怎么撑得起这一摊子事儿,那你的那些姑娘” 刘黑鹰顿时面露,傲然侃侃而谈: “那些姑娘是真的家中困难,赚够了钱就不想做了,借我的名字脱身离开, 这钱呐左手倒右手,一分没花。” “哎,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把我都蒙在鼓里。” 刘黑鹰目光低垂,轻声细语,似有难言之隐。 “先生向来古板,是我爹不让说的。” 刘黑鹰说完后招呼着众人坐下, 当陆云逸坐下后,眉头一皱,顿时感觉一股温热袭来: “还有地龙?” “那是自然,听说这满春楼的东家极为阔气,特意从北平请来的匠人,花费颇多呀。”刘黑鹰撒起谎来,丝毫不加脸红。 但陆云逸看了看在场几人, 李妈妈与刘黑鹰狼狈为奸,自己也刚刚知道了秘密,合着就诓骗陈景义。 随着李妈妈轻拍双手,众姑娘手捧美酒佳肴,袅袅婷婷地步入。 如今已是冬日,她们还是穿着薄纱长裙,露出洁白小腿,就这么赤着脚踩在地面。 刘黑鹰轻轻挽过李妈妈,目光扫过在场的众姑娘,声声入耳。 “今日云儿哥官升三级,升任指挥佥事,刘某不才,也在今日升任千总, 特来此地潇洒,姑娘们莫要客气,有什么绝活技艺尽管招呼。” 在场诸位顿时都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二人。 尤其是陈景义与李妈妈, 他们是知道的,小陆大人在前些日子才刚刚升官,今日居然又得晋升! 还是官升三级? 刘黑鹰也不差,迈过了最艰难的一道坎,自此便是上位。 李妈妈只是觉得呼吸一促,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脸颊微微泛红,像是初春的桃花被微风轻吻,脑海中一阵眩晕,就这么轻轻倒向刘黑鹰,靠在他肩头, 红唇轻启,吐出丝丝温热:“将军~这是真的吗?” “将军?” 陆云逸的视线刹那间扫了过来,在二人身上来回打,想不到刘黑鹰居然有这癖好。 刘黑鹰脚趾猛地绷紧,连忙躲闪投来的眼神,轻轻拍了拍李妈妈的肩膀: “自然是真的,升官发财还能有假?” 陆云逸朝着他摇了摇脑袋,阴险一笑,一副你的秘密被我知道了的模样。 他向前方站着的诸位姑娘,在其中打量一番,伸出手指向那处在中央位置的白裙女子: “你,来。” 那女子一袭洁白长裙,裙摆随风轻轻飘动,裙子面料薄如蝉翼,透出一种朦胧美感,仿佛能够透过裙摆看到若隐若现的倩影。 裙子的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腰带,将她的腰肢勾勒得更加纤细, 明亮的眸子中闪烁着惊喜光芒,连忙迈动步子,跳动着来到陆云逸身边,轻轻跪坐下来: “陆公子,奴家白姬。” “白鸡?好名字。” 陆云逸笑着点头,而后看向面露拘谨的陈景义, 见他如此模样,陆云逸也不为难他,而是看向前方指向一名身穿绿衣的女子,轻轻招了招手指向陈景义。 那女子盈盈一笑,眼中同样闪烁着惊喜,连忙迈动步子,来到陈景义身侧,甜甜地叫了声大人。 陈景义面露拘谨,但不知为何,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此行来他是求人办事,小陆大人如此亲和,让他心中有了几分激动。 刘黑鹰此刻也挥了挥手:“酒菜放下,其余人都出去吧。” 那些女子一个个轻咬嘴唇,面露哀泣,放下酒菜后,便恋恋不舍地离开。 刘黑鹰看向陈景义,大声说道: “我云儿哥向来不近女色,今日陈兄弟到来,让云儿哥都破戒了,难得呀。” 陆云逸轻叹一声,此刻他才懂得那句话。 你不拿我不拿耿专员怎么拿。 作为上官,若他不留女子在此,二人定会如他一般。 事已至此,陆云逸也不再矫情,将那女子倒好的酒碗拿起,爽快一声: “来,喝酒.” 夜色弥漫,时间流淌,酒过三巡,在场几人都带上了一些醉意,女子脸上出现薄红,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 男子脸上黑里透红,眼神中也带着几分朦胧。 直到这时,刘黑鹰指向陈景义,喋喋不休的开口: “云儿哥,他是个苦命人啊,你可要帮帮他呀,我刘黑鹰是个心肠硬的,可陈兄弟唉。” 陆云逸眼中的醉意一点点消散,清明重新占据心神: “既然是自己人,那便说来听听。” 一侧的陈景义眼中醉意也悄无声息地消散,手掌狠狠握起,微微颤抖,面露激动。 “大人.是犬子之事。” (本章完) 第47章 军中龌龊 夜色渐浓,灯火如豆, 满春楼灯火摇曳,映照出陈景义那饱经风霜、布满哀伤的面庞, 他坐于长桌一侧,双手紧紧握住茶杯, 其内原本平静的茶水掀起点点波澜,仿佛在努力抑制内心哀痛。 陆云逸注视着陈景义,平静的眼眶中露出一丝丝同情, 老年丧子,这是任何一个白发人都无法忍受的事。 陈景义能保存神志到今日,实属万幸。 “你说吧,既然是自己人,本官尽力而为。” 陆云逸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似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庭院旁的丝竹之声渐渐沉寂,女子紧抿双唇,神情郑重,低着头跪坐在那里。 刘黑鹰也是一脸凝重,只有陈景义在努力压制心中即将爆发的哀痛,以及那无法抑制的喜悦。 深吸了一口气,陈景义的眸子一点点凝聚,双手紧握,青筋暴起,但还是努力让话语变得平顺: “小儿陈鸿杰,乃庆州中千户所军卒, 洪武十八年五月六日辰时随上官外出探查敌情, 大部在五月九日下午未时归营,全军百余人无一伤亡, 只有我儿子.死在了庆州城外五里处,我找到他时, 手筋脚筋被挑断,剖腹割头,面目全非, 是我带着几名好友东拼西凑,才凑出了那么一具半残尸体, 他小时右腿被炉火烫伤,所以有一个伤疤, 我是仵作,能轻易分辨,所以那就是我儿子.” 陆云逸在一侧眉头紧皱,问道:“他的上官如何说?” 陈景义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从三年前的悲痛中抽身而出: “他们说我儿子在草原深处与敌军交战时战死,尸体被敌军带走了. 我将他的尸体拖到军营,军中仵作以及上官说 这尸体已经面目全非,死了至少十余日,不是我儿子。” 陈景义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神泛红,牙关紧锁,腮帮子高高隆起: “可我自己的儿子,我又如何不认得?我可是在北平都有名的仵作啊!!” “北平?”陆云逸面露疑惑。 “我夫妻二人先前是在北平过活, 自从鸿杰从军,来到这边疆之地,我们一家三口便来到这庆州过活, 没办法,孩他娘是喜欢孩子的,孩子在外,她不放心。 但.鸿杰死后,孩他娘几日就哭瞎了眼, 我去衙门报官,去军营大闹,但诸位大人敷衍了事, 就这样,孩他娘疯了, 后来水桶掉入井中,她以为是鸿杰掉了进去,便也跟着跳了进去。” 陈景义的声音如同幽魂厉鬼,在这雅阁内微微荡漾,掀起了一丝丝阴森。 几名女子没了刚刚的风尘气,呆愣在那里,眼神红彤彤的.嘴唇紧密,不敢说话。 “还有什么线索吗?”陆云逸问道。 陈景义连忙从胸口中翻出一本小册子递了过去: “大人,这是我这几年的追查,自洪武十三年此地重回我大明掌控后, 短短八年时间,就有至少百余名军卒死的不明不白, 有的死无全尸,有的自刎,有的被抛尸荒野,有的干脆去一趟草原,再也没有回来,军报中更是不曾提及。” 陆云逸的眉头皱得愈发深了,如此看来,陈鸿杰身上所发生之事并不是个例。 “他当时的上官叫什么名字?” 陈景义不假思索,立刻说道:“牛三义。” “牛三义?你说牛三义?” 不等陆云逸说话,一旁的刘黑鹰便发出一声惊呼,脸上带着一丝震惊。 而后在身上连忙翻找,最后在袖中掏出一张纸条,迅速将其打开,递给一旁的陆云逸。 “云儿哥,归营时在宁夫人胭脂铺内闹事的领头之人,就是这个牛三义!” 陆云逸心里咯噔一下,似是被什么击中,脑海中浮现出一彪形大汉身影,脸上带着忐忑与谄媚。 “是他?” “他是谁的人?”陆云逸看向刘黑鹰, 刘黑鹰瞪了瞪眼睛,所看向在场,众人所幸也无所顾忌: “庆州中千户所是指挥使丁先智的嫡系, 他一直垂涎宁夫人美色,自从大军来后,他安稳了许多, 但不知为何,昨日又开始去寻找宁夫人。 巧合的是,宁夫人的夫婿也是在三年前死于关外,叫盛学玉。” 众人大惊失色,陆云逸眼眸微阖,想着其中的内在联系。 陈景义立刻说道: “盛学玉死于洪武十八年八月十七日,同样是外出探查他的尸体我曾去找过,但没找到。” 这么一说,在场之人顿时觉得屋内有一股寒气吹过,让他们有些毛骨悚然。 李妈妈几乎都要躲到刘黑鹰怀里,如同蒲叶的睫毛微微颤动。 陆云逸拿过小册子在上面来回翻看,发现上面只有人名与死亡地点时间以及仵做的验尸结果。 他抬头看向陈景义问道: “他们二人有做过什么共同的事吗?又或者有什么共同的喜好? 比如共同执行过一项军务,又或者替某些人办了什么事,有无运送过粮草军械等等。” 陈景义想了想,轻轻点头: “有,中千户所的军卒负责的是北平与庆州的粮草运输, 他们曾共同往来北平与庆州运送粮草, 在洪武十八年,他们曾有过两次运送粮草经历,但都不在同一车队。 而且几乎所有中千户所的军卒都参与过此事,我曾经排查过,但什么也没查出来。” “会不会有人在其中夹带私货,而后被发现,所以有人才要杀人灭口?” 陆云逸又将心中猜测说了出来, 在历朝历代的边疆之地,此等状况都无法避免。 尤其是如今朝廷盐铁茶糖等一些物资都是官营, 虽然有开中法,茶马互市,等一些用粮食换取物资的正当渠道, 但终究还是赚得太少了, 所以边疆之地的军卒通常会与商行勾连, 悄然运送一些紧俏物资,数量不大,朝廷也不会过份追究。 在后千户所时,陆云逸所接替的百户之职, 就是阎三找了此等由头,将原本百户撤职查办,他才得以上位。 陈景义缓缓摇头:“已经查不到了,我只是一个普通军卒,接触不到那些粮草的往来账目, 但我从商行的掌柜以及军卒口中得知, 庆州自从前年开始打仗,朝廷便管得严了,这些营生也就停了, 只是营生虽然停了,但人依旧在死.” 陆云逸点了点头,由此可以推断,军卒的死伤与这些营生没有什么太大关联。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已经知道事情的大概原委,便挥了挥手中册子问道: “东西我先拿走,此事我会命人探查, 只是如今大军出征在即,庆州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在忙活北征之事,事情可能没有那么快。” 这一点陈景义知道,即便如此,他也面露感激连连点头, 他求过不知多少大人,没有哪怕一人能够答应下来, 如今小陆大人答应为他探查此事,让陈景义觉得,这些年来等得不亏 “多谢陆大人”陈景义躬身一拜,然后拿起杯中酒碗,将其一饮而尽。 陆云逸也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将他按了下来: “人需往前看,此言虽显轻巧,却是我由衷之慰, 以你的本事,可以在军中混个好差事,如此查案也更加轻松。 比你如此劳心劳神,费尽心力地探查要好得多, 所以自明日起,你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做你的活计, 一些事情等地位提高之后,自然而然便会知晓。” 陆云逸端起酒碗,一边说一边与几人碰了碰,而后将其一饮而尽。 陈景义连忙端起酒碗,面露凝重: “多谢陆大人,以后有何事陆大人还请尽管吩咐,陈某定然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哎~”陆云逸摆了摆手: “我的部下不需要如此,只要将分内的事做好即可。” 时间悠悠流逝,眨眼间一个时辰过去, 陈景义之事让众人变得心绪沉重,待到众人有些醉意后,便自然而然地散场。 “那我先告辞了。” 陈景义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李妈妈暗中递了个眼色,身边的女子见状,立刻含笑起身,紧随其后。 这一幕让刘黑鹰极为满意,在李妈妈那纤细腰肢上狠狠摸了一把,然后发出大笑: “跟随云儿哥,酒色财气,功名利禄,一样都不会少。” 对此豪言壮语,惹得李妈妈连连娇笑,声音婉转开口道: “将军,刚才那陈大人所说之事.奴家好像也有所耳闻。” “哦?” 刘黑鹰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陆云逸也将视线投了过来,在他身上打量片刻,便轻轻点头。 青楼妓馆茶舍一直是收集情报的好地方,这刘黑鹰心果然很够黑。 “说来听听。”刘黑鹰道。 李妈妈秀眉微皱,大儿娇媚的眼中闪过思索,加之她脸上出现的薄红,倒是格外引人注目。 “城中军卒常来此地寻乐,每每醉意朦胧,口无遮拦。 中千户所的一些军官在完成粮草运送后也会来这里, 但有些奇怪.他们从来不说军务的事,尤其是粮草运送,即便是酩酊大醉也不曾说。” “这是军务,怎么能到处乱说?”刘黑鹰皱起眉头。 陆云逸说道:“不对,运送粮草的军务城内人人皆知,除了具体数目不能说,还有什么不能说?” “对奴家也是这般想的, 那些人喝醉了什么都说,去草原探查发现的敌情都会到处胡言乱语, 惹到我这里总是来军机官盘查,但粮草一事,从未见他们说过。” 听到李妈妈的话,陆云逸侧头看向身旁的白衣女子问道:“你听过吗?” 白衣女子脸色一僵,有些难为情地看向李妈妈。 李妈妈这才解释道:“白姬他们这些姑娘都是奴家的心肝宝贝儿,哪里舍得去招待那些糙汉。” 陆云逸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这满春楼果然有一套,还分档次价位。 陆云逸苦思冥想,看向李妈妈问道: “庆州中千户所的军卒军官们出手阔绰吗?比之其他几个千户所如何?” “那自然是阔绰极了,寻常千户所的军官一年也就来过几次,军卒更是不用说了, 上官若是不掏银子,他们哪来的胆子来这儿?” 说着李妈妈脸上露出一丝埋怨: “他们每次来都喝得酩酊大醉,将姑娘们折腾得不轻,姑娘们都不喜欢他们。 但中千户所不一样,他们是丁大人的心腹,手头宽裕, 那些百户们.个把月总要来一次,比其他千户所的军卒要阔气得多, 但自去年开始打仗,这些人便很少来了。” 听到这话,刘黑鹰将眼睛微微眯,面露思索 陆云逸眼中则闪过一丝精芒,大案无外乎三样,钱色权, 听李妈妈和陈景义的叙述,陆云逸心中已经做下定论, 定然与钱财有关,甚至还牵扯到粮草运送。 这是边疆军卒来钱最快的法子。 想明白这些,陆云逸看向李妈妈与身旁的白姬,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吧。” “啊?大人.”李妈妈发出一声娇呵, 但不等陆云逸说话,刘黑鹰的脸色便黑了下来,冷声道: “出去!没规矩的东西。” 李妈妈脸色一僵,眼中水波流转,浮现出一丝委屈。 白姬亦是如此,她紧抿嘴唇,视线在那低头沉思的年轻人身上停留,眼中有些懊悔 待到房门关闭,陆云逸而是直接问道: “郭铨在军中表现如何?” 刘黑鹰眼中怒意与酒意迅速消散,转而变得沉着冷静: “尚可,有武福六看着,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在先前厮杀时还有一级斩获,以往那股柔弱劲儿也没了许多。” “很好,你觉得他是不是眼线?” 刘黑鹰一脸凝重,深吸了一口气: “云儿哥,是勋贵子弟,不太可能是眼线, 但旁人想要从他嘴里获得讯息,只需要正当发问即可, 郭铨不是暗探,但做的却是暗探的事,毕竟这天下是他们的,他们关心也是理所应当。” “慎言,你醉了,这天下是陛下的。” “对,陛下的。” 刘黑鹰抬起手摸了摸嘴巴,轻轻打了一巴掌,有些事可以知道,但不能说。 陆云逸缓缓抬头,眼窝深邃: “查案是府衙的事,我们军中之人不便插手,更不能直接告诉两位侯爷, 那就将此事交给郭铨去办,让他暗中探查, 最好让关注他的人也察觉到此事,之后我们等着便是。” 刘黑鹰想了想,点点头: “这是个好办法,可以什么理由呢? 我们是后千户所出身,中千户所与我们无亲无故,贸然插手,会引人注意。” “这倒是个麻烦事儿.”陆云逸面露愁容,这些弯弯绕绕远不如在战场上厮杀来得痛快。 突然他脑海中浮现出一道身影,便说道: “入城时,我在宁夫人的铺子前停留过,牛三义闹事儿也被不少百姓所熟知。” “这倒是极为合乎情理,可仅仅是左邻右舍,还不至于如此大费周折吧。” 陆云逸瞥了一眼刘黑鹰:“那你想什么理由?” 刘黑鹰脸上顿时面露振奋: “当然是男欢女爱呀,云儿哥你是青年才俊,宁夫人是俊俏寡妇,年轻人爱上喜欢成熟妇人, 要是这样宣扬出去,用不了一日,整个庆州百姓都会知道,事情会好办许多啊。 到时候说不定不用我们查,刘知州为了他女儿,都把这事儿掀得底朝天。” 陆云逸盯着他看了许久,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刘将军呀,我可不是你呀,快去找你的李妈妈吧,我走了,事情就按我说的办。” 而后他径直站起身,整理一番衣袖,自顾自地朝着屋外走去。 刘黑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喊道: “我可不喜欢成熟妇人。” 今天问过编辑了,可以出现现实地名, 顺天可以名正言顺的叫北平, 搞得我担惊受怕,省份的名字都准备用古称, 还好还好 另外多谢诸位大人支持!   (本章完) 第48章 杀头的买卖 两日后,休假归来的士兵们陆续回到营地,面带微笑。 尽管尚未发放征战的奖赏,年关将至,军中还是提前分发了饷银。 此番休沐他们将一部分钱财寄回家中, 另一部分则吃喝玩乐以缓解战场厮杀带来的心理创伤。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军卒,尚不习惯斥候战阵, 以往他们为步卒时,看到的只是前方寸之地, 没有多少尸体,也没有多少残肢断臂。 但如今他们身为骑卒, 战马稍稍迈动马蹄就能横穿整个战场,所见识的惨状远比做步卒时更为骇人 所以陆云逸发现有些军卒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他们在这两日没有出去吃喝玩乐,只是呆呆地呆坐在军营里,双目无神, 甚至在夜晚时还能听到他们的低声嘶吼。 对此陆云逸心中早有预料,所以他这两日并没有返家, 而是游离于一个个军帐之间,开导那些留守军卒。 此刻他就坐在军帐中,对面坐着一名二十余岁的军卒,神情恍惚,眼神中带着惊魂未定。 陆云逸面带温和,没有了平日训练时的激昂,声音反而平和: “徐奇,昨日我巡营时,见你辗转难眠久久不曾入睡,这是为何?” 徐奇听到声音打了个哆嗦,这才缓缓抬起头,面露忐忑一时不敢说话。 陆云逸再次开口:“放轻松,这里只有你我, 所以你不必遮掩,你说的话只有我能听到。 还记得上次在操练时,我与你们说过的心理问题吗? 这是每一个军卒都要经历的过程, 我在第一次上阵厮杀时,凭借武力斩杀了两名草原人, 不怕你笑话,当时因为怕砍不死,所以我用的力气很大, 甚至将他们的脑袋都砍了下来,那等场面差点将我吓死。” 徐奇就这么怔怔听,脸上有些不可思议, 此时的小陆大人与平日里的严酷截然相反,倒是显得倍感亲切。 “大人.也会如此吗?” 陆云逸坦然一笑,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自然,首次冲锋陷阵,首次手刃敌人, 首次目睹尸横遍野,首次处理战后遗体, 首次面对骑兵冲锋后的惨状,每一次都令我心惊胆战, 就这么一路惊一路吓,慢慢地也走过来了, 说说你,为何无法入睡,也是惊吓?” 徐奇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嘴唇紧抿,想了想说道: “大人,我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倒下的弟兄,元人,耳边回响着战场上的惨叫, 尤其是骑兵冲锋之后,战马踩踏敌军,那场面让属下记忆犹新, 不敢欺瞒大人,以往属下也见过厮杀阵仗,但没有一次像骑兵冲阵般惨烈, 长刀砍杀过后,最多就是留一道伤口,但战马蹄子踩踏后我.我睡不着。” 陆云逸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理解你的感受,战阵总是残酷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经历这些的军卒。” 徐奇忽然变得哽咽: “大人.我害怕,我害怕下一次厮杀时也会变成那种模样, 害怕再也见不到家乡的亲人,我.我给大人丢人了。” 陆云逸微微一笑,温和说道: “恐惧乃人之常情,徐奇,你的感受并无不妥, 一个勇敢的军卒,不是感觉不到恐惧,而是即便面对恐惧也依旧有挺身而出的勇气,” 徐奇怔怔地看着手中茶杯,声音空洞: “那我该怎么办?我这样.还算是勇敢吗?” “若我现在命令你冲锋陷阵,你可愿前往?”陆云逸神色严肃。 “当然.” 陆云逸脸色随之缓和,认真道: “徐奇,你当然是勇敢的,你在恐惧中找到了勇气。 你不必忐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保护了同袍,保护了大明,赚取了银钱,养活了家人,还砍死了敌人。” 徐奇脸上出现一丝动容,低下的头缓缓抬起:“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陆云逸站起身在书堆中拿出一本旧书递了过去: “在我刚刚从军时,也有过和你一样的感受。 那时,父亲给了我这本书,上面记载的是淮阴侯韩信的故事, 每当我感到迷茫和恐惧时,我就会读一读,即便是兵仙也曾蹉跎岁月,面对你我一般的困难。” “真的吗?”徐奇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出现一丝好奇。 陆云逸点了点头: “当然,喜、怒、忧、思、悲、恐、惊都是我们生来便有的情绪, 忘不掉,甩不掉, 我知道你识字不多,但也无妨, 今日便将这本书赠予你,闲来无事时,可以翻看一二, 顺便再多认识一些字,你有孩子了吧?” “有了.已经五岁了。” 一说到孩子,徐奇脸上出现了一丝久违的笑容,有些拘谨。 “那正是识字的好时候,待到战事结束, 你返回家乡,便可以将你在书上看到的故事讲给你的孩子听,还可以将你认识的字教与他, 到时你便可以与孩子说。” 陆云逸顿了顿将声音放粗,面露指点江山的气魄,沉声说道: “韩信乃大汉的豪杰,而你父亲我亦是大明的勇士,皆为勇者。” 对面的徐奇顿时笑了起来,屋内的阴沉气氛似乎一扫而空,他身上的沉闷也消散了许多。 “大人,真能这样?”徐奇问。 陆云逸微笑着点头, “自然,家中,你是孩儿之父;军中,你是大明之英。” 害怕恐惧,人皆有之, 但这并不妨碍你身具勇敢,也不妨碍大明记住你的功勋, 待你归家时,一手捧赏银,一手携功勋,你亦将成为家中豪杰。 好了,书你拿着,还有什么疑问吗,尽可说来。” 徐奇似乎已摆脱心中阴霾,含笑摇头: “没有了大人,多谢大人。” 陆云逸微笑颔首,“饮完这杯茶,再劳烦你唤下一位军卒。” 徐奇笑了笑,端起热茶一饮而尽,朝着陆云逸躬身一拜,比任何时候都要诚恳。 而后他捧着书籍,如获至宝,慢慢走了出去 目送徐奇离去,陆云逸的笑容渐隐,轻叹一声,饮尽杯中茶。 近日来,累积的负面情绪令他备感疲惫,心头沉重。 片刻后,军帐的帘布被掀开, 一道高大肥硕的身影挤了进来,步伐快速地冲到他面前,嘴里还一个劲儿扎呼着: “云儿哥,云儿哥” 陆云逸眉头一皱,看了看时辰问道: “还未到归营时辰,你来作甚?” 刘黑鹰面带异色,眼中满是惊异,急切道: “事情有进展了!那郭铨不愧是勋贵之后啊, 平日里看着不起眼,但他的路子也太广了, 昨日我才吩咐他调查此事,今日他就将这庆州中卫翻了个底儿朝天,还真查出一些东西。” 陆云逸脸上随之面露怪异,轻轻点了点头而后说道: “此事一会儿再说,你先出去把后面的军卒叫进来,我现在没时间。” “啊?”刘黑鹰顿时陷入震惊,连忙说道: “云儿哥,还是先查案吧,这可是大案,查完了就能立功。”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军伍之人要立功也是在战场之上, 军卒的心理健康关乎整体战力,也关乎我等日后前程,此事最为重要,查案的事先放一放, 快出去把人叫进来,剩下的人不多了。” 话已至此,刘黑鹰才满脸狐疑地站起身,一边嘟囔一边挪动步子,走出军帐。 不多时,一名与徐奇差不多年纪的军卒又走了进来,满脸忐忑。 陆云逸依旧是露出和煦微笑,拿出杯子,倒了杯热茶: “坐”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夜色宛如浓墨,悄无声息地笼罩军营。 在这大明朝的冬日里,天空挂着一轮朦胧弯月,洒下微弱银光, 却被厚重的云层时不时遮蔽。 营帐排列有序,夜风中旗帜轻摆,沙沙作响。 陆云逸帐前,积雪未完全踏实,印下一串串脚印。 这些脚印在烛火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寒风掠过,卷起雪花在空中飘扬,再轻轻覆盖于脚印之上,逐渐模糊其痕迹。 看着这些脚印,结束了一日心理辅导的陆云逸站在营帐之前,长长地出了口气,并用力伸了个懒腰,虽然疲惫,但心里却极为满足。 虽非心理医生,他仅能依靠自身地位给予些许慰藉。 但即便如此,对于一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军卒来说,也受宠若惊。 他在军帐入口站了片刻,迈动步子走向一旁的军帐,推开帘布径直进入, 顿时看到了刘黑鹰趴在桌案上奋笔疾书的身影。 察觉到有人前来,刘黑鹰抬起脑袋见识陆云逸,脸上顿时露出惊喜: “云儿哥,你可算完事儿了,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陆云逸没有兴趣与他打趣,步伐沉重地走到桌旁,轻轻坐了下来问道: “有什么收获?” 刘黑鹰顿时面露,振奋将脑袋压低,沉声说道: “收获大了,云儿哥,我估计你都想不到郭铨这小子怎么办事儿的?” “他干什么了?”陆云逸也有些诧异。 刘黑鹰又将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小子直接去了中央军帐,拿了侯爷的腰牌到处查, 他先是去到庆州中卫,把这些年的往来账目以及名册都翻了个遍, 然后又去了庆州府衙,让刘知州配合查案, 现在刘知州带着吏员正在翻账目呢。” 陆云逸瞳孔微微放大,面露震惊,他猜到郭铨查案可能会比他们查案更加简单, 但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如此轻而易举。 刘黑鹰还在一旁感慨: “这权贵子弟就是与我们不一样啊,做事肆无忌惮,也不怕得罪人, 我听军卒说,你不知道那丁先智当时吓成了什么模样,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查出什么了吗?”陆云逸问道。 刘黑鹰看向自己身前的纸张,整理了一番,递了过去: “云儿哥你看,这是我罗列的往年失踪军卒与被杀军卒。”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愤怒,用手用力拍向桌案,压低声音喝道: “这些人太过分了,虽然庆州身处边疆经常有厮杀,但这死的人也太多了, 这些年每年几乎都有几十个军卒莫名其妙死了, 不少百姓去报官,可军营给出的答案,要么是战死,要么是失踪, 这样也就算了,军卒战死要给抚恤,可这些王八蛋连抚恤都不给,一拖再拖。 有个军卒是洪武十六年死的,抚恤到如今也没有给全,人家的老爹老娘都死了一个, 我看他们是想把人都活活拖死,不了了之。” 刘黑鹰越说越愤怒,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眼中都出现了一些血丝。 军营中的苟且不少,刘黑鹰知道一些,也参与一些, 但他还没见过如此过分的上官,这还是庆州中卫,乃指挥使亲自统领的千户所。 现在想想,他们兄弟二人在这后千户所摊上了阎三这个上官,非但不是倒霉,反而是幸运。 与那些人干的肮脏事儿相比,阎三倒是冰清玉洁。 陆云逸脸色凝重,拳头不由得握紧,若不是大军来此,这事儿还不知道要瞒多久。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压低心中情绪颤声问道: “有什么结果了吗?丁先智现在如何?” 刘黑鹰缓缓摇头:“事情还没有结果,但在查,想来没几日就会水落石出, 出了这档子事儿,那丁先智就算不被杀头至少也要丢官,现在被长兴侯也给关起来了, 郭铨曾经去审问,但因为不能动刑,丁先智又抵死不说,所以没问出什么。” 陆云逸轻轻点了点头,丁先智是三品指挥使, 他如今被关押,想来军中的两位侯爷都已经知晓此事。 这样一来事情便简单许多,只需要找出关键罪证,弄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事,便一切水落石出。 “他们所做的事儿,有什么端倪吗?”陆云逸问道。 刘黑鹰长叹一声,心情沉重: “无外乎钱财,虽然账目现在没查出什么问题, 但四处打探,已经有军卒说近些年的粮草有些陈旧,吃起来难以下咽。” 陆云逸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陈粮换新粮?” 但陆云逸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庆州的陈粮与新粮相差价格不过两成, 为了这两成差价去做这杀头的买卖,不值。 但刘黑鹰却重重点了点头,眼神中精光闪烁: “应当就是如此。” “嗯?为了两成的银钱做杀头的买卖?” 刘黑鹰缓缓摇头: “云儿哥,庆州是苦寒之地,百姓们手里没有多少银钱, 宁愿去买便宜一些的陈粮,也不会买价格昂贵的新粮。 但在北平却完全不同,北平是元大都,城内权贵富甲之人不知多少, 这新粮和陈粮在北平,其中差距至少五成,若是在冬日春日,说不定能贵七八成。 而且这新粮若是卖给草原权贵,那就不止七八成了。” 刘黑鹰炖了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眼中凶光大盛: “而是十倍!!” (本章完) 第49章 银钱百万之巨 “十倍!” 刘黑鹰的声音在军帐内缓缓回荡,似乎牵动了烛火,使其微微摇曳,让这军帐中凭空多了几分寒意。 陆云逸听罢,瞳孔一缩,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自从元朝夺取中原腹地之后,整个草原权贵过得越来越像汉人, 吃穿住行、礼节、喜好,甚至是排场官威都学得有模有样。 就算是在如今草原,那些贵族们依旧身穿大明锦衣,吃的是大明饮食,用的是大明瓷器 若是将新粮卖到草原上还真能赚取十倍的利润。 但陆云逸心中生疑,自纳哈出败退,辽东归入大明版图,附近草原贵族已所剩无几。 丁先智能将这些米卖给谁? 但陆云逸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误解,急切地拿起册子细查。 自从洪武十五年开始,丁先智来到庆州,军卒们每年死伤便开始加剧, 一个卫所五千余人,每年多死个几十个,太正常不过,所以并未引人注目。 陆云逸沿着年份一路探查,最后到洪武二十年, 这一年因为要外出征战,所以军卒死伤很多, 但如先前那般诡异死法的却没有一个,就连莫名失踪者都寥寥无几,只有在战场上失踪了三人 陆云逸缓缓抬起脑袋,眼神中迸发出危险光芒, 这样一来就对上了,纳哈出战败后,丁先智就将这危险行当停了。 很快他又想起了一件事,伸出手捏了捏眉心,面露思索问道: “你那个相好上一次是不是说庆州中卫那些百户在去年就很少去满春楼了。” 刘黑鹰一愣,同样仔细思索起来,但因为饮酒的缘故,记忆有些模糊, 但他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对,是说过。” “果然是你的相好。”陆云逸嘟囔了一句,转而继续思考。 刘黑鹰则猛地直起,身体瞪大眼睛发出惊呼:“我愺,云儿哥你诈我。” “别吵。”陆云逸随意摆了摆手,继续看向手中名册, 待到全部看完后,他又拿起粮草账目来仔细查看, 越看脸色越是严峻,心中越是心惊. 如此数目的新粮,莫说是尽数卖到草原,就算是卖一成,两成,那也是整个庆州都无法想象的钱财。 这钱财可以出现在北平,出现在开封,出现在应天,出现在江南之地,唯独不能出现在庆州。 这笔钱太大,大到庆州装不下。 陆云逸在想明白了这一点后顿时觉得浑身冰冷,脊背发寒,他喃喃自语: “如此恐怖钱财,背后仅仅是一个小小指挥使?” 刘黑鹰一愣,“你在说什么啊?云儿哥?” 陆云逸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翻看账目,同样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最后他将账目放在一侧,眼神空洞,沉声说道: “一个卫所将近六千人,每人每月两石粮食,一月一万两千石,一年就是十四万四千石. 采买这些粮食,需要多少银钱?” 刘黑鹰眉头一皱,略微一思量,便脱口而出: “粮若在江南之地采买,则每石五钱, 若在河南布政使司采买则每石九钱, 若是在北平采买,就要一两二钱, 其中还有季节,便不作考虑,取中间值一两,那十四万四千石就是十四万四千两。” 陆云逸眉头微皱,轻轻点了点头, 对于各地粮价之事他并不了解,但听刘黑鹰的计算方式很是恰当。 在听到这个数字后,他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瘆人笑容,看向刘黑鹰问道: “若是有泼天钱财在眼前,你会拿多少?” 刘黑鹰眉头愈发紧皱:“当然是越多越好。” 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若将这十四万石粮食尽数卖给纳哈出,获利几何?” 刘黑鹰瞳孔骤然收缩,军帐内的气氛紧张凝重, 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灯火摇曳,将二人阴影拉得老长,投射在军帐之上 过了许久,刘黑鹰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按十倍计算,一年获利一百三十万两,五年获利六百五十万两, 但因为数量庞大,价格可能会有所压低,若取半数, 五倍计算则一年获利五十七万两,五年获利两百八十五万两。” “洪武二十年朝廷赋税几何?” “八百二十五万两,其中田赋七百五十万,金花银七十五万” 刘黑鹰的声音愈发低沉,也愈发阴森,显得心事重重。 过了好一会儿,陆云逸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好哇.咱兄弟两个从你爹手里抠搜一千两银子就要沾沾自喜, 现在看来,咱俩才是那井底之蛙 小小一个庆州,竟然出现了如此泼天钱财,也难怪能让这么多人都熟视无睹” 刘黑鹰眨了眨眼睛,怔怔地看着桌案上两本册子, 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涩,又匆忙倒了一杯茶水,果断一饮而尽,这才压下了渐渐急促的呼吸声。 “云儿哥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将这些粮食都卖去了草原?” 陆云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丁先智来到庆州后,军卒便开始死伤, 去年大军北征,纳哈出被剿灭,军卒死伤立刻停止, 这是巧合吗?这是必然, 草原人死的死伤的伤,辽东都司设立,谁还来高价买粮?” “那那这也太多了,他们不敢吧。” 刘黑鹰将脑袋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骇, 父亲行商三十年,打元朝起就走商,到如今才积攒了几万两身家, 其中大部分还都是田产土地庄子货物,手中现银没有多少。 这庆州一个小小卫所,一年便将近百万两. 这太过骇人听闻。 陆云逸也有些被这个数字震惊,大明洪武藏富于民,但这也未免太富了些 缓了缓他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沉声开口: “卖千石也是杀,卖万石也是杀,为何不卖万石?” 直到这时,刘黑鹰才慢慢点头,若是他来卖,那定然是卖得越多越好。 “那那我们怎么办?还查吗?这事儿背后的人,咱们惹不起。” 军营帐内再次沉默下来,不是他们二人看不上三品指挥使, 而是能做成此事,赚取此等银两的,一个地方卫所的指挥室还远远不够, 至少至少 至少也是当朝勋贵,要么就是皇亲贵胄。 这些人若想取他们兄弟性命,无需亲自动手,只需稍作示意,自会有人替他们了结。 陆云逸一时间也有些心乱如麻,升官发财的余韵尽数褪去, 官职越高,他越能感受到那些垂落于云端之上大人物的可怕。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还是决定不能坐以待毙,沉声问道: “郭铨现在在何处?” “应当是在府衙查案。” “叫他回来,我们先去见丁先智确认一二,然后再去见长兴侯, 这事情太大了,我不信两位侯爷不知道, 说不得我们兄弟二人又做了他们的马前卒。” “好!”刘黑鹰猛地站起身,急忙离开。 军帐内安静下来,只留陆云逸一人。 陆云逸神情晦暗,父亲曾与他说过, 大人物行事不会张扬,往往落子无声,变化无常,过程虽然曲折,但总能达到其目的。 陆云逸看着桌上的粮草账目以及军中名册,眼神愈发深邃。 这在以往都是一地绝密,除却三司长官任何人都不得查阅, 但如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们两个小卒子桌上 陆云逸忽然有种感觉,他们兄弟二人就如这庆州棋盘上的棋子, 被人随意拨弄,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看似是自发而为,但到了关键时刻,却有一双无形大手轻轻一拍. 而现在这双无形大手,是来自长兴侯业的一块腰牌。 有了这腰牌,郭铨才能查阅这等机密,他们二人也才能窥得此事一丝真相. 若说长兴侯预料不到事情发展,陆云逸自己都不会信。 陆云逸忽然觉得心情有些烦闷,索性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 但心绪却没有平静,反而愈发混乱。 过了一刻钟,陆云逸迟迟没有想到什么更好的办法,便叹息一声,径直走出军帐, 招呼过一个正在巡逻的甲士吩咐道: “我有事出营,刘黑鹰回来就让他在这里等候。” “是!大人。” 吩咐完成一切,陆云逸骑上战马径直奔出营寨,朝家中赶去。 不多时,他出现在陆府门口。 听到马蹄声阵阵,门房老张也探出头来,见是两日不曾回来的少爷,脸色一喜, 但很快便见到了陆云逸脸色阴沉,动作毛躁, 门房老张眉头微皱,步子也加快了些,联盟来到近前牵住马缰,同时说道: “公子,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父亲在家吗?” “在的,老爷刚刚返家,如今正在书房读书。” “好。” 不多时陆云逸匆匆走进正房,见到了正在作案前神情怡然的陆当家。 陆当家听到脚步声循声望去,见他匆匆赶来,眉头一皱沉声问道: “毛毛躁躁的,这是作甚?” “父亲,出事儿了?”陆云逸言简意赅。 陆当家将手中书本放下,坐直身体,神情平静沉声道: “自古为将者不骄不躁,你现在是指挥佥事,手下有精兵千余, 虽说不至于为将,但也要时刻注意自身喜怒。 你看看你现在,慌慌张张,若让军卒看到了,怕不是会以为草原人打过来了, 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 如此手下之人才会心有底气,这是我在洪武十二年就教给你的道理。” 陆云逸也知道自己面对大事时,不能时刻静气凝神,被那庞大银两吓得有些惊惶。 如今见父亲这沉稳模样,他的心绪竟然慢慢平静下来,变得不那么慌张。 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父亲,是孩儿错了。” 陆当家微微颔首,缓缓起身,走到桌案旁坐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泡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发生何事?” 陆云逸这才一五一十地将军族失踪一案详情都说了出来, 从陈景义到隔壁宁夫人,再到军中粮草以及账目,事无巨细。 过了不到一刻钟,陆云逸的声音停止,屋内只有那茶具碰撞的咔咔声。 陆当家拿出一只茶杯,在其中倒上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淡淡说道: “说完了?” “事情就是如此。” “嗯,你能意识到其中深意为父很欣慰, 更让为父欣慰的是你知道天高地厚,没有因为少年得官而心高气傲, 这很好,做民要踏实肯干,做官要谨言慎行,做军要戒骄戒躁,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你要时刻谨记。 至于这庆州之事,算不得大事,也不必如此惊慌失措,照例查案便是。” 陆云逸面露愕然,这.这事情还不大吗? 见到他这副样子,陆当家宽慰一笑, 用手指轻轻沾了一下茶水,在桌面上书写了一个‘飯’字, 轻笑一声说道:“你看这‘飯’字如何写,一个‘食’一个‘反’。” 陆云逸瞳孔骤然收缩。 但下一刻,陆当家随即单手一抹,将‘食’轻轻抹去: “天下大事皆系于此,没了食就只剩下反,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不是说说,是真的会死人。 朝廷诸多大臣与今上起于微末,就是没了食,才造的反, 同样,这反也是天底下最大的事,谁触碰谁死。 且看着庆州城内,有何反迹?” 陆当家宽慰一笑,脸色依旧平静: “不过是一些银钱罢了,莫说是陈粮,就算是糟糠, 只要军卒有得吃,那就不是大事,继续查案, 至于牵扯到谁,你我说了不算,要看军中两位侯爷如何想。” 陆云逸还是有些没想明白,面露凝重沉声开口: “可这可是百万两银钱的大案啊,说不得会掀起波澜,震动朝廷, 到那时牵扯出其背后之人,孩儿怕波及自身。” 却见陆当家缓缓摇头: “我大明之地家财百万者不计其数,他们雄踞各方,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也没见得朝堂震动。 一些事情会掀起波澜,震动朝廷,不过是背后有风在推波助澜。 只要两位侯爷不想震动朝廷,那这事便不会震动朝廷,很有可能会消弭得无声无息。 只是在皇宫大内又或者朝堂的某个册子上多记那么一笔罢了。 这些事大军在到来之时,想必早已探查清楚, 只是临阵不斩将,先放那丁先智一马。 如今你横插一脚,又牵扯到了郭铨,那此事对于两位侯爷来说,假你之手解决亦可。 这才是长兴侯给郭铨腰牌的真正用意,放心查,大胆查, 至于会不会牵扯其背后之人,你大可放心, 北疆面临战事,此事到丁先智就到此为止了,至于背后之人 若为父没有猜错,他恐怕如今已经受到惩处,如今尚处蛰伏,不会出手对付你们。” 啊? 陆云逸浑身充满愕然:“背背后之人?父亲,您知道?” “不知,但能猜到。” “是谁?” 陆当家面露凝重,叹了口气: “洪武二十年,大军出征讨伐纳哈出,兵过庆州,在那时此事便已然事发。 而此事非勋贵所不能为,还要是领兵的勋贵,如此方可牢牢控制庆州指挥所。 那么在洪武二十年中,有哪位勋贵受到惩处,那么他很大可能就是背后之人。” 见父亲露出神秘笑容,陆云逸的心神像是被一柄重锤敲打,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 “郑国公常茂,大将军的外甥?” 陆当家轻轻点了点头: “征讨纳哈出时,带兵之人是宋国公冯胜,他是常茂的岳父,记得郑国公获罪的缘由吗?” 陆云逸脸色越发怪异: “冯胜上奏常茂激变,在军中不听号令,目无尊上, 郑国公也同样弹劾宋国公.致使宋国公被收回总兵大印而郑国公则被贬龙州。” 陆当家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我大明以仁孝治天下,何为孝?敬父母尊子女, 所以这岳父和女婿相互弹劾,乃滑天下之大稽,只能骗一骗黎民百姓,让百姓们多一些饭后闲谈。 这滑稽一幕,说不得就是父子二人一唱一和, 名为弹劾,实为避祸。 当然,这都是你我父子二人的猜测,做不得真。” 陆云逸此刻只觉得自己犹如那井底之蛙,满目震惊,额头渗出一丝丝冷汗, 他心中有一个强烈的直觉,这就是真相! 京城与庆州远隔千里,与此案可以说是毫无关联, 但藏在背后的是,那若有若无千丝万缕的联系, 能从这联系中推测出一些蛛丝马迹已是极为难得,重要的是 他自己苦思冥想了许久,也未有头绪? 而父亲,他归家也不过两刻钟。 就连陆云逸也不得不承认,大明举人的含金量再一次上升。 见他如此表情,陆当家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你现在年纪还小,想不明白是应该的, 这人生在世,天赋高低不同, 你的天赋在军伍之道,而为父的天赋就在这鬼蜮伎俩, 你也不用垂头丧气,待到你步入朝堂,耳濡目染,便会念头通达。” 陆云逸还是有些震惊,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问道: “父亲,您为何不去做官?” 陆当家缓缓摇头:“为父只是想活得堂堂正正,况且做官太累。 好了,快些返回军营查案吧,放心大胆地查。” 陆云逸神色愈发清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站起身朝着陆当家躬身一拜: “多谢父亲,孩儿先去了。” (本章完) 第50章 水落石出 有了父亲解惑,陆云逸没有了来时的心情沉重, 在离去时觉得心中畅快,还与秋荷打趣一番,惹得美人连连娇笑,含情脉脉。 风雪之中,马蹄阵阵,陆云逸毫无阻碍地返回军寨, 当他进入军帐后,刘黑鹰与郭铨早早等在这里, 见他到来,二人连忙站起身。 以往神色轻挑的郭铨面露凝重,神情中有了一丝对上官的尊敬。 他平时里在京城所闻所见都是各公各侯,要么就是手握权势的朝堂大员, 一个小小指挥佥事,还不至于让他如此。 但郭铨跟随陆云逸去过草原, 经历过多场战阵厮杀,对于这个年轻上官心里还是有几分佩服, 以陆云逸所表现出来的战阵之道,比之他之家学也丝毫不差, 更让他佩服的是,此等兵法以及战阵之法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传授他人,而且让人通俗易懂, 算他厉害。 “大人。”郭铨面露恭敬连忙开口。 陆云逸都微微诧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不过他心中此刻没了大石,思绪灵活许多,很快便想明白了。 这些勋贵子弟,虽然行事肆无忌惮, 但向来审时度势,比这一些愣头青要好相处得多。 “有查到什么吗?”陆云逸轻轻点头坐回桌案之前,一边整理名册,一边问道。 郭铨定了定神,快速说道: “回禀大人,属下刚刚在府衙查完账目,打算明日就将那牛三义抓起来严刑拷打。” “这么快就抓人?以什么罪名抓,小心打草惊蛇。” 陆云逸有些诧异,这郭铨行事也太过简单直接,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做是最快的。 郭铨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白日擅自出营,带领军卒在城内调戏民女, 当然属下只是以这个名头将他抓起来,待到进入大牢之后,那就严刑拷打,逼问他说出在运粮中的猫腻。” 陆云逸眉头微挑,嘴角露出微笑:“哦?你也觉得猫腻是在这往来粮草中?” 郭铨眨了眨眼睛,嘿嘿一笑: “不敢欺瞒大人,此事乃属下向长兴侯爷询问,他认为在这边疆之地能动手脚的只有粮草军械。” 陆云逸嘴巴轻微张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在一侧静静站立的刘黑鹰则瞪大眼睛,在陆云逸身上停留许久, 眼中全是震惊,心中无声自语: “这是咋了.才半个时辰不见云儿哥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从刚刚的心神紧绷,全身僵硬到如今的气定神闲,面露坦然, 刘黑鹰作为从小到大的玩伴,自然能感觉出来。 至于造成此事的原因.他也能猜得一二。 “不纠缠此事了,我们先去见一见丁先智。” 陆云逸站起身径直朝着军帐外走去,二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夜色如墨,军营内的大牢被一层朦胧的月光笼罩,显得格外阴森。 高耸的石墙斑驳着岁月痕迹,墙角处几株顽强的野草顽强地探出头来,却也显得萎靡不振。 牢门锈迹斑斑,发出沉重的吱嘎声,仿佛每一次开启都在诉说着过往的沉重。 这位于军帐内的牢笼,此刻响起了急促而又沉重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依次进入,冲散着空气中的昏暗潮湿与那淡淡霉味儿。 在牢房的一角,一个身影静静地坐着。 那人身穿军服,虽然失去了往日华丽,但依然能看到他身上带着的丝丝威严。 他的面容刚毅,眉宇间透露着一股坦然, 此刻他正面容含笑地看着那阴暗拐角处,等待着那脚步声的主人到来。 不多时,三道身影出现在牢房门口, 丁先智看向他们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缓缓摇头,继而又将脑袋低了下来。 这一幕正好被处在最前方的陆云逸看在眼里,眉头微皱,来回打量着这位曾经的上官。 庆州指挥使丁先智向来深居简出, 陆云逸在后千户所数年,一共也就见过那么两三面, 只有在逢年过节时他才会到各个千户所巡营。 这也让他背上了一个玩忽职守的骂名。 不等陆云逸说话,一旁的郭铨上前一步拍了拍牢房大门,似笑非笑地说道: “丁大人,我又来看你了,你想好了吗?有什么想说的?” 丁先智面算平静,嗤笑一声抬起头看向在场三人,言语中带着嘲讽: “凭你们一个佥事一个千总一个小卒,就想查我?都督府的查案文书何在?” 郭铨勃然大怒一脚踹在牢房大门之上,咣当当的声音顿时响起。 “别废话,你都被关在牢房里了,还放什么大话?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对你有好处。” 丁先智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缓缓摇摇头,不再说话。 陆云逸见状轻轻摆了摆手,压制住弄虚作假的郭铨。 郭铨退后,陆云逸面露深邃沉声说道: “丁大人,本官陆云逸,为前军指挥佥事,如今奉命查案,还请丁大人配合。” “哼,窃位小人,安敢胡言乱语,本官有何罪?” 对于丁先智的辩解陆云逸没有理会,而是在怀中掏出小册子静静翻看,朗声道: “丁大人说与不说,事实都摆在这里,无非是多费一些功夫罢了。 若是丁大人老实交代,也能免受一些皮肉之苦。 不知丁大人与前任知州沙守福关系如何? 沙守福在洪武二十年大军征讨纳哈出时督粮不利被撤职查办, 虽然其中缘由并未具体记载,但想必与丁大人所做之事有些关联吧。” 此话一出,不等丁先智说话, 刘黑鹰就变得满脸怪异,他的相好李妈妈就是前任知州的外室, 去年沙守福倒台之后,他略施手段,人财两收, 并将原本的青楼妓馆改名满春楼,一举成为其东家。 现在怎么和前任知州扯上关系了? 而且看丁先智的模样,的确有几分关系。 丁先智此刻视线低垂脸色晦暗,没有了先前的淡然,整个人身上也弥漫着一股灰败气息。 他轻笑一声,略带嘲讽地看着三人: “一个小小知州罢了,还上不到台面。” 谁知此话一出,陆云逸顿时满脸怪异,侧头看了看身旁两人,沉吟片刻缓声道: “你们二人先出去吧。” “为什么啊?”郭铨顿时瞪大眼睛。 一旁的刘黑鹰则已经拉住了他的手臂,面露沉稳:“走。” 见二人消失在视线尽头,陆云逸才看向丁先智: “既然知州上不到台面,那郑国公呢?” 牢房内的昏暗被一束突如其来的月光打破,犹如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被撕裂。 丁先智独自坐在角落,他的身影在摇曳的油灯下显得萧瑟,没有了刚刚的坚毅。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抽干, 他的嘴角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微弱的喘息声。 陆云逸的话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让他险些无法呼吸。 丁先智的身体开始僵硬,他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在皮肤上凸起,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盯住陆云逸, 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嘶吼出声: “你!是!谁!想要做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加之他脸上的褶皱,倒是有几分狰狞恐怖。 陆云逸脸色平静,神色如常,翻动册子继续开口: “自洪武十五年你上任以来到洪武二十年, 为其谋取诸多财富,其中数目骇人听闻,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 但这不是本官所要探查的真相,本官想问的是那些莫名死去的军卒,所为何事?” 丁先智沉默不语,他的眼神从震惊逐渐转为深深地绝望,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破灭, “你是谁的人?” 陆云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缓声开口: “朝廷的人。” 丁先智眼中已布满血丝,尽管脸色苍白,但还是能看出其神情中的一丝坚毅,他轻笑一声: “呵呵,丁某从军二十载,厮杀无数,身具功勋忠诚,我什么都不会说, 至于郑国公.与此事没有任何关联, 是尔等奸诈小人见郑国公落难,陷害朝廷忠良,落井下石。” “丁大人,你的忠诚和荣誉,在权力的面前不过是一场笑话, 郑国公流放后,你的下场便已注定, 有陆云逸,还有马云逸,张云逸,你逃不掉躲不过,只是这大刀不知何时落下罢了。 同样以陛下的性子,郑国公府的下场也早已注定。 但你是个忠心的,郑国公之事你不想说便不说,我只问军卒死伤一事。” 听到这句话,丁先智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中充满绝望愤怒, 他挣扎地站起来,扑到牢房门口,狠狠地抓住木栏: “你想要干什么?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非要抓的不放,非要让朝堂陷入动荡? 谁是奸臣,我看你们才是奸臣!” 陆云逸就那么默默站在那里,脸色平稳,淡淡开口: “此事有多大会多大,不取决于你我,而在于朝廷,在于陛下。 郑国公落难,朝堂对手展开攻讦,弹劾奏疏一日百封, 此刻处境已然岌岌可危,何必守着不放?” 丁先智忽然平静下来,看向陆云逸,悠悠开口: “忠义生金玉,恶薄故蛆虫,本官尽忠之时,还没有大明朝呢。” 陆云逸沉默以对,乱世之人,几乎只对个人效忠,如此才可在乱世存活。 若逢国朝新立,国法与家法便开始相互扭打,怎么看都拧巴。 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 “君子之道,莫大乎以忠诚为天下倡,我所查之案只是军卒被杀一案, 至于别的事,我只是指挥佥事,无法插手。” 丁先智抓住木栏杆的手一点点松开,脸上出现了一些彷徨, 过了几息功夫,他才重新恢复平静,缓缓站起身返回杂草上坐下,声音平淡带着坦然: “你问吧” 两刻钟后,陆云逸拿着小册子,双手背负于身后,默默地走出牢房。 等在门口的刘黑鹰与郭铨二人连忙上前,面露关切。 “怎么样?大人。” 郭城急匆匆发问,脸上带着焦急,有一种参与大事的激动感。 陆云逸脸色平静,看着愈发阴暗的天空,轻轻点头: “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我们去见长兴侯爷吧。” 郭铨顿时瞪大眼睛,脸上露出灿烂笑容:“他交代了?” 陆云逸点点头:“军卒被杀一事已经水落石出。” 二人眉头一皱都听出了其中意思, 但陆云逸并没有与他们过多解释,而是淡淡迈开步子,在地上那薄薄积雪上轻轻踩过,向着中军大帐而去。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一座简易军帐门前,外表与其他军帐一般无二。 只是在他们到来后军帐内响起脚步声,两名亲卫神情警惕地看着他们。 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神情一点点舒缓,其中一人朗声开口: “所来何事?” 陆云逸拱了拱手开口道:“前军指挥佥事陆云逸,特来求见长兴侯爷。” “侯爷正在议事,还请三位大人在此等候。” 陆云逸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迈动步子,站到一侧脸色平静, 刘黑鹰也连忙跟了过去。 倒是郭铨站在原地轻轻挠了挠头,凑近一些,拿手指了指指军帐,小声问道: “怎么不让进啊,谁在里面?” 那两名亲卫小心瞥了一眼陆云逸,神情有些局促,但还是侧头小声说道: “是定远侯爷来了。” 郭铨连忙瞪大眼睛,悄无声息地将脖子一缩, 脑海中浮现出一壮汉身影,眼里闪过一丝畏惧,道了一声谢连忙跑到刘黑鹰一侧静静站定。 微微侧头小声说道:“双刀王来了。” “双刀王?”刘黑鹰面露疑惑,对着陆云逸轻声开口: “他说双刀王来了,是谁呀?” “定远侯爷。” 刘黑鹰面露震惊,显得有些局促。 亲卫们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只过了大概一刻钟,便让三人进入其中。 进入军帐,映入眼帘的与蓝玉所在军帐大差不差,依旧是地图与沙盘, 只不过地图从域外变成了境内,有着一条条蓝线蔓延。 三人连忙挪开眸子,这一道道蓝线,是大军后勤补给以及调兵的各种路线,乃机密。 长兴侯耿炳文坐在上首,沙盘前站着一黑脸大汉,体形魁梧,脸色黝黑,见几人到来一双锐利眸子扫了过来, 让三人觉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不过很快便挪移开来,继续投向地图。 郭铨与刘黑鹰连忙低下头,陆云逸则神情平淡,静静站在下方,朗声说道: “前军斥候指挥佥事陆云逸有要事禀告长兴侯爷。” 声音回荡,定远侯王弼眼神一凝,视线挪开地图,投向那年轻人,饶有兴趣地打量: “你就是陆云逸啊,这大名我也听过好多次了。” (本章完) 第51章 前有常徐,后有沐蓝 “属下拜见定远侯爷。”陆云逸继而躬身行礼,面露恭敬。 王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而是将视线再次投向沙盘。 长兴侯耿炳文空洞沙哑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还伴随着两声干笑: “这大半夜的,匆匆赶来有何事?” 见陆云逸视线在王弼身上停留,长兴侯坦然一笑: “直说无妨。” 陆云逸点了点头,沉淀思绪,定气凝神,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子快步走到近前,递了过去: “长兴侯爷,属下在前日突然得知庆州中卫近些年来有军卒失踪之案件, 其中牵扯属下部下军卒,所以贸然查案,还请长兴侯恕罪。” 见他没有说话,陆云逸再次开口: “经过多方探查,加之府衙帮忙,属下已经初步探明真相,还请长兴侯爷过目。” 长兴侯耿炳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将茶杯缓缓放下,接过册子, 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陆云逸,轻笑一声再打开查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其上面记录了军卒在这些年来的死伤,以及初步探明的死因, 最后还记录了他们因何而死。 长兴侯耿炳文脸色凝重,眼中闪过怒容,冷哼一声将册子向桌子上用力一拍: “吃里扒外,该杀!” 舒缓了片刻,他问道:“凶手呢?造成这些军卒死伤的凶手呢?为何没有写明?总不能是丁先智一人所为。” 陆云逸顿了顿,叹息一声,沉声开口: “回禀长兴侯爷,凶手并非一人,有的人已经伏诛,有的人还在军中,属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些死伤的军卒是发现了运粮车队中的猫腻,想去告发,从而被杀害?”长兴侯耿炳文目光深邃。 “回禀侯爷,庆州中卫的粮草运送乃是由中千户所负责, 那些军卒在得知此事后,不敢向军中告发, 所以将此事告知了庆州府衙,但.” 陆云逸脸上出现一抹复杂,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复呼吸,继而开口: “但前任知州沙守福与军中之人狼狈为奸, 转而将告发之人的讯息透露给庆州中千户所,让其解决告发之人, 而这沙守福在去年大军北征中,因为督粮不力,已经被全家抄斩,具体证据也无从查起。” 长兴侯耿炳文气息浩瀚,就那么默默坐在那里,苍老的脸庞让整个军帐都气氛凝重,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陆云逸嘴唇紧抿,沉声开口: “庆州指挥使丁先智已被抓获,对其罪证供认不讳,至于其他凶手.还请长兴侯爷恕罪,下官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何?” “凶手太多了。” “是谁?” “庆州中千户所。”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长兴侯耿炳文眼神一凝,站在一侧的定远侯王弼轻轻直起腰,将视线投了过来。 刘黑鹰与郭铨脸色大变,连忙低下脑袋,噤若寒蝉, 二人悄无声息对视一眼,眼中全是惊骇。 他们不是傻子,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死的都是忠义之士,活下来的都是和光同尘之辈。 都参与了陈粮换旧粮的买卖, 所以.这么些年来庆州中卫才铁板一块,没有人能揭开真相。 试图揭开真相的忠义之士早已被黑暗包裹,被那一双双充满肮脏杀意的眼睛盯上。 军帐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昏黄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几人的身影在军帐边缘映衬出来,一片黑暗。 过了许久,长兴侯耿炳文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你还查出些什么?” 陆云逸身体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与他预料的不一样,此时真凶已经被流放,只剩下一些小鱼小虾,只需要顺手处理掉便可。 但如今长兴侯似乎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陆云逸念头飞转,额头出现一丝冷汗, 虽然知道此事在大人物眼中心知肚明,但由他这个小人物说出口,还是让他倍感紧张。 “有屁快放,磨磨唧唧算个什么劲啊。” 一旁的王弼骂了一声,也来到陆云逸身前坐下,黝黑的脸庞中透露着凝重。 陆云逸微微躬身,朝着两位侯爷轻轻一拜,沉声道: “还请两位侯爷屏退左右。” 长兴侯面色如常,轻轻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吧。” 听到这个命令,刘黑鹰与郭铨二人没有听不到案件的疑惑, 反而长出了一口气,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越身不由己。 只是刘黑鹰在离开时,隐晦地撇向四周,眼中多了一抹担忧。 待到军帐内只剩下三人,陆云逸这才觉得身上的巨石轻松许多,他朗声开口: “回禀两位侯爷,属下探查得知, 丁先智从洪武十五年到洪武二十年间利用指挥使的职务之便, 在运粮车队中做了一些手脚,用陈粮换新粮,以此赚取银钱, 根据城内军卒以及满春楼的当家所说,庆州中卫的军卒平日里出手极为阔绰, 以其军饷赏银,还不够支撑如此花费, 所以属下推断,庆州中卫所有军卒都参与其中,一旦有人不合群,就会遭到众人联手斩杀。” “还有呢?”长兴侯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让这军帐内多了一分寒冷。 陆云逸面容凛然,到了这一步还不肯罢休? 陆云逸心中暗叹一声,看来这一次必须做人手中之刀了。 “属下心中还有一猜测,但这是一家之言,并无实证,还请两位侯爷谨慎视之。” “说来听听。”长兴侯冷冷地开口。 “属下怀疑,丁先智勾结纳哈出,贩卖军粮。”陆云逸索性也不再掩饰,铿锵有力开口。 长兴侯耿炳文神情晦暗,定远侯王弼倒是一脸轻松,打量着陆云逸轻轻点头, “说说看,如何推测的。” “回禀两位侯爷,新粮与陈粮其中获利至多五成, 但若要将粮草卖入草原,获利十倍有余, 而在去年纳哈出兵败之后,庆州中卫中千户所便再没有军卒死伤,所以属下推断. 丁先智卖粮之人是纳哈出或者其麾下草原贵族。” 长兴侯与定远侯悄然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长兴侯道:“此事本侯知晓了,你下去吧,此事记你一功。” 直到此刻,陆云逸才长出了一口气,拱手道: “多谢长兴侯爷,属下告退。” 陆云逸慢慢转身离去,定远侯王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 “如军户册上写的一般无二啊,机心太重。” 一旁的长兴侯耿秉文也没有了先前的凝重,转而干笑两声, 倒了一杯茶递给王弼,自己也慢悠悠喝了起来。 “聪明人做事会考虑其中利弊,行事会瞻前顾后。 这些银两对一个庆州出身的军卒来说,还是太多了一些,害怕也算情有可原。 不过此人也有几分胆量,我原本以为他只会探查军卒死伤一事, 对于军粮一事丝毫不提,现在看倒是我小觑了他。” 一侧的王弼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 “旧事重提,有何意思?人已经被惩处了,还揪着不放作甚? 无外乎是一个三品指挥使,随意找个理由拿下便是,何至于大费周章。” 长兴侯耿炳文脸上出现一丝莫名,缓缓摇了摇头: “京中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对于此事的处理并不满意,陛下亦是如此, 常茂可能会被夺爵,并不是我们所想的那般 出去躲个几年再回来,所以还是将事情办得干净一些吧,这条线上的人都要清理掉。” 定远侯王弼脸上出现一丝动容,随即涌现出不可思议: “已经严峻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长兴侯耿炳文叹息一声: “有过之而无不及,皇后薨逝,陛下的心思便越来越难以捉摸, 对于我们这些老兄弟,也苛责了许多,常茂夺爵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不至于此吧,陛下还是念及旧情的。”定远侯王弼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就是陛下太念及旧情了,才让常茂行如此胆大妄为之举, 家中钱财茫茫多,还做如此勾当, 做了也就罢了,还如此粗糙,明眼人一看就能发现其中端倪,我看他就是仗着陛下念及旧情!” 长兴侯耿炳文轻轻摇了摇头,面露感慨: “这人呐,就怕比对, 去年九月都督府得到消息,麓川的思伦发有异动, 可能会在今年动兵,行叛逆之举, 沐英察觉后即刻备战,在年前上了一道折子, 准备在年初就进兵麓川,算算时间.此刻应当已经动身了, 若是他此战大获全胜,那常茂被夺爵,就板上钉钉, 同为二世,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长兴侯耿炳文忽然有些提不起性质,苍老的脸庞上尽是遗憾, 他早年跟随常遇春南征北战,感情深厚,常茂是其子侄, 若有可能,他也不愿意看到故人之子被夺爵。 一旁的定远侯王弼轻轻摇头: “沐将军只是年轻,哪里是二世,他的本领比我们丝毫不差, 洪武十一年,那时我与大将军共同追随沐将军讨伐朵甘诸酋和西番十八族, 那时沐将军堪堪年过三十,其战阵之道,深得已故宁河王与陛下之精髓,看得我感叹不已。 至于常茂,身怀开平王家学,本事倒是没学几分,嚣张跋扈的劲倒是丝毫不差, 听说在京中还有人叫他茂太爷?不知天高地厚。” 顿了顿,王弼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倒是可惜了开平王一身本领,不过好在有大将军能将开平王的战阵之道发扬光大。 我来时见到这左右营寨,竟产生了刹那恍惚,还以为重新回到了开平王帐下” 大概是说到了陈年旧事,军帐内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长兴侯笑着点了点头: “世人都传常徐乃我大明双璧,如今两位早早逝去, 却又出现了沐蓝二壁,有这二人一南一北, 就算是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死了,大明也南北无忧啊。” 王弼也面露感慨,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这些老家伙死得死伤的伤,也到时候退出了, 待到此战平定北元,军中一些事都要交给他们了,我看陛下的意思亦是如此。 只是不知大将军对于常茂一事,有何想法,毕竟大将军是他舅舅。” 长兴侯耿炳文摇了摇头:“不知。” “不知?” 耿炳文无奈一笑,又重重点了点头: “就是不知,这段日子他忙碌的都是北征之事, 对于京中的往来公文即便是彻夜不眠也要尽速处理, 但对于那些信件.则置之不理,上次我去看时,已经积攒了不下百封。 那陆云逸在庆州查案一事,他定然知道, 但他不阻拦、不赞同、不反对,看不清其心中所想。” 不知为何,定远侯王弼忽然生出了一次庆幸,感慨道: “幸亏大将军不插手此事,要不然以大将军的性子,定然将此事闹得十分难堪。” 耿秉文不知想到了什么趣事大声一笑: “哈哈哈,常茂一事就不再纠缠了,有太子殿下在,这爵位跑不了,至多便宜那常升了。” “如此甚好,这肉再怎么烂也要烂在一锅里,不能便宜了旁人。” 离开中央军帐的陆云逸,一脸凝重地返回前军斥候营地, 进入军帐后,他不作言语,而是就那么默默坐在那里, 引得刘黑鹰与郭铨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刘黑鹰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云儿哥,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陆云逸脸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 “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勾结外敌贩卖粮草这事儿竟然拿上了台面,无论如何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只是如今牵扯颇多,我还没想明白,两位侯爷对中千户所那些人会如何处置?” 刘黑鹰不禁打了个哆嗦,千余人的大案,对于庆州来说,足以称得上是惊世骇俗。 但郭铨却对此不以为意,他在京城见过的阵仗要比这大许多,只是耸了耸肩: “大人,我想您是多虑了,不过千余人而已,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大不了尽数杀了便是。” “说得轻巧,如今是在打仗,杀人先不说士气如何,这事儿传出去也不好听。” 刘黑鹰勃然大怒,伸出胳膊怼了怼郭铨。 郭铨这才默不作声,毕竟刘黑鹰现在升官了,是他上官的上官. 陆云逸眉头紧皱,面露深思, 不多时他抬起头看向郭铨吩咐道: “你现在就去大狱,若是丁先智已经死了,那就将此事如实禀报给长兴侯爷, 若是丁先智没死.那就等明日再去查看, 他什么时候死,你什么时候去禀告侯爷。” 郭铨愣了愣神,眼睛轻轻眨动,不一会儿就想明白了,连忙发出惊呼: “有人要杀他?” 陆云逸缓缓摇头:“是自尽,到了如今这一地步,再查下去牵扯的人就太多了, 长兴侯也有到此为止的意思,所以他必须死,快去。” 郭铨为之一振又想明白了一些事,连连点头: “我知道了,大人,我现在就去。” 待到郭铨走后,刘黑鹰凑近了一些: “这事儿就这么算了?那几百万两银子去向何方.我们还没查呢。” 陆云逸坐在桌案旁,轻轻抬起脑袋一侧的烛火,将他的脸色映衬得忽明忽暗: “此事到此为止,至于那银子去向,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死一个指挥使,也能对陈景义有些交代了。” 看着陆云逸讳莫如深的模样,刘黑鹰也有些胆寒,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莫名其妙说了一句: “可云儿哥,死了那么多人,就这么算了?真凶.不惩处了?还有.他到底是谁?” 陆云逸轻轻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凶已经伏法,待到事情彻底过去,他就会死,你.真想知道?” 不知为何,刘黑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脑门, 像是有冰冷的蛇在其脊背来回蜿蜒,他连连摇头: “不不不不.不想知道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陆云逸点点头:“明日休沐结束军卒重新开始操练, 吩咐文书以及军纪官,让他们不要盯得那么死, 快过年了,军卒们开开小差也理所应当,不要过分苛责,行军打仗要张弛有度。 对了,临到过年军中会发一笔银子, 到时用这银子采买一些吃穿用度给军卒们发放, 告诉你爹,要买一些容易存放的事物, 军卒们自己可能舍不得吃,会将其留起来,待到战事结束后再带回家。” “要我爹去采买?”刘黑鹰愣了愣,这可是个肥差啊。 陆云逸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前这事儿咱们做不了主,现在升官了,这点事儿还不用禀告上官。” 就在这时,淡淡的脚步声在军帐外响起: “陆大人在吗?” 陆云逸眼中露出一丝诧异,眉头一皱走了出去,见到两名军卒站在军帐前。 “何事?” “大将军让陆大人去中央军帐议事。” “我这便去。” (本章完) 第52章 无心插柳,大明心理学 陆云逸来到中央军帐,与值守的石正玉对视一笑,便快步进入其中。 夜色深沉,军帐内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昏黄烛火摇曳,尽力驱散帐内的昏暗, 地图沙盘与那被埋在文书中的人影若隐若现,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回响。 “大将军,属下来了。” “嗯。”蓝玉轻应一声,从文书中拣选出几封递给他, “这些是宣府大同以及北平送来有关北元的军报文书,你先看看吧。” 做完这些,他继续埋头处理军务,不再理会陆云逸。 陆云逸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走上前, 将那些军报文书拿了过来,就那么站在那里默默查看。 有关斥候与情报的活计,需要总揽全局,能看到的事越多越好, 尤其是在经历过军卒被杀一事后, 若不是父亲点明,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事与相隔千里之外的京城有联系。 这便是总揽大局的好处。 随着一封封军报展开, 陆云逸起初心神不宁,但不久便全神贯注, 甚至走到那地图前,对着军报来回比对,也不用他写写画画, 地图上早就已经标明了各种斥候的行进路线。 随着战事越来越明朗,地图上所有的红线都在朝着捕鱼儿海汇聚, 东南西北四处都有,仅仅从如今探查到的北元行迹来说,就能判定北元朝廷在捕鱼儿海。 见到这一幕,陆云逸苦笑一声,幸好去年他提前外出探查, 若是在此刻再出去探查,那能获得的功勋寥寥无几。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摒弃心中杂念, 继续看向军报,他猛然发现, 这里记录的不仅是斥候的行踪,还有规模庞大的兵马调动,人数在两千至四千之间, 边疆之地的几位王爷的兵马,在不停朝着北方深入。 略一思量,他便明白了,这也是一种探查的手段。 只不过这等探查的手段代价极大。 两千人到四千人的明军明晃晃地走在北疆之地,能实施剿灭的就那么几个大部, 若军卒失联,即表明其所在区域的大部有异,这也是侦测北元朝廷动向的策略之一。 其他获利的大部可能会有些犹豫, 但北元朝廷若是遇到,定然不分先后地砍杀一通. 如此可以看出,朝廷对于这次北征,势在必行,几乎北线所有军镇都动了起来, 只等年后大军来到庆州,由庆州北进,给北元朝廷致命一击。 此战陆云逸左思右想,已经想不出什么输的理由。 “哒。”轻轻的落笔声在背后响起, 陆云逸一个激灵,眼神中的凝重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清明。 他连忙背过身,来到蓝玉桌前,躬身一拜: “属下陆云逸拜见大将军,还请大将军恕罪。” 蓝玉直了直身体,但发现这次的军报太高了, 即便他已经坐到最直,依旧只露出半个额头。 他长叹一声,粗暴地将那些军报推至一侧,这才看清陆云逸的身形: “两日休沐,你倒是搞出很大动静。” 陆云逸抿了抿嘴:“还请大将军恕罪,属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蓝玉嘴角出现一丝冷笑,在桌上找出一封漆黑军报,仔细查看后才瞥了他一眼: “恕什么罪,军卒们战场厮杀,患癔症之人不计其数,你做得很好, 就连本将帐下都有人在旁敲侧击,想要你将此法传授给他们。” 啊? 陆云逸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出现刹那的迷茫,而后才微微挑眉: “大将军是说属下安抚军卒一事?” “这里是军寨,你还能搞出何事?”蓝玉反问。 陆云逸一时有些语塞,同样是大人物,关注的点似乎不一样。 想了想觉得还是如实交代得好: “大将军恕罪,属下趁这两日休沐,查了一番陈年旧案,牵扯颇多,属下还以为大将军说的此事。” 蓝玉目光深邃,冷笑一声: “陈年旧案?牵扯颇多?再多来几个这样的案子也比不过北征。” 蓝玉脸上出现一丝笑容,不过很快便隐去: “你很好,知道轻重,没有因为案子的事耽误了军务。” 陆云逸眉头微挑,眼睛睁大,连忙说道: “回禀大将军,属下只是觉得,攘内必先安外, 如今朝廷大敌是北元朝廷,其他的事之于朝廷来说都是小事,所以为了查案,手段难免有些粗糙。” “不错,这些事也是你父告诉你的?” 蓝玉嘴角出现一些戏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陆云逸此刻只觉得阵阵尴尬,连忙道: “这次是属下自己想的。” “难得。” 蓝玉将手中的军报丢了出去,继而又拿起一封,打开看了看说道: “不知你那安抚之术可否传授给军医? 如今将要过年,军卒们还在外行军打仗, 一些军卒难免心中慌乱,若是能加以安抚,战事会顺利许多。 若是无法传授也无妨,那便由你亲自走上一遭,与军卒们聊一聊,谈一谈,无论如何都有功。” 见陆云逸面露疑惑,蓝玉脸色凝重: “每逢战后,不少军卒难以承受战场的残酷,常蜷缩在被中,身体颤抖。 这时作为军中大将,不仅要对敌于外,还要应敌于内,避免发生营啸, 不瞒你说军中也有一些法子,见效甚微, 但你的法子本将觉得很有用,只要军卒不再担惊受怕,何来的营啸?” 听到蓝玉这么说,陆云逸只觉得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些日子心中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他一直在军中大力宣扬此事,就是为了让两位侯爷注意到军卒的心理问题, 现在看来,旁人看不到,蓝玉一定看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郑重,朗声道: “回禀大将军,此法不是属下家学,可以传授。 事实上,属下也是在古籍中来回摸索,才想出了这般法子, 在《草庐经略·拊循》就曾提过,虽不是此法,但大差不差。” 蓝玉微微皱眉,面露思索:“以父母之心,行将帅之事。” “大将军英明,此法不难,只要军医以父母之心待之,加以安慰,军卒们便可脱离痛苦。 属下在军中记有书册,可以呈送予大将军,在军中推行!” “好!!” 蓝玉一声大喝,噌地一下站起身,在上首来回踱步,脸上的笑容再也无法抑制! “好好好!陆云逸,你可莫要在战场上死了, 你可知本侯这些年南征北战,见过的营啸有多少? 因为营啸而死的军卒又有多少? 他们前一刻还在为大明厮杀,后一刻就要被大明斩杀, 本侯自认为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但每每发生营啸, 这斩立决的军令,总是要犹豫许久。 此法不说治本,只要能让军卒心中畏惧得以缓解, 让营啸之事少上一些,让本该打赢的战事打赢,你就有大功! 本侯还要将此法编撰成书籍,传阅整个大明军中,让那些军医都学都看!” 即便军帐内烛火昏暗,但依旧能看到蓝玉脸上的涨红。 他兴奋地指着陆云逸: “你若是死了,这泼天的功劳可就落到本将一个人头上了。” 陆云逸怔怔地看着蓝玉,对于蓝玉的反应有些惊讶 他那寄予厚望改良的马蹄铁,蓝玉见到后只是在桌上轻轻一丢, 如今这无心之举,却让他如此激动, 其中参差,让陆云逸觉得阵阵怪异。 见到他如此模样,蓝玉轻轻一笑: “你是否觉得本将在危言耸听?”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此法不至于大费周折, 毕竟大明如今军卒悍勇,百战百胜。” 不知为何,蓝玉的脸色忽然平静下来,叹息一声走到桌案前坐下, 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你错了,大明如今所谓的百战百胜,是假的, 乃是依靠精良的甲胄、战马,以及无数金银堆砌而成。 大明的军卒,远不如至正年间。 那时我们跟着大帅南征北战,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蒙元, 哪有这般甲胄,一军之中战马都没有几匹,老子当年骑的都是跛脚马, 军饷更是无从谈起,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但那时我们心中都有口气啊, 吃不上粮,我们就反了,发誓一定要过上每日有粮的日子, 就这么一路打一路胜, 常遇春大将军每逢战阵总是冲杀在前,总是负伤, 伤刚包扎好,又上马冲杀,总是浑身染血。 他跟我说,小子,死在床上的都是饿死的,是孬种, 咱要吃饭,咱要死在马上, 谁让咱吃不上饭,咱就拿起刀砍死谁。” 说到姐夫,蓝玉脸上出现一丝恍惚,眼神也一点点空洞。 “你还小,不知道那时的军卒有多么悍勇, 就连陛下都曾说过,现在的明军打不过他以前的旧部, 大明新立二十一年,就已经成了如此模样, 军卒能吃饱饭,有甲胄,有战马,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了心中那股气, 冲阵时会犹豫,战后会害怕,甚至会得癔症, 在本将看来,这都是心不坚导致, 但心病难医,本侯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法不能根治,但能缓解一二也是极为了得, 唯有统率过大军的将领,方能领悟此法之重要, 速将你的册子取来,我将命人即刻抄写,呈递太子与陛下。 那么就算你我都死在战场上,法子也能留下。” 陆云逸眨了眨眼睛,也不做回复,就这么掉头跑出军帐。 待到他离开,蓝玉满脸怅然,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黑暗中忽然传出一沙哑声音: “很少见你如此,庆州的事让你心灰意冷了?” 蓝玉没有动作,只是淡淡开口: “科举烂了,卫所也烂了,这大明啊,前途未卜.” “此话大逆不道,你不怕我将此事禀告太子殿下?” 蓝玉轻笑一声:“蒋瓛啊,大帅与太子都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 我能看到的,他们也能看到,莫要自取其辱。” “庆州卫所一事,我会如实禀告。” 蓝玉的眸子猛地凶历起来,抬头看向那阴影处: “这本就是你应该做的事,何必多言?” “蒋瓛,我是忠心的,你是吗?” 陆云逸捧着册子快步跑回中央军帐,见到了恢复如常的大将军蓝玉。 他气息微喘,但册子放于桌案之上: “大将军,这些都是我的一家之言,其中有一些还可以改进,让军卒们都看得懂。” 蓝玉轻轻点头,迫不及待将册子打开,看向上面的一个个文字 “军卒之心绪纷扰:忧思难解、战后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忧郁之疾、群情所系、环境所迫、人际纠葛。” “疏导军卒心绪之法:深化兵法心术之教,筑建智囊问计之所,激发士卒之志,舒解心内之压……” 蓝玉的眸子一点点亮了起来,虽然其中一些字义模糊,但猜也能猜到几分, “好,好啊,此物今夜就会呈送朝廷,你有大功!” 陆云逸没有了处心积虑立功时的喜悦,反而有些天上掉馅饼的茫然,但他连忙说道: “多谢大将军,属下只是尽分内之事。” 蓝玉点了点头,将册子放在一边,而后抬头看向陆云逸,道: “你在庆州卫所一事上处置得当, 虽越权,却情理兼顾,未深究根源,这便是知进退, 对于银钱的去向与幕后之人,你若想知道,本将可以告诉你。” 陆云逸心神凛然,瞳孔一凝,连忙拱手: “回禀大将军,属下查的只是何人致使军卒莫名死亡, 现如今案件已然查清,部下托我所办之事已算了解, 至于幕后之人定然是权势滔天之辈,以属下如今的能耐,还是不自找苦吃了。” 蓝玉有些狐疑地盯着陆云逸看了看,嘴角扯出笑容,嗤笑一声: “既然如此,本将也不难为你,此事就算作罢, 中千户所的那些军卒.你觉得该如何惩处?” 陆云逸脸色一僵,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直接斩了, 但如今恰逢大战,斩一千人总要给个理由,如此难免造成士气动荡。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沉声开口: “属下不知。” “有时人太过聪明了也不好。”蓝玉嘀咕了一句,而后轻轻摆了摆手: “下去吧,做好军伍之事,才能走得稳,立得住。” “多谢大人!”陆云逸松了口气,躬身一拜,而后默默退出军帐。 看着略显灰暗的天空,以及那几乎都要消失不见的月亮, 陆云逸就这么踩着月光,亦步亦趋地回到前军所在营寨。 来到这里后,陆云逸忽然觉得前方有些嘈杂,眉头一皱,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个军卒正在卖力地扩大营地,搭建帐篷, 对此陆云逸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刚刚见到了定远侯,此行定然有一些军卒跟来。 回到营帐,刘黑鹰已经等在这里,面露焦急, 见陆云逸回来,刘黑鹰急匆匆地站起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匆匆说道: “大事不好了,云儿哥,中千户所的所有军卒都被大将军调入先锋军了。” 刘黑鹰脸上露出畏惧,眸子中也出现了惊恐: “云儿哥,此事的幕后之人不会是大将军吧。” “云儿哥,云儿哥,你怎么不说话?” 陆云逸已经呆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摇晃,他知道对中千户所的一千军卒是如何处置了. (本章完) 第53章 倒霉的阎三 庆州城的百姓们在睡梦中被惊醒,窗外依旧昏暗。 但战马的蹄声在青石板上不绝于耳,如永不停歇的溪流。 百余骑兵疾驰而过,从城内大营中奔袭而出,朝着城内而去。 领头的是年轻而冷峻的陆云逸,刘黑鹰与郭铨紧随其后, 而稍年长的陈景义则带着满脸的不敢置信和恍惚跟在队伍末尾。 此行目的是逮捕涉及庆州卫军卒死伤案的从犯。 据他所知,指挥使丁先智已被捕,并在狱中畏罪自尽。 这一切对陈景义而言,宛如梦境。 多年来他耗费巨资和心血查案, 虽有所发现,却始终无法将凶手绳之以法。 而如今,距离在满春楼说出此事,到如今才仅仅三日,真凶已然伏法。 这一路行来,陈景义不知多少次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听着蹄声,感受着战马奔跑带来的震动, 他再次确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多时,百余骑停在了一处高门大院之前,漆黑的大门紧紧关闭,上方的匾额上书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阎府。” 郭铨一个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门前,用力拍响门闩! 铛铛铛! “开门,大军查案!” 就在阎府的门房匆匆赶来之际, 正房之中忐忑不安坐在桌边的阎三一个激灵, 听着敲门声,神情恐慌地起身,趴在门上仔细查看。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甲胄碰撞声响了起来,还伴随着门方的嘶喊, “哎哎哎,你们做什么?这里是阎大人府上,你们做什么!!” 看清楚一个个黑影无所顾忌地迈入小院, 阎三这才收起了心中所有幻想,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腿脚再也无法用力,只能无力失神地靠在一侧。 砰! 正房房门被粗暴地打开,郭铨与刘黑鹰率先冲了进来,手持长刀,面容冷冽, 随即便看到了正在一点点倒下的阎三,都是微微一愣。 郭铨见到他这副模样,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摇晃着身体上前,伸出脚踢了踢他的身体: “呦,这不是阎大人吗,您这是怎么了?” “你们来此何干!陆云逸,这是何意?”阎三的声音在院内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 陆云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淡淡开口: “阎大人,本官已经提醒过你,贪多嚼不烂, 丁先智已经认罪伏法,他在临死前写了一份认罪状,其中就有你的名字。” “临死?罪状?” 阎三一愣,身体中似乎涌出力量,一下子蹦了起来, 一点点后退,神情似乎也恢复了以往的冷冽, 他紧抿嘴唇,冷声道: “陆云逸,咱俩虽然有仇怨,但也不至于刀兵相间,不就是一个寡妇吗,何至于此? 今日你带兵擅闯民宅杀朝廷命官,就是谋逆!! 丁大人喜欢宁馨已久,不过是爱慕之情,何至于死? 我也只是出谋划策,帮了一下忙,你若用权势压人,定然要遭报应!”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是面露怪异,就连陆云逸也产生了刹那间的错愕,眉头微皱: “阎大人,城内宁夫人一事,是你手操办?” 陆云逸忽然笑了起来:“那正好啊,罪加一等!” “等等等!!什么罪加一等!” 阎三也察觉到有些不对,他们二人的勾当最多滥用职权,怎么还牵扯到生死了。 陆云逸此刻算是明白了,这阎三与丁先智走得很近,还真有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陆云逸轻笑一声,淡淡开口: “阎大人,您可能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但.丁大人可是做了,你们二人相视莫逆,什么也不知道?” “他他做了什么事?” 陆云逸向前迈了一步,朗声开口,声音铿锵有力,加之他高大的身躯,天然带着一股压迫。 “旧粮换新粮,里通外敌,私贩粮草,擅杀军卒!” 阎三不禁后退了两步,瞳孔一点点放下,额头出现一层细汗: “我此事我不曾参与啊,我不知道啊,陆云逸,你莫要公报私仇!!” 这时,一侧刘黑鹰听不下去了,径直上前轻轻一伸手就捏住了阎三的脖子,冷笑一声: “未曾参与?你的话自己可信? 伪造军报,抢夺功劳,被大将军识破,却仅以罚俸三月了结,你真以为能轻易了事? 那丁先智哪来的胆子,他是你亲爹吗? 还有牛三义去宁夫人的胭脂铺中作乱,逼迫其跟随丁先智,这事也是你的主意啊, 你不说我们还不知道,合着你还有好几个大罪啊! 实话告诉你,丁先智里通外族,乃谋逆大罪, 你们这一干亲信一个也跑不了,都要问斩籍家!” 阎三已经说不出话了,心中涌现出的绝望已经将他淹没, “我我明明只是想保住官位啊, 怎么和谋逆扯上了,我没谋逆啊,我哪有那个胆子” “行了行了,别装模作样了, 我问你,丁先智每年是不是会给你们这些亲信一笔银钱!”刘黑鹰喝道。 “没有啊。” “还说没有?”刘黑鹰的手猛地加大力道。 阎三顿时哀嚎起来:“有有.可那是赏银啊,不过二十两,我至于为这二十两谋逆吗” “那就对了,这钱是赃银, 长兴侯爷有令,其丁先智一众亲信尽数抓捕,抄家问斩。 你说不是亲信就不是啊,认罪状上都写了, 你还不想认?他怎么不给我银子?” 说着,刘黑鹰发出一声冷笑,另一手微微抬起,在阎三的两只胳膊上轻轻一扶, 阎三的两只手便耷拉下来。 “来,给他绑起来,关入大牢,严加看管, 如今主犯已经死了,这些人可不能再死了。” 顿时有两名军卒上前,将阎三五花大绑! “不我不知道,我没有谋逆!” “行了行了,强抢民女也是大罪,也够你受的。” 刘黑鹰一脚踹了出去,让阎三跪倒在地,而后大手一挥: “带走!” 陆云逸满脸怪异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倍感荒唐, 若阎三所说为真,那真追究起来,至多革职查办,还真罪不至死。 但如今.他的名字就出现在丁先智的认罪状上, 就算是有人想为他脱罪,那也要掂量掂量敢不敢担这个干系。 所以说这阎三死定了,半冤而死。 而这时,刘黑鹰见军卒们押着阎三离开,他连忙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云儿哥,你上次说阎三不可能总不犯错, 现在他又犯错了,这次不会逃脱了吧。” 陆云逸也没有想到自己一语成谶,有些怪异地摇了摇头, 而后又看向这正房内摆放的名贵字画以及珍稀物件: “自然不会,就连这硕大的阎府可能都要没了。” 刘黑鹰拿起那茶壶,嚯宋代的官窑, “他这地方不错,云儿哥你现在升官了,以后住这里怎么样?” “想要害我就直说。” 陆云逸丢下一句话,径直向外走去,却见陈景义等在门口,面露严肃。 见陆云逸出来,陈景义不顾众人眼中的怪异,膝盖弯曲,重重跪了下来! 幸亏陆云逸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抓住: “老陈啊,咱们可没见过几面,你也要害我。” 陈景义没有了以往的沉稳, 紧锁的眉头在这一刻舒展开来,仿佛被春风吹散的阴霾,露出了久违的轻松。 他的嘴角微微颤动,眼里反射着天空依稀的光亮,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化为一抹深深的微笑。 带着对过去的释怀,有对儿子那未曾实现的期望,更有对陆云逸无尽的感激。 陈景义双手作揖,朝着陆云逸躬身一拜,久久不曾起身。 午时,天色已经大亮。 庆州府衙门前人潮拥挤,气氛沉重。 阴沉已久的天空也在今日放晴,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出耀眼光芒。 府衙内大门敞开,两侧的卫士神色严峻,在里面还站着一些庆州的官员,刘知州也在其中。 在他们身前,还摆着一张巨大的告示,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满满一大张。 大案尘埃落定,以往冤死的军卒家属们匆匆赶来, 他们的脸上带着复杂,一个又一个走进府衙之中。 人群中有哭泣声、有叹息声也有低声交谈声。 一位年迈半瞎的老妇人腰已经无法挺直, 紧紧握着手中已经泛黄的信件,一点点挪动步子,从远处而来,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在府衙门口停下, 怔怔地看着不敢再向前一步,只是抓住信件的手愈发用力。 不远处,一位年轻但沧桑的妇人抱着一个婴儿慢步走来, 听着婴儿啼哭,她疲惫黝黑的脸庞上带着一些茫然,眼神一点点黯淡。 她曾无数次想过这一幕,但真当这一刻来临时,她有些不敢面对。 一位衣着体面,面容富贵的老者拄着拐杖, 步履蹒跚地匆匆走来,其身侧跟着几名家丁,面露焦急。 他脸上刻满了岁月痕迹,浑浊的眸子面露空洞, 手中紧紧握着一块已经磨损的玉佩,轻轻颤抖。 不远处,宁馨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 她脚步急切,裙摆随风飘动,一双明眸闪烁着焦急光芒, 阳光洒在她身上,映照出她秀美轮廓,她的双手紧紧握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直到她走到府衙门口,看到那巨大纸张上的名字, 她一眼便找到了夫婿的名字,甚至能看到那未干的墨渍 她就这么怔怔看着,阳光打在她身上,将背影拉得长长的。 放弃富足生活,与心爱之人背井离乡来到这边疆之地, 本想着共度余生,阖家美满,却事与愿违。 短短三年,再相见时却已天人永隔。 府衙处一片悲恸,但在军寨之中则一片热闹, 前军营寨中,王弼到来带来了至少万名军卒,还有庆州卫中千户所编到先锋军的千人, 二者一来,原本宽敞的前军营寨顿时变得拥挤, 加之今日又是发放过年物资的日子,所以营寨之内闹哄哄的。 前军斥候来得早,所以占据了最好的一片营寨, 顺便将最宽敞的校场也据为己有, 就处在整个前军营寨的中央位置,此刻被一众军卒包裹。 此刻那些新来的军卒或趴着或靠在营寨外围的围栏上, 眼巴巴地看着校场内的军卒依次上前拿去过年发放的吃食。 三斤干肉,两斤干杏,两只风干鸡,一只火腿,还有一两银子。 “这前军斥候什么来头,发这么多好东西,不过日子了啊。” 有军卒眼巴巴看着,一个劲地嘀咕,脸上带着一些不忿。 他们也发了东西,五斤米面,五钱银子,这就算完了, 哪像眼前这前军斥候,大包小包的,仅仅是那火腿,就值五钱银子。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前军斥候是小陆大人麾下,那可是大将军都看重的人。” 另一名年轻军卒嘴里叼着野草,视线在那火腿上连连打量,喉咙耸动。 “没听说过。”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小陆大人前些日子带着军卒去草原深处了, 斩首将近九百,还有两百个俘虏,赏银还没下来,就先发些东西,也算是劳军了。” “这么厉害?” “废话,在这之前还抓了将近一千人蛮人,还像是啥乃蛮部, 我都打听了,大军没来,小陆大人只是总旗, 现在呢.朝堂发放文书印信的速度都赶不上人家升官的速度,现在都是指挥佥事了, 要是再升啊,都能管到你我头上了。” 那军卒嘴里念叨着,眼里燃起了熊熊火焰, 战阵,就是他这等百姓的翻身之地, 他不奢求着斩首九百,斩首十级,这辈子就不愁了。 不少人听到了他们的唠叨,眼睛一点点地瞪大, 将视线挪到那正在发放物资,对军卒来回嘱咐的年轻身影上。 想着该如何巴结一二, 在这军中,赢家通吃,谁有本事,谁拿赏钱! 作为普通军卒,最大的念想就是跟一个好上官。 这时,十余道人影从中军方向走来, 为首之人是亲卫副统领石正玉, 此刻他单手高举一卷文书,就这么龙行虎步地走了过来。 见到他来,一众军卒连忙让开身子, 石正玉不仅是亲卫副统领,还是中军的指挥佥事,是上官。 石正玉来到前军营寨门口,朝着里面望了望,而后看向周遭那些军卒,骂道: “凑在这里干什么?想要赏赐,就上阵杀敌立功,看别人眼红有何用?” “石将军,您手里拿的什么啊,大将军又封赏了?”一名年长军卒龇着黄牙,笑呵呵说道。 “谭老东西,你还没死呢?” “小老儿还想着立功娶婆娘呢,哪能死啊。”那军卒嘿嘿一笑。 “你赚的赏钱得有百两了吧,看看你这模样,一辈子就坏在赌上。” 石正玉一脸可惜,而后指着他看向周遭军卒, “他你们认识吧。” 军卒们摇摇头,但也有军卒点头。 石正玉看向那军卒,抬了抬脑袋:“现在是谭十几了?谭十八??” “嘿嘿,将军,谭二十三。” “行啊,够快的。”石正玉有些诧异,而后抬手指向他: “谭老儿,每斩一级就改次名,现在斩级二十三,先锋军悍卒。” 哗.全场骇然,斩级二十三还活着,还没升官的人可太少见了。 “你们不要学他,他这老小子拿了赏钱就去赌,赌完了就上阵杀敌, 从军十年分文没攒,还倒欠定远侯爷一百多两。” 谭二十三挠了挠头,露出一嘴黄牙:“什么话!这次都还上。” “跟你们说这些是告诉你们,马上过年了,军中禁赌!! 任何人都不行,被军纪官抓到,可莫要怪大将军不近人情! 都老大不小了,攒些银钱回去给家人,莫要赌!” 谭二十三原本笑嘻嘻的模样,顿时收了起来,瞪大眼睛: “为啥啊,小赌怡情!!” 石正玉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手中的册子: “你们过年期间都要接受军医诊治,一个也别想跑。” “我没病啊。”谭二十三跳了起来。 “你有病,我也有病,我们这些从军的心里都有病,都要治, 这是大将军令,谁都跑不了! 这法子就是陆大人呈上的,现在大将军的封赏来了。” 石正玉腰部用力,将堵在前面的谭二十三挤开,来到前军斥候营寨的大门前,高喊: “陆指挥使,劳烦将这营寨大门打开,我给你送封赏来了!” (本章完) 第54章 擢升前军指挥使 “指挥使?” 周遭军卒顿时瞪大眼睛,一脸狐疑。 最先说话那军卒瞪大眼睛,连忙道: “他五天前才晋升指挥佥事!” 一众军卒面面相觑. 营寨大门敞开,陆云逸快步而出,面对石正玉及围观的军卒,面露疑惑之色: “石大哥,这是?” 石正玉爽快一笑,拍了拍手中册子,朗声道: “奉大将军令,前军斥候陆云逸指挥有度,勇猛善战, 且怀济世之心,解军卒之苦,特擢升为前军指挥使。” 石正玉从怀中拿出军中指挥使大印,与那册子一并递了过去。 陆云逸满脸愕然,虽然立了功,但至少也要缓一缓吧。 石正玉哈哈一笑大声道:“大将军命我转告你。” 说着他脸色一板,模仿蓝玉的严肃: “你那治疗心病的法子很有用, 本将已经试过了,心神舒缓许多, 军中的亲卫们亦试过了,见效颇丰,你立了大功!” 话音落下,石正玉恢复了笑容: “我等还要多谢陆大人了,昨日大将军命军医对我等医治, 起先我们还觉得那在装神弄鬼, 但没想到经过军医一番捯饬,居然真的有用,至少昨日我没有做噩梦,睡得是我到庆州以来最爽的一觉。” 说话间,石正玉的声音越来越大,还不时扫了扫周身军卒,让围观的军卒都瞪大眼睛. 军卒们大多心思沉重,往往只有在厮杀之后力竭了才能睡个好觉, 平日里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这也让他们显得尤为憔悴, 只能通过赌、酒、女人只是发泄心中压力,为的就是获得那短暂的心理舒爽。 陆云逸心中一思量,便明白石正玉在做什么,也难怪久久未进营寨。 他在向军卒宣传此法,减少他们的心理抵触, 毕竟心里有病的人是如何也不会承认的,军卒更是如此。 想到这,陆云逸轻咳一声,将声音也放大了一些,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 “石大哥?你说什么?大将军也用了此法?” 洪亮的声音将石正玉吓得一个激灵,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是当然,昨日大将军说他有心病,要第一个医治。 你是没见到啊,大将军往日不过浅眠一两时辰,而昨夜竟安稳睡了三个时辰。” 此话一出,周遭军卒脸上顿时急切起来, 其中有一些憔悴的军卒都踮起脚,面露渴望。 陆云逸见到这一幕,将他们的神情都收于眼底,轻叹一声, 军寨之中无聊至极,除了吃饭操练就是睡觉,没有任何业余活动,所以致使他们心中极为压抑。 这一状况到了草原上,面对生死危机时,会更为严重。 陆云逸看向在场军卒,朗声道: “此法本官已经呈送给大将军,军医学会后,便会来给你们诊治。” “俺可没病!”谭二十三嘟囔着 “给我把他抓起来,这人是妖怪!”陆云逸眼神凛然,指着谭二十三发出一声爆呵。 谭二十三愣在原地,周遭军卒像见鬼一般飞速远去,妖怪啊 不等他反应,刘黑鹰与武福六便冲上前去,三下五除二就将他按在了地上, 引得周围军卒一阵错愕.这谭二十三就这么被制服了? “放开我,我不是妖怪!” “是人就有病,你没病不是妖怪是什么?”陆云逸给石正玉投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慢慢靠近他。 “你胡言乱语,我好着呢!” 陆云逸半蹲下来,看向谭二十三,才发现他眼神中布满血丝, 脸上呈蜡黄灰败,眼窝深陷,有着浓郁的黑眼圈, “你每日睡几个时辰?” “四个!” “休要隐瞒,你分明夜难安眠,不过两个时辰!”旁边一军卒高声斥责。 “你怎么知道?”陆云逸抬头看去, “因为我也睡两个时辰!”那军卒模样与谭二十三差不多,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暮气。 石正玉这时小声说道:“柴林甲,先锋军悍卒,斩敌十七。” 陆云逸轻轻点头,叹息一声: “待到军医来了,你们先医治,别的本官不敢保证,至少能让你们多睡一个时辰。” “我没病!”谭二十三还在嚷嚷。 “那你就是妖怪,把他吊起来!” “等等,我有我有!!” 陆云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给刘黑鹰使了个眼色,他们二人才放开束缚。 谭二十三一下子跳了起来,有些狐疑地打量着刘黑鹰,问道: “你这胖子好大力气,斩级多少?” 刘黑鹰嘿嘿一笑,叉腰而站,拍了拍身上甲胄: “三十九,想比比?” 谭二十三瞳孔放大,将脖子一缩:“算了,我有病,大人莫怪。” 刘黑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昂首挺胸地走了回去。 一众军卒面面相觑,一脸不可置信, 不过见刘黑鹰身上所穿的千总甲胄, 他们又有些信了,再看他那年轻脸庞又有些不信。 见周围军卒越来越多,石正玉大手一挥,面露不耐烦: “散了散了,想要治病就回去等着,会有军医去营寨。” 一些军卒这才悻悻然地离开。 进入营寨,石正玉收起了脸上笑容,重新恢复严肃,朗声道: “多谢陆大人了,这些军卒都是倔脾气,要是不用些手段,怕他们不会听。” 陆云逸抿嘴一笑: “军卒们在外打生打死,没有家人陪伴,还要面对血腥战场,心病都有一些,最为明显的就是偏执,执拗。” 石正玉想了想,轻轻点头: “陆大人说得没错,军卒们的确有这个毛病。” “石大哥,你若是再这样,我可就坐立不安了。”陆云逸摇头苦笑,看向前方的千百号人。 如今他是提衔不提级,指挥使的官职,做着千总的活计。 “哈哈哈,陆兄弟是个爽快人,那石某也就不客套了,这是大将军的手令。” 石正玉爽朗一笑,将手中文书递了过去。 陆云逸接过,打开一看,顿时瞪大眼睛。 “石大哥,这庆州卫要编入前军?” 石正玉脸色凝重,重重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定远侯爷带来了一些军卒,但前军人数依旧不够, 加之庆州卫的长官刚刚被拿下,为了避免庆州卫生乱,索性便编入前军。” 说话间,石正玉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带在身边也好看着,大将军的意思是你原本是后千户所之人, 那千把人也归在你麾下,当然.不能用作斥候这等机密之事。” 陆云逸想了想,脸色凝重,有些理解大将军的用意了。 丁先智死了,虽然交代了一些朋党, 但朋党亦有心腹,如今正值战事不能将其尽数杀了, 所以编入军伍看管起来,另外 在战场上也死一些,如此算是最轻松的解决办法。 叹了口气,陆云逸点了点头:“大将军的意思我知道了,那中千户所的军卒.?” “由定远侯爷亲自调配,冲入先锋军,立功赎罪。”石正玉脸色凝重,眼中透露出几分阴寒, 陆云逸沉默以对,作为统兵将领, 他不仅能让军卒最大程度地规避损伤, 也知道如何做会造成军卒的最大损伤, 同样的.定远侯身经百战,定然娴熟。 这庆州中卫的千余人,绝无可能从这场战事中活着回来。 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站在后面的刘黑鹰连忙跑开,去拿了一些干肉以及火腿跑了回来,朝着石正玉笑道: “石将军,这些都是庆州的好物件,过年了,都喜庆喜庆。” 刘黑鹰又从火腿上抽出了一个红色纸包,拍了拍: “这里面有福字和对联,都是庆州百姓的一点心意。” 石正玉看着那用大红纸张包裹的火腿,微微一愣,笑着接了过来: “既然是过年,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一旁的武福六也递了不少个红色纸包, 东西不贵,胜在心意, 那些亲卫军卒们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眼中却弥漫笑意。 游子不归家,只得苦中作乐。 石正玉将手里的大包小包递给身后军卒,看向陆云逸,笑道: “陆兄弟啊,你这升迁的速度我可是闻所未闻啊, 不过石某是服气的,你武能上阵杀敌,文能救死扶伤, 昨日大将军在军中连夜找了一些大夫,以作安抚,成效颇多啊, 就连大将军都多睡了一个时辰,这我可没骗人。” “石大哥过誉了,弟兄们都心中压抑,在同袍旁又不能服输,又没有家人诉说, 有些事啊,能说出来,就已经医治了一大半, 至于大夫最好找年长一些的,这样军卒看着也少几分防备。” 石正玉面露诧异:“你与大将军真是不谋而合,昨日给我等医治的,都是胡子花白的老者。” 陆云逸一愣,连连笑道: “大将军英明。” “哈哈,那是自然,那陆兄弟你先操练,我等要回去复命了。” “石大哥慢走。” 待到石正玉离开,身旁一众军卒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陆云逸手中的册子,目光灼灼。 刘黑鹰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干涩,轻轻舔了舔嘴唇,道: “云儿哥,你又升官了。” 陆云逸拍了拍册子,面露感叹: “无心插柳啊,查案惹了一身腥,没想到治病的法子入了大将军的眼。” “云儿哥,你现在是指挥使了,和那丁先智差不多了。” 刘黑鹰瞪大眼睛,他爹做梦都想做庆州卫的生意,但无论如何也插不进手。 陆云逸迈动步子,一边朝着校场走,一边说道: “虽说都是指挥使,但我比人家差远了, 卫所指挥使是正三品官职,放哪都是大员。 我这指挥使只是军中职位, 按理说军中指挥使能管上那么几千号人,比卫所指挥使也查不到哪去, 可咱们一没有人,二呢升官文书还在路上,品级都督府还没定。 对了,后千户所的一千人也要归到我帐下,到时候就交给你了。” 陆云逸停住步子,用力拍了拍刘黑鹰的肩膀: “咱们前军斥候就你一个千总,此责非你莫属。” 此话一出,刘黑鹰脸色涨得通红,心跳砰怦怦地加速, 周围聚集的军卒也连连瞪大眼睛,投来羡慕。 在军中管一千人绝对算得上大官了!! “恭喜刘大人了。”武福六率先开口,笑着打趣, 只觉得浑身舒畅,前半辈子都没有如此畅快! 阎三死了,娘子娶了,还成了指挥使的心腹,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其余军卒也连忙附和,引得刘黑鹰飘飘欲仙. “好了好了,东西发完了,就开始操练,即便临近岁末,亦不可松懈怠慢。” 陆云逸抬手制止他们的吹捧,朗声道。 “大人大人,过年休沐几日?”有军卒踮起脚发问。 见到一众期盼目光,陆云逸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也就不卖关子: “五日,元宵亦是五日,到时大军会请戏班来军中,还会请城内的厨子来做饭。” “喔~!”军卒们发出一声欢呼,五日的休沐,足够他们醉上好些天了。 “好了,操练操练,不能松懈!!” 话音落下,陆云逸将文书收入怀中,径直走向高台,拿起了放在一侧的喇叭与长刀! 其余军卒见状也连忙将怀里的东西放到一边, 神情郑重的拿起长刀,站在他们本就应该站的位置。 校场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只是多了的那几抹鲜红,让以往冰冷肃杀的校场充斥了一些暖意。 这时,一名面露焦急的军卒,匆匆赶来,神情中带着一些局促。 见到台上的陆云逸,连忙跳着挥手,张口大喊: “大人.大人,定远侯爷邀您议事。” 高台之上的陆云逸眉头微,朝着刘黑鹰招了招手说道: “你来领着他们操练,我去看看。” (本章完) 第55章 中庸之道行于兵法 二人穿行于营帐间,不久便抵达前军的中心大帐,那里是定远侯王弼的所在。 很快他在亲卫的带领下,进入军帐。 军帐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依旧是巨大地图搭配着沙盘,只是与中军大帐不同的是, 此刻前军营帐的沙盘周围,立着四道身影,为首一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定远侯王弼。 陆云逸走进来时,军帐内四人都将视线投了过来, 王弼微微一笑,其余三人面露怪异。 “诸位,这位便是前军斥候的统领,陆云逸。” 王弼笑着拉过陆云逸,一边介绍他,一边给陆云逸介绍军帐内其余三人, 他指着一名身材瘦削的中年人,笑着说道: “这是前军指挥使吕宝川,此番随我先行来到庆州。” “见过吕将军。” 陆云逸自然是恭恭敬敬,虽然都是指挥使, 但人家手里的有兵上万,他只有两千 吕宝川轻轻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诧异,太年轻了,年轻得与他儿子一般。 “这两人是前军指挥佥事马昌胜,守备万上义。” 另外二人长相平平,身形粗壮黝黑,倒是有几分相似。 二人虽面露异色,仍旧恭敬行礼: “拜见陆大人。” 二人都是三十余岁的年纪,向一个不满二十的小娃娃行礼,心里难免有些怪异。 不过好在陆云逸十分识趣,连连摆手: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同为军伍中人,无需如此客套。” 一旁的定远侯见到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面露祥和,倒是与他粗狂外表截然相反。 他手拿木杆,指向眼前的沙盘,轻轻说道: “陆云逸,此番叫你前来,是有兵事与你商量。” 陆云逸眉头一挑,循声望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那里是庆州西北部的雷山坡,此刻那里已经放上了一块属于敌军的标识, 思索片刻,他沉声开口: “敢问定远侯爷,是雷山坡现敌?” 定远侯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今早从北平送来消息,上次外出探查斥候所遭遇的鞑靼部精锐没有回程, 而是一路东进,已经到了雷山坡附近, 再跑几日,就会到达庆州正北方。” “鞑靼?”陆云逸眉头愈发紧皱,鞑靼部与这庆州远隔千里,这一部兵马来这里做甚? 定远侯王弼叹了口气: “这鞑靼部东进的目的我们暂时没有搞清楚, 但不排除他是想从庆州北地,进兵捕鱼儿海,行通风报信之举。” 这时,指挥使吕宝川脸色凝重,看向陆云逸,沉声开口: “叫你前来,是想问一问你的看法,是该拦截还是该坐视不理?” 此话一出,在场四人都将视线投向了陆云逸,引得他心中一阵莫名。 在他看来,不过千余人,这事根本不用问他,或许是个考教。 陆云逸也不作隐瞒,眼中闪过一丝锋锐,索性开口直言: “鞑靼部隶属北元,为我大明之敌, 若让其招摇过市,岂不是驳了我大明的脸面, 依我所见,将其斩杀在庆州地界便是, 将人抓住,再问其所来目的,总比我等在这胡乱瞎猜的好。” 定远侯王弼黝黑的脸庞上多了一丝笑容,大喝一声: “好,不愧是少年英杰,本侯在凤阳调兵之时就看到往来军报中时常出现你的名字, 待到本侯来到此地,你已经是指挥佥事, 如今又立功得了指挥使的差事,升官迅速,一身锋锐之气倒是没有拉下,很好!” 一旁三人悄无声息对视一眼,皆是点了点头, 不论这陆云逸本事如何,至少其敢战,胆气无缺。 “既然如此,那就将其解决在庆州之地, 这些草原人不知天高地厚,横行无忌,便让他们尝尝我大明兵锋。 陆云逸,吕宝川!” “末将在!”二人神情一凝,齐声一喝。 定远侯王弼神情凝重,朗声道: “敌军大约两千余,此战前军派兵三千,以吕宝川统领的先锋军为主, 陆云逸,你也要带着前军斥候跟随,行辅佐之事, 本将听说你战阵天赋无双,在草原上从不迷路,两次击敌都是在风雪天气, 此战之关键就是如何找到那鞑靼部精锐,这可要靠你了。” 陆云逸身姿挺拔,语气坚定: “末将必不辱使命,寻得鞑靼精锐,令其长眠于此。” 定远侯王弼轻轻一笑: “此战前军斥候为辅,真正厮杀还要看那两千先锋军,他们手生已久,提前见见血磨磨刀。” “敢问定远侯爷,我等何时出发?” 王弼眼中露出一丝疑惑:“听闻你擅长利用天时,何时出兵.有说法?” 陆云逸脸色一僵,随即露出讪笑,轻轻挠了挠头: “属下想着快要过年了,早些出发也早些回来, 不敢欺瞒定远侯爷,属下刚刚在军中发放了过年所用的吃食以及用度,等下还不知如何面对军卒” 王弼一愣,随即便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你这个小子倒是急迫, 但敌人是鞑靼部精锐,骑兵战阵娴熟无比, 而且雷山坡之地方圆数百里,想要找到他们,难如登天啊,恐怕你们年前是回不来了。” 说话间,王弼瞥了陆云逸一眼,发现他盯着沙盘面露思索,顿时一笑: “陆云逸你有何高见啊,你是庆州人士,对这地熟,有快速找到他们的法子?” 陆云逸抬起脑袋,想了想说道: “敢问定远侯爷,是何时发现鞑靼部精锐出现在西北之地?又是何时发现其现身雷山坡?” 这时,站在一侧的指挥佥事马昌胜从沙盘一侧拿起了一封文书,递了过去,笑着说道: “陆大人请看,这是送来的军报文书。” 陆云逸同样笑着接过,将其打开细细查看,眼眶中尽是思索。 不多时,他抬起头,看向在场诸位,朗声道: “的确有个简单的法子能找到这鞑靼部精锐。” “说来听听。”定远侯眼中出现一丝诧异。 陆云逸抿了抿嘴,道: “回禀侯爷,敌虽然在雷山坡现行, 但不论是他想要北上捕鱼儿海,又或者横穿庆州去辽东,又或者在庆州停留, 他们都需要经过飞泉谷,那里位于群山之间,地势狭窄, 可供通行的道路不多, 只要我等提前堵在那里,就能将其兵不血刃地击溃。” “此地刚刚我等亦曾说过,从雷山坡到飞泉谷共有十余处可供通行之地, 若是在此堵截,兵力过于分散,到时怕传信不及。”另一名指挥佥事万上义沉声说道,脸色凝重。 同时拿起一根竹竿,在沙盘上轻轻点着。 定远侯王弼点了点头,看向陆云逸的眼中带着问询: “不错,虽然按照时间来看,我们很有可能将其堵在飞泉谷, 但.想要确认敌踪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若这陆云逸就这点本事,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不过,陆云逸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之人眉头一皱。 陆云逸从一侧拿起一根竹签,指向雷山坡西侧,朗声道: “侯爷请看,雷山坡北部是星华湾,这里地势平坦, 多沙地沼泽,水源溪地也没有多少,缺少辨识方向的参照,在此地行军容易迷路, 但也不是不能走,相比于雷山坡,从这里通行要节省至少三日时间, 而鞑靼部没有选择在这里行走, 由此可以初步断定那鞑靼部的领兵之人,是求稳之辈, 又或者.他们所为之事不那么急迫,没有动力让他们急于赶路。”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指挥佥事万上义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此言在理,但这与飞泉谷有什么关系?” 陆云逸没有及时回答,而是先看了看军帐外的天空,这才将竹竿指向飞泉谷,继续说道: “几位大人请看,飞泉谷的通行道路,准确来说是十二条, 其中七条处于北坡群山之间, 那里崖壁陡峭,每逢冬日必然积雪,看如今的天气,风雪应当短时间内不会停止, 走这七条道路有很大危险,若是两千余骑兵跑过,必然发生雪崩, 若是碰到大风天气,还会形成穿堂风, 到那时莫说是两千骑兵,就是两万骑兵都寸步难行。 若我是鞑靼部的领兵之人, 在探明道路后,必然不会走这里,而会选择靠南的五条道路, 这里虽然也有积雪,但有北坡遮挡,要安全得多。” 这次不仅是万上义的眉头紧皱,定远侯等一众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虽然是空口无凭,但.却有几分道理。 “那不还剩下五条通道吗?三千人想堵住五条通道,还是有一些风险。” 马昌胜若有所思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些不服气。 定远侯也看了过来,脸上已经带上了一些笑容, 他是一军主将,能做出的选择太多了, 既然三千人太少,那派五千人守住五个通道又何妨? 不过这时陆云逸神秘一笑,缓缓摇头: “不是五条通道,是三条,甚至只有一条。” “快说,墨迹个什么劲啊。”定远侯见他迟迟不开口,索性催促。 陆云逸连忙说道: “在面对多个选择时,人们倾向于选择中间选项, 所以虽然是五条通道,但最靠近庆州的这一条会被首先排除, 这里距离大明太近,不安全。 同理,最靠近北坡的这一条通道也可以排除,领兵之人行事小心谨慎,定然是离危险越远越好, 所以..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甚至再想下去,就只剩下中间那一条路, 但不论如何,至多三条路,就算是兵分三路,与之交战后再通报援军,也来得及。” 在场几人眉头紧皱,不禁陷入了沉思,盯着那沙盘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将自己带入鞑靼部的将领,发现自己可能也会如此选择! 不由得,几人眼中都涌现出一丝丝震惊, 对于这陆云逸,战阵之上如何勇猛厮杀都无妨,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万里挑一的战阵奇才,要不也无法走到这一地位。 但.在这军帐内谋略,要更让他们震惊, 此刻陆云逸在他们心中不像是悍勇厮杀的前军斥候将领,也不适合身穿甲胄, 反倒适合一袭白衣飘飘欲仙,做谋士。 “你小子,有点意思.为什么会选择中间道路?”定远侯嘴角已经压制不住笑意, 以如今陆云逸表现出来的能耐来看,就算不是一个好将领,也是一个好谋士, 对于他们这些将军来说,谋士提出来的方法不管可不可行, 只要能开拓思路,发散思绪,那就是好谋士,会给战场增添无数种获胜可能。 陆云逸想了想说道: “人们通常将自己的选择与其他选择进行比较,以确定最好的选择。 极端的选择可能让人感到无法承受或不符合期望,而中间的选择更容易接受。 所以中间选择往往被视为最安全的选择, 因为它们不会过于偏向任何一方,从而降低了不确定性和风险感。 就好比.” 陆云逸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说道: “末将属下有一千总名为刘黑鹰,厮杀悍勇,如今已斩级三十九, 他家中经营商行,贩卖北平瓜果。 他曾与属下说,为了快速卖出一些不易存放的瓜果,通常会将瓜果定价中高低三种, 只要将想卖的瓜果放在中间价位,那每日所售至少要多四成, 同样的,货物摆放的位置也有这个考究, 上中下三层,中间所售的往往要比上下两层多许多,至少三成。 二者一经叠加,这瓜果贩卖速度可能会有数倍。 而《论语·雍也》曾提中庸之道,我等汉人一直奉行此道, 比如进可攻,退可守,就是此道。 那鞑靼虽是草原人,但自从蒙元夺了大宋天下,便广纳汉学,这中庸之道也一并学了去, 所以.这鞑靼部精锐的位置不难确定,若是我等现在出营,快一些的话. 过年之前定然能回来,说不得还有两天富裕。” 军帐内忽然变得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在场几人想要出言反驳,但此言有理有据,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是如此想的。 定远侯是朝廷大员,他想得更为深远, 朝廷任命官员时的选择,往往会选择既不保守,也不偏激的官员, 如此方才妥当,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中庸之道。 细细想下来,定远侯忽然警觉, 中庸之道已经刻在了他们这些汉人骨子里,那是不是还有一些他未意识到的刻印。 若是敌人掌控了这等刻印,在行军打仗之时运用. 定远侯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此举乃御敌千里之外,驱敌咫尺之间。 这一场对阵鞑靼部的阻截,真正的战场已经在方才结束了,后续只需收尾。 “好!好!好!陆云逸, 你在庆州人尽可知,军中多少人以为你是那沽名钓誉之辈, 但现在看来,他们都错了,盛名之下无虚士。 此等御敌千里之术本侯不是没有见过,但能将其说得如此明白的还是头一遭。” 定远侯看向吕宝川,忽然发出一声大喝: “吕宝川,你觉得如何?” 吕宝川还在深思,猛地一听顿时打了个哆嗦,连忙说道: “末将从未见过如此兵法,这.末将不知该如何说起,末将佩服。” “好,那此战就以陆云逸为主,你为辅,二人迅速出营,将那些鞑靼兵给老子堵住!” 陆云逸一呆,不禁张大嘴巴,本想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自己摸鱼一番,可这差事怎么又落到自己头上了。 不等他说话,一旁的吕宝川就发出一声大喝: “末将定斩敌而归!” 定远侯眼神坚定,用力点了点头,而后看向陆云逸, 陆云逸呆滞的眼神刹那间不见,取而代之的也是坚毅: “还请侯爷放心,此战定大获全胜!” “好,去吧!” 待到二人离开,定远侯才看向那面面相觑的马昌胜,万上义,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两个巴掌就拍了出去, “亏你两个还是指挥佥事,还不如人家庆州本地军伍, 给老子找出那什么劳什子论语,好好读, 中庸之道行于兵法,人家能行,你们怎么不行?” 说着,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帐外走去, “这些蔫书生的狂言还能当兵法用?真是怪了。” “侯爷您去哪,还有军报为处理呢?”马昌胜连忙喊道。 定远侯摆了摆手,不耐烦说道: “别吵老子,老子要去管大将军要人!” (本章完) 第56章 此子类我! 中军大帐,临近过年,这里也贴上了福字对联,倒是显得格外喜庆。 定远侯王弼急匆匆地踏入帐中,目光立刻落在沉浸于文书之中的大将军蓝玉身上。 此刻他正皱着眉头,毛笔抬起,迟迟未曾落下。 王弼很是着急,但见到他如此模样,还是忍了下来,自顾自坐到一旁静静喝茶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蓝玉这才沉稳下笔,对这封军报做出批示。 而后抬头看向王弼,问道:“何事?” 王弼就茶杯放下,埋怨道: “大将军,军中这么多指挥佥事, 一些军报文书交给他们便好,何至于弄得如此劳累?” 蓝玉整理着桌上的军报文书,淡淡开口: “动兵在大势,胜负则在细枝末节, 打仗可是个精细活,不能再像我们以往那般随意冲杀一通,死了算完。 这些军卒都是大明供养,要好好珍惜。 快说有何事,本将还有军伍要处置。” “大将军,那陆云逸你觉得如何?”定远侯问道。 “粗中有细,战阵勇猛,有纵览全局之观,亦有将帅之才。”蓝玉淡淡回答。 定远侯一愣,眨了眨眼睛,连忙站起身凑近了一些,张口道: “大将军,我倒是觉得这陆云逸还年轻, 谋略大局之类的倒是没看出来,反倒是战阵厮杀有些门道, 我觉得他可以入我帐下,由我来调教一番,日后定然是一员猛将!” 蓝玉正在整理军报的手微微停顿,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大明不缺猛将,想着靠打仗翻身的人比比皆是,他们在战场上都勇猛异常, 反倒这陆云逸.看似粗狂,实则谨慎, 你看走眼了,他不会成为猛将, 他麾下有个千总刘黑鹰,能开弓两百,看起来有些急智,你倒是可以调教他。” 定远侯猛然一呆,眼眉微挑,连连说道: “我家那小子是个不争气的,军伍之事一塌糊涂, 他老子这威风凛凛的爵位都不见得能承的起,我那家学也无处可放, 这陆云逸厮杀勇猛,先敌于前, 有我几分风范,还是让我带着吧。” 蓝玉眉头微皱,略微思索,在桌案上来回扫视,最后拿起了一封军报,打开看了看,说道: “鞑靼部的精锐在西北出现,陆云逸去解决了?” 定远侯身体一僵: “不错,这鞑靼部虽然未解决,但只剩收尾了。” 说着,他便将刚刚军帐之内发生之事都说了出来,听得蓝玉连连皱眉。 “他真如此说?中庸之道行于兵法?” 这时,大地开始微微震颤,定远侯耸了耸肩,下巴点了点北方: “此刻应当是出营了。” 蓝玉这才没有怀疑,嘴角一点点勾起笑容: “不错,此子善谋,更重要的是能洞察人心, 先前那安抚之法已经初显成效, 昨日寻营时,中军将士夜不能寐者大大减少啊。” “真有如此管用?”定远侯面露诧异。 蓝玉轻轻点头:“战阵之道一张一弛,军卒们平日里绷得太紧, 如今稍加安抚,就有很大成效,日后可能会有所减弱, 但这法子还有许多可以精进的地方,正在整理。” 定远侯神情越来越怪异,过了许久才犹豫着说道: “你知道我想到谁了吗?” “谁?” “朱升。” 蓝玉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散发出危险气息。 但定远侯像是没看见,继续开口: “枫林先生当年定下“广积粮”一策时, 大帅就曾说过,有此法天下大定, 就如这阻截鞑靼部精锐,方略定下,后续的只需要从容不迫地收尾, 当时我等未曾深究,现在细细想来.的确如此, 现在我们也夺了这天下,大帅也成为这大明皇帝。” 蓝玉脸色忽然变得平静,轻笑一声,淡淡开口: “你想说什么?陆云逸有经世之才?他还差得远,只有一些小聪明。” 定远侯忽然露出一些感慨: “谁都是从小聪明过来的,待他年长, 在军伍一道取得成就,那就是大智慧, 所以我想.将其收入麾下,传授我毕生所学,至少也要让我这名号后继有人。” “这么仓促?” 定远侯笑了笑:“当然不可能如此快,还要探查一番,看看其心性秉性,战阵本领,再等个几年也不迟。” 蓝玉将手中军报文书朝桌上一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容,而后愈发扩大。 “你笑什么?”定远侯心里咯噔一下。 蓝玉站起身,松了松腰,坦然道: “陆云逸的父亲乃刘老儿的弟子,临行前我去东宫时, 他特意嘱咐,让我对其照顾一二, 还说当年是他心中有愧,待到大军得胜而归,务必将这弟子带去应天。” 啊? 定远侯王弼脸色一黑,腾的一声站起身,气呼呼地朝军帐外走去,还丢下一句狠话: “亏我当年和曹傻子给你挡刀,不念旧情,等我回京去与太子殿下说!” 蓝玉看着他兴冲冲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忽的一笑。 一日后,庆州西北之地, 三千明军骑兵如一条巨龙蜿蜒疾驰, 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身形随着战马来回起伏, 马蹄声轰鸣,犹如雷霆滚滚,震动着整个草原,激起一阵阵尘埃。 很快,刚刚冒出头的太阳被阴云遮蔽, 小雪纷纷扬扬地落下,给这片苍茫大地披上了一层薄薄银纱。 雪花在空中轻盈地飘舞,随着骑兵们的疾驰,仿佛也在跟随着他们的节奏,旋转、跳跃。 然而,这雪花并没有给骑兵们带来丝毫的寒意,反而更加激发了他们的斗志。 只因远处的朦胧中,原本无垠的视野在此刻变得朦胧起来,像是被一层轻纱轻轻覆盖。 在朦胧尽头,一座座巍峨的群山逐渐浮现,它们紧密地挨在一起,仿佛是天地屏障,守护着草原宁静。 群山之巅,被白雪覆盖,披上了一层洁白绒毯,庄严神圣。 一众大明骑兵眯起眼睛,看向远方, 脸上出现阵阵庆幸,经过一日夜的赶路,终于抵达此地。 三千明军骑兵从三个方向朝中央聚集。 陆云逸挥手示意,旁边的传令兵立即传达了他的命令。 “全军加速前进,直至飞泉谷方可休息。” 军令传达之后,陆云逸轻轻一笑, 尽管皮肤因干燥而裂开,却挡不住脸上的笑容。 在这飞泉谷东侧的草原之上,并没有发现骑兵大部行进的痕迹, 与他预料的一般无二,那鞑靼部精锐还未穿过飞泉谷, 同样他们此行定然会有所收获。 鞑靼部精锐经他估算应当在一千五到两千人之间, 而他们此行三千人,其中大半精锐,又占据天时地利人和, 想要输,几乎没有可能。 一旁的刘黑鹰也极为畅快,行进间总是吱哇乱叫。 陆云逸环视四周,见士兵们逐渐跟上,便紧夹马腹,身体微倾, 如此,将要并行的战马再一次加速,远远甩开众人!! “云儿哥,等等我!” 刘黑鹰不甘落后,紧夹马腹,挥鞭大笑,紧随其后。 引得一侧的前军军卒连连侧目, 眼前这支前军斥候中非但没有即将面临战阵的凝重,反倒像是那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如此危难情形,居然还有心思赛马。 吕宝川目睹此景,神色变得复杂, 这陆云逸,像极了他刚刚进入军伍时,充满意气风发, 可多年的厮杀已经让他忘了当年驰骋草原的畅快,只盼战事早日终结。 目睹此情此景,素来严肃的吕宝川,竟也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时间飞速流逝,半个时辰的时间眨眼而逝, 三千骑兵终于抵达飞泉谷, 远观似群山连绵,近看则见山间缝隙宽阔,构成了连绵山谷。 陆云逸始终领骑在前,见山谷静谧无声,便轻轻挥手示意。 军卒们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战马的蹄子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落下, 一声沉闷的“咚”在天地间回荡! 骑兵停下后没有朝着陆云逸汇聚, 而是慢慢向外发散,寻找着敌人踪迹以及可能存在的痕迹, 一侧跟上来的吕宝川轻轻点头,眼中浮现出满意, 这前军斥候虽然是新军,但已经有了一些章法,不似那些青涩军卒,充满慌乱。 来到飞泉谷附近,这里的风雪猛地增大, 眼前的山谷像是一条条通道,连接着天地,风雪在其中来回翻滚。 吕宝川见此情形,面色凝重。 他骑着战马来到陆云逸身侧,发出一声大喊: “陆大人,这是最中间的通道,是你在这里留守,还是我带人在这里留守?” 陆云逸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色阴沉,阴云重叠,太阳也隐去身形,眼前世界愈发昏暗。 这时他才大声喊道: “劳烦吕大人带着军卒去往左侧的通道守候,那里距离此地大概二十余里。” 吕宝川对此没有异议,重重点了点头: “那右边的通道呢?” 风越来越大,他的声音似乎也被淹没, 使得他只能竭尽全力发出大喊,同时心中生出一丝忌惮, 若是如此天气,要他选择,他也不会走北方那几条通道,太危险了。 “右边的通道由我部派百余人去看守,若是发现他们的踪迹便及时来报, 就算他们冒险冲出来了,我们再追也来得及。” 这与先前的计划有些不一样,吕宝川没有讲究,而是沉声问道: “为何如此安排?” 陆云逸眯起眼睛,指了指天空,大喊道: “刮的是西北风,越往北风越大,越不安全, 而且右边的山谷距离此处很近,只有十里,往来报信是顺风,来得及。” 吕宝川轻轻点头,这些理由已经说服他了,但陆云逸还说道: “这风若再这样刮下去,今夜可能会下大雪,军卒太过分散可能会出事端。” 吕宝川脸色凝重,他们这些军卒都是凤阳兵,有过草原作战的经验, 但如今积雪未化,草原已经变成雪原, 他们还未有过在此地厮杀的经验,如今遍地雪白,稍有不慎就会迷路。 吕宝川也不矫情,马上大喊: “陆大人,给我军中带一个向导,若是风雪太大,可能来不及报信。” 陆云逸一愣,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而后朝着身后一挥: “钱宏,带领你部去吕大人麾下充作向导。” 钱宏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但军令就是军令,还是大喊了一声是,而后招呼着军卒向着前军汇聚。 做完这一切,陆云逸轻轻点了点头,看向吕宝川: “大人还请放心行动,马上就要黑夜,那些草原人在黑夜中几乎不设防备,可以将探查的军卒拉得近一些。 而我推测,他们可能在今夜或者明日就会抵达, 若是发现敌军,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马上要过年了,此战还是要稳妥一些,少一些死伤,” 吕宝川视线扫过在场军卒,轻轻点了点头: “还请陆大人放心,我这便去了。” “一切还请吕大人放心!”陆云逸拱了拱手, 待到他们走后,陆云逸朝着斥候轻轻挥了挥手, 顿时有百余人脱离队伍,沿着雪山,朝北方奔去。 做完这一切,陆云逸又带着军卒来到两侧山峰的避风地,是一处凹陷,应当是山体滑坡的导致。 到达这里后,外面呼啸的风声猛地变小,似乎也暖和了一些, 说话也不至于嘶喊。 陆云逸对着诸位百户吩咐道: “传令下去,制作一些无烟灶,烧一些热水,让弟兄们暖暖身子,切记不可见明火!” “是!” 一众百户四散而开,军卒们纷纷开始动手挖掘, 虽然这里天寒地冻,但坚硬的土地依旧阻挡不了锐利长刀铁铲以及军卒们的大力! 一侧的刘黑鹰笑着凑了上来,十分满意地看着军卒挖掘,问道: “云儿哥,这无烟灶真是个好东西,也不见烟,也不见明火,这荒郊野外的,谁都想象不到这里有千余军卒埋伏。” 陆云逸笑着点了点头: “好东西多着呢,只是没机会用罢了, 我们作为前军斥候,骑马射箭,烧火做饭,隐匿行踪,侦察敌情都要有所涉猎, 没有弱点的斥候才能收获最多的情报讯息。” 刘黑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看着一个个大坑被挖开,军卒已经将一路行来采摘的木枝丢进去,用火石点火,不多时一股股温热冒了出来。 他面露舒爽,军卒们也面露激动。 在野外的冬日作战,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寒冷, 若没有火与热水,任你是万人敌也可能一睡不醒。 不少军卒围在无烟灶旁,将视线投向了那正在看地图的小陆大人,面露敬重. 不论是马镫又或者是马蹄铁,还是这无烟灶, 各种新奇玩意照顾到了他们的方方面面, 这才使得他们在战阵厮杀中,能够保持最大战力。 刘黑鹰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一点点怪异,小声说道: “云儿哥,那吕大人也不会这个法子,岂不是要挨冻..” “钱宏不是跟去了吗,他会布置。” “啊?那岂不是要被学了去?”刘黑鹰瞪大眼睛。 陆云逸视线从地图上挪开,轻轻一笑: “就是让他学了去,以前我们立的功都在大将军麾下, 可现在定远侯是我们的直属上官, 总要在他帐下也立下一番功劳,如此才能得到重视。” “啊?云儿哥你是故意的啊。” “这无烟灶的事,旁人去说总比自己去邀功来得体面, 毕竟这不像是马蹄铁和马镫,只要有手就能挖。” 陆云逸眼中闪烁着精光,轻轻一笑: “大军过完年就要开拔了,十余万人在草原上行进, 一旦生火做饭,就是烟尘滚滚,隔着数里都能看得真切, 这东西虽然不能彻底将大军隐匿, 但能减少个一两成暴露的风险,那就是泼天大功。 等着吧,吕宝川回去定然要与定远侯诉说,咱们就等着领赏吧。” 经他这么一说,刘黑鹰也激动起来, 太多了,跟着云儿哥功劳太多了!!! 想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悄无声息握紧身侧长刀,恶狠狠说道: “此战将那些鞑靼精锐,彻底解决,功上加功!” 陆云逸看他如此凝重的模样,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此战我等必然大获全胜。” (本章完) 第57章 战场利器无烟灶 飞泉谷南侧,这里靠近大明, 当吕宝川带领两千军卒赶到此地后, 猛然发现,越往南,风雪明显减弱, 此地的风力至少比陆云逸所在之处减轻了两成。 吕宝川心中一喜,这减弱的风力意味着鞑靼部的精锐更有可能出现在此路线上。 他骑在战马之上,看向远处那已经被风雪覆盖的幽深山谷,深吸了一口气,轻轻一挥手,高声道: “到山脚避风地停歇!”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避风地,风雪再次减弱了三成,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寒冷, 吕宝川打量了一番四周,尤其是看了看头顶的山川,冷声下令: “所有军卒轮流休息,内外交替,以抵御风雪!” 军令下达,军卒们将战马围在外围,自己则钻入其中, 这是军中很常见的御寒方法,待到一定时间过后, 外围的军卒与里面的军卒轮换,如此以确保军卒不会被风雪冻僵。 但这也仅仅能让军卒保持最基本的温暖,不至于冻死在风雪之中。 吕宝川见到这一幕,有些心疼, 冬日作战就是如此艰难,加之又是埋伏,不能见明火。 他在外围来回走动,将战马的位置挪移,尽可能地挡住风雪, 同时嘴里念叨着: “弟兄们忍一忍,我们在此地埋伏,不能见明火, 但本将保证,只要将这些来犯之敌剿灭,回到营寨中,本将定然好酒好菜伺候上!” 就在这时,一直在外围打量环境的钱宏走了上来,恭敬道: “将军,这冬日太过寒冷,弟兄们就算不能烤火,也要有一口热水, 恰好陆大人曾经传授给我们一种在野外不会暴露的生火方法, 此法点燃之火在地下,能烧水煮饭, 但就是不如篝火方便,应对如今应当绰绰有余。” 吕宝川有些狐疑地打量着钱宏,眉头微皱: “不见明火?” “回禀将军,的确如此, 此物在先前我等千里奔袭捕时时常会用, 就是用完后要处理痕迹,不能被草原人学了去。” 吕宝川有一些狐疑,若是没有先前军帐中一事,他定然会觉得此人在信口雌黄, 但如今. “搭建一个看看,要万分小心,若是出了烟火被敌人发现,本将定然军法处置!” 钱宏脸上一喜,连连拱手: “还请将军放心!” 说完后,钱宏朝着身后的十余名军卒挥了挥手: “去,搭建两个无烟灶,再去找一些柴火。” “是!” 有六名军卒走到战马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组装起了一个小锄头,还有一把木锹, 就这么三人一组在地上挖了起来。 军卒们都是干农活的好手,一个能容纳一人的大坑很快便挖了出来, 其中一人跳了进去,另一人在不远处挖了能安放锅的小坑,还在里面来回掏了掏, 与坑内的军卒配合,让两个洞连接。 最后一人则在外面又挖了两条一丈长的小沟,连接小坑。 三人分工明确,很快一个奇形怪状的坑洞便出现了。 钱宏在一侧笑道:“将军,这边挖好了, 我们为了省力,一般只挖一个小坑用来放锅, 若是长时间在此驻扎,可以再挖两个小坑,只要他们三个坑洞相连即可。 至于那些小沟,下官也不知道其中道理,陆大人只说那是排烟的。” 吕宝川狐疑地看了看他,觉得他说得煞有介事,不像是在诓骗。 便轻轻点头:“点火看看,要控制火势,若冒烟了就及时扑灭。” “放心吧,大人,我等先前见到此物时犹见仙神。” 钱宏挥了挥手,对那六名军卒吩咐道: “点火!” 那六名军卒开始有序地点火, 一人添柴,一人放锅,一人拿一些木枝盖住沟渠. 唬! 火焰燃起,一股黑烟与温热顿时冒了出来, 将周遭为官军卒的脸庞都照得忽明忽暗,眼中多了几分希冀, 火,是在这冬日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 “哎,有烟!!有烟!!” 周遭一名军卒见到黑烟冒了出来,连忙喊叫, 但不到三息的功夫,他就瞪大眼睛! 那沟渠中的黑烟渐渐消弭,最后彻底不见。 军卒们瞪大眼睛,不信邪蹲下查看,伸出手摸了摸,还能感到熟悉的温热, 吕宝川在另一侧看得真切,那坑中的火光几乎填充了他整个瞳孔, “居然.真的可以没有烟,方便挖掘,又省时省力,这” 吕宝川甚至觉得,这要比他们驻扎时搭建的灶台要好上数倍不止。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联合退后了些,从远处看向那无烟灶上方, 真的没有烟! 他是野战悍将,比谁都清楚此物的可贵。 钱宏招了招手,吩咐道:“去弄些干净的雪来,莫要烧坏了锅。” 他又看向周遭的军卒,笑道: “小陆大人说我们穿的棉衣少, 在这冬日作战,最怕的就是失温, 起初会觉得很冷,手脚不自主抖动,而后会出现意识不清,最后就是昏迷。 这种状况下,像我等这些军卒至多坚持一个时辰就会死去。 想要避免也很简单,喝热水,喝得要少,但次数要多。 要切记,一旦有军卒意识不清,不能直接喝热水, 而是要热敷身体,否则可能会呛死。” 周遭军卒们瞪大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暗暗记下, 这些都是能救命的法子,如今有人传授,他们感激万分。 有的军卒看了看那无烟灶,朝着钱宏拱了拱手: “多谢钱大人传授,我等铭记在心。” “多谢钱大人!” 稀稀拉拉的声音自周围响起,钱宏轻轻一笑: “这些都是陆大人传授,他说我们这些军卒都是大明的心肝,莫名其妙死在路上那可太亏了, 要想死,也得在战场上砍一个人再死,至少别亏本。” 此话一出,军卒们都笑了起来。 吕宝川走了过来,看着那已经融化冒起小泡的热水,神情复杂。 对着周遭军卒吩咐:“百户都过来看看此物如何搭建,每个百人队要搭建两个,烧水取暖!” 顿时,十余人便来到近前,仔细端详 吕宝川则看向钱宏,面露微笑: “钱兄弟,我等偷师一二,还请见谅,待到大胜而归,我定要向陆大人赔礼道歉。” 钱宏连忙摆手: “大人客气了,小陆大人曾说,军伍之人都是苦命的,能少死一些便少死一些。” 吕宝川有些服气地点点头:“敢问前两次尔等在陆大人麾下前往草原,路途上死伤如何?” 钱宏眼中生出一丝疑惑: “回禀大人,路上并无死伤,只是在冲杀中死了一些弟兄。” “路上没死人?”吕宝川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就算在春日对草原动兵,一路行来总要有个意外,死上几个, 冬日动兵更不用多说,路上定然有死伤。 此番北征大军将近十五万人,就算是三四月份冰雪已然融化,在路上依旧要死伤许多。 钱宏开口: “去时并没有死伤,倒是在回来时,有两名重伤的弟兄没挺住,死在路上了。” 听到这话,吕宝川眉头愈发紧皱, 在草原上的冬日动兵,按理说是不存在重伤者的。 伤口流血,只要倒在地上,不用一炷香,就会陷入昏迷,而后悄然死去。 而陆云逸的军伍中竟然有重伤者,还带回来了. 这让吕宝川神情凝重,对于陆云逸的忌惮又增添了几分。 收起心中思绪,吕宝川脸色凝重: “陆将军治军有方,在下佩服。” 钱宏也露出笑容,他们这些军卒,哪个上官好,哪个上官不好,心里门清, 小陆大人自然不必多说,是整个前军斥候见过的最好的上官。 时光悄然流逝,灰蒙的天空持续笼罩,太阳早已西沉,夜色深沉。 吕宝川此刻站在热乎乎的避风处,一脸凝重地看着侧前方的山谷,眉头紧皱。 他们已在此地守候近六个时辰, 却仍未发现鞑靼部精锐的踪迹,令他内心焦躁不已。 他心中担忧鞑靼部精锐可能选择了其他路线, 若真如此,他们将一无所获。 就在此时,相隔十余里的陆云逸部发现了一些端倪, 刘黑鹰悄然带领着十余名警惕的士兵从山谷中撤回,神情警惕。 他自恃武力高强,碰上百余人围剿都能冲杀而出, 所以他从不惧怕,一直以来都负责探查敌情。 如今虽然升官,但干的还是以往的活计。 自从太阳落山,他就带着属下悄无声息摸进了山谷,如今过了三个时辰便退了出来。 他抵达避风处,抹去脸上的冰霜,兴冲冲说道: “云儿哥,人来了!就在二十里外,以他们的行进速度可能寅时就会出山谷。” 陆云逸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是一愣: “夜间行军?” 这时,刘黑鹰抖了抖身上的积雪以及冰碴,恶狠狠说道: “云儿哥你不知道,那里面风太大了,刺得人生疼, 他们应当是在白日就进了山谷,天黑后发现无法安营扎寨,便继续前行。 我觉得他们会在出山谷后进行安营扎寨, 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到时我们可以再来一次袭营。” 刘黑鹰不大的眼中闪烁着精光,已经看到了马上就要来临的胜利。 陆云逸想了想轻轻摇头,而后快速看向身旁军卒,吩咐道: “去告知散出去的军卒快些回来,让人去通吕大人,让其快点赶过来,要绕远路,小心马蹄声。” “是!” 做完这一切,陆云逸上前捏了捏刘黑鹰的胳膊: “有知觉吗?” 刘黑鹰摇了摇头:“没有,风太大了。” 陆云逸顿时笑了起来,眼中闪过精茫: “那就对了,你都没知觉了,他们定然也是如此, 若等他们出了山谷,安营扎寨,干一些活,那就缓过来了。 所以我们不能等,要早些进攻。 那时他们身体僵硬,心神动荡,比袭营还好杀。” 刘黑鹰眨了眨眼睛,觉得是这个道理,白皙的牙齿在空中飘荡: “云儿哥,你真厉害。” “那是自然,快暖暖身子,过一会儿就要熄火埋伏了。” “好嘞。” 相隔十里外的吕宝川在得知鞑靼部精锐竟然真的从那最中间的山谷通过后,产生了刹那的错愕。 还真的料中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可惜,激烈的叫喊声随之响起: “弟兄们!!别等了,敌军不在此地,快快上马,跟我去杀敌!!” 前军骑兵不愧为大明精锐,不到一刻钟两千余军卒都已跨上战马,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而此刻,在最中央的那山谷外, 陆云逸等一众军卒埋伏在山谷外的转角处,藏于黑暗中,警惕地盯着山谷! 这时,一侧的武福六一直趴在地上,不时将脑袋贴住地面探查, 但很快他就满脸失望:“大人,山谷内风太大了,什么都听不到。” 陆云逸摆摆手:“无妨,等他们出来即可,传令全军,再检查一遍战马! 注意查看马蹄下的麻布,马嘴也要束起来,莫要被敌人发现。” 武福六匆匆离去,一侧的刘黑鹰问道: “云儿哥,等他们出来我们就打上去吗?” “等吕宝川来,不要轻举妄动。” “啊,还要给他分功啊。”刘黑鹰体会过浑身僵硬的感觉, 认为他们现在这千余人夜袭之下,定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杀得四处逃窜。 陆云逸立于战马之上,轻轻瞥了刘黑鹰一眼: “以前我只教你厮杀,现在我教你一些战阵心法,你要谨记。” 刘黑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白牙出现在黑暗中,上下摇摆。 陆云逸想了想说道: “你我都是行军打仗之人,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 即便是再好的埋伏也会损伤自身, 所以..指挥战阵,每一次都要拼尽全力, 都要将其视作你最后一场战事来打。 就如现在,即便我们是埋伏, 但也要拿出最大的本领,使出浑身解数去追寻胜利,即便那个胜利看起来很小! 我们三千人埋伏两千人,我们的斩级可能只有几百,甚至更少。 但这也无妨,只要是胜利, 不论多少都不要放过,都要全力以赴。 可以赢得少,但永远不败, 以多欺少永远是战场上最稳妥的获胜法子, 掌握此等要道,在研读《孙子兵法》,中人之姿也可成为一地镇守,正适合你。” 刘黑鹰心神激荡,比他升任总旗时还要兴奋, 升总旗是靠的人脉,但想要再升,就要靠本事,他缺的就是本事。 刘黑鹰只觉得浑身燥热,连忙说道: “云儿哥,我记下了,回头我就把《孙子兵法》都背下来。” “别拘泥于形式,太刻板教条了不好。” 刘黑鹰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问道:“那人少打人多呢?不能总是兵力占优吧。”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这不是有我呢,上次咱去捕鱼儿海时我还与你说过,忘了?” 白皙的牙齿连忙左右摇动: “我记得,要用骑兵机动主动分割战场, 制造局部以多打少的局面,可怎么分啊我没想明白。” “等你先把不败想明白再说,先学会爬,再学会走,至于跑早着呢。” “奥”刘黑鹰闭上嘴巴,只觉得脑袋里一团糨糊。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个时辰后,处在最前方的陆云逸眼神一凝,低声喝道: “来了!” 只见山谷中依稀出现了点点火光,在这漆黑深夜中尤为明显! 刘黑鹰顿时激动起来,长刀轻轻抽出。 “不要轻举妄动,等吕宝川来。” 抱歉,研究插图研究了半个小时.还没研究明白   (本章完) 第58章 骑马射箭,弯弓如满月 飞泉谷中的火光逐渐逼近,愈发明亮, 轻轻的马蹄踩踏声也响了起来, 与往日的急促不同,此刻却显得沉重。 不多时,几道身影自山谷处走出,冲出风雪, 他们在风雪中的身影朦胧难辨,宛如穿越异界的幽灵, 陆云逸目光一凛,紧握长刀,面露战意,但依旧定住心神静静守候。 眼前出现的是鞑靼部骑兵! 他们的铠甲和战袍上都覆盖着厚厚积雪, 宛如一座座移动的雪山,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以至于陆云逸能明显看到他们步伐沉重踉跄,身体异常坚硬,每一步都像是与风雪抗争。 慢慢地,眼前的骑兵越来越多,呼啸声夹杂着沉重脚步声响在飞泉谷出口。 埋伏中的军卒几乎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一幕,面露激动, 以他们的经验来看,只要此刻冲杀上前, 鞑靼部精锐必然死伤惨重,甚至没有抵抗之力就会被击溃。 一侧的刘黑鹰有些烦躁,连忙问道: “云儿哥,错失良机,我心急如焚。”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等人来,勿急。” 就这样,一众军卒怔怔地看着前方山谷堆积的军卒越来越多,很快已经超过了千人! 陆云逸眼中亦难掩急切,却依然稳住心神,静静守候。 终于,钱宏的身形从大部后方悄然而来,慢慢来到最前方。 刘黑鹰见到他,眼中猛地迸发出精光,连忙看向一侧的陆云逸: “云儿哥,人来了!” 陆云逸握紧拳头,问道: “如何?” 钱宏道:“大人,两千骑兵已经绕到后方,正在缓行前进,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达此地。” “好,来时没有暴露吧。” “我等绕得远路,多跑了好些路,没有被发现。” 陆云逸点点头,一边看向鞑靼部,一边静静等候吕宝川。 不到一刻钟,吕宝川的身形出现陆云逸视线之中, 他甚至没有骑乘战马,而是就这么跑了过来。 “陆将军,如何?” 陆云逸脸上生出一丝怪异,称呼的变化昭示着吕宝川心态的变化。 他指了指那山谷口: “人数应当有一千六,其中带甲之人一千,精壮好马这八百,领头之人是那大汉。” 吕宝川顺着视线望了过去,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狰狞: “趁着他们立足未稳,我等快些行动,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 陆云逸点了点头:“我也是如此看法,我部在此停歇已久,体力充沛,又尽数带甲, 不如让前军斥候部先行冲阵, 待到我等冲杀而过,吸引了鞑靼部精锐的注意后, 吕将军再带人冲阵,定然能将其吓得惊惶失措。” 吕宝川想了想,虽然有些不甘, 但他们刚刚经历过奔袭,此刻马速有所下降,的确不适合第一次冲杀。 他轻轻点了点头:“就依陆将军所言,你部先行,我部后行,定能将其一举击溃。” “好,半炷香后我部展开冲杀。” 话音落下,吕宝川调转身形,匆匆向着黑暗中跑去。 陆云逸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淡然,轻轻吩咐道: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恋战, 冲杀而过惊人惊马,待到先锋军冲杀之时, 我等再行调头,与其两面夹击! 切记,不可恋战!!” 传令兵闻令,立即向后奔去,迅速传达军令。 若是平时,可以用旗帜传递, 如今天黑,又不能骑马,只能军卒跑动。 军令一下,原本喧嚣的骑兵队伍顿时陷入寂静, 在阴沉静谧的月光下,千余人身穿黑甲,静静屹立在黑暗中, 战马在此刻也感受到了战场的肃穆,不时刨动着前蹄, 大而漆黑的眼睛在前方来回扫视,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夜幕如浓墨般沉重,陆云逸立于阵前, 目光如鹰隼般穿透夜幕,紧盯着草原骑兵的一举一动。 雪花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覆盖大地,为军卒披上天然的白色伪装。 终于,前方的山谷中不再有鞑靼骑兵涌出, 陆云逸眼神一凝,手中长刀重重挥出,发出一声大吼: “杀!” 紧接着,他的声音伴随微风开始蔓延,每到一处就会响起喊杀声, 不用几息,昏暗的天空下, 似乎填满了军卒们的喊杀声,苍凉的冲锋号角也悠然响起。 陆云逸紧夹马腹,率先冲锋,势如弓弦迸裂。 马蹄激荡,轰鸣如雷。 身后的千余斥候骑兵仿佛受到了召唤, 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从黑暗中冲出。 他们在雪地的飞驰只余下模糊足迹。 雪花在黑暗中飘落,一下一下击打在军卒们的甲胄之上, 似是在为军卒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奏乐。 山谷中的鞑靼部被突如其来的冲杀声惊得魂不附体。 “敌袭!敌袭!!” “迎敌!!” 他们慌乱中拔出长刀,只感觉身体僵硬,有些不听使唤,顿时一阵骂声响起, 只能催促着战马向来袭的敌人冲去! 陆云逸身穿黑甲,目光如刃,低伏于马背上,凝视着冲杀而来的骑兵。 眼神中的锐利蜕变为熊熊火焰,心脏跳动的速度不可抑制地放缓。 这时的陆云逸冰冷肃杀,心跳降到最低,心中只有手中的刀,身下的马与眼前的敌人! 距离迅速缩短,从百丈至一丈, 陆云逸看到了敌军脸上的惊慌,看到了他们眼神中的愕然, 还看到了那用僵硬手臂挥出的长刀! 慢,太慢了! 陆云逸的左脚猛地用力力量,顿时从马镫向上传递,到达腰腹,进而到达上身,而后尽数涌入到右臂,重重挥出! 长刀似电,割裂飞雪,劈开夜幕, 斩断鞑靼军卒的脖颈,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杀!!” 炽热的鲜血喷涌而出,与大片雪花接触,顿时掀起了阵阵白雾! 金铁交击之声在陆云逸周围轰然响起, 百余名鞑靼部精锐义无反顾地冲入战阵,与大明精锐斥候撞在一起! 飘零的雪花似乎在半空中凝滞, 千余名骑兵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碾了过去! 刀光剑影间,惨叫声与风雪交织,奏出战场的凄婉乐章。 百余人没有给前军斥候部造成任何阻碍,轻易就被淹没, 待到骑兵冲杀而过,只留下了一地血肉模糊。 军卒奋力挥出手中长刀, 骑兵战阵,从头到尾可能只有一次出手机会,所以军卒们毫不吝啬力气! 鞑靼部战阵之中, 此部头领阿敏·博尔术是一精壮大汉, 脸上带着一道狰狞伤疤,正听着部下的汇报。 “头人,是明军!!” “人数千余,皆带甲,应当是边疆精锐。” 博尔术远眺,目睹骑兵从夜幕中疾驰而出, 面色冷凝至冰点,从鼻中发出一声冷哼,随即高呼: “族人们,迎敌!!不论来者何人,挡在我们身前的,都将被我等碾碎!” “就如碾碎那北平斥候一般,冲杀!!” 话音落下,围绕在他周身的骑兵透露出森然杀意, 甲胄长刀之上还有着不知何处而来的点点干涸血迹, 虽然如今身体僵硬,但他们依旧毫不畏惧! “杀!!!” 因为是被埋伏,鞑靼部已经没有时间来组织战阵, 只能一个一个地向前冲去,试图阻拦敌人之进攻! 然而距离太过接近,战马尚未提至全速便已直面明军, 明军身下的都是冲势达到顶峰的战马, 明军挥出的长刀在冲势的作用下,变得沉重无比! 刀柄碰撞之声响彻不停,伴随着的是鞑靼部族人的一声声惨叫。 阿敏·博尔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眼见无法形成有效阻滞,心中涌起不安之感, 噌的一声抽出长刀,他忽然觉得胳膊似乎有些沉重,动作不似以往那般灵巧, 暗骂一声,策动战马,向前冲去! 不论如何,身为一部首领,不可退却, 尤其是如今族人们正值惊魂未定之际。 尚未与敌交锋,便有一声雄壮吼叫传来,出自前方的年轻将领。 “大明军卒,冲杀不停!” 战场上的怒吼足以削弱敌军士气,引得敌阵骚动。 博尔术自然不会被此等小把戏影响, 但他看到了那年轻小将眼中燃烧的熊熊火焰,那是以强胜弱时的浓浓自信! 加之那人脸上张狂的笑容,博尔术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强烈直觉! 这一刀不能接,会死。 作为战场,博尔术向来遵从心的意志, 既然已经生出了畏战之心,那就干脆利落。 以那年轻小将为首的千余骑兵冲过之际, 博尔术轻抿嘴唇,猛拉缰绳, 领着亲卫向一侧避去,躲开了迎面而来的冲冲撞。 这一幕,不论是处在最前的陆云逸, 还是跟在身侧的刘黑鹰,都觉得一阵失望。 他们二人武力超群,向来喜欢直奔敌酋,从容斩之,而后使得敌军方寸大乱。 这个甜头他们不知吃过多少次, 如今这鞑靼部的骑兵头领却没能如他们的愿。 陆云逸眼中闪过失望,同样生出一丝欣喜, 主将生出避战之心,那这一场战仗,鞑靼部凶多吉少。 此刻,战场之上, 以陆云逸为首的大明骑兵与鞑靼部精锐擦肩而过, 他们的头领避了,其手下军卒也没有应战之心,跟着头领向着战场一侧腾挪, 即便处在边缘的族人被前军斥候砍杀都不管不顾,只得闷头逃窜! 冲杀而过的陆云逸甩了甩长刀上的血迹, 看着他们逃跑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若鞑靼部向山谷撤退,尚存一线生机。 但如今.他们与来时的山谷背道而驰,向着宽阔的雪原行去! 陆云逸没有将战马停止,而是在远处绕了个大弯,将整个战阵调转过来, 一边追向鞑靼部,一边大喊着吩咐武福六: “带两百人去堵住山谷,若他们回撤,死战不退!” 武福六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手中握紧长刀,大喊一声:“是!” 便带着军卒从战阵中脱身而出,朝着山谷行去。 博尔术处在大部中军位置,此刻看着前方黑暗,忽然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回头看向追兵,可眼前发生的事却让他目眦欲裂,心中的慌乱几乎不可抑制地加剧。 只见那追兵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还有一些人去堵住了山谷! 刹那间,博尔术已经想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连连大喊: “向南!向南而行!!” 可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点火光, 伴随着大地震动,马蹄阵阵! 博尔术脸色大变,不等他反应, 前方的黑暗中就有一彪形大汉刺破黑暗,冲了出来, 那人三十余岁,面容黝黑,身体干瘦, 但脸上的狂傲比之身后的小将丝毫不逊色。 “哈哈哈,犯我大明,斩之!” “弟兄们,杀!!” 而在其身后,陆云逸见吕宝川堵住了鞑靼部的去路, 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与聪明人战阵厮杀就是轻快, “杀杀杀!冲杀!” 陆云逸脸上带着张狂的笑容,笑容张狂,嘴巴咧得很大,与他平日的文雅大相径庭。 他勒紧马缰,夹紧马腹,就这么在马镫上高高站起,从一侧亲兵背上抓过大弓长箭, 双臂微微用力,刹那间挽弓如满月, 天地间似乎出现了第二个月亮。 云逸屹立于马镫之上,其孤独而挺拔的身姿在飘飞的雪花中更显突出, 随着战马的奔腾,宛如一幅静止画卷! 战马踏雪而行,陆云逸手持长弓,弓弦紧绷,眼神坚定深邃,愈发平静。 呼吸也在这一刻停止,全身力量凝聚在弓弦之上,脑海中似是响起了刘黑鹰的发问。 “云儿哥,这马镫这么长,还有何用?” “骑马射箭。” 突然! 陆云逸的瞳孔紧缩如针尖! 他轻轻松开了紧扣的手指,弓弦随之震颤,如同炸雷, 清脆悠长蹦然弹出,伴随着箭矢破空, 风雪在他面前如若无物,那银白的箭矢携带着刺骨的风声和锐不可当的气势,划破夜空的沉寂,撕裂了四周黑暗,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 阿敏·博尔术突感背后一阵针刺般的剧痛, 他急转回头,眼前的景象令他愕然凝固, 远处那年轻小将站在马上,手拿长弓, 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在二人之间,有一道银白疾驰而来。 博尔术的瞳孔猛地扩张,面色瞬间褪为死灰,身体僵硬如同被钉在原地, 天地寂然! 咚! 箭矢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射中了他的眉心, 扑哧, 箭矢力道之大,穿透了他的脑袋,又刺破了头甲.露出半截带着白浆的箭头。 阿敏·博尔术双眼圆睁, 脸上凝固着不敢置信的表情,似乎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 随着箭矢的命中,博尔术身体猛地一颤,然后从战马上倒飞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重重坠地,激起一圈雪白尘埃。 其身后的军卒还没来得及反应,战马的冲势已经让他们踏了上去, 骨骼崩碎,血肉碾压之声在马蹄之下,显得微不足道。 在陆云逸一侧的刘黑鹰见到这一幕,连忙从一侧掏出铜喇叭,朝着前方大喊: “你们的头人死了,跪地不杀,跪地不杀!!” 陆云逸原本的旧部对这一活计十分熟悉,脸上露出畅快,连忙也跟着大喊起来: “跪地不杀!你们的头人死了,看看你们脚下!!!” 对面,吕宝川目睹此景,双眼猛睁,不禁缩颈, 长箭太快了,还不等他看清, 那鞑靼部头人便已坠马,若这长箭是射向他,他自问躲不开。 不由得,吕宝川眼中出现了浓浓的忌惮。 战场之上何人最可怕? 行事冷静,武力超群,战阵指挥有方, 这等人在战场上如同蛟龙入海,无往不利。 大明六公二十八侯几乎都是此等人。 眼前的陆云逸年纪轻轻便已显露峥嵘,战阵一道似乎并无缺点. 正想着,双方骑兵重重撞在一起, 激烈的喊杀声随即响起,长刀划破血肉的声音纷纷不停 很快,前军斥候的兵马从后方重重撞向鞑靼部精锐, 就如那刺破血肉的长刀,不费吹灰之力便刺入鞑靼部的战阵, 自此,大局已定。 陆云逸手握长弓在远处慢慢停了下来,放声高喊: “伤者退后休整,莫要冲动。” (本章完) 第59章 凯旋回城,好心办坏事 北方雪夜,杀气未散, 银白雪花与暗红血迹互相交织,在地上涂抹作画。 残存的八百士兵,宛如风暴后的枯枝, 无力地丢撒在冰冷土地上,铠甲上积满了雪,与夜色融为一体, 隐约可见铠甲上的刀痕和仍在渗血的伤口。 黑夜如墨,吞噬了所有的色彩, 战事已经结束,明火被堂而皇之地点了起来,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将他们的脸上的绝望映照得活灵活现。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铁锈的味道,每一次胸口起伏都变得沉重, 仿佛要将这冰冷空气都吸入肺中,以抵御那从心底涌起的寒意。 他们眼中没有不甘,只有那浓浓的畏惧。 尤其是当他们瞥见外围徘徊的年轻身影,更是不敢抬头直视。 在他们前方,勉强在战场上找寻到的头人就躺在前面,四肢横七竖八地拼凑在一起, 战马践踏过的半截头颅,眉心嵌着一支羽箭, 上面的血迹早已冰冻,但保留了那一抹鲜红,让军卒心中寒意加剧。 先锋军的军卒们有些不敢置信,一边打扫战场,一边偷瞄那破碎头颅, 军中不乏百步穿杨的射手,但能在夜色中射得如此精准的,却寥寥无几。 更何况.还能保持如此大的力道。 军卒们掺杂在一起,先锋军的军卒小声问前军斥候: “陆将军开弓几何?” 那军卒瞥了一眼半截头颅,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但小陆大人能拉开军中最硬的弓。” 周遭一些先锋军眼中闪过惊骇, 对于百步之外射穿敌将头颅一事,稍稍能接受了些。 不远处,刘黑鹰见他们在左右嘀咕,顿时破口大骂: “别磨蹭了,天寒地冻的,速速收拾军资,准备返回。” 说着,将插在草原人胸膛的羽箭拔了出来,看了看箭头,满意地收进箭袋。 庆州缺铁器,军资也不多,所以能省则高官刀战马以及草原人身上的金银珠宝,这些都要通通带走。 至于草原人身上的皮甲,完好一些的就带走, 带不走的就在中央聚集,最后一把火烧了,大雪与大雨会将其掩埋。 陆云逸此刻与吕宝川站在一起,盯着眼前的鞑靼部副将,一脸狐疑。 “此事为真?”吕宝川眉头拧在一起,盯着那副将,面露杀意。 那人缓缓抬起头,悄悄瞄了一眼陆云逸, 察觉到一双冰冷眼睛后,身体一个哆嗦,连忙说道: “两位大人,不敢有丝毫隐瞒,但.具体详情,只有阿敏大人知道。” 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挠了挠头, 那阿敏已经被他射杀,这从何发问? 不过陆云逸并没有对此事而后悔,只要能快一些结束战阵厮杀,这些小代价可以承受。 至少已经知道了这鞑靼部来到此地的缘由。 并不是为了通风报信,而是对北元朝廷的回信。 吕宝川脸色凝重,看向陆云逸: “我们要快些返程,将此事禀告大将军,并且传信宣府大同,鞑靼部可能会行寇边之举。”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眉头紧皱,有些懊恼地嘀咕: “这北元何时与鞑靼狼狈为奸, 这鞑靼亦是奇怪,居然为了北元朝廷的安危,答应寇边?真是怪哉。” 吕宝川先前看到的军报中,无不在说,西北的草原人已经与北元决裂, 鞑靼与瓦剌已经裂土封王,不听诏令, 如今却有如此波折,倒是让他有些想不明白。 一旁的陆云逸则表现得极为轻松,手中长刀在这地上的尸身点了点: “唇亡齿寒罢了,可如今此事不重要了, 我等及时将这送信的队伍拦截,北元朝廷不会知道此事了。” 吕宝川略微一想,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陆将军所说不错,幸好我等及时赶来此地,行阻滞之举, 要不然真让北元得知了消息,反倒不妙。” 话音落下,一侧的陆云逸缓缓摇头,叹息一声: “这个消息一定要送到北元朝廷,让他们知道此事。” “为何?”吕宝川脸上充满愕然。 陆云逸撇了撇嘴:“若鞑靼寇边,北元朝廷也就不会那么急着逃窜了, 到时我大军一到,将其剿灭便是。” 吕宝川眉头紧皱,放于身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脸上一点点浮现出惊愕。 似乎是这个道理。 “那我等” 陆云逸耸了耸肩:“好心办了坏事。” 他侧过身体,朝着刘黑鹰喊道: “计划有变,将整个战场都打扫干净,尸体也尽数掩埋,所有能带走的都带走!” 刘黑鹰从尸体堆中爬了出来,没有犹豫,高喊一声是。 而后吩咐在场的军卒重新开始打扫战场。 三个时辰后,熊熊大火在飞泉谷燃烧,前军斥候部与先锋军带着缴获与俘虏,朝着庆州疾驰而去。 一日后,庆州城外,守城的士兵忽然注意到天边出现的微小黑点,它逐渐扩大, 由黄豆般细小变为磨盘般庞大,最终形成一条蜿蜒的黑色长龙。 不久,他们迎来了先行的传令兵,他高声宣布: “开城门,大军凯旋!” “开城门,大军回营!!” “是何部?”守城将军高声询问。 “前军斥候陆将军部与先锋军吕将军部,此战大胜,速开城门!” 那守城将军眼中一喜, “开城门!!” 很快,身穿黑甲,头戴红盔, 战马上塞得满满当当的军卒疾驰着冲入城中, 战马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涌向道路两侧,驻足观望。 很快,他们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哎,那不是黑鹰吗,越来越黑了。” “黑鹰!!!打赢了吗?” 刘黑鹰侧过头,见是城东的李婶,嘿嘿一笑: “那是自然,大获全胜!” 刘黑鹰的声音极大,庆州百姓脸上顿时浮现出笑容,让整个城中的寒冷也消散了一些。 当围观百姓们见到中军位置的年轻身影后,眼神中爆发出璀璨精光。 俏妇人连忙踮起脚,轻轻挥着手,声音如同鸟雀啼鸣: “小陆将军.” 孩子们也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怔怔地看着陆云逸,连连发出大喊: “陆将军,陆将军” 孩子清脆的声音总是那么引人注意, 陆云逸循声望去,顿时露出笑容,朝着他们挥了挥手,喊道: “好好读书识字。” 孩子们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他们想当将军,想要上阵厮杀。 不远处,有一些大家小姐贝齿轻咬嘴唇,脑袋微微低垂, 视线一直盯着那道身影,察觉到视线扫动过来,嘴角的淡淡笑容无法抹去。 脸上飞满红霞,浑身燥热,手掌轻轻捂住胸口, “啊~陆将军长得好生俊俏,只可惜..与我无缘无分。” 对于此等情形,陆云逸早就习惯了,以往总旗之时就是如此。 很快,军卒冲进大军营寨, 剧烈的马蹄声引得不知多少军卒探出头来,见到是前军旗帜,面露怪异。 竟然如此快就回营了?” 前军斥候营寨,陆云逸带着军卒返回,在校场上停歇, 他策马看着在场的诸多军卒,发出一声大喊: “军功名册在文书那里,所有军卒都可前去查看,若有异议及时提出, 轻伤者在军帐内等候,会有军医到来医治, 你们不要着急,还是要先照顾重伤的兄弟, 而后所有人都要接受军医的开导诊治, 记住是所有人,任何人不得例外,这是军令。” 陆云逸看向最后方那几匹裹着白布的战马,轻叹一声,朗声道: “死去的兄弟帮助其收整好尸身斩获, 另外将我部所斩十级分予他们,从军官处扣。 另外,弟兄们战阵有功,想必不少兄弟有所斩获, 此番我去大将军处,给你们请赏! 好了,散开休整吧。” 军卒们欢呼一声,欢天喜地地散去, 如今算是终于能过个好年了。 做完这一切,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刘黑鹰招了招手, 他顿时凑过脑袋,陆云逸说道: “让后千户所那些人过来帮忙,参与其中, 我们先前不是还有许多缴获吗,从那里面拿出一些肉食分给他们, 这次厮杀没带着他们,总要给人点好处,要不显得你这个上官多余。” 刘黑鹰眸子闪烁,连连点头, 他是商贾之家,对于掌握度量一事向来拿手,嘿嘿一笑: “云儿哥你放心吧,我一定安排妥当, 那些人不喜欢厮杀,就喜欢在军营里待着, 如今让他们干活就有肉拿,他们要开心死。” “你自己拿主意,我去中军大帐了。” “行,云儿哥你去吧。” 陆云逸将要走出营帐时,回头一看, 军卒们脸上都带上了笑容,欢天喜地地向着军中文书涌去, 确认自己的功勋,即便他们已经确认过无数遍了。 陆云逸抿嘴一笑,将头甲摘了下来,揣在怀里, 抹了一把脸上血污,大步走出前军营寨。 不久,陆云逸抵达了蓝玉所在的中军大帐,面色略显怪异。 他先前去王弼所在的前军大帐,却被告知定远侯让他来此地。 依旧是石正玉在值守,见到陆云逸到来,他大笑出声: “恭喜陆将军了,此战大获全胜!” “石大哥过誉了,还是先锋军的弟兄配合得好。”陆云逸轻轻一笑。 石正玉摆了摆手: “哎~莫要自谦,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听吕宝川说,你一箭射透了那鞑靼部将领的脑袋?好大的力气啊。” “碰巧碰巧.”陆云逸笑了笑,问道: “定远侯爷在军帐内吗?” “在,进去吧,大将军已经等你很久了。” 陆云逸径走入军帐,白日的军帐要比夜晚时宽敞得多,也显得愈发简陋。 地图沙盘还有那堆满文书的长桌,以及那在长桌之后静静坐立的身影。 不同的是,定远侯王弼与长兴侯耿炳文坐在一侧喝着茶, 身形干瘦的吕宝川则如鹌鹑一般静静站定,面露恭敬。 而地图前也多了一人,身材高大,体格壮硕,面容白皙。 陆云逸眼眸闪烁,略微思索便知道此人是谁。 骠骑将军,都督佥事俞通渊, 他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大明未立之时的水军将领,平定陈友谅居首功的俞通海。 另一个是二十八侯之一的南安侯俞通源, 父亲俞廷玉乃佥枢密事,在攻取安庆时阵亡。 两代忠烈,在军中底蕴深厚, 如今各处水师先前都是他们的私兵。 想到这,陆云逸悄无声息叹了口气, 洪武朝就是如此,到处沾亲带故,惹了一个就会牵出一大串。 见蓝玉还在处理往来文书,陆云逸也没有出声,而是朝几人拱了拱手便站到一边。 但此时蓝玉抬起眼眸,冷哼一声: “既然到了,也不通报一声,你父亲可曾这样教导你?” 陆云逸脸色一僵,连忙躬身一拜: “末将拜见大将军、两位侯爷,都督。” 俞通渊转过身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面露诧异,很快便笑着点点头, 大将军这是在告诉自己,这是他的亲信。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蓝玉长出了一口气, 将手中文书就那么随意一丢,径直站起身,轻轻活动,顺便问道: “战事如何?那鞑靼部精锐堵到了吗?” 陆云逸看了一眼定远侯,又看向大将军,沉声说道: “回禀大将军,此战极为顺利, 我等在一日前赶到飞泉谷南侧的山谷,分兵堵截, 终于在夜晚时分堵到了鞑靼部精锐, 前军斥候部与先锋军前后堵截,将其轻易绞杀, 斩敌七百余,俘获八百,其头领阿敏·博尔术被斩杀当场。” 蓝玉脸上露出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啊,伤亡如何?” “回禀大将军,前军斥候部死二十一,伤四十。”陆云逸回答。 一侧的吕宝川也回答道:“先锋军死七十,伤一百一。”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此等伤亡换一千余人的精锐,可谓是大获全胜。 “不错,此战封赏会在年前发放。” 蓝玉似笑非笑地看向陆云逸: “你一直惦记着那些军卒,本将如今把封赏都提前发了,不会再有什么埋怨了吧。” 陆云逸一愣,连忙道:“回禀大将军,属下不曾埋怨。” “哦?这鞑靼部来得可不是时候啊,可是差点让你在城外过年啊。” 蓝玉声音抑扬顿挫,引得陆云逸嘴角微微抽搐。 军帐内无人时一副高冷模样, 人如此多又阴阳怪气,陆云逸有些摸不透蓝玉的心思, 只好露出一阵讪笑: “还请大将军多多体谅,军卒们操练辛苦,就想着过年乐上几天。” “行,满足你,本将说话算话, 此战封赏明日发放,银子去找军需官领。” “多谢大将军!”陆云逸与吕宝川连连躬身,面露喜色。 经过蓝玉这么一打岔,在场三位大人物看向陆云逸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这哪里是亲信,分明是儿子。 不过陆云逸也是争气,就这么轻而易举找到了敌军。 蓝玉回到桌案后坐下,冷哼一声: “封赏的事说完了,该说一说惩处了, 听说你将那鞑靼部头领一箭射死了?他又掌握着一些秘事?” 陆云逸顿觉阵阵尴尬,连忙将鞑靼部与北元朝廷相互配合一事说了出来。 “这么说来.这鞑靼部的信没送成,元庭还有可能跑? 我们将其绞杀反倒是坏了事?”蓝玉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透露着凶光。 军帐内的气氛也有些凝重,在场之人都通读兵略,能总揽全局, 知道让北元朝廷停在原地的重要。 这时,定远侯王弼沉声开口: “大将军,这鞑靼部杀了北平近千人, 如今跑到庆州来,谁知道他们是作甚,您可不能因为未探明之事惩处他们。” 一旁的长兴侯耿炳文看向王弼,沉声开口: “哎~你这老儿心胸狭窄,大将军心胸宽广,怎么会因为这事惩罚他们呢?分明是有赏!” 二人一唱一和,就将军帐内凝重的氛围消弭一空.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余通渊脸色愈发怪异,这几人平日里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 蓝玉冷哼一声,看向陆云逸,目光锐利如锋: “鞑靼部要寇边的消息无论如何也要送到北元,你来想法子。” (本章完) 第60章 封爵之难,难于上青天 啊?我? 陆云逸一呆,下意识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眼眶微微瞪大,眸子中透露出清澈。 军帐内气氛再度紧张,两位侯爷和一位都督眼神锐利,面露沉思。 吕宝川则如陆云逸一般,面容呆滞。 没多久,蓝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清冷,没有一丝波动: “北征大事不容有失,鞑靼部既已承诺牵制北元,消耗我大明军力,我们便必须确保北元得知此事。” 蓝玉又看向陆云逸,眸光闪动,淡淡开口: “你先前探得北元朝廷有意北逃,却迟迟未见行动,或许正是在等待鞑靼部的消息, 如今消息来了,却没有送到这不行。” 陆云逸心头一沉,面露深思, 即便朝廷已经将北元挤压到捕鱼儿海附近, 但依旧不能阻止他与其他草原大部联系, 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唇亡齿寒的道理鞑靼与瓦剌都懂。 就在陆云逸思绪之际,武定侯郭英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 “如今北元无处可去,只能用鞑靼这盘外招, 他们若知鞑靼会出兵,说不得会心存侥幸,继续停留在捕鱼儿海, 若是迟迟未见回信,到时冰雪融化,可能就要北逃了, 而捕鱼儿海再往北.可就到了深山老林,北山野人的地盘, 那里多山多雪,冰雪四五月都不化,寒冷异常,水源地也没有多少, 除非迫不得已,北元也是不想去那, 所以这消息无论如何也要送到,给北元朝廷心里留一个念想,围师必阙嘛。” 定远侯王弼轻轻点了点头: “北元如今受鞑靼、辽东、庆州三面夹击,唯北逃一路可行。” 定远侯王弼站起来,走到巨大沙盘前站定,不耐烦地开口: “这些草原之人做事犹豫不决, 鞑靼部先是逼迫北元东迁,现又出兵相助, 还不如二者合流,一锅烩了省事。” 他瞥了一眼站在那里深思的陆云逸,脸色缓和了一些: “你觉得呢?” 陆云逸迅速集中精神,沉声回应: “回禀定远侯爷,《左传》曾言, 敌可化而为友,友可反而成敌, 对抗中夹杂着合作乃历朝历代都无法规避的主流, 如今鞑靼与北元貌离神合,能维持短暂的合作,是有共同的敌人, 但即便如此,短暂的合作有可能, 北元想要利用我大明北征一事重新西迁,返回驻地,则万万不可能, 西边的地盘已经到了鞑靼嘴里,万万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坐在桌案后的蓝玉听到此言后眉头微皱,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说得没错,摆在北元面前只有两条路, 一是北逃,二是寄希望鞑靼出兵,留在原地, 不论北元选择何种方法应对眼前危机,我等该做的还是要做。” 他看向长兴侯耿炳文: “传信北平与应天,多准备一些御寒防滑之物,若北元逃窜,我等也要追上去。” 长兴侯耿炳文对于此事没有了面对以往那些军资的扭捏,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蓝玉看向陆云逸:“鞑靼寇边的消息也要送去北元,想到该如何做了吗?” 陆云逸身体一僵,顿了顿朗声道: “回禀大将军,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将俘获的鞑靼部军卒送回北元。” “抓了又放?傻子都知道其中有蹊跷。”蓝玉冷哼,目光在陆云逸身上逡巡: “军伍之人做事瞻前顾后,成何体统?” 直到这一刻,陆云逸心中轻轻叹息,面庞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 “回禀大将军,属下觉得可施李代桃僵之策, 虽然鞑靼部骑兵被我等截杀, 但北元尚不知鞑靼骑兵已遭截杀, 我方可派遣通晓草原事务之人,伪装成鞑靼信使,传递消息。 如此一来,人虽然是假的,但消息是真的, 若小心一些,则万无一失。” 陆云逸的声音渐趋低沉,面色变得愈发古怪,心跳加速,情绪难以自抑。 大将军蓝玉轻轻点头,拿起茶杯闻着其内清香: “此言在理,你觉得何人能担此大任?” 陆云逸心跳越来越快,身体一点点僵硬,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末将.” 还不等陆云逸说完,蓝玉眉头一皱,便将刚刚拿起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 “好,此事就这般定下,本将果然没有看错你。” 陆云逸语塞,脸色一黑,面容震惊,犹豫了许久还是沉声道: “末将遵命。” 放眼庆州及整个北征大军,再无第二人比他更合适, 庆州人士,身具功勋, 参与鞑靼一事,又是太子一党,真正的自己人。 陆云逸若是蓝玉,他也会选择自己。 “今日就如此,陆云逸留下。”蓝玉的声音响了起来。 定远侯神情复杂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陆云逸身旁时微微停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个有本事的。” 此举看的吕宝川神情怪异,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亲信。 长兴侯耿炳文只是驻足笑了笑,帮他抹去甲胄上的一些灰尘: “这是天大的功勋,要将此事办好。” 俞通渊则没说什么,在陆云逸身上来回打量,轻轻点了点头便离去。 军帐内安静下来,只剩蓝玉与陆云逸二人。 过了许久,蓝玉才将视线从文书上挪开,轻轻开口: “想要怎么做了吗?” 陆云逸脸色平静,又恢复了以往那般沉着冷静,面色一凝,冷声说道: “回禀大将军,属下心中已有定计。” 蓝玉看了他一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而是说起了其他事, “郭铨在你军中吧。” “回禀大将军,在百户武福六帐下,如今已斩获三级。”陆云逸如实交代。 蓝玉轻轻点了点头: “像他这般勋臣之后,是要上阵厮杀的,你知道其父亲是何人吗?” 陆云逸想了想,还是如实交代: “回禀大将军,长兴侯爷曾告知属下,他乃武定侯六子。” “郭英与耿炳文与我先前一直在常遇春大将军帐下,多有往来, 此番北征,郭英将他儿子丢入军中, 是想混个功勋资历,日后为其谋一条出路。” 说话间,蓝玉笑了笑: “但也只是混个资历罢了, 想要在军中突飞猛进,甚至谋得一职,难如登天, 当年郭老四与他哥郭兴投靠陛下,成为其亲卫,那时郭英才十八岁, 就这么一路南征北战,征杀三十年, 直到四十九岁跟随颖国公平定云南,加上他哥也在十七年死了,这才让他得了个武定侯。” 陆云逸瞳孔微缩,一股前所未有的彷徨笼罩在心头, 如这等人也要天时地利才可封爵,那他呢。 “方才站在地图前的是俞通渊,其兄长乃南安侯俞通源, 他来我帐下,是想借助本将之力,一举登上勋臣之位。” 蓝玉就这么自顾自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可他这等人看不清陛下所想,他比之郭英军功还要不如, 只要他兄长俞通源一日不死,余通渊就一日没可能成为勋贵。” 蓝玉忽然抬头看向陆云逸,眼窝深邃: “你可明白陛下的心思?” 陆云逸心中一沉,觉得身上有千斤重担,先前所说,这是他能听的事吗? “放心大胆地说,你我同为东宫所属, 在自己人面前,不要吝啬自己的胆略见识, 如此本将才能在适当的时候推你一把。” 陆云逸呼吸猛地急促,心脏怦怦砰直跳, 眼前之人乃大明永昌侯蓝玉,常遇春大将军妻弟,太子舅舅, 此言已经不能再重了。 深吸一口气,陆云逸眼神凝固,郑重说道: “陛下正推行以新替旧之策。” 蓝玉露出笑容:“不错..身处边疆之地也能看清朝廷大势,你很不错。” 他轻轻叹息一声,面露感慨: “自孝慈高皇后病逝,陛下就已经知道自己老了, 故此,旧人退位,新人上位,已成不可逆转之势, 这是机会,是我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 但也只是机会,想要抓住机会在朝堂上立足, 有足够的功勋只是前提,还要有独当一面领军一方的战功, 郭英和俞通渊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 陆云逸静静聆听,未发一语, 在常遇春病逝后,常茂常升不堪大用, 其原本所属一盘散沙,是蓝玉接过了开平王府底蕴, 如今大军之中的勋臣大将,大多都是以往常遇春帐下,此刻以蓝玉为首。 蓝玉轻叹,面带感慨: “我告诉你这些,意在让你明白, 任何一个独当一面,独自领军的机会都不能错过, 派你去北元,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但.想要快人一步,就要死中求活, 大将军死后,本将每战必先,不知多少次为先锋官, 就这么一路死一路活,这才到了如今。 战场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地方, 珍惜每一次送死的军务,若能活下来,大有裨益。” 说完,蓝玉轻轻摆手: “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做,呈一份文书上来,早些出发吧。” 陆云逸脸色凝重,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 “末将遵命。” 陆云逸离去后,军帐内陷入一片寂静, 蓝玉静静坐在椅中,未阅军报,眼神显得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黑,阴影中出现一道沙哑声音: “冯胜、傅友德、王弼等人找传人情有可原,大将军也想早做打算?” 蓝玉似是想到了什么,面露不屑: “老家伙们都被李景隆常茂他们吓坏了,生怕一身本领传不下来, 本将有时也疑惑万分, 老子英雄儿孬种,我大明怎么这么多? 放眼朝野,也就邓镇与徐允恭有些本事。” 阴影中出现一声干笑:“大将军多虑了,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打天下与坐天下相差甚远。 京中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已经在操持徐允恭袭魏国公爵一事,今年就应当能办妥当。 那陆云逸说得没错,以新代旧乃大势所趋, 只是同为太子所属,让其就这么去送死未免有些太仓促了。” 蓝玉脸色平静,嗤笑一声: “蒋瓛,你不是军伍之人,不懂其中门道。 军中亲信与任何行当都不同, 平日里供着养着,带着出征,分发军功之时有其一份功勋, 这不是亲信,也不是嫡系, 真正的亲信,需承担最险峻的战斗,经历九死一生的考验,方能步步高升。 要不然.肯为大明舍生忘死的军伍那么多,如何能轮得到他?” 阴影中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终于传来了缓慢而低沉的声音: “倒是与读书人不同,若是死了呢?” 蓝玉轻轻一笑:“那便是时运不济,非他人之过。” “那倒是可惜了少年英杰。” 蓝玉面露不屑:“哪有什么少年英杰,都是诓骗人的谎话, 现今这些老家伙,谁不是年轻时便已建立功勋? 李文忠十四岁从军,十九岁领军一方 沐英十二岁从军,十八岁便镇守广信。 陆云逸与他们相比,还要差一些,就看他能不能厚积薄发了。” 蓝玉面露感慨:“只可惜啊,李文忠早死,让这朝堂少了一些趣味, 听说沐英身体不好,去信一封, 让他多加注意身体,万万不可早死。” “大将军何时关心西平侯安康?”阴影中出现声音。 蓝玉目光深邃,浑身上下透露着危险气息。 “想要在朝堂上官运亨通,不仅要看自己,还要看对手, 对手没了那这官运也到头了。” 阴影中沉默许久,才传出回话: “大将军说得是,太子殿下也曾说过,一时独步不是好事,我这就去信。” 陆云逸步出军帐,压抑的阴云低垂,令他心情沉重。 穿行于营帐间,目睹军中因佳节将至而日渐喜庆,陆云逸的心情逐渐平复。 很快他回到了前军斥候营地, 军卒们依旧在校场上整理着缴获,计算着军功,脸上喜气洋洋。 见他回来,军卒们带着期盼的眼神投了过来, 陆云逸也不负众望,露出笑容,大手一挥,喊道: “大将军已经答应我等,此战赏银明日发放, 弟兄们要快一些计算军功,要不然明日领不到银子,莫要怪我。” 喔~! 听闻此讯,军卒们脸上的笑容顿时绽放, 即便是素来不苟言笑的士兵,眼中也露出了笑意,欢呼声此起彼伏。 陆云逸轻轻一笑,战场上的厮杀残酷冷冽, 这些人如同疯魔,像是失去理智。 下了战场,他们就是穿着甲胄的普通百姓,只想养家糊口。 陆云逸走入军帐,刚刚从后千户所返回的刘黑鹰连忙跟了上去 见他跟了上来,陆云逸问道: “事情做完了?” 刘黑鹰连连点头: “那当然,他们稍后就来, 我发现后千户所里也有不少敢战之士, 不停问我下一次出征能不能带着他们, 他们也想拼一把,一个人头将近十两啊,他们都眼红得紧。” 对于这一点,陆云逸丝毫不意外, 轻轻叹息一声,陆云逸看向刘黑鹰: “先不说他们,咱们有个九死一生的差事,帮我想想如何做。” 刘黑鹰收起脸上笑容,坐直身体,静静等着。 (本章完) 第61章 吾非千里马然有千里志 一刻钟后,军帐内陷入了死寂, 陆云逸面带严肃,刘黑鹰眉头紧皱,眼里充斥着大大的疑惑。 一股凝重气氛开始弥漫。 不多时,刘黑鹰有些狐疑地开口: “云儿哥,为何要我们亲自去送信啊, 找一个半死的军卒带着信件,朝着捕鱼儿海一丢, 让他在雪地里冻死,再让元庭的斥候发现不就结了?” 陆云逸听后微微一笑,打趣道: “咱们不愧是兄弟俩,我起先也是打算如此做, 但大将军与我说了想要在如今成为勋贵有多难, 让我不浪费任何一个独自领军的机会, 我有些心动,所以我想试一试。 此战过后,元庭覆灭,到那时.作为内应的我们, 不论是在史书上,还是在朝廷的军功谱上,都有了一席之地。 甚至这会成为我们日后的晋升之基。” 刘黑鹰眨了眨眼睛: “可可这也太危险了吧,那可是元庭,稍有不慎,咱们就交代在那了。” “那应该不至于.” 刘黑鹰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 “你怕死吗,云儿哥。” “废话,当然怕死。”陆云逸瞥了他一眼。 刘黑鹰满脸怪异: “不过.云儿哥,我觉得你是不怕死的。 你一上了战场比谁都疯,每次都冲杀在前,疯疯癫癫。” “那是我有底气,凭那些三次猫功夫, 能挡我一刀就算他们厉害, 若是到了上万人的战场,头顶上流失漫天,我也不会如此冲阵。” 听到陆云逸的话,刘黑鹰面露思索,问道: “那云儿哥,若真去元庭,你心里有底吗?” 这个问题陆云逸已经考虑了一路,如今他又仔细思虑了一遍,轻轻点了点: “自然有底。” “有几成把握?” “七成。” 刘黑鹰愣了愣,不是九死一生的军务吗,怎么还有七成? 不过即便是七成,也有说法: “云儿哥,七成也有危险, 那可是元庭,就算是我等有通天本领,也逃不出来。” 刘黑鹰有些着急,他觉得云儿哥是不怕死的,于是问道: “云儿哥,起先咱们五十人去捕鱼儿海时,你有几成概率活着回来?” “五成。” 陆云逸脸色平静,在那时做选择要比现在容易得多, 那时他不过一个总旗,浑身上下不过百两银子, 说舍弃便舍弃,死了便死了。 但如今.他已经成为指挥使,日后登上高位,指日可待。 此刻的七成,甚至比当初的五成还要危险,因为付出的多。 刘黑鹰也是如此觉得,他父亲行商贾之事,不知多少次说过, 有了本钱之后就要行稳,不能再如以往白丁那般胆大妄为。 深吸了一口气,刘黑鹰觉得还是要再劝劝: “云儿哥,那无烟灶我觉得就能让你名垂青史, 这能改变大军行进的作战方略,不用再像以往那般躲躲藏藏, 有了这东西,就算是三十万大军躲藏,那草原人也一时半会找不到, 我觉得凭它,云儿哥就能平步青云。” 陆云逸觉得他这话有些道理,面露思索: “你是觉得我不应该行冒险之事?” 刘黑鹰点头如啄米,他们一路行来做的都是看似凶险,但没有什么大危险的行当, 就算是战阵厮杀,以他们二人超群的武力, 只要不被乱箭射死,想死都有些难。 陆云逸叹息一声问道:“你觉得大将军会诓骗我等吗?” 刘黑鹰摇了摇头:“大将军何等人物,天下兵马大将军,咱们兄弟二人只是蝼蚁。” 陆云逸耸了耸肩,心中做出决断: “那不就结了,还是拼一把吧, 军伍之人终究还是要靠军功说话, 至于其他的.则是添头, 有最好,没有也无妨。 毕竟没有这些东西,大明依旧能平灭草原。” 刘黑鹰怔怔地看着云儿哥,过了许久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既然云儿哥不怕,那就拼一把, 不就是去北元送信吗,到时我等伪装得像一些便是。 云儿哥,你心中有什么定计?” 陆云逸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胸中浊气一口气吐出,这才说道: “有些想法,既然你同意,那便如此定下了, 我先去找大将军求一物, 若没有这东西,咱俩算是白忙活,不去也罢。” “神神秘秘的。”刘黑鹰嘀咕一句,同样站起身: “那我去看看弟兄们军功计算得如何了。” “去吧。” 刘黑鹰离开,军帐内顿时安静下来,陆云逸感受着屋内寒冷, 轻轻叹了口气,默默来到长桌前坐下,拿过纸笔, 想了许久,这才动笔。 时间一点点流逝,军帐内安静无比, 只有毛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就 连军卒的喧嚣声也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平息。 就这么过了两个时辰,陆云逸这才落下最后一笔, 将毛笔放在一侧,拿起册子吹干其上未干的墨迹,神情中尽是满意。 站起身看了看时辰,已经子时一刻了, 他没有犹豫,径直合上册子,走出军帐,朝着中央军帐而行。 此时此刻,大将军蓝玉定然没有睡下。 很快,陆云逸便来到了中军大帐,却被告知大将军在中军校场之上, 陆云逸道了一声谢,便自顾自赶往校场,心中有些疑惑。 不多时,陆云逸就来到了被军卒团团包裹的校场, 顿时瞪大眼睛,心中诧异万分,这是搞什么阵仗? 负责守卫的石正玉见到他,也有些发愣,瞪了瞪眼睛,狐疑道: “陆兄弟怎么找来了这里?” 陆云逸扬了扬手中册子: “我来找大将军议事,那亲卫告知我来此地。” 石正玉面露恍然,神情古怪: “你来得正是时候,若是旁人来此,定然见不到大将军,等着,我去通传。” 陆云逸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道了一声谢,就那么等着。 不多时,石正玉从军卒中挤了出来,轻轻点了点头: “大将军叫你过去。” “多谢石大哥。” 进入校场,陆云逸才知道石正玉说的是什么意思。 偌大的校场之上只有寥寥数人, 永昌侯蓝玉、长兴侯耿炳文、定远侯王弼,还有极少露面的申国公邓镇。 而这几人正围着一个硕大的坑,来回端详 其内还有数名军卒正拿着铁铲锄头,用力挖坑。 陆云逸走近一看,顿时嘴角微抽, 原本只有两个坑的无烟灶,此刻被放大了数倍, 绵延出六个坑洞,还有十余条触角, 也与他所挖掘的不同, 眼前的无烟灶就像是一个太阳.巨大的坑洞围绕着一圈小坑, 各个坑洞内燃烧着点点火焰 再看这硕大校场,此刻已经狼狈不堪, 密密麻麻的黝黑孔洞,想来已经试验过许多次了。 几人目光灼灼地盯着火灶,弯着腰查看. 没有意识到陆云逸也站在了他们旁边, “好像成,但火不大啊。” 长兴侯耿炳文蹲在地上,眉头紧皱,火光将他的脸映衬得一半红一半黑。 “多添点柴,是不是柴火不够。”定远侯也蹲了下来,捡起几根柴火丢了进去。 “不对,瞎胡闹,柴火越多火越小。” 蓝玉在一旁提醒,那军卒连忙将柴火又抽了出来. 申国公邓镇弯着腰,侧着脑袋,面露深思,沉声说道: “是不是坑太小了,火上不来?” “不能再挖了,再挖就塌了。”长兴侯耿炳文白了他一眼, 嗯?他忽然见到身旁多了一人,先是吓了一跳,而后脸上露出惊喜,连连说道: “正主来了,陆云逸你快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军中的大人物们都看了过来,先是一惊,而后如长兴侯一般露出惊喜。 “末将陆云逸,参见大将军、公爷,侯爷。” 陆云逸站直身体,先行礼,而后狐疑地看向长兴侯: “侯爷.这..这是在作甚?” 长兴侯直起腰,轻轻摆了摆手: “田宝川随你去鞑靼部时说你部有这么个好东西, 能在荒郊野外生火,不会暴露烟尘与火光, 我等在这试了试,果然如此。 但你那物件太小了,只能放一个锅, 我们想着能不能放一百个锅,这样大军行进时就能集中挖掘, 火头军用起来也方便,事后处理也容易。” 陆云逸听后看向前方那有十个坑的无烟灶,嘴角微微抽搐,原来这还不是你们的极限! “你看啊,现在我们已经有十个坑了, 但我们发现了此物一个弊病, 那就是坑越多,火越小, 虽然能用,但用这个生火造饭太慢了些。” 长兴侯一边比划,一边绘声绘色形容, 在场之人中他最年长,比划起来也最有模有样。 陆云逸点了点头,看向前方, 眼前的十个灶还没有放上锅,火就已经有些微不可闻, 若是不出他所料的话,一旦放上锅,这火可能会熄灭。 但.陆云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火焰燃烧需要空气。 见他面露沉思,在场一众公侯也不打搅,静静等着。 不多时,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向诸位公侯,朗声说道: “《孙子兵法》曾提火有五攻, 但这五攻都要有风,末将在想.这火坑增多,其中必然多蜿蜒, 风无法在其中流动,这火必然小很多。” 众人皱眉深思,申国公邓镇最先有所反应,沉声吩咐道: “扇风!” 众人看了过去,只见几名军卒拿着蒲扇齐齐吹动 “哎!!大了大了,火变大了!”定远侯王弼瞪大眼睛,连连惊呼。 只见那十个小坑中都露出火光,比之刚刚要大上数倍不止。 见到这一幕,不仅是在场的诸位公侯松了口气, 陆云逸更是心中一喜, 他也没见过十个坑的无烟灶,只能误打误撞。 “快快快,将锅放上去。”长兴侯耿炳文吩咐。 军卒们顿时将锅放上去,里面早已经装满了水 就这样,一众朝堂上的大人物连带着陆云逸就站在校场之上,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地面。 直到过了两刻钟,军卒们一直扇风,都有些冒汗,但水一直未烧开。 蓝玉眉头微皱: “不行,这坑太多了,要减少一些,而且” 蓝玉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天色阴沉,月亮被遮盖,少风。 他又说道: “要试出最好的法子, 无风天用多少坑火最大,大风天用多少坑火最大,将其记录在册,依次尝试. 再找工匠过来查看,做一个差不多的铁器, 不用时拆开,用时再行安置, 另外,铁器大小也要商榷,既然是风的原因, 那其中连通就做得大一些,看看火势。 只要能遮光无烟,挑选出最好的法子,花费再多的银钱也值得!” 此话一出,陆云逸满脸怪异, 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谁才是无烟灶的专利持有者. 定下了方案后,一众大人各自散去,最后校场上只剩蓝玉与陆云逸。 蓝玉从无烟灶上挪开眸子,问道: “何事?” 陆云逸定了定神,连忙将怀中册子掏了出来,双手呈上: “启禀大将军,这是属下刚刚定好的方略,请大将军查看。” 蓝玉也不矫情,拿着册子径直走到一旁的火把旁, 就着火光查看,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缓, 最后他合上册子,将视线投向陆云逸,眼中有一些怪异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陆云逸行事天马行空! 仔细想了想,蓝玉轻轻点头,淡淡开口: “准了,既然太阳汗大印是你找到的,你想用便用,不过是一死物罢了。” “多谢大将军,属下定然得胜而归!” 蓝玉上下打量着他,轻轻一笑: “实话说,本将有些不想将你送去草原了,你的本领应当去工部, 若你不愿去草原,本将就禀明太子殿下,给你在工部谋个差事。” 蓝玉面露感慨,缓缓说道: “你没有统领过大军,不知此物的重要, 以往每年北征,都要小心翼翼隐藏行踪, 对此都督府做了许多妥协, 军卒不能太多,所携带粮草军资都要煮个半熟,待到食用时快些煮熟熄火,为的便是不暴露行踪, 可即便如此.在与蒙元北元的作战中, 不知多少次被发现清烟,使得草原人提前察觉逃遁, 至于西南的战事也有大用, 那些土人躲在山里,藏在树上,轻易便能察觉到大军炊烟,从而轻易逃遁, 如今有了这东西,暴露的可能就大大减少,能给我大明增添许多胜利啊. 陆云逸.你有大功,此物比那太阳汗大印还要重要不知多少倍。 若你不想去草原冒险,本将可以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 陆云逸眼神一凝,浑身充满坚毅,朗声道: “大将军,属下虽非千里马,但亦有凌云之志。” (本章完) 第62章 离家 两日后, 离年关越来越近了,门口贴上了对联福字,挂上了大红灯笼, 台阶之上的积雪被门房老张清扫得一干二净。 一匹白色骏马就这么被拴在门口,眉心还被贴上了一朵红色小花。 此刻,白色骏马正无奈地甩着脑袋,想要摆脱头顶异样,但却无可奈何。 没过多久,身着黑色常服的陆云逸提着大包小包,从街道尽头缓步走来,秋荷伴随在侧。 白色骏马轻轻动了动鼻子,嗅了嗅,随后转动着它的脑袋 见到是主人,连忙刨了刨蹄子,大大的脑袋左摆右摆。 陆云逸带着一丝诧异走近,立刻注意到了马额上的红色小花, 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瞥向一侧笑意吟吟的秋荷: “你干的?” 秋荷眼中笑意盈盈,嘴角上扬,声音清脆地回答: “少爷,要过年啦,让小白也沾沾喜气, 这些日子你总是在军营,小白大概是想你了, 每到晚上都要乱叫,惹得人心烦。” “真的?我怎么不知道?”陆云逸眼中闪过疑惑在战马旁来回打量。 秋荷轻哼一声小嘴撅了起来: “少爷,您今日刚刚归家,哪里能听得到?等今夜您睡下后再听。” “今晚?” 陆云逸挑眉,心中略感异样, 然后不再理会秋荷,提着大包小包径直向府中走去。 身后顿时传来秋荷清脆的喊叫: “哎~少爷等等我。” 白色骏马呆愣在那里,怔怔的看着两人背影,不多时又开始摇头晃脑,想要去掉头顶的红色小花。 院中,陆云逸将大包小包递给门房老张,径直去了正房,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桌上那一包包被红色纸张包裹的对联福字, 一侧书桌前,陆当家面露凝重,在那里奋笔疾书。 作为庆州唯一一个举人,他的字迹每年都会出现在庆州各种达官显贵门前, 甚至在门前贴上一幅陆当家写的对联便是身份的象征。 听到声音,陆当家抬头瞥了眼陆云逸,不作理会,继续奋笔疾书, 直到将这副对联写完才将毛笔轻轻放下, 这才陆当家慢条斯理地问:“军中的活计忙完了?” 陆云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轻轻点头: “忙完了,军卒们今日便休沐。” “难得呀,大军出门在外,将士们背井离乡, 军卒们整日待在军帐中,心里难免暴躁, 休沐也好,终究要劳逸结合。”陆当家缓缓说道。 陆云逸知道,父亲这是在对自己许久未归家的不满。 以前他在卫所中从军,每月都有数日休沐, 得益于父亲身份,只要他不做得太过火,甚至可以每日宅在家中。 但如今却不行,升官之后,每日几乎都有忙不完的军务, 今日返家,还是十多日里第一次。 想到这,陆云逸讪讪一笑,开口道: “父亲,年后大军就要北行,近些日子军中公务繁忙, 孩儿不得归家,是孩儿的错。” 陆当家斜了他一眼,递过刚写完的对联与福字。 陆云逸心领神会,便在桌上独自包裹起来。 陆当家则缓缓开口: “军中之事为父不懂,但但也知道身先士卒,以身作则,你做的没错。 为父听刘知州说你最近在军营中立了一些功?听说还被大将军所赏识?” “孩儿的确立了一些功劳,如今已是前军指挥使。”陆云逸回答。 “靠的是那太阳汗大印?”陆当家眉头微皱,出声询问。 陆云逸没有说话,而是将手掏进怀里, 等再拿出来时,手中就多了一青铜物件,上面有两头青牛仰天嘶吼, 正是那先前送上去的太阳汗大印。 “升任指挥使,除了此物的功劳, 还因我发现军中不少军卒夜夜被噩梦所扰,难以安眠, 这才想出了一些法子,让军卒心绪得以缓解, 大将军觉得此法可以推行,所以孩儿便升官了。” 陆当家动作一顿,眉头紧皱,在那太阳汗大印上来回打量: “那这大印?” 陆云逸不再隐瞒,轻轻叹息一声,将鞑靼部一事尽数告知。 陆当家听后眉头愈发紧皱,略带思量的说道: “好心办了坏事儿?若这信件送不到,北元可能一路逃窜,那这大军可就扑空了” “正是如此,所以.”陆云逸有些迟疑。 “所以要去送信?” 陆当家目光锐利,先是扫过桌上的大印,又看向陆云逸。 不知为何,陆云逸只觉得父亲此刻的眼神锋锐无比,像是将他整个人都彻底看透。 在此等目光下,陆云逸无法隐瞒,艰难地点了点头: “大军之中,只有孩儿去过捕鱼儿海, 并且此事乃我所为,这后续的功劳也应由我夺取。” “功劳?这算什么功劳?” 陆当家声音猛地拔高,随意丢到毛笔, 就这么从桌案前走了过来,在陆云逸身前停下,脸色凝重: “怎么送信?是要将信件呈送给北元王庭, 还是让他们知道鞑靼即将出兵这个消息, 两者都是送信,但危险截然不同。” 陆云逸挑了挑眉,见父亲如此失态,他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父亲,孩儿觉得可以借此事深入王庭, 对北元王庭的动向多加探查,让大军攻杀变得更容易一些。” “胡闹!”陆当家的声音猛地拔高,眉头紧皱: “你是想利用此物混进去?” 陆云逸弱弱坐在那里,轻轻点头: “乃蛮部处在草原西南,与元庭没有多少交集, 若是冒充乃蛮部的人.要比冒充鞑靼部的人轻松许多。 您也知道,孩儿向来不做毫无准备的事, 此番一去虽然危险,但凭借孩儿的本领,想要活着回来还是不难。 大不了到元庭之后便蛰伏起来,待上一些日子便离开。 此行孩儿只带亲信,他们个个本领高强,深谙草原习俗,不会露出马脚。” 陆当家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复杂,怔怔地看着桌上的太阳汗大印: “已经做好决定了?” 陆云逸脸色凝重:“父亲,大将军蓝玉曾与我诉说, 在如今大明想要封爵有多么困难, 他让属下珍惜好每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机会, 孩儿觉得此言极有道理,所以决定冒险一试。 若此事功成,我等为大军收集了足够多的情报讯息, 那加上孩儿探查捕鱼儿海的功劳,日后定然平步青云。” 陆当家听到此言出奇的没有反对: “他说的对,承平年间不可能有如此军功,此番北元一战,的确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香饽饽。” 顿了顿,陆当家眼窝深邃,刹那间便察觉到了其中关键。 “若是.此战大军能将元庭一举剿灭, 那你这两个功劳便不可同日而语,你觉得大军能做到此事吗?” 若是北元因此覆灭,陆云逸的功劳谱上可能会就此事大书特书,自此名留青史。 但若是北元成功逃遁,那不过是一场普通胜利罢了。 平灭北元与大胜北元,其中差距,如同云泥。 陆云逸面露坚定,郑重地点了点头: “父亲,您常言‘事在人为’, 此战朝廷聚集十五万大军,公侯将近十位,就是要做一战功成之事。 朝廷已经尽力,剩下的则需要大军中的军卒将帅尽力, 而孩儿为前军斥候指挥使,自然要竭尽全力, 为大军探查到更多的讯息,以保证朝廷大胜! 天助自助者,孩儿想要建立功勋,就不能放过此次机会。” 他的声音在房间内悠悠回荡,充斥着坚定,还带着一丝决然。 陆当家就那么坐在那里,不作言语,怔怔看着桌上的红色包裹与太阳汗大印, 不知过了多久,他脸上的苦涩一点点消失,转而变得轻松平静 “何时动身?” “今晚。”陆云逸嘴唇紧抿,早晨归家,晚上离家,倒是让人难以接受。 陆当家的眸子又颤了颤: “嗯。” “多谢父亲。” 对于这个结果,陆云逸早就心知肚明, 虽然父亲看起来严厉,但就如从小到大一般, 只要他提出要求,父亲只会尽力满足,就如从军。 陆当家依旧面无表情,见陆云逸久久未动,轻轻一笑: “少年建功立业,乃大丈夫所为,你长大了” 声音中透露出岁月沧桑,夹杂着一丝释然。 陆当家长出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 将桌上的春联与福字都拿了起来,自顾自地说道: “你看看他们,一到过年就让我写对联福字,我给他们送去。” 陆云逸站起身,匆忙递出手: “父亲,我去送吧。” 陆当家轻轻摇头,随意摆了摆手,未曾将脑袋抬起,视线始终停留在对联之上: “不用,去看看你母亲吧,她早上便说要给你做最喜欢的鱼羹。” 陆云逸看着父亲忙碌的样子,怔怔站在那里,过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滞涩的脖子: “好” 当房门关上,陆当家正在收拾对联的手也缓缓停住, 有些泄气一般身体一松,无力地将手撑在桌案之上,久久不动。 后院厨房,陆云逸从一众仆人忙碌的身影中挤了进来,才在厨房最里面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娘亲, 她此刻正专注地盯着砂锅,手里拿着盐盒,准备调味。 见陆云逸来了,柳氏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儿,你终于回来了。” 柳氏的声音里满是温情,她急切地打量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看看你,是不是又瘦了?” 柳氏就这么将盐罐随意一丢,张开双臂将他揽入怀中,眼神有些模糊。 “你这孩子,整日待在军营不回家,都瘦了。” 柳氏将陆云逸定在那里,上下打量着,眼睛红彤彤的,神色之中的欣喜毫不掩饰, 见儿子依旧是以往那般充满英气,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直起腰来,有些炫耀地说道: “我儿,快来看看,这是你最喜欢的鱼羹。” 说着,她脸上带上了一些埋怨: “刘怀浦从北平送来的鱼,他保证是活的。 可昨日他送来时却说这些日子风雪太大,鱼被冻死了,险些将为娘气死, 这鱼羹啊,要的就是新鲜,如今这鱼死了,味道应当也不对了, 不过不要紧,我儿在军营里吃糠咽菜,应当尝不出来。” 说着,柳氏掀开盖子,拿着汤匙在里面来回搅动。 陆云逸轻轻一笑,轻声开口:“娘啊,我.” “我什么,将就着吃吧,再不好吃也是为娘亲手做的。” 柳氏瞥了他一眼,忽然警觉儿子身上所穿的乃新衣, 连忙将汤匙放下,过来推搡陆云逸: “先出去吧,我这儿正忙着。” 柳氏轻轻推了推儿子,眼神里满是不舍,“别让这身新衣沾上油烟。” “娘,我” “我什么我,先出去,有事等我做完这鱼羹再说。” 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将陆云逸推走. 归家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一日的时间眨眼间便过去, 夜幕降临,冷风吹拂,庆州城的月光被阴云遮蔽,一片昏暗。 陆府正房的烛火却格外明亮,透过那复杂繁琐的窗户, 能看到三道身影围绕在桌旁,手拿碗筷,不时低声交谈,不时大快朵颐。 就连一侧站立的身影,也不时抿嘴偷笑 似乎还能隐隐听到风儿呼啸中的轻笑。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愈发昏暗,整个庆州陷入寂静,陆府门前的灯笼也熄灭了烛火。 但就在此时,大门的吱呀响动声轻轻回荡在周围, 一道黑影慢慢走了出来,轻轻将大门关上。 陆云逸轻触冰冷的门闩,行囊挎肩,深情一瞥熟悉的家门, 一声轻叹后,决然离去。 步履轻缓,陆云逸在夜色中前行,向着未知的黑暗。 在那里,隐隐约约有几道身影驻足,还能隐隐听到战马的喘息声。 陆云逸就这么走在青石板路上, 心绪已经被压到最低,眼神古井无波, 不知感应到了什么,他有些恍惚的在原地驻足, 而后慢慢转身,看向那已经半数隐与黑暗的陆府。 不知为何,他看到了黑暗中隐隐站立的三道身影。 陆云逸冷静的眸子出现几分晃动, 站在原地许久,直到远处又传来一声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他这才抬起脑袋,他最后驻足盯着那黑暗看了看,而后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街道尽头,已经有几道身影早早等在那里, 熟悉的战马见到主人前来,大大的眸子中闪过灵动,连忙将脑袋向前凑了凑。 陆云逸摸了摸马头,将行囊固定在马身上, 就这么轻轻一翻身,整个人腾空而起,坐落在战马之上。 “走吧。” 周遭的黑影连忙跟了上来。 (本章完) 第63章 北国好风光 十日后,立春。 初春,草原复苏,寒风退去,微风和煦。 只是天气依旧寒冷,大地上的积雪已经有些融化,露出其积雪下覆盖的泥泞。 嫩绿的草尖上露珠晶莹,微风拂过,被覆盖已久的泥土清香顿时散发开来。 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百余骑兵在广阔草原上显得微不足道, 仅是一个小小的黑点,但他们气势依旧非凡, 战马在草原上肆意翻动着蹄子,一下一下击打在大地之上。 他们的身影在草原上快速掠过,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蹄印和飞扬尘土。 “马上就到百眼井了,我们在前方歇息。” 百余人的队伍层次分明, 前方领头十余人身穿铁甲,脸色黝黑,脸上挂着长长胡须,一副草原人模样。 至于其后的八九十人, 他们身穿皮甲,脸上虽然干净整洁,却带着一些黝黑的干裂痕迹, 这些人中,领头之人是一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面露阴沉,神情倨傲,在那十余人身上来回打量,眼神中带着阴霾。 最后发出一声冷哼,声音狂傲,喝道: “带我们去哪儿?”年轻人手握弯刀,怒意满面, 死死盯着前方之人,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那十余骑兵对视一眼,面露无奈,勒紧马缰,一点点停了下来。 领头的是位三十余岁的大汉,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声音低沉。 他脸上堆起笑容,看向那年轻人: “阿日斯楞殿下,我等是带您去王庭,见可汗。” 那年轻人不管不顾,仍然抽出长刀,面色阴沉地盯着在场十余人,轻哼一声,冷声道: “阿鲁罕,骗人的鬼话,这里我们曾经来过!”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军卒们瞪大了眼睛, 迅速抽出腰间的长刀,警惕地环顾四周,并将那年轻人牢牢护在中央。 那名名叫阿鲁罕的大汉身体一僵,脸上露出尴尬, 左顾右盼之下,察觉到周围的凌洌杀气,他这才讪讪一笑连忙开口: “阿日斯楞殿下不愧为少年英杰, 不错,此地我等在一个时辰前来过。” 不等他说完,对面那年轻人顿时面露凶狠, 眼神之中的杀意不再掩饰,手中长刀用力一挥: “哼,我就知道你们心怀不轨!! 我们草原就是被你们这些心怀鬼胎之人祸害,这才被明人有了可乘之机,拿下!” 话音落下,其身后军卒不再犹豫径直冲出,刹那间就将那十余人团团包围!! 阿鲁罕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些乃蛮人的战力,他是领教过的, 最初碰到时,轻而易举便将他们十余人擒获。 感受到身旁杀意汇聚,阿鲁罕额头上冷汗涔涔,声音微颤地说道: “阿日斯楞殿下,还请听我解释。” “哼,还解释什么?我看你就是如那明人一般,图谋不轨!” 年轻人手握长刀,满脸倨傲, 一身贵气扑面而来,压得阿鲁罕呼吸一滞, 此等气势,他只在诸位台吉身上感受过。 “我也不欺瞒殿下,如今明人虎视眈眈, 王庭的位置不可轻易暴露,我带着殿下在这四处兜圈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听到这话,那年轻人面露不屑,视线眺望远方,冷哼一声: “花言巧语,不过是通风报信罢了,你以为我等是瞎子?” 那阿鲁罕面露震惊,没想到自己的行动早已经被发现。 额头上冷汗直流,情不自禁的握紧手中长刀,小心翼翼地盯着包围之人 “还请殿下稍安毋躁,我只是觉得自己身份低微,无法迎接殿下, 所以特意向族人传信,让其派人来前来迎接。” 那年轻人的脸色愈发阴沉,视线如同鹰眸,死死盯着阿鲁罕。 就当阿鲁罕以为这些人要痛下杀手之时, 那年轻人忽然嘴巴张开,发出猖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们也学得如那明人一般拐弯抹角,怪不得被他们打得四处逃窜。” 那年轻人轻轻一挥手,大声道: “将刀收起来,既然他已经通风报信,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我倒要看看,是谁来迎接我等!” 下一刻,长刀与刀鞘摩擦的声音接连响起, 包围队伍中有一面露凶光的肥硕之人, 此刻脸色漆黑,见他们如此畏惧模样,发出冷笑: “你们是外围的探子?就这点胆子? 明人中出了一个极厉害的家伙,带领骑卒在大明边疆之地肆意劫杀我等, 但他们是仗着人多势众,才打赢了我们, 若我们有相同的战马军卒,定然不会落败。” 听到这话,那年轻人额头青筋直跳,就将长刀抽了出来,指向那黑胖子: “黑鹰!不要与他多说。” 听到这话,阿鲁罕面露怪异,心中无声自语: “败了就是败了,丧家之犬神气什么? 这些人中,也就那阿日斯楞有几分聪明,其他的都是蠢笨之人,也不怪千余人被杀的就剩这么不到百人。” 虽然阿鲁罕心里嘀咕,但脸上还是露出讪笑,连连点头: “既然殿下想要在此等候,那我们便不再前行,静静在此等候便是。” 说完他轻轻一挥手招呼道:“原地歇息,将你们剩下的吃食都拿出来,呈送给殿下。” 一时间,那些北元之人脸上露出一丝不舍, 但在阿鲁罕的注视之下,还是将剩余的食物拿了出来. 一些干饼和干肉。 此物一经出现,他们顿时觉得身旁之人的眼神变了, 像是在草原游弋的饿狼,面露凶光。 见他们眼神死死钉在食物上,阿鲁罕在心中不屑冷笑一声, “看来是饿坏了。” 同时他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在草原之上,他见过太过饿死之人, 他们对食物的模样,就如眼前这乃蛮部人一般无二。 真正的饿是装不出来的。 食物交接后,那肥硕之人拿着一块干肉慢慢走了过来, 在年轻人身旁蹲下,一边将干肉递了过去,一边悄无声息说道: “云儿哥,应当是北元的外围斥候,他们所带干粮不多, 就连水也只有那么两壶,元庭应该就在附近, 甚至我怀疑,他们就是从元庭出发。” 陆云逸接过干肉,手掌扭动,让其变得柔软,轻轻说道: “总算碰到了,没白饿两天。” 刘黑鹰眼中也闪过庆幸。 在抵达捕鱼儿海腹地之后,为了以假乱真, 一行人丢掉了粮草辎重,就这么生生饿了两天, 以至于陆云逸拿在手中的坚硬肉干,都变成人间美味。 刘黑鹰更是将眼睛死死钉在肉干之上,喉咙耸动。 陆云逸轻轻一笑,掰了一块递过去:“来点?” 刘黑鹰连忙摇头,眼神滴溜溜一转,面露惶恐回头看了看, 却迎上了一道道眸子,他顿时耿直脖子大声说道: “多谢殿下,属下不饿,您吃。” 不远处,见到这一幕的阿鲁罕又放心了些,只有他们草原人能如此忠诚! 他视线扫过四周,迎上了那一双双如饿狼一般的眸子,笑道: “远道而来的朋友,等回到王庭,阿鲁罕请你们吃最好的羔羊肉!” 下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口水滴落的声音,脸上顿时露出畅快笑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时,远处的大地开始颤动,一个黑点一点点扩大,慢慢变成了一条土黄色长龙, 大约千余骑兵疾驰而来! 阿鲁罕察觉到了来人,眼睛顿时瞪大,向前跑了几步, 身体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其余十余人也跟随他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盯着前方来人。 陆云逸的眉头顿时紧皱,视线随之远眺,看到了那越来越近的领头之人, 二十余岁的模样,身材魁梧,脸上挂着长长的胡须, 眸子锐利,浑身充满贵气,此刻手握战刀,正疾驰而来。 来人是谁?陆云逸不认识,他直接发问: “阿鲁罕,那人是谁?” 阿鲁罕将头颅紧紧低下,声音带着一些颤抖,还有一些恭敬: “是天保奴台吉.” 陆云逸心中一惊,北元太子! 没想到他只是露出了太阳汗大印,竟然引来了此人, 看来他远远低估了太阳汗大印在草原的尊贵。 不到一刻钟,千余骑兵如旋风般逼近,马蹄声渐渐放缓, 陆云逸抬头看去, 他们手持战刀在阴云下也反射着寒光,似是精铁打造, 但相比之下,他们的甲胄远远不如大明的精良, 千余人中有大部分人是半甲, 铁甲只护住了胸口头颅以及胳膊肘等要害部位 阿鲁罕此刻发出一声大喊:“小人见过天保奴台吉。” “就是他们?”天宝奴神情倨傲,在陆云逸等人身上来回打量。 “回禀殿下,他们自称乃蛮部之人,身怀太阳汗大印, 先前被明军追杀,死伤大半,此番来我元庭,是有要事相报。”阿鲁罕大声喊道。 天保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他们。 当看到他们脸上那干净面孔时,冷哼一声: “乃蛮部的人?怎么一幅明人打扮?莫非乃蛮部想要投奔大明?”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不禁面露愤怒,手掌微微抬起,握紧腰间弯刀。 陆云逸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压了压,脸上罕见地露出和煦笑容,朗声说道: “乃蛮部阿日斯楞见过天保奴台吉, 不敢欺瞒殿下,我等大部遭遇明军袭击,不得已之下这才遣散族人,我等带着亲信乔装打扮这才逃过追杀。” 难道就凭你一面之词?” 天保奴冷笑,随即命令道: “来人,将他们拿下!” 天安保奴打量着陆云逸,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手中长刀一指,其身后顿时冲出百余名军,将其牢牢包围。 陆云逸不假思索地后退一步,神情顿时慌张起来,连连说道: “且慢,还请殿下听我细细道来。 我等在逃窜之时遇到了鞑靼部的千余精锐,他们那时也在被明军追杀。 他们的头领阿敏·博尔术给了我一封信,拜托我将其送来此地。 还说只要王庭之人见到这封信件,我等定然能脱离险境,安然无恙!” 一边说陆云逸,一边将手伸入怀,掏出两样事物。 一封信件和一个青铜大印。 “这是信件和我部大印,还请殿下查看。” 天保奴眉头微皱,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王庭与鞑靼部所谋之事。 如今此事被一乃蛮部人得知这让他心中顿感不妙。 轻轻挥了挥手,有一名军卒冲了过来, 接过信件与大印返回,将其递交给天保奴。 天保奴没有拆开信件, 而是在大印与陆云逸之间来回打量,眉头愈发紧皱 以他的见识来看,这的确是太阳汗大印, 成吉思皇帝在打败乃蛮部之后, 重新浇筑了两枚大印,由乃蛮部的两位大汉分别保管, 那新铸的大印,其中一枚就被北元朝廷掌控, 与这大印一般无二,只是有些细微处的差别。 随即他将大印揣入怀中,打开信件, 映入眼帘的文字让他微微一愣,而后面露狂喜 有些迫不及待地抬头看向陆云逸,急声问道: “他们如今人在哪?” 陆云逸想了想说道: “我们最后碰面是在大明以北的雷山坡, 他们的头领阿敏·博尔术告诉我,他们正在被三千余明军追杀 可能逃不过,所以在我表明身份后, 他将这封信件交给我,拜托我将其带来王庭。” 天保奴见到信件后,已经相信了他们所说, 因为与鞑靼部一事在王庭所知之人不过一掌之数。 “你有如此好心?而且乃蛮部距离此地相隔,何止千里,为何你们会出现在此地?” 陆云逸脸上出现一丝愤恨表情来回变幻,最后狠狠一咬牙恶狠狠说道: “实不相瞒,我等想去辽东之地求见纳哈出,希望能将部落迁移至此, 可没承想到达辽东之地后,却发现那里遍地都是明军, 仔细打探才得知.那哈出早在去年便已战败, 不得已之下,我等乔装打扮辗转反侧,这才逃出了那里, 但在庆州附近,却被一支明军堵截, 死了不少族人,这才艰难逃出生天,碰到了鞑靼部之人。” 天保奴微不可察的点点头,这个理由倒说的过去。 纳哈出的祖上木华黎便是率军击败乃蛮之人,与乃蛮部也有几分交情。 见他们如此凄惨模样,天保奴有些感同身受,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们北元被明军打得四处逃窜,而眼前这乃蛮部之人,同样如此。 轻轻叹息一声,天保奴问道: “你们来时有多少人?” 陆云逸面露哀痛,轻轻将脑袋低下: “回禀殿下,有族人一千五百人, 他们大多在路上被明军杀害,要么便走散不知所踪. 如今我身边只剩下这八十余忠心勇士。” 天保奴嘴角微微勾起,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和煦笑容: “哦?只有八十人?那便简单了”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如寒冰般冷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轻轻一挥手: “尽数斩杀!” (本章完) 第64章 皇子夺嫡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在天宝奴下令之后,其身后的北元骑兵不再犹豫, 眼中凶光一闪,杀气腾腾, 百余道铁骑,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这一幕令跪地的阿鲁罕猛然抬头,眼中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紧抿嘴唇,压抑着内心的震惊, 迅速又将头颅低垂,试图在混乱中保持一丝冷静。 陆云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 他瞳孔急剧收缩,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在一瞬间的迟疑后,迅速抽出腰间的长刀, 伴随着一声怒吼,声音在空气中震荡。 “北元朝廷背信弃义,迎敌!” 话音落下,长刀抽出的声音顿时在周围响起, 八十余人将陆云逸紧紧包裹, 眼神警惕,死死盯着包裹而来的北元骑兵。 在陆云逸身旁的刘黑鹰脸色一白,径直抽出长刀,挡在陆云逸身前,小声说道: “情况不妙,你先走。” 陆云逸听后,将声音猛地拔高: “逃?逃有何用! 我们千人如今只剩寥寥,再逃,岂不成了懦夫? 我乃蛮部没有怯战之人! 这些北元人背信弃义,我等千辛万苦来送信,求得庇护,却要被无故绞杀,跟他们拼了!”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周遭百余军卒眼中的一抹迟疑,继续大喊: “吾身怀太阳汗大印,为乃蛮部台吉, 尔等手中长刀不敢对付那明军,反而要对准我等草原人?” 话音落下,能明显看到天宝奴身侧之人面面相觑,不由得将视线投向了天宝奴。 但他依旧面容阴沉冷峻,死死盯着以陆云逸为首的八十余人。 见他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陆云逸心中一沉,将手里为数不多的肉干丢入口中, 转而握紧长刀,眼神锐利,看向那包围的百余骑兵! 没有任何犹豫,他手中长刀斩下,策动马缰, 朝着那百余人展开冲杀, 刘黑鹰与军卒们也不再犹豫, 大喝一声,策马而动,向着四方冲杀! 尽管因为饥饿而脸色苍白, 但他们依旧不曾畏惧,整个人身上透露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到十丈的距离在战马策动下转瞬即逝, 陆云逸一马当先,视线死死盯在一三十余岁的中年人身上,他应当是这支骑兵的百夫长, 周遭骑兵俨然以他为首! 那人见陆云逸朝他冲来,没有丝毫惊慌,嘴角反而出现了淡淡笑意, 只是神情中有着一些忌惮,毕竟眼前之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略微思索间,那人抽出长刀,迎上了陆云逸斩下的刀锋! 可下一刻,他的脸色为之一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骇, 眼前这长刀锐利如风,在他始料未及之时便已重重斩下, 就算是这也无妨,终究挡下了, 但. 长刀上扑面而来的大力却让他始料未及, 当的一声! 那百夫长手中弯刀便已掉落在地, 陆云逸手中长刀不作停歇,在落下的瞬间化直为弯,朝着那百夫长的脖颈冲去! 陆云逸脸色平静,眼神古井无波, 看向那百夫长的眼神中不带一丝感情,就像是在看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嗖!” 长刀划过! 那百夫长的头颅完好无损,但其脸上那狭长浓密的胡须却从中斩断! 凛冽的长刀擦着那百夫长的脖颈划过,皮肤外翻,一丝丝鲜血慢慢挤了出来。 刹那之后,周围喊杀声四起,刀柄碰撞之声连绵不绝, 八十余人与百余人重重撞在一起,来回纠缠! 陆云逸察觉到远处毫无动静, 心中再次一沉,眼中涌现出阵阵杀机, 他毫不犹豫,强行止住了斜下方挥出的长刀,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在所有人的惊骇中,又重重落下! 上一刀没有将那百夫长的头颅砍掉是陆云逸有所留手, 但既然天宝奴没有停止的意思,那他也不再留手, 锋锐的长刀映衬着森然寒气,没有任何阻碍地从斜上方划过, 在那百夫长惊魂未定之际,刹那间穿透了那北元人的脖颈! 长刀砍碎骨骼的声音清脆无比,带着破空声,带着鲜血飞溅之声,响在所有人心头。 天宝奴见到这一幕眼睛微微眯起,喃喃道: “好快的刀,好大的力气。” 在战阵中,若非借助战马的冲势, 单凭挥刀斩落敌首,实属罕见,至少他做不到。 天宝奴视线扫过战场,最后停留在那体型肥硕的胖子身上, 他的刀势也极重,每一次挥刀都能破开阻截之人的阻挡,从而形成杀伤! 天宝奴微微侧头,看向在其身旁的大汉,问道: “如何?” 那大汉盯着战场看了看,瓮声瓮气地回答: “西南之地毗邻大明,沃土丰饶,五谷丰登,多食米面,孕育出的勇士因而力大无穷。 看眼前之人表现出来的力气,的确是乃蛮部的人。 毕竟他们近些年来族中一直没有聪明人,倒是武力充盈。” 天宝奴沉声问道:“依你之见,这些人是留是杀?” 那大汉神色恭敬,微微俯首,答道:“全凭殿下定夺。” 天宝奴满意地点了点头,视线在那厮杀之人身上停留, 眼神中尽是欣赏,对于那些死去的北元骑兵,看都没有看一眼。 但下一刻,天宝奴脸色一变! 只见前方还在厮杀的乃蛮部之人不知何时开始汇聚, 他们从各处脱离,最终形成了以那‘阿日斯楞’为首的冲锋队伍, 正在义无反顾地朝着自己所在袭来! 陆云逸策马冲锋在前,刀刃上血迹斑斑,面庞上亦沾染了战斗的凌乱。 他目光如炬,紧锁着高踞战马上的天宝奴,发出震天的怒吼: “面对明军我们逃了,现在..元庭也要杀我们,我们不能再逃!” “族人们,用尽你们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冲杀!” “让这些元庭之人看看,我乃蛮部之人的悍勇!” 声音滚滚袭来,一股惨烈之势开始弥漫, 刹那间就让天宝奴脸上浮现出阵阵惊慌! 眼前这奔袭而来的战马虽然不多, 但气势非凡,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向他袭来。 “挡住他们!”天宝奴冷冷下令,身形一点点后退。 陆云逸见到这一幕,发出一声狂傲大笑: “哈哈哈,元庭台吉不过如此,比不过我乃蛮部台吉!” 周遭军卒面面相觑,不由得面露出一丝怪异, 但还是蜂拥着上前,挡在天宝奴身前! 这时,马蹄声再次从远方响起,循声望去, 只见又是千余骑兵疾驰而来,天地间又一条土黄色巨龙。 跟随陆云逸的刘黑鹰脸色一变,连忙发出一声低喝: “云儿哥,有援军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云逸眼中也闪过一丝阴霾,视线眺望远方, 又看了看前方的天宝奴,阴霾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狠辣! “退不得!既已至此,不斩天宝奴,誓不罢休!” 不得不说,如今一切已经超出了陆云逸的预料, 原本在他的计划中,凭借着太阳汗大印以及身份, 在元庭中不说礼遇有加,也能保证安全。 可万万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就碰到了天宝奴,他还是个面善心黑之人。 在这里,太阳汗大印以及身份保不住他们, 就算是将他们斩杀当场也无妨,大不了随意编造一谎言。 所以,陆云逸已经有了几分远遁的心思,但在这之前还要收几分利息! 陆云逸眼神凝固,心脏跳动已经降到最低, 思绪已经敏锐到了极点,眼前的一切如同慢动作一般,毫无遁形, 甚至,他还能看到天宝奴眼中的一丝惊慌。 陆云逸手中长刀砍杀不停,刹那间就斩杀了两个扑上来的北元军卒, 战马冲势不停,继续朝着那不断后退的天宝奴而去!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不到百余人的冲阵,原本北元军卒即便再不堪, 也能凭借人多势众从容阻拦,至多死上一些人。 但如今因为天宝奴的存在,整个战阵方寸大乱,没有一丝章法,只能不断朝内汇聚! 这就给了陆云逸与刘黑鹰机会,他们二人武力超群,无人能接他们一刀, 就这样,以他们二人为箭头, 不到百人的战阵就如锋利长刀一般,狠狠地刺了进去,给那千余人的战阵撕开了一道口子。 喊杀声不停,长刀刺入血肉的声音接连响起,不时还能听到陆云逸的大喊, “元庭之人背信弃义,杀!”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杀天宝奴!” 每一道声音响起,都让天宝奴脸色发白, 他此刻已经相信了,眼前之人就是乃蛮部之人。 只有他们才会如此不管不顾地冲阵,不求逃跑,但求同归于尽! 然而,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令刚至的地保奴瞠目结舌,一时间竟愣在当场。 阿鲁罕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奔向地保奴,声音急切地喊道: “二殿下!!阿日斯楞是乃蛮部台吉,他身上有太阳汗大印,台吉要杀他!” “什么?” 地保奴再一次陷入震惊,随即心中便涌现出一阵狂喜,看向阿鲁罕: “此事为真?” “的确如此,那阿日斯楞乃是去纳哈出求援, 在路上遇到了鞑靼部之人,特地来送信,但台吉却想将他们斩杀!” 阿鲁罕连忙将刚刚之事迅速说出, 听得地保奴脸色怪异,在那混乱战阵上停留。 地保奴身旁,一位老者低声耳语: “殿下,让这人死在这里, 他既助鞑靼部传信,必与出兵之事有关,对我们元庭有恩。 且乃蛮部台吉身份显赫,若死于天宝奴之手. 他们便难以向可汗交代,届时便可借此发难。” 地保奴眼中精光连连闪烁,不由得面露激动,一脸期待地将视线挪向那战场。 倒是天宝奴察觉到了这里的异样,将视线投了过来,而后看到了一个让他熟悉又厌恶的脸孔! 地保奴!! 他怎么会在这! 他又看到了那站在地保奴身前,面露谄媚的阿鲁罕,顿时怒火中烧,心中咬牙切齿地大骂: “这狗奴才!!居然是他的人!!!!” 这时,先前的大汉凑了过来,手持长刀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开口: “台吉,要停手了,二殿下来了。” 天宝奴脸色阴沉,视线扫过战场,猛地发现地上已经躺了一地尸体, 而那‘阿日斯楞’还在冲杀,浑身已经被血水打湿! 心中忌惮的同时,脸色阴沉: “如何解释?” “不必解释,殿下是台吉,只需要将此人带回去,旁人便说不得什么。”那大汉说道。 天宝奴隔着衣服握了握怀中大印,面露不甘! “罢了,本想将大印献给可汗,现在看..只能给书信了。” “书信同样有功。” 那大汉已经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杀气,脸上闪过一丝忌惮,连忙说道。 天宝奴微微颔首,随即挥手下令: “停手!!” 北元骑兵的战马慢慢停歇, 正在向前冲杀的陆云逸听到这声大喊,眸子中微微闪过诧异, 而后看向前方那不再出手砍杀的军卒, 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没有任何犹豫,长刀再次挥砍而出! 一声惨叫顿时响起,让所有人面面相觑, 天宝奴则勃然大怒: “放肆!!停手!” 陆云逸静坐于战场之上,神态傲慢,轻蔑地扫了天宝奴一眼, 随手甩去长刀上的血迹,声音洪亮: “族人们,元庭背信弃义, 你们要逃出这里,将这里发生的事告诉鞑靼瓦剌, 让他们知道,元庭不可信,不能出兵!!” 天宝奴脸色大变,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慌乱, 而一侧静静站立的地保奴眼中则迸发出璀璨精光! “二殿下,要救下他,有此人在,台吉脱不了干系,定然会被可汗斥责!” 地保奴身侧的老者连忙开口,他看向陆云逸的眸子中尽是贪婪。 地保奴脑海中瞬间闪过数种令天宝奴难堪的计策,心中越发跃跃欲试, “放任此人逃走岂不更佳?” 老者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厉声说道: “二殿下!鞑靼部是否出兵关乎朝廷生死,不能以此为谋, 你要以大局为重,要表现得比台吉更加公忠体国,如此才有机会!” 地保奴一愣,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下一刻,地保奴勒紧马缰,重重一挥手: “将他们救下来。” 其周围骑兵顿时如脱缰的野马冲了出去,大地开始急促震动, 听到这话的陆云逸与刘黑鹰悄无声息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怪异, 从这二人所表现来看, 草原人不愧习汉学,就连这皇子争宠也学得有模有样! 他们一边警惕地看着天宝奴的军卒,一边缓缓向后退去,同时陆云逸低声道: “见势不妙就突围。” “嗯”刘黑鹰不大的眼中闪过精光,不停扫视着将他们包围的军卒。 天宝奴见到这一幕,怒目而视, “地保奴!!你作甚!!” (本章完) 第65章 元庭所在 一片狼藉中,地保奴悠然骑马而至, 面无波澜,唇角却挂着一抹轻蔑笑意: “台吉,乃蛮部同样是王庭的臣属,怎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大开杀戒? 这般行径,岂不是让草原各部心寒? 更何况,我听阿鲁罕说, 此人为鞑靼部送信,此事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我只想问,信上写了什么?可是与我王庭不利之事?” 地保奴说话间神情陡然变得凝重,死死地盯着天宝奴,一字一顿地开口: “若信中所言对王庭有利.台吉此举, 岂不是令王庭蒙上不仁不义之名? 信件何在?请允许我一睹为快!” 天宝奴闻言脸色剧变,旁边的大汉也猛然醒悟,瞳孔一缩,急切地低声耳语: “台吉,二殿下有意借此人发难!” 天宝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也知道此事自己不占理, 但看着被牢牢包裹的乃蛮部之人,心中一时没了分寸。 “怎么办?” 那大汉眉宇中闪过一丝焦躁,朝着地保奴大喊: “二殿下,这些人来路不明,台吉也是想要先将其抓获,再严加审问, 并无将其斩杀的心思,只是这乃蛮部之人行事鲁莽,不由分说砍杀一通。” “确实,鞑靼部的信件怎会由乃蛮部来传递,此事背后必有蹊跷!”天宝奴同样发出一声大喝! 地保奴轻笑了一声,目光转向阿鲁罕: “你是否亲眼见过太阳汗大印?” 阿鲁罕面带敬意,早先的惊恐已不复存在,平静地回答: “禀告殿下,小人确曾目睹,依小人之见,大印为真。” 地保奴轻轻一笑,神态自若,目光投向天宝奴: “台吉,太阳汗大印总不会作假. 既然怀疑,就和声和气地将其带回王庭比对一番便是,何至于动刀动枪, 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坠了我王庭的名声? 此外,鞑靼部的骑兵并未全军覆没,他们只是遭受了明军的追击, 一旦找到他们,便能验证此人所言的真伪。 台吉,我说得可对?” 天宝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时不知该说话是好! 只是满眼杀意地盯着阿鲁罕,咬牙切齿。 若不是此人,哪还有如今之事。 陆云逸见到这一幕,心中思虑,没有犹豫便开口: “这位殿下说得对,是非真假可以让这位殿下将其带回王庭, 台吉!还我大印! 至于鞑靼部一事,我阿日斯楞堂堂乃蛮台吉,还不至于假传消息,残害我草原族人!” 天宝奴面露怒容,冷冷一哼: “大印不可交还于你,你们需随我返回王庭。 至于消息真伪我将派人搜寻鞑靼部骑兵, 若他们真的消失无踪,你们便听天由命吧!”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立刻高声斥责: “他企图杀害鞑靼部骑兵,以图灭口!” 天宝奴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地保奴也是一愣,随即大声发难: “台吉,鞑靼不事关王庭生死,你.不会如此吧。” 不等天宝奴说话,地保奴面露微笑,看向陆云逸: “阿日斯楞台吉,请你放宽心, 王庭与乃蛮睦邻友好,先前的一切都是误会,我也会派人去搜寻鞑靼部之人。” “如此甚好!” 陆云逸立刻表现出尊敬的神色,轻蔑地扫了天宝奴一眼, 随后向地保奴行了一礼,动作规范,尽显草原礼仪: “草原上有您这样的殿下,实为草原之福。我乃蛮部将铭记殿下的恩情。” 地保奴眼中的欣喜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 乃蛮部虽然已经没落, 但在草原上的名号极大,许多小部落就是先前乃蛮部统治之下。 若得到乃蛮部的支持,至少他在声势上要壮大几分。 “好!先随我回王庭见可汗,我定然还你清白,帮你讨回大印! 另外我也会派出人马返回搜寻,不让奸人的灭口之计得逞。” “深谢殿下,有您在,王庭复兴指日可待。” 陆云逸高声疾呼,声音远远传开, 同时他冷冷地瞥向天宝奴,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天宝奴此刻紧握双拳,眼中满是懊悔。 他的目光如炬,死死瞪着阿鲁罕。 见他如此吃瘪,地保奴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朗声笑道: “走,归朝!” 很快,千余名骑兵稀稀拉拉地动了起来,朝着捕鱼儿海深处行去, 而陆云逸等人被夹杂在队伍中,牢牢看护。 他的视线扫视四周,与之对视的北元军卒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眸子,眼中闪过阵阵忌惮, 先前他们奋勇冲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陆云逸目睹此景,轻笑了一声,侧过头对身旁的刘黑鹰低声问道: “武福六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可别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刘黑鹰轻轻抖去衣上的血迹,露出一丝笑意: “放心吧云儿哥,他们定然能找到一部死伤惨重的鞑靼部精锐。” 陆云逸微微颔首,心中掠过一丝庆幸的后怕: “那就好,差点就要仓皇逃窜了,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幸好我等早有布置, 要是没有鞑靼部骑兵为我们作证, 夹杂在这二人中间,我们没有好下场。” 刘黑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云儿哥,我没懂。” 陆云逸白了他一眼: “皇子夺嫡,总要占一头,谁观望谁死, 这王庭想来也差不多,今日我们已经将那天宝奴得罪死了, 若是没有地保奴庇护,咱们没有好下场, 而想要获得他的保护也极为简单,证明身份即可, 只要我等证明了身份,那天宝奴身为太子,今日之举就是不顾大局, 因此,地保奴会死命保护我们,至少也要留着恶心那天宝奴。” 刘黑鹰脸上露出困惑之色,轻轻摇头,一边无意识地撕扯着手臂伤口: “懂一点了,但不多。” 陆云逸白了他一眼,看向他手臂上的伤口, 一处刀伤,皮开肉绽, 至于那刺裂出来的肉芽,已经被刘黑鹰扯得差不多了. 陆云逸顿时感觉一阵恶寒,连忙从战马上扯出一块麻布递了过去: “快包上快包上!!” “多谢云儿哥!”刘黑鹰嘿嘿一笑,将最后一个肉芽扯掉,这才用麻布仔细包裹。 陆云逸见他如此,也在身上仔细检查, 战阵厮杀结束之后,必然要检查身体。 有时因为肾上腺素,人察觉不到伤口, 当注意到时,才会涌出疼痛,到那时已经流血过多,回天无力了。 陆云逸仔细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身上没有伤口,浑身浴满的鲜血都是敌人的。 他回头看了看身旁的军卒,眉头微皱,问道: “死了多少人?” 刘黑鹰一边缠伤口,一边回答: “十六个,不到百人冲杀还是太勉强了。” 陆云逸轻轻点头,这比他预想中的已经少很多了, 若是地保奴没有出现,伤亡过半之后他们就要展开逃窜,去与武福六会合。 “将名单都记下来,此行若是功成,他们有大功。” 说完后陆云逸便挪开视线,目光直视前方, 但余光却在不停查看周围场景,确认方位 直到一个时辰后,翻过一个陡坡,一股大风扑面而来,让陆云逸面色一愣。 只因在前方的洼地中有一绵延数十里的营寨。 北元王庭! 陆云逸有些诧异地看向四周,越看越是心惊,这里的地势极好! 不在背风带,但却因为洼地的原因, 天然形成了一处上方强风,下方平静的场景, 这也会使得,若是有骑兵从上到下冲杀, 就会碰到扑面而来的强风,从而阻滞速度,让元庭有足够的时间逃窜。 而且这个地方迷惑足够多的斥候! 因为背风坡扎营乃常识,眼前的王庭却在迎风坡. 就连陆云逸也不得不感叹,若不是亲眼见过,凭借他的本领,想要快速找到元庭也极难! “怎么了,云儿哥?”一侧刘黑鹰见他面露呆滞,问道。 “没什么,元庭底蕴深厚,能找到这么一处好地方安营扎寨。”陆云逸小声说道。 刘黑鹰脸上浮现出笑容,一边在战马上起伏,一边观察营寨: “现在被我们找到了,云儿哥你看. 这大寨井然有序,马匹分散,且没有物资汇聚,他们如今还不打算跑,应当是在等消息。” 陆云逸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险些一巴掌拍过去: “赛博黑鹰,此处正向南方,面朝大明, 就算元庭要跑,也会在北方汇聚物资,积攒马匹毛驴. 哪有在南方积攒物资的道理,若是大军杀到?往哪跑?” 刘黑鹰身体一僵,视线随即眺望远方, 那里的营寨一眼望不到尽头根本无从查看。 “云儿哥,我有些饿了,脑袋不好用。” 陆云逸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随后环顾四周,锁定了一个看似和善的北元军卒,高声问道: “嘿,王庭的兄弟,有多余的食物吗?我们知院的子嗣赛博黑鹰受了伤。” 那北元军卒环视了一圈,最终指了指自己。 陆云逸满脸倨傲,点了点头:“就是你,有吃的吗?” “有的.有的” 那名军卒果然容易相处,迅速从战马上取下携带的包裹,轻轻地抛了过来。 陆云逸抬手接过,面露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我乃蛮部知院的儿子,以后你就是我乃蛮部的兄弟了。” 陆云逸的话语刚落,周围军卒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刘黑鹰,眼中充满了好奇。 那军卒脸上一喜,结结巴巴说道: “我叫鄂尔泰,生在鄂尔浑河旁,母亲希望我有像河流一样坚韧和宽广的胸怀。” 陆云逸肃然起敬,连连点头: “你有一位伟大的母亲。” 鄂尔泰抿嘴一笑,有些拘谨,但还是开口: “我的母亲是王妃的妹妹,名为阿拉坦其其格·雅蓉, 王妃寓意光明,她就是草原上的阳光,带来生机, 而我母亲的名字寓意金色的花朵,在王妃的庇护下,我的母亲才能健康成长。” 陆云逸微微一怔,没料到这位看似拘谨的小伙子竟如此健谈,而且还是个草原权贵, 随即报以温和的微笑,指向自己: “我名为阿日斯楞,意为‘勇士’, 我是乃蛮部第一勇士,故此父亲命我前来。” 鄂尔泰眼中闪过一丝畏惧,轻轻点头: “阿日斯楞台吉确实勇猛,我从未见过你这般人。” 他又看向刘黑鹰,有些犹豫:“还有他也很厉害。” 刘黑鹰此刻正在狼吞虎咽,见状抬起头摆了摆手,嘿嘿一笑: “我叫赛博黑鹰。” 鄂尔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好奇怪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刘黑鹰一愣,转头望向陆云逸。 陆云逸坦然一笑:“在我们的家乡,赛博寓意着强大,不可抵挡,当然还有一些混账的意思, 我们的知院曾与我说, 起名赛博黑鹰,就是希望他如黑鹰般翱翔天空,为了捕猎不择手段,只求活!” 鄂尔泰呼吸一滞,顿时觉得一股凶悍之气扑面而来,眼中再次闪过一丝畏惧: “不愧为掌军的知院大人. 快到了,等你们安全后, 我可以邀请你来我家中做客, 我有最好的羔羊,还有最鲜美的牛奶, 我的母亲所做的豆面就连王妃与可汗都时常夸赞。” 陆云逸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小白牙整整齐齐: “好,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鄂尔泰眼睛一亮,重重点了点头:“嗯,朋友!” 等他架着战马走开,刘黑鹰将脑袋探了过来: “云儿哥,这小子背景深厚啊,好像还有点傻。” 陆云逸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年纪不大,还不如你我,身份又尊贵,此等人也要上战场,这北元情况不妙啊。” 刘黑鹰眼中闪过疑惑: “郭铨不也上战场吗。” 陆云逸打量着周遭军卒的甲胄长刀以及弓箭,轻轻摇了摇头: “他与郭铨不一样,这支军卒应当是元庭的应急军卒,是要与敌纠缠,甚至做殿后之用。” 刘黑鹰哦了一声,不作理会,继续对付手里的干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云儿哥,知院是什么东西。” “我给你的书你没看?”陆云逸满脸凝重,转过身子,问道。 “看不懂啊.”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知院是枢密院的长官,叫知枢密院事,就是掌管军政的枢密使。” 刘黑鹰眼中依旧闪过疑惑,表示不懂。 陆云逸皱眉想了想,继续解释: “就是都督府都督加兵部尚书。” 刘黑鹰这才面露恍然,这次他懂了: “云儿哥,你真能诓啊,你是太子,我是知院儿子,小心回去大将军收拾你。” “你懂什么,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别委屈了自己。” 陆云逸无所谓地回答,看向前方那越来越近的北元朝廷. 不由得觉得有些紧张,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黑鹰啊,你害怕吗,进了这营寨,想出来可难了。” “来都来了,不害怕,大不了一死。” 刘黑鹰一边嚼着肉干,一边抬头看着高大营寨,一边说道: “不过云儿哥你放心,我会护着你出去的,要死也是我先死。” (本章完) 第66章 信教的王庭,‘罪人\’遍地 跟随大部进入营寨,陆云逸打量着四周, 发现北元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一些。 四处散落的污垢,随意堆放的废弃骨头与皮毛,以及空气中飘荡的淡淡臭气, 以小见大,这一切都无不在昭示着北元朝廷的崩坏。 甚至,陆云逸在营寨内见到了一些身形瘦削、蜷缩于帐篷阴影中的孩子们, 他们衣衫褴褛, 仅靠着几块不知从何处拣来的破旧皮毛来抵御刺骨的寒风,忍受着上面的恶臭与蚊虫。 当陆云逸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 那些孩子们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仿佛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然而,随着陆云逸与队伍的匆匆步伐,未曾停留, 孩子们眼中的星光迅速熄灭,重归一片沉寂。 见到这一幕,陆云逸眉头微皱,将其暗暗记下, 不论历朝历代,青壮与孩子永远是最重要,也是最珍贵的财富。 青壮代表现在,孩子代表未来,尤其是在草原之上, 老弱病残都可以随意舍弃,但唯独青壮要好生供养,孩子要好好保护。 眼前的元庭,早已不复以往的蓬勃朝气, 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显露出衰败的可怖景象。 陆云逸在周遭军卒身上扫了扫, 寻到了刚刚所见的鄂尔泰,快走两步上前,轻轻问道: “二殿下这是要将我们带去哪里?” 鄂尔泰不假思索地说道:“带回二殿下所属的军寨,在靠近可汗的地方,我的家也在那里。” 鄂尔泰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家十分满意。 陆云逸感激地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四周, 指了指那拥挤在军帐旁的草原人,问道: “这里是谁的军寨?” “这里?这里是外围的军寨,没有哪位大人会看重此地,而且” 鄂尔泰视线一扫,看向那靠在军帐慢慢等死,眼神中充斥着枯寂的草原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们都是族群的罪人,他们被安放在这里, 一旦明军来袭,他们必须以生命为代价延缓敌人的步伐,为我们争取备战之机, 同样的.也给军资转移的时间。” “罪人?他们犯了何罪?”陆云逸有些好奇地问道。 “他们.”鄂尔泰面露犹豫,眼中再次出现怜悯,抿了抿嘴唇,看向陆云逸,问道: “阿日斯楞殿下,在你们乃蛮部,若是没有食物献给可汗,会被如何惩处?” 陆云逸微微一愣,这他哪里知道,不过没关系,他定了定神,轻声开口: “会被送到战场上,为族群尽忠,以此来换得食物。” 鄂尔泰眼中顿时爆发出精光,有些狐疑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好办法。” “那他们?” “因为要迁徙驻地,要打仗, 他们没有粮食奉献给可汗,所以他们是罪人, 他们被安排在营寨的最外围, 为族人挡风遮雨,以功赎罪,这是救赎。 当然,若是有族内的大人缺少军卒, 愿意为他们拿取食物,那他们将会得到解脱,成为大人的奴仆。” 鄂尔泰回头看去,陆云逸也同样如此。 只见天宝奴的属下已经在边缘开始挑选, 那些孩子与瘦弱的青壮争先恐后地站起来, 放弃了身上驱寒的皮毛,高高抬起脑袋,踮着脚上前,努力装作自己很强壮。 陆云逸心中才闪过一丝明悟, 为什么那天宝奴对部下的死毫不在乎,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原来,这北元的兵居然来得如此容易。 甚至,陆云逸还看到了两个瘦弱孩子为了抢一个身位, 开始大打出手,即便他们的力气不大,但看起来是下了死手。 面对眼前一幕,陆云逸眉头紧皱, 北元朝廷的腐坏程度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甚至陆云逸觉得,只要大军开到,不需要动刀兵, 只需告诉他们到大明就有吃食,想来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投诚。 但下一刻,鄂尔泰的话却让他浑身冰冷。 “他们今生有罪,只能用忠诚来弥补生前的罪恶, 只求死后能得佛陀眷顾,轮回转生,洗脱罪恶。” 陆云逸心中一震,瞳孔猛地收缩,脑海中浮现出旅途中研读过的古籍, 北元王庭起初信奉萨满,如今信佛。 在强大时会用萨满来凝聚族群,让族群变得更加强大, 但在衰落时.即便再凝聚,族群也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 这时就会改信佛,奉行轮回转生, 今生的苦难忠诚是为了下辈子的安乐 陆云逸神情复杂,他所想的还是太简单了,此等人不是一些粮食就可以收买。 怕不是拿了粮食,还要奉献给可汗赎罪。 陆云逸不知为何,心情忽然有些沉重, 他环顾四周的士兵,只见他们对周遭的惨状视若无睹, 依旧谈笑风生,对所见所闻显得漠不关心。 他忽然有种感觉,只要大军来到这里,必然能一战全胜, 元庭已经不复成吉思皇帝之时的骁勇善战。 一行人就这么走在营寨中,随着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好, 地上的脏污也一点点消失不见,空气中虽然还弥漫着腥味,但那股恶臭味已经消散许多, 陆云逸便知道,他已经来到了北元的核心之地, 这里才是大明认为的北元。 陆云逸表情凝重,有些事情不亲自来看,真的难以想象 事实上,先前他们走过的藏污纳垢之地, 已经占了营寨将近一大半,真正的精华之地,只有那么一小部分。 而大军前来的敌人恰恰不是这一小部分,而是那茫然多的‘罪人’。 而这精锐之地的人可以想象, 一旦发现无法抵抗,定然会远遁千里。 随着队伍行进,周遭的帐篷也越来越精美, 上面挂着红绿紫各种颜色的飘带,上面还镶嵌了一些闪闪光亮的宝石,闪烁着太阳光芒, 就连行进间的草原人,所穿衣物都变成了大明的丝绸, 男子女子也变得端庄体面,脸上噙着笑意,好一副岁月静好, 甚至见到军卒中的陌生人, 他们还会站在原地,带着笑容,默默注视着他们, 甚至还有胆大的姑娘在朝陆云逸挥手。 这一切景象,让陆云逸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若没有先前所看到的一切,陆云逸一定会被北元之地的文华震惊, 如今却只有心中那不停涌出的怪异。 随着地保奴在一处硕大军帐前停下,队伍才依次停了下来, 大概是回到了自己所属之地,地保奴脸上也带上了倨傲, 轻轻瞥了一眼陆云逸,不耐烦地向涌过来的草原人吩咐: “带他们下去收整,如此模样成何体统,如何见可汗?” 他又抬起头朝着陆云逸喊道: “阿日斯楞台吉请先去洗漱,换一身干净衣裳,到时我带你去见可汗与王妃。” 陆云逸面露恭敬与敬佩,朗声道: “相比于大殿下的粗俗鲁莽,二殿下更配得上台吉之名。” 地保奴眼中涌出喜色,似是压制不住笑意, 平日里这些话他都有些听腻了, 但如今阿日斯楞是乃蛮部台吉,身怀太阳汗大印, 身份尊贵,如此这般吹捧,让他有些飘飘欲仙。 他轻轻摆了摆手: “阿日斯楞台吉不能如此说,天宝奴才是我朝廷台吉, 虽然他时常做错事,但终究是可汗的长子,我等要多加体谅。” 不论是话中夹枪带棒还是他那无法掩盖的笑容,都昭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陆云逸面露恭敬:“二殿下所言极是,待我返回族地, 我会将此事分享给族人,让他们都学习二殿下的谦逊。” “哈哈哈,去吧去吧,早些收拾好,我带你去要回太阳汗大印。” 地保奴发出张狂笑声,用力摆了摆手,便头也不回地走入那硕达军帐。 一侧的鄂尔泰连忙说道: “阿日斯楞殿下,我也要走了, 等你们见完了可汗,可以来我家里做客。” 说话间,鄂尔泰指着不远处的一处挂着彩色丝绸的军帐,笑着说道: “那里就是我的家,旁边是母亲的族人,你只要到那里说出我的名字, 他们就会带你找到我,我叫鄂尔泰。” 陆云逸也跟笑了起来,连连点头:“等我们忙完事情,我会带黑鹰前去。” “那太好了,我这就回去告诉母亲,我认识了来自乃蛮部的朋友。” 鄂尔泰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开心,与他表现出来的拘谨完全不同。 见到他离开,刘黑鹰凑了过来,小声说道: “云儿哥,你的运气真好,随便一指就是皇亲国戚。” 陆云逸耸了耸肩,压低声音嘱咐道: “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什么也不要做, 只要将所看的记下来就行,尤其是不要主动去探查一些事。” “为什么啊,我们不是来探查讯息的吗?” 刘黑鹰还想着大显身手,在这营寨内四处游荡,多探查一些北元的粮草军械。 “行迹所至,终留痕印。 现在信件已经送到,目的已经完成,其余的讯息都是添头, 更何况,刚刚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已经足够了,不用冒险。” 陆云逸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周围往来的草原人,对于他们的诧异眼神报以微笑。 “我知道了云儿哥,你要小心啊。” 陆云逸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迎面走来的十个妙龄女子, 其领头之人是一年长嬷嬷,她微微躬身,轻声道: “还请乃蛮部的客人随我前来。” 半个时辰后,陆云逸一脸怪异地坐在军帐中, 面前两名草原女子正跪坐专注地为他修剪指甲。 就在刚刚,他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清洗了个遍, 已经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模样,只是脸上有些经过风吹日晒的干裂与漆黑, 但这并不妨碍那两个草原女子对他频频抛来眉眼,眼神勾芡,如临春光。 “阿日斯楞殿下,听说您是乃蛮部的台吉?”其中一人柔声问道。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陆云逸端起茶杯,看了看里面有些破碎的茶叶,再一次见识到元庭的窘迫。 “听说.乃蛮部是大部,您极为勇猛。” 那女子脸上同样有些黑,只不过模样俊俏, 又学了一些汉人女子的礼仪,倒也看得过去。 “乃蛮部比不了王庭,我的部族已经没落, 就连我.今日来到此地,也是来寻求庇护。” 说话间,陆云逸脸上露出一丝落寞,引得那两名女子春心大动,羞愧地将头低下. 只不过所说言语却十分大胆: “若台吉愿意留在王庭,萨仁.愿为台吉诞下子嗣。” 左侧的高挑女子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其中隐藏的期待却毫不掩饰。 “苏日娜也愿意.”另一人同样如此, 加之身上所穿轻纱晶莹透亮,不禁让陆云逸倒吸一口凉气,问道: “每一位来王庭的台吉,你们都会如此吗?” 萨仁连忙抬起头,眼中秋波流转,贝齿轻咬嘴唇: “我们是初次侍奉,二殿下言及您身份显赫,特命我们前来照料。” 那苏日娜也连连点头,眸子中充斥着渴望。 陆云逸忽然生出一些明悟,问道:“你们也是有罪之人?” 话音落下,帐篷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两人一点点将头低下,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我们渴望赎罪,恳请殿下赐予我们洗清罪孽的机会。” 果然如此,萨仁在草原上是‘月亮’的意思,寓意女子如月亮般温柔。 而苏日娜则是‘阳光’的意思,寓意女子如太阳般温暖明媚。 这两个名字单独出现一个情有可原, 两个共同出现只能是有故意而为。 陆云逸将脚伸了回来,轻轻伸出手,摸着二人的脑袋,将其拦了过来: “天地神会保佑你们洗脱罪责。” 二人有些惊喜地抬起脑袋,一股清香扑面而来,看得出来,地保奴是用了心思的。 “殿下,真的吗?”萨仁有些惊喜地问道。 陆云逸轻轻点头:“当然是真的,不过不是现在, 在这之前我还要去求见可汗,要回我们乃蛮部的太阳汗大印。” “殿下,我们会在这里等着您。”苏日娜的眸子如同太阳般炽热,人如其名。 陆云逸轻轻点头,只是心中轻轻响起一丝叹息,缓声道: “好了,起身吧,带我去求见二殿下。” “是!” 随后,在二人的带领下,一身黑色锦袍的陆云逸来到了那硕大军帐之前,守卫之人好巧不巧是那鄂尔泰,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二女,瞪大眼睛: “阿日斯楞殿下,她们?” 陆云逸嘿嘿一笑:“她们是奉二殿下的命令来照顾我。” 陆云逸能从鄂尔泰的眼中发现一丝羡慕: “她们是这附近的两颗明珠,很多族人想要得到她们。” “还包括你?”陆云逸反问。 鄂尔泰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不肯说话, 见他这副模样,陆云逸便懂了,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鄂尔泰,虽然你是我在这元庭唯一的朋友, 但我乃蛮部人,什么都可以给,唯独女人不行, 若是我有机会逃出生天,我从乃蛮部的战牛中挑选最强壮的一头送给你!” 不知为何,鄂尔泰觉得眼前的阿日斯楞殿下比元庭的任何人都要坦诚, 他随即露出笑容: “那就多谢阿日斯楞殿下了,您是少有的勇士,她们是您的所属。” 不论是陆云逸的话,还是鄂尔泰的话, 都让那两名女子眸光闪动,恨不得此刻就挤在陆云逸怀里。 但这时,同样身穿一袭锦袍的二殿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二殿下”所有人都低头,面露恭敬。 地保奴对此十分满意,浑身散发的自信又浓厚了一些,大手一挥,笑道: “阿日斯楞,我带你去见可汗与王妃,要回太阳汗大印。” 陆云逸脸上浮现出一丝激动: “多谢二殿下,二殿下千岁!” 听到这话,地保奴更为开心,笑声伴随着他的挪动,在这营寨中回荡。 (本章完) 第67章 你撒谎! 在地保奴的带领下, 陆云逸不久便望见了位于营寨核心的王帐。 外观高大雄伟,呈圆锥形,顶部尖锐如矛, 帐身由数层坚韧的兽皮和丝绸交织而成, 外层覆盖着金色的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闪烁着耀眼光芒。 帐身四周绣有精美的图案,龙、凤、鹰等神禽异兽在云层中翱翔。 陆云逸眉头挑了挑,实在无法将这一幕与刚入营寨时的破落场景联系到一起。 王帐入口处,一扇巨大的金色门帘低垂,上面镶嵌着宝石和珍珠,光彩夺目。 门帘两侧,两根高耸的旗杆直插云霄, 旗杆上悬挂着巨大的旗帜,上面绣有代表北元王庭的巨狼,锐利的眸子盯着前来的每一个人! 在被仔细搜身之后,陆云逸跟随二殿下进入其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金色宝座,宝座上镶嵌着各种宝石和玉石,璀璨夺目。 在一旁的长桌上摆放着大明的瓷器、书画、玉器, 陆云逸是识货的,每一样都是出自官窑。 在另外一侧,摆放着各类武器战甲, 不似先前见到的半甲,而是全甲,反射着阴森寒光,像是有无头之人站在那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王帐中气氛肃穆沉重,略显压抑。 地保奴站在前方,轻轻提醒他: “可汗与王妃马上就来,你要表现得尊敬一些。” 陆云逸面容凝重,朝着他微微躬身: “乃蛮部为北元所属,见到可汗,自然要恭敬有加。” 地保奴对于陆云逸的回答极为满意,轻轻点了点头: “大印一事我会帮你要回来,但你知道该怎么做。” 陆云逸心中怪异,觉得这些草原人行事粗糙, 人都已经来到这王帐之中了,才开始大声密谋。 “二殿下尽可宽心,我与天宝奴之间的仇怨,不共戴天。” 地保奴满意一笑,回过头去,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帐中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多为三四十岁的壮年男子。 据陆云逸观察,他们中大部分人手中有茧, 肩膀高高隆起,一看就是常年身穿甲胄手拿战刀之人, 然而此刻,他们身着常服, 与陆云逸和地保奴一般,从内至外散发出一股大明气质。 地保奴没有解释这是做什么,陆云逸也没有问, 只是对那一双双投过来的好奇眸子轻轻点头,面容含笑。 很快,天宝奴也来到了此地, 见到二人后冷哼一声便不作言语,径直走到二人对面坐下。 两位皇子分列左右,彰显了他们尊贵的地位。 终于,那一张张小桌之上都坐满了人, 淡淡的脚步声才从大帐后方传了过来, 所有人肃然起敬,陆云逸倒是将视线隐晦瞥向了前方小桌的边缘凸起, 若事情不妙,这东西也能做武器,若 是能与乌萨尔汗同归于尽,也算不虚此行。 大帐后的帷幕缓缓拉开,乌萨尔汗一身戎装, 身材高大,肌肉线条分明,脸庞刚毅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紧闭,锐利的眼睛扫过所有人, 他的头发被束在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凶狠。 北元王妃面容清丽,皮肤少有的细腻,双眸明亮如星,闪烁着智慧与温柔,嘴角还挂着淡淡笑意。 长发被精心编织成辫子,垂落在腰际,随风轻轻飘动,更增添了几分柔美。 华丽长袍绣着精致的草原图腾,色彩斑斓,一举一动都带着优雅。 陆云逸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便连忙低下脑袋, 心中不禁浮现出大将军蓝玉粗犷的相貌. 他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相貌上,大将军要比这乌萨尔汗好上许多。 毕竟大将军眼中尽是智慧, 而这乌萨尔汗眼中全是凶狠,如同草原上的饿狼在捕食猎物。 “拜见可汗!”随着一声低沉的轻呼,所有人再次低下脑袋,重复此句。 陆云逸年纪不大,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在声音中尤为明显, 乌萨尔汗与王妃都将眸子投了过来, 瞥见他年轻的面容,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乃蛮部如今虽然没落,但终究是绵延数百年的大部, 此等底蕴深厚的部落,只要出几个英雄人物,便能迅速崛起。 而他们已经从两位皇子口中听到了事情原委, 他们惊讶的是,这‘阿日斯楞’居然如此年轻, 让他们有些怀疑,那勇猛表现是不是此人做出。 当所有人抬起脑袋后,乌萨尔汗轻轻挥手,顿时有侍者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汇聚, 所有人手中都有用木质餐盘托着的食物, 当保暖的青铜盖子掀开, 一股肉香夹杂着孜然香味,顿时在王帐中弥漫开来。 鼻子微微耸动,陆云逸面露怪异,孜然在如今十分昂贵, 庆州的酒楼中也没有多少, 并且价格昂贵,如今在王庭居然能见到此物。 这更让陆云逸确定,北元朝廷两极分化已经到了不可缓解的地步。 底层人是奴仆,再之上便是贵族, 没有中间阶层,这对北元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 就算是大明不发兵攻伐,北元朝廷也可能分崩离析,只不过是在贵族主导下的分崩离析。 那些奴仆一心一意想着赎罪,想让他们奋起反抗,难如登天。 这时,坐于上首的乌萨尔汗将视线投了过来,问道: “地保奴,他就是乃蛮部的台吉?” 地保奴面露沉稳,眸子古井无波: “回可汗,正是乃蛮部台吉阿日斯楞。” 此话吸引了王账内不少人的注视, 乃蛮部与克烈部在草原漫长的历史中都能占据一席之地。 乌萨尔汗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天宝奴: “天宝奴,你说他不是乃蛮部的台吉?” 天宝奴脸色难看,连忙说道: “回禀可汗,的确如此,乃蛮部距离此地何止千里,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地保奴刚要说话,乌萨尔汗就轻轻抬起手,制止了他,而后看向陆云逸,问道: “你是乃蛮部的台吉阿日斯楞?” 陆云逸站起身,微微躬身:“回禀可汗,是。” 乌萨尔汗微微颔首,手轻抚胡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在撒谎。” 倒吸凉气的声音顿时响起,在场之人纷纷面露警惕, 地保奴只是身体一僵,便停止了动作,眼神也一点点平静。 而天宝奴眼中则闪过一抹喜色,不禁握紧拳头。 陆云逸瞳孔微缩,却仍保持着镇定,他再次躬身,语气坚定: “可汗,我没有撒谎。” “乃蛮部的台吉是哈尔巴拉, 他诞生之时,本汗还在西北之地,还曾赐下赏赐,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乌萨尔汗面容含笑,只是眼中的凶厉不曾消退。 这话令地保奴身形一僵,他无法继续保持先前的从容, 侧身微退,目光警惕地审视着陆云逸。 陆云逸面容平静,眸子中闪过一丝无奈,轻叹一声躬身道: “可汗英明,您说得对,我不是台吉。”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再也坐不住了,天宝奴更是发出一声大喝: “保卫可汗,将其拿下!” 陆云逸不作反抗,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出乎意料的是,乌萨尔汗轻轻摆手: “莫要对客人无礼,都退下。” 所有人面面相觑,军卒们也满脸惊愕,一点点退去。 乌萨尔汗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大印,静静在大手里把玩,轻轻一笑: “能与本汗说说,你是谁吗? 你的身份是假的,但太阳汗大印却是真的。” 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大印, 上面同样有两只草原狼狂啸,乌萨尔汗解释道: “这是不欲鲁汗大印,是成吉思合罕在天下归一后命宫中匠人打造,比不得你这一枚, 可否与本汗说说,你这一枚是如何而来?” 乃蛮部有两位大汗,一位是太阳汗,一位就是不欲鲁汗,都败在元军手中。 陆云逸心思一点点镇定,脸上适时露出一抹悲愤,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 “回禀可汗,我这一枚大印乃从兄长掠夺而来!” 掠夺? 兄长? 地保奴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又稍稍靠近了些。 “荒谬之极,可汗,我看他分明是明军派来的细作! 恳请可汗立刻将其处以绞刑!”天宝奴感到形势急转直下,急忙高声指控。 但乌萨尔汗却轻轻一笑,淡淡道: “若是明人,那更是我朝贵客,如何能吊死? 更何况.此人之勇武,只有我草原儿郎能生来有之, 我们草原人生来便吃肉,与狼为伍,生而强壮, 本汗已经听地保奴说了, 他率领八十骑就打得你千余骑狼狈不堪,只能躲藏,此举有损你台吉的名声。” 天宝奴脸色一僵,不禁将拳头握起,不知该如何是好。 乌萨尔汗轻轻摆了摆手,而后看向陆云逸: “继续说。” 陆云逸面露悲愤,愤而开口: “不敢欺瞒可汗,我乃首领之弟, 也是乃蛮部第一勇士,我们乃蛮部被瓦剌与明军围追堵截,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可兄长在战与不战之间犹豫不决, 我曾提议让部落迁移,至少要远离明军, 不论是投奔可汗,又或者纳哈出都是好去处。 但.兄长舍不得富贵,宁愿在族地战死,也不愿保留火种,东山再起, 于是我便带着族中一千勇士抢了大印,投奔纳哈出。” 乌萨尔汗面露思索,轻轻点了点头: “他是这样的人,多年前我曾派人去过乃蛮部,让其归顺朝廷,但他不愿,本汗也不强求。 而纳哈出在去年被明军剿灭了, 而你的名字.时常出现在往来信件中, 他不止一次向我夸赞你的勇猛.曾言你才是乃蛮部的未来。” 陆云逸身体一僵,眼眶发红,瞳孔剧烈颤抖,似是再也绷不住心中情绪,掩面呜咽 “我对不起兄长. 跟随我谋出路的千余人也死伤殆尽, 如今只有我们几十人,东躲西藏,逃了出来” 乌萨尔汗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扫向王帐,一些人也面露不忍. 他们也是如此,经历了一番争斗后,死了好些人,才能得以成功东迁。 眼前这乃蛮部第一勇士,其身手已经在不久前得到证实,如今却大庭广众之下痛哭, 让许多军伍之人有些感同身受, 身为勇士,却不能阻拦族群衰落。 就连北元王妃脸上都出现一丝动容,眼神中充满慈祥, 终归,他只是个希望部族强盛的孩子。 双手掩面的陆云逸很快的时间就停止了呜咽, 将双手猛地抽开,只是眼睛红彤彤的,其内布满血丝,浑身上下又恢复了刚刚那般坚毅。 他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 “可汗,我阿日斯愣是乃蛮部第一勇士, 但却不是台吉,我欺骗了可汗,罪该万死, 但还请可汗念在往日恩情的份上,绕过我那仅剩的六十余兄弟, 他们骁勇善战,与明军进行过多次厮杀,乃敢战敢死之人,还请可汗饶过他们! 罪责,阿日斯楞一力承担!” 乌萨尔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目光紧紧锁定陆云逸,沉思片刻后,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真心愿意承担这一切吗?” “罪在阿日斯楞一人。” 乌萨尔汗轻轻一挥手,立刻有侍者上前,面带恭敬之色。 随即,他将太阳汗大印亲手递了出去。 侍者心领神会,将那大印呈送到陆云逸身前。 “这.”陆云逸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冒充台吉是乃蛮部的私事,本汗管不了。 但太阳汗大印所在即为乃蛮部正统, 本王将其赐给你,册封你为乃蛮部台吉, 至于你要不要回去与哈尔巴拉争夺王位,全凭你自己。” 陆云逸一时间感到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乌萨尔汗见此模样轻轻一笑: “不论你是乃蛮部的何人,只要你能将信件带回来,那就是我王庭的贵客。”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在此事之后,与鞑靼部合作之事也无法隐瞒, 在场之人都知道此事,同时心中暗暗庆幸。 若没有信件到达,说不定他们就要准备北行了。 乌萨尔汗轻轻挥手,脸上露出笑容: “来人,上酒。” 不多时,一尊尊烈酒被递了上来,乌萨尔汗与王妃将手中酒杯举起, 乌萨尔汗大声道: “为我们的远方朋友带来的好消息,干一杯。” 说完,他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胡子上沾染上了滴滴酒水,但也不能阻碍他的心情愉悦, 只见他笑着说道: “鞑靼已经答应在开春之时出兵,牵制明军,我等终于能安稳一段日子了。” 站在下首的天宝奴面露庆幸,端起酒杯,连连说道: “恭喜可汗,这是一个好消息, 那明人不厌其烦,四处探查我等踪迹, 也让他们与鞑靼部的骑兵厮杀一二, 待到冰雪融化,孩儿便马上开展练兵一事, 定然让朝廷多上许多勇士,让我等能与大明一战!” 听到这话的乌萨尔汗开怀大笑,再次端起酒杯: “来,为我们即将到来的大胜干一杯。” 陆云逸脸上掠过一丝异色,迅速举起酒杯。 然而,当他仰头饮酒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将杯中之酒喝完,陆云逸低头看了看酒中的残渣,心绪微动, 酒体浑浊,度数不高,采用的粮食极少,应该在其中掺了不少水, 由此可见,北元朝廷的粮食不多,这也是一个重大发现。 同时,即便到了生死存亡之地步,还大肆饮酒,损耗粮食, 说明其北元朝廷对未来没有相应的规划, 由小见大,若没有大明如此机制纠错, 其政令流转与军中事务也会受到影响。 其直接后果便是上下割裂,军卒战力萎靡。 而这两点,他在来时都看了个干净。 这时,地保奴面露笑容看向可汗,朗声道: “可汗,阿日斯楞乃王庭贵客,本不应如此操劳, 但.我观其战阵厮杀尤为悍勇,颇有章法, 不如请阿日斯楞台吉与王庭军卒合练,也互相学习一二。”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眼光闪烁, 互相学习是假,偷师是真。 草原军卒的战力,已经让不少将领苦不堪言。 乌萨尔汗没有说话,而是将眸子投了过来。 陆云逸面露难色,似乎有难言之隐,但很快他便狠狠一咬牙: “既然我受二殿下恩惠,苟且于此,战阵之法定然不吝赐教!” “好!!为我们的贵客到来,干一杯。”乌萨尔汗再次举起酒杯,将其一饮而尽! 当他将酒水一饮而尽后,便大笑一声: “酒过三巡,你们自己喝吧,也让本汗歇上一歇。” (本章完) 第68章 殿下,请为我生个孩子 酒过三巡? 陆云逸坐在下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句话,默默记在心中。 蒙元入中原之地之后,汉学对于草原人的影响一直到如今也未曾消弭, 从这北元乌萨尔汗的一举一动来看, 汉学已经在草原中愈发昌盛,深入人心。 这对陆云逸而言,无疑是一个难得的喜讯, 有时在战场上之所以惴惴不安,就是因为对敌人不够了解, 如今既已洞悉敌情,乃至其内功秘诀,自然能制定出有效的对策。 他能在飞泉谷堵截到鞑靼部骑兵,也是靠的此法。 随着乌萨尔汗的一声令下, 整个王帐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原本严肃氛围消散一空, 北元诸位朝臣就那么与身旁三五好友喝了起来, 而乌萨尔汗与王妃对这一幕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还异常欣喜,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更令人瞩目的是,陆云逸在角落中目睹了两位草原大汉划拳, 起初声音低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声音愈发洪亮,吸引了众人目光。 当其中一大汉输了后,整个王帐都响起了闹哄哄的嘘声, 当他将一大杯酒喝完后,众人才继续笑了起来。 这一幕令陆云逸陷入了沉思,这种情景即便是在大明军营中也难以见到, 如今却在北元王庭亲眼所见,颇有一种汉家正统在草原的荒谬。 大概是见他一直端着酒杯也不喝也不说话,地保奴凑近了些,解释道: “他们在划拳,你会吗?” 陆云逸摇了摇头,脸上尽是茫然:“我不会。” “我也不会,但他们很喜欢,这是明人的玩法。” 地保奴面带微笑,显然对这种氛围颇为享受。 他又靠近了些,将杯子凑了过来, 陆云逸识趣地与其碰了碰,二人对视一眼,将其一饮而尽。 地保奴面露畅快:“很快没有这么爽快地喝酒了, 这些日子我们提心吊胆,还好你带来了好消息,这才让可汗高兴,让我们能如此开心地喝酒。” 陆云逸眼神闪烁,脸上露出阵阵迷茫: “提心吊胆?为何?” 地保奴一怔,无奈地摇了摇头:“别问了,喝酒喝酒。” 二人接连喝了好几杯,大概是喝得快, 地保奴眼中浮现出一丝醉意,咧开嘴,指了指陆云逸: “阿日斯楞,你身体强壮,我在你这般年轻时,同辈无敌手。” “二殿下如今也是如此。” 陆云逸看了看酒杯,酒不是那么好喝,不过好在度数低。 地保奴脸上闪过一丝落寞,恍然地摇了摇头,有些感慨: “这酒比不得当年的美味,我也比不得当年的强壮, 就连这偌大的王庭,也比不得当年了。” 地保奴眼中的醉意愈发明显, 又抬起杯子与陆云逸对撞,而后咕咚咕咚又畅饮一杯, 陆云逸眨了眨眼睛,也如此喝了下去,而后开口: “殿下,您正值春秋鼎盛,而王庭.相比于乃蛮.已经强盛至极,何至于如此消沉。” 地保奴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你难以想象乃蛮部昔日的辉煌,四方来朝的盛况, 正如我未能亲眼目睹成吉思汗挥鞭天下,统御四海的雄姿 但我却能看到,短短二十年,王庭从南跑到北,再从西跑到东, 族群越来越小,青壮越来越少,就连这酒也越来越浑了, 但.更让我心痛的是,酒越来越浑,但族人们却越喝越香, 看看他们,再看看我. 这浑浊美酒如玉液琼浆, 但我喝过大明真正的美酒,酒香四溢,酒体透亮, 就如斡难河的河水一般,能将你我的样子打在上面,且看这.” 地保奴低头看去,陆云逸也低头看去, 淡黄色的酒水就如掺杂了泥沙的浑浊河水,只能看到细小砂砾在其中游荡。 “哈哈哈,喝酒。”地保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没等陆云逸回应,便豪迈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表情扭曲,似乎酒中充满苦涩。 陆云逸也不客气,同样如此,甚至比他喝得还要迅猛几分。 地保奴放下杯子,轻笑道: “你可曾尝过大明的美酒?” 陆云逸眼中露出一丝好奇,缓缓摇头: “殿下,我在部落时不曾饮酒。” “也是因为粮食不够?”地保奴的笑容渐渐隐去,眼中流露出难以言说的哀伤。 陆云逸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几乎所有的战士都不曾喝酒,我们的孩子需要粮食。” 陆云逸脸上同样出现苦涩,而后展颜一笑: “然而现今,我率部中千余精壮离去,余下的粮食足够。 殿下或许不知,我部许多勇士至死都未曾尝过酒的滋味,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安心饮酒,尝一尝酒的滋味,哈哈哈。” 陆云逸笑得极为畅快,但地保奴就这么眯着眼睛怔怔看着他, 他感同身受,知道其中心酸。 二人的对话坦率真挚,毫无遮掩, 被乌萨尔汗与北元王妃尽数听去, 他们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由自主地轻叹。 乌萨尔汗轻轻抚摸着北元王妃的手,轻声说道: “地保奴是心系王庭的,酒越来越浑,却越喝越香, 此言说得好啊,也不枉本汗掺了那么些水, 你看看他们,战斗意志愈发消沉,喝得多起劲,已经有了醉意。” 北元王妃双手握住了乌萨尔汗的大手,柔声道: “可汗,酒不醉人,人自醉。” 乌萨尔汗嗤笑一声:“意志消沉战意微,且看他们, 面对明军,他们可还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得知鞑靼部出兵,他们便喜不自胜,这等表现,岂是我王庭勇士之所为?” 北元王妃面带微笑,但眼中尽是柔光,轻轻抚摸着乌萨尔汗的手: “可汗,让阿日斯楞留下,以其勇猛激励我族的战士们。 成年者观念已固,而少年尚可塑,不如从他们着手, 在营寨外围,还有许多孩子希望为王庭效力。” 乌萨尔汗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左传·僖公二十六年》曾记载‘乞师于楚’之事, 虽然乃蛮部弱于王庭,但其战斗意志却要比王庭强大, 从军报来看,阿日斯楞带领的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在处理伤口时默不做声,任何时候都心怀警惕, 那眸子虽然冰冷,本汗见到后,甚是喜爱, 希望他们留在这里,能将这份意志传递给族人。” 北元王妃面露柔和,轻轻点了点头: “鞑靼已经答应出兵,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论语·卫灵公》有云: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鞑靼部只是权宜之计,归根结底还是要我们自身强大, 王庭是草原正统,却要求与外邦,这让我这个可汗脸上蒙羞。” 北元王妃轻轻一笑,眸中有荧光闪烁: “可汗,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族人以及我心中的英雄, 您将族人们从西带到东,来到合赤温大王的领地,占据正统, 我听说有许多草原部落希望臣服,希望重新回到草原鼎盛之际, 可汗我与族人们都相信您能做到。” 乌萨尔汗只觉得气血上涌,呼吸急促, 眼神中闪过坚定,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在这之前,要找到鞑靼的骑兵,确认阿日斯楞的身份, 如此我才能将那些孩子交给他,交给地保奴。” 北元王妃轻轻一笑:“应该的,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哈哈哈,王妃越来越聪慧了。”乌萨尔汗大笑。 酒会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陆云逸见到了什么叫群魔乱舞, 在乌萨尔汗与王妃离开后, 北元的一众朝臣似乎卸去了心中枷锁,开始变得肆无忌惮。 王账内充斥着男男女女的欢笑声。 陆云逸则紧紧抱住地保奴的大腿,和他从头喝到尾, 不得不说,天宝奴与地保奴两位皇子的操守还是有的, 即便眼中已经充斥着渴望, 但也没有加入其中,只是一杯一杯地灌着酒。 终于,到了亥时, 王帐内的人群才一点点散去, 诸位大臣不知搂着谁的女人就这么一个个离开 天宝奴离开后,地保奴也站起身离开, 临行前还约定与陆云逸明日比武,嚷嚷着让王庭之人见识到乃蛮部的悍勇, 在他离开后,陆云逸见到了一直等在门口的鄂尔泰, 见他拘谨呆傻的样子, 陆云逸完全不能与王帐内的群魔乱舞联系在一起。 就如这营地的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见他摇摇晃晃走出来,鄂尔泰连忙上前搀扶: “阿日斯楞殿下,您小心一些。” 陆云逸摆了摆手,轻轻一笑: “麻烦你了鄂尔泰,王庭的大人们真是热情,尤其是二殿下,海量。” 鄂尔泰神情有些拘谨,轻轻一笑: “王庭禁酒已久,大人们早已难耐酒瘾, 今日之放纵,也算是人之常情。” 虽然那酒不纯,但陆云逸也喝了许多, 如今冷风一吹,头脑顿时有些不清醒,眼中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小声问道: “他们平日里也如此?” 鄂尔泰面露疑惑,“什么?” “就是.”陆云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表达, 索性就将他拉到王帐门口, 透过那高大帷幕,还能看到里面一个个男男女女,层层叠叠。 “这样。” 鄂尔泰面色一红,眼神出现了一丝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也不知.不过大人们如此做定然有其道理,族群的青壮们有些少,要多生一些孩子。” 陆云逸挠了挠头,也不作多纠缠,便将手夸在鄂尔泰肩上,轻声开口: “我的朋友,请将我送回去帐篷, 我也有些喝醉了,明日二殿下还要我比武操练,要早些回去歇息。” 鄂尔泰露出笑容,扶着他离开,周围人烟愈发稀少,火光也越来越昏暗, 鄂尔泰才小声问道:“阿日斯楞殿下,您有孩子吗?” 陆云逸朦胧间一愣,缓缓摇头:“我还没有妻子,哪来的孩子。” 鄂尔泰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没有妻子也可以有孩子,我就有两个孩子。” “你这么年轻就有两个孩子?怪不得你们提刀绵软无力。”陆云逸一边笑一边说。 “这与生孩子有何关系?”鄂尔泰的眼中满是不解。 “不懂了吧,在以前的乃蛮部, 自小身体强壮的孩子十八岁之前不能接触女人,要锻炼力气, 只有在十八岁之后才能娶妻生子,如此才能保持自身战力。 过早沉溺于女色,会使人腿软无力。” 陆云逸边说边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话音刚落,陆云逸轻巧一扫鄂尔泰的小腿, 鄂尔泰身形一晃,险些跪倒,幸得陆云逸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稳。 “看清楚了吗?若下盘不稳,在战场上一旦摔倒,便离死不远了。” 鄂尔泰震惊得目瞪口呆,他看着陆云逸,满脸可惜。 “阿日斯楞殿下,我为我的无礼向您道歉。” “怎么?” 鄂尔泰恢复了以往的拘谨,挠了挠头: “我想让阿日斯楞殿下为我生个孩子?” 陆云逸:???? “什么?” “萨仁与苏日娜想为殿下诞下子嗣,而我的女人也可以如此, 只要他在我的帐篷中出生, 那他就是我的儿子,等他长大,一定是王庭最强壮的勇士。” 鄂尔泰目光坚定,充斥着对未来的渴望。 不知为何,见到他如此坚定的眼神, 陆云逸忽然有一些语塞,大感震撼。 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走回营寨, 见到了正在帐篷门口等候的萨仁与苏日娜。 如今还是冬日,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鼻子被冻得通红, 见二人到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连忙快步上前,恭敬行礼,甜甜地叫了一声‘殿下’。 鄂尔泰轻轻一笑,将陆云逸交给二人,而后说道: “殿下,看来今日你不能品味母亲所做的豆面了。” “深表遗憾,等明日,明日一定。” 陆云逸朝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鄂尔泰行了个礼,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苏日娜这时小声说道:“殿下,您的属下在帐篷内等您,已经等了许久了。” 萨仁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他很强壮,像是要杀了我们。” 陆云逸心领神会,知道是谁了,连连点头: “他叫赛博黑鹰,是我们乃蛮部知院大人的儿子,以勇猛闻名于战阵,是我们乃蛮部的勇士。” 二人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将抱住的胳膊又紧了紧, 草原的姑娘喜欢勇士不假,但更喜欢英俊的勇士。 不多时,陆云逸在帐篷中见到了等候已久的刘黑鹰, 他此刻一脸凝重地在军帐内踱步, 察觉到帐篷响动,目光锐利,扫视了过来。 见到是陆云逸,他不由的长出了一口气,连连上前,低喝道: “殿下。” 陆云逸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苏日娜与萨仁的小手,轻轻说道: “你们先到一旁,我与黑鹰说一些事。” 二人脸上涌现出一丝不开心,但还是恭敬行礼:“是” 很快,帐篷内就只剩下了刘黑鹰与陆云逸二人, 刘黑鹰连忙上前,搀扶着他回到内室:“云儿哥,你没事吧。” “没什么,只是眼睛受伤了。”陆云逸坐在床榻之上,声音幽幽。 啊?刘黑鹰大惊,连忙将脑袋靠近查看,可左看右看也不见受伤,眼中涌现出迷惑。 陆云逸将他的脑袋推开,快速说道: “拿纸笔,我说你记,要隐晦一些, 算了,不要拿纸笔,就这么记,明日再与我说。” “现在?要不再等几天,现在太急促了。” “快点,我怕明天忘了,这里的酒兑了水,明日必然头疼。” 陆云逸捏了捏眉心,尽力保持理智,而后娓娓开口. 抱歉各位大人,今日先更一章, 下一章是《北元朝廷政治制度与社会发展调研报告》 太难写了,赶不出来。 Orz,磕头了。   (本章完) 第69章 北元朝廷政治制度与社会发展调研报告 陆云逸缓缓开口: “北元王庭承袭了元朝的官制, 然而,在长期的游牧生活中, 其政治体系与汉文化的融合逐渐与现实环境脱节, 如同空中楼阁,这进一步加剧了社会阶层的割裂与财富分配的不公, 上层贵族与底层战兵的生活天差地别, 矛盾在于贵族依赖战兵来巩固其地位,却未能给予他们应有的保障, 在战阵厮杀时,会轻易改弦易辙,甚至可能临阵脱逃。” “政治体制的陈旧与社会改革的滞后,使得北元王庭长期饱受社会动荡之苦, 这种动荡不仅侵蚀了王庭的稳定基础,更动摇了其统治的合法性, 例如,王庭依赖于合赤温领地的威望来彰显其正统性, 其成效明显,今日王帐之中就有两位新来投的部落首领。” “北元王庭推行汉化政策,企图在草原上维系至高无上的皇权, 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也导致其朝廷混乱。” “军事实力的衰退是元庭的根本问题。 作为一个游牧政权,其抵御自然灾害和防御能力本就较弱, 面对灾难与人祸,元庭往往只能通过外战来转移内部矛盾, 牺牲一部分人,掠夺另一部分人,以此来渡过难关。 然而,元庭对战兵的训练及其欲望的控制几乎放任自流。 以我认识的鄂尔泰为例,他尚未成年便已育有两子, 加上没有充分的营养补充,这也导致他看起来身体虚弱。 此外,朝堂上不少将领沉溺于女色, 丧失羞耻之心,这反映出他们内心道德底线之低, 这在战场上可能会行事偏激,甚至会行疯狂之事。 由于铁矿石资源的匮乏, 元庭武器装备严重不足,箭矢不得不使用骨制箭头。 王庭的护卫虽披全甲,但普通军卒却只能身着半甲,仅有部分精锐部队能配备完整的铠甲。 军事力量的衰退导致北元粮食短缺,长期执行的禁酒令便是明证。” “信仰轮回的宗教观念,令许多无力缴纳赋税的百姓沦为罪人, 被迫以战兵的身份赎罪,这不仅削弱了元庭的军事力量, 也使士兵们心生绝望,渴望早日解脱。” “皇位继承之争已至白热化阶段,天宝奴与地保奴的斗争激烈,各自拥有元庭官僚的支持。 乌萨尔汗却似乎在隔岸观火, 可能意在利用这场争斗转移朝内的矛盾,稳定政局,这一点值得我们善加利用。” 陆云逸小而平缓的声音一点点流入刘黑鹰的脑海,让他脸上越来越迷茫。 过了许久,陆云逸才停了下来,眨了眨眼睛,继续道: “然而,元庭亦有其优势, 地理位置的战略重要性便是其一, 地势险要,易于防守而难以攻克, 无论是北上还是东进,都能迅速调整战略。” “王庭迫切推行的改革, 促]成了北元文化的多元融合,汇聚了蒙古、汗、藏、回等民族的文化精髓, 预示着一旦改革成功,北元将迅速崛起,但可惜,改革注定失败。” “作为元朝的继承者,北元王庭在草原上拥有广泛的影响力, 曾与高丽、畏兀儿等周边政权保持紧密联系。 然而,自从辽东地区被大明占领后,这些联系便被迫中断。 至于北方野人,暂时无法探查能否与其联系,我倾向于有联系。” 陆云逸眉头紧皱,仔细想着北元的优点, 但奈何.如今是第一日前来,所看到的东西不多。 叹了口气,陆云逸轻轻甩了甩头:“就这些。” 他转而看向刘黑鹰,发现其一脸呆滞地愣在那里,小小的眼睛中却是茫然。 陆云逸一巴掌拍了过去:“你在做甚?记下了吗?” 刘黑鹰一个激灵,眼神重新恢复焦距,连连点头,同时面露佩服: “记下了云儿哥,不过我不知道意思..我怕忘。” “没事,明天早上你过来与我差不多说一遍就行了。” 陆云逸轻轻一笑,这只不过是第一日的归纳总结,稍稍提醒就能重新总结, 他如刘黑鹰说也是稳妥起见。 刘黑鹰顿时面露佩服,眼神中带着激动,连连说道: “云儿哥你真厉害,能探查到这么多东西,这这就是真正的斥候吗。” 陆云逸摇了摇头: “不,这叫间谍,也叫暗探, 让你多读书你不听,归纳总结是行军打仗的必备, 能让军伍变得越来越强,那《孙子兵法》你背了吗? 对了,还有一点.乌萨尔汗崇尚汉文化,深谙古籍, 这使得我们绝不能与其结盟,必须尽早铲除,以绝后患。” “为什么啊?”刘黑鹰瞪大眼睛,眼里闪过迷茫,草原人学汉法不是好事吗? 陆云逸脸色凝重: “汉人隐忍不吃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这些道理乌萨尔汗想必懂。 另外,他喝酒很克制,只喝三杯, 这叫‘藏刀于心,以钝示人,以锋策己’, 他是一个长着草原人相貌的汉人, 一旦有机会,他一定会报仇,图谋草原中兴, 对于这等敌人,早点杀了了事,不要给自己留祸端。” 刘黑鹰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好像的确如此, 他与云儿哥为了报阎三的打压之仇,忍了许久。 平日里恨不得一刀砍了他,见了面还要低头哈腰地叫大人。 “对了,你还未回答我,《孙子兵法》你可曾熟记于心?”陆云逸眼神迷离,突然问道。 “背过了。” “哦,《孙子兵马》是招式,你还缺心法,我想想”陆云逸摇头晃脑,身体绵软。 刘黑鹰面露期待,就那么等着。 陆云逸摇晃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面露朦胧: “有了,《吴子》,你要学吴子,内修文德、外治武备、总文武、兼刚柔, 这样就差不多了,算是一个优秀的将领。” 刘黑鹰连忙记下,而后说道:“云儿哥,要不歇息吧。” 陆云逸心智清醒了刹那,点了点头: “休息吧对了,把两个人叫进来,这冬日太冷了。” “啊?先生知道了要打死你。” “天高皇帝远,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快快快!!! 我现在是阿日斯楞,要做阿日斯楞做的事。”陆云逸自我安慰,充满期待 翌日清晨, 陆云逸在睡梦中感到身体沉重异常, 不由得皱紧了眉头,随后猛然睁开了双眼! 床铺不大,却挤满了人, 他轻轻移开身上的胳膊,沉思片刻,眼中流露出迷茫之色. 昨日之事,他竟然完全不记得了, 以至于现在还要仔细思考一番自己在何处。 这时,寓意着阳光的苏日娜缓缓睁开了眸子,她将头轻靠过来,柔声说道: “殿下,您不愧是乃蛮第一勇士。” 陆云逸的脑海逐渐浮现出零星的片段,往事如断线珍珠,一粒粒串联起来。 他看向床上的太阳月亮,不由面露怪异,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坦然,淡淡开口: “现在是什么时辰?”“回殿下,已是辰时过半。” 象征着月亮的萨仁缓缓睁开眼睛, 脸上带着淡淡娇羞,将脑袋狠狠低下,只能细声细语。 “那快些起来吧,已经不早了。” 陆云逸轻轻摇头,尽管头痛欲裂,他还是强撑着腰腹之力,让自己站起身来。 恍惚间,他觉得有些腿软,又握了握拳头,似是有些绵软无力。 陆云逸脸色一僵,副作用竟来得这般迅猛? 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便飞速爬了起来, 简单用清水清洗身子,萨仁与苏日娜也过来帮忙。 直到半个时辰后,陆云逸才走出军帐,脸上带上了一丝丝红晕,自言自语: “陆云逸陆云逸!你怎能如此堕落!! 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父亲不在身边,缺乏有力监管之后人就会堕落,后人诚不我欺。” 陆云逸首先找到了刘黑鹰,了解到昨日的所作所为和所言之语,心中这才稍感宽慰。 至少在未睡之前,他还是有理智的。 随后,陆云逸前往拜访地保奴, 却被告知其天未亮便已外出,这让陆云逸眉头轻蹙,眼中掠过一抹疑色。 天宝奴与地保奴相比于北元其他朝臣, 操守要好得多,但也不至于宿醉之后天未亮就起床 正当陆云逸沉思之际,鄂尔泰急匆匆地赶来,身着战甲,满身风尘,仿佛刚从战场归来。 他见到陆云逸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说道: “阿日斯楞殿下,您居然这么早就起来了,苏日娜与萨仁没有伺候好您?” 陆云逸连忙摆手:“她们很好,你这是.作甚?” 鄂尔泰嘿嘿一笑,开口说道: “殿下,昨夜传来消息, 族人在百眼井附近找到了鞑靼部的骑兵, 二殿下早上便已经前去迎接,此刻刚好返回,让我来请殿下您过去。” “真的找到了?”陆云逸的脸上露出一抹难掩的喜悦。 这并不是他故意为之,而是心绪至此。 “嗯,您快跟我来。” 于是,鄂尔泰带着陆云逸在军寨内穿行. 一刻钟后,便来到了一处宽大空地, 一来到这里,陆云逸就闻到了久违的血腥味, 还看到了在空地中央静静站立的百余名‘鞑靼部骑兵’, 他们的盔甲破碎不堪,身上血迹斑斑,脸上的胡须与发丝被血污粘结,一片狼藉。 战马无力地张合眼睛,四蹄也不再刨动,看样子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而地保奴就站在一侧,不停地说着什么,面露焦急。 他见到陆云逸到了,眼中顿时闪过惊喜,连忙小跑着过来,急匆匆说道: “阿日斯楞,你快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碰到的鞑靼部骑兵, 他们与明军厮杀多日,戒心很重,不相信我能给他们庇护。” 陆云逸一边听,一边快速走了过去, 见到熟悉的面孔后,顿时松了口气. 武福六站在那里,脸庞刚毅而深邃,犹如刀刻斧凿, 一双眼睛犹如猎豹般锐利,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来回扫动着四周,充满警惕。 染血的长刀依旧停留在他的手中, 其上不仅有红白之物,还有一些断裂的锯齿,粗糙有力的手掌都已经被浸润在血浆之中!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充满了杀伐之气。 武福六此刻也见到了熟悉的面孔,眼神微微轻松,望了过来。 陆云逸快步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着他,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 “博尔术将军,真没想到在这能与你重逢!” 武福六的神情稍显放松,向陆云逸微微颔首: “阿日斯楞殿下,别来无恙。” 他表现得有些消沉,陆云逸看向他后方,有些狐疑地指了指: “这这是?” 武福六瞥了一眼地保奴,又看向陆云逸,肃穆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哀痛: “分别之后,我们便被明军追上, 弟兄们为了让我逃离,拼命阻拦,我们一边逃一边跑,族人越来越少. 直到昨夜,幸遇王庭的骑兵, 我才惊觉我的族人如今仅余不足两百人。” 陆云逸沉默了,武福六也是如此, 旁边的地保奴轻轻叹息,眼中掠过一丝同情. 眼前这二人都是勇猛之辈,但.都被明军所害, 一时间,地保奴心中竟然没来由地产生一丝畏惧, 短短不过二十年,明军已经打到了草原上,那距离这里还会远吗? 这捕鱼儿海,他们又能待几年? 深吸了一口气,地保奴郑重地看向武福六: “博尔术将军,我的诚意您现在相信了吧,阿日斯楞殿下能向您证明王庭的友好。” 当武福六的视线挪开后,便重新恢复了杀气重重的模样, 他有些冷漠地扫视了一眼地保奴,冷声说道: “我鞑靼已经死了千余勇士,若是再进攻大明,还不知要死多少族人, 友好?王庭就是如此表现友好?让我的族人们送死?” 地保奴脸色一僵,心中没来由地涌现出一股愤怒, 他是王庭二殿下,还未有人如他如此放肆! 但.他又觉得此人之表面情有可原, 毕竟这博尔术忠诚的乃是鞑靼,为了不相干的人送掉了族人性命。 一旁的陆云逸十分满意武福六的表现, 连忙在一旁打圆场,他叹息一声,声音有些沉重: “博尔术将军,明人的厉害相比你我都领会了, 若我们草原再不团结起来.恐怕会被明人各个击破!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地保奴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陆云逸,心中感动万分,这也是他一直的心中所想。 武福六冷哼一声: “我只是不想我的族人白白死去,并不是不敢与明人作战。”他目光如电,看向地保奴: “我将借兵五千,去搜寻明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明人将领是个厉害的后起之秀, 若是不早日根除,那他恐怕会成为我草原大患!” “这”地保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王庭已经做了决定, 在这几个月内不去招惹大明,好好地稳固实力,招揽更多的草原部落 陆云逸在一旁又说道: “博尔术将军,这也是我之所愿, 但在这之前你要好好休息,族人们以及战马都已经累了, 至于借兵之事,须由可汗亲自定夺。 二殿下是贤明的皇子,比天宝奴更适合台吉之位, 他对可汗尊敬有加,你这样问,是陷他于不义。” 地保奴没有想到阿日斯楞会为他说如此好话,他一时感动有加。 这博尔术能千里迢迢送信,一是其悍勇,二想来在鞑靼部也有几分威望,能得到此人的支持, 无异于先天宝奴一步,这一步虽小,但能撕开的口子却很大。 他向陆云逸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武福六也是聪明人,听明白了其中意思,将视线挪到地保奴身上,来回打量, 而后居然朝地保奴拱了拱手,让他受宠有加。 “殿下,先前是我鲁莽, 我的族人死了许多, 我很伤心还请原谅我的鲁莽,并接受我的感谢, 是您给了我与族人们仅剩的生机, 若我能回到部族,定然将此事告知头人。” 地保奴欣喜若狂,无法自控,连连说道: “还请将军先行修整,我这就去禀告可汗。” 他而后看向陆云逸,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亲切: “阿日斯楞,我的朋友, 请你带博尔术将军回到营寨,我要去告诉可汗这个好消息。” “自当效劳,二殿下请便。”陆云逸面露笑容.. 看着他带人匆匆离开,陆云逸快步上前,假装帮他收整马鞍,迅速问道: “如何?怎么搞成这样?” 武福六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快速说道: “我们在路上碰到了鞑靼部的战兵。” “鞑靼部?”陆云逸心中一惊。 武福六点了点头: “属下怀疑送信的有两部,我等只截杀了一部,另一部已经化整为零,朝着北元而来。 我率领部下在草原上找了两天,只剿灭了四支百余人的队伍, 属下觉得,应当.还有。” 陆云逸只觉得浑身冰冷,汗毛倒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若是天宝奴的人来寻你,不要犹豫,跟他走。” 武福六心中顿感迷茫,但还是轻轻点头: “是。” (本章完) 第70章 元庭之危 王帐,地保奴见到了刚刚寻营而归的乌萨尔汗与王妃, 便将鞑靼部骑兵的情况详细禀报,乌萨尔汗听后神色凝重,沉思片刻,继而沉声说道: “先让鞑靼部的勇士们好好休息,随后再引他们来见我。” 地保奴面露喜色,急忙鞠躬: “是,儿臣还有一事想要禀告。” “说来。”乌萨尔汗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脸色一点点平静,看不清内心心绪。 地保奴脸色凝重,沉声开口: “可汗,阿日斯楞与鞑靼部骑兵的遭遇清楚表明, 明人的野心日益膨胀,竟然将手都伸到了草原上, 并且据二人所述, 明军中不乏勇猛精悍的新锐将领, 他们甲胄精良,作战勇猛,能将乃蛮部与鞑靼部的骑兵打败, 虽然我王庭的兵马强悍,且不惧之,但我等也应当早日防范。” 直到此时,乌萨尔汗才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面露赞赏: “难得你能看得如此深远, 你说得没错,明人这些年来扶持瓦剌与鞑靼,对我们王庭步步紧逼, 他们不仅仅要战胜我们草原人,还要彻底剿灭我们草原人!” 容貌美丽的北元王妃脸色不禁凝重起来,白皙的手掌紧紧攥起。 地保奴亦是觉得有莫大的恐惧笼罩自身,险些让他无法呼吸, 大明给他们的压迫力,比之任何敌人还要大。 仅仅是那绵延万里的边疆兵马,就让他们无力招架。 一点点平复自身心绪,地保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开口: “可汗,对于此等局面, 王庭要做出应对,万万不可等待,否则大祸临头就在眼前。” “你可有何良策?” 乌萨尔汗的目光缓缓移向地保奴,眼中掠过一丝深意。 “臣觉得,王庭应当取各家之所长, 强横部落勇士战力,让他们能与明人在战场上一决高下。 昨日那阿日斯楞与我说过一句话,让臣大感震撼。” “说来。” “战场上打不赢,在谈判桌上就更别想赢。”地保奴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杀气。 乌萨尔汗听后微微一愣,而后目光猛地深邃起来,不由得点点头: “乃蛮部不愧是传承了千年的大部,就算是没落,底蕴也依旧深厚。” 地保奴眼中闪过喜色,连忙开口: “因此,臣提议汇聚各方优势,在王庭中开展练兵, 至少让我们王庭的勇士勇猛起来,碰到明人骑兵后有招架之力, 如此我们利用天时地利人和方可取胜。 先前阿日斯楞到来时,臣就有此等想法, 臣又找回了鞑靼部的骑兵,这等想法再也无法压制,还请可汗准允。” 不知为何,乌萨尔汗脸上没有一丝激动,有的只是平静, 过了许久,乌萨尔汗才幽幽开口: “地保奴,你是一个好皇子,也是部落的好领袖,就这么去做吧。” 地保奴脸上出现狂喜,几乎无法自控,连连说道: “多谢可汗!地保奴定为王庭肝胆尽碎,舍生忘死!” 乌萨尔汗轻轻点头:“照顾好鞑靼部的勇士,他们的到来,同样是好消息。” 这时,地保奴脸上闪过一丝迟疑,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 “回禀可汗,那鞑靼部的博尔术将军想要借兵五千,为他们的族人报仇,被臣搪塞了过去。” 乌萨尔汗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你做得很好,退下吧。” “臣告退。” 待到地保奴走后,王账内才传来了一声幽幽叹息,乌萨尔汗脸上难掩疲惫 一旁的王妃见状面露心疼,连忙为其揉捏着脑袋。 乌萨尔汗闭上眼睛,紧皱的眉头有了刹那间的舒展,但还是难掩忧思。 “可汗,地保奴是个好孩子, 他说得很对,至少也要让我们的勇士强大起来。” 王妃轻柔的声音在王帐内回荡,使得乌萨尔汗的眉头又微微松了些。 “此举仅能缓解表面症状,却未能触及根本, 王庭勇士的衰败并非源自战阵,而是人心的涣散, 每日清晨,你我巡视营地,却发现能够早起操练的士兵寥寥无几, 明明已经禁酒,但他们总是喝得酩酊大醉,睡到日上三竿。 营寨之外,还有众多族人正忍受着饥饿与寒冷,粮食匮乏。” 说着,乌萨尔汗脸上闪过一丝自嘲: “然而,他们亦是王庭的勇士,有时仅需一袋稻米, 便足以换取他们的忠诚与生命,让他们为王庭舍生忘死, 但此等身无牵挂,一心求死的军卒, 在战场上,甚至比不得明人的民夫。 至少那民夫还想着拿到银子回到大明与妻儿老小安居乐业, 而我们的勇士,只想着快一些死,去赎罪。” 乌萨尔汗没有睁开眼睛, 所以看不到王妃脸上的痛苦,只能听到她悠悠传来的声音,能从其中捕获到一缕同情。 “可我们别无他法,冬日还未彻底过去, 我们要等,等到开春,等到草场肥沃, 那时我们才有更多的粮食,能让族人们吃饱, 想来到那时,族人们就不会只想着去死。” 乌萨尔汗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带上了一丝笑容: “快了.冬日终于要过去了, 地保奴是个好孩子,昨日饮酒,今日他天未亮便已起身去寻鞑靼, 并且在借兵一事上他做得很好,没有放下豪言壮语。 只可惜.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就算是本汗多加偏袒,也无法服众。” 北元王妃轻轻一笑,手掌中的力道愈发轻柔: “可汗春秋鼎盛,何至于此刻就考虑此事, 况且他们二人都是我们的孩子,由谁来壮大族群都一样。” 乌萨尔汗嘴角出现一丝笑容: “你说得没错,本汗还年轻可以等, 明朝的皇帝已经老了,本汗可以等他死, 一旦他死了,大明大乱, 定然对我等草原无法顾及,到那时就是我等的机会。” 说着,乌萨尔的声音一点点空洞:“真希望他.快些死啊。” 北元王妃莞尔一笑,轻轻开口: “原来可汗在等此事,也难怪可汗对明人肆虐多加忍让,也不曾帮鞑靼复仇。” “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去招惹大明, 等来的.只可能是那老皇帝的濒死一击, 以他的行事,他若察觉到自己要死了, 一定会拼尽全力将元庭也带走,这是他战斗了一辈子的敌人。 所以我们不能松懈,王庭今年在这捕鱼儿海休养生息, 等到秋日到来,我们便向北而行, 北山野人那边本汗已经联系好了,他们愿意与我王庭睦邻友好。” “这么快?”北元王妃面露诧异,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王庭在去年秋日来到这捕鱼儿海, 这里草场肥沃,又是合赤温大王的领地,有许多人还心系王庭, 若仅仅停留一年就走,太过可惜。 王妃的心思,乌萨尔汗也知晓,他面露遗憾: “去年,大明发兵数十万攻打了纳哈出,将整个辽东之地收获囊中, 以那老皇帝的急切,至多修整一年,就要再次对草原动兵, 所以我们要在这之前早早逃遁,不给他以可乘之机。” 乌萨尔汗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皇帝老了,他已经着急了, 迫不及待地想要平灭草原,我等还是避一避吧。” 北元王妃脸上出现一抹痛楚,乌萨尔汗是何等人她清楚, 年少成名,自幼骄傲,费尽心力让这北元又强大了许多, 但如今.也要不得不避大明之锋芒, 其心中痛苦,大概只有北元王妃可以体会。 她轻轻抚摸着乌萨尔汗的脑袋,柔声说道: “可汗先歇息片刻,待到用过早食,我带您去看看那些营寨外的族人,让他们沐浴王辉。” “辛苦你了.” 地保奴匆忙返回自己的营地, 却遭遇了他极不愿见之人——天宝奴, 而且,更让他愤怒的是, 天宝奴此刻正如得胜归来的大将军, 与那鞑靼将军博尔术站在一起,相谈甚欢。 他还看到了博尔术身后的那些刚刚清理完身体的军卒, 水渍未干就已经在匆匆穿衣,身旁还有战马相伴,其目的不言而喻! 这些鞑靼部的人,竟如此忘恩负义,转而投向了天宝奴! 而此刻,阿日斯楞正面露焦急,与那博尔术激烈地交谈, 从飞快闭合的嘴巴可以看出,阿日斯楞很是卖力地劝诫。 地保奴快步走到近期,刚刚进入营寨他果然听到了阿日斯楞的大喊, “博尔术将军!您忘了是谁将您带回来的吗?” “我们草原人的忠诚与感恩您忘了吗?” “二殿下与我有恩,你我曾并肩作战,还信不过我吗?” 阿日斯楞的声音越来越大, 周遭一些帐篷内走出一个个草原人, 站在那里怔怔看着,场面热闹起来。 甚至,到最后, 阿日斯楞的声音让所有人都面露惊骇,有些后悔走出帐篷。 “博尔术将军!天宝奴虽是台吉, 但其心胸狭窄,当初还想要杀我乃蛮部勇士, 您跟随他,恐怕不会有好下场!! 二殿下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台吉!!” 不等博尔术开口,天宝奴的眸子已经瞪了过来, 跟随他前来的军卒刹那间拔出长刀,面露凶悍! 天宝奴冷声开口:“我为王庭台吉,你有异议?” 陆云逸毫不示弱,腰间长刀顿时出鞘,浑身杀气腾腾,喝骂道: “我乃蛮部虽然没落,但也不会肆意杀我草原族人, 而你不光要杀我乃蛮部之人, 对于部下军卒死伤置若罔闻,此等人如何能为台吉!! 今日我便行那大不敬之举,为草原谋一个朗朗晴空。” 话音未落,陆云逸长刀悍然砍出, 其身后军卒亦是如此,义无反顾地朝着天宝奴而去! 天宝奴脸色大变,眼眶中浮现出的是那日冲阵之时的悍勇场景, 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惧意,连忙带着博尔术后退到军卒之中。 倒是快步赶来的地保奴怔怔出神, 一点点放缓步子,看着那人影在军卒中悍勇冲杀,心中没来由地涌现出一股感动, 虽然他与天宝奴的争斗已经持续数年, 但还未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过他地保奴乃真正的王庭台吉。 “乃蛮部不愧为草原大部,所传所教都以草原为主,他.他是真正的草原人。” 地保奴心中无声自语,心中的感动快速收敛,眸子恢复冷冽,脸若寒冰, 他快步上前,朝着周遭愣神的军卒大喝道: “愣着干什么,将他们分开!” 一时间,千余名军卒涌了上来, 以蛮横至极的手段将两拨人马分开, 陆云逸所率领的军卒被挡在一侧,而天宝奴所率领的军卒则被长刀架着脖子,按在地上! 天宝奴见状顿时怒骂: “地保奴!你作甚!!” 地保奴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态度也没有以往的谦恭, 他在天宝奴与博尔术身上来回打量,嗤笑一声,问道: “我倒是想问问天宝奴台吉,博尔术将军乃我天未亮就从草原接回, 你当时在做什么? 在搂着你那美姬呼呼大睡! 如今人我带回来了,台吉却堂而皇之地来我之地拿人,这让我的脸面放在何处?” 地保奴如此激烈的言语让天宝奴都愣了愣, 以往二人虽然针锋相对,但面上兄友弟恭还是在努力维护。 他不知为何地保奴会如此激烈,但身为台吉,不能示弱! 天宝奴轻笑一声,抬头扫视四周,轻笑道: “地保奴,博尔术将军远道前来,乃我王庭贵客, 他就想要五千骑为族人报仇,这何错之有? 你给不了博尔术将军报仇的机会,还不让我来给?” 地保奴脸色一僵,脸色难看, 若是没有刚刚在王帐内的豪言壮语,他此刻就可以答应, 但如今知道了可汗的心思,他反而不敢轻易许诺。 就在这时,一侧的武福六站了出来, 黝黑的脸庞上带着一丝羞愧,他朝着地保奴拱了拱手: “二殿下,相救之恩博尔术铭记在心, 但族人之仇也不可不报,待到复仇之后, 若博尔术还活着定来报答二殿下搭救之恩!” 说完武福六不等地保奴说话,便将眸子投向陆云逸,面露坚毅带着一些复杂,沉声道: “阿日斯楞殿下,你我曾并肩厮杀,共同面对明军,乃生死兄弟, 书信送到,博尔术感激万分! 为表报答,博尔术愿与那明军决一死战,为你我之族人报仇雪恨, 若我能活着回来,你我对酒当歌,畅饮一番, 若我回不来,还请阿日斯楞殿下饮酒时,也给博尔术一杯。” 武福六黝黑的脸庞上尽是坦然, 但一言一行却充满豪爽,让在场之人面面相觑,不知多少军卒动容, 此等重情重义之辈,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得到他草原人的尊敬。 见地保奴要说话,陆云逸连忙长叹一声,朗声开口: “博尔术将军,我阿日斯楞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佩服过谁, 但如今.博尔术将军之大义,让我佩服! 草原有此等忠义之士,实乃草原之幸。” 陆云逸转头面对地保奴,面露感慨,声音不疾不徐: “二殿下,我知此举不妥, 但还请看在博尔术将军赤胆忠心的份上,让其离去” 话已至此,地保奴心中愤怒无比, 他环视四周,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些低估了草原人对忠义之士敬佩。 深吸了一口气,地保奴重重挥了挥手,便不作言语径直离开! 周遭军卒也松开了身体,挪开长刀 天宝奴嘴角一点点勾起笑容,眼神中充满得意, 故意瞥了一眼地保奴所在的帐篷,轻哼一声,故意大声道: “博尔术将军,请!” (本章完) 第71章 以”杀“震敌 一行人渐行渐远,地保奴的营地霎时沉寂下来, 军卒与侍者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地保奴的脸色已经阴沉到极点, 费尽心力耗费大笔钱财将人带回来,却落得为他人做嫁衣, 其中落差让他心中愤怒。 他的目光在阿日斯楞身上稍作停留,眼中掠过一丝不满,但终究归于无形。 练兵在即,鞑靼部的人已离去, 乃蛮部的人便显得尤为宝贵,必须牢牢把握。 只是心中的烦闷无法缓解,地保奴索性转头离去,径直回到帐篷之中。 地保奴回到军帐,独自坐着,心中郁结难舒, 很快,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便快步走入军帐, 见到地保奴如此模样,轻轻一笑: “拜见二殿下,不知殿下此刻心中所思何事?” 地保奴轻轻瞥了他一眼,一挥手, 侍者顿时将帐篷的帷幕揭下,帐篷内猛然变得灰暗。 地保奴神情阴沉,冷声说道: “鞑靼部的人被天宝奴领走了,我们在白费功夫。” 那老者轻轻一笑: “敢问殿下,何出此悲观之言?依老朽之见,这实为天赐良机。” 说前半句时地保奴已经忍不住发怒, 但到了后半句,地保奴眉头微皱,面露思索 “何出此言。” 略显暗淡的阳光挤了进来,照出了军帐内的蜉蝣,打在老者身上,映衬出了其忽明忽暗的脸庞: “敢问殿下,可汗会答应借兵一事吗?” 地保奴摇了摇头:“不会,我先前去见可汗,将推脱博尔术之事告知可汗,可汗很是赞同。” 那老者褶皱的脸庞如同菊花一般绽放: “那便是了,王庭需休养生息, 无意与大明为敌,所以借兵之事无从谈起,除非突生变故。 如此一来,天宝奴台吉看不清局势,猜不透可汗心中所想, 又匆匆答应了博尔术,最后定然下不来台, 天宝奴台吉这个脸,是要丢尽了。” 地保奴眉头微皱,依旧觉得心中烦闷,轻轻摆了摆手: “丢脸有何用? 算丢再多的脸,他也是台吉, 况且,鞑靼部对王庭事关重大,若站在天宝奴那一边,我.没有机会。” “殿下莫急,此等大事一个送信的将军还无法决定, 决定您地位的,归根结底还是可汗与王妃, 只要您能让王庭军卒变强,重返辉煌, 到那时,就算您不是台吉,您手下之兵也会将您送上台吉之位。” 老者徐徐说道,地保奴轻叹一声: “如今..只有此等办法了,可.此事何其难?” “即便艰难重重,亦需奋力前行,让可汗与王妃目睹您的努力。 现在王庭接纳了一些新的部落,还有鞑靼与乃蛮两部的人在, 就算是偷,也要将他们的战法偷过来, 集百家之所长,传授给部下之军卒,这才是头等大事。 若有朝一日,殿下您手中之兵乃王庭第一军, 到那时.台吉是不是您重要吗?” 此举大逆不道,但地保奴心中畏惧的同时居然怦怦直跳,无法自控。 “殿下,阿日斯楞与博尔术将军交好, 二人共同被明军追杀,道一句共患生死也不为过, 只要阿日斯楞殿下能坚定地站在殿下这一边, 那博尔术在哪里并不重要。 只要借兵一事不成,博尔术自当亲近殿下。” 这么一说,地保奴的心情好些许多,这些事情他也想得明白, 只是觉得被天宝奴就这样带走了人很是气愤。 轻轻叹息一声,地保奴重新振作: “我知道该如何做了,命人去告知阿日斯楞,午后在校场演武。” 说到这,地保奴面露思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我邀请天宝奴一同演武如何? 或许还可以邀请可汗与王妃一同观看。” 老者眉头微皱,略微思索: “此举甚好,可以让可汗与王妃见到您复兴王庭之决心, 我等还可以让一些军官前来观看, 若阿日斯楞足够悍勇,展现出了足够吸引人的本领, 相信会有很多军卒想要投奔二殿下。 现在王庭之中,想要通过杀敌立功爬上高位者依旧不计其数。” 地保奴脸上绽放出笑容,不假思索地站起身,朝着帐外走去,还丢下一句话: “我这就去向可汗禀报。” 在刘黑鹰的军帐内,陆云逸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步履不停。 鞑靼部还有骑卒来到捕鱼儿海附近,这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个晴天霹雳。 若是处理不当,他们这百人可能会命丧当场,无力逃窜。 就在这时,一脸凝重的刘黑鹰沉声开口: “云儿哥,我们可否找个借口先行离开, 早日撤回庆州,这样或许更为安全。” 陆云逸叹息一声:“武福六或许能离开,但我们不能。 在他们眼中,我们此行本是为了投奔纳哈出, 如今纳哈出消亡,我等作为丧家之犬,只能依靠于北元朝廷, 若此刻走,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刘黑鹰想明白其中关键,轻叹了口气: “云儿哥,为何武福六去了天宝奴那边, 若我们在一起,遇到事情也能商量一二。” 陆云逸脸色凝重,缓缓摇头: “不能在一起,那样过于显眼,容易激起天宝奴的猜疑, 到那时.我在明敌在暗,想要防范都尤为困难, 至少现在乃蛮与鞑靼两位皇子各占其一,能维持平衡。” 说着,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重重叹息一声: “更重要的是,若是鞑靼的骑兵真的找上门来,倒是也有狡辩的机会, 若是将宝都压在地保奴身上, 天宝奴一定会用尽全力将我们的身份坐实。” 陆云逸的声音越发低沉,连带着刘黑鹰也感受到了心头沉重。 不过陆云逸随即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担心,就算那鞑靼部来了,我也有办法。” 直到此时,刘黑鹰才放下心来,脸上也挂上了笑容: “云儿哥,你要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死了。” 二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淡淡的脚步声自帐篷外响起,很快鄂尔泰的脑袋便探了进来, 见到二人,他嘿嘿一笑: “阿日斯楞殿下,赛博黑鹰殿下,二殿下有请。” 不多时,二人见到了地保奴,答应了他互相演武的请求。 一个时辰后,二人穿戴上甲胄,骑上战马, 来到了位于营寨一侧的巨大校场上, 其中一半在王庭营寨之内,另一半则在之外。 此时这里已经被摆上了一个个的桌椅板凳, 一顶顶巨大帐篷半敞着,整齐面向前方宽阔校场。 此刻已经有许多披坚执锐的军卒抵达此地,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 然而,陆云逸及其随行队伍的到来,却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 不仅是天宝奴的兵马气势一矮,就连地保奴身侧军卒眼中都多了几分闪躲。 两位皇子目睹此景,眼中掠过一抹不悦,却也只能默然接受。 乃蛮部军卒的凶悍,他们都曾亲眼见过,想要忘却,不是一件易事。 很快,鞑靼部的‘阿尔泰’也带着部下来到此地, 他们身侧有不到两百军卒,仅从气息上看,与王庭兵马截然不同。 那锐利的眸子几乎将所有人都视为猎物。 在所有人就位之后,王庭的乌萨尔汗与王妃携手而来, 乌萨尔汗仍旧身着戎装,英姿勃发,气势逼人。 北元王妃同样身着戎装,那紧绷的甲胄衬托出她的英武之姿,不同凡响。 二人一经到来,在场军卒气势为之一振,眼中的眸子锐利了许多。 见到这一幕的陆云逸将其暗暗记下, 在王庭的军伍之中,乌萨尔汗与王妃地位举足轻重, 就连北元朝廷的丞相与太师都无法比拟。 乌萨尔汗走至半敞开的帐篷前,朝着在场的诸多军卒压了压手,震天响这才响了起来。 “参见可汗!” 三声齐鸣,声音愈发洪亮, 原本萎靡不振的军卒也打起精神,显得精神抖擞。 乌萨尔汗不做废话,看向站在右侧的二皇子地保奴,朗声道: “开始吧。” 地保奴脸上再也无法压抑激动, 这一次演武,是王庭融合百家所长的开始,也是王庭重新昌盛的开始! 他向前一步,声音洪亮,在四周回荡: “演武——开始~” 声音绵长,苍凉的号角声随之响起,在四周回荡, 甲胄碰撞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整齐有序的脚步声。 陆云逸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大约有千余人的步卒从大部从走了出来, 身穿半甲,手拿长刀弓弩,领头一些军卒还拿着盾牌! 不多时他们便开始整齐有序地操练, 挥舞长刀,射出弓箭,举起盾牌,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若是不懂军事之人见到这样一幅场景,定然会感叹于王庭兵马之强壮。 但陆云逸十岁从军,身经百战, 能轻而易举地看出这些军卒是花架子, 其身上所缺少的,是真正战阵厮杀军卒所具备的悍勇,以及能豁出一切的勇气, 这也导致这军阵看起来绵软无力, 尽管军卒们已经在大声喊杀,却依旧少了几分震慑, 就连站在一侧的诸多战马都对其没有丝毫反应, 依旧在那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刨动着地上仅剩不多的积雪。 地保奴面带微笑,目光微眯,凝视着前方演武。 此次演武军卒他经过了精挑细选, 能来此地的,都是在战阵上有所斩获的军卒, 虽然是临时拼凑,但气势非凡。 地保奴侧头看向骑在战场之上的陆云逸,问道: “阿日斯楞,与大明军队相比,我王庭兵马如何?” “王庭的兵力雄厚,远胜我乃蛮部数倍。”陆云逸想也没想便朗声回答。 但这话不仅是地保奴听懂了,就连周围的一些将领也听懂了, 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甚至有人发出了一声冷哼。 “我王庭勇士,就算是面对明军也能奋勇一战, 阿日斯楞殿下,我看您是被明军打败,心生畏惧。” 陆云逸循声望了过去,说话之人是一年轻人,二十余岁, 但其身上所穿甲胄却非同一般, 若是没猜错的话,官职应当是将军,但所统领的只有千余军卒。 应当是子承父业,并且稍有没落。 在北元朝廷,只要有足够的钱粮, 就可以肆意征兵,最后将人数禀告给枢密院即可。 这也导致了一段时间内,太师、大尉、丞相手中的兵马一度压盖过可汗。 纳哈出任北元大尉, 其掌握的兵力数倍于北元朝廷。 还有故元官吏中政院、宣政院、太医院、枢密院、大都督府,十个行省的重要官员将校, 辽东一战纳哈出降明, 仅仅是故元二品以上的官员就有一百多人,比之如今北元王庭还要健全。 这也导致如今北元朝廷的官员名不见经传, 只是搭建起来的草台班子,高职低配比比皆是。 如今陆云逸眼前的年轻人便是此等人。 对于此人挑衅,陆云逸只是轻轻瞥了一眼,朗声道: “我部虽然战败,但面对明军依旧不会怕, 只是不知这位将军若是与明军正面捉对厮杀,会不会怕?” 那年轻人脸色一僵,马上梗着脖子开口: “自然不会怕。” 只是在场之人都能听出他的色厉内荏。 陆云逸只是轻轻一笑,不作理会, 倒是让那年轻人面露愤怒,还想出言说些什么,但被地保奴打断。 “好了,乌兰巴图,阿日斯楞与明军捉对厮杀,自然知道其厉害, 而我等只是在这里放出豪言壮志,不知明军厉害。” 说完他不再理会乌兰巴图,而是看向陆云逸问道: “阿日斯楞,依你之见,这千人队若是对上明军,胜算几何?” 陆云逸一时间露出难色,在心中仔细思量一番,毫不客气地说道: “没有胜算。” 此话一出,不仅是地保奴脸色难看,先前出声的乌兰巴图则破口大骂: “阿日斯楞,你休要胡言乱语,扰乱我王庭军心!” 陆云逸轻轻摇了摇头,不作辩解。 地保奴压制下心中不满,面露请教: “阿日斯楞,你觉得这军伍的弱点在何处?” 见他不厌其烦地发问,陆云逸也不再掩饰,索性说道: “有形无神,徒有其表, 此等军伍莫说是放到战场上, 就算是让其穿越草原抵达大明边境,都要死上一些人。” “何出此言?” 地保奴知道元庭的军卒中看不中用,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 陆云逸想了想,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为数不多的军卒,面带歉意: “若想证明也极为简单,只不过如此会让王庭丢失一些脸面。” 听到此话,地保奴面露坚毅,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 “无妨,今日请你前来, 就是要搓一搓王庭军卒的锐气,他们.还做着天下无敌的美梦,要让他们清醒一些了。” “二殿下,请恕我冒昧。” 陆云逸朝他拱了拱手,面露恭敬, 回头看向身后军卒,伸出手打了个手势。 其身后为数不多的军卒便夹紧马腹, 手握长刀,眼神为之锐利,浑身气势猛地一变! 一旁队列中原本摇头晃脑的战马眼神一凝, 猛地抬起脑袋,警惕地盯着前方,似是察觉到了危险气息。 地保奴深吸了一口气,面露期待。 但下一刻,让他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了。 陆云逸猛地拔出长刀,伴随着一声震天的呐喊:“杀!” 噌噌噌,长刀出鞘之声响彻不觉, 军卒们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五官狰狞,齐齐发出一声大喝: “杀!” 当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杀”字响起,整个军阵仿佛都为之震颤, 战马无意识地摆动蹄子,硕大的眼睛中充斥着不安,嘶鸣声响起。 那声音宛如雷霆万钧,穿透云霄,震撼着大地,渐渐汇聚成一股洪流, 好似江河决堤,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眼前那千余军卒没来由地心中一寒, 浑身紧绷,眸子中没来由地涌现出恐惧, 刹那间,整个战阵顿时变得混乱,与刚刚的整齐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的慌乱, 甚至还能看到有几把长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颤鸣。 不仅仅是地保奴,此刻就连乌萨尔汗都脸色难看, 从他之处,能看到几乎所有军卒, 在喊杀声响起的刹那,他们似乎都慌了神,无措地看着四周。 当甲胄碰撞,长刀掉落之声停止,陆云逸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千余人的战阵厮杀中, 只能听到喊杀声、哀嚎声,以及战马蹄子踩踏大地的声音, 当整个世界都充斥着这种声音之时,就算是训练有素的军卒都会产生慌乱, 自身有十成功力能发挥出六成已经是人中龙凤, 眼前这些军卒不需要明军前来, 就由乌兰巴图将军现在率领百余骑随意冲杀,便可战而胜之.” 场面静悄悄的,陆云逸的声音传出去很远,传到了乌萨尔汗与王妃的耳中, 也传到了北元王公贵胄的耳中,也传到了那些军卒的耳中 所有人面面相觑,眉头紧皱到了极点. 纵使心中不甘,也不得不承认,阿日斯楞说的对。 (本章完) 第72章 ‘鞑靼部\’的战阵之法 在场的众人早已听闻乃蛮部骑兵的凶悍之名, 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仅是一个简单的‘杀’字,便足以让王庭精心挑选的战兵阵脚大乱, 若此时还称赞王庭军卒悍勇,未免显得自欺欺人。 乌萨尔汗端坐于半敞的帐篷内,目睹此景,眼神透出一丝黯然。 军卒衰弱,这本就是早就应该预料到的事情才对, 直至今日演武,揭开了王庭竭力遮掩的遮羞布, 乌萨尔汗这才感到,这等现实难以接受。 深吸了一口气,乌萨尔汗心中涌出一丝庆幸, 抬头看向地保奴,眼中饱含期待。 他轻轻挥了挥手,淡淡开口: “散去吧,如此军卒,丢的是我王庭的脸面。” 地保奴闻言微微鞠躬,面色凝重,但眼中难掩一丝喜色, 王庭军卒的表现越显不足, 他练兵的提议便越容易获得支持。 他微不可察地扫视着可汗王妃以及一众朝臣的脸色, 发现他们大多面色阴沉晦暗,眼神中充斥着不满, 越是如此,地保奴心中的喜色越是浓郁。 他轻轻一挥手,传令兵迅速将命令传遍各处, 那些刚刚上前的军卒开始缓缓后退,而原本准备上场的也止步不前。 事已至此,再行演武之事只是徒增笑话。 就在这时,北元台吉天宝上前一步,微微行礼,继而说道: “可汗,鞑靼部的骑兵,目前正于儿臣帐下休整, 既然是演武,不如让他部之人操练一二,也让王庭的勇士们平缓骄横之心。” 乌萨尔汗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轻轻瞥了一眼地保奴, 但见他脸色平静,乌萨尔汗也没有追究的意思,沉声开口: “演练一番,让王庭那些自负强悍的军卒见识一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天宝奴微微一笑,继而说道: “儿臣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欲请阿日斯楞殿下与鞑靼部骑兵相互切磋,以开我军卒之眼界。”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众人面面相觑。 不少大人觉得不妥,然而地保奴眼中却掠过一抹喜色, 他先前正在困惑如何让两部人马合情合理地厮杀在一起。 如今天宝奴主动提出,地保奴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面露沉重,向前一步, 朝着乌萨尔汗与王妃微微弯腰,面露恭敬: “可汗,鞑靼部的勇士昨夜才归营, 难免有所疲惫,考虑到两部邦交友好, 儿臣觉得,演武可以,但需要使用木刀,如此才不会伤了和气。 而且阿日斯楞殿下与博尔术将军共同经历过明军战阵,友谊深厚, 若让其刀兵相间,倒是显得我王庭小气了。” 天宝奴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在他记忆中,地保奴还是第一次如此附和他之所言。 乌萨尔汗想了想,缓缓摇头: “若要让王庭勇士看清自身, 便安排博尔术与阿日斯楞分别与王庭军卒较量,胜者方可一较高下。” 说到这,乌萨尔汗笑了笑: “本汗也不会白白让勇士厮杀,胜者将会得到王庭册封,成为我王庭将军, 赏金百两,牛羊百头,奴仆百人。” 陆云逸听后眉头微蹙,面露思索,王庭要比他想象的还要拮据。 “阿日斯楞,你觉得如何?” 正在思考的陆云逸听到乌萨尔汗的声音后, 没有犹豫,翻身下马: “阿日斯楞如今流离失所,幸得王庭庇护,方有安身之所。 对于二殿下与可汗的命令,我自当遵从不误。” “好!博尔术呢?”乌萨尔汗脸上露出满意,将视线投向天宝奴身后。 武福六倒是不像陆云逸那般谦逊,反而面露倨傲, 他坐在战马上,轻轻颔首: “鞑靼与王庭世代交好,博尔术自当遵从可汗之命。” 武福六声音冰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行事也颇为不尊敬, 但乌萨尔汗却没有生气的意思,而是看向天宝奴与地保奴: “挑选出你们麾下最精锐的百名军卒,让他们展现鞑靼与乃蛮的勇猛。” “是!” 两位皇子眼中燃烧起熊熊烈火,看着对方丝毫不示弱。 虽然名为演武,实则已成为两位皇子之间的较量, 这使得在场的许多朝臣面露异色,心中各有所思。 陆云逸重新回到战马之上,将所有人的眼神收入眼底,心思一沉。 对于两位皇子的矛盾与针锋相对, 陆云逸已经在心里确定,就是乌萨尔汗故意为之, 他通过两位皇子的争斗来掩盖王庭诸多弊端, 让在场的诸多朝臣都深陷其中,无暇他顾,同样也互相牵制, 而乌萨尔汗则坐山观虎斗,维持着脆弱的北元朝廷。 从这两日的接触来看,乌萨尔汗无异于一位有雄心壮志的可汗, 手腕也拿得出手,更让陆云逸忌惮的,是其心胸。 要想一位帝王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家军卒不如他部,并不是一件易事。 陆云逸一边想一边催动战马, 从地保奴身后离开,径直来到校场边缘,更换木刀。 对面的武福六亦是如此,二人悄无声息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刘黑鹰凑了上来,小声说道:“云儿哥,真打还是假打。” 陆云逸耸了耸肩,开口: “自然要全力以赴,让他们见识我们的勇猛, 这样我们在王庭的日子才会更顺利。 至于结果,败下阵来便是。” 听到这番话,刘黑鹰的脸上未见失落, 反而显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眼中战意澎湃,他轻舔唇边: “弟兄们都说武福六勇猛,也不见有人说我勇猛, 今日倒是要借此机会,看看我俩谁勇猛!” 陆云逸面露异色,心中暗忖,此言不虚, 军中以及庆州百姓对于刘黑鹰的评价,总是‘那个黑胖子’。 如今升了官,还有几个军卒叫他‘黑大人’,气得刘黑鹰抓耳挠腮。 不久,两位皇子率领各自精选的军卒缓步而来, 人数不多,约莫百人左右。 这些军卒身穿甲胄,眼神平静, 周身散发着历经战阵后的从容,这些军卒与先前花架子明显不同。 陆云逸心中明悟,抬头看向前方诸多大人, 想来是他们将压箱底的悍卒都拿了出来。 尽管王庭再弱,这整个营帐也有将近二十万人,挑选出两百个悍卒还是极为容易。 这时,地保奴笑了笑,问道: “台吉,敢问是谁先行?” 天宝奴同样笑了笑,毫不客气:“我是兄长,自然我先行。” 说着便挥了挥手,看着武福六,笑着开口: “博尔术将军,拜托了, 若是能让朝堂诸位大人以及可汗见到你的勇猛,那借兵一事想来不是问题。” 武福六轻轻点头,声音冰冷: “还请台吉放心。” 武福六甩了甩马缰,带着属下朝着校场一侧行去,静静等在那里。 地保奴挥了挥手,其挑选的百余军卒也同样如此,走到了校场的另一边。 在场诸位大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脸上带着赌徒独有的狰狞笑容,视线不停瞥向那两支军卒。 地保奴突感一阵紧张,手心不自觉地渗出了细汗,带着一丝焦虑地说道: “阿日斯楞,这些军卒均为诸位大人的亲兵,个个勇猛, 如今我借来一用,不知能否取胜?” 陆云逸没有客气,直接说道: “殿下,单凭个人之勇不足为凭, 战阵之胜,需赖军卒间的默契配合, 这百余军卒即便再勇猛,也敌不过整建制的百人队。” 地保奴叹息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愿此战能使王庭的诸位大人警醒。” 这时,传令兵的一声高喊划破寂静,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开始!” 众多显贵伸长脖子,目光充满期待,乌萨尔汗也坐直了身体。 这里是王庭,他们还是希望自家军卒能够获胜。 武福六挥舞着长刀,随着号角的响起, 他的眼神瞬间坚定,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迅猛冲出。 马匹疾驰,蹄声如雷,激起一片尘土, 他身后一张张面孔带着坚毅而冷酷, 眼中闪烁着轻蔑与咧咧杀意,如一股黑色风暴席卷而来。 百余人的队伍所散发出如野兽一般的疯狂气息,让在场之人脸色一变。 不一样,鞑靼部的骑兵在静止不动时便与王庭军卒不一样, 如今展开冲锋,浑身气势再上一层,比之刚刚又变得不一样! 仅是百余人的冲锋,但在场的每个人仿佛都能看到血雾在空中弥漫,将他们带回了那久违的战场。 倒是王庭骑兵,先前充满淡然肃杀,但一经冲杀却显得混乱, 虽然同样气势非凡,但比之鞑靼部的骑兵差上了不止一筹。 “败局已定。” 一位历经沙场的大臣冷冷地开口,眼中掠过一丝不甘。 校场之上,百丈的距离一闪而逝,两边军卒重重撞在一起! 下一刻,不止一位大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鞑靼部骑兵的战法颇为古怪, ‘博尔术’一马当先,其身后跟着两名军卒,再之后是三名..四名, 百余人的战阵仿佛在此刻形成了一支充满锐利的羽箭, 没有任何阻碍的.就这么刺入王庭百人军阵之中! 不少人面面相觑,眉头紧皱,场中发生的一切让他们心中惊疑不定。 博尔术并未如众人所料,单凭个人之力在战场上砍杀。 而是进行最简单的挥砍,抵挡自前方袭来的长刀! 但慢慢地,所有人都看出了其中端倪,不由得面露惊骇! ‘博尔术’挡开长刀之后, 其身后的两名军卒马上会补上来, 若是还有长刀挥砍下,那便出刀抵挡。 若是没有则会将长刀砍向先前被‘博尔术’挡开长刀的军卒。 其身后军卒亦是如此,在叮叮当当中, 鞑靼部的军卒就如羽箭刺入血肉般势如破竹,轻而易举地冲杀而过! 所带来的战果亦是斐然,王庭军卒已经有十余人倒在地上, 或捂着胸口,或捂着腹部, 他们被不止一把长刀挥砍而过, 即便是木刀,也让他们浑身剧痛,气血翻涌。 更让在场之人吃惊的是,那‘羽箭’穿身而过之后, 他们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在前方划出一个大圈, 重新整队,再次发起冲锋,不给人喘息时间。 刚刚发生的事情眨眼间便再次发生, ‘羽箭’再一次穿过了停在原地的军阵, 这一次,让至少三十人倒在地上。 而那‘博尔术’所率领的军卒,没有哪怕一人倒下! 到了如此地步胜负就连不懂兵事的文官都看得真切, 再进行一次冲杀,这支百余人的王庭军卒便会全军覆没。 败了,败得太过干脆, 以至于让不少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简简单单的两次冲杀,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若是在战场之上,甚至可能还要简单, 第一次冲杀之后,遍地尸体就能让军卒没有敢战之心。 校场之上,武福六脸不红心不跳地勒紧马缰,一点点停了下来了, 颇有些冷漠地扫视那些倒地军卒, 又看了看手中木刀,暗暗可惜。 很快,他带着军卒离开校场,回到一侧, 朝着天宝奴与乌萨尔汗拱了拱手,不作言语,倨傲之情不加掩饰。 不过,在场的诸多军卒以及各位大人已经没了刚刚的不满,反而暗暗佩服。 在草原上就是如此,强者恒强。 地保奴此刻也反应了过来, 侧头看向一脸轻松的‘阿日斯楞’, 只觉得嘴唇干涩,喉咙上下涌动。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个人勇武不值一提’, “阿日斯楞,你..你能赢吗?” 见到‘博尔术’的勇猛,先前信心百倍的地保奴心中也有些嘀咕,不由得发问。 陆云逸神情凝重,叹了口气: “尽力而为!” 见地保奴一脸忌惮,陆云逸决定再透露给他一些,便说道: “二殿下,如今你看到的只是百余人的战阵配合, 一旦将人数扩充到千人,战阵将更为复杂,尤其是明人战阵。 小旗、总旗、百人队、千人队,层层递进,作战任务详细到每一个军卒, 他们相互配合,形成一个个整体, 冲杀起来杂乱不堪,但每一个百人队都有其任务, 一次冲杀,十个百人队只要有五个完成了既定军务,这场仗便胜了。” 地保奴脸上忌惮更深,呼吸一点点凝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云逸,郑重说道: “阿日斯楞,你与明军交过手,知道其厉害, 你要帮我,帮我将王庭的军卒严加操练, 至少能加以抵挡,不至于一接触便溃败。” 陆云逸面露严肃之色,微微颔首,随后策马前行,直奔校场而去, 没过多久他回过头,露出笑脸: “二殿下,且先看我战过一番。” 地保奴心中没来由地涌现出一股自信, 脸上绽放出笑容,眼神坚定,狠狠点了点头! 但见到‘阿日斯楞’孤零零的五十余人,没来由地涌出一阵担心,踮着脚问道: “还是补到百人吧。” 陆云逸没有回答,而是背着身将手抬了起来,轻轻挥了挥。 骑兵战阵厮杀,尤为注重整体, 掺杂进一些草原军卒,人数会变多,但战力会减弱。 有了鞑靼部骑兵珠玉在前, 在场的诸多草原人已经没了心中憧憬,只求输得不要太难看。 更有甚者,一些大人已经在就鞑靼部与乃蛮部的骑兵演武暗暗下注, 至于场上的百余名军卒在他们眼中已经是败军之将。 站在校场之上,陆云逸眺望前方军卒, 敏锐地察觉到他们身上的一些惧意, 轻轻摇头,随即向着天宝奴高声挑衅: “台吉殿下,你的这些军卒要吓尿裤子了。” 天宝奴额头青筋直跳,拳头不由得紧紧攥住, 可恶!! 见他如此模样,陆云逸眼中掠过一抹寒光,透露出隐隐的杀机, 他斜视着手中木刀,冷笑一声,转向刘黑鹰: “黑鹰啊,你说这木刀能否杀人?” 刘黑鹰认真想了想:“能,但要用力一些。” 陆云逸十分满意,点了点头, 轻轻将手中木刀一个翻转,露出其宽厚的刀面,说道: “你带着人用刀面收拾他们,记住要用全力,打在大腿之上。” 刘黑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却见云儿哥将刀面拍在他的大腿之上,解释道: “就是这里,拍击胸腔可能会让他们五脏移位破裂, 可能会当场惨死,这样不体面。 拍击这里更加隐秘,他们可能会一个时辰甚至数个时辰后才会死, 记住要用巧劲,打里面。” 刘黑鹰虽然不懂为什么,但记下了,对他来说这很简单。 陆云逸想了想,觉得还是解释一二: “大腿里有人最重要的经络血脉,在大腿内侧, 一旦这里破了,神仙难救, 同样地,外侧也遍布了不知多少经络血脉, 若是能一击将其破碎,那就会造成大面积皮下出血, 若是不及时诊治,人就会死。” 说着,陆云逸笑了笑: “可能在半个时辰后又或者一个时辰后, 总之要全力而为,先为死去的弟兄们收点利息。” 刘黑鹰不大的眼睛一眯,其内闪过冰冷寒霜,用力点了点头。 “好!” (本章完) 第73章 真正的草原人来了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校场内再次出现了马蹄踩动的雷鸣声, 咚咚咚—— 生生不绝! 在场众人的目光凝聚,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相比于鞑靼部,有不少大人更看好乃蛮部, 因为阿日斯楞更年轻,与王庭骑兵厮杀的事情尽人皆知,自身又是乃蛮部第一勇士 诸多头衔,让他被诸多大人所熟知。 而眼前发生的一幕,也没有让在场的诸位大人失望, 战阵行进间展现出的秩序井然, 战马蹄子敲打在地面上,整齐有序, 像是一下下打在众人胸口,没来由地徒增一抹压抑。 很快,在所有人的皱眉中, ‘阿日斯楞’麾下的军卒迅速分作五队, 就这么向着四周扩散而去!每一队军卒至少十人, ‘阿日斯楞’带领的军卒丝毫不动, 正对着对面冲锋而来的王庭骑兵,人数要多一些。 “人数劣势,还要分兵?” 已经有大人心中疑惑,目光如炬,一刻也不曾挪开视线, 待到两处战阵越来越近, 许多人屏住了呼吸,手心蒙上了一层细汗,面露期待! 慢慢地,在场之人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以‘阿日斯楞’为首的十余骑速度猛地放缓, 其周围四队骑兵速度猛地加快, 就如那炸开头颅飞溅出的血液一般,飞速从四周向着王庭军卒包裹而去。 他们的身影宛如利剑,迅速地出现在骑兵四周,毫不犹豫地刺入敌阵。 处在正面的‘阿日斯楞’部此刻也猛地加速, 在所有人的惊骇中,五支队伍就如心有灵犀般默契,在同一时间抵达了王庭军卒所在! “杀!” 爆裂的喊杀声猛地响起,从四面八方向着王庭军卒袭去, 让他们眼中产生一丝丝慌乱,就连身下战马也产生了一丝迟疑。 趁着这个空当,王庭骑兵就如被五支羽箭穿身而过! 高速行进的王庭骑兵看着那四处砍杀而来的长刀, 没来由地心中产生惊慌,匆忙抵挡。 哒哒哒. 长刀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很快王庭骑兵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那庞大臃肿的骑兵团突兀地伸出五条触手! 是‘阿日斯楞’带领的骑兵冲杀而过, 他们并未停歇,而是利用冲势巧妙地调转马头,再次从五个方向发起冲锋。 不过眼前一幕让不少王庭之人的眸子亮了起来, 相比于鞑靼部,这乃蛮部的骑兵虽然更加凶猛, 但所造成的杀伤却远远不及,甚至一次冲杀过后,没有哪怕一名王庭军卒坠马。 这让不少人心中涌出一丝幻想, 或许可以通过以多欺少,先赢上一场。 但站在一旁休整的武福六眼睛却眯了起来,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此等战阵协作一经用出,便会相互关联,王庭骑兵断然不可能完好无损。 慢慢的,武福六面露思索,在他眼中, 王庭骑兵的速度越来越慢, 其中一些军卒面露痛苦,不时抚摸身体与大腿, 龇牙咧嘴的样子像是有无法抵挡的剧痛。 造成这一幕的原因他暂时还不知晓,只能屏住呼吸继续观看。 在‘阿日斯楞’的带领下,乃蛮部骑兵数次冲锋,依旧如刚刚那般顺利, 如同五支羽箭从王庭骑兵中穿身而过,依旧没有王庭骑兵倒下。 直到此时,越来越多的人察觉到了不对,眉头微皱。 就算是他们不懂骑兵战阵, 但也知道,能如此肆无忌惮地穿梭,这一击即溃更让人胆寒。 如此循环往复,乃蛮部骑兵就像是在逗弄一个毛线团, 将王庭军卒左摆右摆,但就是不曾溃散。 慢慢地,军卒们的呻吟声一点点响起,慢慢传了过来, 武福六的眼中掠过一抹锐利的光芒,他看清了! 五支军卒中只有四支军卒在冲杀时会抵挡来袭长刀, 而刘黑鹰所带领的军卒则悄无声息地出击, 不过不是用刀刃,而是用刀面! 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拍击在北元军卒的身上, 或大腿,或腰间,总之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如此做的目的武福六不知道, 但见‘乃蛮部’轻松的模样以及嘴角挂着的淡淡笑意, 武福六便知道,这些北元军卒的下场不会太好。 校场内变得有些安静,只能听到刀柄碰撞之声与那隐藏在暗中的‘啪啪’声, 北元之人眼中带上了疑惑,眉宇中充斥着不解,同时还隐隐有一丝愤怒。 王庭的骑兵正如猴子一般,在被五条长鞭来回抽打,甚至不能组成有效的反抗! 他们竭力防御前方,却难以顾及后方,守护了左侧,右侧又暴露无遗, 在周围充满异样的目光中,缓缓地, 王庭的士兵们逐渐围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彼此背靠背, 手拿长刀,警惕地盯着四周, 身体上的疼痛,不时会让他们露出狰狞,注意力无法集中。 见到如此一幕,不少大人眉头舒展开来,对着身旁好友小声嘀咕: “这阿日斯楞还有些分寸,没有如那博尔术一般让我们难堪。” “是啊,打了有一刻钟了,还无一人坠马,也算是留了一些颜面。” 这种想法很快蔓延,天宝奴甚至也生出了一丝侥幸, 输定然是输了,但输得却不是太难看。 地保奴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不断点头,对阿日斯楞的识大体感到欣慰。 同时心中博尔术转投天宝奴的愤懑也少了许多。 相比于鞑靼大部,王庭显然更加喜欢乃蛮部这等小部。 深吸了一口气,地保奴向前一步,轻轻挥了挥手, 鸣金收兵的号角声终于响起,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位于校场上的王庭军卒再也无法压制身上疼痛, 痛苦地哀嚎起来,这让许多人脸色难看。 天宝奴更是冷哼一声,快速摆了摆手,命人将其带走。 输得体面,但这些军卒所表现出来的畏惧却十分难堪, 战阵之上,哪能如此哀嚎? 陆云逸坐在战马上,淡淡看着军卒离开校场,侧头问道: “如何?” 刘黑鹰面露兴奋,将手中长刀抬起,上面有清晰可见的几条裂缝,就如树叶脉络一般扩散。 “放心吧,云儿哥, 只可惜这木刀不结实,不能用全力。 就是不知会死几个。” 陆云逸笑了笑,轻轻抬头看了眼天宝奴,嘴角露出冷笑: “看这位台吉对军卒如何了, 若马上医治,死不了几个,可若拖一拖..那就不一定了。” 军卒们的哀嚎声一点点消失在校场之上, 呲牙咧嘴的摸样让所有人都面露难堪,不时将视线投向天宝奴,眼神中带着不满与嘲讽。 天宝奴见状怒不可遏,先前的庆幸消失一空,对着身旁军卒低喝: “让那些窝囊废跑步绕行营寨,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有多窝囊!” 他身旁之人面露犹豫,开口道: “台吉.他们是诸位大人的精兵,我们惩处.不好吧。” “精兵?”天宝奴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嘲讽: “精兵?他们也配叫精兵? 此战用的只是木刀就哀鸿遍野,若是长刀呢? 怕不是受了伤就左右逃遁! 从现在起他们不是王庭军卒了,让他们去养马种地!!” 那人见天宝奴怒不可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低声道: “是” 做完这一切,天宝奴呼吸急促,用了许久才平复呼吸, 而后看向依旧停留在战马上,神情倨傲的‘博尔术’,问道: “博尔术将军,有信心战胜那阿日斯楞吗?” 武福六收起脸上倨傲,转而变得凝重: “台吉还请放心,若是赢不了阿日斯楞,如何能赢得了明人?” 天宝奴只觉得心中阴霾刹那间被一扫而空,脸上旋即露出笑容: “那就一切仰仗博尔术将军了。” ‘博尔术’轻轻点头,带着军卒前往校场。 在场诸位大人不止一人收起了懒散,取而代之的一脸凝重,慢慢直起腰。 乌萨尔汗轻轻放下茶杯,温柔地握住王妃的手,微笑着说: “你觉得谁能赢?” 北元王妃面容恬静,带着淡淡的笑容: “可汗,我相信阿日斯楞将会获胜。” “哦?他部只有不到六十人。”乌萨尔汗又笑了。 “他面对王庭骑兵时显得从容不迫,比博尔术更显轻松自如。” 北元王妃轻轻一笑,眼神中带着自信。 乌萨尔汗神情莫名,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看吧,阿日斯楞是个识大体的。” 校场之上,刘黑鹰等一众部下更换木刀, 看着对面的百余名军卒,面露期待。 以往在营寨中他们虽然也有演武, 但那都是为了施行战阵之法,只能进行特定的冲杀,有诸多桎梏。 但如今没想到在这远隔千里之外的北元王庭,居然有捉对厮杀的机会。 陆云逸将部下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微微挑眉,下达了命令: “不要留手,但在最后时刻需要注意分寸,要让他们险胜。” 刘黑鹰笑了笑,将长刀扛了起来: “放心吧云儿哥,我等有分寸。” 他的话语一落,场上士兵们的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们的手掌不断加力,紧握着各自的长刀。 直到激昂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战马们才开始躁动地刨动蹄子, 出人意料的是,尽管演武已经开始,双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即发起冲锋, 而是就那么立在原地,互相注视。 这一幕让在场不少人都凝重起来, 一些通晓军事的将领挺直了身体,眼中闪烁着期待。 这种情况表明双方势均力敌,均无必胜的把握。 乌萨尔汗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来到半敞开的军帐外,眯着眼睛看向校场方向。 眼前的两支军队虽然人数有异, 但他们所展现的气势却不相上下, 都透露出经历战阵厮杀后的沉着,眼中满是冷静。 甚至察觉不到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双方的战马不约而同地开始迈动步子,点点沙尘被扬了起来, 战马逐渐加速,宛如离弦之箭, 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四周扬起的沙尘愈发浓重,最终将骑兵战阵的下半身完全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这股气势,比之刚才不知强盛了多少倍, 双方似乎放开了桎梏,毫无顾忌地向对方冲杀而去!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即便到了五十丈,冲阵的双方都没有衰减速度, 反而因为夹紧马腹,战马的冲势又快了一些,与先前比试中悠闲的截然不同! 许多未曾亲历过骑兵战阵的大人, 此刻目睹这场面,不禁感到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 此等速度之下,居然还不减速? 与之相比,之前的两场比试宛如孩童嬉戏。 五十丈的距离眨眼而逝,两支骑兵就那么义无反顾地撞在一起, 扬起的沙尘在校场上汇聚,将他们的身形笼罩得似梦似幻。 没有先前那般的骑兵战法, 只有最简单的冲杀,直来直去,直来直往。 骑兵们厮杀在一起,长刀碰撞与断裂之声在顷刻间响起,又在顷刻间远去! 双方交错而过,短短接触的一瞬间, 就已经让许多军卒气喘吁吁,握住长刀的手微微颤抖, 武福六轻舔唇边,感觉右手微微发麻, 便将长刀交到左手,同时用右手牢牢握住马缰, 操控着战马在校场上兜了一个大圈,毫不犹豫地再次发起冲锋! 对面的陆云逸亦是如此! 此等一幕,让不少军卒都瞪大眼睛,一时间有些狐疑。 北元王妃目睹此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问道: “可汗,相比之前,鞑靼部与乃蛮部的厮杀,似是简单许多,没有骑兵战法。” 乌萨尔汗背对着她站在那里,缓缓摇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不这才是真正的战阵, 先前那些战法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让其输得不那么狼狈, 若是对王庭军卒如此冲杀,恐怕还未冲杀到近前, 军卒们便已经心生畏惧,不战自溃。”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校场,眼中充斥着渴望,不知多少年前, 王庭的骑兵要比这更为悍勇, 万余人的冲阵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世界淹没。 只可惜,如今只能在此看外邦悍勇。 校场上,乃蛮部与鞑靼部已经展开了第三次冲杀, 前两次冲杀负伤与长刀断裂的军卒默默行于一侧,在那里静静等候。 若是在真正的战场之上,他们此刻已经死了。 第三次冲杀依旧是简单至极的对撞, 虽然没有先前战法那般华丽, 但让在场之人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慢慢地,不少人看出了占据端倪,微微叹息。 乃蛮部的人还是太少了, 经过三次冲杀,虽然每次都能造成更大的伤亡以及长刀断裂, 但自身的减员让其军阵看起来慢慢变得单薄。 战阵之中,陆云逸依旧是脸不红心不跳,手中长刀紧握。 倒是一侧的刘黑鹰微微喘着粗气,压低声音笑骂道: “这武福六还真有两下子,成婚之后力气大了许多,看来是吃到肉了。” 陆云逸轻轻一瞥,又看向那充满裂痕的长刀,无奈一笑, 这木刀完全承受不住他的巨力,只是冲杀几次就变得无用。 刘黑鹰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拿着长刀扭了扭,骂道: “这北元王庭也不知给木刀浸油,如此脆弱!” 陆云逸抿嘴一笑,北元显然是因为拮据,而没有对平日操练的长刀做养护。 “行了,全力冲杀三次,应当也能让这些草原人开眼了,快些结束吧。” 刘黑鹰脸上露出可惜,无奈地点了点头,看向长刀: “下一次对砍它就应该会碎裂,到时正好趁势结束。” 陆云逸轻拉马缰,面带微笑道: “那便再冲杀一次,让这些元人开开眼。” 不到十息,刚刚停止的战马再一次迈动步子, 毅然决然地敲击着大地,军卒将身体低俯,目光锐利! 陆云逸眯起双眼,一马当先冲入战阵,手中长刀如闪电般迅猛, 当当当,三声轻响, 轻而易举挡住了来袭的三把长刀,轻笑着对熟悉的对手说: “本事还得练!” 其他人便不像他那般轻松,同样悍勇之时,数量便是取胜的关键。 尤其是在陆云逸还不主动出击之时, 一名军卒往往要面对数个敌人, 若是草原人也就罢了,可眼前之人哪里是孱弱的草原人,分明是‘鞑靼部’之人! 这就让他们难以招架,愈发吃力, 尤其是手中还是木刀,就算是以伤换命也无从为之, 这种感觉让他们倍感憋屈, 尤其是刘黑鹰,每次挥刀都极为谨慎,唯恐手中的长刀断裂。 即便如此,在与武福六的一次交锋中, 刘黑鹰手中长刀还是与武福六的长刀同归于尽,尽数断裂。 二人悄无声息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而后快速错身离开。 第四次冲杀结束,‘乃蛮部’受伤之人极少,但手中却已经没有几把完好长刀。 而‘鞑靼部’手中还有完好长刀三十余把, 至此,胜负已分。 陆云逸审视着手中的长刀,见其依然完好,为了避免引起非议, 他轻巧地将刀身靠在膝上,手腕轻转,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刀柄与刀身的连接处便裂开了一半,仅能勉强保持连接。 战事以如此方式结束, 天宝奴露出笑意,周遭一众北元大臣面面相觑,脸色凝重。 乌萨尔汗静静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至于地保奴,脸上带着一些不甘, 不断地唉声叹气,他看向陆云逸,说道: “阿日斯楞,若你也有百余人,定然能胜。” 陆云逸轻轻一个翻身下马,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可汗是希望鞑靼部获胜的。” 地保奴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愕,眼中迅速闪过疑惑,随后又迅速消散, 转而露出一些激动,重重点了点头: “阿日斯楞,我知道了,你做得好!” 陆云逸轻轻一笑,朝着乌萨尔汗所在方向抬了抬下巴: “二殿下您看。” 乌萨尔汗脸上露出畅快,笑容比之以往更加豪放。 陆云逸又意味深长地开口:“阿日斯楞此番战败,乃.二殿下有意为之。” 地保奴眨了眨眼睛,猛地意识到什么,呼吸一点点急促,连连点头: “阿日斯楞,多谢你。” “二殿下搭救之恩,阿日斯楞无以为报。”陆云逸面露诚恳。 随着军卒汇聚,北元王妃也站了起来,与乌萨尔汗并肩而立。 就在这时,几道人影匆匆走来, 他们所去之地是乌萨尔汗所在,丞相太师所在,还有两位皇子所在。 地保奴身旁很快出现一军卒,面露凝重,急匆匆说道: “二殿下,外围斥候发现了一部人数百人的瓦剌部骑兵,正在赶回的路上!” 地保奴眼神一凝,眉头紧皱! 而听到这消息的陆云逸眼中闪过愕然,心中震惊无以复加! 悄无声息与不远处的武福六对视,虽然看不清其眼色,但也能猜到他心中所想。 怎么是瓦剌? (本章完) 第74章 心中无女人,不是身边无女人 演武因瓦剌军卒的意外到来而戛然而止, 乌萨尔汗与两位皇子都前去相见, 陆云逸与武福六也得以在回营的路上碰面。 陆云逸满面惊疑,向武福六询问: “你杀的人是瓦剌还是鞑靼?” 武福六眼中闪过一阵茫然,轻轻挠了挠头: “大人,应当是鞑靼,他们与我们先前所杀的鞑靼部精锐所穿甲胄一般无二。” “你没审问?”陆云逸圆睁双目,紧盯着他。 这些日子里,他一直提心吊胆,苦思冥想如何保全性命,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谋划好了一系列的密谋,定然要将那鞑靼之人宰了, 然而.来的竟是瓦剌? 这令陆云逸既惊且喜,神色复杂。 武福六脸上露出一些难色,回答道: “回禀大人我们作战之时是在深夜, 我们怕他们是一小部斥候,敌人大部在一侧, 所以只带走了两三人用作审问, 可.他们都是硬骨头,一时半会也不交代。 属下怕夜长梦多,便索性杀了。 之后再遇到那些骑兵,也尽数杀了。” 听到这话,陆云逸顿时觉得脑袋奇痒无比,用力挠了挠脑袋, 面露无奈,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不怪你,怪我。 我没有教你们如何审问军卒,还没有告诉你如今瓦剌与鞑靼同属北元,亦属也速迭尔! 他们若不穿同样的甲胄,那才是见鬼了!” 武福六满脸茫然,也速迭尔是谁? 不光是他,一侧的刘黑鹰亦是如此,小小的眼睛中充斥着大大的茫然。 见到他们如此,陆云逸叹息一声,无法再说什么。 只是心中庆幸,如此甚好! 至于也速迭尔,陆云逸眼中闪过回忆, 他同属黄金家族,姓孛儿只斤, 是元世祖忽必烈之弟阿里不哥的后裔, 继承了家族的领地与势力,就在如今的瓦剌之地, 因为其家族一直居于草原,又属黄金家族, 所以''也速迭尔''对鞑靼及其瓦剌,乃至周边都有很强的影响力。 若是陆云逸没有猜错,朝廷资助瓦剌与鞑靼,通过的便是也速迭尔。 在北元王庭被大军攻破,乌萨尔汗带着天宝奴逃离后,也是被此人夺取北元大印,所杀。 这么一想,陆云逸的眸子猛地变得深邃,一切都有迹可循。 为什么北元战败之后乌萨尔汗西逃的行踪会被也速迭尔掌控, 先太师‘咬住’,太尉‘马儿哈’,太师‘阔托帖木’之前,找到乌萨尔汗。 说不得那时的北元大营中,就有瓦剌与鞑靼的军卒。 如今北元营寨中依旧有‘鞑靼部’的军卒,如今又来了瓦剌, 日后掀起腥风血雨的势力在此刻已经初见端倪,俨然已经起势。 这让陆云逸忽然有种天下大势尽在我手的清晰感。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激荡的心绪一点点平静, 现在他只是前军指挥使,手下军卒不过两千, 如今成了‘乃蛮’驻北元大使,手中军卒仅剩五十。 就是他想做些什么,都有心无力。 “大人,如今我们怎么办?” 武福六此刻满脸茫然,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预防鞑靼, 如今瓦剌来了,早先做下的准备尽数无用。 陆云逸空洞的目光一点点凝实,看向走在一侧的武福六,眨了眨眼睛: “你先别急,让我想想。” 陆云逸低头沉思,想着日后的发展, 既然鞑靼部之人没来,那北元朝廷就不会在短时间内逃遁, 此刻他们找个正当由头返回大明是最稳妥的法子。 但..以如今他们二人的地位,却让陆云逸有些不舍得。 回大明他只是个指挥使,手下军卒尔尔, 但在这里他可是总督乃蛮、鞑靼、大明与北元一切政事,位高权重,所能做到之事太多了。 仔细想了想,陆云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有了决断,看向武福六吩咐道: “既然鞑靼的骑兵没来,那你依旧是博尔术将军,要按照博尔术的人设行事, 此后,你要谋求向天宝奴借兵一事, 如今再大胆一些,借兵一万,让他们还价。” 武福六眼中闪过浓浓的疑惑,与一旁的刘黑鹰对视一眼,希望能得到提醒, 但刘黑鹰此刻与他大差不差,只是小眼透露出来的迷茫少一些罢了。 “大人,我看北元朝廷就打算窝在这里过冬,不会派兵, 那天宝奴也有一些推脱,大概也看出了乌萨尔汗的一些心思。” 陆云逸轻轻点头,语气坚定: “这是必然的,身为太子, 即便他未能察觉,那些军机大臣也定会告知与他。” 所以你说得没错,北元朝廷不打算与大明动兵,但现在不同了。” 陆云嘴角勾起微笑,抬起头看看四周,说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营寨。” 一刻钟后,三人来到刘黑鹰所在帐篷。 “地图。”陆云逸吩咐道, 刘黑鹰眸光一闪,先将帐篷的帷幕拉下, 又从帐篷一侧的卷边中拿出地图,在桌上铺开。 陆云逸看向武福六: “将你截杀瓦剌部骑兵的地方标出来,大致位置就行。” 武福六认真地点头,目光紧锁在地图之上, 最后在百眼井附近标出了两个红圈, 又在西侧的五里湾附近标出了两个红圈,并说道: “大人,我率部下一路向西,随后折回, 在五里湾处碰到了第一支百人队, 当时属下吓坏了,来不及掩饰就将其尽数斩杀, 而后又碰到了第二支,这次留了几个活口,但什么也没问出来。 之后我们一路西行,进入到捕鱼儿海地界, 到达百眼井,又碰到了两支骑兵, 在将他们斩灭后不久,我们在北进的路上就碰到了搜寻的北元斥候,将我们带到这里。” 他一边说,陆云逸一边持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线,面露精光: “那些骑兵的尸首你们掩埋了吗?” 武福六频频点头:“掩埋了,我们怕被北元人发现。” 陆云逸面露遗憾:“要是不埋就好了,能早一些被发现, 不过现在也无妨,有瓦剌的骑兵到这,其他骑兵没有前来的消息也会暴露, 北元定然会派人探查,找到只是迟早的事。 到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刘黑鹰与武福六面露茫然。 “当然是借兵统兵的机会。”陆云逸拍了拍武福六: “此刻你是鞑靼部的博尔术将军, 我是乃蛮部的阿日斯楞, 那瓦剌的人是谁杀的?总不能是元庭吧。” 刘黑鹰有些想明白了,眼睛一点点瞪大 “云儿哥,你是说那些瓦剌是明军杀的?” 陆云逸有些怪异地扫了几眼刘黑鹰: “你倒是有几分反骨仔的天赋,明明是大军,什么明军!” “对对对,大军!”刘黑鹰脸一黑。 “大军出现在捕鱼儿海附近,这北元若是不慌了神,他就不是北元了, 到那时.说不得乌萨尔汗与天宝奴, 恨不得将兵马都借给你,让你与大军厮杀。 所以.五千军卒不够,要一万,说不得他们会答应。” 陆云逸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淡然,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拿起茶杯轻轻一抿, 二人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兵法,乃机变之道, 面对形式不同莫要抱着旧方略不撒手, 要主动寻求新方略,如今这就是新方略! 《礼记》四十二篇中记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就是此种道理。” 武福六瞪大眼睛,连忙记在心里,这可是兵法! 倒是刘黑鹰,眼中依旧一片迷茫。 陆云逸无奈地看向他,又想了想,说道: “《孙子兵法》中常言‘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也是这个道理。” 武福六再次瞪大眼睛,暗暗记下! 刘黑鹰这一次听懂了,但他马上提出疑问: “云儿哥,我们来这不就是为了不让元庭跑嘛, 可现在.大军都杀到捕鱼儿海了,他们跑了怎么办?” 陆云逸没有犹豫,一巴掌拍了过去! 武福六在一侧面露憨厚,挠了挠头说道: “刘大人,三月大军就发兵了,北元就算是现在收拾东西跑,也来不及了。 就算是侥幸跑了,还有我们呢,北元跑到哪,我们都知道。” 陆云逸十分满意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看向刘黑鹰,面露郑重: “我们现在是带路党,元庭发生什么,都要告诉大军, 等这几天有机会派人偷偷溜出捕鱼儿海,把这信件给接应的弟兄。” 陆云逸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折叠整齐的书信,递向武福六: “这封信,你我各持一份,无论谁寻得机会,便将其送出, 接应的弟兄就在我们上次剿灭北元斥候的坡地, 信送到后,让他们快速回大营,交给大将军。” 武福六接过信件,心生佩服,想不到居然还有接应! 刘黑鹰亦是如此,他本以为有武福六充作鞑靼部已经是后手了,没想到还有后手。 陆云逸挥了挥手,示意刘黑鹰将地图收起来,而后看向武福六,说道: “如今瓦剌的人来了,你要小心。 瓦剌虽然与鞑靼相隔千里,但难保有所往来, 若是有人怀疑你的身份,就将我们先前的准备说出来,蒙混过关。” 武福六坚定地点头: “大人尽可放心,属下明白该如何行事。” “嗯。” 陆云逸轻应一声,随即想起什么,提醒道: “记住,你现在是博尔术,要做博尔术应该做的事, 若是天宝奴送你女人财宝,就尽数收着, 对女人防备心强一些,说不得是眼线。” 武福六没想到是此事,没来由地脸一红,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 刘黑鹰顿时瞪大眼睛,一把将他扳了过来: “你别告诉我你没要。” 武福六想了想,点了点头: “大人,我.我才刚刚娶亲,若是如此做了,对不起娘子。” “哎哟嘿想不到啊,你还是个情种!!” 刘黑鹰顿时面露不忿,猛地站起身在帐篷内连连踱步,痛心不已, 他一直等着那地保奴给他送女人, 可左等右等,等了几夜都不见人!! 他很气愤。 如今 “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刘黑鹰嘴唇颤抖,颤抖着手指不停点着武福六,脸上充满惋惜: “下次你来当这知院的龟儿子,我来当博尔术,那天宝奴送多少我要多少!!” 刘黑鹰抓耳挠腮,武福六愈发羞愧。 不知刘黑鹰想到了什么,猛地来到他身前,一脸郑重地开口: “你娘子是不是好娘子?” 武福六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当然是。” “北元是不是仇寇?” 武福六再次点了点头。 刘黑鹰轻轻一摊手: “那不就妥了,好女人要珍惜,坏女人也别浪费。 这北元是仇寇,你是为大明争光啊!” 武福六呆愣在当场。 陆云逸迅速收起脸上笑容,不嘻嘻,犹豫着问道: “我什么时候?” 刘黑鹰将脑袋向后缩了缩,露出奸笑: “云儿哥你忘了,咱俩小时候第一次偷着喝酒, 你喝醉了对我说的,我可是一直记得,并且一直秉行你的教诲!” 说着,刘黑鹰猛地转过身对着武福六,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我们是生死兄弟了,大人我也不瞒你, 我就是满春楼的东家,手下姑娘无数。 现在再告诉你一句话,要好好听。” 武福六一脸震惊的点了点头。 “出门外在,是让你心中无女人,不是身边无女人。” 啊? 陆云逸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疑惑,他已记不清何时曾说过这样的话。 而武福六那略显纯爱的心灵明显遭受了重击, 眼神开始剧烈摇晃,脸上充满茫然,与战阵厮杀的他截然不同。 见到他这番表情,刘黑鹰心中暗喜,重重拍了拍胸膛,说道: “你现在是博尔术将军,你要是应付不过来, 就跟大人说,大人帮你!! 我怎么也是知院的儿子,有身份的。” 刘黑鹰悄悄凑近了些,小声嘀咕: “告诉你个秘密,这营寨里有人想要将老婆送给云儿哥。” “作甚?”武福六瞪大眼睛,心灵再一次受到冲击。 “借种!” 武福六张大嘴巴,无言胜有言。 北元王帐之中,乌萨尔汗与北元王妃端坐于高位, 盯着下方狼狈不堪的瓦剌百夫长,脸色凝重。 朝臣也大多如此,天宝奴与地保奴更是脸色发白,手掌紧握!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乌萨尔汗盯着下方之人,语气阴寒,问道。 下方的瓦剌部将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回禀可汗,我部五百人受首领之命特来王庭送上新春贺礼,并前来告知首领决定出兵寇边之决议。 但我部在进入捕鱼儿海附近后,便察觉到敌人踪迹。 为了安全,我部一分为五, 以五个百人队向王庭分散而行,我所率领的百人落在最后。 但.如今我已经到达王庭,其余四个百人队消失无踪, 我怀疑.他们已经死于非命!” 那瓦剌将领将其中遭遇又说了一遍,让原本安静的王帐变得更加死寂。 天宝奴压制住心中惊恐,看向那瓦剌军卒,问道: “扎那,太保答应出兵了?” 太保‘乌格齐哈什哈’是如今瓦剌部克鲁努古惕氏的首领,盘踞在西北之地, 在大明,称其为瓦剌王。 那名为扎那的军卒脸色凝重,沉声说道: “首领在来时吩咐我,命我告知王庭, 瓦剌从始至终都是元庭所属, 可汗有令,瓦剌不敢不从。” 天宝奴点了点头,朝着乌萨尔汗微微躬身: “可汗,这也算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 地保奴这时站了出来,怒不可遏: “天宝奴台吉! 事到如今,再说瓦剌出兵一事有何用? 明人都打到脸上来了!!” 他的话让在场之人脸色都阴沉下来,军帐内的气氛也变得极为凝重。 在场之人都不是傻子,杀灭瓦剌部之人,除了明军没有别人! 既然明军已经到了捕鱼儿海附近, 鞑靼与瓦剌出兵与否,的确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明人发现了王庭,那他们就必须逃遁。 明人可以在防守瓦剌鞑靼进攻之时同时出兵王庭, 这一切都要看明人的皇帝狠不狠, 至于这个答案,所有人心照不宣,不必回答。 天宝奴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愤怒,反驳道: “是不是明人干的还有待商榷,如今当务之急是要确定那四部的位置, 就算是被人斩杀,也要寻到尸体,如此才能确定凶手! 至于是不是明人,我等不能把自己吓坏了,一切都要讲证据!” “说得轻巧,捕鱼儿海方圆数百里, 如何找?怎么找?去哪找?”地保奴同样寸步不让。 “好了好了,莫要争吵!” 乌萨尔汗脸上露出不耐烦,浑身散发着阵阵杀气,命令道: “去将阿日斯楞与博尔术请来, 他们与明军交过手,让他们来判断,让他们去找!!” 天宝奴与地保奴顿时偃旗息鼓,不作言语, 他们二人各有归属,所以他们不用争辩。 (本章完) 第75章 不一样的瓦剌人 王帐之中,传令兵匆匆离去, 留下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凝重。 扎那眼中掠过一抹疑惑,他抬起头,目光在乌萨尔汗与两位皇子之间游移。 天宝奴开口解释: “扎那将军,在你之前, 乃蛮部的台吉以及鞑靼部的博尔术将军已经早早来到,他们也遭遇到了明军袭击。” 轻轻抿了抿嘴,天宝奴脸上出现一丝哀痛,叹息道: “他们要比扎那将军还要凄惨一些, 他们各自有千余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百人.” 军帐内的气氛愈发沉重,扎那眉头紧锁,面带狐疑之色,目光直逼乌萨尔汗: “可汗,是否也曾向鞑靼与乃蛮传达了消息?” 乌萨尔汗脸色刹那间阴沉下来,有些不悦地看向天宝奴, 作为王庭,向外乞求发兵以牵制明军已经够丢人了,如今还被点破. 不仅是他,操办此事的王庭官员亦是如此,有些埋怨地扫了眼天宝奴。 天宝奴脸色顿时变得古怪,浑身僵硬, 他只是看场面有些冷清,想要暖暖场。 乌萨尔汗并未对天宝奴加以责备,而是含笑解释: “扎那将军,你误会了, 乃蛮部台吉乃是投奔纳哈出而来, 凑巧碰到了明军,如今在王庭暂避。 博尔术将军代表鞑靼来王庭是为了送上新春贺礼,没承想也碰到了明军。 至于出兵之事,自然是无稽之谈,王庭只给瓦剌送去了信件。” 扎那脸上的狐疑更甚,怀疑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在乌萨尔汗身上,神态倨傲: “可汗,头人答应出兵, 是看在可汗励精图治,王庭东迁的份上, 可若王庭蛇鼠两端,与鞑靼也达成了合作, 那头人定然会不高兴,到那时.出不出兵可就说不准了。” 在场之人都是北元朝臣,身份显贵, 但此刻扎那却像那得胜的将军,耀武扬威,丝毫不将王庭放在眼里。 乌萨尔汗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藏在一侧的拳头猛地握起,杀气毕露! 心中闪过一丝无奈。 北元为大元正统,身具汉学礼仪, 而乃蛮在宋朝时就是草原大部,早早接受汉学。 鞑靼部地处大明之北,靠近大明,同样身具汉学。 倒是西北之地的瓦剌一直被“阿里不哥”家族影响, 有浓厚的草原文化,行事野蛮,难以打交道。 此时,站在一旁的天宝奴胸中怒火中烧,几乎忍不住要出声斥责, 但深思熟虑后,选择以大局为重。 但.没承想,地保奴全无畏惧,上前一步,眼中杀机毕露: “放肆!你一个小小的百夫长, 在我王庭出言不逊,王庭与谁合作, 难道还要听你一个小小百夫长之言?” 扎那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呵吓得愣神, 地保奴并未就此放过他,仍旧厉声斥责: “你一败军之将,受王庭收留,不心存感激也就罢了, 还出言不逊,不敬可汗, 目无尊长,没教养的东西! 难不成你们瓦剌有自立之心? 我倒要去信问一问太保乌格齐哈什哈,瓦剌有没有这个心思!” 地保奴的声音在王帐内回荡,众位大臣的面色逐渐和缓,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乌萨尔汗神情舒畅,嘴角挂上了淡淡笑意,十分满意地保奴一番说辞。 王庭虽然衰弱,但无论如何也是草原正统, 瓦剌与鞑靼只是大部罢了, 他们或许有自立之心,但还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而扎那显然也意识到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刚才那些话若传回瓦剌, 就算头人真的打算自立,也会先将他砍了。 这时,乌萨尔汗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些责怪: “地保奴,莫要放肆, 这扎那将军乃是瓦剌信使,身怀重要信件, 虽然统御之兵不过百余, 但若往大了说,终究是瓦剌使臣,不可对其不敬。” 地保奴顿时躬身行礼,又朝着扎那拱了拱手,语气和煦,说道: “扎那将军莫要见怪,我是被明军出现的消息冲昏了头, 我部已经散出斥候,若是发现了明军踪迹, 定然告知扎那将军,让你为部下报仇雪恨。”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的王帐内多了几分哄笑, 一些大人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甚至还有武人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到。 “小小百夫长,行事夸张,说话如同放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保亲自前来了。” “哈哈哈” 扎那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呼吸一点点急促,拳头狠狠握起, 但终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再说话。 察觉到错失良机的天宝奴看着地保奴得意洋洋的笑容,暗暗后悔,心中怒不可遏。 暗暗发誓日后再有此事,绝不犹豫。 这时,淡淡的脚步声自军帐外响起, 武福六与陆云逸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二人一愣, 但还是先行躬身行礼: “阿日斯楞,博尔术,拜见可汗、王妃、两位殿下,诸位大人。” 见到这一幕,乌萨尔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相比于瓦剌,鞑靼与乃蛮部之人要有礼数得多。 就连以往忍俊不禁的大人嘴角都挂上了笑意, 同样是外邦,但其中差别,犹如天哲。 乌萨尔汗轻轻摆了摆手,沉声说道: “你们不必多礼,叫你们前来,是为了给你们引荐一人。” 乌萨尔汗指了指立在一旁的扎那,说道: “扎那将军,瓦剌部百夫长, 他来王庭途中,同样碰到了明军,损失惨重。” 陆云逸与武福六都将视线投了过去, 眼前这人身材矮小,体型粗壮, 脸上带着浓郁的毛发,一双小眼睛中透露着打量,不停地在二人身上扫视。 不等他们说话,那扎那便直接开口,引得在场之人阵阵不悦。 “你就是阿日斯楞和博尔术,乃蛮部和鞑靼部的人?” 扎那个子不高,但神情倨傲,说起话来也有一些尖锐,很是难听。 陆云逸皱了皱眉,轻轻点头: “我乃王庭册封的乃蛮部台吉阿日斯楞, 这位将军乃鞑靼部千夫长阿敏·博尔术, 敢问这位将军,有何赐教?” 扎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在武福六身上来回打量,略带疑问地开口: “你是博尔术?阿敏·博尔术?” 武福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心里咯噔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 “你撒谎!!你不是博尔术,我见过博尔术, 你是明军,你是细作!!” 扎那那矮小的身躯突然开始焦躁地蹦跳, 尖锐的声音在王庭内回荡,刺耳之音响彻每个角落,令在场众人眉头紧锁。 武福六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凌厉杀意。 陆云逸眼神平淡,在场之人的反应有些古怪, 静静看着他上蹿下跳,叽叽喳喳。 扎那显然也感受到了周遭的紧张气氛, 猛地看向乌萨尔汗,一边指着武福六,一边喊道: “可汗,他不是博尔术,他是明军细作, 将他抓起来,抓起来杀了!” 乌萨尔汗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以往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的王妃秀眉微皱,看向扎那的眼中多了一丝厌恶。 天宝奴敏锐地感知到了王帐内气氛的微妙变化, 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喝道: “扎那将军!休要胡言乱语, 博尔术将军千里迢迢来到此地,为我王庭送上新春贺礼, 你.就不要自取其辱了。 我王庭与谁合作,和谁合作,还不用瓦剌来指手画脚,收起你的心思。” 听到这话,陆云逸眼中闪过疑惑,有些狐疑地看向天宝奴, 不知他与这扎那有什么仇怨,反应竟然如此激烈。 而扎那的反应更为激烈,他瞪大眼睛,看向天宝奴,喝道: “你是王庭台吉?瞪大你的眼睛看看, 他不是我认识的博尔术,他是明军细作!!” 天宝奴怒不可遏,呼吸急促! 就在这时,武福六眉头微皱, 察觉到周围气氛诡异,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对自己的危险气息。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便径直向前伸出大手,扣住了扎那的肩膀,冷冷说道: “此乃王帐,休要放肆。” “放开我!”扎那不大的身躯开始扭动,争着抢着后退, 但武福六力气极大,犹如精铁一般将他的肩膀思思扣住,冷冷地看着他。 “我是阿敏·博尔术,这里是王庭王帐,在可汗与王妃面前,休要放肆。” “你不是博尔术,你是细作!!”扎那眼中透露着杀机,不停地嚷嚷。 让在场之人眼中都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这瓦剌之人.还是如以往那般野蛮。 就在这时,扎那来回扑腾, 手掌轻抚腰间,顿时一把匕首浮现,狠狠地刺向武福六的胸膛。 让立在一侧的天宝奴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大喝: “小心!!!” 地保奴也同样发出一声大喝:“阿日斯楞!!”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身形快步上前,视线一扫,看到了武福六眼中的从容! 不等他靠近,武福六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单手猛地握住刀刃,血腥味开始弥漫,而后用力一拉! 扎那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拽着他向前一扑! 原本不够长的臂膀,顿时变得游刃有余, 长刀噗嗤一声,刺入血肉! 武福六满脸震惊,双眼圆睁, 而将要靠近的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顿时明白了武福六想要干什么, 他没有犹豫,快步上前,拳头紧握,浑身力量凝聚,肌肉隆起,全力朝着扎那的后脑砸去! 一声沉闷的‘嘭’响起, 扎那的双眼骤然睁大,满是恐慌,他的身躯瞬间变得僵硬。 陆云逸并未就此停手,瞬间将拳头化作利刃,猛地劈向扎那的颈后。 这次,传来了“咔嚓”一声脆响! 随后,扎那那原本紧绷的身体突然失去力量,缓缓瘫倒在地。 陆云逸猛地低下头,没有看扎那,余光快速掠过在场的每个人, 见天宝奴与地保奴扑了上来, 原本平静的面孔陡然狰狞起来,化刀为拳! 朝着扎那的喉咙用力砸了过去,任谁都能看清他眼中的磅礴杀机! “住手!!”天宝奴和地保奴几乎同时发出急切呼喊, 陆云逸心中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狰狞,拳头在扎那脖颈一寸处停了下来。 他没有因此停下,而是将拳头转瞬间变为掌势, 快速抄起了扎那将他翻了过来,而后从背后抓住他的两只手臂, 没有犹豫,轻轻一拽, 又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在王帐内回荡,令人心悸。 至此,王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但很快一声惊呼响了起来,是天宝奴的声音。 “快救人!!!” 这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博尔术’静静站在那里, 握住匕首的手鲜血直流,滴答滴答地滴落在地,眼神中充斥着不可思议 乌萨尔汗猛地站起身,浑身暴戾气息,快速喝道: “御医!!快传御医!!” 北元王妃则看向被‘阿日斯楞’压在身下的扎那,发出娇呵: “将此人扣押!!” 王账内陷入了刹那间的慌乱, 身穿长袍的御医匆匆赶来,还有身披甲胄的军卒! 军卒接过陆云逸手中的胳膊,只觉得手中一沉,眼睛微微瞪大, 又看向如死狗一般的扎那,还是将其拖了下去。 见他们离开,陆云逸脸色依旧凝重,快步来到武福六身前,轻轻将其搀扶: “博尔术将军,你没事吧!!” “这博尔术?” 天宝奴满脸惊骇,怔怔地看着流血的手掌, 以及刺入胸膛一半的匕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地保奴的反应要快一些,行进间一把抓住了御医的衣领,将其提到‘博尔术’身前,喝道: “救人!!” 那御医满脸错愕,愣了愣,马上拿着麻布去堵博尔术的胸口。 乌萨尔汗眼中愤怒无法掩盖,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 “快将博尔术将军送至军帐医治!!” 待到一众军卒手忙脚乱地将博尔术抬走之后, 陆云逸还是有些茫然. 不知事情为何会如此顺利。 乌萨尔汗坐下后面露疲惫,轻轻捏了捏眉心,挥挥手: “散了吧。” 一众朝臣这才满脸古怪地离去, 天宝奴叹息一声,先于旁人走出军帐,去寻御医。 地保奴走了过来,朝着陆云逸使了个眼色径直离开,他连忙跟上。 走到军帐之外,陆云逸才开口发问: “二殿下,刚刚发生了何事?那瓦剌之人疯了不成?” 地保奴满脸愤怒,叉腰而立,叹息一声, 将二人没来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最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也速迭尔一直自称是草原正统, 一直以来都与王庭针锋相对,也致使这瓦剌行事乖张, 现在居然还想要破坏王庭与鞑靼友好? 他当自己是太保? 在王账内口出狂言,还想要杀博尔术,幸好你反应快” 地保奴眼中闪过一丝庆幸,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瞪大: “你没将他打死吧。” 陆云逸心中疑意未消,缓缓摇头: “放心吧二殿下,我下手有分寸,死不了, 终究是瓦剌之人,若死在王庭.不好交代。” 地保奴眉头紧皱,缓缓摇头: “既然瓦剌已经答应出兵,这扎那留不留已经不重要了,还是将其杀了好, 瓦剌问起,就推到明军头上,也省得他在王庭内扰乱人心。” 陆云逸脸上再次浮现出怪异,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行了,这事我来安排, 你代我看一看博尔术将军,扎那可以死,博尔术不行。” 地保奴拍了拍陆云的肩膀,快步离去。 (本章完) 第76章 预料之外的发展 与‘阿日斯楞’告别后,地保奴面色沉郁,眼中蕴藏着难以言表的愤怒。 他快步回到王帐,禀告侍卫,见到了一脸怒容的乌萨尔汗。 他端坐于上首,手握茶杯,面色沉如墨, 就算是地保奴前来,他也只是轻轻一撇: “何事?” 地保奴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怒容,沉声说道: “可汗,瓦剌已有不臣之心, 瓦剌所在之地如今被也速迭尔牢牢掌控, 他一直在明里暗里地争夺草原正统, 儿臣初听瓦剌出兵,惊喜万分,但如今细细想来.. 这未尝不是一个陷阱,一个将我们拖在这里的陷阱。” 王帐的气氛猛地压抑起来,乌萨尔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缓缓开口: “你能想到这一点,本汗很欣慰。 幸而本汗联系了鞑靼,而鞑靼也答应出兵, 否则到时瓦剌之兵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王庭可就坐蜡了。” 地保奴脸色凝重,继续说道: “可汗,瓦剌不可信,鞑靼亦不可全信, 也速迭尔野心勃勃,一直在与鞑靼部接触,儿臣还得知 也速迭尔将不少明人的粮食精铁卖与鞑靼,他们早晚要搅和到一起。” 地保奴的声音缓缓回荡,乌萨尔汗的脸色一点点凝重: “不错,我们虽同根生自草原,行事风格却有天壤之别, 鞑靼传承悠久,在突厥时就已与唐接触, 懂一些礼数,行事也有迹可循。 可这瓦剌一直躲在山沟里, 直到被成吉思合罕诏安,这才跑了出来, 短短不过两百年,行事如同北山野人,冥顽不灵,不知礼数。 如今当着我等的面,一个百夫长就想杀鞑靼的将军,真是可笑至极!!” 乌萨尔汗一边说,一面露出愤怒,手掌用力拍向桌案,发出一声巨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才一点点平静下来,叹息一声: “王庭的兴衰不能靠别人,要靠我们自己, 待到入秋,我们便离开这里, 继续北进,与那北山野人结伴为邻。” 地保奴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震惊: “可汗,如此仓促?我们才来到此地不过半年, 族人们还未休养生息..这.” 乌萨尔汗又叹了口气,缓缓摆了摆手: “若未见此瓦剌之人,本汗心中尚存一线幻想, 认为我等都为草原子民,他们会念及旧情。 但如今.” 乌萨尔汗缓缓抬起头,透过厚厚的王帐,似乎看到了那隐藏于阴云之中的太阳, “瓦剌之辈.恐怕会将我们的行踪泄露给明人。” “可汗,这.不可能吧。”地保奴面露震惊,瞳孔剧烈摇晃。 此举通敌卖国,为人所不齿。 “没什么不可能的,瓦剌不知礼数,那也速迭尔更是野蛮, 你有所不知,他一直来信让我将王帐迁至他所统御之地, 由他来做这王庭可汗, 若是明人来袭,王庭破灭,他乐见其成。” “那”地保奴瞪大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懊悔, 去信瓦剌与鞑靼之事是由可汗、王妃、他与天宝奴,还有知院丞相共同决定。 现在看.反而招惹大祸。 见到他如此模样,乌萨尔汗轻轻摆了摆手: “此事你不用懊悔,是我等高估了瓦剌的操守, 我们虽然同属草原,但他们与我们不是一类人。” 地保奴脸色一点点怪异,扎那长相矮小,不似王庭的身材高大, 同样性格暴戾,也不似王庭之人这般懂礼数, 他忽地一笑,坦然说道: “可汗,也怪不得一路行来.那些小部之人议论纷纷, 说王庭越来越像明人,规矩繁多,说话拐弯抹角。” 乌萨尔汗一愣,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真有此事?” “不敢欺瞒可汗,是儿臣与他们饮酒,他们喝醉后,口吐真言。”地保奴微微一笑。 “那你觉得这是好是坏?”乌萨尔汗问道。 “懂礼数,有规矩,自然是好事。”地保奴微微躬身。 “哈哈哈,好好啊!!你很好!” 乌萨尔汗大笑起来,只觉得心中阴郁一扫而空,整个变得畅快,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空洞,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自我登上汗位起, 我愈发理解为何历代先祖都致力于学习汉人, 历任合罕,包括早些年的北魏孝文帝, 他们都推崇汉学,穿汉服,行汉礼, 按照汉人的规矩办事,仁义礼智孝到处都是。 就连朝廷官职,都是学那汉人。” 顿了顿,他见地保奴探着头,求知若渴的模样, 乌萨尔汗露出一些笑容,继续说道: “后来本汗读了《孟子》这才有些明悟,书中说,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 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汉人有史书可鉴,所以懂规矩, 而我草原人没有史书,只能口口相传,规矩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地保奴脸色凝重,皱眉深思. 乌萨尔汗又说道: “唯有遵循规矩,王朝方能长治久安, 即便一时衰落,亦有复兴之机。 若是按我草原人行事,再强大的王朝也将败坏一空, 他们行事任性妄为,视子民生命如草芥,与野蛮之人无异。” 他脸上出现一丝自嘲,怔怔地看着地保奴: “明国老皇帝能得天下,是因为我们失去了民心, 他轻轻一招手,百姓便揭竿而起,不要命了一般杀我草原人。 本汗懂了这个道理之后,便渐渐醒悟, 想要让王庭变得强大,必须兴汉学,让族人们懂规矩, 如此各部才能团结起来,共渡难关。 你.做得不错,比天宝奴做得要好。” 地保奴原本沉浸在深思中,听到此言后突然一怔, 随即迅速低下头,试图隐藏眼中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甚至能听到心脏的怦怦直跳,无法自控。 紧接着,地保奴那带着一些激动的声音响起: “儿臣只愿王庭千秋万代,族人永享丰衣足食。” 乌萨尔汗轻轻一笑: “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你要等.做好准备,等待时机, 等明国老皇帝死,等” 乌萨尔汗面露深邃,轻叹一声:“扎那.死了吗?” 地保奴眼神猛地变得复杂,顿了顿轻声说道: “可汗,阿日斯楞力大无比, 又与博尔术将军乃生死之交,情急之下下手稍重, 扎那已经死了,还请可汗体谅其救人心切,恕其罪过。” 乌萨尔汗轻轻点头,神情莫名: “阿日斯楞何罪之有?扎那是死于明人之手。 你要派兵外出探查,找到明人的踪迹, 若是被其探查到王庭所在,那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地保奴轻轻弯腰,恭敬说道: “是,可汗。” “下去吧,本汗累了.处置好瓦剌部之人。” “是,儿臣遵命。” 离开王帐的地保奴面容冷峻,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意, 他轻轻一挥手,站在一侧等待的鄂尔泰走了过来。 “殿下..” 地保奴想了想,吩咐道: “带上三百亲信,跟我来。” “是!” 半个时辰后,营寨西北角, 这里是原本安置伤员的地方, 但那瓦剌之人来后便四处嚷嚷,浑身疼, 无奈之下,便将他们安排在此处。 此刻,三百名披坚执锐的军卒,肆无忌惮地冲了进来, 手拿弓弩长刀以及长枪,将这周围帐篷牢牢包围。 附近的王庭之人见状瞪大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一脸凝重的地保奴背负着双手走了过来,那些王庭百姓见状纷纷行礼, 地保奴只是轻轻一挥手,吩咐道: “离开此地。” 那些百姓就如见了蝗虫一般四散而逃,很快便没了踪迹。 一时间,这里安静下来,只能隐隐听到军帐内那些瓦剌军卒的欢笑声。 地保奴冷哼一声,缓缓摇头,轻轻挥了挥手,冷声下令: “一个不留。” 三百名军卒迅速分成数个小队,将周围十余座军帐严密包围, 随后,手持长弓弩箭的军卒上前, 下一刻,弩箭激射而出, 射穿了军帐的麻布,刺中了瓦剌军卒的身躯, 刹那间,哀嚎声与叫骂声纷纷响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 军帐的帘幕被粗暴掀开,瓦剌军卒手提长刀冲了出来。 但迎接他们的却是长枪突刺,长刀挥砍,哀嚎声再次响起 站在一侧的地保奴眉头微皱, 不再看眼前的凄惨场景,转而在这营地内四处乱转。 很快听着耳旁的哀嚎声,他来到一顶帐篷前,眉头微皱, 其中也有哀嚎之声,只不过压抑低沉. 地保奴轻手轻脚地拔出长刀,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幕,帐篷内的情景瞬间映入眼帘, 让地保奴一愣,眉头随之紧皱。 在宽敞的帐篷内,二十多名军卒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 尽管外面天气寒冷,这些军卒却一丝不挂, 就那么躺在床上发出哀嚎, 其中一些人已经脸色铁青,没了声息。 更令地保奴震惊的是,这些军卒的双腿多数呈现出深紫色的淤青, 深紫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藤蔓一般扩散,显得格外骇人。 还有一些军卒,胸前与后背的肌肤都一片铁青,脸色惨白, 瞪大眼睛呆呆望着帐顶,俨然是不行了。 这时,地保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迅速上前,仔细审视着每个人的面容。 等在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挂着难以言喻的惊骇 这些军卒正是之前与阿日斯楞较量的那些人, 当时离开练兵场时还安然无恙,现在却落得这般田地。 军帐之内二十余人能发出哀嚎的只有那么寥寥六七人, 其他的.要么早死,要么陷入昏迷。 “这这是怎么回事?”地保奴的眼睛刹那间眯了起来, 他首先怀疑的是天保奴故意加害这些军卒,嫁祸于人。 但这念头很快被他否定,他轻轻摇头,摒弃了这个猜测。 慢慢地,军帐外的哀嚎与喊杀声慢慢停歇,他眼中也生出一丝明悟。 “这些人在离开校场时已然痛苦不堪,忍不住发出呻吟, 想来那时候就已身受重伤, 那这是阿日斯楞干的?” 地保奴面露震惊,但很快他又想到了那日在野外见到阿日斯楞时的场景, 他正带着部下军卒冲杀天保奴部,还死了一些人, 在那时,二人的仇怨已然结下. 越想地保奴越是怪异, 那阿日斯楞看起来如翩翩君子,行事颇有礼数,很招王庭姑娘们喜欢, 但没想到居然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不过转念一想,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也不会抢夺兄长大印 地保奴瞥了一眼那些哀嚎中的军卒,轻轻一笑,自顾自地转身离开 走出营帐,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他眉头微皱,只见前方已经一片血泊, 百余名瓦剌军卒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鲜血汩汩而流。 鄂尔泰跑了过来,恭敬开口: “殿下,已经解决了。” “做得不错,命人来打扫一番。” “是!” 武福六所在军帐之内,诸多御医忙前忙后,进进出出, 血迹斑斑的布巾一条接一条地被拿出, 这让陆云逸不禁皱起了眉头, 但.那匕首是武福六自己刺入,应当有所掌控, 但这一盆一盆的血水,也太夸张了些。 不久,御医缓步走出,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来到天宝奴身前,面露恭敬: “禀告台吉,博尔术将军已无大碍,只需要多加休养,等待伤口愈合即可。” 天宝奴这才如释重负,轻声道:“你做得很好,退下吧。” 他轻轻挥了挥手,待到御医离开后, 瞥了一眼陆云逸,轻哼一声,径直走入军帐。 陆云逸眨动眼睛,也不进去,就在营寨外静静等候。 大约一刻钟之后,天宝奴嘴角挂着笑容走了出来,见到陆云逸微微顿了顿身子,笑道: “阿日斯楞,我想我们之前可能有些误会。”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阿日斯楞乃丧家之犬,不敢与台吉有什么误会。” 天宝奴眼睛眯起,浑身散发着冷意, 笑容一点点收敛,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陆云逸目送他离去,脸上的寒意随之消散,恢复了他那翩翩公子的风度。 他迈步上前,径直进入军帐, 里面的血腥味更加浓郁,让他眉头微皱,转身将帷幕挂在一侧。 这时,一清秀女子感受到冷风,快步跑了过来, 见是‘阿日斯楞’,脸上带着拘谨,支支吾吾地开口: “阿日斯楞殿下,博尔术将军受了伤,不能见风。” 陆云逸耸了耸鼻子,察觉到屋内的血腥味消散了一些,这才将帘幕拉下,说道: “他受了伤,军帐要时常通气,否则人会憋坏的。” 陆云逸没有试图给她解释若不通风,会滋生细菌, 而是快步走入后帐,见到了脸色苍白的武福六。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陆云逸有些狐疑. 武福六瞥了一眼跟过来的女子,吩咐道: “你去给我准备一些吃食,要粥。” “是” 待到那女子走后,武福六才长叹一口气,面露苦涩: “这王庭的大夫.一言难尽,没被匕首刺死,也会被他们放血放死!” 陆云逸面露怪异,没想到这种治疗法子,如今还有,便宽慰道: “他们也是怕匕首上有脏物,这才放血清理伤口。” 武福六就这么掀开麻布,露出伤口,一个浅浅的血窟窿浮现出来。 陆云逸踮着脚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是庸医啊,要是治得慢些,伤口都愈合了。” 武福六叹了口气,将伤口盖上,面露好奇: “大人.到底发生了何事,我怎么一时间有些看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 陆云逸随即将地保奴告诉他之事转告武福六,听得他面露怪异, “这这瓦剌之人,如此不知礼数?” 陆云逸点了点头: “他们先前就是山里的野人,是被成吉思皇帝带出来的, 行事粗鄙,比不得草原大部。 不过也幸亏‘扎那’如此,要不然我们还要费尽心力解释。” “那他.?”武福六露出一丝问询。 陆云逸宽慰一笑:“放心,人没死,不过再也醒不过来了, 人的后脑遭到重创后会陷入昏迷,后脖颈遭到重创后则全身瘫痪, 他挨了我一拳一掌,已成废人, 以他做的那些事,元庭会让他尽快死的。” 直到此时,武福六才彻底放下心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可抑制地露出笑容: “那太好了.那现在.咱们安全了?” 陆云逸点点头: “那是自然,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要时刻谨慎。” 这时,军帐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鄂尔泰。 “阿日斯楞殿下,您在吗?” 陆云逸面露异色,朝武福六吩咐道: “你好好养伤,我去看看。” “好,大人您去吧。” (本章完) 第77章 杀天宝奴如何? 步出营帐,陆云逸抬眼便望见了守于帐前的鄂尔泰, 此时的鄂尔泰身披战甲,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脚下血迹斑斑,与他往日的腼腆大相径庭, 此刻的他,倒像是得胜归来的大将军。 鄂尔泰见他出来,脸上浮现笑容,恭敬一拜: “阿日斯楞殿下,二殿下让我转告您,瓦剌的军卒被尽数剿灭,另外” 鄂尔泰瞄了一眼四周,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 “先前与您演武的军卒也死伤大半,并且死状凄惨。” 如此,陆云逸也放下心来,长吁了一口气, 笑着看向鄂尔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鄂尔泰,多谢你的消息。” 鄂尔泰重新恢复了拘谨,嘿嘿一笑: “我将您的勇猛告知了娘亲,他让我与您多学一些骑兵战法, 今日在演武场上.殿下与博尔术将军所施展的战法,是我见过最精妙的战法。 我.我想邀请阿日斯楞殿下、博尔术将军、赛博黑鹰大人去我家中,母亲会做最拿手的豆面。” 陆云逸打量了一番鄂尔泰,笑了笑: “好,我答应你,不过博尔术将军如今在养伤,只能我与黑鹰率先品尝了。” 鄂尔泰浮现出笑容: “多谢阿日斯楞殿下,我会让母亲准备最丰盛的晚宴。” 陆云逸点点头,问道:“二殿下有没有派出军卒向外探查明军的踪迹, 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转告二殿下,阿日斯楞愿效犬马之劳。” “我会将此事转告给二殿下,以殿下对明军的了解,二殿下一定会重用您的。” “好,到时若我谋得这个差事,我会将你一并带着!” 听到这话,鄂尔泰露出一排整洁的小白牙,嘿嘿直笑,转身告辞。 见到他离开,陆云逸回到军帐又叮嘱了武福六一些事,便自顾自地返回刘黑鹰所在军帐。 “云儿哥,如何?那乌萨尔汗找你们何事?不会是事情暴露了吧。” 刘黑鹰见他回来,一脸担忧地冲了过来。 回到这里,陆云逸卸下伪装,面露疲惫,将刚刚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 听得刘黑鹰连连瞪大眼睛,最后发出了一声感慨: “这瓦剌的人真是疯子。”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从衣服的夹层中拿出信件铺开, 又拿过纸笔,在背面仔细书写: “余闻北元,乃元朝之正统,承袭汉学礼仪,深受汉族儒家文化之浸润。 其文化传承,注重礼仪规范,道德伦理,文学艺术之修养,尽显儒雅之风范。 相较之下,瓦剌之地,受“阿里不哥”家族之影响深远, 草原文化之浓厚,行事风格直接,野蛮之气犹存,儒雅与细致之韵,鲜有所见。 北元之政治制度,受汉学之影响,或倾向于中央集权, 社会结构亦趋复杂,士人、官员、商人等阶层并存,社会之繁华可见一斑。 而瓦剌之地,部落制度尚存,社会结构相对单一,以部落首领与勇士为核心,草原之风情犹在。 至于军事战略与战争观念,北元受汉学之熏陶, 或许更加注重智谋与策略,兵法之运用,巧妙非凡。 而瓦剌之勇士,勇猛善战,骑兵部队之强大,令人敬畏, 其战斗方式直接,勇猛冲杀,草原之英勇尽显无遗。” 陆云逸一边写,刘黑鹰一边侧着脑袋小声念叨,眼中的迷惑越来越多, 直到陆云逸写完,刘黑鹰眼中已尽是浆糊,迷糊问道: “云儿哥,这是什么?” “这是我今日对瓦剌之人的见闻,以及对其一些情况的分析, 先前我等以为王庭之人已经够野蛮了, 但见到瓦剌之人才知道, 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说着,陆云逸面露思索,而后继续在仅剩的空白处书写: “依逸之所见,瓦剌部与我大明不同为谋,与之相谋则注重反噬。” 写完这些,陆云逸便将毛笔放下, 将信件叠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衣服夹层之中。 做完这一切,刘黑鹰才若有所思地问道: “云儿哥,这是给大将军的?” 陆云逸点点头:“对,有些事情尽管上官心中知晓,也要说,也要做,这是在彰显自己的才情。” 刘黑鹰顿时满脸怪异,挠了挠头提醒道: “云儿哥,你该练练字了。” 陆云逸脸一黑,面带严肃说道: “军伍之人拿的是刀,不是笔,字写那么好看作甚!” 对此,刘黑鹰不做言语,反正丢人的是陆先生。 陆云逸再次开口: “如今武福六负伤了,那这封信就由我们来送, 这几日我会找机会出营, 或是练兵,或是搜寻大军踪迹,你要做好准备。 另外队伍之中必然有眼线,我会找机会让我们分头行动, 总之这封信不论谁送,都要交到接应的弟兄手上。” 刘黑鹰面露郑重,心中凛然,重重点头! 两日后,被温暖包裹的陆云逸被营寨外的号角声惊醒, 侍者轻步走入,微微鞠躬,以恭敬的语气说道: “阿日斯楞殿下,二殿下命我告知您,今日便要去搜寻明人踪迹。” 陆云逸睡眼惺忪,瞥了一眼窗外依旧昏暗的天际,振作精神,轻轻点头表示理解。 “我知道了,我马上来。” 待到侍者离开,陆云逸看到身旁二人睡得香甜,便伸出手拍了拍她们的脸蛋: “起来起来,穿甲出营了。” 直到此时,苏日娜与萨仁才朦胧地睁开眼睛,表情呆愣,处在朦胧之态。 但很快她们便清醒过来,迅速起身服侍. 很快,陆云逸洗漱完毕,穿戴整齐, 看着恭敬站在那里,脸色红扑扑,眼神闪过迷离的太阳与月亮, 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陆云逸啊陆云逸,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了!” 营寨外,天色未亮, 周围还点着火把,零星火光照亮了四周围绕的军卒与帐篷。 地保奴神情冷峻,静静坐在战马之上,早就等候在这里。 他见到陆云逸出来,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笑容: “阿日斯楞,王庭女子比之乃蛮女子如何?” 陆云逸神情冷峻,眼神平静,听到这话瞳孔也没有丝毫动摇, 就那么轻轻一跃,跃上战马,冷冷说道: “二殿下,我等军伍之人行杀伐之事,女人只是我等发泄之手段,不值一提。” 几日接触下来,地保奴也知阿日斯楞是何等人,便轻轻一笑: “这两日,我每晚都想来你军帐问询你白日所传战阵之法,但听到.” 陆云逸的脸色微微僵硬,露出一丝不自然。 惹得地保奴连连大笑: “阿日斯楞,你是乃蛮部第一勇士,若是萨仁与苏日娜招架不住,尽管说来。” 此话惹得一众军卒大笑,无形之中与‘阿日斯楞’的距离拉近许多。 但.站在陆云逸身后的刘黑鹰的脸却更黑了, 心里不停大骂这地保奴不会办事!! 等待所有军卒汇聚,地保奴才说出此行目的,他看向阿日斯楞: “据那瓦剌之人所说,明军已经到达捕鱼儿海附近, 而这几日,王庭没有放弃对四周的探查,可却一无所获。 再这样下去不行,所以今日请你前来, 是想要借助你与明军交手的经验,看看能否找到他们。” 尽管天色未亮,但地保奴眼中的阴郁却无法掩饰,他轻叹一声说道: “明地的新春刚刚过去,按理说他们不会在这个时间来袭, 但我心中一直有些不安,每次入睡都觉得四周充满危机, 所以我与可汗想在过节之前,最后探查一次, 这次我部出动军卒三千,天宝奴出动军卒三千,另有王庭的四千兵,凑够一万之数,彻查捕鱼儿海。 不论是瓦剌遇袭的地点还是明军的踪迹,只要找到便是大功, 所以.阿日斯楞,这次要拜托你了。” 陆云逸面露凝重,视线扫过四周,眼神一点点怪异, 因为北元有独自的算历,王庭到如今才真正面临春节。 而明地的春节之风也蔓延到了王庭之中, 一些军帐已经挂上了大红灯笼,居住的草原人已经换上新衣,准备迎接明日王帐举办的聚会。 这让陆云逸恍惚了片刻,直到他的眼神一点点凝实,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二殿下,若是遇到了台吉的兵马,该如何?” 地保奴眼眶微微睁大,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同样压低声音喝道: “阿日斯楞,你好大的胆子。” 陆云逸扫视四周,淡淡开口: “博尔术将军如今伤势未愈, 他不在的话..台吉手下无人是我的对手, 就算是一千战两千,我都有获胜的把握。” 对于这话,地保奴在接受了两日战阵操练之后已经深信不疑, 北元虽然是草原正统,但兵书方略大多遗失, 但乃蛮部不同 以阿日斯楞表现出的战阵之道,比之北元的大多将军都要有章法。 地保奴忽然觉得心中怦怦直跳, 他眸子扫过四周,看向周围那些披坚执锐的军卒,虽然只是不到三日的操练, 但这些军卒的精气神已经比之先前好了太多。 若是能将天宝奴的三千兵尽数剿灭. 地保奴呼吸急促,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但还是压下了心中邪念,恶狠狠地开口: “一千!最多让他死一千!推到明军头上,再多无法交代!!” 陆云逸轻轻低头,以掩饰心中勃勃杀机,低声道: “二殿下,你误会了,阿日斯楞的意思是” 地保奴侧头看向他,眼中闪过疑惑, 但下一刻,他的心脏就像被紧紧攥住,无法自控,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死千人不如死一人.” 陆云逸声音平淡,但其中冰冷却让地保奴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呆愣在原地。 天际,繁星仍旧闪烁, 月亮悄然藏匿于远方的山峦之后,草原被一层轻柔的夜色覆盖。 此时,王庭营寨内,一片肃杀之气悄然弥漫。 营寨大门缓缓开启,伴随着低沉而悠长的吱呀声,划破了草原的宁静。 三千骑兵,铠甲如霜,头盔下的双眼闪烁着寒芒。 他们跨坐在高大战马之上, 马匹们扬起头颅,嘶鸣声此起彼伏,震撼着寂静黎明。 马蹄声开始响起,起初是零星的、低沉的, 随后逐渐汇集成一片巨大的、有节奏的轰鸣。 三千骑兵如一股洪流,冲出营寨,向着远方天际奔腾而去。 作为这支骑兵实际上的统帅,陆云逸策马领头,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感受着脸庞冷风呼啸,陆云逸压抑已久的心弦一点点松动, 只有在战马之上,才能如此畅快。 他侧首回望身后的骑兵,心中涌起一股奇异之感。 没想到第一次统御如此多的兵马居然是在草原上, 统御的还是‘敌军’,这令陆云逸感到一种莫名畅快。 草原上的风被这股洪流带动,呼啸着掠过地面,卷起一片尘土。 尘土在空中飞舞,与扬起的烟尘交织在一起,映衬下的骑兵们的身影愈发威武雄壮。 名义上的统帅地保奴紧随其后, 凝视着前方‘阿日斯楞’的背影,心神一时恍惚,内心泛起一丝疑虑。 “这便是真正‘台吉’所想? 也难怪他能带着大印军卒脱离族地,他的胆量.我比不了。” 三千骑兵冲出营寨行进二十里后, 速度一点点放缓,陆云逸扬起手,轻轻挥动。 三千骑兵顿时分为了三支大队,四散而开, 这是先前制定好的方略,将整个捕鱼儿海南方分为三个层次,每一个层次二十里, 每一个层次内留军卒一千,分为十个百人小队搜寻! 而最靠近营寨的第一个层次,当仁不让地由地保奴所率军卒搜寻, 无他,为了安全。 又行进了二十里,陆云逸再次挥手,顿时又有一支千人队脱离, 是地保奴的亲卫统领,麾下大将乌兰巴图。 他将负责第二个层次,而最外围 当仁不让的由最为勇猛的‘阿日斯楞’承担。 又行进了二十里,此刻天色早已大亮, 二月已过,草原上越来越暖和,积雪开始融化,草地上一片泥泞。 在寻到一处略显干燥的迎风带后他轻轻挥手,千余名军卒整齐有序地慢慢停下。 陆云逸走至前方,调转马头, 看向这些跃跃欲试的军卒,轻轻一笑,朗声说道: “在这里休整一刻钟,而后呈十人小队向四周探查, 若找到了明人踪迹与瓦剌部尸首,记下地点,等三个时辰后再此汇合,再行禀告。” 陆云逸脸色严肃起来,看向在场的草原军卒: “记住,你们只有三个时辰,尽力去找,找不到也无妨,但一定要回到此处。” 与‘阿日斯楞’最为熟络的鄂尔泰率先发问: “阿日斯楞殿下,王庭给我们的命令是搜寻八个时辰, 在明日午时之前回到营寨,可.我们为何只搜寻三个时辰?” 陆云逸没有生气,而是面露赞叹: “鄂尔泰很好,你们都要向他学习, 我草原人向来直率,心中有疑问便不要如明人那般藏着掖着,大胆地问出来!” 鄂尔泰脸上一喜,嘿嘿直笑, 陆云逸接着回答: “没错,王庭的命令是让我等搜寻八个时辰, 但那是二殿下与乌兰巴图的军务, 至于我等,二殿下另有吩咐。 若是你们是二殿下的战士,就不要多问,听从命令, 我等所行之事,关乎二殿下的荣辱,还请诸位全力以赴。” 此话一出,不少军卒面面相觑, 但眼中更多的是流露出好奇与跃跃欲试。 草原人直来直往,所以对于这些机密任务向来十分感兴趣, 如今二殿下的命令与王庭的命令不同, 让他们感觉自己在参与一项大事! “还有什么疑问?”陆云逸站在前方,冷冷开口。 见诸多军卒默不作声,陆云逸轻轻一挥手:“四散吧!” 一刻钟后,一个个百人队离去, 慢慢地.最后只剩下了阿日斯楞所属的‘乃蛮部’五十余人. 直到这时,一脸焦急的刘黑鹰才冲了上来,瞪大眼睛看着陆云逸,带着些惊疑问道: “真的要杀天宝奴?那可是北元太子啊” (本章完) 第78章 送信,杀兄逼父 刘黑鹰见陆云逸沉默不语,心中焦急,急忙再次开口: “云儿哥,如今没有外人,我可要与你说道说道, 天宝奴身为北元太子, 即便北元被视为草原蛮夷,但他地位依旧尊贵。 若是咱们将他杀了,说不得要犯上一个不敬天子的罪过, 到那时.咱们可就百口莫辩了。” 听到这话,正在挨个查看马蹄的陆云逸脸色猛地怪异, 带着一丝疑惑端详着刘黑鹰,随后轻声一笑: “放心吧,地保奴没有答应,我也只是说一说, 即便是天宝奴此刻跪在我面前,恳求我砍下他的头颅, 我也不会这么做,这些分寸我心中有数。” 直到此时,刘黑鹰才长出了口气,放下心来。 “那我们要做甚?” “以夷制夷,用着草原的兵,来杀草原人,给天宝奴一个教训。” 陆云逸轻轻一笑,继续说道: “最近地保奴练兵一事,天宝奴处处阻拦,到处使绊子, 地保奴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死上一些人。” 刘黑鹰陷入震惊,对于草原人的粗鲁又有了新的认识, “云儿哥,自己人杀自己人..还是两位皇子, 他们真能下得去手,也不怕那乌萨尔汗处置。” 陆云逸检查完马蹄,从行囊中拿出马刷, 来到战马身前,轻轻拍了拍它的大脑袋,战马将鼻子凑了过来, 陆云逸笑了笑,就这么刷了起来。 “战马行进间灰尘扬起,呼吸急促,通常会吸进一些灰尘,堵塞鼻孔, 若是不及时清理,战马的耐力会下降,呼吸也无法做到通透” 陆云逸就这么自顾自地说着,刘黑鹰满脸怪异: “云儿哥,这道理我知道。”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草原人也知道,但这些日子我发现他们的军卒懒惰, 做这些事情都马马虎虎,不用心,也不上心。 当战马跑不快时,又开始埋怨战马, 今日我告诉你一个道理,战阵之上什么都马虎不得, 那些繁琐之事只要认认真真做完, 原本会出现的一些异状自然而然会消失不见, 不要因为事情繁琐而不去做,也不要糊弄。” 陆云逸转过身,目光投向北方, 六十里外便是北元王庭, 即便相隔遥远,他仍能隐约嗅到那里散发出的腐朽气息。 “这北元王庭也是如此,已经到了积弊难返的地步, 两位皇子你来我往,相互夺权, 但乌萨尔汗希望北元军卒强盛, 若是能死上一些人,让天宝奴以及一众大臣认识到军卒差距,让其支持乌萨尔汗的练兵之举, 就算是天宝奴与一众大臣各自练兵,乌萨尔汗也乐见其成。 所以,地保奴察觉到了乌萨尔汗的心思,最近行事越来越激进, 甚至刚刚我与他说杀天宝奴一事,他也动心了, 但不知为何,最后又退却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省得我们难做。” 刘黑鹰面露怪异,将战马牵了过来,一边仔细刷马鼻一边问道: “乌萨尔汗不会处置他们?” 陆云逸摇摇头,将马刷上的积尘扫在地上, 摸了摸战马的脑袋,又给它喂了一些清水,说道: “不会,只要天宝奴不死,乌萨尔汗不会惩处任何人,反正是明军做的。” “明军做的?”刘黑鹰喃喃自语,脸上忽然露出奸诈: “可能,还真是明军做的。” 二人相视一笑,脸上充满奸诈, 陆云逸将水囊以及马刷还有清理马蹄的楔子收了起来,拍了拍马背: “我们要快些赶路,将信件送到后马上返回, 到时我们再带着军卒去杀天宝奴的人, 这次你不用留手,可以全力施为。” 刘黑鹰轻轻舔了舔嘴唇: “云儿哥,那我可不管不顾了,反正死的不是我们自己人。” 说话间,他回头看向收整的军卒,大声道: “你们要收着点,可别死了,让那些草原人死就行。” 一众军卒大笑起来,心中积蓄多日的杀意开始缓缓扩散。 陆云逸翻身上马,眺望南方,尽管那里看不到庆州, 但他知道,庆州就在那里,他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笑道: “好了,快些出发吧。” 众人纷纷上马,五十余名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般迅猛出发,蹄声如雷, 尽管人数寥寥,但气势却与先前迥然不同,充斥着战阵厮杀的决然! 骑兵们在马背上微微调整姿态,略显耿直的眼神一点点恢复锐利, 握住长刀的姿势悄无声息改变, 整个人气势一变,与在王庭中截然不同! 若不是还身穿皮甲,那他们就是远行而归的大明精锐! 五十余骑在略带风雪的草原上疾驰而过,丝毫不掩身形, 一路行来,陆云逸以从鄂尔泰处得知的斥候位置, 以及自己的推断,避开了有限的王庭斥候眼线, 仅用了一个时辰,便顺利抵达了先前停留过的背风地营帐。 此地的风雪开始消融,露出了杂乱无章且带有暗红色斑的地面,零星的白骨裸露在外, 上面的血肉已被胡狼啃食一空,徒增了一些咬痕。 他环顾四周,眉宇间透出一丝忧虑, 最终目光定格在高坡之上,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向着那里呼喊: “下来吧,我是陆云逸。” 一众军卒面面相觑,不知大人是如何找到同僚藏身之处的。 他们循声望去,天色阴沉, 但依稀能看见高坡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而后快速靠近。 黑色的铠甲逐渐映入士兵们的眼帘,激起了他们的复杂心绪, 不知为何,就连在战场上面对刀锋都不曾退缩的军卒,眼神竟然有了几分躲闪, 看着那熟悉的甲胄长刀,以及高大战马, 他们猛地觉得,这草原风沙格外的大。 马蹄声越来越近,军卒们挺直身子,扬起脑袋,面露期待,恨不得他们再快一些。 终于,喊叫声自远方传来,慢慢冲入了他们的耳廓, “大人..大人” 军卒们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笑脸, 在王庭之时,他们能听到的都是殿下, 如今恢复了原本称呼,倒是让他们心绪复杂。 来人是熟悉面孔,是王申与郭铨,其身后还有二十余名军卒,皆是熟悉面孔。 他们翻身下马,快步前来。 “大人!!” 即便如郭铨这般权贵子弟,见到同袍安然无恙,也一时间心绪复杂,眼神朦胧。 刘黑鹰大笑一声上前拍了拍郭铨的肩膀: “居然是你小子,出生入死的活计你不干,倒是躲在这里偷闲!” 郭铨脸上露出一些不好意思,轻轻挠了挠头: “刘大人,我的本领您知道,上不得台面,只能在此安全地方躲着。”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将所有人的神情收于眼底,面露关切: “你们如何?” “不用你操心,我们在元庭里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女.” 刘黑鹰忽然觉得一阵锐利的寒芒扫来,猛地住嘴,继续说道: “还有女女人伺候.我!!” 此话一出,刘黑鹰身后军卒满脸怪异,而郭铨身后军卒则满脸羡慕 这时,陆云逸也将在衣服中的信件拿了出来, 瞪了刘黑鹰一眼,他顿时不敢说话,默不作声。 陆云逸脸色凝重,将手中信件递了过去: “这封信件无论如何也要送到大将军手中, 这里面有王庭的位置,一路暗哨的方位, 以及兵马粮草的大致数量,还有其军卒的刀甲战力, 以及各个将领的秉性和带兵习惯, 此物之重要程度,不夸张地说, 比我们在场之人的人头加起来都要重要, 郭铨,你出身权贵,通读兵法,知道此物的重要, 我将信件交给你,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将信件送回去。” 经陆云逸这么一说,就连他们身后的普通军卒都知道此物的重要,一个个脸色凝重。 见他们如此模样,陆云逸轻轻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见多了草原军卒的懒散,以至于他对大明的军卒都有些不放心。 郭铨郑重地接过信件,小心翼翼地塞进夹层之中,一脸凝重: “还请大人放心,郭铨一定将信件呈送中军大帐。” 陆云逸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在场军卒,最后定格在郭铨身上,说道: “此去路途遥远,未抵达中央军帐之前,切勿轻信任何人, 我们能向元庭丢暗子,说不得元庭也会如此,一切都要小心谨慎!” 郭铨用力点了点头:“还请大人放心,我只认两位侯爷!!” 陆云逸深深地点了点头,抬起目光,望向那些熟悉的面孔,高声说道: “你们一路行去要小心谨慎, 待到大军出动,向北而来,攻破营寨, 到那时就是我们再见面之日。” 一众军卒瞪大眼睛,眼眶通红, 此番一去,危险万分,不知还能否相聚。 “好了,不要婆婆妈妈,迅速上马启程吧,我们也要返回了。”陆云逸摆了摆手,而后忽然想起什么, 吩咐道: “将你们的甲胄撕扯下一部分,另外拿十把长刀,五个马鞍,我要带回去复命。” 郭铨虽然面露疑惑,但还是快速行动起来, 不到一刻钟,所有东西都堆积在他们中央,陆云逸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们快些离开吧,我们也要走了。” 不多时,一众军卒上马,陆云逸与刘黑鹰等人站在原地, 手臂高高举起,不停挥手, 看着他们的身形越来越远,一点点消失不见。 淡淡的悲伤开始在军卒之间弥漫, 原本坚定的心中生出了一丝丝迷茫,气氛有些沉重。 陆云逸见状笑了笑: “大明的春节我们错过了,但过一番北元的春节也无妨,将东西带上,上马返回! 哦,对了,在这之前, 我等乃蛮部之人,还要帮地保奴杀一番天宝奴之人,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陆云逸声音绵长,带着调侃, 冲散了军卒们心中淡淡的哀伤,转而嘴角露出轻笑。 陆云逸坐于战马之上,夹紧马腹,手中缰绳轻轻抖动,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他目光锐利,视线跳过高峰, 越过捕鱼儿海,似是看到了那隐藏极深的北元王帐!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保奴所率领的百余名军卒停在原地, 在附近四处搜索,其余军卒已经尽数散了出去。 他此刻正坐在大石之上,身旁是谋士老者, 二人眼神空洞,看着视线中四处搜寻的军卒,面露感慨。 地地保奴的声音空洞而遥远: “阿日斯楞果真不凡,不仅在用兵之道上有过人之处,连搜寻之术也显得颇有章法。 若按照他这化整为零的法子,瓦剌部那四个百人队,相信很快就能找到。” 身旁的老者笑了笑,缓缓说道: 老者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 “乃蛮部历史悠久,族中藏有先祖传下的兵书,这并不令人意外, 王庭虽为草原正统,但因为当年乌哈笃汗北逃的仓促, 一些古籍无法带走,反而让我们王庭对于军阵之道要先行摸索,可惜啊。” 地保奴冷哼一声,目光低垂,凝视着自己手上那枚晶莹剔透的翡翠扳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当年北逃,朝廷大臣只顾着搬抢金银财宝,古玩字画, 对于那些古籍怎么顾得上,只是累赘罢了。 你看这搜寻之法,我不信先祖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我们却不知道, 只能依靠这乃蛮部的法子,真是丢人啊。” 老者笑了笑,开口道: 老者微微一笑,语带安慰: “殿下不必急躁,既然此法已现,便是我北元的财富。 归去后记载于典籍,后代若遇难题,便能从书中寻找解决之道。” 地保奴脸上露出一抹欣慰之色,微微颔首: “不谋而合。” 他忽然露出嘲讽,轻哼一声: “若天宝奴得知此事,恐怕会嗤之以鼻。 他心胸狭窄,仅因年长我两岁便稳坐台吉之位, 我.哪里比不上天宝奴?” 那老者面露怪异: “殿下不是说,可汗对近些台吉的所作所为很是不满,倒是对殿下喜爱有加。” 地保奴脸色复杂起来,面容苦涩,轻轻摇了摇头: “假的.可汗采纳汉法, 意在令我元庭之人守规矩、知礼节,逐步强盛。 岂会轻易废长立幼,这无论在草原还是中原,皆是取乱之举。” 所以那天宝奴不管如何窝囊,他都是台吉,不会变。” 不过,一边说,地保奴脸上一边露出笑容: “不过.可汗与我乃志同道合之人, 所有的法子都一般无二,所以我才觉得可惜,若是没有天宝奴. 我父子二人说不得能让这北元重新变得强大。” 那老者眉头紧皱,过了许久才一点点舒展,眼神中闪过真真狠辣,轻声道: “殿下.阿日斯楞在早晨时所说.您为何没有答应下来? 大不了让他做成此事,让他成为弃子明哲保身,可汗.想来也乐见其成。” 地保奴嗤笑一声,轻轻摇头:“不行啊, 那乌哈笃汗就是与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内斗,这才没有及时平叛, 让明地的老皇帝钻了空子,夺了我大元江山。” 老者眼中闪过疑惑: “这与殿下有何关系?您与可汗志向高远,乃同道之人啊。” “就是如此,才需要天宝奴啊,他不能死啊, 可汗熟读史书,尤其喜《唐书》, 那天可汗威震八方,如何登上皇位? 杀兄逼父。 我若借阿日斯楞之手将天宝奴杀了, 到那时天宝奴属下之臣投靠于我,置可汗于何地? 既然我已经杀兄,那还差‘逼父’吗” 到时就算我与可汗不想斗,也不得不斗了, 如你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会迫不及待地将我推上可汗之位.” 地保奴似笑非笑地看向老者,而后看向四周那认真搜寻的军卒,面露感慨。 那老者面露惊骇,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地保奴, 一时间分不清谁是谋士,谁是恩主。 过了许久,老者才一点点缓了过来,若有所思地问道: “可如今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地保奴轻轻一笑,看着那高悬于头顶的太阳,怔怔出神,声音空洞: “有机会的,可汗让我等. 等明人的老皇帝死,等他死” 老者面露惊骇,一时不敢言语。 地保奴轻轻一笑:“你的胆子比阿日斯楞小很多,你们一文一武倒是相得益彰。” “殿下抬举。” 地保奴叹了口气,默默站了起来,眼窝深邃: “可汗希望我练兵,将精锐军卒掌控在手中, 那我便练兵,借助阿日斯楞与博尔术,好好练兵, 等可汗死了,我..便可杀兄。” (本章完) 第79章 天赋异禀刘黑鹰 申时一刻,陆云逸带着一众骑兵绕过了草原暗探以及斥候,回到了捕鱼儿海, 在辨别方向后,他们先是去了瓦剌遇袭的地点,也就是武福六袭击的地点, 在那里发现了百余具尸首, 随后,他们搜集了一些信物和长刀,匆匆返回约定的聚集点。 当他们赶回之时,已经有许多军卒等候在此地, 看他们的模样,想来没有什么收获。 对此,陆云逸并不在意。 作为陆云逸的好友鄂尔泰, 在陆云逸的帮助下,倒是找到了一个瓦剌遇袭的地点,同样拿回了一些腰牌信物与甲胄长刀。 他在带领军卒回来后,径直拉着陆云逸走到一侧,悄悄开口,声音中压制不住的激动: “阿日斯楞殿下,我按照你给的方法,居然真的找到了瓦剌遇袭的地点。 此等方法神乎其神,不知能不能用来寻明人。” 鄂尔泰的眼睛亮亮的,充斥着感激, 他觉得这三日所学,比他先前二十年所学还要多。 对此,陆云逸十分理解他的心绪, 但只能遗憾地摇摇头,轻声说道: “能根据此法推断出瓦剌的位置,是因为瓦剌人野蛮, 他们不知变通,不知隐藏行踪,所以我们才能轻松找到。 但若是寻找明人,断无可能, 明人在行军前都会夜观天象,寻找星迹,以此来确认方位赶路, 所以明人不怕迷路,所选的路线也不是如瓦剌那般容易分辨方向的路线。” 鄂尔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个结果他早就想到了。 若是明人那么容易找到,也不至于派出一万军卒一寸一寸地搜寻。 很快,鄂尔泰重新振作起来,问道: “阿日斯楞殿下,那王庭的行踪容易找到吗?” 陆云逸笑着摇了摇头:“王庭是草原正统,底蕴深厚, 若是能被明人轻易找到, 哪还有你我在这里悠闲说话,怕不是早在战场上厮杀了。” 鄂尔泰暗暗松了口气,面露振奋: “阿日斯楞殿下,你教会了我很多, 我要对你表示感谢,明日便是新春, 您可以与赛博黑鹰大人一同来我家中, 母亲会做丰盛的菜肴,用来招待客人。” 陆云逸轻轻一笑:“那就却之不恭了,令堂做的豆面的确不错。” 听到来自乃蛮部的夸奖,鄂尔泰脸上露出质朴笑容。 “好了,先去完成二殿下所交代的军务吧,完成之后我们再行返回与二殿下会合。” 陆云逸淡淡说着,却引得鄂尔泰面露怪异, 想了许久,他沉声发问: “阿日斯楞殿下,敢问二殿下让我们做何事?我居然也不知道。” 鄂尔泰平日里是地保奴的亲卫, 他的母亲与王妃关系极好,算得上是草原权贵, 而鄂尔泰也是地保奴的绝对心腹。 正因为如此,他才为今日的军务感到好奇。 陆云逸顿住脚步,仔细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 “按理说这是机密,我不应该告诉你, 但我们是朋友,我想我能告诉你。” 鄂尔泰眼神一亮,用力点头: “放心吧,阿日斯楞殿下,我绝对不会向外透露的。” “那好,那我便将军务告诉你。” 陆云逸低了低头,眼中的杀意毫无阻拦地出现,吓了鄂尔泰一跳,紧接着他便说道: “二殿下想要练兵,但台吉却一直从中阻拦, 他们认为王庭的军卒已经足够悍勇,无须再行练兵。 但你知道,他们也知道,王庭的军卒已经孱弱无比, 他们阻拦的目的,只是为了不让二殿下掌兵而已。 所以.二殿下不厌其烦,想要给台吉一个教训,也让王庭内的诸多大人看一看,练兵的成效。” 鄂尔泰似乎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满脸惊骇。 “那我们?” 陆云逸眼中杀意更甚,冷哼一声: “没有什么比死上一些人更有说服力了,恰逢如今明军踪迹出现在捕鱼儿海, 也正好将这黑锅丢到明国头上,但.所有大人都会知道是谁所做。”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 吹动了鄂尔泰留在头甲之外的长发,穿过脖颈,让他悄无声息打了个哆嗦, 他的眼神剧烈摇晃,瞳孔中带着震惊,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陆云逸见状安慰道:“鄂尔泰,我知道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对于那些处在营寨外围的族人都十分同情, 你的母亲也时常跟随王妃去看望那些‘罪人’,给他们吃食, 但.你要明白,只有王庭的军卒变强, 那些‘罪人’才能有更好的食物,我们的朝廷才能存续下去。” “可这样会死人。” 陆云逸摇了摇头,面容冷峻,目光灼灼地盯着鄂尔泰: “这是必要的代价。” “鄂尔泰,你要知道, 付出一些鲜血就能变强,这是一些草原部落求之不得的事情。 若是乃蛮部能如此,那我乃蛮部上上下下都会慷慨赴死, 而不是我带着部下,来到这王庭苟延残喘。” 听到‘阿日斯楞’的话,心地善良的鄂尔泰眨动眼睛,呼吸急促, 尽管眼中全是不忍,但还是面露坚定,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云逸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轻叹一声: “好了,将这些事告诉你的族人们, 我终究是乃蛮部之人,若我来告诉他们,他们恐怕不会相信。” 鄂尔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点头:“我知道了。” 而后,鄂尔泰毅然决然地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陆云逸没来由地轻叹一声。 好人坏人在哪里都有,但往往因为立场不同而斗得不可开交。 鄂尔泰走到千余族人中央,用力挥着手, 让所有人都聚了过来,开始慷慨激昂地讲述。 陆云逸没有凑过去,而是静静走到战马一侧, 帮它梳理毛发,清理身体,如此才能更好地散热。 这时,一脸漆黑的刘黑鹰走了过来,面容古怪,小声说道: “云儿哥,这鄂尔泰是个好人,我们这样利用他.总觉得心中有愧啊。” 陆云逸轻轻瞥了他一眼,脸色愈发怪异,淡淡说道: “我看你是喜欢上那雅蓉了吧,她也是成熟妇人,难不成你还想让鄂尔泰叫你爹?” 刘黑鹰身体一僵,脸色顿时涨得通红,身体来回扭捏,支支吾吾说道: “没有,我没有.” “那雅蓉也就三十余岁的年纪,与你那李妈妈差不多,还做得一手好豆面,你会不喜欢?” 陆云逸打量着他,面露怪异, 刘黑鹰从小孤苦伶仃,父亲在外走商,娘早死,从小到大就跟着他厮混, 逢年过节也是孤身一人,如此一来.喜欢成熟女子反而再正常不过, 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病,叫做依赖症,几乎无法治愈。 过了好一会儿,刘黑鹰才缓了过来,轻叹一声: “云儿哥,你时常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话我一直记在心上,可我看那雅蓉与王妃都是一等一的好人, 她们会做豆面给那些吃不上饭的草原人吃,还会分出自己的份例来接济族人。” 刘黑鹰似是想到了什么,一个劲地嘟囔: “我也没见咱庆州的官员接济什么,反倒是逢年过节,变得法地从我家掏钱。” 见他如此模样,陆云逸眨了眨眼睛,打量一下他, 才猛然醒悟,刘黑鹰如今不过十八岁,刚刚成年, 能有如此思绪,已经算是极为了得了。 轻轻一笑,陆云逸决定给他吃颗定心丸, “你放心,这事情朝廷自然知晓, 所以朝廷在边疆之地都有一些对于边民的惠民之策, 此举就是为了吸引草原人来我大明, 让他们成为我们大明的子民。 等大军开到,将王庭的军事力量剿灭, 其余的.也不会赶尽杀绝, 而是通通带回大明,让他们成为明人,在边疆之地过日子。 这样一来,一两代之后,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王庭之人了,都是如你我一般的百姓。 至于王妃与雅蓉,只要不想死,就不会死。” 此话一出,刘黑鹰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一脸庆幸: “那太好了。” “你居然不关心鄂尔泰?那可能是你儿子啊。”陆云逸若无其事地说着。 刘黑鹰撇了撇嘴:“哪有那么快,现在还不是呢.呃.”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住嘴,连忙瞪大眼睛,继续说道: “鄂尔泰是军伍之人,我也是军伍之人,死在战场上理所应当,怪不得谁。” 陆云逸眨了眨眼睛,在刘黑鹰黝黑的脸庞上来回打量, 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缓,心中也不得不佩服, 这刘黑鹰年纪不大,但对付女人,的确有一套。 刘黑鹰见他这么打量自己,眼神有些躲闪,脸上露出讪笑: “云儿哥,你可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陆云逸无奈地摆了摆手: “说的什么玩意,你要是把对付女人的心思放在兵事上,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陆云逸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奸笑: “鄂尔泰是个好学的孩子,他对于兵法尤为感兴趣,你若是通读兵书,说不得能常常去指教一番。” 刘黑鹰脸色一僵,眼神再次开始躲闪。 这一幕倒是让陆云逸愣了愣,脸上充满古怪: “你你不会已经这么干了吧。” 刘黑鹰支支吾吾的样子,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呃呃.他从地保奴那里弄了一本《尉缭子兵法》, 我只是指教一二,不过云儿哥你放心,都是皮毛!” “废话,其中精髓你也不懂。” 陆云逸白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只能感慨‘老虎金钱豹,各走各的道’。 刘黑鹰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云儿哥,我从雅蓉嘴里得到了一个消息,关于北元王妃的。” “说来听听。”陆云逸侧头瞥了他一眼,自顾自说道。 刘黑鹰说道;“其实乌萨尔汗还有几个孩子, 被寄放在北元的太师、丞相部落之中,隐藏身份,不过不是王妃所生。” 刘黑鹰怔怔看着云儿哥,本以为他会大惊失色,大感震撼,并且夸奖自己曲线救国! 但没想到,陆云逸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此事我知道,还有吗?” “你怎么知道的?”刘黑鹰怔怔出神,一脸呆滞。 “猜的,狡兔三窟,乌萨尔汗熟读史书,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王庭东迁,若是一切安全也就罢了, 若是不安全,也总要给‘孛儿只斤’留一些血脉。” 刘黑鹰仔细想了想,发现是这个道理,继续说道: “云儿哥,我还发现王妃在这些王庭之人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甚至能与乌萨尔汗平起平坐, 若是我们想地保奴与天宝奴的大战更激烈一些,要为地保奴争取到王妃的支持。 你是不知道..在那些外围草原人心里, 他们不认乌萨尔汗,倒是认王妃, 由此可见王庭一些递补的军卒,也是只认王妃的, 若是这些人能被我们掌控在手里,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陆云逸眼神闪烁,刘黑鹰的一番话,彻底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王妃的生死荣辱,牵扯到了很多人的心神, 在那些外围草原人心中,王妃视若神明。 陆云逸轻轻叹息一声,抬头看向那些慢慢变得杀气凛然的军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 “好了,这些事以后再说,如今的军务是杀人。” 说完,他便迈动步子,自顾自地朝大部而去, 刘黑鹰站在原地,眉头紧皱,神情怪异,不知说错了什么话。 但他很快迈动步子,跑了过去, 因为那些军卒已经在杀气腾腾地备马,俨然是一副出征的样子。 果不其然,还没到近前,他就听到了一些军卒的低声议论。 “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阿日斯楞大人教给了我们新战法,一定要将他们打败!” 一位位百夫长在军卒中穿梭,不停告诫着军卒嘴巴要严, 若是事情透露出去,旁人没事,死的是自己。 军卒们自然也不是傻子,这是杀头的勾当,慢慢地不再言语,议论声一点点平息。 一刻钟后,所有军卒整装待发,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陆云逸与鄂尔泰作为此行领队,站在他们身前,冷冷地扫视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陆云逸雄浑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诸位同僚,想必你们已经知道我们要做何事了,你们怕不怕?” 军卒们看了看身旁族人,发出一声大喊:“不怕!!” 陆云逸很满意,轻轻点了点头: “此战过后就是新春,二殿下不会忘记诸位为他所做之事,他在来时曾与我说过, 此战之后,诸位重重有赏。”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顿时面露笑容。 但陆云逸却继续说道:“此事对二殿下有多重要,我无法与你们诉说, 但你们只要知道,日后二殿下若掌握权势,不会亏待了你们。” 此话说得极为隐秘,加之要杀之人军卒们心中明悟, 眼神一个个都亮亮的,充斥着野心! 从龙之功,自古以来都是让军卒将领魂牵梦绕之所在。 草原人自然也不例外。 见到他们如此表情,陆云逸很是满意: “战阵之上,你们莫要怕死,二殿下会安置好你们的家人, 你们的孩子会得到二殿下的银两,妻女会被照顾, 若你们不幸战死,那你们要做的,就是快一些投胎, 争取在明年重返世间,如此倒也来得及。” 不知为何,陆云逸忽然觉得眼前的军卒变得狂热了许多。 深吸一口气,陆云逸抽出腰间长刀,遥指东北方向: “全军听令,向东北疾行五十里!” (本章完) 第80章 明军打过来了 黄昏的天空宛如一位饱经风霜的画家, 以她独特的手法将天空渲染成一幅渐变的画卷。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大地上,将草原镀上了一层金黄。 远方的地平线被夕阳染得如烈火般炙热,与天空的橙红交织成一片绚丽的晚霞。 在这一片金色的海洋中,一支为数千余人的骑兵队伍犹如黑色巨龙,蜿蜒而行。 他们身穿紧身皮甲,手持锋利弯刀,背负弓箭,骑着高大骏马,在草原上疾驰而过。 随着他们的行进,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之扩散, 陆云逸一马当先冲在前方, 冷冷地看着四周,辨别着方向,不停寻找分散在四方的天宝奴手下。 在先前的一个时辰里,他们已经顺利绞杀了六个百人队! 千余人的整齐战阵,对待没有防备的百余人,甚至不能给他们带来一丝伤亡。 见事情顺利,一些军卒也慢慢放下心,心安理得地跟在大部之中, 若是遇到敌人,他们不介意挥出长刀。 甚至有些军卒觉得从军多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畅快, 竟然慢慢喊叫起来,声音在草原上此起彼伏, 与战马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激昂的战歌 草原的积雪还未尽数融化,大地上一片泥泞,每一次马蹄落下,都会溅起层层泥沙, 不过军卒们并不在意,甚至对所留下的痕迹也毫不在意, ‘阿日斯楞’大人与‘鄂尔泰’大人已经说了, 这一切都是明国军卒做的,与他们无关。 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余晖中拉得很长,跟随战马在金色草原上跳跃。 骏马们的鬃毛在疾风中飘扬,随着骑兵队伍的疾驰,草原上的风也变得更加猛烈。 远处的狼群被惊动,纷纷向远处跑去,留下一片尘土飞扬。 慢慢地,太阳落山 黑暗重新笼罩了草原,陆云逸原本锐利的眸子变得更加锋芒毕露,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眼神一点点深邃,轻轻挥了挥手, 千余人的军卒一点点停下,战马的喘息声顿时传了过来。 “原地休整一刻钟。”陆云逸的声音回响在军卒耳中,使得他们面露轻松。 战马停下,心中的激荡却远远没有停止, 他们握紧长刀,恨不得现在就能上阵杀敌。 在过去的日子中,他们虽然自诩强大, 但每一次战事都进行得艰难无比,甚至要付出不少的伤亡。 而如今.不少军卒将视线投向身材高大的‘阿日斯楞’殿下, 跟随此人,那些‘敌人’在茫茫大的草原中无法遁形, 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找到,从而逐个击破。 这也让他们体会到了胜利的滋味。 此时此刻,就连鄂尔泰心中的负担都少了许多, 在见识到那些所谓‘精锐军卒’的战力之后, 他也不得不承认,二殿下与阿日斯楞做得对。 要是依靠这些军卒,王庭的衰落就在眼前,甚至无法抵御明军。 此刻,鄂尔泰与陆云逸刘黑鹰坐在一起,静静吃着干粮,饮着清水,神情复杂。 鄂尔泰抬起头看向陆云逸,问道: “阿日斯楞殿下,你是如何找到那些人..的。” 陆云逸轻轻一笑,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就这么在地上写写画画, 很快一个捕鱼儿海,还有一个巨大的扇形都被画了出来,上面被点上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点。 他指了指地上图案: “搜寻的计划是我所制定,虽然我们搜寻的方向不同,但人员布置以及小队分布都是相同的, 只需要照猫画虎,按照我们的布置, 重新测算方位,便能找到天宝奴部下所在。” 鄂尔泰眼中闪过疑惑,缓缓摇头: “我起先也是这般推测,但他们真实的位置要与我推测的相差甚远,甚至毫不相干。”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他也没想到鄂尔泰居然还真的亲力亲为。 仔细想了想,陆云逸决定透露一二,便说道: “行军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虽然他们的位置被圈定在一个大致范围,但想要找到也绝非易事, 而这时,就需要根据统兵将领以及地势做出判断。 先前我们剿灭的六个百人队, 他们的百夫长都是权贵之后,行事偏向于保守, 甚至,在他们心中,他们不想探查到明军的踪迹,只想着早早交差。 如此一来,结合他们活动的范围,以及其心中所想, 那便可以推测出他们的搜寻之地定然要离王帐大部近, 而距离王帐近,又是避风之地.少之又少。 只需要慢慢找过去即可。” 这是鄂尔泰第一次听陆云逸讲述推断过程,以及如何确认敌军方位, 这让他一时间陷入震惊,久久无言,不知说何是好。 过了许久,鄂尔泰才慢慢缓过神来,看向陆云逸,面带震惊: “这神乎其技,阿日斯楞殿下,您比王帐之中的斥候还要厉害。” 陆云逸轻轻一笑,撇了撇嘴: “这是乃蛮部长久以来的积累,王庭定然也有,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鄂尔泰眉头微皱,过了一会轻轻点头: “阿日斯楞你说得对,军中一些将军行军打仗很是厉害, 但不论我如何乞求,他们都不曾传授,那是他们的家学,要传给儿子。 我曾经想迎娶一位将军的女儿,从而能获得学习兵法的机会, 但.那位将军拒绝了我,他的兵法只传给儿子。” 鄂尔泰的眼神有些黯淡,虽然这是草原长此以往的规矩, 但他还是觉得这样不对。 王庭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家学若是不拿出来强横军伍, 那王庭被攻破,再守着家学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鄂尔泰看了看脸色平静的‘阿日斯楞’,乃蛮部倒是与王庭不同。 他不止一次看到‘阿日斯楞’在给部下军卒讲解战法,让他很是羡慕。 这时,刘黑鹰见陆云逸不说话,便用力拍了拍胸膛,看向鄂尔泰笑道: “鄂尔泰,你尽管放心, 我们如今都是为二殿下做事,都是自己人, 跟着阿日斯楞殿下,有学不完的兵法!” 刘黑鹰脸上露出一些痛苦,叹息一声: “有时学兵法学的,我头都大了。” 对此,鄂尔泰更是羡慕,但更多的还是高兴: “赛博黑鹰大人,你们能来王庭,为王庭效力,我很高兴, 乃蛮部的兵法博大精深,我学习了许久,只能得到一点点皮毛” “哈哈哈,日子还长,以后我教你!” 刘黑鹰大手一挥,脸上带着倨傲,还有隐藏不住的笑意。 鄂尔泰眼睛一亮: “多谢赛博黑鹰大人,我会让母亲大人多准备一些豆面,每次我看您都吃得很香。” 刘黑鹰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带着一些拘谨: “既然如此,那便多谢了, 另外,是令堂的豆面做得太好吃了,我一时间无法自控。” 鄂尔泰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轻叹一声: “其实.母亲做的豆面并不好吃, 但因为她时常给那些饿着肚子的人分享,所以才好吃。 你们也知道,肚子饿了,吃什么都是山珍海味。 所以.赛博黑鹰大人地位尊贵,喜欢吃豆面,母亲很喜欢。” 此话一出,陆云逸正在写写画画的手停了下来, 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刘黑鹰, 原来如此! 刘黑鹰讪讪一笑,解释道: “并不是这样的,鄂尔泰,令堂的豆面的确很好吃,我非常喜欢。” “那我让母亲多做一些,明日请赛博黑鹰大人去家中享用。” “那便多谢了。” 见父子二人聊得起劲,陆云逸轻叹一声,将手中的枯枝丢下,慢慢站了起来,冷声说道: “天黑了,我们要快一些行动, 先前只是开胃菜,剩下的人.要在今夜解决。” 刘黑鹰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而鄂尔泰瞪大眼睛,其内充斥着茫然与一点点不可置信。 “阿日斯楞殿下.您..还要杀多少人?” 陆云逸脸上带着淡淡笑容,说出的话却让鄂尔泰浑身冰冷: “当然是能杀多少是多少,他们都是天宝奴台吉的人,是我们的阻碍。” 刘黑鹰见他一脸呆滞,亲切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勉励。 一刻钟后,休整完毕的军卒再次出发, 这里陆云逸没有再隐藏本领,如白日那般遮遮掩掩, 而是带着千余人在整个捕鱼儿海的东面肆意穿行,依靠月亮星星与风向辨别方位。 千余人行进了不到半个时辰, 就在荒野的山坳中找到了一处营地,应当有两百余人在其中歇息。 甚至当看清他们的神态之时, 就连一些心中不忍的鄂尔泰都抿起嘴唇,面露杀意。 这些军卒围着篝火而坐,脸色通红,已经有一匹战马被宰杀, 为数不多的好肉在受着火焰炙烤,散发出朦胧的香味。 而那些军卒声音大得几乎要将天都捅破,嬉笑怒骂之声不停传来。 “不听军令,饮酒作乐,还宰杀战马!!”鄂尔泰心中的愤怒几乎无法压制, 更让他愤怒的是,两百余人在这里安营扎寨,居然没有任何放哨之人, 以至于他们摸到近前,那些军卒还浑然不知。 鄂尔泰还在心中庆幸,幸好来的时他们,不是明军。 但很快,当愤怒消退之后,鄂尔泰嘴巴微微张合,陷入沉默。 他看向一侧坐于战马之上的‘阿日斯楞’,声音有些空洞: “阿日斯楞殿下,我有些懂二殿下的良苦用心了, 这些军卒留在王帐,只会带坏那些新的军卒,长此以往,王庭将再也没有敢战之人。 如今明军在此地出没,他们居然还敢如此嚣张过分,此等人杀了也好。” “阿日斯楞殿下,我想为先锋军。” 鄂尔泰嘴唇紧抿,眼神中充斥着不甘。 但陆云逸却摇头拒绝: “战阵之道马虎不得,就算是以强击弱,也要全力以赴, 没有什么先锋军,我等尽数压上即可。” 鄂尔泰搓了搓刀柄,呼吸一点点急促,显然不想就这么善罢甘休。 这时,刘黑鹰说道:“鄂尔泰,若此刻来的是明军,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你就算与他们说些什么,让他们认识到不该如此,那也晚了, 看开点,早一些结束战斗,早一些与二殿下会合。” 不知为何,鄂尔泰觉得赛博黑鹰大人平易近人,语气平和,有大将那种宠辱不惊的风范。 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轻轻点头: “鄂尔泰听从军令。” 陆云逸点点头,腰间长刀缓缓抽出,发出一声暴喝: “一个不留!给我杀!” 话音落下,其身侧军卒如利箭一般冲了出去,剧烈的马蹄踏动在黑夜间响起, 一个个高头大马冲破黑暗,向着那眼前唯一火光冲去。 直到此时,那些军卒才反应了过来, 眼神迷离地看了过来,心中一惊, 但发现是身穿皮甲,手拿弯刀的同族人之时,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甚至还发出一声大笑: “嚷嚷什么呢,自己人!!” 甚至还有两名百夫长手拿酒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破口大骂: “奶奶的,大晚上的整这么大阵仗做什么?活腻歪了!!” 鄂尔泰的身躯随着战马起伏而抖动, 察觉到眼前之人这副模样,浑身杀意愈发明显。 月光洒在草原之上,鄂尔泰侧头查看,能看到同僚甲胄上闪烁的寒光。 视线漆黑,看不了多远,他们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涌现,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呐喊声争先涌出,鄂尔泰甚至还见到了如他一般的眸子。 冰冷、肃杀、可惜,还有一些爱之深,责之切。 千余骑兵如同黑色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两百人所在的营地。 距离迎敌越近,那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得愈发疯狂, 照亮了骑兵们狰狞的面庞和手中寒光闪闪的弯刀。 那些军卒终于察觉到事情不对,一点点瞪大眼睛,朝着那骑兵连连摆手。 “我们是台吉部下,自己人!自己人!!” 但.疾驰而过的战马淹没了他的身躯, 碗口大的马蹄踩在他的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临死之前,他只能听到刺耳的喊杀声与人头落地的咚咚声 两百余军卒试图寻找武器进行抵抗, 然而,骑兵攻势,动如雷霆,侵略如火, 千余名骑兵刹那间就如秋风扫落叶一般, 冲过迎敌,冲散了他们那还未组织的阵型。 鄂尔泰手中长刀一下下挥出,每一次挥出他都能感受到长刀刺入血肉的阻塞,也能感受到族人的惊恐。 弯刀与长矛的碰撞声、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他们大概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同室操戈,自己人杀自己人。 但鄂尔泰清楚,慢慢地,他所拿长刀染血,裸露在外的长发也变得黏稠,暗红 但他眼中的神情却一点点变得冰冷。 “太弱.太弱了。” 这些军卒表现出的反抗,甚至不如拿胡狼硕鼠,只会仓皇逃窜,见到他们如此模样, 鄂尔泰心中的愤怒便无法掩盖,手中长刀挥出的频率与速度也越来越快. 直到两刻钟后,这片营地中一片血红,再也无人站立。 这时,陆云逸骑乘着战马一点点靠了过来,静静地扫了他一眼,轻轻点头,继而说道: “趁着血迹未干,清理一番,准备去下一个地点。” 鄂尔泰也不似以往那般抗拒,看了眼周围血地,轻轻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夜的时间对于那些处在草原王庭外围的人是煎熬的, 他们不知自己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光明, 但这一夜,对于处在营寨附近等候的地保奴,也是煎熬漫长的。 终于,遥远的东方终于出现了点点光明, 阳光洒落大地,黑暗迅速在大地上消融.. 地保奴轻轻站起身,抬头看向四周,面露期待。 阿日斯楞曾与他说过,在天亮之际,他便会回来。 果不其然,地保奴的视线一点点深邃,看向了那自南方而来的一队军卒, 扑面而来的悍勇之气让这位草原二皇子都面露惊骇。 他见过真正的草原悍卒,眼前这军卒与那些人,也差不了多少。 更引人注目的是,眼前军卒浑身湿漉漉的, 甲胄上带着一泓清水都洗不掉的暗红, 尤其是站马蹄子迈动,露出脚底那厚厚的一层血红,让地保奴没来由地心悸。 但走到近前,地保奴察觉到他们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 不一样了,这些军卒才短短一日不见,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怎么样?找到明军的踪迹了吗?”地保奴问道。 陆云逸没有说话,而是轻轻挥手, 顿时有十余名军卒上前,丢下了明人的甲胄长刀以及不少瓦剌的信物。 他这才朗声开口: “回禀二殿下,我们找到了瓦剌部的残骸,在其附近找到了一些明人遗留的破碎甲胄。” 地保奴的神情猛地严肃,眉头紧皱: “明人居然真的找来了这里?” 陆云逸脸色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在搜寻中还发现了千余明军的踪迹,从马蹄印所去的方向来看,应当是去了西方。 我们跟随探查,却发现发现有我王庭军卒死于非命,被明军斩杀。” 不知为何,地保奴听到此言,惴惴不安的心安定下来,叹了口气,问道: “死了多少人?” “两千余。” 地保奴眼睛微微瞪大:“具体多少。” “两千九百余。” (本章完) 第81章 和平是弱者的陷阱 营寨东方,天宝奴看着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继而变为橙黄,脸上露出一些期待, 终于,他看到了金色的太阳自东方升起, 阳光打在他身上,让他如沐神辉,面容享受。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视线穿透了草原大山, 看到了那藏于洼地的营寨,在那里似乎也有一轮太阳升起。 天宝奴面露感慨,若是没有意外, 在不久的将来,他将会成为这草原上第二个太阳,继承汗王之位。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很快,面对未知的彷徨以及面对未来的期待,都会将他的心绪填满。 天宝奴转过身,看向东方面露期待。 在那里,有属于他的三千军卒, 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草原帝王,在等着征战在外的勇士回归。 这种感觉让他如痴如醉。 时间一点点流逝, 眨眼间太阳已经爬上了高空,融化了独属于草原夜晚的冰凉, 天宝奴自太阳升起后就默默站在那里,如今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夜晚消弭的冰冷似乎尽数涌入了他的怀中, 使得他瞳孔剧烈摇晃,不可置信一点点爬上脸孔。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身旁稀稀拉拉,只有百余人的军卒,心中竟然涌出了不可抑制的恐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呢? 以天宝奴对于军卒的了解, 命令是搜寻八个时辰,在天亮时集结回营, 但军卒们可能只会搜寻七个,乃至六个时辰, 而后早早歇息,等在一侧。 待到时间一到,便飞速返回聚集地,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也是如此他将原本搜寻六个时辰的时间改成了八个时辰, 一来一往,至少也能搜寻六个时辰。 但.如今已用过了九个时辰, 原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三千余军卒,此刻只有一百!! 天宝奴心中涌出了巨大恐惧,一时间无法自控, 他心中所想的不是那将近三千军卒出了什么事,或死了,或叛逃都没有关系。 他所想的是不知如何向王庭解释。 今日是王庭独有的新春, 下午就要举行盛大聚会, 此刻这个消息传回去,影响的是整个族群, 这比以往做十件错事的后果还要大。 天宝奴眼神摇晃,他想过隐瞒, 但这三千军卒都有家人朋友,寻常也就罢了, 但如今.如何隐瞒? 深吸一口气,天宝奴心中有了决断,看向周遭的百余名军卒,吩咐道: “你们留十人在此地等候,若是他们回来,就及时来报,其余人跟我回去。” 同时,他冰冷的视线扫过所有军卒,声音带着寒霜: “记住,他们发现了明军的踪迹,前去追踪,今日可能无法回归。” 军卒们面面相觑,点头如啄米。 至此,天宝奴才轻轻松了口气,挥了挥手: “走。” 营寨之内,地保奴带着一众军卒回到营寨, 映入眼帘的红花灯笼让他们都露出笑容。 营寨的百姓早早等在营寨入口, 将进入营寨的主要道路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手拿野花草木编制而成的花环,给来往军卒一个个套上, 他们脸上质朴的笑容冲散了军卒心中杀意,也让地保奴的心微微定了定。 “阿日斯楞殿下!” 这时,一声娇喝引起了陆云逸的注意,他循声望去, 只见苏日娜与萨仁面容含笑地站在那里, 她们换上了崭新的衣服,手拿花环,眼神明亮诱人。 当陆云逸的眸子望过去时, 二人眼中的喜悦几乎无法抑制,脸颊也飞速涌上一缕绯红, 年长一些的苏日娜连忙将手中的花环举起,在身前轻轻摇晃. 陆云逸微微一笑,架着战马走了过去, 这一幕不仅是让二人心怀雀跃, 就连她们身侧的不少女子都不禁屏住了呼吸,怔怔地看着那道背负着阳光的身影。 心中不禁涌出惊呼:阿日斯楞殿下甚是英俊! 走到近前,陆云逸轻轻弯腰, 苏日娜上前将花环戴到了他的脖子上, 白皙的牙齿随即绽放,脸上笑容毫不掩饰。 “阿日斯楞殿下,花环象征有始有终,戴上花环, 就意味着去年的战事彻底结束, 在新春之际,殿下可以好好歇息一二,等待明年。” 说这话时,二人脸上的薄红飞速蔓延,爬上了耳根。 陆云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多谢你们,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花环有如此含义, 希望明年还是由你们来为我编织花环。” 苏日娜与萨仁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浑身弥漫着喜悦, 年纪稍小一些的萨仁轻轻抚摸肚子,红着脸说道: “萨仁希望明年能与殿下的孩子,一同为您编织花环。” 陆云逸一愣,看向苏日娜,发现她也是一脸幸福模样, 陆云逸畅快的大笑传出去很远,他没有扫兴,而是爽朗开口: “一定会的。” 说完,便在二人的期待中转身离去, 不等返回,他便看到了刘黑鹰更加黝黑的脸, 以及那幽怨的眼神,还有那空空如也的脑袋. 陆云逸嗤笑一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打量。 惹得刘黑鹰瞪大眼睛,怒目而视! 很快,在一阵欢呼声中, 地保奴带领军卒回到了所属营寨,他吩咐诸多军卒回去休整,养精蓄锐参加下午的宴会后,才彻底平静下来。 静静扫了一眼陆云逸,朝着他使了个眼色,径直回到军帐。 那幕僚老者也连忙跟上。 陆云逸翻身下马,跟随他们进入军帐,只不过悄无声息地将长刀握紧。 天宝奴进入军帐后,摘掉头甲, 自顾自地坐于上首,看着迎面而来的‘阿日斯楞’,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轻轻挥手,那老者顿时将军帐的帷幕轻轻落下, 阳光被阻隔在外,军帐内变得昏暗,在场的气氛也为之一变。 直到此时,地保奴才阴恻恻地开口: “阿日斯楞,你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陆云逸看了看四周,眼神中充斥着坚定: “殿下,阿日斯楞不知该解释什么。” 地保奴眼神一凝,勃然大怒,将放于一侧的宋代茶盏径直摔得粉碎! “人!!死了那么多人!我怎么交代!! 你去之时与我说过什么,只是给天宝奴一个教训,千人足矣, 现在呢?天宝奴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其中端倪吧,要我怎么解释!!” 此刻,就连站在一侧的幕僚老者也惴惴不安,眼神惊疑不定, 他也不知该劝说二殿下息怒,还是严惩阿日斯楞, 索性.不说话。 陆云逸缓缓直起腰,面容平静,淡淡开口: “二殿下,一个教训不够,您与天宝奴台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那你怎么不把天宝奴一并杀了,留他作甚?? 阿日斯楞,这里是王庭,不是乃蛮,你不要如此放肆!!” 地保奴怒不可遏,发出大骂! 却没承想,陆云逸轻轻一笑,满不在乎地开口: “我曾经想过,若是在绞杀之中碰到了天宝奴该如何是好, 我拿不定主意,所以我问了鄂尔泰, 他是个仁慈的孩子, 他告诉我,为了让更多族人吃饱穿暖, 天宝奴可以死,甚至他还打算亲自动手, 就是为了让我能留得有用之身,帮助二殿下复兴王庭。” 地保奴眉头紧皱,眼神摇晃,就连一侧的幕僚老者也一脸不可思议。 在他们的记忆中,鄂尔泰与他的母亲是他们见过最仁慈的草原人,受人尊敬。 但如今. 陆云逸继续说道: “鄂尔泰说,只要王庭能够复兴,死上一些人无妨, 甚至他已经想好了,杀了天宝奴之后,就会将自己五花大绑,让我带他回王庭, 面对可汗与王妃,他会承认是自发而为。 但可惜,天宝奴台吉与以往那般, 甚至不愿意多走那么几里路,就那么在原定地点等了八个时辰。”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若他如鄂尔泰那般勤奋,愿意与部下一同搜寻,那昨日便是天宝奴台吉的死期。” 军帐内的烛火悄然闪烁,就连外边的阳光似乎也暗淡了片刻,一股冰冷肃杀开始弥漫。 他笃定的样子,让地保奴觉得.. 阿日斯楞不是在说谎话。 “你放肆!!!阿日斯楞,你目无尊长!!”地保奴没来由地感受到一阵惶恐, 因为乌萨尔汗喜欢读史书,地保奴为了投其所好,也读了许多史书! 他此刻感觉自己就像是那宋太祖赵匡胤, 部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让他穿上太子的袍子。 还诚恳地说了一句,殿下,天气冷,这是为您好。 陆云逸对于地保奴的愤怒浑然无惧,淡淡开口: “阿日斯楞夺兄长大印,带部族勇士远遁千里,早就目无尊长, 今日阿日斯楞所做之事,为己,也为了殿下, 如今天下大势顷刻皆变, 明国来势汹汹,也速迭尔带着瓦剌虎视眈眈, 鞑靼摇摆不定,王庭已经危在旦夕了, 若此时不变,为之晚矣。” 地保奴愤怒的脸色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他就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但陆云逸却没有停止,依旧朗声开口: “殿下熟读史书,敢问何为天下大势?” 地保奴冷声开口:“南升北降。” 陆云逸听后猛地低下头,眼神中闪过咧咧杀意,几乎无法阻挡,让这军帐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地保奴没来由地心中一悸,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不知这惶恐从何而来。 陆云逸面容阴寒,没有抬头,而是淡淡开口: “何为‘势’,人往高处水,水往低处流,便是势。 明国冉冉升起,大元惨淡落幕,这同样是‘势’, 明国得人心,顺势而为事半功倍,战场之上节节胜利。 大元失人心,逆势而行事倍功半,抵抗之心日渐消退。 而如今,二十年过去了, 明国依旧处在顺势,只要一切照常发展,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就能将我草原逼在角落, 甚至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对王庭多加安抚,让我王庭不走上鱼死网破之路, 天下大势自然会将明国推向潮头,当浪潮落下之时,就是我王庭覆灭之日。” “说这些有何用?”地保奴冷声开口。 陆云逸面容平静,缓缓抬头: “我王庭处在逆势,敢问殿下如何破势?” 地保奴眼神一点点平静,缓缓摇头: “不知,阿日斯楞,你请说来。” “王庭逆势而为,事倍功半, 但也不能因为如此,便不去做,反而要做得更多,做得更激烈。 因为和平是弱者的陷阱, 明国顺势而为,日日变强, 而我王庭在逆势之下,又如何能赶得上明国? 这个差距总有一日会大到天翻地覆, 到那时明国轻轻一抬手,就能将我王庭按死在草原上。” 陆云逸的眸子猛然凌厉,声音铿锵有力: “所以王庭不仅要动,还要大动, 要地龙翻身,要天翻地覆,要铆足了劲折腾,如此才有一丝丝机会扭转逆势。 王庭是弱者,弱者若不奋起反抗,这一丝机会也不会存在。 二殿下想要等,等练兵,等实力强大,一切水到渠成。 可..王庭想要复兴的真正敌人,不是天宝奴台吉, 而是那千里之外的明国。 二殿下若以五年之期掌控军权,取代台吉之位, 但您是否想过 五年之后的明国是什么样子? 明国北征,在先前天下大势积蓄尚少之时, 还需缓和,北征要间隔数年休养生息。 那时的明国想要压制我等草原,需要用出三分乃至四分的力气。” 陆云逸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凄凉: “自洪武二十年纳哈出兵败,可以看出明国气势已成, 只需要拿出一成乃至半成的力量,就能压制辽东二十万兵, 敢问殿下,五年之后呢? 那时的明国就算是一年一征,阿日斯楞都毫不意外, 可汗可以给二殿下机会,天宝奴台吉废拉不堪,也会给殿下机会, 阿日斯楞相信,不用五年,三年殿下就足以掌控军权。 但.明国不会给王庭机会, 莫说是三年,只需一年,王庭与明国之间的差距便是天壤之别, 还请殿下莫要忘了,明国在去年夺得了辽东之地, 那里的露天矿石有多少,不必阿日斯楞多言, 原本王庭还能通过纳哈出获得足够的矿石, 但如今呢?那些矿石都去到了明国怀中, 此消彼长殿下,您的时间不多了。” 军帐内一点点变得安静,辽东的矿石, 如今是王庭人人避而不谈的命脉, 有了矿石才能打造军械甲胄,军卒们才能上阵厮杀。 而如今明国将辽东之地收入瓮中,两侧的天平彻底倾斜。 地保奴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深邃,但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的彷徨无助。 内心一直隐藏回避的担忧,如今就这么被肆无忌惮地说了出来, 就如那刚刚愈合的伤口被毫不留情地揭开结痂。 地保奴一时间心乱如麻,已经没有心思去计较军卒被杀一事。 他一点点抬起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阿日斯楞,你是乃蛮部衰落的亲历者,看得真切, 只可惜王庭的诸位大人都在掩耳盗铃,沉浸在以往强大的美梦中。” “他们是被‘大势’所影响, 自古名垂青史者,行常人所不能行,为常人所不能为, 殿下,还请莫要放弃, 天宝奴只是眼前的第一道难关,这道难关越早迈过,对殿下越是有益。” 地保奴嗤笑一声,面露自嘲: “你说得对啊,天保奴只是第一道难关, 若是连这一关都无法渡过还谈什么王庭中兴。” 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些疲惫,轻轻摆了摆手: “你先下去吧,下不为例。” “是” 陆云逸面色平静,走出军帐,看到了早早等候的刘黑鹰, 二人回到军帐,刘黑鹰兴冲冲地问道: “怎么样?蒙混过关了吗?” “那是自然。”陆云逸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今日之后,两位皇子的争斗将不再掩饰,也将愈发激烈。 刘黑鹰放下心:“云儿哥,你是在做到的?” “做错了事不要紧,扯出一件更大的事就行了, 王庭兴汉学,但学不到精髓。 不知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的道理,很容易便能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刘黑鹰面露深思,想了片刻,他缓缓抬起头: “云儿哥,鄂尔泰邀请我们去他家中用饭,我们去吗?” “我是.去还是不去呢?”陆云逸面容怪异。 “去也行。” “那算了,中午我有事。” “还是去吧。” “好。” (本章完) 第82章 知心伯母雅蓉 二人一身轻松,兜兜转转,便来到鄂尔泰所在的帐篷。 他此刻正在帐篷前忙前忙后,屠宰着一只鲜嫩小羊,旁边架着炉火, 身旁还有两个侍者在帮忙刷着佐料。 见到二人前来,鄂尔泰眼中闪过喜色,连忙直起腰: “两位大人,您居然这么早就来了,我这还没准备好。” 陆云逸摆了摆手:“这些事为何不让侍者去做,你征战了一夜,应当休息。” 鄂尔泰重新恢复了拘谨,笑了笑: “母亲曾经说过,对待客人要郑重, 只有自己亲手做的美食,才能体会对客人的尊重。” 不得不说,鄂尔泰天然有一种亲和力,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陆云逸只能感到真诚。 “那便多谢了,鄂尔泰。” “两位大人,请先进帐篷,中午时我们先吃一些豆面与羔羊肉,待到下午聚会之时,我们再大吃痛饮。” 陆云逸缓缓摇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鄂尔泰,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将此事交给侍者吧, 你来陪我们说一些闲话,我也是刚从二殿下那里归来,有些事情需要交代。” 鄂尔泰脸色变得凝重,犹豫了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那还请阿日斯楞殿下稍等,我洗洗手。” “嗯” 说完后,二人径直进入军帐。 军帐内,一名三十余岁的女子正在忙碌, 女子身着素雅衣裳,腰间系着一条绣有雄鹰的腰带,既显端庄大方,又不失柔美。 她的头发被精心地盘起,露出一张温婉如玉的脸庞,眼角虽已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依旧清澈明亮,闪烁着柔和。 此刻,她正站在灶台前,熟练地翻炒着锅中豆面。 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的风韵经过了岁月洗礼,愈发显得沉稳而动人。 二人站在帐篷入口,刘黑鹰呆呆地看着她,陆云逸呆呆地看着他。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察觉到声音,雅蓉缓缓抬起头,额头的细汗清晰可见, 见到二人前来,她眼中像是出现了星星,愈发明亮,嘴角的笑容也不再躲藏。 “阿日斯楞殿下,赛博黑鹰大人,你们来啦。”雅蓉声音柔和,带着一股如沐春风。 二人轻轻躬身:“见过伯母。” “两位大人如此客气作甚。” 雅蓉笑容灿烂,在一侧洗了洗手,笑意吟吟地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说: “两位大人凯旋,看我给你们准备了什么?” 二人面带好奇,很快雅蓉便从内室中走出,手中拿着两个精心编制的花环, 她慢慢走到二人身前,上下打量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面带赞叹: “两位大人虽然年轻,但已经功勋卓著,已经是大人了。” 雅蓉声音中带着宠溺,眼睛弯成了两片月牙,轻轻将花环戴到了二人头上。 “嗯不错,看来我的手艺还没有变差。” 陆云逸心中怪异翻滚,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这个女人,再也无法轻视,从而心中暗暗警惕。 孤儿寡母在这群狼环视的王庭中生存,果然有些手段。 而刘黑鹰则眼泪汪汪,忽然觉得有些委屈,想要扑到雅蓉怀里大哭一场, 从小没娘,孤苦伶仃, 因为长相不讨喜,入营时连花环也没有, 如今感受到脑袋上的轻轻重量,刘黑鹰心绪复杂,一时无法言说。 甚至雅蓉还帮他将脑袋上的花环正了正,笑着说道: “戴上花环,赛博黑鹰大人的凶狠少了许多, 您要多笑一笑,年纪轻轻的整日板着脸,不会招姑娘喜欢。” 刘黑鹰的脸色已经涨得黑红,手足无措地去扶住花环: “我会注意的。” 雅蓉微微一笑:“该谢的应该是我,鄂尔泰从小性子就有些软弱, 是两位大人到来之后,才愈发的坚毅, 今日他归来时,告诉我他在战场上杀敌立功,是草原的勇士, 我很高兴,所以想要做一些吃食来招待两位大人,还请殿下与大不要嫌弃。” “怎么会.我最喜欢吃豆面了!”刘黑鹰迫不及待地说道。 陆云逸轻轻点头:“多谢伯母了,那您先忙,我等有些事要与鄂尔泰诉说。” “好。”雅蓉微微行礼,慢慢转身回到灶台, 二人则径直进了帐篷,陆云逸眼神警惕,叮嘱道: “你要小心一些,这女人有些手段。” “什么?”刘黑鹰将视线从手中花环挪开,面露诧异。 “我让你小心一些。” 刘黑鹰眨了眨眼睛,轻松一笑: “放心吧云儿哥,咱大事不糊涂,能将鄂尔泰拉扯大,还与王妃关系良好,怎么也不会简单。” 听他这么说,陆云逸就放心了。 二人等了一会儿,鄂尔泰走了过来,但依旧能闻到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随着他的到来,侍者也端上了一些小菜与美酒,值得一提的是, 今日的草原新春,王庭分发了一些美酒,比上一次所见的要清澈一些。 三人相对而坐,鄂尔泰脸上出现了一丝忐忑,看向陆云逸: “阿日斯楞大人,二殿下怎么说?” 他脸上生出一丝后悔,每到夜晚, 他总是会轻易地作出决定,但第二日就有些后悔,如今也是这般, 想到昨日的豪言壮语,鄂尔泰不由的心生畏惧,有了一丝犹豫。 陆云逸笑了笑,端起酒杯将其一饮而尽,见他们也将杯中酒饮尽,才说道: “你放心,昨日之事罪责在我, 但二殿下也知道我们事出有因,一心为主, 所以只有一些愤怒,但不曾责罚。” 此话一出,鄂尔泰才彻底松了口气,面露庆幸,感慨道: “现在想起昨夜的疯狂,我都有些怀疑那不是我自己。” 他又看向刘黑鹰,问道:“黑鹰大人,昨日我斩首多少?” “十九。”刘黑鹰吐出了一个数字,让军帐内陡增了一抹杀气。 鄂尔泰听到这个数字也有些惊吓, 不过随之而来的是狂喜,他终于算得上一名草原勇士。 但刘黑鹰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收起了焦躁之心: “你能做到如此斩级,一是我等以多欺少,他们无力招架,只需要砍过去即可, 二是你出身草原贵族,他们的甲挡不了你的刀, 三则是你心绪激荡,一身本领能尽数发挥, 这才有如此斩级,所以你还不能骄傲。” 不知为何,陆云逸听到这话, 忽然有种熟悉感,倒像是老父亲教训儿子的训诫。 而鄂尔泰则一本正经地听着, 时而脸色凝重,时而点头,时而面露恍然.. 直到刘黑鹰将他在战场之上的诸多错误指出, 鄂尔泰才长出了一口气,抬起酒杯,面露恭敬: “多谢黑鹰大人教导,我们是真正的朋友。” 刘黑鹰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露畅快。 草原酒水自然比不得大明的美酒, 但经过昨日一战,心中杀伐之气得以宣泄,刘黑鹰只觉得心神舒畅。 三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多时,鄂尔泰脸色一点点凝重,看向陆云逸,轻声问道: “阿日斯楞殿下,鄂尔泰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陆云逸与刘黑鹰对视一眼,脸色凝重。 刘黑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笑着站起身:“我去帮帮伯母。” 鄂尔泰眨了眨眼睛,连忙说道:“黑鹰大人.” “哎~你们的事我不想掺和, 我这人啊心眼小,听多了事情难免放在心上,惴惴不安,你们说” 说完,他便迈动步子离开,还正了正头上花环。 鄂尔泰面露怪异,仔细想了想,说道: “阿日斯楞殿下,是我冒昧了。” “没事,你有何事,尽情说来。” 鄂尔泰面露凝重:“鄂尔泰想问二殿下心中如何想?” 陆云逸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为何自己不问?你打小就跟在二殿下身旁, 伯母也与王妃是好友,你若是问,二殿下不会对你隐瞒。” “我我有些害怕,我不敢问。”鄂尔泰将脑袋低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嗯害怕乃人之常情, 但你放心,二殿下自己也有此等心思,不然不会让我们做如此事。 更何况.天宝奴台吉是如何模样,想来你也看得真切, 若是这偌大王庭交到天宝奴台吉手中恐怕.” 陆云逸顿了顿,仔细看着手中颇具历史的酒杯,轻叹一声: “恐怕我等在此悠闲吃酒的日子将不复存在.明国人会打过来,我们也会死在战场之上。” 说着,陆云逸眼中生出一丝恐惧,声音空洞: “鄂尔泰,你没有与明军交过手,不知道他们的可怕, 此刻的王庭,就算是再强上数倍,也不是明国的对手。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放弃, 只有二殿下,也唯有二殿下能接过汗王衣钵,让我等草原人重新富强。” 尽管鄂尔泰眼中充满畏惧,但身上却涌现出一丝丝坚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日斯楞殿下,你放心..我会一直支撑二殿下,母亲也会如此。” 说着,他的神情有些晦暗,将脑袋侧了过来,压低声音: “我会让母亲在与王妃闲谈时,多夸奖一番二殿下, 只要争取到了王妃的支持,那些营寨外的族人,便会支持二殿下!” 陆云逸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震惊一闪而逝,有些疑惑地发问: “王妃.竟然有如此大的本领?” 鄂尔泰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若是没有王妃,族人们不知会死多少, 那些大人会将他们的口粮克扣一空,一分一毫都不会分给他们, 是王妃这些年来一直在与那些大人们作对,这才让族人们没有饿死。 我有些怀疑,这些都是可汗示意王妃做的。” 鄂尔泰的眼神有些躲闪,显然他也有些惊疑不定。 陆云逸听后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他轻轻摆了摆手,拿起放于身前的酒杯,面露赞赏: “你说没错,鄂尔泰,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但今日是新春,下午王庭还会有聚会,是高兴的日子,不要被此等沉重之事影响了心绪” “你说得对.阿日斯楞殿下。” 夜晚,当太阳落山之后,整个草原王庭的篝火被点燃,冲天的橘红色火光似是照亮了天空。 王庭之内,热烈的气氛开始弥漫, 肉香与酒水的香味四散而开,让闻到这个味道的草原人们,都觉得有了几分醉意。 王帐前那巨大的广场之上,火光冲天, 一个个桌案被摆了出来,上面放着美酒佳肴, 权贵坐在其后,推杯换盏,脸上带着毫不掩盖的笑意。 陆云逸没有与刘黑鹰坐在一起, 而是被安排在靠近地保奴的地方,这里同样靠近可汗与王妃。 酒过三巡,王庭内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已经有不少人在篝火一侧纵声高歌,神情愉快。 这时,脸色微红的地保奴拿着一大坛酒走了过来,眼神中带上了一丝迷离。 他坐在陆云逸身旁,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待到他坐下,地保奴眼中的迷离消失了一些,重新变得清醒,他轻轻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失落: “阿日斯楞,天宝奴比我想象的还要无耻。” “发生了何事?”陆云逸问道。 “天宝奴没有把军卒之事告知王庭, 他说发现了明军的踪迹,那些军卒去追人了. 哈哈哈.去追人了王庭的大人们还夸那些军卒勇猛。” 地保奴说话时有些磕磕绊绊, 对于这种变化,他完全没有预料到。 他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继续说道: “你说得对.他们靠不住,我已经能猜到天宝奴的说辞了, 他们会将军卒死伤之事赖到明军头上,甚至还会骂上一些明人狡诈!!” 地保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阿日斯楞,我不知为何都到了如此地步,他还能继续忍让, 不瞒你说,今日我已经做好了与天宝奴一决死战的准备, 就当我调集军卒,通知诸位大人之时,天宝奴居然就这么偃旗息鼓?” 陆云逸也微微张大嘴巴 想了想,陆云逸觉得还是提醒一二: “二殿下还要小心,说不得天宝奴台吉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待到我等松懈,才会给我们致命一击。” “我会的”地保奴的声音一点点低沉,充满了失望。 他宁愿天宝奴怒不可遏,也不愿如此。 对于他这副样子,陆云逸深有体会, 一个人如何强大,有时要看他的对手, 天宝奴如此窝囊,倒显得地保奴也不堪大用。 地保奴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直直地扫向阿日斯楞: “明日我会在朝会上提出练兵, 甚至我们还可以激进一些,派出军卒去往南边探查, 如今明人掌控主动,我们步步退让, 但今日你的一番话点醒了我,我们不能这样, 要主动出击,如此才有机会。” 陆云逸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只要王庭不跑,一切好说! 于是,他坚定地点点头: “二殿下英明!” “我打算让你带领军卒去寻找明人的踪迹,你觉得如何?”地保奴眼中有精光闪烁,让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陆云逸面容呆滞,心中涌现出狂喜,连忙躬身: “愿为二殿下献犬马之劳。” (本章完) 第83章 大军开拔! 五日后,庆州, 狂风卷过乌云,天空灰蒙蒙的, 但没有了熟悉的飘雪,地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 守城将领在城墙上巡视四方,目光锐利, 忽地眼神一凝,视线眺望远方。 只见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略显朦胧的黑点, 而后一点点放大,最后变为了一支足有百余人的骑兵队伍。 守城将军眼神凝重,轻轻一挥手,军卒们手中长弓便已蓄势待发,目光锐利。 直到那百余骑兵走到近前,那守城将领才稍稍松了口气, 眼前之人身穿黑甲,头戴红盔,手握长刀,背负弓弩长枪,俨然是自己人。 “开城门,我乃前军斥候郭铨,这是我等印信!” 不多时,城门打开, 以郭铨为首的前军斥候没有任何犹豫,直奔大营而去。 守城将领面露疑惑,这些日子大军即将出征, 前军斥候每日都会派出军卒,每日都有军卒返回, 但却没有一队人马像这般匆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庆州城东北角,原本占据部分的军营越来越大, 几乎要将整个庆州的东城墙都笼罩其中, 随着出征的日子越来越近,从内地来的军卒越来越多,几乎每日都有至少数千人入庆州, 以至于如今庆州的南城门终日敞开,迎接军卒以及各类粮草补给。 郭铨等人进入营寨,顿时觉得耳目一新, 军帐还是以往的军帐,但面孔都要生疏不少, 营寨内也显得拥挤了几分! 但不论是新人还是旧人,见到他们所穿甲胄以及前军斥候独有的标识, 军卒们还是自觉地让开道路,供其通行。 郭铨的右手紧扣胸口,警惕地盯着四周, 到了营寨内,他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愈发紧张! 北元的细作若是安插在庆州,必然是在军中, 而这是距离成功的最后一步,需谨慎万分。 终于,兜兜转转,弯弯绕绕, 他来到了中军大帐,见到了熟人石正玉! 至此,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他快步上前,低声说道:“石将军,陆大人来信了。” 石正玉微微错愕,但瞬息之间便反应了过来, 脸色也随之凝重,径直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压低声音说道: “先进去。” 郭铨脸色凝重,点了点头,迈步进入营寨。 而石正玉慢慢后退,轻轻招了招手, 一队亲卫军卒顿时上前,将军帐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军帐内,永昌侯蓝玉大将军正怒不可遏, 在上首双手叉腰,来回踱步, 气喘吁吁的模样让军帐内的气氛一点点凝固。 而在下首, 定远侯王弼、长兴侯耿炳文、申国公邓镇、骠骑将军俞通渊、南雄侯赵庸、东川侯胡海、鹤庆侯张翼、雄武侯周武、怀远侯曹兴等一干来到庆州的将领面面相觑。 按照既定的日子,三日之内应当有剩余的两成粮草送到, 但因为冰雪融化,道路泥泞,从北平通往庆州的道路受阻。 原本应当在今日到达的粮草可能要拖延三日。 如今大军即将出征,前哨站今日便要出发, 抵达预设的一个个避风地存放粮草,如此大军可全速前进。 这个时候粮草不就位,在场之人都心有积郁。 大将军蓝玉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长兴侯耿炳文,问道: “拖延三日又三日,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前军什么时候能开拔?” 耿炳文面露苦涩,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开拔,今夜便能开拔,但.但若是所携带粮草不够,可能会影响后续大军前进, 我们在到达捕鱼儿海的路上设立了一百一十个安放粮草的地点, 以如今的粮草补给,若是仓促行军,只能安放九十个, 而且不仅是境内冰雪融化,这几日从前军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来看, 草原的冰雪融合得更快,道路更为泥泞。” “到底能安置多少前哨站!!”蓝玉怒火中烧,怒目圆瞪,让在场之人都缩了缩脖子。 耿炳文叹息一声: “至多能安排九十,可能只有不到八十五,一路上人吃马嚼,路还难走,这已经是粮草的极限了。” 这时,前军先锋军统领定远侯王弼脸色凝重,沉声说道: “大将军,若只有八十五个储粮前哨,那大军还未到达捕鱼儿海之前, 就要吃军卒自己带的存粮了, 若是一时间无法找到元庭,恐怕我们要早早回撤啊。” 申国公邓镇脸色凝重,他是在场之人中最为年轻之人, 虽然官职极高,但他是后辈,说话也没有那么多分量。 如今,他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 仔细想了想,邓镇沉声开口: “大将军,以前军斥候传来的讯息来看, 一路到达捕鱼儿海的元庭暗探已经被他们清理得七七八八, 我们大可不必如此着急,可以再等上十日, 等到全部粮草到齐之后再行出发,如此可保证万无一失, 我等也不用就粮于敌。” 如今刚刚三月初,大军粮草一共抵达不过六成, 但军中勋贵们已经决定出兵,所携带粮草只有单程, 为的便是最快速度冲击到捕鱼儿海,与元庭作战, 待到将元庭击败,自然可以吃元庭的粮食,如此便是大获全胜。 而且,北征还初次采用了储粮前哨, 让所有粮食提前进入草原,由前军在一个个前哨站安放,一路抵达捕鱼儿海。 如今一可避免迷路,二可以最快速度行进,不被粮草所拖累。 这也得益于前军斥候早早探查到了王庭在捕鱼儿海, 以及清理掉一路暗探的前提下,如此才可大胆行动。 军帐内安静到了极点,气氛也同样变得压抑, 蓝玉慢慢转过身,将所有人的神情收入眼底,额头青筋狂跳! 如他所预料一般,不论是粮草还是军卒, 总会出一些岔子,让他原本完好的布局变得一团乱麻。 长兴侯耿炳文再次开口: “大将军,原本按照我等谋划, 大军将在三月中旬开拔,如今猛然提至三月初,时间太紧了。” “元庭就在捕鱼儿海,我等知道这个消息已经一月有余了, 本将千叮咛万嘱咐,即便是新春, 也不要停止粮草军资运送,就是为了赶时间, 我等越早开拔,此战变数越少,为何你们一拖再拖,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沿途卫所城池,是不是如这庆州卫所一般中饱私囊,都烂透了? 是各地的将领不行,还是各地的官员不行?要给朝廷一个下马威?” 蓝玉眼神阴森,声音冰冷,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气, 在场之人都是朝堂大员,对其中原委心知肚明, 却无法明说,只能微微叹了口气,轻轻低头.. 就在这时,淡淡的脚步声响起, 石正玉与郭铨的身影一点点出现,让在场之人脸色怪异,神情猛地凝重。 “何事。”蓝玉的声音传来。 他见郭铨一脸古怪,在诸位大人身上来回扫视,便冷声说道: “速速说来。” 郭铨这时才微微躬身,快步上前, 从怀中掏出了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件,放于桌案之上,同时尽可能地压低声音: “大将军,陆大人的书信。” 蓝玉眼神一凝,眸子中绽放出精光,快步走到桌案之前拿起书信,打开查看。 一行人面面相觑,与郭铨最为熟络的长兴侯不由得心中怪异, 这小子不是我的亲兵吗,怎么还瞒着老子? 不等他开口发问,申国公邓镇开口: “郭小子,是不是陆云逸的消息。” 郭铨瞪大眼睛,看着这位熟悉的兄长,一时间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速速说来,这里没有外人。”邓镇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骂道。 但郭铨还是瞪大眼睛,不作言语,只是眼神躲闪,不停看向长兴侯与大将军。 耿炳文心中这才舒服了许多,笑着点头: “说来吧。” 至此,郭铨才重重点了点头: “五日前,我在连峰谷见到了陆大人, 他让我将这封信件带回来,亲自交给大将军。” 就在这时,正在查看书信的蓝玉眼放精光,大喝一声: “好!!” 一行人将视线投了过去,面露疑惑, 长兴侯眼睛一眯,发现其书信背后也有字,便悄然上前了一步,歪着头查看。 “余闻北元,乃元朝之正统,承袭汉学礼仪.” 忽然,长兴侯耿炳文只觉得眼前书信翻转, 微微一抬头,便迎上了大将军蓝玉的眸子,迫不及待问道: “大将军,有什么好消息?” 蓝玉先前的愤怒似乎消弭一空,嘴角带着笑意: “王庭的位置,兵马,以及将领习性还有军卒战力,以及王庭的一些情况,在书信中都有阐明。”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面露振奋,都是带兵打仗的将领,知道情报讯息的重要。 “太好了!!”定远侯王弼满脸红光,双手用力一砸, 前军斥候乃先锋军所属,是他的麾下, 如今陆云逸前去北元,探查到了关键讯息,他这个上官脸上有光。 “大将军,等他回来,你可要为他请赏啊。” 王弼瓮声瓮气地说道,轻轻瞥了一眼在场之人,神情倨傲,引得在场诸多将领心中不爽。 此次北征不论如何,前军算是提前拔得了头筹! 这时,蓝玉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怕是短时间回不来了,都看看信件吧。” 蓝玉将信件递了过去,眼神灼灼,充斥着滔滔战意, 有了如此充分讯息,此战若不能胜,那他就白打了这二十年仗。 不多时,信件相互传阅,在场诸多公侯都将其上讯息一览无余,面面相觑。 信上所记载的讯息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多到他们认为陆云逸本就是草原人,是在里通外国。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元庭如今的状况居然已经糟到了这种程度。 皇子夺嫡、百姓饥荒、军卒怯战、内忧外患、权臣当道,俨然都是亡国之兆! 甚至他们还在心里嘀咕,若是大军没有开到庆州, 任凭元庭这么苟延残喘下去,迟早有一日会自己分崩离析。 大军的到来,对于元庭来说,甚至算得上一种解脱。 这时,定远侯王弼面露感慨: “想不到啊,这小子居然成了那地保奴的心腹,里挑外撅, 我看元庭的两个皇子迟早要刀兵相间。” 长兴侯耿炳文浑身松弛,不似刚刚那般紧绷,心绪也舒缓了一些,笑着说道: “这乌萨尔汗想用两位皇子的争端来平衡朝局, 现在看他做得不错,但如何也阻拦不住王庭衰落的事实。” “不错,看来我们的推测是对的,只要找到了元庭所在,就一定能胜。”申国公邓镇长出了一口气, 对视双方军卒战力以及战事的发展预测一直是他在做, 先前他只猜测元庭的军卒弱,但没有实证。 如今这封信到来,算是解了他心中一个忧虑。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大将军蓝玉,掷地有声地开口: “大将军,既然王庭的情况我等已然知晓, 我倒是觉得不必再等后续的粮草, 前军就携带如今粮草迅速出发,快速抵达捕鱼儿海附近! 大军随后跟上,再携带一些粮草, 只要能坚持到捕鱼儿海,那战事大定。 以如今王庭所展现出来的战力,不用两日,我等就能攻破元庭!” “不错,既然已经知道了元庭的具体方位, 我等便无须顾忌,甚至不用耗费时间搜寻,只要一路疾行便可。” 定远侯王弼脸色漆黑,浑身散发着熊熊杀意。 这时,立于上首的蓝玉面露沉思,轻轻摇了摇头: “粮草就这么多,一定要都带上, 既然粮草不够,那就少带一些军卒, 原本十五万军卒,如今只带十二万,如此粮草可够?”蓝玉看向申国公邓镇。 邓镇眉头微皱,迅速在心中开始测算,不多时他抬起头: “若只带军卒十二万,粮草足够, 只是回程路上粮草只能支持半数路途, 若我们在捕鱼儿海一无所获,那就损失惨重。” 蓝玉轻轻摆手:“此事不用考虑,鞑靼已经在宣府大同处有了异动, 想来近些日子就要寇边,结合陆云逸的书信,元庭至少如今不会轻举妄动, 只要攻破元庭,粮草足够,唯一要考虑的是冰雪融化,水源的问题。” 这时,定远侯王弼轻轻一笑,看了看郭铨,朝他使了个眼色。 郭铨顿时心中明悟,微微躬身,连忙说道: “回禀大将军,陆大人在走时便已留下了六十七处水源地的方位, 近些日子我们不断向捕鱼儿海深入,又探查到了二十余个水源地, 这八十七处水源地中有二十处是山泉水,经年流淌,冰雪融合之后,水源愈发充分。” 不仅是蓝玉听后面露怪异,一侧的耿炳文邓镇等人同样如此。 定远侯王弼猛地直起腰,满脸神气,得意洋洋地开口: “我这个属下啊,向来喜欢未雨绸缪, 他还记录了两百一十处胡狼的活动之地,六百三十个沙鼠窝,还有各类禽畜一千三百个聚集点, 就算粮草没了,我们光凭打猎,也能撑一阵, 地图就在前军营寨之中,你们是没见到啊密密麻麻的一大张。” 定远侯王弼手脚并用,神色夸张,脸上的笑容一刻不停。 长兴侯耿炳文面露怪异,打趣道: “说你儿子也没有如此兴奋。” “别说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定远侯王弼顿时觉得老伙计极为扫兴,连连摆手。 惹得在场之人哄笑连连。 一向冷峻的蓝玉嘴角也露出笑容,慢慢坐了下来,感慨道: “陆云逸是个有本事的,他帮了我们大忙, 若是没有他舍生忘死,大军出动的时间恐怕要拖到四月了。 平日里千言万语,千算万计,但最后成败终究是在战阵之上,打起来才能取胜, 快些安排,今夜前军便离城,大军三日后开拔!” “是!”在场之人神情严肃,战意缭绕,齐齐拱手。 (本章完) 第84章 大明北疆,全线进兵 在军令下达后,原本安静的营寨顿时变得沸腾起来, 原本悠哉的军卒也变得匆匆忙忙, 行进间的军卒听到周遭响起来号角,突然变得紧张, 最后飞速跑了起来,在营地中飞速寻找自己的所属军阵! 苍凉的号角声在整个庆州城回荡。 庆州靠近府衙内的一处房屋内,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新春已过,庆州的孩子回归学堂,愁眉苦脸地看着手中书本。 突如其来的号角声让不少孩子抬起脑袋,面露诧异, 而后目光直直看向站在上首的先生,但他们却愣住了。 陆先生似乎失去了以往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关切, 他此刻单手扶着教案,视线空洞,神情复杂,遥看北方。 就在这时,一位来自庆州大营的军卒出现在房舍门口,脸上还带着匆忙, “请问是陆先生吗?” 陆当家回过神来,眼神有一些摇晃:“是我。” 军卒面容严肃,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快步前来递了过去: “陆先生,这是大将军命我送来的信件,还请速速查阅。” 陆当家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有些慌乱地拆开信件,手掌还有些微微颤抖, 当信件打开,他看到其内文字后,这才长出一口气,手掌不再颤抖,心神不再慌乱。 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陆云逸无碍。” 刘氏商行,原本正在家中怡然听着小曲的刘怀浦听到号角声, 猛地睁开眼睛,匆匆忙忙跑出府邸, 为了能早些得到消息,他特意搬来了最靠近北城门的宅院,正对着进出北城门的唯一道路。 跑出府邸后,他率先看到了披坚执锐的一队队军卒,拉着驴车,小跑在路上,行色匆匆. 刘怀浦愣了愣,眼睛一点点瞪大,猜到大军即将出征, 很快,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赶来,依稀记得是前军斥候的一位军卒, 他来到刘府门口,从怀中径直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刘当家,这是军中郭大人命我给您带的信件。” 刘怀浦连忙接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查看,当看清上面文字后,他不禁老泪纵横,长出了一口气 他匆忙对身旁的老仆吩咐: “你去满春楼,告诉李卿菲,黑鹰无事。” “是” 大将军蓝玉决定出兵的消息迅速通过兵马送往大名各方, 辽东都司与大宁都司率先得到消息,而后传往北平! 辽东都司的铁矿石开采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变为日夜不停,兵器工坊亦是如此, 数之不尽的弩箭甲胄长刀从兵器工坊中源源不断流出, 战事一开,不论打输打赢,都需要补充足够多的军械。 而得到消息,正在准备更名为北平行都司的大宁都司, 也停止了与北平都司的相互推诿,开始从各地卫所聚兵,整装待发。 此举不是为了出兵元庭,而是做以防万一之举, 大军之所以从庆州进兵,就是为了以防战败后, 北元反攻直扑大宁与辽东,所以将进兵地点设在关外。 若是兵败,庆州会不惜一切代价送回消息, 而大宁便首当其冲,做好守卫边疆的准备。 而得到大军开拔消息的北平,反应则更为激烈, 驻守此地的燕王朱棣调集燕山中、左、右三护卫, 聚兵五万,甲三万,马两万,出宣府,过开平卫,直扑鞑靼聚众,主动进兵。 地处太原的晋王朱棡调山西行都司, 朔州、安东、大同前中左、定边、玉林、威远、阳和、天城共十卫, 集马七万,兵分三路,出大同、宁夏、朔州直扑鞑靼所控军镇沙井,示刃与敌! 地处西安的秦王朱樉调永昌卫、西宁卫、凉州卫、肃州卫四卫兵马共三万出甘肃向北而行, 直扑关外水源地亦集乃,故元黑水城,阻截可能来犯之瓦剌。 同日,山东布政使司、河南布政使司征调民夫两万,毛驴六千,骡马四千,加速运粮, 布政使司内各州府县乡宵禁,严查宵小! 次日,南京应天府, 洪武皇帝朱元璋携皇太子朱标,领文武群臣,虔诚以祭天,祈愿王师出征,旗开得胜。 三日后,捕鱼儿海,北元王庭所在。 鞑靼将领‘博尔术’怒气冲冲地闯进皇太子天宝奴所在军帐。 军帐内坐着数人,上首是皇太子天宝奴, 下首是北元举足轻重的几位大臣, 军帐铺趁着白虎地毯,在其中央还有一个巨大香炉, 其上装饰繁琐,古色古香,正冒着袅袅青烟。 ‘博尔术’见到这一幕,更加愤怒,不顾在场大臣,便耿直开口: “台吉,二殿下的兵马愈发过分了, 他练兵也就罢了,为何要跑到我们帐下招募军卒, 而且我们的军卒在外碰到二殿下所属, 轻则遭受一顿毒打,重则当场失踪, 如今练兵寻明军之踪迹不过三日, 我等便有六十一人无故失踪,数百名军卒被打, 以至于如今我部帐下人心惶惶,军卒不敢出营,见到二殿下的兵马都自觉低人一等!” ‘博尔术’语气冲冲,脸上带着愤怒,言语不停,使得天宝奴台吉面露呆滞. 过了许久,天宝奴台吉才缓过神来,轻轻压了压手,宽慰道: “博尔术将军,还请少安毋躁, 那地保奴如今得势,我因为军卒失踪一事被可汗责罚,你要忍一忍.” ‘博尔术’瞪大眼睛,猛地向前两步,声音冰冷: “忍?如何忍? 明军都已经打到脸上来了,殿下您让我如何忍, 我看着手下军卒畏缩不敢出战,记在脸上,痛在心里, 同属草原,我鞑靼部千余人为了送信死在路上, 可王庭军卒却畏不敢战,如何让我甘心?” 顿了顿,博尔术继续说道: “天宝奴台吉,将近三千军卒失踪, 若不给王庭一个交代,您的兵马是没法带了, 您.就没想过是二殿下搞的鬼吗? 现在我们的军卒依旧在失踪,如此相似一幕,您不觉得熟悉吗?” 此话一出,军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寒冷, 几位大臣面露阴冷,将视线投了过来。 “博尔术将军,此话可不能乱说,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你就是在挑拨两位皇子的关系。” 博尔术望了过去,冷哼一声: “三千军卒堂而皇之地失踪,你们口口声声是明军所为,但明军呢? 那地保奴手下大将‘阿日斯楞’整日带着数千军卒出营, 在捕鱼儿海四处搜寻,可有找到? 想要剿灭三千军卒,至少也要三千明军,这么大一股力量,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几位大人脸色一变,天宝奴台吉的脸色也阴冷下来,喝道: “博尔术,休要放肆!” 但博尔术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视线在几位大人身上来回扫视,冷声说道: “那日正值新春,地保奴所派军卒不过三千, 想要将我部三千人尽数剿灭而不透露风声何其难?” “你什么意思?”天宝奴眼睛眯起,拳头紧握。 “若是在下没记错,当日出营寨的还有六千王庭军卒, 若是有他们加以配合,那做成此事就容易得多。” 说话间,博尔术的视线一直死死盯在几位身穿甲胄的将军身上, 其中有几人就是当日出营寨巡视之人。 他们脸色大变,猛地直起身,出言怒斥: “博尔术,你放肆!莫要当这里是鞑靼,这里是王庭!!” “够了!!” 天宝奴台吉怒不可遏,将杯中唐代茶盏甩了出去, 可一经出手,他眼中便闪过浓浓的懊悔。 不过好在,茶盏甩在了白虎毛毯之上,并没破碎,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 “诸位大人先行离开吧,我与博尔术有要事相谈。” “台吉!!” “出去!” 不多时,军帐内只剩下了博尔术与天宝奴, 诸位大人行进间的冷风带走了军帐内的沉香气息,也让空气变得清冷许多。 天宝奴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到下首, 轻轻拍了拍博尔术的肩膀,而后弯下腰将茶盏捡了起来,轻声说道: “博尔术,我知道你心中愤怒,心怀族人的血海深仇,但你也要体会我的难处。” “台吉,博尔术并非什么猛将,但也知士气之道, 若是让二殿下再这么欺负下去,我想台吉麾下军卒就要士气涣散了。” 天宝奴不停地点头,面露安抚: “我知道,我知道但事情要一点点做, 先前我与那些将军商讨的,就是借兵一事。” 博尔术面露怪异。 天宝奴继续说道:“你先前所说之事我早就考虑到了, 那三千军卒不光是死在地保奴手中,还死在王庭的军卒手里, 但.你知道是谁动的手吗?那日所出千夫长七人,你知道哪个是好?哪个是坏?” “我不知。” “我也不知,所以他们我不敢用, 他们中有地保奴的人,而且我也不知道其他将领是不是地保奴的人,我也不敢用。 于是我想向他们借一些兵马, 由你这个外人来统筹,如此便可万无一失。 你.总不会是地保奴的人吧。” 天宝奴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博尔术,眼神中尽是欣赏。 这些日子里博尔术如何他全看在眼里, 战阵之道要比王庭不少将军都要厉害,至少也是一员猛将,而且一心复仇! 他作为太子,不怕部下有所求,就怕部下无欲无求。 如博尔术这等人,只要帮他复仇,就能收获他的忠诚, 这一点天宝奴驭人无数,心中笃定! 作为博尔术的武福六,眼睛一点点瞪大,几乎要压制不住心中狂喜以及震惊, 但此等心绪,更让天宝奴得意洋洋,认为是自己一番高谈阔论让其折服。 深吸了一口气,博尔术沉声开口: “台吉,我初来乍到之时虽说与地保奴殿下见过一面, 但那只是点头之交,他帐下已经有了阿日斯楞,无我之所在。” 天宝奴满意地点点头,这一点也是他所考虑, 那阿日斯楞表现得越出色,博尔术就越要维系与他。 天宝奴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你上次想要借兵多少?” 武福六深吸了一口气:“回禀殿下,上次想要借兵五千,但如今五千不够。” 天宝奴表现得极为畅快,随意摆了摆手,眼窝深邃,死死盯着他: “需要多少能胜过阿日斯楞。” “阿日斯楞麾下有兵马五千,已经操练数日,想要胜过至少一万。” 天宝奴笑了笑: “好,那就一万,我刚刚与各位大人商议过了, 需要在捕鱼儿海大范围搜查,找出可能藏匿的明军, 我想让你带领军卒,你觉得如何?” 武福六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脸上躬身作揖: “博尔术越效犬马之劳!!” 夜晚,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地保奴所属营寨之外, 接到命令在此地值守的鄂尔泰见到这人影猛地瞪大眼睛,呆愣了两息,连忙招了招手,快速打开营寨侧门,让其进来! “博尔术将军,居然是您?” 武福六压低兜帽,轻声说道: “我记得你,是叫鄂尔泰吧,昨日巡视中你做得不错,那些人的失踪,让天宝奴台吉很是愤怒。” 鄂尔泰顿时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连忙说道: “我会努力的,博尔术将军, 我带您去见阿日斯楞殿下,若是被台吉安插的眼线看到,就麻烦了。” “好!” 鄂尔泰带着武福六在营寨内七拐八拐, 轻松躲避巡营的军卒,很快便来到了‘阿日斯楞’所在的军帐前。 直到此时,鄂尔泰才长出了一口气,看向‘博尔术’将军,道: “将军,您此行乃明智之举,请!” 武福六重重点了点头,径直钻入军帐。 陆云逸在军帐内来回踱步,察觉到身后动静, 连忙回头查看,见是武福六到来,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武福六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帷幕一侧, 静静看着鄂尔泰离去,又小心打量了四周,发现没有动静后才放下帷幕, 他面露笑容,恭敬道: “大人.他就是鄂尔泰?果然够傻。” 陆云逸笑了笑:“他年龄不大,涉世未深,一个王庭好人罢了。” 武福六想到了鄂尔泰纯真的眼神,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大人,告诉您一个好消息,那天宝奴答应借兵于我了,人数一万,从各部抽调!” 陆云逸猛地瞪大眼睛:“真的?” 武福六露出笑容:“还是大人的计谋有用,今日我去找他理论时, 他就向我表达了对王庭将领的不信任, 认为其中有地保奴的人,也参与了对那三千军卒的绞杀。 却没承想大人只是一千人就将此事办了。” “哈哈哈,北元战阵遗失良多,再也没有成吉思皇帝之时的勇武。” 听到吹捧,陆云逸十分开心,继续说道: “他将军卒交给你后,你不要隐藏, 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还要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如此才能给地保奴施加压力,让他给我更多的军卒!! 这王庭常备的可战之兵不过七万余, 若是你我二人一人统领一万,到时随便找个由头在野外开战,厮杀到底,那王庭可要动荡不安了。” 武福六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呼吸慢慢急促, 他从军数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大功,甚至没有见过万余人厮杀的场面。 “可如此一来,那乌萨尔汗会治罪于我们。” “到时候再看,是逃是回,待时而动, 算算时间大军也应该出征了, 若是能与其联系上,我等二人带着军卒来一个投怀送抱, 然后狸猫换太子,带着我大明军卒悄无声息杀回来, 那我们就是此战首功,斩敌数万!!”陆云逸一边说,一边有些激动, 此事想要达成太难,但不是没有机会。 武福六更是陷入震惊,曾经以为一战斩首十级已经是他这辈子的巅峰了, 斩首数万他做梦都不敢如此想。 “大人!!” “莫要激动,要稳” “是。”武福六摇了摇头,看向空荡荡的军帐,问道: “大人,黑鹰大人呢?” 陆云逸脸色猛地怪异起来,犹豫了片刻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道。” (本章完) 第85章 互起争端 军帐之中,陆云逸与武福六交代了一些细节, 还与他说了些遇到突发事情的处理方法以及面对问询如何作答后, 武福六才悄然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帷幕前, 轻轻将其掀开,在察觉四处无人后,便一个闪身钻了出去。 见到他离开,陆云逸猛地站起身, 快步走到军帐入口,视线冷冽,警惕地盯着四周, 直到一刻钟后周围没有异动,他才放下心来,返回军帐坐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眨眼半个时辰过去, 军帐门口出现了淡淡的脚步声,陆云逸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 但当看到是刘黑鹰钻了进来后,眼神一点点平静。 刘黑鹰的步履显得有些飘忽不定,眼神中透露出迷茫,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尽管他努力振作精神,但眼中的疲惫显而易见。 “你去哪了?”陆云逸心中涌现出阵阵怪异。 刘黑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一个劲地挠头, 最后在陆云逸的目光注视下,他才低下脑袋,支支吾吾说道: “我去打探情报了。” “是睡女人去了吧。”陆云逸毫不客气,揭穿了他的谎言。 “这只是打探情报的过程。” “好好好,你打探到什么了?”陆云逸险些被气笑,连忙说正事。 刘黑鹰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在陆云逸面前坐下, 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而后又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喝完,如此才舒畅的长出了一口气。 陆云逸脸色愈发怪异,但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等着。 刘黑鹰脸色凝重,仔细想了想,郑重说道: “地保奴的练兵之举在王庭内取得了很大成效, 所以让一些大人心动,不光如此,可汗与王妃亦是如此。 我打听到,王妃与乌萨尔汗觉得,外围的那些草原人与其放任自流,任其自生自灭, 不如将其尽数编入军伍,左右不过是一口饭,将其编入军伍后至少还有些用。” 一边说,刘黑鹰脸色一点点变得古怪: “元庭的诸位大人也是被明军吓怕了, 天宝奴那三千军卒的事他们都知道是谁干的, 但瓦剌的事却是他们心中一根刺,他们觉得大军真的摸过来了, 所以不打算坐以待毙,放出风来要将军卒收整, 若真有战事,至少也能凭借他们的人命抵挡一二。” 说完后,刘黑鹰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云儿哥,声音愈发的小: “就是这些了,其他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 “都说出来,越是无关痛痒的事,越要关注, 另外她说这些事的神情你也要关注,二者结合才是一个完整的事件。” 刘黑鹰嘴巴微微张合,眸子微微瞪大,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不说?” “呃没有神情,呃有些不方便说。” 陆云逸满脸不可思议,伸出手在他身前来回点着: “你还真是一点时间都不浪费。” 刘黑鹰羞愧地低下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而后将所打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直到两刻钟后,军帐内才再次安静下来。 刘黑鹰已经将一壶茶一饮而尽,但还是觉得有些渴,便起身倒水。 陆云逸一直在皱着眉深思,见到他这副模样,淡淡开口: “你现在是肾阴虚,虚火旺盛,口干、咽燥,时不时地口渴,再这样下去,我怕你不举啊,黑鹰。” 刘黑鹰将茶壶加满,浑不在乎地回来坐下: “云儿哥,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钱财女人权势吗,早点享受没错, 对了苏日娜和萨仁去了何处,怎么没有在一旁侍奉。” 陆云逸脸色一黑,连忙说正事: “你刚才说,王妃谈起最近天宝奴军卒失踪一事很不喜?” “是啊。” “雅蓉怎么知道的?两个女人怎么会说如此事?你不会上套了吧。” “不会不会,我告诉她这事是鄂尔泰干的,她这才去旁敲侧击打探的。”刘黑鹰脸上满是自豪, 但下一刻,他脸色就是一僵,迎上了那似笑非笑的眸子。 “果然是雅蓉,你小子还不承认, 你和你爹还真是一家, 他娶十八小妾,你玩三十美妇, 满春楼让你来开,还真是开对了。” 刘黑鹰脸色一红,对于自己老爹的不成器感觉十分气愤。 “鄂尔泰的事你与她说了之后,她是什么反应。” 刘黑鹰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得意洋洋开口: “那当然是大惊失色,让我好好保护他,顺便再教他一些兵法。” 陆云逸轻轻点头: “你能另辟蹊径搜查讯息,我也不能说什么。 但事先说好,大军到来之际,都要处理干净,若你下不了手,我来帮你。” 刘黑鹰脸色一僵,眼神随之坚定: “放心吧云儿哥。” 陆云逸眼中神光流转,一点点变得深邃,声音再次响起之际,也变得冰冷: “咱们兄弟小时候就誓要登上高位, 这次战事结束,凭借此等功勋,我等会跃然纸上,被各路大人审视, 从小到大的一切事情都会被挖了又挖, 所以一定要有瑕疵,但不能有污点。 于你来说,李妈妈是瑕疵,雅蓉是污点,你能明白吗?” 刘黑鹰点了点头: “我会处理干净,那云儿哥你呢?那刘家姑娘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陆云逸面露愁容,轻轻叹了口气: “我打算这次回去就去下聘礼,将婚事定下, 正好借着功成名就之际的威势,巩固一番重情重义的人设。 只是没想到,当年的玩笑之举,却成了我之桎梏。” 刘黑鹰感同身受,尤其是在感受到大将军对他们兄弟二人的照顾之后,他想了想说道: “云儿哥想成为勋贵,最好是娶陛下的女儿, 早些年间我就查过,现在朝堂上的诸多公侯,都是陛下的亲家,这样陛下才放心。 匆匆忙忙娶了刘家小姐也不知是好是坏啊。” “黑鹰啊黑鹰,你长点心吧。 朝堂上诸多公侯都是先成了勋贵,才与陛下成了亲家。 而且驸马不掌兵,不封爵, 我若取了陛下的女儿,那太亏了。”陆云逸一脸恨铁不成钢。 “那云儿哥想娶谁?” “当然是娶一个自己喜欢的,身份什么的不重要,能乘风而起最好,若是不能也不用强求,谁让咱有本事呢。” 刘黑鹰嘴巴微微张合,眨了眨眼睛,这个答案与他想象得有些不一样。 从小到大,他们所做的一切, 包括一言一行都充满功利,都是为了日后晋升做准备。 但没想到,在娶妻生子这个被誉为第二次投胎的事情中,云儿哥如此纯粹。 见到他这番表情,陆云逸坦然一笑,凑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吹牛的,刘家小姐也不错,至少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日后传出去也能多几分趣谈。” 刘黑鹰眨了眨眼睛:“那我要娶卿菲吗?” “你要是能说服你爹,那你就娶, 到时你父子二人携手赴宴,看旁人笑不笑你们就完了。” “那还是算了。” 两兄弟闲聊一番,心中压抑得到缓解,就连军帐内的各事各物都看得顺眼了一些。 “天宝奴已经快要答应武福六借兵一事,人数一万, 如果顺利的话,我们要与武福六起争执,王庭也会掀起争端。 这段日子你要小心一些,谁都不能信任,尤其是雅蓉。” 陆云逸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皇子夺嫡乃是天底下最凶险的事,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得出来, 吃穿饮食要时刻注意,没有试毒的东西不要吃, 休息时要安排兄弟守护,长刀也要放于身侧,若有刺客,也有个准备。 闲来无事不要孤身一人在军寨内走动, 你虽然悍勇,能杀十人,但能杀百人吗? 总之,事情要结束了,这个时候不能放松警惕, 反而要数倍于前,要不然白白死了,就太可惜了。” 听着他的嘱托,刘黑鹰重重点了点头, 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云儿哥总是安排得清清楚楚。 “我这几日不会去找那个谁。” “你忍得住?”陆云逸面露怪异,诧异地看向他。 刘黑鹰眉头一挑,朝着他抛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男女情爱之事,就看谁先按捺不住,谁忍不住,谁落下风!” 两日后,捕鱼儿海充斥着风沙, 刚刚融化的雪水被吹得到处都是,地上的泥泞也一点点干涸,变得坚硬。 随着春日临近,整个捕鱼儿海一片勃勃生机,四处都在变化。 唯一不变的,是终日在捕鱼儿海内游荡的王庭军卒! 自从瓦剌遇袭之后,明人已经寻到了捕鱼儿海附近已经在王庭内达成共识, 越来越多的军卒被投放到捕鱼儿海搜寻明人踪迹。 最为显眼的,便是两位皇子的嫡系兵马。 一方由乃蛮部台吉‘阿日斯楞’统辖,人数将近五千。 另一方由鞑靼部‘博尔术’统辖, 到如今人数已经逼近五千,依旧在以每日上升一千的速度提升。 此时此刻,两条土黄色的巨龙在捕鱼儿海中肆意游荡,扫荡着周边敌人,寻找着明人! 两条巨龙似乎有着非同一般的默契,经常擦肩而过,但却从不碰面。 今日却是不同,随着风沙一点点停止, 太阳渐渐落山,两条长龙在王庭营寨的大门口汇聚。 形势剑拔弩张,‘阿日斯楞’高坐于战马之上, 冷冷地扫视着一侧,就连其身后的军卒亦是如此, 粗糙的大手已经放在了长刀之上,眼神冷冽,似乎一个命令, 他们就会冲上前与,与前方的族人砍杀一通。 ‘博尔术’同样高坐战马,神色轻佻,在一侧军卒身上来回打量,戏谑着开口: “阿日斯楞,你我是生死之交,同在明人手下逃命,如今你我各领军卒,不如看看谁先找到明人踪迹?” 阿日斯楞轻哼一声,冷冷开口: “博尔术将军,你部军卒越来越多,寻找明人的担子还是交给你吧。” “哈哈哈!”博尔术开口大笑,嚣张气焰毫不掩饰, 他看了看身后如同长龙一般的军卒,大声道: “那是自然,天宝奴台吉下了命令,要调拨一万军卒给我, 让我去寻明人的踪迹,与其决一死战, 阿日斯楞,若是你觉得五千军卒不够你施展, 那你就带着军卒来我麾下,如此便声势浩大,想来那明人也无处逃遁!” ‘博尔术’的声音极大,传到了不少军卒的耳中,天宝奴麾下军卒掩嘴偷笑, 而地保奴所属军卒则面露愤怒,怒目而视,甚至有的军卒已经将长刀出鞘三寸! 一向温和的鄂尔泰眸光一闪,快步上前,低声道: “阿日斯楞殿下,博尔术将军将我们堵在这里,不让我等入营寨,不如跟他们打上一场,做戏做全。” 陆云逸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节外生枝,这已经够了。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天宝奴作为台吉, 他如此做合情合理,而二殿下终究只是二殿下,我们要稳。” 鄂尔泰听后呼吸一点点急促,几乎无法控制自身心绪,憋屈至极。 这时,陆云逸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咬牙切齿说道: “博尔术将军先行!” “殿下!!!”军卒们发出一声惊呼! “闭嘴,博尔术将军乃台吉所属,先行!”陆云逸神情狰狞,表情凝固,发出大喝。 武福六也极为配合,嚣张的大笑随之响起, “哈哈哈,王庭只能有一个台吉,那就是天宝奴殿下,诸位兄弟,进营!” 待到军卒尽数归营,鄂尔泰怒气冲冲地来到地保奴所在军帐,将刚刚在营帐入口发生的事尽数禀告! “二殿下,天宝奴台吉欺人太甚, 若是军卒人数相等,在野外相遇,他定然打不过我们!” 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模样,地保奴轻轻一笑,伸出手压了压: “鄂尔泰,莫要着急, 先前是我们占了便宜,让他损失了不少人马, 如今他的军卒多,让他占据一些上风也是应该的。” 说着,地保奴脸色晦暗了几分,阴恻恻说道: “况且.天宝奴聚集那么多军卒,还不知是要给谁做嫁衣, 你不是见到了吗,博尔术将军有意来投,他那些军卒,迟早都是我们的。” 这么一说,鄂尔泰心中怒气消散了一些,但还是说道: “虽然见过几次博尔术将军, 但今日在营寨外的嚣张一幕,还是让我忍不住气愤, 二殿下练兵是为了对付明人,可台吉他.他像是小孩子,练兵是为了对付二殿下。” 地保奴看着鄂尔泰,脸上露出慈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哈哈哈,鄂尔泰你不要着急,他的那些兵马迟早是我们的, 台吉从那些老家伙手中里抢外夺,才聚集了一万兵马, 为了让这些军卒彻底为他所用, 他特意打散其原本建制,归博尔术统筹。 这便给了我们机会,只要我们能将博尔术将军拉拢,那些军卒改头换面指日可待, 你要忍,阿日斯楞也在忍。 若是天宝奴再步步紧逼,你就提议让阿日斯楞带着你们南下, 去更远的地方探查,毕竟我们的真正敌人是明国,要早做防范。” 鄂尔泰脸色凝重,重重点了点头:“我会的,殿下。” “嗯你要跟着阿日斯楞好好学,他毕竟是乃蛮部之人, 只有你才是我信赖的人, 若我能成就大事,你又身具本事,让你来做王庭的大将军又能如何?” 地保奴淡淡说着,鄂尔泰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 “殿下,阿日斯楞殿下虽然是乃蛮部之人,但他心中有大义,心系草原。” 地保奴微微一笑,宽慰道: “我知道,我知道,要不然我也不会将五千兵马都交给他,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平日里要处理政事,无力操持军伍, 你要帮我看紧一些,这些都是我们的家底,可不能随随便便送人。” “我知道了,殿下,明日我就与阿日斯楞殿下诉说,逐步向南方探查。” “好。” (本章完) 第86章 庆州第一暗探 “去南方探查?” 翌日,军帐之内, 陆云逸正在苏日娜与萨仁的帮助下穿着甲胄,看着等在一侧的鄂尔泰,面露诧异。 鄂尔泰重重点了点头: “昨日我去二殿下那里禀告军务,殿下告诉我们, 若是天宝奴台吉的军卒再行挑衅,那我们就去南方探查。” 陆云逸侧过身让苏日娜帮他整理甲胄,而后坦然开口: “这是好事啊,我一直想去南方探查明军踪迹, 只是我怕二殿下咽不下心中这口气,所以一直与博尔术在附近纠缠。” 鄂尔泰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阿日斯楞殿下的心胸也比他想象得要宽旷, 非但没有动怒,还让他费尽心力准备的说辞落空。 “既然二殿下已经下了命令,那我今日便带着你们去南方探查,恰好教你们一些斥候战法。 鄂尔泰,这斥候是一部军阵的重中之重, 后续战事的顺利,甚至战事如何开启,以及战事运行的态势, 都需要斥候嗖收集的讯息,情报,你要好好学,不要被其他事牵扯到了精力。” 鄂尔泰连连点头,面露振奋: “阿日斯楞殿下您放心吧,每日回营之后, 我都要在军帐中研习今日所学,每日到很晚才休息。” 他又不好意思笑了笑:“我的几个女人都有些不满了。” 听到这话后,陆云逸忍不住地点了点头, 不回家好,不回家好啊! “行了,你先下去吧, 告知诸位军卒,我们今日要去南方探查,让其做好准备。” “是!”鄂尔泰顿时腰杆挺直,转身离去。 在走到军帐入口时,见到了匆匆赶来的刘黑鹰,他嘿嘿一笑: “赛博黑鹰大人!” “是你小子啊,这么匆忙作甚.” 刘黑鹰嘀咕了一句,径直进入军寨, 却发现苏日娜与萨仁在此,心中没来由地涌现出急切。 陆云逸轻轻瞥了他一眼,看到其匆忙的样子,心中便有定数,吩咐道: “你们先出去吧,我要与黑鹰商议军务。” 苏日娜与萨仁十分乖巧,没有任何犹豫,后退两步,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礼节,迅速离去。 待到他们离开,刘黑鹰连忙凑了上来: “云儿哥,我打探到一个大消息!” 每当这个时候,陆云逸都荒唐,太荒唐了! “什么?” 刘黑鹰说道:“地保奴昨日晚上去见了可汗与王妃, 在晚宴之上提出要招收五千军卒, 人从营寨外围的‘罪人’中挑选,所需钱粮与甲胄,由地保奴一力承担。 乌萨尔汗很高兴,吩咐王妃与雅蓉今日去营寨外围,挑选一些年轻的青壮,补充军卒。” “这么快?”陆云逸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诧异 没想到地保奴这么沉不住气, 昨日武福六才是第一次挑衅,今日便要扩军。 陆云逸面露笑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鹰啊黑鹰,带你来真是我最明智的决定啊, 若是没有你.王庭的一些动向我们了解起来都晚了。” 刘黑鹰脸色一红:“云儿哥你莫要阴阳怪气,是那雅蓉关心鄂尔泰,这才告诉我的。” “好好好,若是将你这一番经历如实上报,你定然会被记在史书里,青史留名。” “我可不想这样留名。”刘黑鹰嘀咕. 陆云逸笑了笑,转而将笑容收起,变得凝重: “地保奴让我带领军卒去南方探查,我觉得这是一次机会, 我们要趁着大军未到的空当,带着军卒去南方转一转, 向王庭与地保奴证明我等真的是在做事, 甚至我还打算让我们的斥候主动露面, 对一些四散而开的军卒展开截杀,让王庭有一些紧迫感。 当然不能太多若是太多了,王庭内部的矛盾就会转移, 另外时间也要挑选恰当,要选在大军到来之前的几日, 一旦发现明军斥候近在眼前,王庭定然紧迫, 到时我等再让地保奴表现得大义一些,与天宝奴和解,合理探查南方, 如此一来.我们手中就有了足够多的兵马, 以及足够正当地利用去往南方,到那时” 陆云逸脸色阴寒,浑身冒着杀意. 刘黑鹰不禁打了个哆嗦:“到时候怎么?” “到时不论是将他们尽数埋葬于南方,还是施行偷梁换柱之计,都能一举重创王庭。” 刘黑鹰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他们不到两百人悄无声息地摸进王庭,已经造成了如此局面。 若是两万军卒一同前来,那王庭之内谁都别想跑!! “我需要做什么?云儿哥?” “今日我会传授他们斥候战阵之法,并且让他们分散而行, 你要带队与我们的人联系,务必要让他们确认大军到来的准确时间, 记住,是准确时间!! 如此我们才好互相配合,后续的谋划也可以展开。” 刘黑鹰瞳孔微微放大,眼中充斥着激动,问道: “云儿哥既然大军已经开到,为什么不直接冲杀过来,这样要简单许多。” 陆云逸面露疲惫,捏了捏眉心,开口道: “自我们将王庭拖在这里的那日起,这场战事我们就胜了, 只是如何胜,胜多大, 有我们的配合,大军才能赢得更轻松, 甚至我们真将那两万军卒带回营寨, 那.那就是兵不血刃啊,损失可以做到微乎其微,并且我俩是大功,你不想要吗?” 刘黑鹰连连点头:“当然想!!” 陆云逸笑了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道: “如此做还有一个好处,想不想听,跟你有关。” “什么?” “你可以将那雅蓉带回去,到那时她是俘虏, 我等立了如此大功,一个俘虏不算什么,没人会介意。” 刘黑鹰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脸色也涨得通红,一脸的期待。 但很快,他的呼吸就一点点平稳,眼神也充斥着果决,猛地摇头: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留着祸端,还不如一了百了!” 说这话时,他脸上露出凶狠,加上其黝黑的脸庞,倒是显得气势非凡。 对于他的反应,陆云逸很满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何处置,随你。 好了,快些穿上甲胄,准备出营,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与我们的人见一面。” 刘黑鹰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三个时辰后,一道土黄色的长龙穿过捕鱼儿海,向着南方而行, 剧烈的马蹄声惊走了出来觅食的胡狼,也驱散了捕鱼儿海的寒意。 天空不再是阴沉沉的,取而代之的是亮而大的太阳,挂在高空,炙烤着大地,融化大地之上为数不多的积雪。 待到积雪融化,雪水渗入大地,春日便来到了。 草原也会重新变得一片碧绿, 王庭也挨过了最难熬的一个冬日,可以休养生息。 但将这一切收于眼底的陆云逸诸人, 心神一点点激荡,眼中爆发出璀璨光芒! 即将春日,再过不到二十日,这捕鱼儿海就将天翻地覆! 而王庭军卒同样心神激荡,看着周围的同袍, 以及那不断远去的重峦叠嶂,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开始喷涌而出。 自从王庭开始练兵以来,军卒们自己便能意识到比之先前要强了多少!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甚至认为现在的自己能够轻松杀死过去的自己, 就算遇到明人,也能为之一战。 鄂尔泰眸光闪烁,看向前方,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们要去南方去寻找明人的踪迹, 如今整个捕鱼儿海已经被搜寻一空,那明人除非躲在王庭中,否则将无所遁形。 鄂尔泰微微侧头,看向最前方那几道在战马上不停起伏的身影,面露感激, 若不是乃蛮部的勇士前来, 以王庭如今的底蕴,还不能做到如今这一地步。 是乃蛮的勇士,给王庭带来了希望。 战马在疾驰,马蹄在轰鸣, 冷风不停敲打着军卒们的脸颊,整个军阵在急速前行, 时间一点点流逝,又过了半个时辰, 在他们绕过一处山峰之后,大地上的积雪变得多了起来, 零零散散的,散落在视线之中。 到了这里,便意味着他们已经走出了捕鱼儿海,到达了地势崎岖的草原。 位于最前方的陆云逸轻轻摆手,做了一个手势,传令兵便飞速摇摆着令旗,发出一声声大喊: “止步!停!!全军停歇!!” 五千人的战阵令行禁止,不到二十息的时间便完全停了下来, 战马无意识地耸了耸鼻子,刨动蹄子,军卒们的脸色也一点点凝重下来。 陆云逸又下达了命令: “所有军卒原地休整,千夫长上前听令!” 很快,五名长相不一的千夫长怀揣着激动心情走了上来,鄂尔泰也在其中。 陆云逸将他们带到一侧,轻轻挥手:“坐!” 几人也不嫌弃,就在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阿日斯楞’殿下。 陆云逸微微一笑: “骑兵斥候战先前王庭应该也有涉猎,你们作为千夫长,应该都懂一些。” 五人犹豫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鄂尔泰说道: “但王庭的斥候之法都太简单了,无非是细致搜寻, 又或者是在原地静静等待,如此太过被动。” “不错,鄂尔泰说得没错, 王庭作为大元继任者,骑兵斥候之法想来不会少, 至少王庭中那些将军的家学,应当就十分了得, 但无奈,家学不传外人,也使得军卒斥候战法一团糟糕, 在来时我已经打探过了,听说派往南方的斥候十不存一, 或被明人绞杀,或在风雪中迷路丢了性命。” 五人脸色凝重,这个消息他们也知道, 原本这个时间是斥候返回轮换的时间, 但他们却迟迟没有归来,让王庭怀疑,他们是被明军所袭杀。 陆云逸顿了顿,继续说道: “今日我先教你们一点,等你们将这一点融会贯通之后,我再交给你们其他, 事先说好,我告诉你们这些, 不是让你们藏着掖着去当家学, 是为了让你们传授给手下军卒,让王庭的兵马强盛起来!记住了没有。” “阿日斯楞殿下,我等记住了。”五人齐声回答。 陆云逸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轻轻比划: “斥候战阵说来也极为简单,我乃蛮部的斥候战阵以迅猛,快速著称。 一个像样的斥候队伍,不仅要有强悍的奔袭能力,还要有锋锐的突防能力, 面对包围绞杀,如何收集到讯息,又如何将讯息带回去,就是一个麻烦事。 今日我就教你们此法,这在我们乃蛮部叫‘十甲首制’。” 五人念叨着名字,迅速将其记在心里,陆云逸继续开口: “每五人组成一个‘甲’。 每十个“甲”组成一个“首”。 每个“甲”由一名甲长带领,负责收集本甲的讯息, 每个“首”由一名百夫长担任,负责统筹整个首的侦查和战术执行, 而这十‘甲’,都有不同的分工, 分为敌军兵力与部署、敌军行军路线与动向、 敌军主将及将领情况、敌军粮草及补给状况、 地形地貌与地理环境、敌军武器装备情况、 敌军防御工事与障碍物、敌军士气与战斗意志、 友军及盟友动作、战场态势与实时变化, 每一个‘甲’领一项军务, 其中五人再由甲长再次分工,做到每一名军卒都有军务在身。 如此一来,在突破敌军阻滞之时,有多少人安全,就能带回多少讯息, 而不再是如以往那般,上官死了,其余百人活下来也无用。 而‘十甲’因为各自分工不同, 所以在探查突防时可以四散而开,做到来回牵扯,事后再行汇聚, 这样一来,就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证,将所收集到的讯息带回来。”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面面相觑, 眼神中尽是迷茫,只有在一侧的鄂尔泰面露思索, 他是权贵出身,读过书开过智,能略微听懂, 但仅仅如此,就已经极为巧妙,让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阿日斯楞殿下,此法虽然我还有些不懂, 但我觉得此法相比于原本的斥候之法,多了一些章法与规矩,甚至命令到了军卒每个人。” 陆云逸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其余四人: “这‘十甲’之法,所要探查的十个军务可以随意变动, 甚至稳妥起见,可以重复布置, 这样一来,就算是死上一些人,也能将收集到的讯息带回来。 这是我教你们的第一个斥候之法,你们可以在心中记下, 等回到王庭问询家中长辈,互相推演, 今日便先看赛博黑鹰为你们演示一番,你们回去后慢慢琢磨。” 陆云逸向着在那里收整战马的刘黑鹰招了招手: “赛博黑鹰,你来一下。” 刘黑鹰马上赶了过来,面色严肃:“阿日斯楞殿下,有何事?” “是这样的,我刚刚传授了他们‘十甲首制’之法, 等待军卒修整完全,你为他们演练一番, 就收集周围的地貌山川吧,具体的军伍你自己分配,如何?” 刘黑鹰一愣,不过马上意识到了,这就是制造出来的送信机会,马上点头: “放心吧,阿日斯楞殿下,我一定完成军务。” 此话一语双关,陆云逸很是满意。 而在场的五位千夫长,则纷纷面露期待,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到高深的战阵之法. 陆云逸摆了摆手:“别愣着,将你们的军卒也派出去, 朝着捕鱼儿海探查,一做一听才能尽快融会贯通。” “是!!” (本章完) 第87章 大军内有内鬼 半个时辰后,刘黑鹰所率领的五十余‘乃蛮部’之人向南进发, 而在场的五个千户所也同样出五十人,向着四周进发, 他们都有各自不同的军务,算得上是第一场演练。 至于其他军卒,则等在原地, 由千夫长不厌其烦地为其讲述‘十甲首制’, 等待外出的军卒返回之后,结合实例,他们就会初步地融会贯通。 陆云逸看到这一幕,缓缓将头低下,以此来隐藏眼中笑意。 ‘十甲首制’是他根据西周之时的‘五甲制’随意编撰而成,看似很有道理, 但军中斥候想要真正用此法来搜寻情报讯息,无异于登天之难。 仅仅是情报汇总与总结就能难倒草原人, 在庆州千户所,陆云逸曾亲自试过此法, 但因为各级军卒文化程度不一,对山川地貌的表述也不一, 所以收集来的讯息可谓是群魔乱舞。 屎黄色的河,土黄色的云,长得像锄头一样的山,还有像河沟一样的坑, 若是按照此等讯息来行军打仗,陆云逸无法想象军队会走到何地。 更何况在草原之上。 但‘十甲制’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足够唬人, 一个大的方略分为十个小方略,再分成五个更小的方略,将军务下放到个人。 这一番说辞,骗一骗草原人足够了, 毕竟无论是草原还是大明,军伍中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让将军的话响在军卒的耳朵里。 离开歇息地的刘黑鹰没有任何犹豫,撕掉所有伪装,义无反顾地朝南方扑去, 战马疾驰,军卒们目光锐利,扫视四周,收集可能探查到的一切情报。 他们早已养成的习惯, 每一次外出,他们都会收集山川地貌、气候风向以及各类禽畜出没的大致地点。 而后一点点完善,修缮地图, 如此才是正道,他们心中一直回荡着陆大人所说, 军伍战阵之中,没有捷径,唯有日复一日的竭尽全力。 奔袭了不到半个时辰,刘黑鹰就见到了熟悉的高山,以及熟悉的坡地与避风地, 这里就是连峰谷。 他来到这里后,遥望四周,朝着那坡地挥了挥手, 眼神中带着期待,不禁将腰杆挺得笔直 果不其然,当刘黑鹰看到山坡之上出现了两个小黑点, 也在不停地招着手后,脸上绽放出笑容,驾着战马上去迎接。 这次的人依旧是老熟人,是许久未见的陈景义, 在大仇得报之后他返乡过一段时间,加之他年龄大了,便没有在这一次北进的队伍中。 如今出现在此地,俨然已经回归前军斥候。 刘黑鹰翻身下马,径直上前,大笑出声: “老陈,你怎么又回来了,大仇得报,你应该好好享福,做一做仵作也行。” 陈景义比之先前开朗了许多,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大人,这些年我习惯了拿大刀,再去拿仵作的小刀,未免有些贻笑大方了。” 刘黑鹰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军中辛苦,你能忍受便待着, 这次我前来,是要确认大军抵达的时间, 你要快些派人回去确认,等我下一次派人前来, 一定要拿到具体时间,这关乎我们的生死。” 陈景义脸色凝重,用力点了点头: “刘大人,我知道了,我会与军卒快去快回,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些不对。” “什么?”刘黑鹰抬起头,面露疑惑。 “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一侧,陈景义脸色凝重,沉声说道: “我怀疑大军中有内鬼。” “什么?”刘黑鹰眼睛眯了起来,不禁握紧腰间长刀! “我在四日前抵达此地,与轮换的军卒交接, 他告诉我们..这些日子一直有人在给王庭送信, 分别是七日前,三日前, 而昨日清晨同样有十余人骑乘快马从这连峰谷向北而行, 而王庭就在那里..除了送信,我想不出别的,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没有轻举妄动。”陈景义眼中闪烁着危险光芒,眉头紧皱。 而听到消息的刘黑鹰浑身紧绷,眉头紧皱,细细思索。 七日前是王庭决定练兵的日子,而三日前是天宝奴所部扩军的日子, 昨日刘黑鹰瞳孔紧缩 昨日是地保奴与乌萨尔汗的家宴,在宴上, 王妃与乌萨尔汗答应了地保奴扩军一事,在晚宴结束后,雅蓉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练兵扩军再扩军.这一切都透露着不寻常, 刘黑鹰一时无法准确判断,只能将所有讯息都记下。 他抬头看向陈景义:“你做得没错,不论这是不是王庭的探子,都不能打草惊蛇, 作为斥候要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才能探查到更多的讯息。” 陈景义点了点头,对于陆大人不知说了多少遍的教诲,早就记在心里。 刘黑鹰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凝重,将自己心中猜测说了出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王庭已经知道了庆州在动兵, 最近王庭的一些举动都是在迷惑朝堂大臣以及草原百姓,他们可能要跑。” “那那怎么办?” “还是刚刚的军务,确认大军到来的准确时间, 现在我们在北元内,已经掌握了不少的兵马, 只有知道了大军到来的时间,才能做最周全的计划。 好了,时间紧迫,快带军卒回去吧,另外留两人在这里继续守候,探查往来兵马。” “是!!”陈景义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变得沉重, 不多时,陈景义带着五名军卒离去,一人双马,打算日夜赶路回到庆州! 看着他们的背影,刘黑鹰的眼睛一点点深邃,脸色凝重,轻轻挥了挥手: “回程!” 半个时辰后,匆匆赶回营地的刘黑鹰打发属下去应付那些草原人, 自己则来到陆云逸身侧,将刚刚所见所闻都尽数说了出来,听得陆云逸眉头紧皱。 见他久久不说话,刘黑鹰有些担心,忐忑地问道: “我们不会露馅吧。” 陆云逸摇了摇头: “不会,我们出来的消息只有军中几位侯爷知道,若他们是内应,那这仗也别打了。 我猜测.那些内应应当是各地卫所的军卒,也可能是来自辽东与北平的民夫匠人, 算算他们赶路的日子,至少可以确定在我们走时, 庆州大军内没有暗探,否则北元早跑了。” “是后续军卒赶来才将暗探带了过来?”刘黑鹰试探着说道,觉得这一番推断很有道理。 陆云逸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北元继承元朝正统,有一些遗留的底蕴也是理所应当,若是没有暗探才奇怪, 我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们如此匆忙地送出三拨人马,不停地前往元庭,而且间隔还如此短?” 陆云逸眉头紧皱,周遭的草原人还在为刚刚所收获的讯息,以及汇总的新奇方式所惊呼, 周围乱糟糟的,以至于他心中也有一些烦乱。 “云儿哥,既然已经到了如此局面,我们该怎么做?”刘黑鹰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不论如何,王庭知道了庆州陈兵, 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对不对.你是说昨日乌萨尔汗答应了地保奴扩军的请求,今日还会在营寨外围挑选军卒?” 刘黑鹰点了点头,面露疑惑。 陆云逸此刻长出了一口气,眼中闪过阴郁,他想错了。 以往地保奴的所属军卒只有三千,是练兵一事才扩充为五千, 而昨日乌萨尔汗居然答应了地保奴再次扩军之事,这件事本就不寻常。 乌萨尔汗健在,天宝奴作为太子也健在, 此刻给二皇子扩军,这已经不单单是两位皇子相互之间的制衡。 此举无异于乌萨尔汗给地保奴递了把刀,砍向自己与天宝奴的刀。 自此之后,两位皇子一人手中有一万军卒, 这对于北元朝廷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但乌萨尔汗偏偏就这么答应了,定然有更重要的事促使他主动打破了天宝奴压地保奴一头的平衡。 而陆云逸所能想到的,只能是昨日送来的信件, 信件上写了什么? 有什么消息能让乌萨尔汗主动打破平衡,用地保奴的钱财来扩军。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陆云逸的眸子一点点亮了起来,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心中思虑一通百通! 他用力地拍了拍刘黑鹰的肩膀,凑近一些,小声说道: “大军已经出兵了。” “啊?”刘黑鹰原本弯着腰侧听,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面露震惊飞速说道: “不是三月中才出兵吗?这才三月初” “我不知道,但大军应当是出兵了,否则元庭的政治平衡不会被这么轻易打破。” 陆云逸的眸子一点点坚定下来,叹息一声: “王庭这段日子不断扩军,我本以为是两位皇子互相角力的结果, 但今日才知道,真正原因是王庭得知大军在庆州汇聚。 这才让天宝奴与地保奴肆无忌惮,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手中掌握兵马,乌萨尔汗才能容忍。” 说到这,陆云逸将手中的枯枝猛地折断,骂道: “妈的,老狐狸真能装,要不是留有后手,还真被他们骗过去了。” “云儿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说到这,陆云逸脸色阴沉下来,骂道: “亏我还觉得是那两个鲨臂是看中我们,这才将大军给我们来带,合着是要我们送死!” 陆云逸骂骂咧咧,刘黑鹰面露疑惑,但知道云儿哥是真的生气了。 但正等他想安慰一二之时,陆云逸却忽然笑了出来,视线眺望向那边聚集的军卒,神情莫名, “黑鹰啊,这些草原人不地道啊, 给我和武福六的军卒都是外围的罪人, 真正的王庭精锐还是在太尉‘蛮子’与太师‘哈剌章’的掌控之中, 这是要干什么? 分明是要我们送死殿后啊, ‘阿日斯楞’与‘博尔术’两个外族人,带着王庭的累赘, 去与大军决一死战,好让元庭快点跑, 怪不得让我们向南方探查,合着是做铺垫。” 起先陆云逸还满脸笑容,但越说越气愤, 看的刘黑鹰瞪大眼睛,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其中意思他听明白了,连忙凑近了问道: “云儿哥,你是说王庭还是打算跑,要用我们这些人殿后?” “十有八九,外族人不用白不用,更何况阿日斯楞与博尔术,真的与大军有仇。” 忽然间,刘黑鹰愣住了,猛地直起腰,心中思绪流淌,眼中闪过睿智,兴冲冲说道: “云儿哥,那不是正好? 就算是现在我们掌控的兵马,也有一万五了, 乌萨尔汗想要我们送死垫背,那我们就给他来个偷梁换柱,直捣黄龙,反客为主!” 陆云逸有些诧异地打量着刘黑鹰: “孺子可教也,看来那兵书,你是真看了。” “那是自然!!”刘黑鹰得到夸奖,连忙将胸膛挺了起来! “计划没有变化快,回去之后你要吩咐下去,还要告知武福六, 让军卒们时时刻刻观察四周,有任何不对的地方都要记下来, 毕竟这只是我们的猜测,还需要事实论证, 另外那雅蓉你也要多接触, 她与王妃关系莫逆,说不定知道什么, 至于鄂尔泰,我会给他一些军务,支开他。” 听到这话,刘黑鹰眼睛亮了起来,对于这个军务,他太喜欢了。 见到他这一副样子,陆云逸一巴掌拍了过去,颇有一些恨铁不成钢: “还记得卧底打探消息是什么能,什么不能做吗?” 刘黑鹰连连点头: “记得记得,一切顺其自然,她说什么我记什么,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好,今夜回营后开始行动,先摸清这王庭到底想要干什么, 若事情不对,我们要快些溜,不能把命搭在这里。” 刘黑鹰重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云儿哥!” 傍晚时分,五千军卒返回王庭营寨。 陆云逸脸色平静,不停打量着周遭事物, 军卒们则一脸兴奋,想着今日所学战法, 已经有很多军卒在暗中琢磨,打算将这些事情都记录下来,充当家学,等孩子长大后,也可以传授之。 在入营之时,五千地保奴所属军卒碰上了天宝奴的一万军卒, 他们今日没有去往南方,而是就在营寨不远处操练,练习冲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军卒们的大骂声此起彼伏,纷纷想要为自己的主子鸣不平。 若是以往,陆云逸见到此等场景,恨不得他们更狠一些,拿起长刀相互砍杀, 如今再看倒是有几分兔死狐悲, 他巡视四周,周遭都是乱糟糟的军卒,他们这些人,都是王庭的棋子。 若他真的是‘阿日斯楞’,想来也会成为其中的一枚棋子。 对于营寨入口的混乱,陆云逸没有兴趣去管, 而是一路缓行,回到了地保奴所属营寨。 一路行来,他见到了不下百余名军卒在营寨外围挑选青壮, 他们挑选得很是细致,年龄太大的不要,生病的不要,力气太小的不要,胆子小的不要. 细细观察下来,比之以往随意拉壮丁,要严苛得多,这无不在说明, 北元已经在着手准备逃走一事,这些青壮要么是留下来阻敌的弃子,要么是一同带走的财富。 陆云逸回到营寨,思量片刻便径直站起身,前往地保奴所在营寨, 他要去打探一二,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他来到了地保奴所在营寨,对着守卫说出了要见二殿下的事。 但被守卫的军卒告知,二殿下被可汗与王妃叫去王帐议事,还未回归,已经有数个时辰。 得知这一消息的陆云逸眼窝深邃,对于心中猜测愈发肯定。 (本章完) 第88章 可怕的冯胜 天色一黑,王帐四周已经点上了火把, 橙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气势宏伟的王帐以及守卫军卒。 王帐之内,淡淡的清香开始弥漫,气氛却有些凝重。 乌萨尔汗与王妃坐于上首,王妃不远处还坐着一中年女子, 四十余岁,身材高挑,眼角带着淡淡的皱纹,眸子中蕴含着处事不惊。 女子乃元昭宗、必里克图汗之妻,高丽人‘权皇后’。 天宝奴与地保奴坐在左右两侧第一把椅子。 再下方是身形有些瘦弱,皮肤黝黑的太师哈剌章, 体格壮硕,面容凶悍的太尉蛮子, 山羊胡老者,丞相失烈门, 看不清年龄的枢密知院捏怯来, 再远一些是王保保之弟詹事院同知脱因帖木儿,合赤温后裔蒙元吴王朵儿只。 王帐之内只有寥寥十一人,显得有些空旷, 但这些人手中掌控着北元大部分的权势财富军卒,真正的举足轻重。 王账内气氛凝重,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低着头默默思考,眼中不时还闪过一丝恐慌。 不多时,坐于右侧的地保奴深吸了一口气,略显凝重的眸子投向上首,沉声问道: “可汗,消息为真吗?”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都缓缓抬起脑袋,将视线投向上首。 乌萨尔汗抿了抿嘴唇,沉重地点了点头: “七日前送来消息,明人军队在向辽东方向集结,去向不明。 三日前收到消息,明人军队不是去辽东,而是去庆州, 并且那里已经有了将近五万兵马驻扎,后续还要源源不断赶来。 而昨日的消息称,明国数位公侯已经随四万兵马抵达了庆州, 如今庆州内有公侯十余名,军卒十万余,粮草军械无从查证。” 王账内的气氛一点点凝重,所有人眼中都生出了一丝恐惧, 尤其是地保奴,眼中带着惊骇与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不甘心。 他想到了那日阿日斯楞与他所说的‘天下大势’, 阿日斯楞曾说辽东之地的丢失,会彻底让双方失衡, 有了充足的铁矿之后,明国可能会有一年一北征的事情发生。 只是没想到,如今不过十日,便已经应验! 明人在庆州聚兵十万,为了什么不言而喻只能是北元王庭。 而明人若是动兵,王庭能如何? 只能匆匆逃窜,从而让他失去改变军队的机会,甚至如今大好局面也会付诸东流。 地保奴拳头紧紧握起,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慢慢低下头,牙关紧锁!! 乌萨尔汗的声音再次传来: “先前我等认为明国是在边境陈兵,准备下一次北征,为此王庭扩军一万余练兵,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的消息来看,明国已经准备完全,只差进军了。” 乌萨尔汗眼神一黯,继续说道: “从庆州送信来王庭,至少也要十日, 这十日有太多变数,说不得明军已然出兵,留给我们决断的时间不多了。 是走是留,诸位的想法是何?” 哈赤温后裔蒙元吴王‘朵儿只’是一身形干瘦的草原大汉,胡子很长,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率先开口: “可汗,不能再走了, 王庭千里迢迢到达此地,为的就是寻一安身之地,如今明军来势汹汹, 王庭又能去哪里,不如在这捕鱼儿海与其一决死战。” 在场之人将视线都投向了此人,对于他的心思心知肚明。 捕鱼儿海是合赤温汗国的领地,而吴王朵儿只一直待在捕鱼儿海, 明军来袭,若是逃了 凭他自己完全无法阻拦明军,只能与王庭一同逃遁, 那一直苟延残喘的合赤温汗国,就要彻底湮灭了,他也将会成为如在场诸人那般的丧家之犬。 “不能打,我们要快些走。”温和带着一丝冷冽的声音响起, 坐于上首的权皇后脸色凝重,缓缓开口: “和林我们败了,金山我们败了, 如今我们跑到了捕鱼儿海,明人还是不打算放过我们, 不能再逞强打下去了,敢问诸位大人, 如今的王庭比之一年前如何,又比之十年前如何,是变弱了,还是变强了? 明军呢?是变弱还是变强了?当年打不过,现在更打不过!” 在场之人心中一沉,莫说是相比十年前, 就是相比于去年,王庭就弱了不止五成。 去年大尉纳哈出兵败金山,辽东之地彻底归于明国, 北元损失二十万兵马部众,也失去了赖以支撑的各类矿石。 毫不夸张地说,今日的元庭,甚至打不过去年的纳哈出部,又如何能与愈发强盛的明军作战? “逃逃逃,又能逃到哪里去?难不成真的去和北山野人过日子?”朵儿只不厌其烦,声音中带着一些烦躁。 这时,乌萨尔汗叹息声传来: “北山野人那边本汗已经联系好了,我们可以向东北而行,与其结伴为邻。 本汗原本打算在捕鱼儿海休养生息, 等到秋日再行北进,也趁着这个时间练兵, 但.明人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啊。”乌萨尔汗面露苦笑。 地保奴与天宝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们都想借助练兵的由头来扩充实力,但明人的消息打乱了他们的部署。 “真要走吗?可汗”坐在下首的脱因帖木儿缓缓抬起头,脸上充满苦涩,瞳孔微微摇晃。 乌萨尔汗叹息一声:“明人想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不能意气用事。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想要为河南王报仇,但现在..不是时候。” 脱因帖木儿脸色涨红,面露不甘, 但也能看清如今局势.长叹一口气,便不再作声。 乌萨尔汗将视线投向掌握元庭禁军的太尉‘蛮子’与太师‘哈剌章’,问道: “太尉与太师心中有何想法,是战是走?” 太尉蛮子冷声开口:“既然可汗已经做了决定,又何必问我等?” 乌萨尔汗拳头猛地握紧,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太师哈剌章的态度则要缓和许多,想了想,沉声问道: “可汗,消息可靠吗? 若这是明人放出的假消息,为的就是让我等疲于奔命,那可如何是好?” 乌萨尔汗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中怒意,点了点头: “消息可靠。” “敢问可汗,是何人送来的消息?为何可汗如此笃定?”哈剌章不依不饶,继续开口询问。 乌萨尔汗面露凝重,犹豫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像是泄了气一般说道: “送信之人与王庭多有生意往来,他们卖给我们盐铁茶粮食, 作为交换,王庭的一些动物皮毛以及发现的一些矿石地点会被送往明国, 而且为了维持生意,若王庭面临生死危局,他们会出手相助。” 哈剌章听后面露恍然,喃喃点头: “如此一来.王庭若是覆灭,对他们不是一桩好事,那通风报信倒是情有可原, 敢问可汗,他们所说的出手相助,只是通风报信一种?” 乌萨尔汗声音空洞:“前些年我见到他们的使者,他们答应我, 若明军真的北伐,会在通风报信的同时, 阻挠明军的粮草运送,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来撤离。 另外明国北征一事,他们也会竭力阻拦, 如今看是拦不住了,明国的老皇帝已经疯了。”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将眼睛眯了起来,不少人对视一眼,晦暗难明。 而地保奴与天宝奴则满脸愕然,对于此事,他们浑不知情。 乌萨尔汗将这些人的神情收于眼底,心中闪过一丝阴郁, 这王庭之内,与明人没有勾连的,只剩下他这两个傻儿子了。 轻轻叹息一声,乌萨尔汗将思绪收敛,沉声开口: “既然明国已经来了信件,那便说明局面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诸位还是快些准备,向东北而撤吧。” “可汗,明人的大将是谁?还是冯胜?”太尉蛮子出声问道,眼中带着浓浓的忌惮,还有一丝畏惧。 说到冯胜,在场之人眼中皆是如此。 二十年了,在此人手里,草原从未讨得哪怕一次胜利。 乌萨尔汗摇了摇头: “是蓝玉,左右副将军是唐胜宗与郭英,唐胜宗募兵,郭英镇守辽东打造军械。” 在场一些人面露疑惑,脱因帖木儿解释道: “去年在辽东我与蓝玉交过手,他当时是冯胜的副将。” 太尉蛮子也知蓝玉其名,只是未和他交过手,便问道:“战阵之道如何?” 脱因帖木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冷哼一声: “明国的大将军,哪个是省油的灯? 郭英在辽东三年,与我们不知交手多少次,我们没有讨得什么便宜,蓝玉能压盖郭英一头,定然了得。” 权皇后面露思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记起此人了,十六年前和林一战中, 他是徐达手下先锋,那一次徐达的中路军败了,只有西路的冯胜让我们损失惨重。 如今冯胜不在,但明军兵锋强盛, 我们也不能小觑了蓝玉,还是早早北进吧,不要在此久留。” 乌萨尔汗扫过军帐,见他们都默不作声,心中松了口气,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明军北征的消息先行封锁, 诸位回去快些准备,待到所有军卒都收整完全,我等迅速离去。” “是” 稀稀拉拉的声音传来,在这军帐内并不起眼, 乌萨尔汗就那么坐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离开。 让他欣慰的是,天宝奴与地保奴未曾离开,而是静静等在那里。 直到王账内只剩下了一家四口,乌萨尔汗才笑了起来: “到最后,还是要我们一起面对啊。” 北元王妃眉宇间闪过一丝忧愁,轻轻握住了他的大手,轻轻说道: “可汗.王庭一定能度过危机。” 乌萨尔汗笑了笑:“一定。” 他又看向下方的两个儿子,问道: “你们怎么不走啊。” 天宝奴率先开口:“启禀可汗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让儿臣有些猝不及防, 近些日子儿臣的手下一直在外挑选青壮,筹备扩军练兵一事, 这明国的消息来得真不是时候。” 天宝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心绪失落到了极点, 原本他可以凭借这次扩军,堂而皇之拥有军卒,如今却被突然打乱,他如何能甘心。 同样有这个想法的,还有地保奴, 听了阿日斯楞的一番话后,在地保奴看来,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但偏偏明国还来横插一脚,让他的算计落马。 乌萨尔汗将两个儿子的神情收于眼底,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明国的老皇帝真要死了,他越来越着急了。 去年调集二十万兵北征,这还不到一年.居然又调集了十万兵,明国越来越强, 本想着在这里休养生息,如今却是不成了。” 乌萨尔汗眼中闪过没落,强行打起精神,笑着问道: “你们二人所操练的兵马如何了?” 地保奴开口: “回禀可汗,在得知明军屯兵庆州的消息后, 儿臣已经命阿日斯楞带着军卒向南方探查, 他也答应儿臣,传授乃蛮部的斥候之法,” 天宝奴微微躬身:“博尔术已经在传授军卒战阵冲杀之法, 儿臣前去看过,已经初具威势,只可惜明国不给我们时间。” 乌萨尔汗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做得很好,虽然明军来了,但兵依旧可以练, 距离我等北进还需要一些时日, 趁这个机会,将营寨外的青壮都编入新军,能学一些是一些。 若是那明军打过来了,就让他们前去抵挡吧。” 说话间,天宝奴与地保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虽然那些是‘罪人’是新军,但终究是他们的兵马。 见二人迟迟不说话,北元王妃柔声说道: “你们要体谅可汗,王庭如今四处危机,人心涣散,想要让那些大人出兵,绝非易事。 而你们作为皇子,要先人与前,做一番表率。” 乌萨尔汗满脸寒霜,冷声说道: “有营寨外围的族人作为屏障,在他们未死光之前,那些人是不会出兵的。 如今阿日斯楞与博尔术在,让他们先去抵挡明人吧, 他们是外族之人,他们战死了,族内的大人也就没有理由阻挠出兵了。” 天宝奴面露不甘,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法子, 刚刚在场的诸位手中都有兵马,对于王庭阳奉阴违,貌离神合。 而此刻,地保奴心中的不甘是天宝奴数倍有余!! 阿日斯楞是他的麾下,而博尔术也展露了一些臣服之心, 只要继续发展下去,他很快就能尽数掌握新军,一举压过天宝奴。 如今,却因为明人的到来,而变为一场空, 多日的谋划,付诸东流。 乌萨尔汗眼中黯淡,轻轻叹息一声: “不要舍不得,王庭的衰落不在军卒,而在将领。 相比于明国,我王庭还要仰仗外人,真乃滑天下之大稽啊。” 地保奴还是有些不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猛地抬头: “可汗,儿臣还有一些怀疑,庆州聚兵的消息,我们的人为何没有察觉?” 乌萨尔汗叹了口气,从一侧拿出信件递了过去: “王庭派出的暗探已经被庆州一名为陆云逸的将领尽数绞杀, 明国的朋友.起初便是根据陆云逸的军功推测大军将要北征, 直到那些公侯到达庆州才彻底确认。 对了,阿日斯楞与博尔术在庆州外所碰到的明军,应当就是他所绞杀,那人也因此而升官。” 地保奴接过信件查看,天宝奴也凑了过来, 当看清信上的内容后,面露惊骇。 阿日斯楞与博尔术是二人手下为之倚重的大将,他们的本事二人一清二楚,极为佩服。 但如今信上却告诉他们,这二人都是同一人的手下败将,被打得狼狈不堪,让他们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 乌萨尔汗勉强挤出了几分笑脸: “与你们说这些,就是告诉你们,那二人是败军之将,弃了也就弃了,不要舍不得。 什么时候你二人找到如陆云逸一般的将领,再舍不得也来得及。” “儿儿臣知道了。” (本章完) 第89章 镰刀挥下,巧取豪夺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元王庭内的气氛却越来越紧张, 两位皇子之间的纷争似乎已经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 以往他们的纷争只在营帐之外, 但如今.军卒们就算是在营寨内碰到都会大打出手,互相辱骂。 俨然成为生死仇敌。 这吸引了不少草原百姓的目光,也让草原王庭内一些异动变得无声无息。 比如王庭禁军向北调动,各大部对营寨外围罪人挑选, 权贵们不再吝啬钱财,从百姓手中购置兵器,粮草,战马。 如此热烈场景,被百姓们误认为夺嫡开始,两位皇子打算大动干戈。 这也导致了以往根据明国‘茶马互市’,定取的草原交换价格崩溃。 战马在陕西行都司的河州、秦州、洮州等地可以换取一定的茶叶, 规定上马换茶一百二十斤,中马换七十斤,下马换五十斤, 而草原百姓手中的战马大多为下马,平日里可以换牛三头,羊十只。 但因为草原权贵大肆收购战马, 导致一匹下马,如今可换牛五头羊十五只。 一时间出售战马之风在整个王庭掀起, 权贵大户们争先拿出高价,收购百姓手中的战马。 从各地马场牵着战马回到王寨的牧民百姓不计其数, 以至于整个王庭都弥漫着一股怪味。 陆云逸作为二皇子的心腹,自然也参与其中,并且是购买战马的主力之一, 短短不到七日,他就已经收获各色战马一万三千匹,从他手中流出的牛羊也不计其数, 但大多没有兑现,只流传于名册之中! 若是牧民百姓想要提取牛羊,拿着册子去草场划拨即可。 而知道一切的陆云逸不禁浑身冰冷, 对于这些草原权贵的饕餮行径大开眼界, 也难怪鄂尔泰曾言,每一次迁徙,都是王庭权贵们发财的好机会。 如今也是如此 时间来到第六日,越来越多的百姓牧民从往来军卒中探查到了一些消息, 虽然少,但架不住百姓牧民人多, 随着消息一点点汇聚,一个可怕的真相浮现在他们眼前。 明国要打过来了。 一时间整个草原王庭人心惶惶,牛羊的价格如那飞流直下的瀑布一般暴跌, 而兵器甲胄战马的价格扶摇直上! 一匹下马的价格变为了牛二十头,羊五十只,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是哄抢。 王庭一个小型部落至少有十户,若一户五口至少需要六十匹战马,才能堪堪将全部家财带走。 在流亡中,战马兵器甲胄是比以往任何东西都重要的存在,有了这些才能在迁徙中活下来! 王庭来到这捕鱼儿海不过数月, 百姓牧民们都未想到王庭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继续迁徙, 这也导致了他们手中的大多战马都被换成了牛羊珠宝以及盐铁茶等生活所需。 更何况.这次不同于以往的迁徙,而是明军打过来了。 兵器甲胄战马就变得愈发重要, 陆云逸能看到每日在营帐中游荡的牧民. 他们脸上的肌肤已经被风沙洗礼多年,黝黑,褶皱,露着焦急。 他们拿着牛羊册子,一个一个去问,一个帐篷一个帐篷的叩拜, 希望大人能卖他一些战马、长刀,以此来保护家人, 所喊出的价格比前几日贩卖的价格要贵上数倍。 其中差距让人胆寒, 但.不管权贵开出的价格有多贵,依旧有百姓牧民来收回以往自己出售的战马, 这代表能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陆云逸在地保奴的示意下, 将原本一些负伤,腿脚不灵活的两千余匹战马尽数兜售,换得牛羊共四万余头。 因为他出售的战马足够多,还在王庭中被冠以‘扒皮’称号,明里暗里受到了不少谩骂。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百姓牧民压制住心中怒意, 纷纷来投,希望加入其麾下,上阵杀敌。 陆云逸知道这些百姓上阵杀敌是假,保卫家人是真, 一旦王庭开始迁徙,王庭的兵就变成了痞, 若是军中没有人庇护,轻则破家,重则人亡。 而陆云逸自然拒之,地保奴还派人将这些购买战马的百姓与牧民盯了起来。 只因他们所贩卖战马苍老,腿脚不灵活,并不能长途奔袭, 若明人真的来袭,他们这些坠在大部之后的人迟早会死, 提前将其盯起来,若这些人死了,好尽数收缴其家财牛羊。 对此,陆云逸觉得荒唐至极,再一次对草原衰弱有了深刻了解。 他甚至在脑海中想出了专门针对北元王庭这一情形的战法, 只需要万余大部坠在后面,追而不打, 北元王庭自然分崩离析,实力大减, 他曾做过精准推算,只要能持续追击二十日,就能损耗掉所有草原百姓牧民的粮草与饮水, 到那时留在他们面前只有两条路, 一是归降大明,二是奋起反击,从草原权贵手中夺得食物。 陆云逸更倾向于第一种,这些日子以来, 北元王庭中乱象频出,但那些百姓牧民非但没有反迹, 反而那些虔诚信教的人越来越多, 认为这是前世之罪,需要今生来还. 见到这一幕,陆云逸也熄灭了兴风作浪的打算,就那么静静等着大军回信。 终于,在第八日, 刘黑鹰兴冲冲地冲进陆云逸所在军帐,脸色凝重,眼神激动! 他进入军帐后,径直将帷幕拉下,快步奔走于陆云逸桌前,压低声音说道: “云儿哥,来信了!” 陆云逸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飞速扫向四周后便伸出手:“拿来。” 刘黑鹰从怀中拿出信件,是一个被反复折叠的小圆筒,将信件交出去,他身形一闪便来到军帐之前, 轻轻掀开帷幕,露出一个小缝隙,小心翼翼地盯着来往行人,眼神中尽是警惕。 陆云逸利索地打开小圆筒,将信件展开, 又用最快的速度阅览一遍,记在心里, 没有多想,就将信件递向一旁的烛火,昏黄色的烛火开始燃烧, 陆云逸手指灵活不停地翻折纸张,试图用那不大的信纸包住烛火, 甚至一些火焰已经撩到了他的手指,但他毫不在乎, 当纸张尽数燃烧,刘黑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香灰气息, 便轻轻打开帷幕,来回扑腾了两下,径直返回桌案,面露期待! “云儿哥,怎么样了?” 陆云逸压制住,心中激动: “大军已出发七日,若不出意外的话,月底就会到达捕鱼儿海,前后差额不到一日!” “这么快?”刘黑鹰瞪大眼睛, 他们前军斥候,一路搜寻从庆州到达捕鱼儿海需要大概十余日, 若是日夜不停,一人双马,四五日便能到达。 但这都是骑兵赶路的时间,庆州大军中有很大一部分步卒, 想要二十余日赶到捕鱼儿海,难于登天。 陆云逸面露激动想了想:“应当是我们的关于前哨站的提议被大将军所采用, 我们一路清查了北元王庭的暗探与斥候, 大军的粮草完全可以如在国内一般提前出发。 至于大部只需要如在国内一般轻装疾行,唯一的桎梏便是军械运送, 不过有毛驴与骡马,也不是问题,” “太好了!!!云儿哥,又立一大功。” 刘黑鹰不由得激动起来,年轻黝黑的脸庞上绽放出笑容,忍不住扣紧座椅扶手. 他已经能在脑海中想象,大军到来之时,北元王庭四处逃窜的狼狈场景了。 这些日子,王庭权贵对于百姓牧民的盘剥,他尽数看在眼里, 虽然是敌人,但看着那些百姓牧民鬼哭狼嚎,跪地乞求的模样,他心中还是有几分不是滋味。 他转而想到了什么,开口发问: “云儿哥,地保奴的意思.还是让我们去抵挡大军?” 陆云逸收起脸上笑容,仔细思虑一番,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桌案上的文书: “看看这些日子,地保奴让我们干了什么好事, 盘剥百姓,强行征兵,肆意敛财,还让我们主动与天保奴大部掀起纷争吸引注意。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分明是拿我们当做弃子来用。” 听到这话,刘黑鹰面露气愤,咬牙切齿说道: “那天保奴更是过分,吩咐军卒去打劫四周的小部落, 每日都能带回大把牛羊,惹得那吴王朵儿只手下大将整日与武福六起冲突, 刚刚我回来时,他们又在营寨门口打起来了。 这些王八蛋.难怪越来越不中用。 如今此种行径,就连军卒们都有些心不在焉,军心难用。” 陆云逸点了点头,对于武福六的遭遇,他近些日子也有一些听闻, 因为早就与武福六告知了,他们二人可能会成为抵抗大军的弃子 所以武福六对待其他军卒时毫不客气,往往率先大打出手,凭的就是王庭不会惩处他这位‘博尔术’将军。 就在陆云逸思绪之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声惊呼 “大人,您行行好吧.卖我一头战马,我愿意出羊百只.” “大人,我出盐茶十斤,牛二十头.您行行好” 陆云逸与刘黑鹰眉头微皱,面面相觑。 不过很快他们便听到了军卒的暴喝声: “去去去,上别地方去求, 这里不卖了,咱们自己还不够用呢,哪来的战马给你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紧接着,刀枪棍棒抨击血肉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声声哀嚎,慢慢远去。 刘黑鹰站起身来到军帐门口,轻轻拉开帷幕, 映入眼帘的是十余名中年汉子踉跄着身子,向着远处走去, 手臂不停遮挡自四周打来的棍棒,裸露在外的肌肤已经能看到淤青, 显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有如此遭遇了。 刘黑鹰眼神一点点冰冷,心中愈发沉默,迈动着沉重步子回到桌案之前,一言不发。 刚刚过了年,刘黑鹰已然十九, 不论是在大明还是草原,都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家中男子, 看着这些在外祈求战马,希望为家人庇得一时平安的汉子, 刘黑鹰有一些感同身受,心中也有一些怜悯。 “云儿哥,这些北元权贵真不是东西现在王庭里的战马足够用,他们还肆意盘剥,巧立名目” “谁都希望大难来临时自己麾下的战马多一些, 战马甲胄越多,能招收的青壮越多,就越是安全, 鄂尔泰说得没错,每一次草原遭逢大难,就是这些人大发横财之际。” 陆云逸一边说,一边笑非笑地看着刘黑鹰,问道: “雅蓉如何了?我听说她心地善良,这些日子救济了不少百姓牧民,被一些人视为神明转世?” 说到雅蓉,刘黑鹰脸色一红,缓缓将脑袋低下,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确是个好人,这些日子她与王妃游走在王庭之中, 给那些无人要的‘罪人’食物,虽然杯水车薪但总能让那些人多活一阵。” 如今营寨外围的罪人已经被各大部挑选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若是王庭没有变故,他们还能苟延残喘,多活几年, 但如今四处变故,权贵盘剥百姓牧民, 而那些牧民百姓则去搜刮抢夺那为数不多的银钱,食物,这导致了营寨外每日都要掩埋数百具尸体。 陆云逸看向刘黑鹰:“如今营寨外死尸无数,可能会有疫病,还是劝雅蓉不要经常去那里。” 刘黑鹰缓缓摇头: “她是与王妃一同去的,我曾经劝过她,她说王妃都不怕,那她也不怕。” “大军还有些日子才会到达,你现在想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左右不过一个女人俘虏, 到时让她改头换面,不传扬出去就好。” 听到此话,刘黑鹰一时间沉默下来,浑身弥漫着悲伤,眼神中充斥着不舍,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既然已经作出决定,那我就不会改变。” 强行打起精神,刘黑鹰笑了笑,连忙转移注意力: “云儿哥苏日娜与萨仁你就没打算留着? 我看他们把你伺候得很好,好像都有些胖了。” 陆云逸大笑起来,拿起一旁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 只要麾下兄弟没事,那便足够了。 两个女人而已,算不得什么。” 对于这一番回答,刘黑鹰早有预料,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云儿哥一直都是这般,冷酷无情,从小到大都是铁石心肠。 不像他.见一个爱一个,走一个忘一个。 与他闲聊了片刻,陆云逸才挥挥手,让他去军帐门口看着, 而他要书写这些日子以来所想的战法与回信。 军帐内安静下来,只有陆云逸毛笔书写的沙沙声, 军帐外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愈发嘈杂。 即便如此,陆云逸心神空洞,下笔如飞, 将最近这些日子打探到的军卒动向,以及可能撤离的方向, 还有见面时的暗号,以及所带军卒的战力尽数写出 一切事无巨细,慢慢地一整张白纸被小字填满,密密麻麻,白色的纸张似乎变成了黑色。 最后一笔落下,陆云逸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么轻轻折叠起来,塞入竹筒. “好了,将这信件快些送过去。” 听到这话,刘黑鹰顿时走了过来,接过竹筒,一脸严肃地说道: “云儿哥,元庭可能要开拔了” “这么快?” 陆云逸猛地抬起头,快步站起身三两步就来到军帐门口,沿着缝隙向外查看。 周遭百姓一个个诚惶诚恐,步伐快速,冲回军帐 将晾晒在外的牛粪柴火以及干物都尽数收归,许多驴车与骡车也驶了过来,大包小包的行李被塞到其上. 俨然一幅举家逃难的场景。 这时,陆云逸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鄂尔泰身穿甲胄,快步从营寨外走来,其目的地俨然是他所属的军帐。 (本章完) 第90章 王庭配不上阿日斯楞 陆云逸快速回到桌旁坐下,从一旁抽出地图,站在桌前细细查看! 当他做完这一切后, 鄂尔泰也掀开帷幕,将脑袋探了进来, 见二人都在,他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快速侧身挤了过来, “赛博黑鹰大人,阿日斯楞殿下” 二人点了点头,陆云逸看着他的打扮有些诧异,问道: “你这是?” 鄂尔泰叹息一声,看着军帐内的诸多事物,眼中闪过一丝可惜: “是这样的,阿日斯楞殿下, 王庭已经得到准确信息,明人已从庆州出兵入草原,此刻想必正在搜寻王庭踪迹. 所以王庭决定,事不宜迟明日整个王庭就要开拔,去往北方。” 陆云逸适时地露出一些焦躁,慢慢站起身在军帐内来回踱步: “这么快?军卒还没有训练完全,战马兵器甲胄也没有得到补充, 如此匆匆行进是不是有些太过仓促了?” “来不及了,明人已经进入草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打过来, 王庭的诸位大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子,恨不得今日就要逃走, 还是两位殿下据理力争,才将日子推迟到明日。 我此番前来,就是要告知殿下与大人” 说着,鄂尔泰的语速一点点慢了起来, 神情中充斥着挣扎,但最后他狠狠一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快步上前来到桌案前俯身,用压抑到极点的声音快速说道: “阿日斯楞殿下,我接下来与您说的事情,要牢牢记在心中, 至于您如何做,我不知道,也不清楚,也与我没有关系。” 陆云逸与一旁的刘黑鹰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的诧异。 陆云逸轻轻点头挥了挥手,刘黑鹰径直迈向军帐入口处,就那么站在那里,单手负于长刀之上,神情警惕。 见到这一幕,鄂尔泰神情之中的紧张也舒缓了一些,快速说道: “阿日斯楞殿下,若是发现明军踪迹, 王庭会派外围的罪人去阻拦明军, 用他们的性命拖延明军脚步,以给大部逃窜争取时间。 但您也知道,现如今大部分罪人都被编入军卒,正在您与博尔术将军麾下, 所以.在明军到来之际,您与博尔术将军会是第一批迎战明军之人.” 听到这时,陆云逸猛地抬头,浑身杀意毕露,眼神中充满冰冷,让鄂尔泰眼中都闪过一丝畏惧。 但他强压住心中畏惧,继续说道: “并且在大部行进之际,您与博尔术将军的军卒会排兵在大部最后,与那些百姓牧民在一起.阻拦明军” 鄂尔泰眼窝深邃,神情坚定,直直地盯着眼前的‘阿日斯楞’。 只见阿日斯楞殿下忽然陷入了沉默,脸上露出纠结挣扎, 眼神中闪过怨恨、仇视、坦然、最后是决绝,嘴唇紧抿,目光坚定。 重重地朝他点了点头:“好。” 鄂尔泰满脸愕然,他已经在心中模拟过无数次阿尔斯楞殿下的反应, 鄂尔泰曾经想过阿日斯楞殿下会愤怒,会大喊大叫,会去怒气冲冲地寻找二殿下, 但唯独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如此平静。 “您您.殿下!!”鄂尔泰声音中带着一些焦急, 他自从得知王庭准备牺牲阿尔斯楞殿下与博尔术将军后, 整日惶惶不安,不停在心中思索着破局之法。 但无奈.他涉世未深,又不懂兵法战阵, 对于朝堂权谋也一知半解,想了数日也不曾有一个哪怕看起来稳妥的法子。 所以他在问过母亲后,特地来此告知, 他相信,以阿日斯楞殿下的聪明才智,一定能想出破局之法, 但如何也没有想到,阿尔斯楞殿下给他的答复只有那么简单的一个字。 就这么一个字,像是彻底击碎了他身为王庭之人的骄傲, 与之相比,王庭如今所展现的乱象, 似乎都配不上这样一位来自外族的将军。 鄂尔泰的神情来回变换,见到他这副模样,陆云逸宽慰一笑,轻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鄂尔泰,你是草原勇士,为何如此作态?” “那可是明军啊,殿下您会死的。”鄂尔泰有些着急,声音也压制不住. 陆云逸连忙抬手向下压了压: “我知道,我知道但与明军作战,正是我等草原勇士的命运。 我们招兵练兵,传授军卒兵法战阵, 传授他们斥候之法,让他们每日操练,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鄂尔泰面露愕然,嘴巴来回张合, 一时想不明白是阿尔斯楞殿下是没有听明白他话中意思,还是故意装作如此 陆云逸朝他笑了笑,面露遗憾: “只可惜明军来得太快了,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不能让那些族人变成精锐的战士, 但也无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我已经尽力了。 与明军酣畅淋漓的厮杀,是我毕生之梦想, 你的意思我也懂,从明日起.你要执行一个军务, 那就是保护好你的母亲,好好活下去。 你还年轻,厮杀的事还是交给我们这些” 说到这儿,陆云逸突然愣住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与眼前的鄂尔泰年龄大差不差。 鄂尔泰也明白了他将要说些什么,眼前的视线开始一点点弥漫,心中泛出酸楚. “殿下,您的年纪也不大啊” “哈哈哈,好了好了, 草原勇士岂能哭哭啼啼,请帮我转告二殿下, 阻拦明军的事交给我,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也不会放弃。 鄂尔泰啊,你有所不知 我盼这一天已经不知盼了多少个日夜,以至于让我每一日都彻夜难眠,心神反复。” 鄂尔泰眼眶与鼻子通红,伸出手抹了抹脸,面露好奇: “为什么.” 陆云逸面露感慨,慢慢坐了下来,长叹一声: “自我离开乃蛮部那日起,我就发誓要带着族人过上好日子, 至少也要丰衣足食,不必忍受饥饿寒冷。 但事实你也看到了,我在辽东之地遇到了明军 我们千余族人,被杀的就剩这么几十人, 只能在这王庭之内苟延残喘。 不过好在二殿下收留了我们,让我有了重新掌兵的机会并且远超先前。 《战国策》曾言,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二殿下对我等如何,阿日斯楞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如今王庭危难,需要我奋勇厮杀,那我必奋勇相报,千里击敌。” 顿了顿,陆云逸看着鄂尔泰摇晃的瞳孔, 觉得心神激荡,便不再说下去, 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挥了挥手. 待到鄂尔泰离开,刘黑鹰兴冲冲地冲了过来,一脸的坏笑: “云儿哥,你才是浑身反骨啊.说得我都热血沸腾!” 陆云逸轻蔑一笑:“我这也是稳妥起见,鄂尔泰是乖孩子, 想让他做出些出格的事儿,可不是那么简单。 说不得就是二殿下或者雅容派他来试探我们,稳妥一点没错。” 刘黑鹰张大嘴巴,满脸愕然,过了许久才喃喃说道: “云儿哥,你心真黑呀。” 离开军帐的鄂尔泰,浑身充斥着死寂,兜兜转转回到家中, 一脸泪痕与神情之中的黯淡,无法瞒过雅蓉。 见到儿子如此模样,雅蓉面露诧异, 将手从面盆中抽出,走到一侧清洗手掌,连忙跑到鄂尔泰身前查看。 “怎么了,我的儿?” 声音和煦,带着一丝温情, 雅蓉在鄂尔泰身旁轻轻坐了下来,用饱含关爱的眸子看向他。 鄂尔泰没来由地凭空生出一阵委屈,眼神中有泪光弥漫,与他在战场上的勇猛表现判若两人。 雅蓉微微一笑,轻轻伸出手掌抹去了他眼眶的泪痕,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终于,鄂尔泰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委屈地说道: “今日二殿下将我叫去说了很多事, 他让我去试探阿日斯楞殿下愿不愿意为王庭殿后,阻截明军, 孩儿不想做,但那是二殿下,我还是答应了。” “你去问了?” 雅蓉的眼眉弯成了两条月牙,脸上带着恬静笑容,让鄂尔泰的心绪平静了少许。 鄂尔泰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我去问了.阿日斯楞殿下答应了, 并且他所表现的气魄,与我们的那些大人都不一样。 大人们忙着收整钱财,忙着逃命,没有一人想要反身抵抗, 但.阿日斯楞殿下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而且十分坦然,像是平日里操练那般, 没有忐忑,只有顺其自然。 他与赛博黑鹰大人,是真正的勇士,而我只是懦夫。” 雅蓉眸子一亮,轻轻探出手,抚摸着鄂尔泰的脑袋,柔声说道: “鄂尔泰,任何敢于直面内心的人,都是自己的勇士。 你..不是懦夫,而是草原的勇士。 若是现在让你去与那明人厮杀,你害怕吗?” 鄂尔泰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怕。” “那你会去与明人厮杀吗?” “会。” 雅蓉嘴角轻轻上扬,形成一个温柔的弧度时,双眼闪烁着愉悦的光芒,如同两颗璀璨星星。 “王妃常说,虽惧犹战,亦不失为王庭勇士,鄂尔泰,你同样是勇敢的。” 鄂尔泰抽了抽鼻子,眼神一点点坚定,看着愈发空旷的军帐, 想着十余年来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他心中只想便愈发不敢说出口。 但雅蓉却早已知晓,轻轻帮他理顺垂下来的头发: “若你想跟随阿日斯楞殿下与明人交战,那你便去吧。” “可是.娘.我.我若死在战场上,您怎么办。” 鄂尔泰脸上充满愕然,结结巴巴开口. 雅蓉轻轻一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危难之际,若是我草原勇士不挺身而出,阻拦外敌, 到时王庭被攻破,流血千里,你我又能在哪里苟活? 还不如就拼死一搏,图个尽心尽力。” 雅蓉的声音娓娓道来,一点点钻入鄂尔泰耳中,让他的眸子来回摇晃,视线愈发坚定。 当雅蓉嘴唇勾起,轻轻点了点头后,鄂尔泰猛地站起身: “母亲,我要将此事告知二殿下,就不在家中用饭了。” “去吧,孩子不要怕。” 鄂尔泰快步走出军帐,身形一点点消失在昏暗的烛火中, 雅蓉就那么怔怔看着,烛火倒映的光芒一点点在她眼中浮现 眼中的泪水将要浸满,一点一点流了下来。 这时,军帐前出现一道身影,让她原本平静的心湖一点点掀起波澜. 眸子开始微微颤动,将要消失的晶莹重新填满眼眶。 夜幕低垂,草原的天空渐渐被深邃的蓝黑色笼罩。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悄然退去,点点星光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军帐外,一道高大健壮的身影挺拔站立着, 他的身影在昏黄火把映照下显得愈发魁梧,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他的脸庞半隐与黑暗,但依旧能见到其刚毅和坚定, 眼中充斥着锋芒锐利,那是久经沙场的勇士,独有的光芒。 当二人的目光一点点交错时, 雅蓉的眸子开始微微晃动,那高大人影的眸子也变得温和。 男子深吸一口气,轻轻感受夜晚的神秘与周遭嘈杂。 他迈动步子,径直走入军帐,一副年轻又显得坚毅的脸庞一点点浮现 “将军.” 雅蓉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流淌下来, 她猛地站起身,扑进了那高大人影怀中,声音微微颤抖,一点一点诉说着心中委屈。 “将军.鄂尔泰要去与明人厮杀,他是勇士。”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地保奴所在营寨是一片占地庞大的军帐群,此刻已经被收拢大半, 即便如今已经入夜,但依旧有诸多军卒,忙碌其中。 鄂尔泰走到中央军帐前,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掀开帷幕,慢慢走了进去。 地保奴此刻正坐在桌案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地图,并在其中勾勾画画. 察觉到来人,地保奴抬头查看, 见是鄂尔泰,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直起身: “鄂尔泰,你来得正好我打算将你安排在中军位置,统御军卒,守卫王帐!” 鄂尔泰脸色一僵,声音有些局促,连忙说道: “二殿下,我要去与明人厮杀!!” 地保奴满脸诧异,一时间呆愣在原地。 鄂尔泰抿了抿嘴唇,用更加洪亮的声音开口: “二殿下,我已经做出决定,要去与明人厮杀。 阿日斯楞殿下已经答应带领军卒殿后,而我 泰亦赤兀惕·鄂尔泰,也将随军出征,为我草原奋勇杀敌。” 鄂尔泰眸子闪闪发亮,浑身充斥坚毅。 不知为何,在地保奴眼中, 鄂尔泰那不算高大的身躯,此刻陡然变得高大, 他以往脸上带着的些许稚气也渐渐消散,变得如真正的草原勇士一般,面露煞气。 (本章完) 第91章 只待东风来 清晨的微风拂过,带来草原特有的清新与湿润。 陆云逸站在营寨外不远的高坡,眺望着这片承载着北元的捕鱼儿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拆除帐篷和毡房的军卒, 他们动作迅速而有序,充斥着要逃命的紧迫感。 军卒们分散在营地各个角落,穿梭在人群中,维持着秩序,确保整个迁徙过程的安全。 太阳一点点升起,营地的帐篷和毡房开始逐一倒下。 军卒百姓们将绳索和帆布卷起来,整齐地摆放在一旁。 木桩被拔出,发出“吱嘎”的声响, 在营寨的东北方向,数之不尽的辎重车已经装载完毕,形成一条长龙,向着东北方向蔓延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在其周围,百姓们就那么弓着腰,背着包裹行囊以及破旧家具,一点一点走着, 孩子们坐在驴车与板车缝隙之间,大大的眼睛中充斥着迷茫惶恐, 此等场景他们经历了不止一次, 只是不知这一次又要到什么地方。 数之不尽的牛羊马匹早早上路,形成另一道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龙,使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畜独有的腥臭味。 马匹的嘶鸣与绵羊的吼叫连绵不绝, 其中最聪明的当数老牛,他们很乖,大眼睛不停地张望四周, 一下一下迈动步子。当风沙来临时,他会轻轻地闪躲,紧跟着同伴的步伐, 向着那未知的远方行去。 突然,一阵风吹过,带起了一片尘埃, 陆云逸紧蹙眉头,迅速下令军卒们戴上头巾,遮挡口鼻。 马儿也在风沙中来回摇晃脑袋,不停地跑动蹄子。 距离北元朝廷开始迁徙,已经三日了, 营地内的帐篷和毡房越来越少,逐渐变得空旷。 一顶顶帐篷被拆走,留下一地狼藉,鲜血,以及倒在黄沙地上的尸体。 他们或许是主家奴仆,又或者是饲养牲畜的马奴, 此番王庭迁移匆匆,为了节省粮食,也为了更换更好的奴仆, 他们没有被带走,就这么被遗落在营寨之内, 无人对其伸以援手,每一个车队从其身旁走过时都神情冷漠,像是没看见一般, 只有那些同为奴仆的奴仆,才会悄然递上一个怜悯的眼神,但终究会将眸子挪开。 陆云逸站在高坡之上,看着那一个个身躯在地上蜿蜒爬行,想要努力跟上大部。 但爬行了一个夜晚,他们只是从这一处营寨爬到了另一处营寨, 但他们没有停止,依旧一点一点地在地上挪动, 等到他们浑身力气耗尽,就会躺在那里陷入沉睡。 要是挡住道路,军卒们会上前将其身体挪开, 若是堆积得多了,他们就会被送进早就挖好的大坑,草草掩埋。 至于那些零星倒在路上的尸体,则无人问津, 草原的胡狼们会替军卒们处理血肉,沙鼠蚊虫会处理骸骨。 用不了几日,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春日来临时,这里长出的野草可能会比周围高上一些。 整整三日,北元朝廷的撤离只进行了四成,这让不少处在中部以及南部的王庭百姓暗暗焦躁,他们早就收拾好了骡马细软, 只待轮到他们,他们就会将帐篷拆除,可就这么一日又一日。 左等右等也轮不到他们。 他们爬上高坡,眺望整个营地,希望看到迁移的进度。 但当他们看到营寨东北角只缺少了那么一小块时,他们不禁面露绝望,将视线投向那静静立在一旁的些许军卒。 尽管陆云逸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但他还是转动脖子,将视线同样投了过去。 他的视线抵达的那一刻,几乎所有的百姓都将眸子挪开,不敢与他对视, 但心中的疑问又迫使他们将眸子移回来, 一名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犹豫着上前,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干饼递了过去, 轻声问道: “阿日斯楞殿下,这个干饼给您,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一侧的刘黑鹰便轻轻挥手,两名穿戴着麻布手套的军卒径直上前,接过干饼,小心翼翼查看, 其中一名军卒拿出银钗,又拿过水袋,放入那早就准备好的皂角水轻轻一搅, 带刀拿出来后用力将其上皂角水甩干,小心翼翼地插入干饼, 此法是常用的银钗探毒法。 做完这一切后,他们将迎差拿出仔细查看,发现其并没有变黑,便将银钗收了回去。 另一名军卒从马袋中抓住了一只沙鼠,掰了一小块干饼,蛮不讲理地塞入沙鼠嘴中, 将它的嘴塞得鼓鼓囊囊,大大的眼睛中充斥着欣喜。 做完这一切,那军卒才将干饼收起。 而将这一切收于眼底的半大孩子瞪大眼睛,不知这是在做什么。 陆云逸轻轻一笑:“你想问什么?” 那半大孩子连忙反应过来,不禁后退一步,又犹犹豫豫地上前半步,颤声声问道: “阿日斯楞殿下,我们想知道,何时能轮到我们迁徙.” 陆云逸抬起眸子打量着这些人,衣衫破旧,上面带着污垢,脸上带着风雪吹过的暗红色, 住在王庭南边的百姓牧民大多没有几分家财,平日里帮人养马放牧,处理毛皮为生。 若是战事开启,这些人家中的青壮都要提刀上阵,阻拦前来的敌军,眼前这半大孩子也要参与其中。 而如今,王帐内谁都知道明军要打过来了,所以他们迁徙的心越来越迫切。 陆云逸眼神平静,不带一丝感情地开口: “若迁徙顺利,五日内就能轮到你们。” 听到还要五日的消息,那孩子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捏住衣角,眼中充斥绝望。 对于他们来说,南边的明人打过来还是其次, 重要的是口粮已经无力再让他们支撑五日。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上大部,服侍伺候族内大人,以换取每日的食物。 就这么等在这里,他们或许会饿死。 半大孩子的手紧紧扣住了胸前的破旧包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剩余的粮食还够三天,只有三天! 平日里他们也有一些积蓄,但因为王庭迁移,他们耗尽全部家财, 才购买了一辆破旧板车,将为数不多的家财尽数堆了上去, 破旧的帐篷要拿走,早已东倒西歪的桌椅板凳也要拿走,散发着霉味的被褥同样如此, 从西北之地到达这捕鱼儿海,他们一路行来都是用肩来扛,用腰来背。 他们曾经以为王庭会在这里停留许久,至少也要让他们有诞下子嗣的时间。 但现在匆匆而行,他们只好凑尽全部家财,购买一辆板车,在上面空出一片狭小空缺,让他们的女人与累坏了腰的男人坐上去。 半大孩子站在风尘中,微微侧头,看向那等在身后的大人们,心中忽然鼓起了一些勇气, 转过头,朝着前方军卒再次开口: “阿日斯楞殿下,明人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此话一出,他们身后的男人们顿时有些着急, 草原迁徙时的规矩他们都懂,想要获得军卒的帮助,或者是问询一些什么,需要付出代价。 眼前的阿尔斯楞殿下比较好说话,代价只是一张干饼, 这些日子已经有许多百姓付出了干饼,得到了心中答案。 以他们的积蓄,他们只能问一个问题,也只能付出一张干饼。 阿尔斯诺殿下并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扫了他们一眼,这让他们微微松了口气,不用再额外付出那一张干饼。 那半大孩子面露急迫,这些日子他在营寨中见到了周围族人的惶恐以及惴惴不安,也见到了家中大人的彻夜难眠, 他只是单纯地想着,他们迁徙的时间是五日之后, 若是明军在五日之后到达,那他们走得快一些,或许就能获得安全。 他认为,这个问题有必要问询。 他眼中闪过坚毅,嘴唇紧抿,低头看了看腰前的破烂包裹, 那里有他分到的为数不多的干粮,也还剩下最后一张半干饼。 他一只手伸进包裹,碎布包裹轻微的摩擦感抚摸着他的肌肤, 当他摸到干饼时,干涩与粉末触感传了上来, 他回头看向自家大人,那焦急的神情以及不停摆动的手臂,无不在让他不要拿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孩子的手放在包裹中,脑袋转了过去,眼中充斥着惶恐。 等他再转过头来后,眼中已全是坚毅。 他义无反顾地将最后一张干饼掏了出来,颤抖着举在身前,用那勉强维持清晰的声音问道: “阿日斯楞殿下,我想问明人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两名军卒上前接过干饼,又重复了一番刚刚动作,将干饼收了起来。 陆云逸这时才轻轻开口:“五日之后。” 声音简短有力,让那半大孩子失去全身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尽管他只剩半张干饼。 他兴冲冲地站起身,向着陆云逸所在军卒重重一拜,头也不回地冲了回去。 当他连蹦带跳地将这消息告知大人后,明显能感到那些人身上的负担微微松了一些,紧皱的眉头也有稍稍舒缓, 他们在朝着陆云逸恭敬一拜后缓缓离去。 两张干饼,获得心中一丝慰藉。 在这一刻,想来值得。 刘黑鹰眼中充满怜悯,轻轻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 “希望他们能将这两个消息散播出去,让这些人也安稳一些,别再这么乱糟糟的。” “他们不会。” 陆云逸面色平静,眺望那处在南方营寨中,愁眉苦脸的草原百姓,轻轻开口。 刘黑鹰嘴巴张合,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偃旗息鼓。 没错,他们不会。 两张干饼换来的慰藉是他们最宝贵的东西,不会轻易分享, 他们也同样没有明地百姓的狡猾,将消息换取干饼,只会藏在心里,慢慢享受。 “云儿哥,大军送来消息,他们一路疾行,将会在七日后抵达捕鱼儿海附近, 此行军卒十二万,其中四万骑卒,五万步卒, 剩余三万是提前开拔的前军,另有三万民夫跟随在后,速度要慢一些。”刘黑鹰一边说脸色愈发严肃。 他在庆州千户所时曾有过战事研习,长途奔袭之下, 一名军卒身后至少要有两名民夫,如此战事才可顺利进行。 但此次大军出征,因为他们提前探查到了草原王庭的踪迹,又施行了新的战法。 以至于一名军卒身后,配备不到一名民夫,就能让大军顺利出征, 这不论在哪朝哪代,都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只有军伍之人才明白,这件事的意义, 若此战功成,有了此等先例, 朝廷会越来越重视前军斥候,出境作战时也会越来越重视提前探查敌军所在。 而不是如以往那般只知道一个模棱两可的位置,便匆匆扎进草原四处寻找。 想到这儿,刘黑鹰不禁在心中怀疑, 这一切是不是云儿哥为了凸显前军斥候所想出来的后续谋划, 为的就是让他们这一千余人在战事中更加耀眼。 而陆云逸则眉头紧皱,大军行进的速度似乎也太快了些. 他只能将其归功于前哨站的布置。 顿了顿思绪,他问道:“我们与大军交战的地点定了吗?” 刘黑鹰匆匆拿出地图,与另一名军卒一人手拿一边在陆云逸身前展开, 刘黑鹰轻轻点着上面的一个小黑点,说道: “我与武福六选定的地点在连峰谷南方,这里有一块绵延十余里的洼地,并且其中多土坡, 我亲自去探查过,若身处洼地看向四周,无法察觉到土坡缝隙中藏匿的敌人, 大军藏在土坡的缝隙之中,等我们杀到, 早已隐藏的大军冲杀而出,轻而易举就能将我们击溃。 而且连峰谷地势崎岖,多高坡洼地,是天然的屏障,可以隔绝捕鱼儿海内外, 在外厮杀,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喊杀声与马蹄声惊动在捕鱼儿海内游弋的草原军卒。 若当时情况允许,可以放任我们前军斥候部进入捕鱼儿海,进行持续一日的绞杀, 我相信在这一日内可以肃清捕鱼儿海三十里内的草原军卒, 等待前军斥候完成此军务,我们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带着大部从连峰谷向南而行, 到时就算是有军卒逃窜,我们也有足够的距离来进行追击,不至于战事暴露。” 陆云逸看着地图面露思索,过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连峰谷南方的坡地缝隙中最多可以藏匿多少军卒?” “两万到四万。”刘黑鹰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那便如此,将作战计划送予大军,若是大将军同意此举,我们便在八日后进军。 等大军到来之后,我等着要找个机会去见一见, 战阵之事,还是亲口说才稳妥。” 刘黑鹰想了想,看向远方的两条长龙,又看向中军位置那正在拆除的王帐,轻轻点了点头: “云儿哥,今明两日,这些草原权贵就将动身,他们会处在大部的中间位置, 等他们离开后,我们就没有那么多桎梏。” 陆云逸面如感慨:“终于要到这一步了,武福六的人什么时候出营?” “等待中军王帐出发之后,武福六会带领一万军卒在捕鱼洱海北边游弋, 不过天保奴已经交代了武福六,若是南方出现明军,与我们所属军卒碰上, 武福六可以自行决断,要不要驰援。” “让他这几日盯紧王帐大部,最后一日再让他返回。” “知道了,云儿哥。” (本章完) 第92章 你可愿成为本将义子? 时间飞速流逝,日子一天天过去, 原本盘踞在捕鱼儿海北岸的草原王庭营寨已经被拆卸一空, 所有大部与族人已尽数出发,留下一片狼藉, 还有一些没人要的‘罪人’, 一些没有生存意志的,就那么随意倒在那里静静等死, 还想要求活的,就在这四处狼藉中搜寻着为数不多能用的物件,运气好还能在其中搜寻到一些食物。 那绵延数十里的两条长龙已经消失在视线之中,向着东北方缓慢前行。 而地保奴所属的一万军卒在陆云逸的带领下, 一直在这捕鱼儿海附近游弋,警惕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明军。 经过几日搜寻,军卒们也大多懂了,王庭的大人们是要让他们留下来阻截明军, 谁都不想死,所以士气也愈发低迷, 但对于陆云逸来说,这并不重要。 此刻他正立在捕鱼儿海南岸新修建的营寨之中, 看着手中大军送来的书信,浑身舒畅,心中压抑已久的巨石缓缓落下。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大军已于今日午时抵达连峰谷, 让他速速寻求机会,去中军大帐相见。 看到信件后,陆云逸没有第一时间出发, 而是快速送信去往天保奴所属,让武福六做好准备,带着军卒前来南岸,准备在明日南下,发动进攻。 并且送信前往中军王庭,告知他们在南方发现小部明军斥候,打算明日前去清缴。 如此举动,是为了提防在两路大军之内隐藏的暗探, 外族人统兵,对于王庭来说,定然会在军中安插眼线, 若阿日斯楞与博尔术做一些与战事毫不相关的事情, 一些军卒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拿下。 但若是前往南方与明人交战,那便合情合理,中军王庭定然不会阻拦。 做完这一切,陆云逸猛地起身,趁着夜色带着十余名军卒, 悄无声息的出了营寨,向着南方奔去。 连峰谷以南十余里,这里的黑夜不再是像以往那般冰冷哭泣,遍布着狼嚎,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营地与遍布四周的火把光芒。 在其周遭有不知多少骑兵斥候徘徊,警惕地盯着四周,搜寻着夜晚可能出现的敌人踪迹。 中军大帐比以往更加简单,只有地图与沙盘,还有一张蓝玉处理军务的简易书桌, 他没有如往常一般埋在桌案之上处理军报文书,而是背负着双手静静站在那巨大地图面前, 看着上面的一条条细线以及一个个红点,还有一个个被划掉的暗哨地点。 一路行来,按照陆云逸提供的讯息, 前军斥候至少拔掉了二十个新增暗哨,绞杀王庭军卒千余人。 蓝玉盯着地图,过了片刻,他轻轻抬起手, 在前方的连峰谷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其内又画了一个大大的×。 若是没有意外,北征大军第一次大规模战事就在连峰谷, 这一次的敌人是两万三千余北元新进军卒,皆为骑卒, 虽说有关战事的一切安排早已布置, 但蓝玉还是谨慎有加,不停地在脑海中推演,想着有哪些疏漏可以弥补。 蓝玉眼中闪过赞叹,连峰谷的交战地点选择得极好, 多坡地洼地会让骑兵的冲势得以阻滞,若骑兵无法持续维持冲势,那其最大战力也将大打折扣。 大军只需要在这连峰谷内布置上两万步卒,就能够将那些骑兵尽数剿灭, 但稳妥起见,他还安排了一万骑卒停于一侧,随时准备驰援,分隔战场。 更重要的是,为了减少己方军卒损伤, 他在四周高点安排了三十门射石将军炮,十五门勇虎雄镇铜炮, 还有方便携带的碗口炮五十门,以及威力巨大的铸铁炮二十门。 这样一来,有大炮惊马,地形阻滞,步卒包围,骑兵冲杀, 这两万余名敌军将会在最快的速度内被剿灭! 而后所发生的事一点一点出现在蓝玉心中, 让他都忍不住激动,背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紧,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亲卫石正玉匆匆忙忙赶了进来,微微躬身,朗声说道: “大将军,陆大人回来了。” 蓝玉猛地转过身,眸子一凝,绽放出精光,原本就攥紧的手掌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快让他进来!!”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些激动,嘴角也挂着笑容, 这一路行来大军的顺畅无阻,让他难以置信, 他曾经参与过数次北征,没有哪一次有这般轻松。 粮草军械顺利抵达,大军也一刻不停, 不用担心迷路与敌军暗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北进。 不仅是他,这一切全军上上下下都知晓,是前军斥候部的功劳。 没想到,这一支刚刚组建, 以庆州卫所百人队为根基的前军斥候,会给他收获如此大的惊喜。 以至于,全军上上下下都能看到存于未来的大胜。 事实上,在大军未出发前,一些人心中还有疑虑,生怕有变数。 但当大军抵达捕鱼洱海以及绞杀那些敌军探子后, 心中再无疑虑,草原王庭就在这里,就在他们眼前。 他们相信,只要战事开打, 凭借军卒悍勇,甲胄精良,定然能够战而胜之, 以至于如今营寨中弥漫的不是战时的凝重肃穆,而是迫不及待。 不多时,两道人影快步进入军帐, 蓝玉一眼便看到了那身材高大,穿草原甲胄,脸色黝黑的陆云逸, 相比于月前,眼前的陆云逸变得成熟了许多,身上独属于年轻人的稚气也无影无踪。 如以往那般,陆云逸恭敬懂礼数,他躬身一拜,声音朗朗: “前军指挥使陆云逸,拜见大将军。” 这一次,蓝玉的欣喜没有丝毫掩盖,就那么大笑出声快步上前, 还未走到近前,他便已探出双手, 紧紧箍住陆云逸的肩膀,轻轻摇晃,上下打量, 眼中的满意愈发充盈, 因为一直挂着笑意,他脸庞上那早已干涸的皮肤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新红的血肉暴露出来。 但对此,蓝玉毫不在意。 “好好好!!你果然没让本将失望,此战若成,你当居首功!” 平地起惊雷。 蓝玉的第一句话在陆云逸心头炸响, 让他猛的抬起头,脸上充满惊愕,神情中带着惊疑不定。 前军斥候会让战事变得更加顺利,但无论如何也当不上首功。 战场之上,首功一般会给予在关键时破局,改变战阵形式的将领, 其次是负责粮草征调,军械铸造,以及民夫调配,整合一路军资的主官。 再然后,才是他这等辅军之人。 尤其是此次大军出征,没有前军斥候部,也不会改变这一场战事的结果, 在朝廷与鞑靼瓦剌合作,心照不宣地将北元挤到捕鱼儿海后, 这场战事的结果已然注定。 蓝玉看到了他脸上的惊愕,没有丝毫意外,大笑一声,就这么拉着他的胳膊向外行去。 “走,带你看看。” 中军大战因为要总揽全局,所以被安置在高处, 此刻出了营帐,放眼望去,遍地都是暗红色的火把,绵延到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蓝玉有些兴奋,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在前方用力一挥: “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吗?” “大将军属下不知。” “哈哈哈,他们在生火早饭,准备明早的吃食。”蓝玉发出大笑,看得出来他很是畅快。 陆云逸脸色更加怪异,眉头紧皱。 蓝玉向前两步,就那么站在高坡之上, 迎面而来的冷风将他散落在外的头发吹得纷纷扬扬, 他的声音有些感慨,伴随着冷风飘忽而来: “本将打仗打了将近三十年,每逢大战开启,从未有过夜晚造饭的经历,你可是为什么?” 陆云逸回答:“夜晚造饭烟尘会冲天而起,火光也会吸引敌军,所以大军生火造饭的时间,会定在太阳升起之后,于太阳落山之前,如此可最大程度地隐匿行踪。” “没错,现如今大军十三万,民夫三万, 想要让大军吃饱,火头军几乎整个白日都在开锅造饭, 此举费时费力,使得大军行进缓慢。 但这么多年厮杀,我们也将就过来了。 可如今,火头军可以在夜晚造饭,甚至如果本将愿意,这些火把都可以熄灭,整个营寨隐与黑暗中。 军卒们只要睡醒,就有饭可用,再也不用白白等待。 此举所节省时辰何止数个,那是整个白日啊。 有了此物后,火头军夜晚造饭,大军白日赶路,一路行来所节省的时间至少数日, 数日的行军时间几乎能左右一场战事胜利,你功不可没呀。” 蓝玉心神激荡,有了此物,大军的长途奔袭将会更快,在草原中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脸色一点点平静下来,侧头看向陆云逸: “若是十六年前有此物,中路军就不会败,本将也不会落个仓促冒进的罪名。” 见陆云逸眼中依旧充斥着疑惑,他轻轻一笑: “等你打过大仗,就知道行进赶路的时间是多么重要, 朝廷在各处设立粮仓官仓,就是为了节省那么一丁点调兵赶路时间, 可此物,一日能为大军省下数个时辰。 大军从庆州一路北上,到达此地用了十七日, 若是没有前哨站与无烟灶,这个时间将会延长至四十日, 仅仅是这一份功绩,就能让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不失为一地富户。” 听到蓝玉的慷慨陈词,陆云逸面露呆滞,轻轻眨了眨眼睛。 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出现了偏差。 在如今大明对外战事中,只要能赢,便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比如火头军晚上造饭,白日准备,只能在空闲稍稍歇息。 这等007行径,他从未设想过。 他当时拿出无烟灶,目的很简单, 只为了能让大军在隐蔽行踪的同时吃上一口热饭。 但却未想过,大军居然利用无烟灶,施行了两班倒. 收整心中思绪,陆云逸微微躬身: “大将军,属下心中惶恐,无力担当此大功。” 在他看来,这等功勋还不至于让他压盖在一众公侯之上, 毕竟那些公侯真的要率领军伍与元庭的军队厮杀,那才是最惨烈的战事。 蓝玉打量了他几眼,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古井无波,又看了几眼那绵延到视线尽头的营寨,走回军帐。 陆云逸连忙跟了上去。 进入军帐后,蓝玉坐在简陋长桌后,从那一叠军报中拿出一封信件,打开查看。 声音一点点传来: “按照你的计划,你将带领北元王庭的两万军卒来到此地,由大军进行围杀,可有此事?” “回禀大将军,确有此事。 全部军卒已然在捕鱼儿海南岸聚集,只待明日天亮属下便可率军前来。”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声音却有几分冷冽: “那你还有什么担不起? 辅军有功,设计杀敌两万余,一举奠定胜势。 若这还不是首功,想来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会上书弹劾本将,压制军中才俊,这顶帽子可不好戴呀。 更何况.依你后续的计划, 两万军卒会行偷梁换柱之举,被你带着追上北元王帐, 到了那时,这一次的北征还能输吗?你不是首功是什么?” 陆云逸面露震惊,尤其是见到了北元王庭内的龌龊行径后,让他对蓝玉的坦荡更为震撼。 以往此类行径,出谋划策者只能分得一部分功劳,大半功劳要分给参与厮杀的将领。 倘若这两万余军卒的功劳尽数加在他头上,那他还真有可能获得此战头功 只是如此做未免有些太过显眼了。 他慢慢抬起头迎上了蓝玉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话到嘴边又不知说些什么, 将到手的功劳向外推,他又有些不甘。 蓝玉将书信放下,目光猛地深邃,看向站在一侧的石正玉轻轻挥了挥手。 石正玉缓缓退了出去,此刻军帐中只剩下蓝玉与陆云逸二人。 “你不在庆州这段日子,一些人已经将你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包括你早年做了什么,又为何从军,在军中又做了什么, 同样,本将也一清二楚。” 蓝玉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容,目光深邃,似笑非笑地看着陆云逸: “你在年幼之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将来会出人头地, 所以你处处谨慎,爱惜羽毛,从不犯错, 你的同僚都知道你爱捣鼓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为此你得到了不少非议。 但却不知你捣鼓的玩意儿对军伍战阵有多么重要? 可他们不知,你会不知?” 陆云逸眉头紧皱,将脑袋又低了一些,不做言语。 “但你忍住了,此等种种,你在庆州后卫六年从未显现, 只露出了一些对于探查方向的天赋,你很谨慎。” 陆云逸只觉得浑身冰冷,眼神中充斥着危险。 “直到去年辽东战事结束,纳哈出归降, 你猜到了朝廷不会停下脚步,会继续北征。 所以你主动请缨去探查北元朝廷所在。 果不其然,北元朝廷所在之地被你找到,你也是从那时开始崭露头角,一直到今日。” 陆云逸的呼吸几乎无以为继,心脏怦怦直跳,瞳孔已经收缩到针尖大小,浑身汗毛耸立 见到他这副样子,蓝玉轻轻一笑: “本将起初以为你背后站着一些人, 可能是韩国公,可能是燕王,还可能是草原人, 但本将查了许多遍,最后发现你与他们并无干系, 在洪武二十年之前,你只是一个庆州后卫的小小总旗。 这也让本将不得不相信,在这小小庆州,竟然真的藏着天纵之才。” 蓝玉面露感慨,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再上手来回踱步,浑身弥漫着淡淡忧伤。 “我们从军时,以后是何等模样,取得何等成就一概不知, 当时只想吃口饱饭,是这么一路打一路杀,一些人才显露出峥嵘。 比如本将,比如李文忠、比如沐英. 太多太多人起初都是与我等一般迷茫..不知方向。 大帅帐下有太多天纵英才,但因为嚣张跋扈,仗着天资聪慧而白白丧了性命 但你陆云逸不同,你知分寸,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从不张扬, 隐忍多年只为今日一飞冲天, 本将不知你为何能忍,但你既然有所图谋,本将不介意送你一程。 此战之后,你就是大明军伍新贵。” 说到这,陆云逸的心绪已经渐渐平定,低垂着脑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 亏他以为自己这些年行事隐秘,无人察觉,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无所遁形, 幸好他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举,要不然等待他的.就是人头落地全家抄灭。 现在,蓝玉已经抛出了橄榄枝,拿出诚意。 在这时,他接不接, 犹豫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在他面前只有一条路。 陆云逸的眸子一点点沉寂,心神无比复杂, 或许他决定在此次北征中崭露头角之时,结局便已然注定, 一直以来的心里宽慰,只是他自欺欺人罢了。 在大明军中,又怎么会不与蓝玉扯上干系。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眼神一点点凝实,缓缓抬头, 朝着蓝玉躬身一拜,掷地有声地开口: “属下愿为太子殿下舍生忘死,献犬马之劳。” 话音落下,蓝玉眸子微微放大,其中猛地迸射出精光,发出一声大喝, 手掌用力拍在桌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好!你果然是聪明人。” 说完,蓝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淡淡开口: “你可愿成为本将义子?” (本章完) 第93章 历史缝隙中的真相 中央军帐陷入了死寂。 陆云逸站在下首,眼睛微微瞪大, 心中怪异无以复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下一刻,上首便传来了一声嗤笑,蓝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罢了,你气候已成,不必再由本将庇护,平白无故的身份,对你来说反而是桎梏。” 蓝玉的眸子一点点深邃, 想到了那些一路行来被压制的军伍中人,浑身散发着烈烈杀气, 不过好在,在庆州之地碰到了陆云逸,这也让他内心中多了一丝慰藉。 他视线低垂,看向自己那粗糙大手, 上面已经有了些许皱纹,皮肤有些松弛褶皱, 他已不再年轻,需要在大明军伍之中寻找下一代的领兵之人。 如此才能保证,大明对北方草原的压制。 深吸了一口气,蓝玉似是想到了什么,继续开口: “朝廷如今在筹措詹事院, 今年战事结束,明年应当就会开府建衙, 将会统御左春坊右春坊与司经局,以此来辅佐太子殿下处置朝堂政务,刘三吾也会参与其中, 若是你父想要入朝为官,可以入詹事院。” 詹事院便是詹事府的前身,与东宫而言, 相当于朝廷‘尚书省’,位高权重,地位尊荣。 陆云逸眼眶微微瞪大,有些不可思议,同时心脏开始怦怦直跳,这便是心腹的待遇? 在还未开府建衙的詹事院中谋得一职, 对于整个大明文武百官来说,可以称得上天方夜谭, 但蓝玉就这么说了出来,显然是有其把握。 陆云逸微微躬身,恭敬开口: “启禀大将军,属下曾多次与家父谈及为官一事, 但都被家父以求得清静为由拒绝,这詹事府的差事,恐怕家父亦是如此。” 蓝玉面露怪异,一些事情对于天下百官来说是秘密,但对于他这等人来说不是秘密。 詹事府的设立,以及对于勋贵武将的以旧替新,已经充分说明了, 陛下已经意识到自己老了,开始为太子在文武之上铺路。 就如詹事府,若是京官能在其谋得一官半职, 日后太子继位,定要飞黄腾达。 蓝玉不相信以陆云逸的聪明,无法看出其中端倪,但他依旧拒绝了。 对此,蓝玉只能将其归结为知分寸。 不过对于文臣一事,蓝玉也不那么放在心上,便出声道: “不愿便不愿,本将也不会强求,那你呢?对于日后想要做些什么,有哪些想法?” 此话极为直接,陆云逸习惯了弯弯绕绕,一时间有些难以招架, 他犹豫了片刻,坦言道: “回禀大将军,对于此事,属下从未想过,只因这功劳.乃属下从未预料。” 蓝玉畅快的笑了起来:“若是在去年北征中,你做出这些事。 就算是本将想要推你一把,你也拿不到此等功勋。 这一次..灭亡北元,草原能安定一阵子, 陛下与太子也能腾出手来,清一清这大明的积尘纳垢,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机会,不瞒你说,本将也从中受益。” 蓝玉饱含深意的眸子望向陆云逸, 像是在问,你听得懂吗? 陆云逸的表现也没有让他失望,只是略微错愕,眼中便闪过恍然,躬身说道: “陛下与太子高瞻远瞩,属下心中佩服不已。” 大明新立二十年,其中几乎每年都在打仗,从不停歇,到了今年才能将北元彻底覆灭。 对外的战事停歇,朝廷定然要重新考虑文武平衡,以及对于军中一些根基颇深的公侯加以限制, 以保证太子即位之时,手中一代将领偃旗息鼓,第二代将领可用,还有第三代将领蓄势待发。 所以此次北征,没有用对辽东之地了如指掌的冯胜, 也没有用在大宁之地练兵的傅友德,而是将其调调去广西平叛, 反而命令永昌侯蓝玉挂大将军印,率军出征, 而陆云逸,又是蓝玉挑选的年轻俊杰, 所以陆云逸明白,蓝玉也明白, 他们二人能得此机会,是受到了朝廷大势的影响。 蓝玉声音空洞,缓缓开口: “北元朝廷之中,那些位高权重之人,此次一个都不要放跑,尤其是统军大将, 至于乌萨尔汗,就随他去吧。” 一道惊雷在陆云逸心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脑袋,忽然意识到了一桩事,自己又错了。 乌萨尔汗能够在大军重重包围之中逃跑, 最后死在也速迭尔手里,或许不是他身负天命,而是朝廷有意为之! 甚至乌萨尔汗的大印也落到了也速迭尔手里。 “敢问大将军,此举为何?” “你不知道?”蓝玉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等他开口,便继续说道: “说说你的想法。” 陆云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抿了抿嘴唇,轻声道: “乱敌与权,只要北元大印还在草原,那草原便一日不得安宁, 也速迭尔、瓦剌王、丞相咬住,以及诸多草原权贵,都会争相抢夺正统。” 蓝玉面露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很好,通兵事,又知政事, 北元大印落在我们手中只是一观赏之物,说不得还会闹得北疆不得安宁, 草原人会以夺回大印为由,名正言顺的收拢部落,对北疆之地袭扰。 与其如此,不如将大印留在草原,让他们乱起来。” 蓝玉继续开口: “所以你的军务又多了一件,确保乌萨尔汗带着大印安然离去。” 说到这,蓝玉脸上出现一丝莫名,阴恻恻说道: “这个时候,你的敌人就是自己人. 这一场战事,牵扯到了太多人, 有太多人想要凭借这最后一战一跃龙门, 你要小心万分,务必不能让他们抢夺到大印。” 军帐内的气氛忽然变得紧张, 陆云逸呼吸一促,脑袋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他们是当朝权贵,在五军都督府内任要职, 他们跟随蓝玉大将军来到此地,就是为了夺得那为数不多的封爵机会。 是谁? 下一刻,陆云逸想起了蓝玉大将军曾与自己所说的一些事, 一个名字陡然亮了起来! 都督佥事俞通渊! 陆云逸眼窝深邃,只觉得周遭凝固的气氛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一切,一切都有迹可循。 若他没有记错,在乌萨尔汗与天宝奴逃跑后, 俞通渊率领部下追击千里,一直追到了克鲁沦河,最后才无功而返。 他想要凭借王庭大印成为勋贵, 但.朝廷不允,大将军蓝玉不允。 蓝玉曾说过,只要他兄长南安侯俞通源一日不死,余通渊就一日没可能成为勋贵。 一门两侯,朝廷不会允许, 就连郭英都是其兄长郭兴死后,才得长兴侯之爵。 陆云逸脸色平静,但心湖已然激起滔天巨浪, 窥知真相,探寻隐秘的感觉让陆云逸没来由地一阵激动, 以往的一些疑惑迎刃而解,似乎这样才合情合理。 一点点平复心中激动,陆云逸长吁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大将军,属下懂了。” 蓝玉点了点头,对于陆云逸的聪慧很是满意,又问道: “北元王庭百姓牧民众多,我等也不能将其尽数杀了, 如今关外新建了一些城池,需要他们去做工,成为当地百姓, 朝廷打算让他们吃上饱饭,以此来拉拢草原人,让他们为我所用。 对于收拢这些北元人,你有什么主意? 你的信我已经看了许多遍,那些草原‘罪人’大多信教,我等能否从此地入手,修改教义,让其皈依朝廷?” 陆云逸面容严肃,轻轻开口: “回禀大将军,草原人信教只是权贵为了让其迷惑的手段, 同时,他们也会用此来迷惑自己。 属下近些日子扩军了一些军卒,都是从其中选拔而出, 当他们吃饱饭之后,对于‘罪人’之事绝口不提,只有很少的一些人还会将其挂在嘴边, 所以属下觉得,从教义入手不妥,那些人不会信。” “那你有什么法子?” 陆云逸想了想,一道人影浮现在眼前,没有任何犹豫,他便开口: “回禀大将军,在王庭之中, 地位崇高者乃是乌萨尔汗,其拥护者是寻常的北元百姓以及诸多权贵, 而那些‘罪人’所拥护之人不是乌萨尔汗,而是王妃。 北元王妃在营寨外围的诸多‘罪人’心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 蓝玉眉头微皱:“一个女人?细细说来。” 陆云逸整理思绪,缓缓开口: “属下挑起地保奴与天宝奴纷争之时, 曾率领地保奴麾下一千军卒斩杀天宝奴麾下三千军卒, 天宝奴为此损失惨重,后续他在那些‘罪人’中征兵不顺,那些人不想进入军伍送死。 最后是北元王妃出面支持,从那之后,天宝奴的征兵便从未有过阻碍。” “哦?居然还有此事? 听你这么说,王妃站在天宝奴一侧,那你所属的地保奴岂不是被处处压制?” 蓝玉眸子中闪过一丝凶戾,阵阵杀气喷涌而出, 在他看来,此等人与那些草原权贵一样,有着巨大号召力,不能放过! 陆云逸微微沉吟,神情晦暗,露出一丝笑容: “王妃并非每一次都站在天宝奴一侧, 而且在地保奴的族地中,也有一些年长者,在那些‘罪人’中颇具威望。 这些人都与王妃关系极好,所以属下猜测,或许都是乌萨尔汗授意。” 听罢,蓝玉眼中凶光毕露,冷哼一声: “脱古思帖木儿一直与国内一些人勾勾搭搭,行事隐秘,在王庭内居然也是如此,此人不简单。” “那他.” 蓝玉摆了摆手:“放他走,他越是心思深沉,越能在草原搅动风云,对我大明愈发有利, 但那王妃,不能放她轻易离开。” “是”陆云逸微微躬身,对于这个结果没有丝毫意外。 他顿了顿,脸色愈发严肃,沉声说道: “还有一事要与大将军禀告。” “说。” “属下的前军斥候部一直在连峰谷布置有军卒,来维持属下与大军通信, 在十余日之前,属下军卒发现.我大明境内,有人对王庭通风报信。 若不是如此,他们也不会早早逃窜,会在捕鱼儿海待到秋日结束。” 听到此言,蓝玉脸色冰冷到了极点, 在他知道北元王庭准备逃窜之后,他便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大明太大了,此次北征动用军卒十五万,牵扯之人何止百万, 想要隐瞒消息,登天之难。 尽管早有预料,此刻听闻, 蓝玉还是有些怒不可遏,额头青筋毕露,拳头紧紧握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复心绪,沉声道: “此事我知道了,此番战事结束,本将会彻查此事, 不过你也要体会朝廷之难处,地方乡绅豪绅盘根错节,轻易不可动, 若这事最后没有查出个所以然,偃旗息鼓,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只要朝廷兵锋强盛,就不怕那草原,一两个吃里爬外的人,留着也无妨。” 陆云逸笑了笑,既然他现在已经成了逆党, 那一些消息自然也不必隐瞒,他沉声道: “大将军息怒,此事古已有之,无法避免。 如今朝廷不开边贸,但我在北元所见. 那些北元权贵所吃所用,都乃我大明之物, 属下这次迁徙中掌控了地保奴所属的战马牛羊名册, 发现其中有一些烂账无从查证,那些牛羊战马不翼而飞, 或生病或摔死或丢失想来.想来最后到了我大明。” “哦?”蓝玉的眸子猛地亮了起来,上下打量着陆云逸: “你给本将的惊喜越来越多了,此等重要之物,那地保奴也敢给你看?” 陆云逸露出一丝苦笑: “大将军,‘阿日斯楞’是一被放弃的弃子, 此等巧取豪夺百姓之事,地保奴手下之人不愿意做,只能交给属下, 属下自然也无所顾忌,听之任之,为此还落了个‘扒皮’的称号。” “哈哈哈哈,好,好啊陆云逸,你是个有本事的, 那些战马牛羊名册你要牢牢记住,那对我们有大用。” 蓝玉畅快地大笑起来,而后凝重开口, 至于有何用,陆云逸自然知晓,私通草原乃大罪, 凭借牛羊战马名册,定然能找出一些东西。 “还请大将军放心,属下的记性很好, 在北元中所见过的册子大多都已记下,只待战事结束后,重新抄录。” “你还有此等本事?”一边说,蓝玉一边翻出了先前的信件,打开一看,顿时面露嫌弃,轻叹一声: “就算是想要藏拙,也不至于将字写的如此之难看。” 空气突然安静,陆云逸脸色怪异,来回变换。 蓝玉眸子微微睁大,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轻咳一声: “我等军伍之人,手握长刀,字迹.不必强求。” “多谢大将军!” “好了,时辰不早了,快些回营吧,本将也要对明日进军做一番布置。” 一边说,蓝玉的眸子愈发凝重: “此战关乎国朝二十年昌隆,务必慎之又慎, 若事情有变,不施行那李代桃僵之策,这一场仗,本将也能打赢,切记保存有用之身。” 陆云逸深吸一口气,面露恭敬: “多谢大将军,属下告辞。” “去吧。” (本章完) 第94章 如临深渊 离开中军大帐,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陆云逸心中热烈, 他的思绪也一点点冷静下来,脸上变得古井无波,眸子没有一丝波澜。 对于今日的此情此景,他曾有过预想,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而且,蓝玉所展现出来的诚意,比之他想象的还要大。 甚至,毫不夸张地说, 自今日这一刻起,他便已经走上了位高权重的道路,并且迈出了坚实一步。 但他心中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 反而觉得周遭尽是危险气息,将他牢牢包裹,让他无法呼吸。 大明新立二十一年,大争之势还未散去,一些人才刚刚开始崭露头角, 动荡也才刚刚开始,能不能在动荡中活下去,陆云逸不知. 他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自嘲,若是没有今日之事, 他对于日后活下来,还有很大把握。 但今日知道了朝堂谋划,知道了大人物的能量,更知道了历史中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后, 他反而觉得自己愈发渺小,甚至在这大明如同蝼蚁。 十八岁的指挥使,掌兵两千又如何? 在动荡之中,犹如那滔天巨浪下的小舟, 甚至不需要加以针对,顺势而为他就会死于非命。 权势越大,日后的成就越高,陆云逸感觉活命的希望越小。 定了定思绪,陆云逸来到连峰谷的营寨前, 属下军卒早已等在这里,见他出来,纷纷面露喜色。 这让陆云逸心中忧愁消散了一些,至少他还有一些军卒可以依靠。 叹了口气,陆云逸返身上马,轻道了一声: “回去吧。” 马蹄声随之响起,战马啼鸣在黑夜中一点点远去,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中军大帐,蓝玉坐在简易长桌之后,静静看着往来军报, 不知过了多久,大帐内一阵冷风吹过,一道干瘦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没有说话,没有发出声音,就那么走向帐后,静静站在阴影处。 过了许久,黑暗中的人影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将我支开,大将军见了谁?” 蓝玉正在书写的毛笔猛地停住,眼神一凝,目光愈发锐利: “蒋瓛,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 “大将军您统领大军,要时刻注意自身, 太子殿下命我前来,就是为了保证您的安全,这世上有一些鬼神莫测的杀人手段,不得不防啊。” “本将身处十万大军之中,谁能杀我?”蓝玉的声音猛地拔高,似是十分愤怒。 黑暗中的蒋瓛轻笑一声:“大将军莫要动怒,只是稳妥起见罢了。” 蓝玉脸色一沉,刹那间安静下来,眼神变得空洞, 停住的毛笔也开始微微歪斜,掉落在一侧,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这些年来,你们在暗中可查出什么事?” 黑暗中传出声音:“查到了一些事,但没有证据,也无法知晓是谁在背后搞鬼。” 不知为何,蓝玉忽然变得有些迟疑,过了许久,他还是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太子妃一事可有查到什么?” “内廷之事,太子不许我等过问,所以无从查起。” 蓝玉嘴唇紧抿,眉宇中出现一丝煞气; “李文忠呢,已经死了快十年了,还是没有定论吗?” “无从查证,当年曹国公掌大都督府事,又掌国子监事, 除陛下与太子外无出其右, 又文又武,此乃国朝大忌, 天下不知多少人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匆匆病逝,自然也无从查证。” 黑暗中的声音不疾不徐,其中内容却骇人听闻。 “哼,是无从查证,还是不能说?”蓝玉冷哼一声,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阴暗处。 “无从查证。”蒋瓛声音古井无波,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蓝玉手掌猛地拍了下来,发出一声巨响: “与胡惟庸有无关系?” 军帐内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过了许久,蒋瓛的声音才一点点传来: “太子妃十一年病逝,曹国公十二年病逝,十三年胡惟庸案发, 若说无关系,恐怕大将军不会信, 其中纠葛,若大将军想要知晓,不如亲自问询太子殿下, 此等事,只有陛下与太子知道全貌。” 蓝玉忽然露出一丝自嘲,盯着那黑暗处喃喃自语: “太子殿下知道我行事跋扈,所以从来不与我说此间事, 看在你我二人几十年的交情上,我最后一问,答与不答在你。” “大将军请问。” “当年胡惟庸为宁国知县,乃韩国公举荐, 其弟李存义之子李佑是胡惟庸侄女婿,二人算是亲家,来往颇深。 本将想问,这些事与韩国公有无关联。” 蓝玉眼中布满血丝,拳头紧握,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 但.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军帐外响起脚步声, 一众公侯为明日战事到来,大帐内再也没有响起蒋瓛之声。 寅时初,陆云逸带领军卒回到了捕鱼儿海南岸的营寨, 营寨静悄悄的,只有连绵不绝的火把透着光亮, 一些巡营甲士也无精打采,眼神空洞,对于未来充满迷茫。 即便军卒们早已睡去,但军寨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低沉。 陆云逸对于士气的高低极为敏感, 营寨内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但不作理会。 安排军卒回营歇息,陆云逸脸色凝重,回到了中军大帐, 进入其中,一道人影早早等在这里,正一脸凝重地看着地图,手里还拿着未处理好的文书。 察觉到声音,刘黑鹰猛地抬起头,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连忙冲了过来: “云儿哥,你回来了!!怎么样?见到大将军了吗?” 陆云逸有些疲惫,将头甲摘下放到一侧,慢慢在一侧椅子上坐了下来,又指了指远处的茶杯: “拿壶水。” 刘黑鹰连忙提着茶壶冲了过来,手里拿着茶杯,以备不时之需, 但陆云逸浑不客气,直接就那么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而等在一侧的刘黑鹰也察觉气氛有些不对, 脸色一点点凝重,悄无声息地握了握腰间长刀,神情警惕, 而后他又快步走到帷幕一侧,轻轻将其掀开,对守在外面的自家兄弟吩咐: “任何人不能靠近。” “是” 等到刘黑鹰返回,却见云儿哥静静坐在那里, 垂头丧气,眉头紧皱,像是心中有解不开的郁结。 “怎么了,云儿哥,是战事不顺利,还是大将军没有同意我们的战法?” 陆云逸摇了摇头: “不,大将军同意了,并且事情顺利地超乎我的想象,让我现在有些害怕。” “害怕?”刘黑鹰一怔,微微瞪大眸子, 对于云儿哥,他有充分的了解, 平日里对军卒总是说战阵之上要惜身,这样才能收获更多的情报讯息。 但他自己总是冲杀在前,战阵之上如同疯魔,砍杀起来毫无顾忌。 怎么会怕? 陆云逸抿了抿嘴唇,看向刘黑鹰,伸出手捏了捏他那肥嘟嘟的脸: “以往我们想得太简单了,战阵上的勾心斗角都有迹可循, 但骤登高位之后的攻讦却来无影去无踪, 若无今日大将军相告, 我甚至不知是谁所为,不知他们为何如此做, 甚至一些时候敌人也会帮你,是敌是友都无法分辨。” 刘黑鹰眉头微皱,面露疑惑。 陆云逸想了想,说道:“先前在我们的推演中,乌萨尔汗必死无疑,整个北元王庭谁也跑不了, 但现在..我去了一趟中军大帐,乌萨尔汗有了生的希望,而且板上钉钉。” 啊? 刘黑鹰张大嘴巴,忽然觉得喉咙干涩,来回耸动,脸上也透露出非同一般的温热。 “大大.大将军通敌?” 陆云逸轻轻笑了笑,缓缓摇头:“不这是政治。” “政治?” 陆云逸点了点头:“没错,政治, 对于大明来说,一个活着的乌萨尔汗携带大印在草原流窜,会发生什么? 草原上那些贵族难保不会生出觊觎之心, 孛儿只斤与鞑靼瓦剌还有那些元朝分封的贵族定然要乱成一锅粥。 你说乌萨尔汗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 刘黑鹰没有说话,而是抢过了陆云逸手中的茶壶,也咕咚咕咚喝了起来,此刻他无比的渴 “活活着好。” 陆云逸点了点头:“大明不希望他死,所有公侯应当都知道,他活着是最好的结果, 但.大军中有位高权重之人装作没看见,想要拿乌萨尔汗的命来换前程。” “什么?”刘黑鹰怔怔出神。 乌萨尔汗活是心照不宣,但若有人抓了乌萨尔汗, 依旧是大功一件,只不过这大功,恶心了所有人。 但偏偏有人要这么做。 “是谁啊云儿哥。” “俞通渊。” 刘黑鹰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一个其貌不扬,一身尊贵气息的高大男子,他在军中职位是参将。 “等到战事开始,我们要将乌萨尔汗放走。”陆云逸的声音响了起来。 军帐内陡增了一抹寒冷。 “那我们岂不是要与他作对? 坏人前程,这比杀人父母还要严重啊,云儿哥。”刘黑鹰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他不敢找大将军的麻烦,说不得会找我们的麻烦这怎么办?” “他一定会找我们的麻烦。”陆云逸掷地有声地开口, 北元覆灭之后,北征的机会肉眼可见地减少, 而且如今新老交替,这一次冲不上去,俞通渊就只能等他哥死。 所以,陆云逸几乎可以肯定, 作为此类事情的亲手操办者,定然会遭到俞通渊的打压。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 陆云逸的眸子一点点深邃,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冷,他侧头看向刘黑鹰,轻轻说道: “大将军说此战我们头功,但.他没说的是, 放乌萨尔汗离开之事,就是我们的把柄,也是投名状。” 啊? 刘黑鹰噌地一声站起身,满脸惊骇: “云儿哥他.这.这不是朝廷想看.” 刘黑鹰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一点点沉寂,随后涌上的是浓浓的恐惧, 此事乃心照不宣,默契而为, 但作为操持此事的他们,却被摆在了明面上,行那通敌叛国之举, 此事可大可小,只在上位追不追究。 “我们.那我们不是,死定了?” 陆云逸的脖子有些滞涩,慢慢转了过来,用空洞的眼神盯着刘黑鹰: “暂时死不了,若我们以后犯了事,这件事就会被抬出来,给我们定罪,然后斩首籍家。” 他莫名其妙想到了蓝玉, 在夺嫡失败后,蓝玉其中一条罪名便是不敬皇权。 刘黑鹰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不大的军帐中来回踱步,眉头紧皱,不停思索着破局之法。 他猛地回过头,直直地看着陆云逸,眼中迸发出热烈光芒: “云儿哥,这是大将军让我们做的啊,陛下要找麻烦,也要先找大将军啊,哪里轮得到我们这种小人物。” 不知为何,陆云逸忽然希望自己像刘黑鹰一样,一无所知, 如此还能自我宽慰一番。 叹了口气,陆云逸沉声开口: “大将军有他自己的投名状,况且..在战事结束之后,我们可能就算不上小官了。 斩敌两万,北征头功,若我们年龄再大一些,一战封爵也不是没有可能。” “封爵?”刘黑鹰眼睛猛地瞪大,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在小时候.他们二人曾经躲在家中密谋, 认为封爵可能要到五十,甚至死那一日。 只是没想到,如今才过了几年, 第一次决定崭露头角,拿出真本事,便要封爵? 刘黑鹰没来由地感受到一阵恐惧,他也是熟读评书戏曲史书之人, 自古军伍年少成名者,没几个有好下场。 “云儿哥,太快了,不能这样.” 陆云逸眼眸闪动,呼吸一点点急促: “我知道这样不行,我有一个法子,你帮我听听,还有什么疏漏。” “好。”如往常那般,刘黑鹰答应下来。 陆云逸呼吸一点点放缓,条条框框顿时在开始左右搭建,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目光深邃,淡淡开口: “先说立场, 现在我们面前有两股势力, 一是以大将军为首的一众公侯,他们希望乌萨尔汗带着大印逃跑。 另一方是以俞通渊为首,还未封爵,但位高权重的一众大人。 起先我们夹在中间,是小到不能再小的蝼蚁,不能左右局势。 今日之后,我们就站到了大将军一边, 要将乌萨尔汗放走,并且递出了投名状,有初步左右局势的能力,到这里对不对。” 刘黑鹰眉头紧皱,不停地在脑海中思索, 最后他猛地摇了摇头,眉宇中充满急切: “不对! 公侯中也未必都是希望乌萨尔汗逃跑, 他跑了只是对大明与大将军有利,大将军是统兵大将, 只要战事打赢,大将军就会获得最大好处。 但其他公侯不同, 乌萨尔汗跑了或许他们不会阻止,但若能将其抓住,想必他们也不会放过。 毕竟功劳可是能落到自家。 而且,现在军中老将一个个退场,未必没有人想用乌萨尔汗的功劳,留在军中。 所以.应当是我们与大将军乌萨尔汗站在一侧,公侯站在中央, 另一侧则是以俞通渊为首等一干未封爵的大人。” 刘黑鹰一边说,一边比划, 听得陆云逸眉头紧皱,心中郁结。 待到刘黑鹰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一侧, 拿起木桶朝水盆中倒满冰水,而后将脑袋扎了进去。 咕噜咕噜 巨大的气泡翻腾,冰冷此刻以呈刺骨的钢针,一下一下刺痛着他的脸颊。 窒息感传来,让陆云逸倍感难受的同时,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刘黑鹰说得没错,如此显而易见的立场,他居然没有分辨出来, 这是看不清形式,是要比兵败更加严重的后果。 若是按照先前预设的立场行事, 等待他的,只能是死路一条。 过了许久,直到自己无法呼吸,陆云逸才将自己从冷冰中拔了出来, 眼神恢复了以往的一些清明,抓过麻布随意擦了擦脸,快步回到椅子上坐下, “继续,我说你听,看看有什么疏漏。” (本章完) 第95章 将军,我想和你有一个孩子 军帐内持续了片刻的安静, 陆云逸感受着冷风吹打自己的脸颊,眼眶中的血丝一点点开始弥漫,大脑飞速运转。 过了应当有十息时间,他才缓缓开口: “立场一事要加以补充,我们是与大将军,陛下,太子站在一侧,公侯站在中央,俞通渊站在另一侧。” 刘黑鹰眼神中惊魂未定,居然又扯出了陛下与太子,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头: “没错,虽然殿下太子不在, 但大将军如此行事,是为了迎合上意,与大明有益。” 如此一来,陆云逸心中的沉重没来由地轻松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们必须按照立场行事, 乌萨尔汗不论如何,一定要让其离开,而后乱政草原。” 刘黑鹰眼睛转动,点了点头。 陆云逸继续说道:“所以,俞通渊等一干人, 我们必须得罪,只是得罪的深浅高低,还有待商讨。 既然乌萨尔汗要放,投名状要交。 那可否利用敌人打压来让我们看起来不那么起眼, 将此事闹大,促使我们成功脱身, 甚至借俞通渊之手拔掉首功。 不过如此一来, 这投名状可就尽人皆知,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说完后,军帐内再次陷入了安静,陆云逸面露思索。 刘黑鹰眉头紧皱, 尽管此类场景他这些年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但依旧觉得有些疲惫。 大脑飞速运转之下, 让他的眸子一点点浮现血丝,继而浮现出疑惑,问道: “云儿哥,你似乎对于立功有些抵触?是发生了什么?” 陆云逸眼神一凝,轻轻叹了口气: “秀木立林,风摧之; 堆石碍路,人踢之。 有一众公侯在侧,我等夺得头筹,这是好事吗? 大将军位高权重,有太子殿下撑腰, 所以对得罪人的事向来无所顾忌, 从这次出征匆匆没有来得及带上在辽东铸造军械的武定侯郭英便可以看出,他不在乎得罪人。 虽然我们同样有大将军与太子殿下撑腰, 但他不怕,不代表我们不行, 我们的道行还太浅,军事上我们还有几分能耐,但政事上一窍不通, 可恰恰朝廷是比战场还要凶险无数倍的地方, 稍有不慎一脚踏空,就是万丈深渊。 我的想法是,功可以立,并且一定要立, 但不能拔得头筹,至少让我们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说着,陆云逸露出一抹苦笑: “在放走乌萨尔汗一事上我们已经足够惹人注目, 并且我还没有考虑后续俞通渊对此事做文章掀起的风波。” 刘黑鹰脸色一沉,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蛋,有些懊恼: “我明白了,云儿哥,我们还是太年轻了,会惹人非议。” “年纪会给我们带来非同一般的机遇,也会给我们带来远超于自身的关注。” 陆云逸轻声说完,继续开口: “我们主动激化与俞通渊的矛盾,充分利用他的打压, 战场上再做出一些错事,或许就能通过主动承接小祸事来避免大祸事。” 刘黑鹰眉头紧皱,缓缓闭上了眼睛,脸色愈发凝重,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睛,其内闪过一丝精光: “云儿哥,若俞通渊知难而退呢? 您的功劳是大将军力推,本身就代表着太子殿下, 俞通渊想要上位,得罪太子..他或许要考虑一番。” “唉这也是可能发生的事。 陛下越来越着急了,就连草原人都看得出来,俞通渊没有理由看不出来。 他们或许会知难而退,或许会迎难而上,这谁也说不准。 但我们不能不做,要给自己争取一些转圜余地,不至于如此早早迈上前台。” “可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云儿哥不会觉得可惜吗?” 刘黑鹰莫名其妙问道,他是商贾出身, 没有什么见微知著,有的只是拼死一搏,绝地反击, 商贾一道,只有赢和输。 “不可惜,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我们可以走得慢,只要不停下就好。 你有所不知,无烟灶对战场带来的影响,远超我们想象, 此物必然会大肆在军中推广, 那日后打赢的每一场战事,都有我们一份功劳, 都能让高坐于朝堂之上的大人想起,这已经超过了九成的文武百官了。” 陆云逸眸子空洞,浑身死寂, 父亲曾与他说过, 官场之上最可怕的便是遗忘,被丢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只要名字能被提起,就有进步之可能。 刘黑鹰面色古怪,这种伴随他多年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总感觉云儿哥有些畏手畏脚,像是知道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身穿儒衫的中年男子, 对此,他只能将其归结为先生的功劳。 正当他想着,陆云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准备。” “现在,去将鄂尔泰抓起来, 只有他在我们手上,雅蓉才能为我们办事。” 陆云逸眸子中尽是冰冷,使得刘黑鹰身体颤了颤。 “这云儿哥想要做什么?他们已经安排人处理了。” “计划有变,雅蓉对我们很重要, 王妃死后,能控制那些‘罪人’的,也只有她了。” “死?王妃死后?” 刘黑鹰猛地瞪大眼睛,一脸惊愕,怎么又与罪人扯上关系了。 “雅蓉的存在,我没有透露给大将军,我只说了王妃, 那些‘罪人’有很大一部分将来会成为我大明边疆子民。 所以不论是朝廷还是大将军, 都不会让一个能控制他们的‘王妃’活, 等王妃死了,雅蓉就变得至关重要,你能明白吗?” 陆云逸直直地瞪着他,看着刘黑鹰有些心虚, 先前他还心存几分侥幸,觉得是云儿哥为了照顾自己,才将雅蓉留下来, 如今看来雅蓉对他们的重要, 甚至已经超过了将要逃跑的乌萨尔汗。 “我我明白了,只是,我们是明人..雅蓉会为我们做事吗?” 刘黑鹰心中有一些顾虑。 “他两个孩子都在我们手上,她不办也得办!” 陆云逸似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端起一旁的茶杯静静饮着。 刘黑鹰则满脸愕然,仔细在脑海里思索, 难道说的是鄂尔泰的两个孩子? “两个?除了鄂尔泰,还有谁?” 陆云逸手中茶杯被重重放在一侧桌案,发出‘当’的一声响。 “自己去想,现在去把鄂尔泰抓了,稍后我们还要去抓雅蓉。” 夜幕低垂,月亮悄然升起,洒下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为草原披上了一层淡淡的轻纱。 草原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辽阔和空旷。 微风轻轻吹过,快步走出军帐召集部下的刘黑鹰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愣住, 脑海里开始回荡雅蓉的声音。 “将军,我想和你有一个孩子。” 刘黑鹰觉得嘴唇干涩,喉咙痒痒的, 扑面而来的冷风也无法熄灭他脸上的热烈。 他在军帐面前站了许久,直到周遭响起甲胄碰撞之声,才一点点回过神来。 “大人!” 刘黑鹰一点点转动脖子, 看向一个个熟悉,但变得黝黑许多的部下, 心神一点点空洞,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 当他开口后,沙哑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回荡: “行动吧。” 鄂尔泰还没有睡下,临近大战,他有些惴惴不安, 所以一直在昏黄烛火旁看着军报以及地图, 旁人只能看到他从二殿下亲卫到千夫长这一过程无比顺畅, 但谁也不知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一日只睡两个时辰,整日研习军务,学习族内大人如何对待军卒. 总之,他成功了, 很短的时间他就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千夫长, 得到了‘阿日斯楞’殿下与‘赛博黑鹰’大人的夸奖, 声称他是王庭难得一见的将领奇才, 鄂尔泰对此很是激动,研习兵法更加用心卖力。 今日他正在研习‘十甲首制’, 越是研究,他便越觉得这战法非同一般, 虽然讯息收集与汇总军卒们做得总是不好, 但无妨.鄂尔泰决定给各式各样的山川河流都编上独有的代号, 如此一来,军卒一说,他便知道是哪座山哪条河。 经过初步的验证,此法很好,这让鄂尔泰夜以继日地钻研。 今日也是如此,昏暗的烛火在军帐内摇曳, 将他的年轻带着一丝稚气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 烛火开始轻轻摇晃,他连忙伸出手前去抵挡, 等待烛火安稳下来,他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烛火照亮的军帐中,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影,身材高大, 默默站在那里,头颅隐匿黑暗中。 庞大的影子静静立在军帐的麻布之上,让他不禁并不禁屏住了呼吸。 “谁!!” 鄂尔泰眼神一凝,没有任何犹豫, 拔出了一侧弯刀,就这么直直劈了过去! 但下一刻,他的眸子微微放大,眼中闪过惊骇, 一声清脆的‘当’在军帐内回荡。 一把长刀已经挡在了劈下的弯刀之下, 后发先至, 其上传来的巨力让他隐隐有些熟悉。 终于,鄂尔泰看清了来人的相貌, 一脸冷峻,脸色有些黝黑的赛博黑鹰大人! “大人?怎么是您?” 刘黑鹰面容冷峻,眼中充斥着冰冷, 在鄂尔泰的身上以及桌案上来回扫动, 最后停在了长刀与弯刀交锋的地点。 鄂尔泰双手持刀,没有停止力道,还在不停地下压,似乎要与刘黑鹰较个高下。 刘黑鹰右手持刀,就那么直直地挡在那里, 如同他的身躯一般,纹丝不动。 这让鄂尔泰眼中的惊骇愈发浓郁! 太强,太强了,比之以往厮杀时传来的力道,至少要大数倍, 以至于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那还未长大的孩子, 劈出的长刀只会被大人那么轻轻一笑,从容抵挡。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弩箭破空之声响起! 嗖嗖—— 紧接着便是弩箭刺穿血肉的“噗嗤”声,还伴随着骨骼的一丝清脆哀嚎, 鄂尔泰眸子一突,猛地瞪大眼睛,微微低头, 看到了两支插入小腿的羽箭, 冰冷的箭头上带着一丝血肉, 昏黄的烛火无法照亮血红,但却能看到其上的一抹血光。 剧烈的疼痛随之袭来, 鄂尔泰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眼中已经布满血丝,拳头紧紧握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嘶吼: “为为什么?” 刘黑鹰没有说话,长刀入鞘,慢慢走出军帐。 五名军卒随后冲了进来, 将其五花大绑,迅速送出营寨,去向早就准备好的藏身地点。 做完这一切,刘黑鹰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依旧是肃杀冷冽, 他迈入营帐,来到桌案前, 低头看向那地图上的一连串标记,轻轻一扫便将其记在心里。 而后将所有的军报文书都收了起来,径直提着他们到中军大帐。 陆云逸依旧坐在那里,见他提着包裹前来,便将茶杯放下,问道: “做完了?” 刘黑鹰轻轻点了点头, 将亲手培养的弟子捉起来,对他来说还是有一些难为情, 不过无妨,论迹不论心。 “送去了我们准备好的十一号藏身地。” 陆云逸面露诧异,在刘黑鹰身上来回打量: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 这次轮到刘黑鹰面露愕然,眉头微挑,一时间不明白什么意思。 陆云逸轻轻笑了笑: “两个孩子终究会分享宠爱,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杀掉一个就好了。 不过等你与雅蓉的孩子降生之后,再考虑这些也不迟, 你若下不了手,我帮你。” 刘黑鹰陷入沉默,不多时他轻轻点了点头: “鄂尔泰是个好孩子,若有转圜余地,还是留着他吧。” 见他如此坚定,陆云逸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随你,不过二婚带娃,这可是千古难题啊, 若有不对,早日下手,我也会帮你看着。” 长叹一口气,陆云逸慢慢站起身,从桌上拿过头甲: “走吧,去抓雅蓉。” 一刻钟后,百余名军卒出营,甲胄在月光照耀下, 显得冰冷肃杀,马蹄声渐渐远去,朝着东北而行! (本章完) 第96章 温柔乡就是英雄冢 天还未亮,天际微微泛起一抹淡淡的蓝灰色,预示着黎明将在不久后到来。 奔行了半个时辰的军卒已经赶上了那黑色长龙。 此刻一个个火把亮起,蔓延到视线尽头 迁徙队伍之中还有着杂声响, 大队在一点点挪动, 即便是夜晚,也没有停歇之意。 很快,他们来到了大队的中部,这里与后部不同, 这里的人都骑乘着马车,走起来飞快, 所以早早安营扎寨歇息,等待后方的百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马匹牛羊粪便的味道,还能依稀闻到一些饭菜肉香。 陆云逸行进间一直侧头盯着那长龙, 将其战阵布置以及各个权贵的方位依次记下, 与脑海中早就得知的布置左右对比。 最后他找到了地保奴所在的营寨地段,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没有任何改变。 天色昏暗,即便他们身上穿着甲胄,拿着火把,还是引起了军卒们的警惕。 可当陆云逸将火把挪到自己脸侧,冷冷地说了一句“是我”后, 那些守卫军卒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悦, 纷纷叫着阿日斯楞殿下。 这些军卒大多经受过他的操练,对他很是亲切。 陆云逸轻轻点了点头,便带着刘黑鹰以及步卒进了大队。 说是大队,但与营寨也差不多少, 那些巨大马车已经与军帐一般大,此刻坐落在大地上, 马匹被拴在一侧,不安地刨动蹄子。 陆云逸侧头看向刘黑鹰,吩咐道: “你去抓雅蓉,我去见地保奴,对他说明日动兵一事。” 刘黑鹰脸色凝重,轻轻一挥手, 便带着十余名军卒离开,悄无声息地在营寨中穿梭。 陆云逸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目光微凝, 径直朝着最中央的马车走去。 很快,他便来到了一处与军帐差不多大的马车前, 若不是早已知晓,他恐怕会认为这就是军帐。 同样是呈圆形,同样的奢靡挂有宝石,同样的有侍卫看守。 来到这里,陆云逸看向那守卫的两名军卒,问道: “地保奴殿下睡了吗?” “回禀阿日斯楞殿下,还未曾。” “嗯,帮我通报吧。” 很快,侍卫匆匆赶了出来,邀请陆云逸进入马车。 这硕大马车内与军帐一般无二, 只是地面由土质变成了木质,踩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地保奴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静静看着, 听到脚步声,地保奴将书籍放在一侧,视线也投了过来,随即露出笑脸, “阿日斯楞,有几日不见了。”地保奴侧过身,从床榻上站了起来, 快步来到陆云逸身前,上下打量着他: “有些瘦了,也变黑了, 看来这阻拦明军的差事,要比练兵更加辛苦啊。” 陆云逸脸上露出受宠若惊,过了许久才说道: “多谢二殿下关切!” “如此匆匆前来,所为何事?” 地保奴拉着他来到一侧坐下, 这里的桌案要窄一些,不过也能维持相应的体面。 这里的一切透露着奢靡,与一路前来陆云逸所看到的场景相比, 几乎无法想象这是同一个部族。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面露凝重,缓缓开口: “二殿下,我夜晚前来,是有军务禀告。” “哦?明军出现了?”地保奴刚刚端起的茶杯猛地顿住,而后放下。 陆云逸凝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发现大部,但却发现了明军的一些暗探,应当有上千人, 所以我打算明日对其展开清剿,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地保奴眉头微皱,仔细想了想,轻轻点头: “如此看来,明人还没有确认我们的行踪, 只是派出了先遣军卒探查, 若是能将其尽数剿灭,那.至少能给我们再多争取一些时间。” 地保奴越说越兴奋,整个看起来也没有刚刚那般阴霾。 自从王庭开始迁移,明军之事几乎落在所有人心头,让他们惴惴不安。 如今总算是有一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了。 “你有把握吗?若是让那些明人跑了,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地保奴面露凝重。 陆云逸脸上出现一些怪异,犹豫了许久才说道: “我想请博尔术将军与我同行,前后堵截,如此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博尔术?” 说到他,地保奴心中还是难掩失望, 只差一点,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他就能掌控这支两万余的军卒,实力一举赶超天宝奴。 只可惜,明军的到来, 打碎了王庭的美梦,也打碎了他的点点憧憬。 轻轻叹息一声,地保奴眼帘低垂,脸上露出一抹强笑,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便去做吧, 明人有句古话,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只要能阻截明人,付出什么代价也是值得的。” 此话一出,巨大马车内陷入了安静,气氛有些古怪。 地保奴脸色一僵,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眼前的阿日斯楞也沉默不语, 虽说弃子一事没有明说, 但他相信,不论是博尔术还是阿日斯楞, 都知道将他们留在后面的深意。 地保奴抿了抿嘴,想到了阿日斯楞的忠心之举,沉声说道: “不如,我将你调回中军,阻拦明军一事交给其他将领?” 陆云逸这时才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缓缓摇了摇头: “二殿下,不必为难, 与明人决一死战乃是我毕生所想, 如今王庭给了我此等机会,给了我诸多军卒, 我又如何能贪生怕死? 还请二殿下放心,我与博尔术将军定然为王庭阻截敌军,杀得更多明人! 这是为二殿下您,也为我们自己。” 陆云逸掷地有声, 地保奴脸上出现一丝动容,瞳孔开始摇晃, 心中开始怀疑,王庭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但最后,他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陆云逸的肩膀: “阿日斯楞,我等虽然相识不久, 但你对草原的一片赤胆忠心,让我动容, 相比于王庭的诸位大人, 如你这等人才是草原的未来, 如今却要因为大人们畏战,让你如此年轻的俊杰去阻拦明军, 这是王庭的不是,我在此向你赔礼道歉。” 说着,地保奴站起身,朝着陆云逸施行了一个草原礼节. 地保奴做完这一切,紧紧扣住了陆云逸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阿日斯楞,战场之上要惜身, 若见势不妙,快些逃遁,留得有用之身,我不会怪你。” 陆云逸面露坚毅,缓缓摇了摇头: “二殿下,请恕阿日斯楞这一次不能听命了, 上一次与族人们在一起, 阿日斯楞逃了,为此我彻夜难眠。 如今,明人再次杀到, 而我等身具天时地利人和, 若是在逃,岂不是有损我草原勇士的威名。” 说到这,陆云逸适时露出一丝心神激荡,眼神中也朦胧上了一层水雾: “二殿下,此番一去不知可否还有相见之日, 但阿日斯楞相信,您可以带领王庭走出困境,让草原重现辉煌。” 此番言语回荡在马车之中,让地保奴心神激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 马车内只有两名侍卫,阿日斯楞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地保奴难掩脸上失落,一屁股坐在椅上, 呆呆地看着前方空当,脑海里回荡着先前的豪言壮语, 最后,思绪汇聚成河,从嘴中缓缓流出: “我这一生如临深渊,真的能做到吗?” 半个时辰后,陆云逸所属军卒出现在大队之外, 相比于来时,多了一个人,是浑身裹在黑色斗篷中的雅蓉。 她身骑战马,此刻与刘黑鹰并肩而立,贝齿轻咬嘴唇,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她回头看了看逐渐远去的大队,瞳孔剧烈摇晃,一抹哀伤浮上心头。 “将军,明人真的来了吗?” 刘黑鹰健壮的身躯在战马上起伏,手握长刀,面容冷冽,等他将眸子投过来后, 雅蓉不知为何,只觉得心一颤,将军与往常不太一样。 不过很快,刘黑鹰严肃的脸庞出现了一丝柔和, 看了看一旁大队,面露感慨: “明人的踪迹已经出现,想必明日就会抵达附近,如今的大队已经不安全了。 现在才走了不到五十里,骑兵想要追上大队,太容易了。” “那我们要去哪?” 雅蓉花容失色,眸子中顷刻间浸上水雾,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她是聪明的女人,明人来到此地, 意味着王庭将再也没有机会逃遁。 同时,他心中对刘黑鹰又生出了一丝感激, 她侧头看了看这只有百人的队伍,能让她确定,这支队伍是为了她而来。 “去安全的地方,我们这段时间在捕鱼儿海附近修建了一些安全地点, 那里有足够的食物和饮水,足够你在那里生活许久, 你好好待在那里,等到战事结束,我会去带你走。” “战事结束?” 雅蓉已经无法想象此等场景了,她的丈夫就死在和林一战, 那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每每想起都会让她感到阵阵害怕。 她现在也被恐惧笼罩,害怕的不是战场,而是眼前之人与自己的儿子战死。 “将军.您要去参战?” 刘黑鹰宽慰一笑,一排整齐的白牙在黑暗中尤为明显: “我是草原勇士,当然要参战, 不过你放心.鄂尔泰已经被我关了起来,他不会参战, 就算是我战死了,你们也能相依为命。” 此话一出,雅蓉心中非但没有开心,反而愈发恐惧: “不将军,您不要去参战了,我们.我们一起逃吧。” 说话间,她故意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不让周围军卒听到。 刘黑鹰摇了摇头:“鄂尔泰也要参战,但我不允, 所以他的双腿被箭矢射伤,这样他就无法动弹, 至于我.无人射伤我的双腿,只要我还能动弹,就会去参战。 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你只要在那里等上一些日子,我便会去接你。” 黑暗中,雅蓉的容貌被火光映衬得时隐时现, 她眼中充斥着火光,这火光甚至在一点点流淌, 慢慢经过她的脸颊,一点点滴落大地。 “不将军,明人很可怕,我们会败的。” “哦?你怎么知道会败?” “下午时,王庭诸位大人进行过议事, 他们说以如今王庭的兵锋,无法抵挡明人, 他们他们想让阿日斯楞殿下带着军卒去送死,以此来为王庭拖延时间。 将军您与阿日斯楞殿下是弃子,王庭不值得你为他们如此。” 雅蓉的声音多了一些哀怨,惹人疼惜。 刘黑鹰目光灼灼,侧头看向雅蓉,声音冰冷: “男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女人插手,此战我会参加, 并且会在战事中活下来,你只要安静等着便是。” 雅蓉嘴唇翕动,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心如刀绞,终究是没有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捕鱼儿海南岸的营寨近在咫尺, 天空中也多了一抹光亮,深黑色一点点褪去,慢慢变成深蓝色 天要亮了。 刘黑鹰轻轻挥手,十余名军卒径直带着雅蓉离去,到他们早就修建好的安全地点。 做完这一切,刘黑鹰夹紧马腹, 战马蹄子迈动得快了一些,来到队伍最前方。 他回过头去,看了看那些面带笑容的属下,脸上也随之出现笑容。 “云儿哥,红颜祸水这句话说得没错,说得我都以为自己是草原人了。” 陆云逸瞥了他一眼,二人黏黏糊糊一路,使得返程的时间都变长了少许, 他轻叹一声,感慨道:“将军啊,温柔乡就是英雄冢,要把持住啊。” 刘黑鹰脸色一红,嘴里来回嘟囔 “你说什么?”陆云逸侧头,面露疑惑。 刘黑鹰无所谓地说道: “我说云儿哥你太无情了,苏日娜与萨仁都是好姑娘, 伺候你这么久,说不要就不要了,怪可惜的。” “这种女人不能要,她们听从地保奴的命令许久, 若是想要为其报仇,半夜将我斩了,那可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刘黑鹰耸了耸肩,这些日子在王庭厮混, 他发现有许多草原人希望成为明人, 说到大明之时,他们不是喜欢那些美酒佳肴, 而是单纯喜欢那块地方,至少不用忍受这来无影去无踪的风沙。 刘黑鹰看到了自己的头发在空中飞舞, 天空也出现了一丝浑浊,眼中闪过无奈,喊道: “云儿哥,我们快些入营,风沙要来了,这鬼天气,一天不知要来几次!!” 陆云逸轻轻一笑,挥了挥手,百余骑径直朝着营寨而去。 刚刚入营,远处便响起了剧烈的马蹄声,军卒们心生警惕,抬头看去。 只见北方忽然出现一个个小黑点, 剧烈的风沙在其身后追逐,随着距离靠近, 那小黑点慢慢形成了横贯在天际线的长龙, 其军卒所穿甲胄与在场之人一般无二,军卒们这才放下心来。 是天宝奴台吉麾下大将,‘博尔术’的军卒, 早在昨日,阿日斯楞殿下的命令已经下达, 今日要与天宝奴的军卒共同前往南方杀敌, 如今他们来到此地,也不意外。 陆云逸与刘黑鹰翻身下马,静静看着万余骑兵漫山遍野地扑了过来, 一股浓浓的压迫感让他们汗毛竖立! 骑兵之势,在这地势平缓的捕鱼儿海,铺天盖地,无法阻拦。 陆云逸眼中生出一丝期待,他还未曾见过大明万余骑兵冲阵的模样, 一想到马上就能领教,陆云逸嘴角勾起一丝丝笑容。 万余骑兵一点点在营寨不远处停下, 其中有百余军卒脱离军阵,朝着营寨而来, 陆云逸的视线极好,一眼便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 为首之人是越来越像草原人的武福六, 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喷涌而出的熊熊战意。 不多时,骑兵冲到阵前, 武福六等人翻身下马,径直进入营寨,神情倨傲。 “阿日斯楞,我们来了!” 声音传出去很远,让周围的不少军卒面露忌惮。 陆云逸自然也毫不示弱: “博尔术将军,好久不见!” “明军在哪?” “入军帐。”陆云逸大声道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进入军帐。 武福六连忙跟了上来,进入军帐, 在场都是熟悉之人,武福六也不用再做隐瞒, 面露激动,快步上前,恭敬一拜: “属下参见大人,属下所部万余军卒已然蓄势待发。” “安排的事做了吗?”陆云逸轻轻点了点头,问道。 武福六抬起头,眼中闪过笑意: “做了,今早他们刚要生火造饭,就被我拉了来,此刻他们还饿着肚子。” “很好!” 为了确保战事胜利,他们两部做了许多准备, 比如军械配发时的小手段, 体型健壮之人去拿弓箭,瘦弱之人拿长刀冲阵, 一身蛮力之人不配甲,身体孱弱之人配甲等等一系列削弱军卒战力之举动。 准备了许久,今日终于到了收获之时。 陆云逸看了看时间,又透过缝隙看到透进来的光亮,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昨夜我已与大将军见面,我们将在巳时一刻抵达连峰谷,从而与大军交战。 一切注意事项已经在我事先发放的册子中, 其中如何保全自身,要时刻谨记! 他们都是我大明的英勇之辈,不应该死在这最后的收获之战中。 杀敌一事,交给大军, 让军卒们不要逞强,快速脱离战场, 四周的包围中,会有空当让军卒穿过。” 此刻军帐内站立着十余名军卒,脸色凝重,眼中带着激动,手掌紧紧握住腰间长刀!! 见到他们如此神情,陆云逸轻轻一笑: “此战过后,诸位都能落得衣食无忧之功, 但还请诸位勿忘心中之勇,全须全尾地退出这场战事。 好了,都散去吧。” (本章完) 第97章 进兵!进兵!向南进兵! 时间流逝,清晨的阳光眨眼而逝,太阳一点点升起, 天未明时的风沙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但草原人都知道,捕鱼儿海的天气喜怒无常, 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就会风沙聚集,席卷整个世界。 正如此时,视线尽头,天空逐渐阴沉,似有风沙在不断汇聚,让军卒们露出一丝无奈,士气低落。 军卒们一点点汇聚,坐在战马上,神情警惕,嘴唇紧抿,眼里带着一丝不甘, 但又无可奈何,甚至神情中还有着一丝丝坦然。 他们大多是营寨外围的‘罪人’, 被选入军卒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看到了未来, 如今这个结果,不过是来得快一些罢了,他们在心中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越来越多的草原人走出军帐,骑上属于自己的战马,用力紧了紧身上那为数不多的皮甲, 让它们紧紧贴着肌肤,这样能给他们为数不多的安全感。 当他们摆动头颅,看向四周后, 发现还有许多军卒身上没有甲胄,只能穿着破旧长衫, 手拿一把不那么锋利的弯刀,佝偻蜷缩在跛脚战马之上。 如此一幕,让那些最先加入军伍的军卒暗暗庆幸, 至少他们不会像后来的军卒那般,身无寸甲,手拿钝刀。 随着军卒汇聚,空气渐渐变得焦躁,战马不安地刨动梯子,发出响鼻。 直到这时一些军卒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心中居然在害怕。 害怕与明军交手,害怕到南方,害怕去送死。 刚过上吃饱喝足的日子,他们不想就那么死在那里,种种思绪开始弥漫, 但多年来心中的‘服从’将他们牢牢定死在原地。 当年,他们无法奉上王庭需要的粮食,被打成‘罪人’,那时他们不曾反抗, 多年过去了,在这军阵之中,他们依旧也不会反抗, 只是心中稍稍有一些不甘,但仅是一点。 不知多少人将干涩的眸子转动,看向那最前方的几道身影, 尤其在那披坚执锐,身材高大的‘阿日斯楞’殿下身上停留, 看到他,军卒们心中为数不多的不甘也一点点压下。 至少这位地位尊贵的乃蛮部台吉,也与他们一般,死在征战中。 只是他们不知,为何这些乃蛮部骑兵如此热衷与明人厮杀, 即便隔着很远,他们依旧能感受到最前方那些乃蛮部骑兵的激荡心绪。 军阵最前方,陆云逸高坐于战马之上, 听着身后军卒压抑到极点的声音,嘴角一点点露出微笑。 “终于到这一天了,老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昨夜我都没有歇息,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就等这一刻了。” “好,让那些‘明人’看看我们的厉害。” 说这话时,几名军卒对视一眼, 下一刻便大笑出声,畅快之意毫不掩饰,让不少将视线投向这里的军卒面露怪异, 不知将要与明军作战,这有什么好笑的。 陆云逸视线眺望远方,视线尽头的天空愈发阴沉,他看了看时辰,轻抿嘴唇,冷声下令。 “鸣号,聚兵!” 辽阔天地间,随着一阵低沉而庄严的号角声响起,整个草原仿佛都被这激昂的旋律所唤醒。 号角声如同远古的呼唤,穿越历史尘埃,回荡在每一位军卒心头。 起初,号角声低沉而悠远,像是从草原的深处传来,带着神秘庄严。 随着号角声渐渐高亢,军卒们开始快速集结。 他们快速地移动着,如同草原上奔腾的野马, 但步伐却整齐划一,尽管士气低迷,但此刻他们就是训练有素的军卒! 在这激昂号角声中,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金色狼头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耀眼光芒, 激昂、肃杀、沉重! 所有军卒都被这声音所感染,强行打起精神,目光直视前方! 很快,上万草原军卒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身着各色战袍,形态不一,新旧不一。 但战袍上都绣着,或精致或扭曲的部落图腾,象征着他们的勇猛忠诚,还会给他们带来好运。 最前方的军卒铠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冽光芒, 他们手持弯刀长矛,背负弓箭,眼神坚定锐利,直视着南方, 似乎要穿过千山万水,见到那让他们恨之入骨的明军。 陆云逸站在最前方,看着身后军卒,心神激荡, 即便这里都是草原军卒, 但不论如何,这也是他第一次统御万人的战阵! 起初有些慌乱局促,但随着一道道军令下达, 陆云逸也渐渐安稳下来,眼眸中出现一丝兴奋, 他夹紧马腹,左手微微拉住缰绳, 战马如通人性一般,慢慢迈动步子,悠闲地向前走出一丈,而后慢慢转头。 当看到军卒的全貌之时,陆云逸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人头!全是人头! 视线中已经被一个个土黄色的小点所占据,那是草原军卒们的一张张脸。 被万人同时注视,这是陆云逸从未有过之经历。 陆云逸脸色微变,他此刻终于意识到, 什么是纸上觉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在先前的操练中,他至多操练五千军卒,从未有过万余人同时出动, 没想到数量多了一倍,但精神压力却大了数倍。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一道道眸子, 陆云逸呼吸一点点局促,脸色微红,心脏开始快速跳动,肾上腺素开始一点点涌出, 右手来回摸索,跨过马僵,穿过粗糙,来到腰腹,终于找到了位于腰间的长刀! 当手中涌现出滞涩与磨砂之感时,陆云逸忽然感觉自己安静下来, 当右手紧紧扣住刀柄之时,他嘴角已经出现了一丝略显轻佻的微笑。 其身上的气势也开始一点点变化,眸子阴暗冰冷,身体肌肉由紧绷变为松弛。 处在军阵最前方的刘黑鹰猛地察觉到这一变化,眸子微微睁大,嘴唇变得有些干涩。 每次战阵之上,云儿哥都会如同疯魔, 就算是旁人生拉硬拽,也无法阻拦他斩下的长刀, 那等神情,与平日里的谦逊和睦截然不同,像是心底恶魔得到释放。 如今,战事将启,那种浴血疯魔的感觉便已出现! 原本陆云逸还想说些什么,但握住长刀之后, 眼前就像是盖上了一层血蒙蒙的幕布,心中杀意无法抑制地涌出, 似乎也不用多说。 ‘噌’的一声清鸣,长刀出鞘,长刀洒落刀锋之上,使得天地间出现一道寒芒! 不少军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寒芒刺了眼睛,将脑袋闪了闪。 等他们定过神,却猛然发现, ‘阿日斯楞’殿下似乎没有拿以往的弯刀,反而是换了一把刀刃宽阔的长刀。 此等长刀在草原并不多见, 因为草原的日头毒,这等长刀会反射阳光,在战阵之中稍有不慎就会让同僚陷入短暂失明, 所以草原刀都是狭而弯,这样挥砍起来,不会闪耀到同僚以及自己的眼睛。 军卒们的视线一点点挪动,发现乃蛮部的大人们都换上了此等长刀,不由得面露怪异。 不等他们做出思虑,周遭响起的号角声猛地急促,战马也不安地躁动起来! 所有人眼神一凝,这是出征的号角! “将士们,出发,向南而行!”传令兵的声音在周围回荡, 陆云逸依旧如往常那般,勒紧马缰, 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其身后军卒紧紧跟上! 越来越多的军卒开始动弹,战马从先前的悠哉散步,慢慢变成了小跑,而后步子愈发急促, 慢慢地,沙尘扬起, 马蹄声此起彼伏, 如同雷霆般滚滚而来,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氛,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战鼓般震撼人心,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席卷整个草原。 “杀!!向南向南,去会会那明人!!” 不远处的战阵之中,武福六也发出激昂的大喊, 不停地挥舞着长刀,属于天宝奴的旗帜一点点飘摇, 其身后数万军卒也一点点动了起来,似是在与地宝奴的军卒较劲, 你追我赶,来回交替。 草原的积雪刚刚融化,刚刚被晒干的尘土一点点飞上天空, 灰尘涌动,在捕鱼儿海划出两道土黄色巨龙! 骑兵战阵的激荡在这一刻释放, ‘咚咚咚’的马蹄声回响在天地间,重重踏在军卒们心头,盘旋已久的畏惧一点点消散, 他们看着周遭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战阵,取而代之生出了一些, 明人拿什么来敌的激荡!! 陆云逸敏锐地察觉到军卒气势的变化,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愈发激动的军卒,嘴角勾起一丝莫名其妙的微笑。 他又看向一脸冷峻的刘黑鹰,他嘴唇紧抿,神情凝重, 在军卒身上来回打量,眼中有着一丝担忧。 陆云逸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张狂地笑了起来,并发出大喊: “黑鹰,不用担心,乌合之众组成的战阵即便再精锐,在真正的精锐面前,都将不堪一击!!” 刘黑鹰侧过头,面露疑惑:“什么???” 陆云逸轻轻一笑,抿了抿嘴,不再言语。 如今草原军卒气势骇人,冲杀起来铺天盖地,让人胆寒, 但.这些人都是草原‘罪人’,所骑乘的战马也大多为下马,他们没有见过大明最精锐的护国神器。 纵使他们再精锐,在真正的军伍面前,都将变得不堪一击。 陆云逸就曾在军帐内做过推演,若他指挥大军,能让这两万草原骑兵以最小的代价覆灭! 方法有很多,只是不知蓝玉大将军会如何做。 连峰谷,作为捕鱼儿海的南方门户之一,此刻静悄悄的。 原本连绵无际的营寨消失得悄无声息,站在高坡上向下看去,只能看到一地土黄。 蓝玉此刻就站在前军斥候观察来往军卒的山坡之上, 其身后有百余名传令兵,手拿令旗,蓄势待发。 他此刻手拿一怪异物件,长一尺,外身乃黄铜而制,近处细,远处粗,两端镶嵌有打磨精致透亮的琉璃。 蓝玉此刻正双手紧握怪异物件, 紧闭着左眼,将此物怼到右眼,嘴巴歪张,露出一半牙齿, 左右摇晃着上半身,不时倒吸一口凉气。 此刻,在他眼中,相隔数百丈, 正在凹陷处趴伏的军卒像是在他眼前一般,形成了一道模糊人影. 他猛地将铜管拿下眼睛,看向前方.那远处的军卒已经是一个小点,如何也看不清楚, 他又将铜管怼到右眼,那军卒猛地变大, 虽然模糊,但此刻应当是在摸索长刀 虽然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但此刻他依旧感觉惊叹异常。 “叹为观止.叹为观止啊!此物,此物与军事一途有大用!!” 蓝玉忍不住看向站在一旁的申国公邓镇,指着那铜管发出惊叹!! 邓镇就像是没听到一般,死死地盯着那铜管,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与渴望。 他刚刚看过一次,如今回味起来无穷无尽! “大将军有了这东西,战阵形式我等就可以完全掌控, 这.若是三年前有此物,我率军平叛就不会误判战势,致使军卒损失惨重。 大将军.再给我看一看。” 蓝玉也不吝啬,畅快一笑, 将那铜管递了出来,神清气爽地叉着腰,看着下方早已埋伏就绪的军卒,心神激荡,有些炫耀地说道: “此物是陆云逸连夜送来,名为千里镜,据他说是根据那铜喇叭改制而成, 他在信中说,既然声音可以放大, 那看到的事物应当也能放大,此物便阴差阳错地出现了。 虽然这东西看着模糊,但不重要,只要能看清大概的战场局势便已经足够。” 一侧的邓镇如蓝玉刚刚一般,闭着眼睛,咧着嘴,不停地倒吸凉气, 都是行军打仗,做过一军主将之人,知道掌控战场形势的重要。 “大将军,此物置于我大明军伍,不亚于十万精兵”邓镇年过三十,但此手拿铜管,爱不释手。 蓝玉笑着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将铜镜从邓镇手中抓过, “战阵之上,若等传令兵来回奔走,所得讯息都是过时的, 但做出的决定必须是超前的,否则就会面临战场溃败。 有了此物,不论是交由传令兵,还是亲自查看,都能得到最及时的讯息, 我们的军令下达,将更为准确, 再加以那铜喇叭,军情传递的时间将大大减少。 有了这两样东西在手,这天地下就没有本将打不赢的仗。” 蓝玉很是兴奋,话也变得多了起来,最后甚至还忍不住地大笑。 听着笑声,一旁的邓镇脸色古怪, 他所见到的大将军大多阴沉着脸,还从未像今日这般畅快。 邓镇在一侧来回摆头,打量着那千里镜,面露思索: “大将军,等此战结束, 五军都督府会与工部一同,召集天下工匠,打磨出最好的琉璃, 如此想必能让我等看得更清楚一些。” 蓝玉面露诧异,转而出声赞叹: “年轻一辈中,你与徐允恭最为聪慧,见微知著,你很不错。 陆云逸信中说,明镜透亮的琉璃是烧出来的, 至于如何烧,本将不懂。 交给都督府与工部,与你说的法子一同试,一定要打造出最好的千里镜。” 说完后,蓝玉便又将千里镜怼在了右眼之上,转而看向北方的捕鱼儿海 忽地,天际烟尘滚滚,似是有东西在活动。 蓝玉目光一凝,将千里镜拿开再看,远处风平浪静! 但当他再用千里镜查看之时,眉头紧皱,整个人充满肃杀。 “来了!” 邓镇面露疑惑,什么来了? 但下一刻,远处传令兵使出全身力气快速跑来,气喘吁吁, “大将军,北方见敌,人数过万,皆骑卒!!” 邓镇猛地瞪大眼睛,为了保证万无一失, 他们早就派骑兵清理了捕鱼儿海南岸附近的草原骑卒, 并且将暗探布置到了十里外,为的就是发现敌人后, 狂奔而回,先敌于前,早一些得到消息。 如今仅仅靠看,就抵得上这十里中数百名暗探。 邓镇迅速收起了脸上震惊,目光凝重,大手一挥,对着身旁早就等候的军卒下令: “传令全军,做好准备,敌人已经来了! 让弟兄们注意点,不得伤害手拿宽刃长刀之人,那是自己人。” “是!” (本章完) 第98章 难以逾越的鸿沟 捕鱼儿海的边际,天际线被冉冉升起的太阳染得金黄,如熔金般流淌。 两万草原骑兵,身着皮甲,手持长矛与弯刀, 马蹄如雷,尘土飞扬,如同巨龙在草原上奔腾。 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光芒, 长矛尖端在微风中微微颤抖,弯刀上附着的灰尘被马蹄踏出的节奏一点点抖落。 马蹄声如同战鼓般震撼人心,激起地上尘埃,形成一片横亘在捕鱼儿海的云。 军卒们脸上写满坚毅决然,眼中闪烁着对胜利的渴望, 他们的呐喊声在草原上回荡, 如同雷霆般震撼人心,迫不及待地想要让明人见识一番他们手中刀枪锋锐。 冲锋队伍如同潮水般涌来, 前排骑兵高举长矛,直刺向前, 后排骑兵则紧随其后,弯刀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 整个战场仿佛被锋锐之气笼罩,空气陡然凝固。 随着骑兵们的冲锋,大地颤抖,空气燃烧, 草原的风也似乎被这股力量所感染,变得更加狂暴,吹动着骑兵们的衣袍和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处在军阵最前方的陆云逸眼神一凝,敏锐地看到了连峰谷, 也看到了其中那平平无奇的山头,若是不出意外,大军的指挥所将定在那里, 只因在那里,能将这整片连峰谷战场一览无余! 疾驰中的战马察觉到了前方下坡, 但它们依旧没有放慢步子,就这么毅然决然地冲了下去,冲出捕鱼儿海! 来到连峰谷所在之地! 军卒们冲出捕鱼儿海,视线随之变得逼仄, 前方是一个又一个的土包,所闻所见都是黄土,再也没有在捕鱼儿海时的空旷。 视线的变化让士气也出现了几分变化, 军卒们眼中不再是一览无余,热烈的心绪稍稍冷静,浮现出一抹担忧。 但来自两位将领的军令却告诉他们, 这里没有敌军,要适当地放缓马速,如此才不会让战马崴脚! 对于身下战马,军卒们心疼得紧, 即便是跛马病马,也是他们浑身上下仅有的贵重之物。 就这样,疾驰的队伍一点点放缓马速,再也没有了在平地之时的冲势。 陆云逸与武福六所领手拿宽刃的军卒悄无声息地来到军阵一侧,一点点放慢步子,慢慢坠到了整个大队之后。 刘黑鹰看着前方一点点远去的军卒,眼中多了几分担忧 按照计划,陆云逸武福六将在战阵最前方撤离战场,而他们则从后方退出。 如此可以确保撤退井然有序,不至于大部冲锋被己方误伤。 刘黑鹰抬头望向四周高坡,不知道哪一个坡上有大军的指挥所,但他知道. 大将军一定在注视着战场,待到这些军卒尽数冲入连峰谷之后,就是大军现身之时! 随着马速越来越慢,刘黑鹰等人渐渐坠到了队伍最后。 随着时间流逝,一丝丝危险气息开始弥漫,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北元骑兵在起起伏伏, 穿过一个个山头,仿佛被折叠在一起。 随着最后一队军卒渐渐追上了刘黑鹰所部, 他的眸子一点点收缩,浑身紧绷! 这一队骑兵所骑的战马都是跛马,随着奔袭,他们已经被先头部队落下很多, 他们出现,昭示着前军已经深入连峰谷很远! 这时,刘黑鹰的耳朵微动,脸色陡然一变, 当当当、咔咔咔 两种声音在马蹄敲击大地的声音下显得微不足道,但刘黑鹰就是听到了这两种声音! 他猛地勒紧马缰,使自己停在一处高坡之上,遥望四周! 下一刻,刘黑鹰瞳孔骤然收缩。 不知何时,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高坡之上出现了几个黑洞洞的炮孔!! 依稀还能见到其周围披坚执锐的军卒。 刘黑鹰面露惊骇,猛地回头, 原本的捕鱼儿海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些灰尘飘散, 一队队身穿黑甲,面容冷峻的军卒从山峰一侧钻了出来, 就如下雨时的蚂蚁搬家一般,整齐有序。 更让刘黑鹰心神激荡的是,一口口黝黑的大炮被军卒们推了出来,正飞速前往那捕鱼儿海入口! 此时,离他不远处,正坠在队伍最后方的一名军卒,有些懊恼地看着身下战马, 他年龄不大,应当才二十余岁,身体瘦弱,脸色蜡黄。 他抢不过其余军卒,只能在大锅前落得一匹又老又瘦,又有病的跛马。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在身侧越来越慢的乃蛮大人与鞑靼部大人,看向他们身下的马, 是那么高大,毛发柔顺,浑身布满肌肉,一看就是能疾驰的好马。 军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疑惑这些大人们为什么会坠在最后, 尤其是那面容黝黑的赛博黑鹰大人,他在看什么? 少年军卒想回头查看,但已经下了坡,回头只能看到土黄色的草地, 他又有一些懊恼,轻轻拍了拍身下老马,轻声道: “快爬上去,我们看一看大人们在做什么。” 那跛马似是能听懂,更加卖力地迈动马蹄,口中的白沫越来越多,显得有些吃力。 少年军卒发现这一幕后,顿时慌了神,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慌乱地抚摸着马头,打开水囊递了过去 “快喝,快喝,马上就是下坡了。” 即便这匹马又老又跛,但依旧是少年军卒最珍贵之物, 这段日子他们相依为命,就连睡觉都要依偎在一起,感情极好。 今日不过半个时辰的奔袭,就已经让老马承受不住, 此等马一旦慢下来,疲惫感就会袭来,再也找不回刚刚奔袭的力气。 战马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口中的白沫越来越多, 但老马的眼神却愈发坚定,拖着疲惫的身体,通过前梯刨动,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身上的少年心痛无比,翻身下马,充满干裂的手掌死死扣住马僵,将其向上拖拽, 脸上弥漫着痛苦,感受着老马炽热的身体, 嘴里还念叨着:“要快一些,我们要落在后面了, 要是掉队我们会没饭吃,快一点,快,快一点。” 少年军卒使出浑身力气,想要将老马拉上高坡, 他坚信地认为,只要上了高坡迎来下坡,就会好走许多。 直到他使出浑身力气也感受不到老马有一丝一毫挪动。 他将头抬了起来,眼中泪水弥漫, 不知何时,那老马已经半跪在地, 嘴里流出的不再是白沫,而是红色的血沫。 大大的眼睛一点点湿润,无力地喘着粗气 那少年军卒的嘴撅了起来,努力将眼睛睁大, 不让其内的悲伤流出,使得他表情狰狞。 “起来.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不能掉队,会被责罚,你会被杀了吃肉.快起来,乖.” 可即便他如何用力,如何安慰, 老马半跪着,支撑身体的前蹄愈发颤抖 大概是察觉到了身旁这不知多少任主人的哀伤, 一大口血沫喷出后,它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好好.快起来,我们走上去歇。” 那少年军卒满脸兴奋,连忙擦去马儿嘴边的血迹,用力拖拽马鞍! 但下一刻,一道他这一生中听过最大的响声在他耳边轰然炸开! 嘭! 老马的眼睛猛地瞪大,胸腹中刚刚提起的最后一口气迅速消散.. 发出一声哀鸣,大而浑浊的眼中尽是恐惧,身体一软,支撑身体的前蹄再也无法站稳, 砰的一声,战马倒地! 直到这时,少年军卒才反应过来, 没有时间思考刚刚听到的响声,他连忙蹲下身查看老马。 “你起来你怎么倒了,快起来,要没饭吃了。” 少年军卒心中慌乱无比,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但老马不似先前那般有灵性,只是呆呆地躺在那里,眸光中充斥着恐惧。 轰轰轰—— 先前那让大地都震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密集,仿佛就在耳边。 老马的眼睛一点点瞪大,虚弱的生命之火开始摇曳,眸子中充满恐惧,一点点变得黯淡。 口中流出的鲜血已经在沙土地上浸湿了沙土地。 当少年军卒从那震天响中回过神来后,再次看向老马, 它原本急促的呼吸已经停止,眼神变得呆滞, 但他眼中的恐惧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年轻军卒眼中, 少年军卒最后看了一眼老马,忍住即将掉落的眼泪,踉跄着站起,一点一点爬上高坡。 他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轰隆隆的声响愈发的大,天空也阴沉下来,恐惧一直环绕着四周。 年轻军卒手脚并用,努力向上爬着,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坡原来这么难爬。 终于,年轻军卒来到了土坡的最高点,踉跄着站起身,遥望四周。 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眼中的恐惧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飞速扩大,迅速占据了他的心神!! 这是什么? 诸多山坡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漆黑事物,面朝天空,喷出火蛇,伴随着一股股黑烟与巨响。 更让他惊骇的是. 原本漫山遍野的王庭军卒,此刻仿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 一顶顶的红盔,在土黄色的沙地上格外刺眼! 少年军卒的瞳孔微微摇晃,他想到了在营寨中广为流传的明军甲胄。 黑甲,红盔,长刀,高头大马! 眼前眼前的, 是明军,明军!!! 少年军卒目眦欲裂,大脑仿佛遭受了重击,漫山遍野的明军!! 紧接着,马蹄声自身后响起, 咚咚咚,一下下踩在他的心头! 少年的身体一下子僵住,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敢回头去看。 咚..咚..咚.马蹄声越来越近,少年已经能闻到战马身上独有的草腥味。 到了这时,他不得不看。 轻微侧身,还不等他完全转过身, 他便已经看到了一个硕大的黑影接近,将他完全笼罩在内,又看到了身侧出现的硕大马蹄, 他心中明悟,甚至还发出了感慨,好高大的马儿,要比自己的马大上一半。 下一刻,少年军卒一愣, 眼前的世界猛地翻转,土黄色的大地取代了天空的位置, 而湛蓝色,带着一些阴暗的天空出现在脚下。 随后,他又看到了那倒地的马儿,心绪微动,眼中闪过好奇, 视线一点点转动,他又看到了一具熟悉的身子,只是.上面没有脑袋。 少年军卒猛地意识到, “原来,我已经死了,也好。” 砰.头颅掉落在地,顺着下坡一点点滚了下去,越来越快, 一直到‘啪’的一声轻响,头颅停在那老马的头顶, 就如近些日子的夜晚那般,依偎在一起,一同度过黑夜。 只不过这次等待他们的,没有天明。 战场之上,百余门大炮仰天齐射,发出震耳欲聋的霹雳声,带着一股股黑烟。 一个又一个洼地中,草原骑卒被困在其中, 听着天地间的巨响,战马已经止不住地慌乱, 不论军卒如何抽打,它们都不能安静下来,甚至与身旁战马都产生了激烈碰撞。 恐惧的情绪开始扩散蔓延,让这些军卒脸上都蒙上了一层层恐慌, 明军,是明军!! 埋伏,陷阱,是陷阱!! 纵观军卒们如何在心中嘶喊,但死亡的威胁依旧在一点点临近, 对于这些‘罪人’,死并不可怕,但死之前的焦急等待,让他们害怕。 他们的战马已经不能动了,被明人的妖法所紧固, 但周遭却响起了剧烈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还有一声声喊杀声!! 他们坐在战马之上,恐惧地看着四周高大土坡, 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军卒冲了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手中长弓已如满月,箭矢尽头反射着寒芒,死亡的威胁已经来到了眼前! 奇怪的是,这些被困于洼地的‘罪人’心中像是有一块大石落地, 真的是明军。 下一刻,漫天的箭矢随风而落, 弓弦震颤的声音与那刺耳的轰鸣声接连响起,伴随着一声声惨叫。 地处坡地,失去冲势,又被惊马的草原军卒, 此刻变成了明军平日训练的靶子, 箭矢射出,靶子倒下,如此循环往复. 在其一侧,各个坡地最顶端,数万大明骑兵如钢铁洪流般静静矗立。 他们的甲胄在阳光映照下熠熠生辉,长矛如林,刀光闪烁,散发出森冷而凌厉的气息。 在一些洼地中,已经有明军骑兵展开冲锋,进行最后的收尾。 马蹄践踏,铠甲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大明骑兵的长矛如同死亡利箭,一次次刺向草原军卒胸膛, 薄如蝉翼的皮甲做不到丝毫阻挡,只能带着惊恐,落入黑暗。 连峰谷最北端,已经从容脱离战阵的陆云逸回头望去,不禁呼吸急促, 漫山遍野的军卒充斥了整个世界, 血腥味开始弥漫,大地已经被染成了血红色。 哀嚎声,求饶声,怒骂声,不论什么声音, 都无法阻拦箭矢落下,骑兵冲锋! 而试图跟随自己脱离战阵的百余草原骑兵,已经被精准无误地斩杀在阵前, 连峰谷最南侧,为了防止草原人意外逃遁, 这里布置了三千守军,两千步卒一千骑卒, 守将是大明第一善守之人,长兴侯耿炳文! 陆云逸侧头看去,军阵排列有序,层层递进,防御工事密密麻麻,骇人听闻 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就算是连峰谷内没有埋伏, 仅凭这三千精兵,就能将那两万乌合之众堵在其中! 这时,一道畅快的大笑声自一旁传来, “哈哈哈哈,让本侯来看看我们的功臣!” (本章完) 第99章 清澈且愚蠢,徐增寿! 长兴侯从远处走来,一身披甲胄,面容苍老, 眼中的锐利寒芒无时无刻不在扫视四周。 不一样,如今的长兴侯耿炳文与在庆州见到的完全不同。 若说先前是面容和睦的邻家老者,如今身负血海的战场大将。 虽然他露出笑脸,但陆云逸依旧能察觉到他身上那份紧绷! “见过长兴侯爷。”陆云逸恭敬一拜。 “起来,正打着仗呢,弄如此虚礼作甚。” 长兴侯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自顾自看向前方战场, 到如今已经开战一刻钟, 前方依旧没有草原军卒能冲破大明步卒与骑兵包围,到达此处, 他视线在百余名草原骑卒尸身上停留,脸露怪异,心中闪过失望。 陆云逸走了过来,同样看向战场。 周围一些年轻军官连连打量,眼中充满忌惮 如此大胜,乃此人一力而为,让他们这些年少成名者,不得不收起心中轻视。 “陆云逸啊,你觉得战事如何?” “回禀长兴侯爷,骑兵一旦失去了冲势, 在步卒面前,就如那待宰的肥美羊羔,任其如何挣扎,也无法抵抗。” 长兴侯满意的点点头: “骑卒与步卒,向来是相生相克,互为倚仗, 你挑选的接战地点极好,这里坡地多,稍加阻滞便能让这些骑兵慢下来, 骑兵一旦慢下来,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陆云逸嘿嘿一笑,看向不断朝天吐着火蛇的一门门火炮,面露感慨: “侯爷,火炮不用来对敌,而用来惊马,实乃妙策。” 长兴侯严肃的脸上也生出了一丝笑意: “是你的情报讯息来得及时,火炮朝天放, 就是欺负这些军卒身下所骑乘的都是未经过战阵训练的下马,你看看,稍稍一惊便吓得无法动弹。” 陆云逸暗暗将这一点记下, 若是朝下打,虽然能造成不小伤亡, 但坡地也会大幅度限制声音传播,惊马的效果会大打折扣,而不是如现在这般, 两万余名骑兵,几乎成了任人宰杀的靶子。 就在这时,从另一侧战场冲出的武福六匆匆赶来, 他脸上有着一些血污,表现得有些狼狈,手中长刀已经断掉一半。 “大人!!”隔着很远,武福六就挥起手臂,面露兴奋。 陆云逸听到声音回头看去,眼中迸发出兴奋,连忙迎了上去,狠狠地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 “没事吧,怎么这般狼狈。” 武福六伸出手,抹掉脸上的血污,笑着说道: “大人,我没事,一些天宝奴的心腹大概是觉得我要跑,也跟着冲了过来,不过已经被弟兄们解决了。” 听他这么一说,陆云逸脸色有些阴沉, 天宝奴与地保奴在军中果然安插了眼线,用来监视他们。 陆云逸拍了拍武福六的肩膀: “此次你立了大功。” 这时,长兴侯耿炳文也将视线投了过来, 在武福六身上来回打量,又看了看陆云逸那更加年轻的脸庞, 脸上出现一丝赞赏。 如今大明军伍,年轻将领越来越多, 若无意外,像他这等老家伙,已经到了将要退场的年纪。 他慢慢走了过来,看向武福六,笑着问道: “你就是那鞑靼部的‘博尔术’将军?” 武福六怔怔地看着他,在脑海中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一拜: “前军斥候百户武福六见过长兴侯爷,下官受陆云逸大人之命,扮鞑靼千夫长博尔术,潜与北元王庭。” 听他这么说,长兴侯心里更不是滋味,面容上出现了一丝复杂: “百户之身统御万余兵马,纵使本侯也平生仅见, 此战之后,本侯会与大将军一同上书,给你二人上书请功,可莫要在这战事中死了。” “多谢长兴侯爷。”二人躬身一拜。 长兴侯耿炳文摆了摆手,看向身侧的年轻亲卫,吩咐道: “将他们带去大将军所在。” 耿炳文又看向陆云逸: “战事还未结束,本侯要在此守卫,以假乱真的两万兵马已经准备完全,受大将军统筹,尔等快快前去吧。” “是!” 陆云逸与武福六跟随年轻亲兵从外围穿过战场,向着捕鱼儿海的入口而去。 直到此时,陆云逸才真切地看清战场。 明军的精锐超乎了他的想象,骑兵步卒的相互配合,达到了强强联合的效果。 只需要百余名步卒,加之百余名骑兵, 就能将数倍于己的草原军卒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此处的战场,已经被以洼地,分割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块, 草原军卒被困在其中,明军则在上方来回穿梭, 不停地将这些小块分割成更小的小块,倒像是曾经见过的九宫格火锅。 一路行来,处在边缘之地的草原人已经束手就擒, 乖乖地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稍稍一抬头,眼前一幕更让他们心中震惊,浑身战栗。 他们敬若神明的‘阿日斯楞殿下’与‘博尔术将军’被一年轻小将押送着不知去往何处 他们曾经以为自己能与明军厮杀到底, 但实际的巨大差距如同一道天堑,横亘在身前,让他们无法逾越。 且不说那黑漆漆的妖器,仅仅是明军身上的甲胄,都让他们望而却步, 他们手中的钝刀砍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薄而浅的伤痕, 但明人的长刀砍下来,却能毫无阻拦地斩破他们的甲胄,斩断他们的长刀 至于其身上血肉,更是如同无物,轻而易举便能洞穿。 在一侧观察战事的陆云逸眸光闪烁,也发现了这一点。 这是辽东之地的功勋! 辽东之地不像是百年后,矿石枯竭, 如今的辽东可谓是遍地富矿,那些矿石裸露在外,等人前去挖掘。 朝廷占据了辽东,就有了最大的铁矿石供应! 以往不舍得用的‘折叠锻打工艺’与‘夹钢工艺’, 都因为铁矿石的充足而得到使用,这使得长刀更加锋锐,不易弯折。 而且因为铁矿石的充裕,军卒们的甲胄从半甲向全甲过渡。 至少在如今陆云逸眼中,半甲军卒少之又少,这也是朝廷重视此次北征的一种体现。 寻常战事中,全甲之人能有个三成,就已经是绝对的精锐。 陆云逸一边总结,一边将眼前所见都记下来, 战阵之道,只有快速总结汇总加以利用才能突飞猛进。 大明如今国力愈发强盛,军卒的装备战法几乎可以说是一年一变, 若是跟不上,就会被茫茫多的后进所甩开。 一旁的武福六同样面露凝重, 他最近在学习兵法,试图将眼前的一切都归结起来, 但与陆云逸的越看越亮不同,武福六越看越是疑惑。 这时,年轻亲兵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便略带好奇地问道: “陆大人,您在看什么?” 因为陆云逸看得入神,一时间没有理会,那军卒便越是好奇,再次开口: “陆将军?陆将军!” 陆云逸被打断思绪,侧头看向那名亲卫,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这时才注意到,眼前之人年纪不到二十,容貌俊秀,眉宇中还带着一丝稚嫩, 陆云逸又向他所穿衣物与手掌,并未发现老茧,就连脸上的皮肤都没有常年风吹日晒的深红。 这一切让陆云逸有了判断。 “你叫什么名字?” 陆云逸没有客气,直接开口发问。 那亲卫眨了眨眼睛,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陆云逸语气严厉了几分。 那年轻军卒毫不畏惧,无奈的耸了耸肩: “下官名为徐增寿,乃长兴侯爷的亲卫,刚刚从军。” 徐增寿? 陆云逸眸子微微睁大,平静的心湖微微掀起波澜,居然是他。 长兴侯耿炳文早年跟随常遇春与徐达南征北战,乃二人的嫡系。 如今长兴侯出现在常遇春继任者蓝玉麾下,那耿炳文麾下,出现徐达的子侄也不那么过分。 陆云逸脑海中浮现出耿炳文大明第一善守之人的名头,一时间面露怪异。 郭英的儿子郭铨是他的亲卫,如今这徐增寿还是他的亲卫, 看来这些大人物,子侄在他麾下才最安全。 “徐增寿,好名字,你叫本将作甚?” 徐增寿嘿嘿一笑,眼神中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清澈,直接问道: “陆大人,下官想问问您在看什么,是发现了什么吗?长兴侯爷让我多与您学学。” 陆云逸挥了挥手,示意徐增寿继续走不要停: “当然是看我大明兵锋强盛, 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真切地看出士气强弱,军卒悍勇与否,甲胄长刀战马等改良余地。” 徐增寿眼睛亮了起来,连忙说道: “陆大人说得对!! 我大哥也时常这么与我说,所以我这次便来参军了, 只不过.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嘿嘿嘿。” 见他如此模样,陆云逸一愣,而后心中闪过明悟。 他有些知道为何蓝玉总说自己与那六十老叟,要跋扈一些。 眼前这徐增寿才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应该表现出来的模样, 活泼,跳脱。 而他身边,是出身商贾早早参与勾心斗角的刘黑鹰, 又是身无依靠,独自打拼十余年的武福六,年纪不大,心智都尤为成熟。 平常他们经常在一起时并不明显,三人都察觉不到丝毫异常。 可如这徐增寿一比,那与年龄不符的心思深沉, 就像是黑夜中燃起的火焰,想藏都没法藏。 一边走,陆云逸一边侧头看向武福六, 见是他一副苦大仇深,眉头紧皱的沉稳模样, 再看看徐增寿,眼神清澈愚蠢,表情雀跃,走起路身子摇摆. 陆云逸微微叹气,太过明显了。 被徐增寿打断思绪,陆云逸再也无法沉浸其中,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得不说,徐增寿的性子极为跳脱,很是开朗,极招人喜欢。 陆云逸观察了一些时间,发现他完全做不到如此随心所欲,便将模仿的心作罢。 几人在战场上东拐西拐,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来到了捕鱼儿海入口处的高坡之上, 这是陆云逸亲自为留守军卒选定的地点, 在这里,能看到大部分连峰谷的凹陷,也能看到北方捕鱼儿海的动向。 英雄所见略同的是,大将军蓝玉也将指挥所选在这里。 登上高坡,一眼便见到了直挺挺站在那里,拿着千里镜观察战场的蓝玉, 一道道军令从他口中说出,被身后的传令兵传递到战场。 “西南六号坑的战事为何拖延到如今还未结束? 让闫益友率领骑兵压上,快些解决, 解决之后,他与柯体光所部向东北开进,分隔十三号坑与八号坑。” “给十三号坑的顾一韩下令,多用弓弩牵制,维持僵持,不要让草原人跑上来即可,等待援军。” 他又将身体看向捕鱼儿海入口处,继续吩咐 “传令俞通渊,守住捕鱼儿海入口的五千军卒分兵三千, 带五百手铳清理三十一、二十七、十八号坑与四十一、三十六号坡地, 清理完全后步卒压上,守住此地。” “传令王弼,前军所属三千骑兵可以入阵了, 从中段而入,斜插西北, 与俞通渊占据的三十六坡地汇聚,而后向南而行,清理外围。” “将五十门碗口炮对准王弼所分隔战场,三三齐射,其余火炮停歇一刻钟,而后继续。” 蓝玉的声音一刻不停,每当一道军令下达, 就有一名传令兵蹿了出去, 还有不止一位传令兵奔走而来,将手中文书插在桌案的长钉之上。 军令间隔,蓝玉就会将那些文书拿起来,一张张地一扫而空,而后继续看向战场。 陆云逸在其身后静静看着,眸子一点点瞪大, 他所预料得没错,让这等名将能够时时掌控战场,所发出回来的威力甚至比得上数万军卒。 因为千里镜的出现,战争形式得以改变。 由以往的各自为战,变为由指挥部统筹, 如眼前一幕,下方数万人的战场,都因蓝玉一言而决,就像是手拿棋子下棋那般简单。 一旁在做战场记录的邓镇察觉到他们到来, 大概也是极忙,所以只是匆匆地吩咐他们,在这等着,便不作言语, 继续将往来的文书汇总, 若是重要的,便会拿给蓝玉查看, 蓝玉再通过千里镜,迅速找到战场,而后做出部署。 快!太快了! 以往的战报一来一回,如今省去了一半时间,军令传达的速度无比快速。 战事如预料中的那般顺利,伤亡也因蓝玉能总揽全局,做到统筹全军,减少数成。 陆云逸聚精会神,目光灼灼地站在一侧,力求将他们的军令与布置都记在心里。 就这样,一个时辰转瞬即逝,时辰也来到下午, 连峰谷的战事结束了大半,大多草原军卒要么被斩杀,要么被俘。 蓝玉与邓镇也得到了稍稍歇息, 陆云逸同样如此,当他将视线从战场上挪开, 大脑嗡的一声炸开,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无可抑制地身体歪斜。 不过好在,一旁早就无所事事,面露无聊的徐增寿扶住了他。 “大人,您没事吧。” 陆云逸觉得脑袋有些发晕,昨日一夜没睡, 今日又进行了高强度的脑力活动,身体有一些顶不住。 蓝玉看了过来,见陆云逸如此模样,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小子,你这身体还得练,行军打仗看的就是谁能熬,这才几个时辰你就熬不住了。” 他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熟悉的干杏,塞到陆云逸手中: “战场打仗,军卒不能吃东西,这会让他们头脑发昏,四肢绵软, 但将领要一刻不停地吃啊,如此才有精力指挥战事。 快将这些吃了,战事要结束了,你还要带着我们去追北元朝廷。” 陆云逸眼前黑暗一点点退去,站稳了身体,轻轻摇了摇脑袋,就这么吃了起来。 一边吃,他一边嘟囔: “是大将军的军令太多了,末将有些难以记忆。” 蓝玉拿起水囊,喝了一大口: “这是我的战场,等到了属于你自己的战场,不用刻意去记,种种布置自然浮于心中。” 陆云逸仔细想了想,好像就是如此,他的军令布置从来没有刻意去记,但也不曾忘。 “好了好了,你先歇息, 本将还有一些军务,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前往元庭。” 大将军蓝玉丢下一句话,便快步离开这土坡,不知去到了何处。 看其生龙活虎,步伐敏锐的模样, 陆云逸微微瞪大眼睛,一军将领,果然体力要异于常人. (本章完) 第100章 定远侯的关照 连峰谷,连绵的火炮声停止,喊杀声平歇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自四面八方传来的哀嚎声。 草原军卒痛苦地倒在地上,不停翻滚,以此来减少身上伤口带来的痛苦。 更多的,则是老老实实跪在原地,不时抬起眼眉,看向周遭的明人军卒,眼中闪过浓浓的畏惧。 出征时的豪言壮语,雄心壮志,明人只需要一炮就将其击碎。 打扫战场的民夫穿梭在其中,收整着草原人的甲胄长刀。 让那些草原人无法接受的是, 眼前这些其貌不扬的民夫身上,也大多穿着简陋半甲,带着头甲,而且都是铁质, 有一些敢战,还想要拼死抵抗的军卒见到这一幕, 犹如被迎头痛击,彻底失去了抵抗决心。 明人中的奴隶都如此穿着,比他们所穿的甲胄都要坚固,这仗如何打? 他们肤浅地认为这些人是奴隶,是与他们一般的罪人。 但无人告诉他们,民夫随大军出征,包吃包住,每月四钱, 还能免除同等时间的徭役,家中子嗣可以优先入当地卫所从军,吃上皇粮。 若是不幸在战事中丧生,会有等同于军卒的抚恤发放,子嗣可以入当地府衙为吏。 就算年纪太小,也会留着岗位。 这也导致了,如今的民夫们天不怕地不怕, 一个人拿着长刀,就能指使那些百余人的俘虏队伍,东逃西走。 战事一旦结束,战场清理尤为迅速, 其中有大半草原军卒从始至终没挥出一刀,射出一箭,就被俘虏。 激烈反抗的只有少部分精锐,他们脱离罪人的时间长,已经属于王庭军卒。 但杀上一些,死上一些,也就变得没那么难制服。 陆云逸从高坡向下望去,此行草原军卒两万三千余,至多死伤六千, 其中有一些是被大炮惊马,踩踏而死。 真正死在明军手中的,微乎其微。 而明军死伤就更少了,指挥所一侧山坡就是救治伤员的地方,军卒民夫早就等候在一侧, 正常战事下,这里定然是应接不暇,伤员无数。 但此刻,陆云逸甚至能看到几名军医如他一般, 正站在山坡上看着下方,手里同样抓着一把干杏,悠哉悠哉的吃着。 徐增寿坐在一块石头上,兴致缺缺地盯着下方, 眼里甚至已经出现了些许困意,他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睡眼惺忪地看向陆云逸,想了想还是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陆云逸面露疑惑:“负伤了?” 徐增寿讪讪一笑:“腿麻了” 陆云逸脸上出现刹那间的错愕, 见到这徐增寿大而漆黑的眼睛, 他就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不在战场之上,反而在大学教室之中。 气氛有些尴尬,徐增寿嘿嘿一笑,主动套起近乎: “陆大人,我听长兴侯爷说,此行你立了大功。” 陆云逸学着蓝玉的模样,气定神闲地掐起腰,朝着前面点了点头: “在两个时辰前,这些都是我麾下的军卒, 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谁不听令,就没饭吃。” “这么简单啊。” 在大军之中若是不听军令,上官可以直接斩首, 没想到向来以凶残悍勇著称的草原人,居然只是不给吃饭。 陆云逸笑了笑:“你没挨过饿吧。” 徐增寿无辜的摇了摇头。 陆云逸指了指下面正在一堆一堆聚集的草原人: “这些人都挨过饿,挨饿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们曾与我说,就算是死,也不想再挨饿了, 所以我给他们定的军令,几乎都与挨饿有关, 他们也拿出了实际行动,为了不挨饿,拼命操练。” “啊?拼命操练,还是如此德行啊。” “操练的方法不对,就算是下了苦功夫,也达不到应有的效果。” “陆大人搞了鬼?” 陆云逸看了看他,考虑到他是徐达的儿子,决定告诉他一二, “在操练我们大明军卒时,我时常告诉他们, 你们是斥候,在战场之上要惜身, 如此才能收集到更多的情报讯息,厮杀的事由其他军卒来干,你觉得其中关键是什么?” 徐增寿开口:“是收集情报讯息。” 陆云逸满意地点头,这徐增寿至少不蠢。 “没错,收集情报讯息才是重要的事,惜身只是其中条件, 而我在操练这些草原军卒时,也曾告诉他们惜身,要为北元王庭效力。 他们也极为争气,见到我大明天兵,立马就乖乖跪下降了,也不枉我半月的操练。” “就这么简单?”徐增寿有些错愕。 “就是这么简单,想要了解其中关键, 去看我前些日子的回信,名为《北元朝廷政治制度与社会发展调研报告》, 看了那些,你就明白为什么草原军卒与我大明军卒不一样。” “好!”徐增寿心中涌出一丝好奇,大而漆黑的眼睛在陆云逸身上来回打量。 “你先回去吧,马上要出征了。” 徐增寿却摇了摇头:“长兴侯爷命我随军出征,在他的军阵里,没有上阵厮杀的机会。” 陆云逸心中错愕,上下打量着他, 尤其是在那白皙纤细的手掌上停留许久,忽然嗤笑出声: “你能提得动刀吗?” 被说到了心中痛楚,徐增寿白皙的脸蛋马上涨得通红,语气加重了一些: “郭铨都能上阵杀敌,我怎么不能。” 说到这,陆云逸眼中才闪过一丝了然,小孩子之间的相互攀比。 陆云逸来了兴致,问道: “跟我说说,郭铨是怎么与你说我的。” “他说陆大人是军中匹夫,前军战阵厮杀第一人。” “就这?” 陆云逸心里有些失望,他想做运筹帷幄的统帅,而不是上阵厮杀的将军。 “他还说陆大人的军阵之法十分了得,可以跟着学,集百家所长,方能有所成就。”徐增寿又说道。 陆云逸这才点了点头,这话很是中听,他很喜欢。 垂头想了想,陆云逸侧过身,笑着看向徐增寿: “你家的兵法已经足够了得,不用再学我的, 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长兴侯帐下,等待战事结束吧,若是你死了,我可没法给你偿命。” 说完,陆云逸转身离去。 山坡半山腰处,陆云逸见到了完好无损的刘黑鹰与一众部下, 当这些熟悉的脸孔再次浮现在他眼中时,他沉重的心绪稍稍放松, 在如此大乱之中,只有麾下军卒能给他相应的底气。 刘黑鹰兴冲冲地上前,在陆云逸身侧来回打量,转圈, 最后确认他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云儿哥,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到处都是自己人,怎么可能有事。” 陆云逸嘟囔了一句,招了招手,带着他们到连峰谷一侧,在那里早已经有两万精兵蓄势待发, 只等着战事结束,扒下这些俘虏的甲胄弯刀,做到以假乱真。 来到这里,一众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浮现, 申国公邓镇、定远侯王弼、南雄侯赵庸、东川侯胡海、鹤庆侯张翼、雄武侯周武、怀远侯曹兴, 还有以俞通渊为首的五军都督府官员。 大将军蓝玉的身影不在此处。 场面乱哄哄的,一位位民夫推着板车,将那些甲胄长刀送来,供军卒们穿戴。 一些上面还带着红白之物, 但军卒们并不嫌弃,反而兴奋异常, 战至酣时,他们甚至能躺在尸体堆上睡觉, 脸色黝黑的定远侯王弼有些烦躁地看着四周,不停地破口大骂,催促那些军卒民夫快一些!! 当他视线扫到陆云逸后,猛地一愣,而后瞪大眼睛, 黝黑的脸上煞气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喜。 他快步冲了过来,还伴随着他的大笑: “哈哈哈,让老子看看是谁来了,这不是咱们的前军指挥使陆云逸嘛,大功臣啊。” 此番喜气冲天,让在其身后不远处的吕宝川满脸怪异,再一次怀疑自己这个心腹的含金量。 陆云逸见到熟人上官,也十分高兴,拱手一拜: “陆云逸见过定远侯爷,多日未见,侯爷愈发健硕了。” “是嘛?你倒是瘦了不少啊,要多吃啊。” 定远侯王弼挑了挑眉,挺直腰板,凸显出他那大肚子,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引得几位公侯面露怪异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陆云逸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这时,俞通渊与身后一些人悄无声息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精光! 如今陆云逸可是北征大军中的关键人物,可以带着两万军卒去往北元中枢, 他们身为领兵将领,知道能带着两万余人悄无声息摸到近处意味着什么, 毫不夸得说,两万骑兵奔袭北元中军,就是一场抢功之旅! 只要一举捣毁中军,整个北元朝廷将群龙无首,到时自然大胜。 如此一来,这两万人马的配置以及冲锋的先后就有了很大讲究, 若是有熟悉北元迁徙队伍的人带路,事情将更为顺利, 眼前的陆云逸,毫无疑问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沉吟片刻,身材高大,显得英明神武的俞通渊慢慢走了过来,充满贵气的脸庞上挤出一丝笑容,和煦地望着陆云逸。 “想必这位就是陆将军吧,上次在庆州一别,的确有了很大变化。” 不知为何,陆云逸只觉得心中一紧, 上次在庆州的中军大帐中,俞通渊表情倨傲,根本不曾理会他, 如今装出如此和煦模样,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陆云逸收了收心中思绪,面露和煦,微微躬身: “拜见俞将军。” 俞通渊笑了笑:“我等一直在大军之中,但时常听到陆将军的传闻,看到陆将军的信件, 上次未能相识是本将眼拙,莫要怪罪啊。” 此时,不仅是定远侯,就连在场的一众公侯都察觉到了怪异。 这俞通渊是正二品都督佥事,掌管天下卫所粮草调配, 又有其家世为其撑腰,向来倨傲, 如今怎么如此作态? 但很快,一些人对视一眼,心中闪过了然。 俞通渊想要借助北征封侯一事,在场之人都有所耳闻, 以他们的机敏,能猜得到俞通渊想要做什么。 陆云逸心思微动,面露惶恐,连连摆手: “俞都督客气了.下官担当不起。” 俞通渊微微一笑,指了指一侧: “陆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本将有些事想要问询。” 王弼见到了陆云逸眼中的一丝犹豫,便立刻开口: “哎我说俞大佥事,你也太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这是我前军斥候,可不是你的运粮官! 多日不见,我还想叙叙旧呢,你怎么来抢人。” 俞通渊脸上愠怒一闪而逝,连忙赔笑,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 “定远侯爷,是这样的 庆州中卫出了那档子事,定然瞒不过去, 就算事情已经了结,但都督府还是要将其记录在册,收归档案, 其中有一些细节无从考证,乃陆将军一家之言,现在想与陆将军了解一二, 定远侯爷莫要激动.莫激动。” 定远侯王弼上下打量着俞通渊,听出了其中威胁之意,不由得双手掐腰,怒目而视, 但仔细想了想,便挥了挥手,径直将陆云逸拉到一边。 陆云逸面露疑惑,想着这位上官有什么交代。 走远了一些,定远侯王弼压低声音开口: “长话短说,余通渊的兄长南安侯余通源早些年跟随宋国公一同抓捕张良臣, 又与其一同渡黄河,屡立战功,是宋国公嫡系, 如今庆州卫所的事是郑国公常茂所为,宋国公也因此被牵连, 居与凤阳,不得掌兵。 他俞通渊兄弟俩或许也参与其中, 如今失了靠山,不得寸进, 有几分想为郑国公开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心思,你要慎言。” 陆云逸猛地瞪大眼睛,适时露出一丝震惊, 有些事猜到归猜到,但朝堂的大人物亲自告之,还是十分震撼。 他.更震撼与定远侯的坦诚,这是他一个前军指挥使能知道的事吗? 陆云逸心里有些发颤,生怕下一秒就被灭口。 “好了,去吧,慎言。”定远侯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云逸抿了抿嘴唇,恢复了笑容,径直上前. 一万两千字删到八千字,可累死我了。 哎妈呀可算能歇歇了。   (本章完) 第101章 派系林立 俞通渊面容和煦,能在人杰辈出的大明做到如今这一步,定然手腕高超,魄力非凡。 但不论他如何,此刻他就是陆云的敌人,立场之上的敌人。 这种敌人比任何敌人都要可怕,只因没有转圜余地。 俞通渊与陆云逸行至一侧, 如陆云逸预料的那般, 他根本没提庆州卫所一事,而是直接问道: “陆将军,此番我等行以假乱真之策,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部人马多谋得一些战功?” 二人地位相差如同天地,俞通渊也毫不隐瞒,没有了虚与委蛇, 顿了顿,他又说道: “事成之后,本将定有厚报, 虽然陆将军一举立下大功,大将军多次表露推崇之意, 但你有所不知,大将军在朝中树敌颇多,若是有本将为你保驾护航,定然能让你登上高位。 对了,本将的二哥是南安侯,大哥是已故虢国公。” 陆云逸适时露出一丝震惊,俞通渊对他的表情很是满意,继续娓娓说道: 我兄有一孙女,年方十八, 若陆将军有意,我等两家可以喜结连理,成为亲家。” 时间有些局促,俞通渊的语速非常快,一连串的好处让陆云逸听了都微微发愣。 若他是寻常将领,不说士为知己者死也差不多了。 但既然早就定好方略,陆云逸也不客气沉声说道: “俞都督,还请恕罪, 两万军卒如何排兵布阵,乃大将军所为,下官只不过是一指挥使,还插不上手。” 俞通渊眉头微皱,眼神冰冷: “那陆将军可否告知北元王帐所在,若我部因此而立下功勋,定然不吝感谢。” 陆云逸面露苦笑:“俞都督,下官在北元之内属弃子, 曾多次请见两位殿下都得到拒绝,王帐所在,更是不知。” 俞通渊的顿时冷了下来,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从其眸子的晃动来看,定然是在压抑着怒火。 过了几息时间,俞通渊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放下任何废话,就这么拂袖而去。 倒是让陆云逸提前做出的许多准备落空,心中忌惮更甚。 俞通渊回到聚集之地,一些身披甲胄之人顿时围了上来, “怎么样,大人,他愿意帮忙吗?”一位体形壮硕,身穿参将甲胄的彪形大汉兴冲冲问道。 俞通渊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没说,应当是得到授意,或许是知道了什么。”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脸色都极为难看,握在长刀之上的手掌不停摩挲,杀气凛然。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断人仕途,犹如断人生路。 这些在军中位高权重之人,不约而同地将眸子投向了面色平静的陆云逸, 他们还看到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他们认为这是在挑衅,不由得怒火中烧。 那参将冷哼一声,就要迈动步子,去找陆云逸算账,但被俞通渊一把拉住: “冷静,既然他不说,从别地入手亦是可以。” 一些人将眸子投了过来,其中一面容清秀的将军沉吟开口: “大人是说.那武福六?” 俞通渊点了点头:“不仅如此,其麾下的军卒一个一个去问,我就不信他们不想做官 许明,这件事情你去办,要快。” 那面容清秀,名为许明的官员面容一肃,道了一声‘是’后,快速离去。 此时的陆云逸正被定远侯王弼拉到一侧询问, 陆云逸将刚刚所说和盘托出,引得王弼连连点头。 “你做得好,不要轻易与他们扯上关系,对你没好处。” 王弼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让陆云逸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王弼见状也不隐瞒,沉声说道: “俞通渊一家本就是元朝世家大族,当初率水军来投, 得陛下看重,在征讨陈友谅时夺得首功。 就连如今,东南水师中也有许多俞家旧部,与我们这些泥腿子尿不到一个壶里。” 陆云逸恍然地点了点头,一些事情仅靠史料来猜,还是不如这些亲身经历者亲口诉说。 至少如今大军虽同属一朝, 但其中更有细分,错综复杂。 得知此事,陆云逸对于这位上官很是感激,至少他所言非虚,并且愿意提携后进。 想了想,陆云逸躬身一拜: “多谢定远侯爷提点,属下记住了。” 定远侯王弼黝黑的脸庞挤在一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会打仗,知分寸,这很不错, 你放心,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你不会受欺负的。” 这时,一身大将军甲胄的蓝玉匆匆赶来,手中拿着一些军报文书, 他没有理会众人,而是扫向了正在更换甲胄的两万余军卒,眉头微皱,冷声下令: “让军卒民夫快一些,拖拖拉拉。” 他回头看向在场诸人,径直朝着陆云逸与王弼所在方向走来。 二人面露恭敬,连忙迎了上去。 蓝玉拿过文书,将其中一封书信递给陆云逸,问道: “斥候来报,北元朝廷的队伍停下歇息了,本将觉得有些不对,你来看看。” 陆云逸面露疑惑,接过书信,迅速将上面的讯息收于眼底,果断道: “大将军,停下歇息的只是后军, 他们大多是北元朝廷的百姓以及‘罪人’,真正的中军与前军只会在夜晚稍作停歇。” 蓝玉不屑一笑,经过两日的不眠不休,眼睑下方与外侧更显黝黑,浑身散布着浓郁的疲惫。 但看其精神,依旧精神抖擞: “我就说这乌萨尔汗胆小如鼠,怎么敢停下歇息,原来是弃子。” 王弼此刻开口:“大将军,此举给了我们可乘之机啊。 两万以假代真之军深入中军,直捣黄龙, 而我等可以在其后派出大军跟随,先将其后军与中军阻隔,如此一来,此战定矣!” “可以如此,后军那些百姓无刀无甲,但人多势众,终究是个麻烦,早一些解决也好。”蓝玉轻轻点头,目光凝实: “王弼听令。” 定远侯王弼黝黑的脸庞顿时严肃起来,猛地挺直腰杆,目光灼灼。 “命你率三万前军跟随,待到我等军卒从容而过后,率军断其后军,反抗者杀。” “是!” 王弼给陆云逸投去了一个放心的眼神,径直转身离去。 听到蓝玉的命令,周遭的一些公侯凑了上来,等待军令,面露期待。 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一场大胜定然是无法避免, 可谁阻敌,谁立功,还未有定数。 蓝玉脸色平静,迎上了他们一双双期盼的眸子,面无表情地将手中文书递了出去, “照令行事吧,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一众公侯接过文书,迫不及待地查看,有人欢喜有人愁. 得到歼敌任务的雄武侯周武、东川侯胡海面露喜色, 他们二人资历尚浅,如今正是需要军功的时候。 而阻敌的怀远侯曹兴、南雄侯赵庸心绪平静。 南雄侯赵庸在洪武三年就得以封侯,如今年事已高, 参与北征一事则是因为其背后曹国公府要参与其中, 加之以及去年辽东一战中他对北元朝廷了解颇深,所以才来参战。 如今率部阻敌,他也没有什么异议。 像他这等人,早已经过了需要军功点缀的年纪。 怀远侯曹兴在洪武十一年跟随西平侯沐英平西番,得以封侯, 此次北征乃是朝廷以及大将军蓝玉念沐英旧情, 否则他断然不能在朝堂诸多公侯中抢夺一个位置。 此番阻敌,他也乐见其成,并不贪心, 他还年轻,只要参与其中即可,算是一份资历。 拿到军令的几位侯爷相继离去, 蓝玉又看向鹤庆侯张翼,递出了一封军令。 他是蓝玉的绝对心腹,从征陕西、云南就跟随蓝玉,一路晋升。 蓝玉看向张翼与邓镇: “你二人率领三万兵,跟随在前军之后, 等待王弼阻截敌后军之后,直扑北元前军,务必要将他们堵住,此战收获多大,就看你们了。” “是!” 待到二人离去,场中便剩下蓝玉一杆心腹,已经早早等在一侧的俞通渊所部。 蓝玉双手叉腰,笑着上前,声音洪亮: “俞通渊,这两万以假代真之兵,其中半数你部, 能立得什么功,可就全凭本事了,如此我也算完成了南安侯的嘱托。” 俞通渊连忙躬身一拜,面露感激, 能以都督佥事之身领兵奇袭中军,已经是他所能争取到的极限, 为了从一众公侯手中夺食,兄长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俞通渊多谢大将军恩,若下官一战立功,定然不忘大将军之恩。” “哈哈哈,能不能成还要各凭本事,其中机缘功勋缺一不可,好了,下去准备吧,一刻钟后出发。” “是!” 俞通渊猛地转过身,脸色随即阴沉下来, 他现在只感觉一股浓郁的压力袭来,迫使他前进,不停地前进! 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终于换来了今日这临门一脚,他绝不放弃。 一边走,他一边侧头看向周遭的心腹,吩咐道: “去看看许明怎么还没回来,确认一个王帐位置需要如此时间吗!!” 就在这时,行色匆匆的许明脸上带着凝重,小跑着返回,俞通渊沉着脸问道: “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吗?” “将军,我问询了许多军卒, 只知道乌萨尔汗处于一顶带着淡紫色帷幕的王帐之中,其周围是太子天宝奴,与一些朝廷大臣。” “好!” 俞通渊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他麾下一万大军,有了这个讯息,相信能很快找到乌萨尔汗所在。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陆云逸目光深邃,猜到了他们去做什么, 心中冷哼一声,陆云逸嘴角出现了一丝丝淡淡微笑,神情莫名。 蓝玉站在一侧,一道道军令下达, 其身后的传令兵越来越少,他下达军令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终于手中最后一封文书看完,蓝玉终于下达完所有军令, 侧头看向陆云逸,面露和煦,问道: “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陆云逸连忙点头,将手掌铺开,露出其内还未吃完的干杏: “多谢大将军,还撑得住。” “哈哈,你还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要来操持军伍,消耗精力。 不过你比我幸运,长了一副好个子。”说着, 蓝玉面露感慨,身体缓慢,一点点在后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当年我从军之时吃不饱,从军之后又整日厮杀,耽搁了身体,要不然啊,本将也能长得如你一般高。” 陆云逸抿嘴一笑,他如今已经有将近一米八,加之他年轻的脸庞, 在一众军卒中鹤立鸡群,比蓝玉要高上不少。 “大将军说笑了,国朝新立,百姓都能吃得饱,个子自然也高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啊,一路向北而行,所闻所见,那些年轻军卒的确越来越高了。” 陆云逸也毫不见外,慢慢坐了下来,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静静等着眼前的两万余军卒换上皮甲弯刀。 说到趣事,蓝玉总是哈哈大笑,声音中充满畅快,与平日里的阴沉截然不同。 对此,陆云逸只能将其归结为战事即将胜利的喜悦。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前换好甲胄的军卒越来越多,距离出征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到来这时,陆云逸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急促, 心中愈发烦闷,甚至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许多。 天空中明亮的太阳照得蓝玉眯起了眼睛,侧头看了过来: “害怕了?” 陆云逸缓缓摇头。 “那你这是做甚?待到大军开到,将北元一举捣毁,这北边也就消停了。” 犹豫了许久,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沉声说道: “大将军,王妃与地保奴如何处置?” 听到此话,蓝玉似笑非笑地回过头, 在陆云逸脸上来回打量,眼窝深邃: “你有什么想法?” 陆云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想了许久,才想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北元王妃地位尊贵,在那些草原罪人眼中地位非凡, 尤其是此战我们俘获了如此多的草原军卒, 想要为我们所用.不如借助北元王妃的力量。” 蓝玉视线眺望远方,看向那被一点点聚集起来的草原军卒,脸上渐渐露出嘲讽,淡淡开口: “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些人都是贱骨头,凭借心中一丝念想得以苟活, 如今大军北征,不仅要灭其身,还要亡其神, 本将就是要将他们的尊严狠狠地踩在脚下, 让这些北疆蛮夷看一看,进犯我大明的下场。 只要有我蓝玉在一日,他们就休想抬头! 只能在我大明边疆之地,老老实实地做工,修筑长城! 若让你来做,你会如何?” 陆云逸眼眸微阖,陷入沉默,他心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标准答案, 并且蓝玉此番言语与他一直所想大差不差, 蓝玉大将军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另外还要交上投名状。 “属下愚钝,并不知晓。” 蓝玉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俞通渊先前派人去向你的部下打探王帐所在,你是如何安排的?” 陆云逸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浑身汗毛耸立, 怎么此事他也知道? 蓝玉冷哼一声:“为军将领,若是不能掌控军中之事,还打什么仗。” 此时此刻,陆云逸心中充满荒谬, 眼前的蓝玉,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那个嚣张跋扈的蓝玉联系在一起, 如今的他,处处透露着精明。 心思微沉,陆云逸轻声道: “我命军卒告诉他们,乌萨尔汗在淡紫色帷幕的王帐之中, 那是必里克图汗之妻,权皇后所在之地, 其周围是当年从和林逃出来的必里克图汗旧部,人数不多,但足够精锐。” 蓝玉作为当年和林一战的参与者,听到故人之名,面露不屑: “原来是这个老女人,当年元惠宗受哈麻蛊惑,推行佛教密宗,学习房中术,无心治理朝政, 这才给必里克图汗又找了一个高丽皇后, 两任高丽皇后北元也就这点出息了。 不过这次她可不是那么容易逃脱了。” “佛教密宗?” 陆云逸心中一惊,原来这草原罪人的根,居然在这,他也是到今日才知晓。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 你这位阿日斯楞,要带我们去觐见北元可汗了。” 蓝玉一边笑一边拍打着手中灰尘站了起来,目光眺望远方,看向已经蓄势待发的两万军卒。 “大将军北元王妃一事.” 不等他说完,蓝玉抬手打断: “好了,此事休要再提, 她必须死,没得商量你的事也要做好,做不好本将就要找你麻烦!” 说完,蓝玉手抱头甲,向着大部行去。 陆云逸定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最后叹息一声,跟了上去。 (本章完) 第102章 一步之遥 两万余名‘草原骑兵’,浩浩荡荡地从连峰谷出发,向着捕鱼儿海深处前行。 陆云逸等人冲在战阵最前方,在其身侧是大将军蓝玉,以及前军斥候部。 这一幕让许多跟在近前的军卒都暗暗激动,腰杆挺得笔直! 蓝玉身骑战马,不停地打量四周, 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缓,心中生出一丝没落。 作为大明几十年的老对手,北元王庭从最先前的你来我往,有胜有负, 到如今的溃不成军,将胜负交于外族人手中,只想着逃窜。 甚至学那缩头乌龟,不派出亲信军卒出来探查, 由小见大,蓝玉心中明悟, 乌萨尔汗已经无法掌控北元王庭, 不论是十六年前的和林所属,还是去年的金山所属, 又或是各地投奔的部落,对乌塞尔汗都是听调不听宣, 其精锐,北元朝廷都无法调动, 这也导致了如今北元朝廷无兵可用,只能不停地制造罪人,抽调罪人,饮鸩止渴。 蓝玉的身体随着战马起伏,思绪一点点沉寂, 到了即将获胜的临门一脚,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相比于此时的轻松胜利,他更希望与北元王庭堂堂正正,真刀真枪地厮杀一番! 但他有意,北元王庭已经有心无力, 这时,陆云逸驾着战马凑了过来: “大将军,战阵太过整齐,要露馅了。” 蓝玉一愣,其周遭军卒也是一愣,回头查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其身后军卒,虽然身穿破旧皮甲,手持弯刀, 但不论是其锐利眸子还是其充满杀意的脸庞, 都与先前所见的草原军卒大为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尤其在他们的视线之中,还有一些体格健硕的军卒, 那点点皮甲紧紧箍住身体,其身上健硕肌肉毫无阻拦地暴露,与那些罪人穿上时松垮垮完全不同 蓝玉见到这一幕,忽然感觉到一阵疲惫,心中彷徨再次涌出。 什么时候草原人居然沦落到如此境地, 连一只像模像样阻敌的军卒都无法凑出. 他轻轻招手,一旁的传令兵凑了上来,洗耳恭听, “传令全军,所属建制一分为二,散开行军,前后军卒间隔拉到一丈.” 传令兵挥舞着令旗,发出一声声大喊,在整个大队中来回穿梭。 不得不说,蓝玉的法子十分有效, 原本整齐紧凑的大部四散而开,变得有些嘈杂。 大地上掀起的烟尘将他们迅速笼罩,给这一支原本整齐的大部多了几分慌乱 见到这一幕,陆云逸与蓝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什么时候大明军卒如此憋屈,与敌厮杀,居然还要藏拙。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空中的太阳将要落山,散发出橙黄色的光芒。 大部时快时慢,已经奔袭了一个时辰, 终于,他们远远看到了那东北天际出现的两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色长龙。 不知多少军卒见到这一幕面露激动, 拳头不由得紧紧攥住,浑身杀意,又不自觉地散发而出。 这让陆云逸又连忙摆手大喝:“杀意,杀意收起来!!” 随着距离深入,蓝玉的传令兵已经变成了陆云逸的传令, 听到他的命令,不用请示,传令兵便快速在军阵中奔走。 经过一路调整,眼前这只军卒看起来有些狼狈不堪,不成建制, 但人数众多,像是刚刚打了败仗或是受了挫。 蓝玉对此十分满意,对于陆云逸藏拙的本领也愈发了解, 在他看来,想要让一支军卒强盛起来极为容易, 只要掌控好方向,严加操练便能做到。 但想要让一支军卒看起来弱不禁风,就需要在很多细节上加以注意。 比如,拿掉挡风的面巾,让军卒享受风吹日晒,看起来沧桑疲惫。 又或者给战马饮用低于平时的清水,让其嘴边出现一丝丝白沫。 将瘦弱的军卒放在外侧,体型庞大的军卒骑上矮马藏在军阵中央等等。 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大步慢慢放缓步伐, 前方草原后军也察觉到了异样,派出千余名军卒前来探查。 陆云逸看向身旁的武福六,“你去应付他们。” “是” 武福六带着所属部下上前,脸上表情由刚刚的和煦平静变为充满暴戾。 在北元王庭之中,‘阿日斯楞’的名声极好, 对待军卒和煦,加之面容英俊,吸引到了许多草原女子喜欢。 而‘博尔术’则行事暴躁,让许多草原军卒都暗暗畏惧, 此等情况,让他来处理,更为简单。 武福六驾着战马上前,迎上了那千余名军卒, 来人武福六还有一些熟悉, 同样是天保奴所属,乃北元朝廷的一名将军,承袭了父亲的军职,麾下军卒不多, 在北元王庭也不受重视,总是被打发出去做一些脏活。 在草原未迁徙之前,就是他与武福六带领军卒去劫掠周边部落。 还不等他们靠近,武福六便笑着发出一声大骂: “苏和,瞧瞧你这副德性,好好的一个将军,居然坠在最后沦为斥候,真给你爹丢脸。” 对于此等嘲讽,那名为苏和的大汉似乎早已习惯, 见到熟人,他嘿嘿一笑,拿起手中水囊,狠狠灌了一口。 直到此时,武福六才发现他脸上带着一些醉酒独有的红光, 脸色严肃起来,伸出长刀指着苏和: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在饮酒?若是被台吉知晓,定然免不了你的责罚。” 苏和开始摇头晃脑,露出自嘲,迷离地看着武福六,出声道: “大人们都忙着逃命,哪来的功夫管我们这些小卒。” 说着,苏和想到了什么,在其身后军卒来回打量: “两位殿下不是命你们去阻拦敌军吗,怎么回来了?” 武福六冷哼一声:“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 苏和脸色一僵,脸色来回变幻,而后讪讪一笑,随意摆了摆手: “行行行,你们都是大人物,手下都有兵马,就我们兄弟孤苦伶仃地坠在后面,神憎鬼厌。” 说完,那苏和便不再理会他们,勒紧马缰调转马头,朝着前方轻轻一挥手: “弟兄们,我们走” 剧烈的马蹄声响起,千余名军卒来如影去如风,就这么随心所欲。 将处在前方的军卒,震惊得无以复加,相互对视. 蓝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向来治军以严, 见到对手是这般模样,心中竟然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怒气, 王庭军卒堕落至此,早已不配当作大明军伍之对手。 邓镇曾不止一次说过,只要能找到北元朝廷,军卒必然战而胜之, 如今看来,此话为真。 蓝玉意志有些消沉,冷声吩咐:“继续前进吧。” 一旁的陆云逸轻轻挥了挥手,战马继续动了起来,大部缓缓前进。 陆云逸与蓝玉并肩而行,解释道: “北元朝廷的精锐兵马都控制在其权贵手中, 虽为朝廷兵马,但实为私兵, 至于乌塞尔汗能掌控的军卒,只有王庭禁军, 其首领是太尉蛮子,太师哈剌章。 先前所见那些.都是由各个小部的青壮组成,战力不强,平日里军纪也比较松散。” 蓝玉默不作声,侧头看着一旁缓缓行走的大部, 其中百姓衣衫破,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踉跄着走在黄土地上, 即便如今天气还未转暖,但他们依旧身穿薄衫,形态凄凉。 为数不多的马车与板车上堆积着他们为数不多的财物, 一些桌椅板凳,还有少量藏在下方的麻布袋子,想来是粮食。 在马车与板车周围有着几名大汉神情警惕地盯着四周, 有任何人接近,他们就会将手放于腰间长刀之上。 察觉到来自蓝玉的视线,那些大汉会面露畏惧,连忙将脑袋低下。 陆云逸见状,轻咳一声: “大将军,为了避免暴露,还请用余光探查。” “余光?”蓝玉将眸子转了过来,带着疑惑。 陆云逸眸光一闪,这些日子来,他在王庭之中不是什么都没做, 而是训练了诸多军卒,用来跟踪探查敌情,防备可能到来的暗杀与种种危机。 陆云逸身子定了定,视线笔直地看向前方,轻声道: “属下近些日子在北元朝廷发现,目光直视会引起对方警觉, 所以在收集信息时,常常使用余光, 如此能减少与对方对视,还能减少直视对方引起的突兀感。” 蓝玉眉头微皱,略作思考,轻轻点了点头也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不多时他面露感慨,心中涌出丝丝喜色, 用余光看人之后,那些草原人似乎察觉不到他的目光,再也没有与他对视的情况发生。 这一发现让蓝玉暗暗惊讶,看向一旁,笑着说道: “你这小子.整日钻研这些稀奇古怪,倒是精力充沛。” 陆云逸适时露出一丝苦笑: “在王庭之中,我是来自乃蛮部的外族, 陡然成为地保奴的心腹,难免引人猜忌, 所以才训练了诸多军卒,保护安全, 大将军您有所不知,这短短的不到一月, 属下军卒们就已经探查到了下毒之事六次,夜间刺杀十余次, 若是没有这些稀奇心思,属下恐怕早就死了。” 蓝玉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心中咯噔一下, 一直以来的敏锐告诉他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蓝玉也没有客套,而是直接问道:“你想说什么?” 陆云逸一愣,身体微微僵硬, 没有预料到蓝玉如此直接,但既然蓝玉发问,他也不打算隐瞒。 手牵缰绳将战马微微靠近了些,低声说道: “属下也是在王庭之中得到启发,地保奴曾经告诉过属下, 不知多少人想要乌塞尔汗的命,以此来抢夺权势与草原正统。 加之上次大将军与属下所说内政一事, 属下觉得,在我大明无外敌忧患之后, 朝堂将掀起风浪,大将军要对身旁之人加以提防,以免遭受小人暗算。” 蓝玉眼睛微眯,浑身充斥着危险气息,死死地盯着陆云逸,从口中挤出了两个字: “谁敢?” 陆云逸便轻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防的不只是自己人,还有那些北元残余, 他们在军事上无法打赢,那使一些卑劣手段也是理所应当, 大将军身为北伐统帅,首当其冲。” 陆云逸说完后将手伸入怀中,从怀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递了过去: “大将军,这是属下总结的一些提防暗探刺杀的法子,以及跟踪护卫的一些操练方法。” 蓝玉有些狐疑地接过册子,轻轻打开,只是一眼, 便知道陆云没有说谎,是他亲笔所写。 看了看上面内容,蓝玉从眉头微皱,到眼露精茫,再到暗暗震撼, 其神情变幻被陆云逸看在眼里,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大明有检校锦衣卫,定然有相似的法子, 他先前也不知自己的法子是好是坏, 如今从蓝玉的反应来看,应当是效果不差。 “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蓝玉将册子贴身安放,低声问道, 他接触过检校,也接触过锦衣卫,也知道皇宫内那些太监的手段, 册子上所写,至少在他看来, 比之锦衣卫的一些手段都不落后,甚至在一些细节上还胜出一筹。 “大将军,这些都是属下看遍北元书籍总结而出, 他们的权力争夺总是伴随着刺杀、下毒,又或者是各种诱惑, 其中一些被留在了书册上,属下觉得十分有用,便将其总结。 还请大将军以防万一,多训练一些护卫放在身侧。” 直到陆云逸说此话,蓝玉才信了几分, 不论是元朝还是大明,权力争夺的确伴随着各种阴谋手段。 “你有心了.”蓝玉的声音柔和下来。 这陆云逸,倒是比他的那些义子还要看重他的安危。 二人沉默无言,气氛有些凝重, 随着大部前进,天色愈发昏暗, 太阳已经完全变成了橘红色,将要洒下最后一抹光辉。 而他们距离王帐所在的中军也越来越近, 就连前来问询的一些军卒,也变得精锐许多,不再是如苏和那般敷衍了事。 整个大部弥漫着一股紧张,杀意又无法抑制地散发出来, 一些巡视的草原军卒见到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冰冷,汗毛倒数。 对于‘阿日斯楞’与‘博尔术’的练兵之法更加好奇! 终于,太阳落山..天地间变得漆黑, 眼前的世界似乎陷入了黑暗,只有那像个许远的视线尽头,才有一点点光亮! 见到这一幕,陆云逸眸子忽然亮了起来,对着一侧的蓝玉低声说道: “大将军,那便是中军了。” “好!!”蓝玉眸光闪烁,死死盯着黑暗对面的火光, “陆云逸,此行你有大功。” 到了如今这一地步,谁都知道北元王庭插翅难逃! 蓝玉抬头看了看天色,距离阻截后军的军卒发动进攻还有不到两刻钟, 到那时,喊杀声一片,再想隐匿行踪,则有些痴心妄想, 索性,他挥手下令: “传令全军,全速疾行,袭营!” 刹那之间,军令被一道道下发出去, 原本松散的军阵顿时恢复紧促,军卒们也没有了病恹恹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肃杀! 杀意在天地间一点点凝聚, 使得相隔不远的后军军卒都面露怪异,不知道为何忽然会有种汗毛倒数之感。 在深沉如墨的夜色之中,万籁俱寂, 唯有风带着几分不安低吟,穿梭于广袤原野之上。 突然间,天际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 一线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在黑暗中悄然亮起。 随着光芒扩散,黑暗中仿佛有千军万马于无声中觉醒, 两万余骑,如同沉睡千年的巨兽被唤醒, 马蹄声起初还只是零星的回响, 但很快,便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震颤着大地, 若刚刚是滴滴小雨,那随着战马冲势加快,天地间生出了倾盆大雨!! 长矛林立,刀光如织,兵器出鞘之声响彻不绝, 随着蓝玉一声令下,整个战阵仿佛被点燃,展开势不可当地向前冲锋。 马蹄声、铠甲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火把光芒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大名军卒坚毅脸庞,也照亮了他们心中那份不灭肃杀。 (本章完) 第103章 是明军!是蓝玉!! 捕鱼儿海中段,定远侯王弼率领前军早早等在这里, 看着前方点点昏暗火光亮起,面露兴奋。 他的军务是阻隔后军与中军的联系,而后从容歼之。 其部下三万,一万骑兵,两万步卒,另有火炮百门, 敌后军的人数不知,但从掌控的讯息来看, 军卒不多,大多都是穷困的百姓与牧民, 只要一万骑兵横亘在中军与后军之中,那此战便定了。 距离出兵时间戌时一刻越来越近,其身后军卒的杀意也愈发明显。 王弼低头看了看插在战马两侧的双刀,将其一前一后抽了出来,冷冽寒光开始一点点散发, 在未投奔今上之前,他占山为匪,结寨自保,号称双刀王。 这些年的战阵厮杀,非但没有落了名头,反而愈发响亮,大明不知多少好儿郎因其名讳而使双刀。 定远侯王弼看着手中双刀,嘴唇紧抿,面容复杂。 若是一切顺利,这一场北征,将是他最后一场战事,也是最后一次掌兵。 朝廷新老交替,接下来的日子他会放下战刀, 如那些卸甲公侯一般,四处练兵, 在死之前,为大明操练出足够多的精锐军卒。 深吸了一口气,定远侯王弼看了看身旁的诸多亲信,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言提醒: “本侯曾经告诉过你们,任何一场仗都要当作最后一场仗来打,要拼了命地取得胜利,这样才不会被敌军杀死, 今日也是一样,稍后我等冲锋上前,阻拦敌后军, 若有不跪降者,杀无赦! 若有不卸甲者,杀无赦! 若有不弃兵者,杀无赦! 此战过后,我大明将再无北疆之威胁,日后打仗的机会也就少了。 想要立功的,抓住这次机会。” 一众将领抿了抿嘴,心绪一沉, 不论是在军中还是在朝廷,有一个好的上官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定远侯就是一个好上官, 多年厮杀争战,不克扣军功,不克扣赏银,善于提携后进。 诸多将领都听到了有些风声,对于朝堂政事也有几分自己的见解, 对于日后的遭遇际遇,也愈发迷茫。 “侯爷,时辰到了。” 传令兵上前在一众将领身前低喝。 王弼眼神一凝,手中双刀用力一挥,右手平举,遥指远方: “时辰已到,进兵!!杀敌!” “为我大明杀灭北元余孽!” “杀!” 震天的喊声随即响起,马儿不再隐藏马蹄声,开始飞速迈动。 随着王弼出兵。 申国公邓镇,鹤庆侯张翼,率领三万骑兵直扑前军! 阻拦北元前后军的两支军伍出发后。 获歼敌军务的雄武侯周武、东川侯胡海他们率领步卒出连峰谷, 朝着后军有条不紊地进发,他们将从后军一路杀到前军! 获阻敌军务怀远侯曹兴、南雄侯赵庸同样出兵, 率领骑兵向东北方向外围游弋,阻拦可能逃窜的军卒百姓牧民,以及牛羊。 北元中军所在,突如其来的喊杀声震惊了许多还未歇息的草原权贵, 他们衣衫不整地冲出酷似营寨的巨大马车,惊恐地看着四周! 剧烈的马蹄声在大队之外不停徘徊, 当他们看清来人后,瞪大眼睛,心中震惊无法自控。 眼前之人身骑高头大马,穿皮甲,拿弯刀! 是哪一部反了? 王帐, 天宝奴地保奴此刻正与乌萨尔汗议事,突如其来的喊杀声让他们面露惊骇! 地保奴反应最快,噌地站起身,快步冲向帷幕查看, 所闻所见,已经是一片混乱, 军卒百姓权贵,乱糟糟混成一团,看不真切。 直到此时,守卫军卒才终于收到了消息,急匆匆赶回: “是我们的,我们的人反了!!” “说清楚!是谁!” “不知道是谁,他们人数两万余,穿着皮甲,拿着弯刀,见人就杀,已经突入中军了!!” 地保奴脸色大变,他一直负责的是王庭迁徙的粮草工作,对数字尤为敏感。 两万这个数字太熟悉了。 这时,有几人身穿甲胄匆匆赶来,是草原权贵太尉蛮子与太师哈剌章! 见到这二人,地保奴心中一沉, 整个王庭四分五裂,但掌兵两万以上之人已经都在这里 那两万余人的军卒是谁似乎也呼之欲出! 地保奴没有犹豫,冲回王帐, 天宝奴台吉一脸惊吓,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而乌萨尔汗已经穿甲带盔,正从一侧的墙壁上拿下长刀。 乌萨尔汗见到太尉与太师,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立马吩咐: “传令王庭禁军,不论是谁反叛,都给本汗即刻镇压!” 王庭帷幕被掀开,一道道人影面露煞气地冲了进来, 是吴王朵儿只,詹事院同知脱因帖木儿,丞相失烈门,还有知院捏怯来! 此时此刻,乌萨尔汗也察觉到了不对, 王庭领兵之人已经尽数在此,那是谁反叛? 下一刻,乌萨尔汗的目光一凝,手中长刀猛地横在身前,死死盯着天宝奴与地保奴, 在场之人也不是傻子,纷纷眼睛瞪大,意识到了什么。 王庭之中除了他们,还有领兵之人,那就是天宝奴与地保奴两位殿下! 地保奴心中一紧,诸多目光投射而来,让他猛然间汗流浃背, 至于天宝奴.依旧站在那里,惊魂未定。 刹那间,地保奴心中有了决断,不等他们开口, 地保奴目光灼灼地盯着天宝奴,大喝一声: “反叛者是博尔术!!” 诸多权贵的目光投向天宝奴,见他依旧惊魂未定,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 身为台吉,如此慌乱,何以继承北元大统! 他们的眼神变化被地保奴收入眼底,这也是他想要达成的目的, 而后他连忙说道: “可能还有阿日斯楞,亲卫来报,反叛军卒大约两万, 而如今在外的军队只有他们!” 气氛猛地诡异起来,在场诸多人在二位殿下的身上来回扫视,神情莫名, 不过他们心中的紧张还是稍稍松了些。 不过是一些罪人罢了,虽说能悄无声息地摸到军中, 但只要召集军卒,便能够将其轻松剿灭。 乌萨尔汗也没有了刚刚的蓄势待发,手拿头甲慢慢坐下,脸色凝重,冷声下令: “太尉太师,速速调集兵马迎敌,不论是何人反叛,都要将其尽数斩杀!!” “是!” 身材高大,一身精壮的太尉蛮子掷地有声地回应,而后猛地转身,径直离去! 倒是一旁身材瘦弱的太师哈剌章停在原地, 苍老的眸子在两位殿下身上来回扫视,朗声开口: “可汗,请将两位殿下暂时羁押,待到事情弄清原委,再行处置。” 地保奴与天宝奴脸色大变。 上首的乌萨尔汗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轻轻点头,挥了挥手。 护卫在一侧军卒径直上前,双手扣住二人,将其死死按压在地! 天宝奴面露惊慌,连忙出声: “可汗,可汗我不知情啊,不知情啊。” 地保奴倒是保留了一丝冷静,默不作声地被扣在那里。 见二人被扣押,太师哈剌章才微微躬身离开,前去调兵阻敌。 王帐之内,任凭天宝奴如何求情, 乌萨尔汗都不予理会,只是坐在那里低头沉思。 不多时,军帐外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他侧头看向一侧的北元王妃,淡淡开口: “反叛之人是外围的罪人军卒,还请王妃前去制止他们。” 早就心急如焚的北元王妃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行了一个礼快步离去,一同离去的还有护卫与权皇后。 王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外面喊杀声震天,马蹄与厮杀之声不绝于耳, 随着时间流逝,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的大, 这让在场之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对于那阿日斯楞与博尔术,也更加忌惮。 将那些罪人操练到如此程度, 若给他们一些时间,怕不是真能成为王庭的顶梁柱。 跪在地上的地保奴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后悔, 越来越多的细节浮现于脑海之中, 阿日斯楞是反叛于兄长才跑到这里,他又如何能是坐以待毙之人?又如何能甘愿沦为弃子? 王帐之外,两万军卒从四方突入大部,向前进发! 蓝玉的兵略极为简单, 既然是袭营,从四方突入,杀穿中军,此战便胜了。 而事实上,此举也取得了极大成效! 虽然两万军卒手中长刀与甲胄不如以往, 但因为是夜间袭营,突入军中毫不费力, 加之这两万军卒都是身经百战,从军数年的精锐! 北元仓促聚集的兵马根本无力抵挡! 随着四方大军推进,战火蔓延,犹如四条火龙横穿中军,将其尽数分隔, 陆云逸与蓝玉并肩而行,其周身是前军所属斥候与蓝玉的亲兵营,还有一些精锐, 他们从东南方杀入,朝着西北方而行, 一路行来已经击溃了十余波试图阻拦他们的军卒,可谓势如破竹! 蓝玉被保护在中央,紧紧盯着战场! 而最为熟悉北元的陆云逸冲在最前方,手中长刀挥出,每一次挥出都能迎来惊骇与人头落地! 那些被斩掉头颅的草原人怔怔地看着他,直到死,眼中的惊骇也不曾消退。 陆云逸听着身旁哀嚎,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熟悉诡异的笑容重新浮现于脸上, 他大笑,他冲阵,他挥刀,他疯魔。 这让许多未见过陆云逸勇猛的军卒,心生惊骇,尤其是混在蓝玉身侧,充当亲卫的徐增寿! 眼前这身骑战马,浑身浴血的身影,死死定在他的眼眶中,以至于他根本来不及去看别处的厮杀。 陆云逸刀势极重,一马当先冲在前方, 每一次挥刀,都能将敌军长刀斩断,在其身上留下一血淋淋伤口,鲜血四处喷溅。 以至于他身下战马都有些烦躁,不时地打响鼻,想要将脸上的滚烫鲜血甩掉! “哈哈哈哈哈来来来。” 猖狂的大笑声肆意响起,伴随着长刀落下,就连护在其身侧的刘黑鹰都暗暗担心。 云儿哥是不是疯了。 他上前一步,见到了陆云逸将手中长刀掷出,直直刺入来守之人脑袋, 而后趁那人未倒地,飞速上前,将长刀又抽了出来,红白之物飞溅。 趁这个空当,刘黑鹰看向陆云逸的脸庞, 原本黑色飘逸的长发已经凝结,变成了血红色,其脸上也带着两道血痕, 眼中虽然带着疯狂,表情也极为夸张,但神志是清醒的。 “看我做甚,黑鹰!来杀人!!!” 陆云逸察觉到注视,眸子瞪了过来。 不等他回话,陆云逸又驾着战马冲了出去,微微侧身,从地上抽出一支长枪, 不作犹豫,身形一扭,手中长枪就如利剑一般射了出去! 骑马投枪,在场之人都十分娴熟,前军斥候部每日操练五十次! 但让他们惊骇的事情发生了,长枪滴着鲜血,穿过火焰,直直刺向前来增援的王庭精锐! 扑哧,三连响! 长枪贯穿了三名草原军卒! 所有人眼露惊骇,齐齐看向刘黑鹰, 众所周知,刘黑鹰身怀巨力,但也不至于如此夸张 前军斥候军卒这时才心中明悟, 传言为真,陆大人同样身怀巨力。 就在这时,一队为数千余人的军卒从中军冲来, 陆云逸循声望去,眼睛一瞪,居然是熟人! 上一次演武之时所遇到的乌兰巴图,地保奴手下大将,其身旁还有两名熟人。 一人是换上甲胄的北元王妃,另一人则是陆云逸最开始遇到的阿鲁罕! 来援的千余军卒都看到了那浑身浴血的年轻将领, 面露惊骇,心中惊呼, 果然是阿日斯楞! 乌兰巴图眼中闪过忌惮的同时,又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阿日斯楞的存在压得他们这些草原年轻将领抬不起头来, 今日阿日斯楞居然谋反,这让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畅快! 乌兰巴图死死地盯着阿日斯楞,又看了看他身侧为数不多的军卒,只要能将其斩灭, 那他就再也不是空有虚名而没有军卒的样子货! 一时间,乌兰巴图心中跃跃欲试,眼中激起了熊熊野心。 其身旁的北元王妃与阿鲁罕,则没有他这般乐观。 阿鲁罕亲眼见过阿日斯楞带着不到百余人的军卒冲阵天宝奴台吉,斩杀颇多, 今日浑身浴血的模样与那日大差不差, 这让他腿脚有些发软,想要逃离此地! 同时心中暗暗后悔。 上一次他通报有功,地保奴升其为百夫长, 在王帐附近的军伍中任职,算是安插的一枚钉子。 如今遇到如此事情,阿鲁罕恨不得不升官,一直在外做一个暗探。 北元王妃脸色已经凝重到了极点,视线仅仅是在阿日斯楞身上停留片刻,就快速挪开, 在其身侧以及四周军卒身上来回打量, 越看,越是让她心惊! 作为北元王妃,草原罪人心中的神明,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毫不夸张地说,草原外围的罪人, 北元王妃能精确叫出他们的名字,即便那名字脸庞茫茫多! 但现在.这些人, 她.不认识!! 北元王妃眸子中已经充满了疑惑,她甚至从脑海里生出了一个想法。 这些人.或许是乃蛮部与鞑靼部的人, 他们里应外合,行到致北元王庭于死地。 可下一刻,一个更加惊骇的想法浮现, 让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快速晃动,一时间无法自控。 这时,一声暴喝自前方军阵之后响起! “抓住她!!” 声音是蓝玉,他的眸子死死顶在军阵中那两个女人身上! 其中一人他认识,即便苍老了许久,他也认识。 权皇后! 听到这声音,北元王妃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震惊再也无法阻挡, 而在一侧,同样身穿甲胄的权皇后顺着声音望去,透过火光,依稀见到一道人影! 那人影极为熟悉,长身赪面,浓眉怒目,面如重枣。 眼前之人的身影一点点与记忆中的年轻小将重叠. 权皇后的身体一点点挺直,脑袋微微向后仰去,发出一声凄厉叫喊: “蓝玉!!是蓝玉!!!” (本章完) 第104章 我是陆云逸 权皇后凄厉的叫喊声在草原军卒心中回荡,让他们面露疑惑, 蓝玉是谁? 军卒们不知道,权皇后却是知道,北元王妃也同样知道。 一股异样的恐惧开始在二人心中蔓延。 蓝玉! 北元王妃心中再也没有一丝丝幻想, 那阿日斯楞,恐怕不是什么乃蛮台吉,而是来自大明, 怪不得这些军卒她大多面生,恐怕.早已换了明人。 乌兰巴图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直直地看向前方‘阿日斯楞’,喝道: “阿日斯楞,束手就擒,本将还能饶你一命。” 他的话让身旁的两位女子眼前一黑, 王庭衰弱,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居然连判别敌人的能力都尽数丧失! “他不是阿日斯楞,他是明军,是探子!!眼前的也是明军!”北元王妃发出一声大喊。 乌兰巴图一愣,细细品味之后瞳孔骤然收缩,明军? 在说出口后,北元王妃眼中就闪过了一丝丝后悔, 周遭军卒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先前还放出豪言壮语的乌兰巴图,腰杆佝偻下来, 浑身散发着萎靡畏惧,再也没有刚刚的威风凛凛。 陆云逸作为军中天赋异禀者,察觉到他们士气的变换, 嘴角微微勾起,阴冷的笑容随之浮现,眼神中也充斥着杀意疯狂。 没有任何犹豫,陆云逸一把抓过身侧长弓,刹那间开弓如满月, 战马此刻也迈动蹄子,开始冲了起来!! 这一切瞬息而至,乌兰巴图只觉得眼前一花,弓弩迸射的清脆声响便响在心头, 一支闪烁着锐利寒芒的羽箭直直地刺了过来!!! 乌兰巴图瞳孔迅速放大,一股生死危机涌现而出, 直觉告诉他,这支箭他躲不了,会死!! 但不等他反应,甚至身体还在僵持之际, 一股巨力从身侧传来,让他身体微微侧身,羽箭从他的脸颊划过,顿时一道血槽出现, 直直地钉在了身后军卒的脑门之上. 在所有人的惊骇之间,那军卒满脸不可置信,缓缓坠马。 乌兰巴图直到此刻才能掌控身体,喘着粗气看向身旁的阿鲁罕, 此人救了他! 阿鲁罕是在场之中最为清醒的,不论眼前的人是阿日斯楞还是明军, 他们都别想讨得丝毫便宜,所以他一直精神紧绷!! 这才能出手,救乌兰巴图一命。 “大人,快逃吧,我们不是对手!”阿鲁罕急得大喊大叫, 但他刚刚出声,一道爆呵就在众人心头响起,如同炸雷! “哪里跑!!”陆云逸一马当先,射出弓箭之后已经冲到战阵之前! 乌兰巴图见到这一幕,心中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发出大喝: “杀了他!!”他夹紧马腹,冲了过去! 刹那间,十余骑开始冲锋,朝着陆云逸而去。 身后蓝玉眉头一皱,轻轻挥手, 身侧军卒抬起手中火铳,准备瞄准射击。 为了让这些中军的大人物放松警惕, 明军携带有火铳,但一直未曾发射! 若是到了危急之时,自然也不会吝啬。 放! 砰砰砰砰—— 五声齐响,五道火光出现,倒下了六人! 其中五人胸口出现一个血洞,怔怔地看着那黑漆漆的长筒, 面露惊骇,妖法! 第六人,则看到了天地倒转,也看到了静坐于马上的无头尸身。 炽热的鲜血向外喷溅,点点滴滴落到陆云逸脸颊之上, 这非但没有让他露出畏惧,反而愈发兴奋! 猖狂的大声笑再次响起,手中长刀的余威也毫不浪费,身形一转,朝着另一人横劈而去。 当.. 那军卒面露惊骇,怔怔看着手中被斩破的长刀, 以及那被划开的胸腹,眼神一点点黯淡。 至此,剩余三人也不敢再战,但追上来的刘黑鹰却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他站在马镫之上,手握两把长枪,投掷出去! 扑哧! 两道人影眼睛凸,被这巨力带着飞出战马,直直插在地上。 陆云逸没有任何犹豫,一马当先冲进那千余人的军阵,无人是其一合之敌, 他身侧有砍杀声、火铳的敲击声乌兰巴图的军卒在一个个倒下! 几息的时间,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 陆云逸已经带着浑身的血腥味,冲到了他身前!! “乌兰巴图,让我来看看你的本事!” 陆云逸发出一声大喝,手中长刀挥舞如林,锐利的寒芒一下下闪过,让人看不真切, 周遭的火焰时常出现在刀身之上,映衬其上鲜血更为鲜红!! 乌兰巴图面露惊恐,手拿弯刀抬手抵挡, 当当当当当—— 他手中长刀乃明人所属,能抵挡好些下自上而下的劈砍。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没有任何退让,手中力道猛地加剧,挥刀的速度变得更快! 当当当当!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陆云逸就这么身骑战马,悠闲自得地向前走着,逼得乌兰巴图面露痛苦,不断后退。 终于,乌兰巴图虎口崩裂,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手中长刀脱手。 他惊恐地抬起头,迎面而来的,依旧是那不停劈下的长刀! 扑哧—— 鲜血飞溅,乌兰巴图的脑袋被劈成了两半,无力地向外绽放。 陆云逸抽刀而出,视线扫向周遭军卒, 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畏惧,这让陆云逸更加兴奋, 马缰一甩,陆云逸疾驰而过,向着北元王妃冲去。 这一次,刘黑鹰武福六等人也跟了上来, 百余人的队伍势如破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到了两个女人身前。 陆云逸高坐战马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脸上不复以往她们熟悉的冷峻,反而带着诡异笑容。 北元王妃还能够保持镇定,闻着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她缓缓退后两步, 但迎接她的却是一把提起来的长刀, 上面还滴淌着鲜血,以及那似笑非笑的声音: “别动。” 北元王妃心中懊悔已经无以复加, 若是知道外面是明人,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出来冒险。 看到‘阿日斯楞’那充满凶厉的眸子, 北元王妃眼神黯淡,心中闪过一丝决然。 手中一闪,一把匕首出现,就要向着脖颈划去。 当! 一声脆鸣,北元王妃只觉得匕首上传来一股大力,脱手而出。 定睛一看,是一支羽箭重重打在匕首之上, 眼前的‘阿日斯楞’还保持着丢出羽箭的动作。 “将其抓起来,其余人不要停,向王帐冲杀。” 陆云逸勒紧马缰,战马前蹄高高跃起, 而后重重落下,朝着中军深处冲去。 几名军卒冲上前去,将北元王妃紧紧扣住,从战马上拿过绳子,开始对其五花大绑。 北元王妃面露绝望,没有任何犹豫,她发出了此生最大的声音: “是明军,明军来了!!!!” 啪! 蓝玉走了过来,一巴掌就挥了过去, 白皙脸蛋上顿时浮现出一个红掌印,还有着一丝灰尘。 “莫要聒噪。” 北元王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死死地盯着蓝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就在她想要咬舌自尽之时,蓝玉眉头微皱,猛地探出手, 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用力捏住了她的脸颊! “堵上。”蓝玉冷冷吩咐。 一侧的徐增寿马上反应过来,扯过一块麻布,用力塞了进去。 北元王妃的眸子一点点黯淡,身躯也有些发软,哀莫大于心死。 蓝玉又看向一侧同样被五花大绑的权皇后,嘴角轻轻勾起笑容,慢慢走近, 同样伸出手捏住了她的脸颊,来回打量。 “权皇后,故人相见,怎么不敢相认?” 权皇后风韵犹存的脸颊上带着一丝惊恐,恶狠狠地盯着蓝玉: “上一次在和林让你跑了,这一次我们草原人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哈。”蓝玉畅快地大笑,脸上充满嘲讽: “这一次,就算你们草原人跪下来求本将,本将也不会走了。 当年本将为先锋,被尔等设计埋伏,致使战败, 如今本将的先锋军,可是将你们耍得团团转。” “卑鄙!”权皇后面露不屑,口水脱口而出! 蓝玉眉头微皱,拿起一侧北元王妃的头发轻轻擦拭,面露愤怒: “兵不厌诈的道理还是你们教我的,现在倒是说其本将来了,真是荒谬的。” “来人,将她的嘴卸下来。” 权皇后身旁一位军卒眼神冷冽,上前一步, 轻轻捏住权皇后的下巴,微微一扭。 “咔嚓”一声脆响出现, 权皇后的下巴顿时耷拉下来,面露怨毒,没一会儿就口水直流。 一侧的北元王妃面露恐惧,不禁将身子缩了缩。 蓝玉轻轻一笑,亲自伸出手掐住了北元王妃的下巴,轻轻一扭,又一声清脆响起。 “如今你们还不能死,等本将把战事打完,再来收拾你们,压下去。” 待到二人被压下去,蓝玉先前嚣张跋扈的脸色顿时消弭一空,转而变得平静, 他看向四周,到处都是逃窜之人,成建制的抵抗力量越来越少,他眉头一皱,冷声下令: “传令周武、胡海,全速进兵,快些赶来中军。” “是!” 随着周围喊杀声的激烈,王庭之中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心中对于阿日斯楞与博尔术的忌惮就更多, 在场的诸多权贵,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 王庭禁军已经出动,为何还没有平息叛乱。 这时,太尉蛮子匆匆赶回,浑身血污,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一进入王帐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视。 “可汗,是明军,是明军打来了!” “什么?”王帐内的恐慌再也无法阻挡地开始弥漫. 乌萨尔汗更是身体一紧,握紧长刀,眼神中迸发出凶凶杀意,猛地站了起来! “说清楚!” “后军后军都已被明军阻拦, 而在中军,有两万余军卒穿着我等甲胄, 在军寨中大肆屠杀,情况危急,将士们无法分辨,王庭禁军损失惨重!” 太尉蛮子眼神一凝,浑身散发出咧咧杀意: “我还见到了俞通渊,我与他在金山交过手,他正带着五千余军卒,朝着此地杀来!!!” 乌萨尔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心中绝望无以复加, 快,太快了.明军的动向快到他们猝不及防。 而跪在下首的天宝奴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挣扎起来: “是明军,我没有叛逆,博尔术与阿日斯楞被击败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像是看傻子一般看向他,太尉蛮子更是毫不客气: “我的人看到了阿日斯楞与博尔术, 他们也在明军之中,他们不是叛逆,是投敌了, 台吉,二殿下,看看你们的部下,勾结明军,杀我族人!!” 天宝奴一下子愣住了,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呢喃: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想让他们当弃子,自然要加以提防他们反叛,你们的手段呢?”吴王朵儿只冷冷发问! “军中有我们的心腹,一旦他们想要反叛,会有人解决他们。”天宝奴仓皇地辩解。 “够了!!” 站在上首的乌萨尔汗匆匆行来,暴喝一声,一脚踹在天宝奴身上: “起来,跟本汗去迎敌。” 他又看向太尉蛮子,目光真切:“去挡住俞通渊。” 太尉蛮子没有犹豫,点头称是,快步离去。 乌萨尔汗又看向吴王朵儿只与脱因帖木儿,还有枢密知院捏怯来,重重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拼死一战,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不论你们原本是何心思,只要你们率兵抵抗,本汗既往不咎, 这不是为本汗,是为了王庭,也是为了你们自己。” 在场之人对视一眼,轻轻叹息,猛地站起身,一个又一个地离去。 乌萨尔汗看向还被压在地下的地保奴,喝道: “阿日斯楞与博尔术都与你私交甚密,你带兵去劝说他们, 告诉他们,先前的事是王庭做错了, 若是他们迷途知返共同抵御明军,本汗愿意给他们高官俸禄!” 地保奴此刻也没有隐瞒了心思,重重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天宝奴此刻也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颤声声地问询: “可汗,博尔术与地保奴有交情?” 乌萨尔汗从桌上拿过头甲,看了一眼天宝奴,摇头叹息,径直走出王帐。 乌萨尔汗,这位草原雄鹰,刚刚踏出他那装饰着狼牙与鹰羽的华丽王帐,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瞳孔骤缩。 火光,无穷无尽的火光! 四面八方无不充斥着火光,如同失控的野兽, 肆意地在王庭四周蔓延,将夜空染成了诡异的血红。 王庭的四周,一座座帐篷在火海中挣扎, 噼啪作响的火焰声中夹杂着人们的惊呼与哭喊,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绝望的气息。 风,紧随其后,也加入了这场浩劫, 它肆意地穿梭于火场,将火舌推向更远处,也将惊恐与混乱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乌萨尔汗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迅速扫视四周,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他的部下此刻正奋力抵抗着自东南方向袭来的敌人, 忽然,乌萨尔汗眼神一凝!! 纷扰之中,乌萨尔汗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 其身侧地保奴也同样看到了昔日最信赖的属下——阿日斯楞。 阿日斯楞,那个总是以忠诚和勇敢著称的勇士,此刻却站在了火光的另一侧, 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既模糊又清晰。 他的手中紧握长刀,如以往一般勇猛, 每一次挥落长刀,都能带走一名精锐军卒的性命。 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坚定与忠诚,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和那隐藏极深的疯癫! “阿日斯楞!”地保奴大吼出声! 那身影,本是草原勇士,却在此刻显得陌生可怕。 他大笑,那笑声中夹杂着疯狂与肃杀, 回荡在火光冲天的夜空下,让人不寒而栗。 突然,那身影停止了攻击,猛地转身,直视着地保奴等人, 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嘴角的笑容愈发诡异。 四周的混乱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剩下地保奴与阿日斯楞之间那无形的对峙。 地保奴的心中涌动着复杂、愤怒、失望、痛心……还有一丝后悔与不解。 他不明白,是什么让这位乃蛮部的勇士,背叛了草原! 忽然,陆云逸鬼魅一笑,轻轻开口: “我不是阿日斯楞!” “我是陆云逸!” (本章完) 第105章 计划有变 “陆云逸?” 声音轻缓,在火光中如同雷鸣重锤,狠狠地砸在地保奴心口。 他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为“陆云逸”的人, 那熟悉的面容上此刻却写满了陌生与疯狂。 地保奴的瞳孔微微放大,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名字格外熟悉。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旁的乌萨尔汗已经大吼出声! “他是明军!!” 地保奴的脑袋像是被重重锤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 往来军报上的文字一点点浮现在他的眼前, “明人中出了一个极为厉害的年轻小将,名为陆云逸。” “他多次立功,明国的朋友就是根据他的请功奏疏判断明人在庆州聚兵。” 声音在地保奴脑海中响了起来,他终于记起了这个名字。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的不可思议, 明人? 他怎么会是明人? 那略带一些陈旧的乃蛮部太阳汗大印他还历历在目, 其上古朴沧桑的气息,至今都让他难以忘怀。 是独属于草原王者的气息,就连如今新督造的北元大印都稍稍差一些。 此刻中军火光冲天,已经来不及思考, 地保奴迅速安定心神,猛地转头看向乌萨尔汗,大吼一声: “父王,您先走,我来挡住他们。” 乌萨尔汗一愣,瞪大的眸子中开始微微摇晃, 他想到了父子之间多次密谈,那是属于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甚至已经让他忘了,他们是父子。 “父亲,北元不能亡,我们是草原正统,走到哪里都会受到万人敬仰,您快走。” 地保奴一边说,一边提着刀冲了上去, 他聚集在周围,为数不多的心腹也跟他冲了上去。 见到这一幕,乌萨尔汗呆愣在原地,身旁的天宝奴此刻反应却极快, 一把拉住乌萨尔汗,用身体将他护住,同时招呼他自己的亲卫: “送可汗走!!” 乌萨尔汗才被天宝奴生拉硬拽地离开王帐,不知去向何处。 见到这一幕的陆云逸紧了紧手中长刀,悄悄松了口气, 也不白费他在这里等了这么长时间,惺惺作态。 他看向身侧的武福六,吩咐道: “快跟上去,按照计划行事。” 武福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用力点了点头, 轻轻一挥手,召集了百余名心腹,朝着乌萨尔汗所在方向追了过去。 至于陆云逸,看向正提刀冲过来, 仿佛要与他来一场宿命对决的地保奴,轻轻一笑。 “二殿下,不知有没有人与你说过,你的战阵厮杀,太差了。” “休要猖狂,我是草原勇士!!” 面对迎面而来的一刀,还有地保奴的一声大吼, 陆云逸神色轻松,抬起手中长刀,就那么横亘在二人身前。 当! 长刀毫无疑问的被阻拦下来。 地保奴怔怔的看着长刀,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大力,瞳孔一点点放大, 任凭他的双手如何下压,都无法使得长刀寸进分毫,就像是劈在了巨石上一般。 陆云逸侧着头看着他, 地保奴此刻已经满头大汗,一缕缕黑发粘连在额头之上, 加之他充满血丝的眸子,倒是有几分气势。 只是手上传来的力道,不那么尽如人意。 陆云逸手中长刀轻轻一撇,灌注全身力气的地保奴就被甩了出去,如此狼狈一幕让他很难置信, 一侧正与地保奴亲卫厮杀的刘黑鹰见状,发出了一声大笑: “哈哈哈,二殿下,平日里我们与你打得有来有往,是骗你的。” 地保奴嘴唇紧抿,眼里闪过不甘, 在第一刀斩下之后,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以往这些人以及身边的人都在诓骗他。 他并不勇猛,只是因为‘二殿下’的名头,他才勇猛。 陆云逸抬头看向四周,周遭的军卒被一点点解决,眼看王帐四周失去了以往热闹。 陆云逸也不再犹豫,轻笑一声: “二殿下,接我一刀。” 话音落下,手中长刀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寒芒, 火光映衬在刀身之上,此刻的火光像是斩破了黑夜, 当! 陆云逸长刀落下,地保奴匆匆抵挡, 尽管地保奴的虎口已然崩裂,喷检出鲜血,但终究是挡下了。 地保奴握紧长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充满仇恨地看着陆云逸,咬牙切齿: “阿日斯楞,没想到你居然是明人.” “我说了,我叫陆云逸。” 陆云逸淡淡开口,似是与地保奴配合一般, 又一刀斩了下来,重重斩在地保奴的长刀之上。 当! 剧烈的反震让地保奴瞳孔微微放大,嘴角喷出一大口鲜血, 陆云逸不再客气,手中长刀轻轻一挑, 地保奴手中长刀顿时倒飞出去,斜插在不远处的地面,轻轻摇晃. 陆云逸没有再去看他,而是吩咐道: “抓起来。” 两名军卒顿时上前,将地保奴牢牢摁在原地! 地保奴用力睁大眼睛,努力看向离去的那道背影,发出大喊: “阿日斯楞!!不要去追,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陆云逸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手中长刀还滴落着点点鲜血。 地保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是聪明人,王帐既然已被攻破,那整个北元已经再无力回天, 如此之时,可汗一定要走, 不能被抓住,如此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阿日斯楞,萨仁与苏日娜一直在等你, 他们每日都要来问我,你何时回来!! 王庭还藏着一些财宝,我也可以告诉你!!” 陆云逸迈动的步子一点点地停了下来,地保奴那充满污垢的脸稍稍放松,继续说道: “王庭还在草原上藏着一些钱财,以备东山再起, 只要你待在这里,我就告诉你它们藏在哪里。 苏日娜与萨仁很想你,你应该去看看他们。” 陆云逸来到地保奴身前,目光深邃,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二殿下,先前我是弃子,如今你又是弃子,跑的是天宝奴,你甘心吗?” 即便地保奴隐藏得很好, 但陆云逸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些不甘与绝望,他的挣扎也激烈起来。 地保奴强行露出一些笑容: “阿日斯楞,你了解我,我从来不喜欢权势斗争, 我只想要王庭变得强大起来,是天宝奴不争气,我才要争, 如今王庭已经成了如此模样,我再不甘又有何用?” “你不会杀了我,对吧。” 陆云逸点了点头:“你是北元的二殿下,地位尊贵,我怎么能杀了你?” “那我也没有可以奢求的,萨仁与苏日娜在等你,你要去看看,她们还是在老地方。” 为了给乌萨尔汗拖延时间,地保奴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 陆云逸慢慢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保奴,冷冷说道: “北元朝廷的腐朽已经不是一两个人可以逆转, 乌萨尔汗身具大智,但你低估了草原人的野心。” 在原本的历史中,乌萨尔汗与天保奴会被俞通渊追击千里,最后死在草原人自己手上。 陆云逸轻轻一挥手: “将他带下去,王庭附近的军帐仔细搜索,所有人尽数关押,反抗者格杀勿论。” 随着军令下达,慢慢朝着王帐聚集的前军斥候部又散了开来,开始在王帐附近搜寻。 陆云逸则轻轻招手,唤过来了刘黑鹰, 他还是那副黝黑的模样,身上带着血污,脸上也有着大火带来的黑灰,不大的眼睛中透露着精明肃杀。 “云儿哥。”刘黑鹰压低声音,神情警惕, 刚刚他看到前军斥候已经打到王帐, 乌萨尔汗居然还没跑,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但好在,乌萨尔汗最后还是跑了。 “俞通渊那边怎么样。”陆云逸问道。 刘黑鹰眼睛一转:“王庭禁军正在与他的部下在王帐以西厮杀,如今还不得寸进。” 陆云逸眉头微皱:“怎么回事,居然还没杀进来?” “草原人抵抗激烈,俞通渊的部下偷偷带了长刀,被那些蛮子认出来了,王庭的精锐都跑去了那边。” 说着,刘黑鹰神情怪异,看了看手中的弯刀,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怀疑咱们能这么轻松地突到这里,俞通渊帮了很大忙。” 陆云逸看向四周,脸上充满怪异, 此时此刻,在王帐周围的军卒, 的确都是他的前军斥候部与蓝玉率领的心腹部下, 战力强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没有碰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他们还在猛攻吗?” 刘黑鹰瞪大眼睛,点头如啄米,脸上有些担忧: “按照蛮人的抵抗程度,等我们这边战事结束了,他都不一定能赶得过来。” 听到这话,陆云逸心中充满了荒唐, 不顾身上血污,就这么双手叉腰,四处观看,嘴角似笑似哭。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捉对厮杀的对手却被阻拦在外, 如此一幕,让陆云逸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云儿哥,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啊。” 刘黑鹰站在一侧,看着那些军帐中一位位身着华贵服饰的权贵被抓了出来,轻轻叹了口气。 “这事武福六知道吗?”陆云逸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问道。 “应当知道.那等场景到了近前一看就知道了。”刘黑鹰如实回答。 就在这时,一连串的巨响从王帐西侧传了过来,战马开始嘶鸣, 那些草原权贵想起了不好的记忆,纷纷开始捂着头大叫。 陆云逸与刘黑鹰猛地瞪大眼睛, 俞通渊居然连火炮也偷着带来了! 陆云逸忽然有些担心,乌萨尔汗能不能活着逃窜出去 若是他没记错,他在跑的时候身旁没有丞相失烈门,枢密知院捏怯来等人。 此时他们正与俞通渊捉对厮杀, 若是乌萨尔汗去寻找大部,那可就和俞通渊撞个满怀了。 这时,不远处的军卒传来一声高呼,只见十余人压着一名草原权贵而来, 陆云逸定睛一看,是蒙元吴王朵儿只, 此刻他已经没有了几日前相见时的嚣张跋扈,显得很是狼狈。 陆云逸定气凝神,看向刘黑鹰,吩咐道: “这里你主持局面,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与武福六去追击乌萨尔汗了, 对了,还有萨仁与苏日娜.” 刘黑鹰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云儿哥。” ‘嗯’了一声,陆云逸从地上捡起一把弯刀,身形一闪,便从王帐一侧冲向西方。 待到他离开,刘黑鹰面露凝重,深吸了一口气,招了招手。 两名军卒走了过来,是跟随他前来王帐的心腹,其中一人是百户马大可。 “苏日娜与萨仁你们知道吧。” 马大可轻轻点头,连连说道:“知道知道。” “找到他们,处理掉。” “啊?” 马大可面露震惊,这么好的婆娘,这就不要了? 但他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握了握手中长刀,凝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大人。” “去吧。” 看着二人冲了出去,刘黑鹰叹了口气,神情复杂,隐隐含着一丝畏惧。 王帐西侧,都督佥事俞通渊高坐在战马上, 脸色凝重地看着前方,虽然身心暴躁,但眼露期待! 从这些草原军卒的抵抗程度来看,一定是精锐! 而王庭之中,能与他们一较高下,暂时不落下风的,只有王庭禁军! 想到这,俞通渊不由得激动起来, 只要突破这道防线,就能抓到乌萨尔汗!! 他包括此刻的部下们,也是如此想的。 “大人,火炮不能再射了,要停歇一段时间。” “为什么!”俞通渊冷冷地望了过去, “若是再射,这几门火炮就要废了。” “继续,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破防线!”俞通渊冷冷的声音传来。 那传令兵愣了愣,马上转身离去。 火炮齐射后温度会过高,极容易发生爆炸,炸伤自己人。 但此刻,俞通渊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前方的激烈厮杀还在继续,按照陆云逸麾下军卒的说法, 只要从西攻入,深入之后就能看到王帐,是一顶带着紫色帷幕的帐篷。 他先前还有一些怀疑,但见到这些王庭禁军之后,他没有丝毫怀疑。 尤其对面领军之人他认识。 是身材魁梧,一身凶悍气息的太尉蛮子。 这人曾经在金山与他交过手, 这一发现,让俞通渊更加确信,乌萨尔汗就在后面。 如今战事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俞通渊心中有些着急,冷声下令: “传令全军,全军压上,先登者赏银百两,封世袭百户! 哪一部先攻破防线,本将重重有赏, 告诉那些千户,想要世袭,就给老子拼命!” 作为都督佥事,掌管天下卫所粮草事务, 此等封赏,他可以一言而决。 随着军令下达,正在前方猛攻的军卒将领都疯了, 罄其所有,奋力嘶喊,攻势猛烈了不止一成!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 就连草原人都觉得眼前的明人疯了。 王庭禁军之后百丈,武福六已经率领军卒提前赶到了乌萨尔汗的前方, 在武福六发现俞通渊所部依旧在与王庭禁军厮杀之后, 果断作出决定,命军卒堵住王帐通往王庭禁军的道路,故作厮杀,引起骚乱。 他心里清楚,如果乌萨尔汗此刻去与太尉蛮子与失烈门会合,被俞通渊抓获是早晚的事。 他只能出此下策,将乌萨尔汗堵在这里! 此刻,武福六的身形在军帐内来回穿梭,眉头紧皱,眼中闪过焦急。 在哪,在哪,人在哪? (本章完) 第106章 何为王者之风?光明磊落! 一处简易军帐之中,乌萨尔汗靠在军帐入口, 透过帷幕的缝隙,小心翼翼看着外面,眼神凝重。 尤其是那不时出现的炮火之声,让他心中闪过浓浓的忌惮。 火炮,看来明军的大部已经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蹲在一旁惴惴不安的天宝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乌萨尔汗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踹了过去,低声喝道: “起来!” 直到此时,天宝奴才颤颤巍巍的抬起脑袋, 如今还未入春,草原上依旧吹动着冷冽寒风, 但天宝奴已经满头大汗,散发着蒸蒸白雾。 “可汗,我们能逃出去吗?” “可以的。” 乌萨尔汗坚定说道,但他眼中却闪过了一丝阴霾, 王庭禁军如今在与明军交战,其中道路被阻隔,让他无法与军队汇合, 能不能出去,他一时间也拿不准。 此时此刻,乌萨尔汗心中只有浓浓的后悔,对于自己的疏忽而后悔, 他低估了明人的决心,没想到明人来的如此快。 轻轻叹了口气,乌萨尔汗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四方凸起,将甲胄撑了起来。 那是北元王庭的大印,也是草原正统的象征。 乌萨尔汗将手伸了进去,悄无声息的攥紧大印, 眼里闪过阵阵坚定,轻轻抬腿踹了天宝奴一脚,低喝一声: “起来,我们回去,从南边走。” 天宝奴慌乱的站了起来,胸前的甲胄空落落的, 站起身时,还掉落了几块金子。 见到这一幕,乌萨尔汗的手掌又紧了紧。 但不论如何,天宝奴也是北元台吉, 他想的很简单,他们二人只要跑出去一人即可,同样是北元正统。 乌萨尔汗拉着天宝奴站在军帐一侧, 死死盯着从前方走过的明人军卒,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那是明军还是元军,只因他们所穿所用都一模一样。 乌萨尔汗找准一个空当,看准了对面大约十丈处的军帐,那是他下一个目的地。 可就当他拉着天宝奴想要冲出去时, 眼前的帷幕猛地被一只大手拉开,一道人影出现在军帐之前。 乌萨尔汗与天宝奴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一簇,心跳似乎都漏跳了一下。 陆云逸站在军帐之前,看到面露错愕的二人,长出了一口气, 当他发现与王庭禁军的通道被堵截之后, 便笃定二人还没有离开,可能暂时躲避而后慢慢折返, 他一个一个军帐找过来,没想到真的在这里。 不等他开口,乌萨尔汗的反应极快, 眼中错愕在刹那间消散,手中大刀径直劈砍而来! 不论如何,眼前这个蒙面人都不会是善茬。 对于自己的直觉,乌萨尔汗很是自信。 陆云逸见长刀劈砍而来,没有丝毫惊慌, 而是主动向前一步,踏入军帐,而后将手中长刀抬起, 为了避免发出声音,被吸引注意, 在大刀砍来之时,陆云逸手中长刀顺势向下一划,将乌萨尔汗的力道卸去! 而后在他的惊愕中,一拳挥出,打在乌萨尔汗握着长刀的手臂之上! “啊” 乌萨尔汗脸色大变,手臂的疼痛让他失去了对长刀的掌控,掉落在地。 趁这个空当,陆云逸飞速开口,压低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不想死就别乱动,我带你们离开。” 在一侧抄起板凳,想要用力砸过来的天宝奴微微一愣, 眼中的凶狠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精光。 “你是谁!”乌萨尔汗脸色凝重,开口发问。 陆云逸没有与他废话,而是直接开口: “一份名册,换你性命。” 乌萨尔汗脸色一变:“什么名册。” “明国人的名单。” 话已至此,乌萨尔汗已经知道了来人想要什么,脸色阴晴不定。 陆云逸见他如此模样,眼中闪过冰冷杀意,手中长刀挥出,一道寒芒闪过, 一侧天宝奴的半截头发被挥砍下来。 “不说就死。” 乌萨尔汗呼吸一点点急促,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他心中琢磨不定,不知道此人是不是那蓝玉派来的探子,用来故意诈他。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选择。 还不等他开口,惊愕在原地的天宝奴已经颤声声开口: “可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什么名单,给他吧。” 来不及掩盖心中失望,乌萨尔汗快速说道: “名单被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带我们离开,我将名单的地方告诉你。” 陆云逸水中长刀再次挥出,这次他没有留手, 在天宝奴胸前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啊” 天宝奴察觉到胸口剧痛,颤颤巍巍抬起双手,托在胸前,一脸恐惧。 陆云逸死死盯着乌萨尔汗,冷声道: “拿上纸笔,先离开这里, 等到达边缘时我会告诉你们安全的路线, 至于最后能不能走,全凭你们的造化。” 乌萨尔汗眉头微皱,面容越来越平静。 “不想死就快点走,俞通渊想要抓你们立功封爵,落到他手里,谁都救不了你们。” 说完,陆云逸掀开帷幕,丢下一句‘跟着我’,蹿了出去。 乌萨尔汗面露果决,撕扯下一块麻布,丢给天宝奴: “包扎伤口,跟他走。” “可汗.此人不可信啊。” “已经没有选择了。” 乌萨尔汗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没有任何犹豫,从帷幕钻了出去, 天宝奴脸色阴晴不定,狠狠一咬牙,同样钻了出去。 陆云逸带着乌萨尔汗与天宝奴在中军位置快速穿梭,朝着西南方而去, 一路行来,乌萨尔汗察觉到周围的厮杀声与明军越来越少, 不由的放下心来,同时心中有几分猜测。 眼前这人一定是明军将领, 否则他断然不可能做到躲避一队队排查的明军。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在两刻钟后, 陆云逸带着他们赶来了特意留下的西南缺口处, 这里有着交战过的血腥与肃杀, 地上还倒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想来是第一波接敌的草原人。 但此刻,这里除了天幕笼罩的黑暗,四处无人。 见到这一幕,陆云逸眼中闪过庆幸,稍稍松了口气 两万骑兵的排兵布阵是蓝玉所为,可以说是天罗地网, 就算是战事结束,也会有军卒来回巡逻。 但陆云逸拿到作战方略后,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有几个疏漏, 军卒巡逻间看似交叉有序,但在特定的时间会形成特定的空当,能让人离开的空当。 若不是陆云逸精通斥候之道,定然无法发现。 到达这里后,三人躲进了一处将要倒塌的帐篷内, 外面的板车倔强的燃着火光, 陆云逸手拿长刀,静静地注视着乌萨尔汗: “快写吧,将你知道的名字都写下来,之后你们便可以从这里离开。” 乌萨尔汗此刻与天宝奴察觉到周围静悄悄的,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们将眸子投向眼前这黑衣人,心中愈发忌惮 到达这里后,乌萨尔汗紧张的心绪放松了一些, 半靠在帐篷上,用略带审视的眼神打量着陆云逸,发出一声轻笑: “你是明国的锦衣卫吧。” 陆云逸默不作声,慢慢举起长刀,对准了在一侧的天宝奴。 乌萨尔汗又笑了起来,大概是有些疲惫, 他竟慢慢蹲了下来,最后坐在地上。 “不对,你不是锦衣卫。 如果你是明国的锦衣卫,你就不会让我们走。 那你相救与本汗,是谁的命令,能说来听听吗?” 陆云逸莫不做甚,手中长刀挥砍而下,重重斩在天宝奴的外侧胳膊上! 鲜血喷溅 天宝奴怔怔的看着胳膊,短暂的麻木没有让他感觉到疼痛,只是让他感到害怕! “不不要杀我。” 他慌乱、恐惧、害怕,他拿起麻布快速包扎,将耷拉下来的血肉重新黏合回去, 一边做,还一脸恐惧的看着眼前的神秘人。 “天宝奴,你是北元台吉,看看你如此的模样,哪有一点台吉的勇猛, 日后若你孤身一人,该如何面对危难?” 一侧的乌萨尔汗忽然变得暴戾,发出了野兽低吟。 看着天宝奴畏惧的模样,乌萨尔汗像是泄去了浑身力气, 从怀中拿出纸笔,就这么在地上写了起来, 一边写,他还一边说: “你们明国的大臣,总是喜欢做这些小家子气的乱敌之举, 不让我死,是想让我草原陷入动乱吧。” 乌萨尔汗看着身前的纸张,嘴角出现一丝自嘲: “有了这份名单,你们明国就吏治清明了, 而我们草原..则会再次四分五裂, 此消彼长,我草原就再不是明国的对手, 算计是好算计,但未尝能合了老皇帝的心意啊。” 陆云逸眉头紧皱,忽的察觉到心中一丝不安,冷声道: “何出此言。” 乌萨尔汗一边写,一边自语: “你们啊,就如我这两个儿子一般,总是揣度君王心意,擅自行事,美曰其名迎合上意。” 乌萨尔汗轻轻抬起头,面露不屑: “可你们哪知道君王心中所想?” 陆云逸眉头愈发紧皱,视线停在乌萨尔汗身上,久久不语。 乌萨尔汗叹了口气,面露感慨: “《韩非子》曾言,君臣一日,上下百战, 说的是君王既要面对疆域外的敌人,也要面对朝堂内的敌人, 所谓王者之风,胜不骄,败不馁,行事皆需光明磊落,就是如此。” “明国作为胜者,本应有气吞万里如虎的气魄, 却被你们这些人搞的处处透露着小气, 为君者,只想堂堂正正的赢,不会想这些鬼蜮伎俩。” 乌萨尔汗最后一笔落下,长叹了一口气, 就那么将文书丢在身前,自己则靠在帐篷之上,眼神空洞,浑身透露着破败死寂。 陆云逸压下心中震惊,快步走上前,将那封纸张拿了起来, 只是轻轻扫过一眼, 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连忙将纸张折叠,收了起来。 “不敢看?”乌萨尔汗面露嘲讽, “不敢看就对了,这纸文书对你来说是祸事, 念在你救本汗一命的份上,本汗提醒你一句, 今日之事对你是祸非福,若你将其当做邀功之举,必死无疑。” “一派胡言。” 陆云逸冷冷开口,表情冷峻,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眼中闪过诸多明悟。 作为熟读史书者,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在对待外敌上,从来都是堂堂正正,以力破法。 一些阴险招式,反而会有损气魄。 至于今上,亦是如此。 “呵呵,想明白了?” 见陆云逸如此表情,乌萨尔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单手撑地,挣扎着站起身, 察觉到身体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之后,他摇头苦笑, 一点点挪动步子,来到天宝奴身侧。 天宝奴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因为失血而变得白皙干裂,眼中带着惊魂未定。 见他如此模样,乌萨尔汗将手深入怀中, 掏出了象征着元朝正统的大印,塞到了天宝奴怀中。 “此物你拿着。” 天宝奴瞳孔微微瞪大,眼中流露出渴望,这是他成为台吉后最渴望之物。 “可汗?” 乌萨尔汗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天宝奴紧紧护住大印的手,手拄长刀,颤抖着站了起来,面露坦然, 看向站在一侧,眼露复杂的神秘人,眼眉跳动几分: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像你这样的人,应当身居高位。” 空洞的声音在帐篷内回荡,带着释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陆云逸眉头紧皱,一脸凝重的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些不可置信。 见陆云逸不说话,他又开口了: “你不阻我?” 陆云逸依旧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 心中复杂无以言说,他甚至不知该说什么。 “大印在天宝奴身上,如何做你知道,那份名册用来保他的命。”乌萨尔汗指了指一侧的天宝奴。 营帐内的气氛古怪至极,乌萨尔汗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而那神秘人却莫不做声, 恢复了一些神志的天宝奴怔怔的看着这一切。 当他看到支撑着乌萨尔汗身体的长刀慢慢离地, 天宝奴猛地醒悟过来,瞳孔剧烈放大,脸上露出惊骇! “可汗!”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胸口以及手臂的剧痛让他身体一软。 夜幕深沉,草原上的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哀愁, 轻轻拂过军帐的布幔,发出低沉的呜咽。 军帐之内,烛火摇曳,将一切笼罩在昏黄沉重的光影之中, 站立的身影在火焰燃烧中拉长,残破染血的甲胄映衬着血光。 乌萨尔汗举起染血长刀,刀尖直指苍穹,仿佛要刺破透进来的点点黑暗。 “愿我的血,化作草原上的雨露,滋润这片土地; 愿我的魂,化作草原上的风,永远守护着族人。” 乌萨尔汗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念,声音虽轻,却充满了力量。 随着话语的落下,当再次睁开眼时, 他的眼里已没有了恐惧与迷茫,唯有坚定与从容,百年前草原的辉煌威严似乎重新浮现。 “同为帝王,明皇赢得堂堂正正,元帝也要输得堂堂正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破烂甲胄,染红了脚下大地。 军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还在跳跃,草原上的风继续吹拂着,带着几分悲凉, 军帐外强行燃烧,提供光亮的板车再也无力支撑,一点点熄灭, 与之一同熄灭的,还有盖压天下百年之久的草原霸业。 “父亲——” 天宝奴哽咽、大吼。 (本章完) 第107章 功在当代,罪在千秋 “死了?” 蓝玉将视线从眼前的军报挪开,侧头瞥向陆云逸,但没有得到答复。 此时此刻,距离战事开启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北元王庭的营寨,历经战火洗礼,如今已是一片残垣断壁。 月光斜照在这片荒芜之地,将滴落在大地的鲜血照得发亮。 风,带着几分刺骨寒意, 穿梭于残破的营帐与倾倒的旌旗之间,发出呜咽般声响。 营寨中心,一座座曾经辉煌的主帐此刻只剩下焦黑骨架,高高矗立,却再也无法遮蔽风雨。 四周,散落的兵刃、破碎的铠甲以及烧焦的粮草堆,无声诉说着战斗惨烈。 地面上,深浅不一的脚印和车轮痕迹交错纵横,记录着战争的匆忙与混乱。 军卒们身着铁甲,手持长枪利刃, 小心翼翼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敌人。 “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一位将领沉声下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寨中回荡,显得格外威严。 军卒们闻言,更加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处废墟, 翻动着石块,拨开草丛,用长矛轻轻挑开倒塌的营帐残片。 这一声叫喊也唤醒了正呆呆站在原地发呆的陆云逸, 他此刻一身血污,甲胄早已破烂不堪, 裸露在外的肌肤多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小伤口,露出其内血肉。 在其身侧的蓝玉就显得体面许多, 甲胄上只是多了一些炮火的黑灰,手拿各处送来的军报文书, 中军因为是奇袭的缘故,早早结束, 而后军与前军的战斗还在激烈进行着。 北元王庭政权分散,一些大将听调不听宣,在这平日里是一件坏事, 但在如今战事中,对北元却是一桩好事, 即便王帐被攻破,其余的权贵也会率领各自军卒厮杀奋战。 蓝玉身侧已经聚集了许多传令兵,正等着他发号施令。 “命定远侯王弼抽调两万军卒向东北而行,驰援邓镇,务必在天亮之前,解决北元前军。” “是” “命曹兴、赵庸抽调半数阻敌军卒,前往北元后军,打扫战场,收整人员。” “是” “俞通渊呢?战事还没有结束?”蓝玉翻看着手中文书,面露疑惑。 一名传令兵朗声开口: “回禀大将军,北元禁军且战且退,如今正在向西北而行,俞都督猜测其要西逃,所以率军去阻拦。” “人数多少?” “俞都督部损伤军卒两千三百余,北元禁军人数两万,如今还剩一万五千余。” 蓝玉眉头微皱,面露思索,吩咐道: “命周武、胡海抽调一万军卒驰援, 曹兴、赵庸带领阻敌人马辅之, 另外将前军的五十门火炮带上,命俞通渊务必将他们留下。” “是!”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肃杀, 此战的目的不仅是要捣毁北元王庭,更重要的是要将其可战之兵尽数摧毁! 北元中还有一些精锐之师与大明作战许久,经验丰富, 只要将他们尽数斩灭,后续的草原人便缺少与明军对敌之经验, 加之北元也亡了,想要操练就更加困难。 如此一来,就算草原日后再有战事,也能轻易取胜。 此举断其传承。 蓝玉抬头看向跪在四周的那些草原军卒, 他们应当是‘罪人’扩编, 其战阵厮杀一塌糊涂,甚至一些人都没有见识过火炮, 见到火炮火铳,一身精气神已经吓没了大半。 整体来说,草原政权在一次次战争与逃亡中,是在逐渐退化,以至于这些军卒废拉不堪。 而明军,则是愈发精进! 蓝玉鼻子嗅了嗅,此刻中军已经血腥味漫天, 尸体燃烧的味道铺天盖地,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但他依旧觉得振奋! 此战在大军探查到北元王庭所在之后,便已经结束了。 而当这一切都为定数之时, 蓝玉心中之喜悦来涌了出来,甚至他心中有一丝丝迷茫, 元正统被彻底陨灭,之后的大明要做些什么? 轻轻摇了摇头,蓝玉面露感慨, 将视线投向了正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陆云逸。 见他眼中多了一些清明,蓝玉将手中最后一份军报拍了过去。 陆云逸连忙伸手接住,眼神快速凝实,露出疑惑 “本将先前问你,乌萨尔汗死了?” 陆云逸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回禀大将军,是属下办事不力, 当我找到逃窜的乌萨尔汗时,他已经死了,在营寨西侧的一处军帐之中。 属下经过探查,乌萨尔汗是自刎而死,其身侧还有旁人活动的痕迹与血迹, 应当是与其一同逃窜天宝奴, 不过当属下前去之时,他已经不知逃窜到何处。” 再次确认这个消息,蓝玉表现得波澜不惊,轻轻点了点头: “军卒们已经搜寻过王帐了,大印不在,应当是被天宝奴带走了。” 蓝玉莫名其妙说了这样一句话,旁人不知其意思, 但陆云逸却知道,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目标。 但乌萨尔汗一番话,点醒了陆云逸,让他露出犹豫,不知道该如何说,怎么说。 “跟本将走走。” 蓝玉见他如此模样,轻轻笑了一声,双手负于身后,自顾自地走了起来。 陆云逸连忙跟上,有些好奇地问道: “大将军如今战事还未结束,您不用去指挥战事吗?” “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家伙,怎么打仗,还不用我教。” 蓝玉笑了笑,浑身弥漫着轻松,继续说道: “我们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见到的死人比活人都多, 有些人大字不识一个,但就是会打仗。 这应当是最后一次举大明之力发动的战事了, 之后的战事,以清理北元残余为主,没有多大, 现在就让他们尽情去打吧。” 大概是战事结束,蓝玉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身上的肃杀凝重一点点消退。 脸上那浓浓的疲惫也一点点开始浮现,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原本整齐的胡子也变得参差不齐。 陆云逸面露思索,心思有些沉重。 蓝玉见他如此,还以为他心有疑惑,便开口道: “为帅者,知天时,察地利,懂人性,识人欲,晓人心,这是书上的说法, 但真正的行军打仗不是这么一回事, 本将为帅,伐灭北元,你可知最耗费心力的是什么?” “属下不知。” “统筹三军。 十五万大军出征,从定策、调兵、征兵、征集民夫、运送粮草、打造军械,种种都需为将者统筹, 其中关系错综复杂, 加之如今朝堂内派系林立,其上哪一步都是得罪人的差事, 要么得罪朝堂重臣,要么得罪地方官府, 单说这征调民夫一事,原本大军想要征调两淮与河南北平民夫六万,随军出征,一路打到此地。 但折子刚刚递上去,朝廷就收到了至少二十封弹劾本将的奏疏, 都乃地方官府所为,说本将穷兵黩武,霍乱百姓。” 蓝玉面露苦笑,缓缓摇头: “无奈之下,民夫改为三万,这还是本将拉下老脸, 召集了许多旧部,借用了郑国公府与申国公府的力量,才堪堪凑齐。 你在战阵一道天赋异禀,但本将想告诉你, 打仗最难的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开战前的统筹准备, 就如这捕鱼儿海一战,只要本将与朝廷将十五万大军安全地送到这里, 凭借甲胄精良,军卒悍勇,战事便已经有了分晓, 军中将领都会打仗,就算本将不亲自指挥,他们也能做得极好, 但想要将这十余万大军送到这里,他们做不到, 所以本将,永昌侯蓝玉,是征虏大将军。” 陆云逸眉头紧皱,陷入深思: “大将军的意思是擅长战阵厮杀的将领所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蓝玉见状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应时而定,敌我强弱不同, 若北元此刻强于我大明,那本将要殚精竭虑地思虑如何以弱胜强,战阵之上要发挥毕生所学。 在大明未立国之时,我随常遇春大将军、徐达大将军, 打的都是此等仗,凭借将帅之能,以人力强行取胜,不知多少次以弱胜强。 宋国公冯胜、已故宁河王邓愈、颍国公傅友德,包裹定远侯王弼,都是此等人。 可如今大明兵强马壮、甲胄精良,四海之内无敌手, 想要赢,只需要顺其自然,用国势碾压过去,敌自然溃败, 此等情况下,就需为将者注重三军统筹。 韩国公李善长、曹国公李文忠、信国公汤和,以及俞通渊的大哥已故虢国公俞通海,都是此等人。” 说到这,陆云逸心中生出一丝明悟, 蓝玉应当是见到自己战阵冲杀之时凶猛,所以提醒自己向着统筹方面转变。 不等陆云逸开口,蓝玉便说道: “日后打仗的机会少了,能出头的都是擅统筹整合之人, 你年轻有战功有谋略敢厮杀,若你早生个四十年,有机会登上高位,但如今却不行。” 陆云逸神情凝重,微微躬身: “多谢大将军提携,只是属下心中还有疑惑,求大将军解惑。” 蓝玉摆了摆手: “不要好高骛远,我说的高位是大将军之类, 此等所在,就算本将也是机缘巧合,强求不得。 至于你.先安稳下来,统军一方应当绰绰有余。” “呃”陆云逸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面露讪笑: “大将军属下所疑惑不是此事。” 蓝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指着陆云逸开怀大笑: “哈哈哈,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你有此等自信,本将就拭目以待。 说吧,如今打了胜仗,你立了大功,有什么想问的。” 陆云逸沉吟片刻,闻着空气中难闻的味道,看着一地血腥, 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丝毫影响,反而前所未有地专注。 深吸了一口气,陆云逸沉声开口: “属下只是觉得,在对待北疆草原一事上,我大明应该赢得堂堂正正。” 话音落下,陆云逸便将脑袋低垂,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再做言语。 而蓝玉的脚步也适时定住,站在那里,侧过身看向陆云逸,眼中精光毕露,只可惜陆云逸无法看到。 “这是你心中所想?” “回禀大将军,正是如此, 属下熟读史书,发现历朝历代在开国之时的风气军伍风格会广为流传, 宋元都在开国时的战事上有些取巧,这也导致了宋元在后续战事中的一些缺陷, 这一直延续到两朝灭亡,属下称之为路径依赖。” 蓝玉面露疑惑,眉头微皱:“细细说来。” 陆云逸顿了顿,说道:“大将军,属下心中所想有些多,不如书写下来,呈送给大将军。” 蓝玉看了看周遭有条不紊处理战场的军卒,面露不耐烦: “快说,年纪轻轻怎么总是学那文绉绉的读书人。” 见此,陆云逸也就不再客气,轻声道: “宋朝开国时,对外, 面对北方辽、西夏等强敌的威胁,采取了以防御为主的军事战略。 这主要是由于宋朝在建立之初,军事力量相对较弱, 且北方屏障幽云十六州的丧失,使得宋朝在军事上处于不利地位。 对内,重视朝廷禁军的建设,以加强朝廷对军队的控制,这也使得宋朝的精锐大多在京城附近盘踞。 施行“重文轻武”之策,以文官统军,防止武将专权。 这是宋朝在立国之时就定下的方略, 这一方略一直延续到宋朝崩灭也未曾改变,因为人们习惯用熟悉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长期实行防御战略和重文轻武之政, 宋朝的军队逐渐失去了进攻能力,战斗力下降。 同时,冗官、冗兵等问题日益严重,加剧了财政负担,使得宋朝在面对外敌入侵时难以有效应对。 如宋金战争中,尽管南宋初期有一些成功的防御战例, 但整体上南宋军队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进攻,就算有也是荒唐收场, 宋朝的官员们更倾向于防御,这是他们立国之本,也是亡国之因。” 蓝玉眉头愈发紧皱,过了许久才重重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宋朝每逢叛乱都行招抚,编入厢军, 最后竟然出现了百姓在大灾之年为了活命, 主动造反请求编入厢军一事, 这或许就是你所说的,总是用熟悉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蓝玉侧头看向陆云逸,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本将先前还说你是战阵厮杀之将, 但现在看来,是本将看走眼了,你的兵略统筹能力同样不差,继续说。” 得到夸奖,陆云逸长出了一口气,在这朝堂高位之人面前班门弄斧,让他紧张万分。 “元朝开国时, 对外,以强大的军事力量为基础,采取了积极的扩张方略。 蒙古军队高度依赖其骑兵优势,这种优势直接来源于蒙古人游牧的生活方式。 他们擅长骑马作战,利用马匹的快速移动能力进行奇袭和骚扰, 使得蒙古军队在战场上具有极高的机动性和灵活性。 其中,蒙古军队在追击乃蛮王子屈出律的过程中, 趁势西征灭掉西辽,打开了通往西方之路,这便是其多变的机动性与灵活性。 而为了持续征战,元朝军队以蒙古骑兵为主力, 注重骑兵训练和骑兵装备,对于步卒则关注较少。 对内则采用‘千户制’与‘怯薛军制’,蒙古百姓划分为若干千户, 由各级‘那颜’进行管理,形成了高度集中的军事组织形式。 这种制度不仅提高了蒙古军队的动员能力和战斗力, 还加强了蒙古大汗对军队的控制力。 在消灭克烈部王罕的战斗中,蒙古军队就是依靠千户制进行组织进兵,以组织力击溃了克烈部。 可正因为立国时定下的基调,元朝至死都被‘骑兵’‘千户制’‘怯薛军制’所桎梏,至死也主张用武力来解决矛盾。 后期在与各地义军交战中,蒙古军队遇到了拥有坚固城防和精锐步兵的对手, 就是我大明前身,红巾军。 在这些地区,蒙古骑兵的机动性和快速移动能力难以发挥优势, 导致蒙古军队在这些地区的战事行动受到挫折。 也因为元主张主动出击,重骑兵,轻步兵, 在我大明北进之际,他们无法做到有效防守, 先后丢了山东、河南、又丢了大都。” 蓝玉面露回忆,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在我等北上灭元之际, 他们曾多次派出大部骑兵来试图将我等击溃,用的还是元朝立国之时的法子。” 说到这,蓝玉脸上露出深思, 想到了陆云逸刚刚所说的堂堂正正,这也让他的眉头越皱越深,低头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蓝玉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陆云逸: “你是觉得,若是用鬼蜮伎俩赢了草原,会让后世之人产生依赖?” 陆云逸脸色凝重,这个问题他也是被乌萨尔汗点醒,才想明白。 “大将军,我大明北伐灭元,终结乱世,建大一统王朝,得国至正, 这是天大的遗泽,后世大明军民都会享此福泽, 就算有谋逆之人反叛,大明百姓都不会答应。 而陛下自北征之始便告诉世人,大明要堂堂正正地灭元,一年不行就打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 如今是洪武二十一年,北元覆灭,行得是堂堂正正,这也是后世福泽。 所以.属下觉得,若是在这一过程中多一些波折,难免后世效仿,形成依赖。 此举功在当代,罪在千秋!” (本章完) 第108章 大明变法三十年 “功在当代,罪在千秋。” 声音在蓝玉脑海中不停回荡,让他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对于这一位处在大明边陲之地的小将陆云逸,心中的重视也愈发提升。 先前他认为陆云逸是如常遇春大将军那般的战阵厮杀之将,战阵兵法无双。 但听到这一番话,却是变成了如徐达大将军那般高瞻远瞩的统筹之将。 至少,在蓝玉不到二十的年纪时,还看不到此等事。 他看向陆云逸,嘴角出现一丝玩味,似笑非笑地发问: “这些,也是你父亲所传授?” 陆云逸脸色一僵,连连点头:“回大将军,正是。” “正是个屁。”蓝玉忽然笑了起来, “他一个文人,如何能懂军伍之事? 本将已经说过你多少次了,年纪轻轻不要心事重重, 锋芒毕露不是什么坏事,能让旁人对你放松警惕。” “属下知晓了。”如以往那般,陆云逸点头称是, 可看他规规矩矩的模样,蓝玉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你先前所说乃警世之言, 若你是读书人,定要被京中那些人奉为典范, 可你是军伍之人,此言就是妖言惑众。” 陆云逸默然,大明新立,文武之争虽然刚刚开始,但已有愈演愈烈之趋势, 党同伐异之举,时常发生。 “大将军,此乃属下一家之言,只是小道,还上不得台面。” 蓝玉听后,似是想起了什么,面露不屑: “本将倒是觉得,比京中那些读书人整日圣人云云, 要好得多,也脚踏实地,不是什么空话。 至于你先前所说, 大概之意太子殿下也曾说过, 他说大明是幸运的,宋元二朝一文一武, 都在各自擅长之道走到了尽头,也让我等后人看到, 穷兵黩武不可取,众文寡武同样不可取, 所以如今大明又文又武,武运昌隆,文道昌盛。 至于你所说的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也提醒了我, 让我想起了一桩事,太子殿下与陛下共同在做的事。” 陆云逸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心中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但理智告诉他,这事不能听, 与他怀中那份名册一般,不能见人, 至少以如今他的地位,听了会有祸事。 于是陆云逸连忙说道: “大将军,如今战事正酣,要不命前军斥候部护送着大将军去往前军战场?” 蓝玉一愣,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来回打量着陆云逸: “你是东宫所属,又是此战功勋,日后要登上高位,你不想提前听一听朝堂政事? 我说的那事,整个朝堂知道之人不过双手之数, 我也是在与太子殿下饮酒时才知晓, 与你那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之言不谋而合,你不想听?” 此言一出,陆云逸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恨不得立刻逃窜, 任何时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如今只是一个小蝼蚁,手下兵马不过两千, 不对,此刻可能只有一千五了。 “属下.属下想听,但不敢听。” 谁知蓝玉听了后,猛地一摆手,嗤笑一声: “无妨,此事在洪武二十年已经取得成效,听听无妨。” 洪武二十年? 陆云逸在心中快速思索着洪武朝大事,但.似乎与之都没有关联。 蓝玉刚想要开口,陆云逸连忙说道: “大将军,这里尸横遍野,到处火灰,对身子不好,咱们朝外走走。” 蓝玉起先还觉得此子关心他的身体,很是欣慰, 但随着周遭的军卒越来越少,慢慢安静下来, 他脸色变得古怪,瞪了一眼陆云逸,心中明悟。 刚刚营寨之中人多嘴杂,恐怕隔墙有耳。 蓝玉摇了摇头,缓声道: “洪武二十年,朝廷下令编制鱼鳞图册,丈量大明土地,此事你可知晓?” 陆云逸眼中露出惊骇,他怎么忘了此事,居然是此事!! 他压制住心中激动,连忙说道: “回大将军,此事属下知晓,当时盘踞在辽东的纳哈出归降,庆州便来了一些监生,准备丈量田亩,可不知为何迟迟未动。” 蓝玉十分满意,笑着点了点头: “你可知这鱼鳞图册,太子殿下与陛下用了多少年才将此事定下?” “属下不知.” 蓝玉面露感慨,浑身充斥着坦然,甚至还有一丝骄傲: “整整二十年。 洪武元年,大明新立, 陛下命人整顿税制,发现这天下隐田隐户不计其数, 一县之地都是糊涂账,更何况一国。 而且,摆在陛下面前的还有一个大难题, 我在小时候,经常听到一段童谣, 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 此言自古流传,皇权不下乡乃天下常理。” 陆云逸嘴唇干涩,喉咙耸动,他已经知道鱼鳞图册的作用了, 这天底下最重要的就是数据, 天底下有多少人,有多少地,有多少民,有多少官,都是关乎大明命脉之事。 但在大明开国之初,朝廷对此一无所知。 明承元制,元承宋制, 但两朝对于土地百姓,那是一个比一个糊涂,大明立国之初自然也是一片糊涂。 蓝玉面容平静,娓娓道来: “此事我也是听太子说才知道此事艰辛, 皇权不下乡,古已有之, 陛下与太子殿下都想要打破这一局面, 你也知道,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些地主乡绅盘踞地方成百上千年,掌握不知多少百姓身家性命, 朝廷想要妄动,稍有不慎就会激起民变,满盘皆输, 甚至地方官因为土地田产关乎赋税徭役, 那些地方官也会与地主乡绅沆瀣一气,对朝廷阳奉阴违, 官员不愿丈量田亩,百姓不愿如实相告, 所以这鱼鳞图册在立国之时就应推行之物, 一直到去年才堪堪铺开,用了二十年。 你知道是用的何种法子吗?” 蓝玉看向陆云逸,面带问询,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陆云逸呼吸一点点急促,犹豫了许久才试探着说道: “时间?” 蓝玉展颜大笑,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照本将看来,有很多法子能成事,大不少多杀一些人, 但陛下用了最简单,也是最笨的法子, 磨,凭借时间,生生磨成此事, 洪武十年太子监国治政时陛下就曾与之交代过, 元氏阍弱,威福下移,驯至于乱, 元朝无法掌控地方,这才导致了元朝灭亡。 所以陛下交代太子,假以时日, 就算陛下归天,太子也要将此事继续做, 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五十年直到做成此事, 现在听你所言,这就是一种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陆云逸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鱼鳞图册是汇集天下房屋、山林、池塘、田地等数据之物, 能让朝廷真正地掌控地方人口土地之物,居然是这么来的? “洪武元年陛下意识到此事无法推行之后,便在洪武二年有了动作, 想要完成此事,手下要有信得过的人, 所以陛下开社学,建在废旧寺院、祠堂等地, 拨出朝堂所用之地以及当地富户捐赠来维持。 还在各地兴建了诸多书堂,用来开民智,招清贫子弟读书。 并且贡生进入国子监进行培养,这些贡生多来自清贫家庭,通过地方社学选拔而来, 还在国子监开算学,经学等等,用来培养日后丈量土地之人。 后来在陛下百姓能识字的太少了, 能读书的至少也是当地或者前朝的官员,大族,而且当时科举还在, 如此开科取士,取的还是前朝的民, 所以洪武六年陛下停了科举,给百姓们一些时间,让大明的百姓读书识字。 洪武三年用至正年间的户帖推行里甲制, 每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丁粮最多的十户担任里长,剩余一百户为甲首, 为了防止地方作乱,陛下先在湖州推行,而后一点点扩散至江南之地。 就这样.过了十年,经历诸多波折, 终于,在洪武十三年, 陛下与太子击败了大明最后一任宰相,也是最后阻碍胡惟庸等一干人 如此,洪武十四年里甲制开始在全国铺开,正式建立黄册, 将大明百姓分为民、军、匠三类,登记造册, 至此,立国十四年,朝廷才堪堪知道了我大明有多少人。” 陆云逸站在一侧,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 对于此种细节,他全然不知,还以为那鱼鳞黄册在立国之初便已建立。 对于他的反应,蓝玉很是满意,继续开口: “知道了有多少人,一些事情就好办多了, 但陛下没有着急,清丈田亩的学生在国子监,施行之人是当地粮长,如此便将地方官吏抛在一边。 但还有一个难题,地主乡绅与地方官吏掌控着朝廷喉舌, 他们说什么,百姓便听什么。 贸然推行,很有可能打着清丈田亩的口号霍乱地方,激起民变。 所以..陛下在各乡里建立了‘申明亭’、‘旌善亭’,以此来解决乡里矛盾,表彰善行, 用的吏、用的官,就是这十年中培养出来的清贫子弟,也是在洪武十七年重新开了科举, 如此以来,所参与之人都是我大明的百姓。 终于到了洪武十八年各地乡里都有了‘申明亭’与‘旌善亭’,地方百姓也愈发信任朝廷, 于是在这一年,陛下拿出了早就编撰不知多少年的《御制大诰》,通过二亭送至地方, 让百姓懂《大明律》,知法度,明白朝廷是为他们好。” 说到关键处,蓝玉脸上露出一些兴奋: “只是没想到,这《御制大诰》前所未有的好, 百姓人人称赞,家家都有, 所以在洪武十九年,陛下与太子殿下决定对辽东用兵, 将这天下最大的矿石之地收入囊中,此战之结果你也知道,朝廷大胜,纳哈出归降。 至此,天下再无阻碍。 但陛下依旧没有着急,命国子监学生去往两直隶,与地方粮长共同绘制鱼鳞图册,朝廷这才知道两直有多少地” 蓝玉面露感慨,轻声道: “若是算上至正年间的努力,鱼鳞图册一事陛下至少做了三十年的准备,这才在去年取得成效.. 我听太子殿下说,如今的鱼鳞图册还不完全,还有一些隐田隐户, 若想全面推行,还需要等。 而边疆之地的测绘难之又难,稍有不慎就是内外勾结,火龙烧仓, 所以陛下打算再用十年的时间来完成整个大明的清丈田亩,完成鱼鳞图册。 在这之前,要先平灭北疆之地的蛮夷,让边疆那些人少一些动乱的心思, 就算是乱,也勾结不到北元朝廷。 所以大军汇聚庆州,平灭北元。” “我愺.” 陆云逸此刻已经无法言说自己的心绪, 他此刻心中再次回想起了乌萨尔汗所说. 王者之风,胜不骄,败不馁,行事光明磊落。 听蓝玉这么说,他心中就有一些阴险勾当,能快速推行鱼鳞黄册之事, 但此等事若不光明磊落,一旦落下话头把柄, 定然人亡政息,再想捡起,那就是登天之难。 陆云逸脸色来回变换,找遍了心中所有字词,才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这这是变法?” 蓝玉点了点头:“不错,变历代先朝之法度,将地方人治变为法治。” 说着,蓝玉露出笑容,轻轻抬起手拍了拍陆云逸的肩膀: “当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陛下与太子再无顾虑,这鱼鳞黄册也要在整个大明铺开,清丈田亩势在必行!” 陆云逸脑袋嗡的一下,像是被重物击打, 他明白了,明白蓝玉为什么要与自己说此事。 推行里甲制要人,绘制鱼鳞黄册,清丈田亩同样要人! 有监生与粮长还不够, 还要地方卫所在一侧保驾护航,不让地方动乱 而他自己,大明庆州边民,文能提笔,武能杀敌, 家世干净到不像话,又是太子一党. 想到这,陆云逸没有任何犹豫,面露凝重,躬身一拜: “末将陆云逸愿为鱼鳞黄册一事添砖加瓦。” “好!” 蓝玉也极为不客气,抬起大手用力拍向陆云逸的肩膀: “本将没有看错你,此战结束之后,与我回京面见太子殿下!” “末将遵命。” 就在这时,中军位置传来一阵骚乱,还伴随着一声声怒吼。 原本正心情激荡的陆云逸与蓝玉齐齐皱眉,循声望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北元王帐附近,几名彪形大汉正在破口大骂,面露愤怒,浑身充斥着暴戾气息。 定睛一看,看清了那几人的面容后, 陆云逸眉头微挑,心中了然。 那几人都是俞通渊的心腹,想来是得知了乌萨尔汗死去的消息,匆匆赶回, 见到乌萨尔汗的尸体后,一时间无法接受。 蓝玉站在一侧,脸色冷了下来: “去看看。” (本章完) 第109章 北元宝藏 王帐一片硝烟,四处燃烧的大火被一点点扑满,冒着浓郁的白烟, 这些白烟使得四周唯一完好的王帐,都多了一些黝黑。 “你们这些废物,他是北元可汗,怎么能死?他是怎么死的?他怎么能在这?” 一名体形壮硕的壮汉抓着一名军卒,怒目而视,破口大骂。 其身旁之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乌萨尔汗在这, 那他们猛攻了将近两个时辰,是在做什么? 是在与谁交战? 一名熟悉内幕的军卒看着那有些黝黑的草原王帐,呼吸一点点急促, 那这里是王帐,他们先前费尽心力所攻下来的是什么? 他有些怒不可遏,一脚踹向了被从王帐中拖出来的乌萨尔汗。 一脚落下,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四周的环境猛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面面相觑,盯着那人,神情古怪。 北元乃草原正统,其可汗就如皇帝,身份尊贵,代表草原皇权! 若这乌萨尔汗能活着到应天,是能与大明天子同享尊荣之人, 如今 “你们在干什么?” 蓝玉回到此地,发出一声大吼, 他随即看到了半截身子在外的乌萨尔汗,眼中凶光大盛,眉头狂跳!!! “谁——谁干的!!!” 刚刚出脚那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站在其身旁的陆云逸瞪大眼睛,不禁屏住呼吸, 此等所为,一个不敬皇权的罪过是躲不过了。 尤其是.那人居然还踹了一脚。 蓝玉猛地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人,声音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应屿,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那名应峪的将领忽然觉得今日格外的热, 额头上冷汗直流,浑身汗毛倒竖,支支吾吾地一时无法言语。 但他强行打起精神,颤颤巍巍地开口: “大大将军,我是一时心急,这才行冒失之举。” “他是谁?” “孛儿只斤·脱古思帖木儿。” “他的身份。” “北元..皇..不.是可汗。” 蓝玉忽然笑了起来,目光阴寒,在他们身上上下打量: “看来你们还知道他是北元皇帝。” “来人!!给我将他们抓起来!!” 蓝玉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无法掩盖的怒意, 周遭军卒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此刻毫不客气,从他们身后一脚就踹了过去, 刹那间,四人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军卒们上前,拿过麻绳,将其五花大绑。 “大将军我们错了,我们只是一时心急。” “大将军,我们在西侧损失惨重,没有寻到他, 得知乌萨尔汗已死的消息后,一时觉得荒唐,才做出此等举动。” 蓝玉明白再看他们,轻轻挥了挥手: “不敬皇权,目无法度,砍了。” “大将军!!!”几人声音凄厉,抖若筛糠,面色惨白. 他们的凄厉的叫喊越来越远, 但蓝玉却不予理会,神情平静,对着等在一侧的军卒招了招手: “将乌萨尔汗好生安置,打造一口棺椁,交给军中匠人,命其将尸体妥善保管,带回京城。” “是!” 蓝玉又招过一名军卒: “吩咐下去,将乌萨尔汗已死的消息散播出去, 让那些草原人尽早投降,再将北元王妃找来,见乌萨尔汗最后一面。” “是!” 蓝玉的种种,陆云逸都看在眼里, 使他的眼窝愈发深邃,心中情绪越来越复杂. 蓝玉是知道不敬皇权的罪过,但他依旧做了, 这与自己所想的投名状,不谋而合。 陆云逸悄无声息叹了口气,再一次意识到了什么是伴君如伴虎。 如蓝玉这般战功赫赫的将领,也不能免俗。 他旋即想到了带着北元大印离去的天宝奴,一时间思绪沉重, 这是他要做的投名状,但又不是宫中所喜欢的投名状,也不知这会给他带来什么祸事。 不过好在乌萨尔汗死在了这里,至少这一战赢得是光明正大,对于宫中有一些交代。 陆云逸看向倒在地上,睁着眼睛,面容平静的乌萨尔汗,心绪复杂。 以帝王之身说帝王真正所想,这天下有如此经历之人,少之又少。 陆云逸轻轻叹息,上前微微蹲下身, 在乌萨尔汗的脸上一抹,使他的眼睛闭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乌萨尔汗似乎变得安详了一些。 不多时,北元王妃被军卒踉踉跄跄地带了过来, 北元王妃身着一袭华贵沉郁的长袍,其上一些脏污让她略显狼狈, 她在王帐之前顿了顿,犹豫许久,才缓缓步入幽深庄严的王帐。 帐内烛光摇曳,映照着每一寸空间都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 刚刚进入王帐,就看到了被安放在长桌之上的熟悉身影, 北元王妃的眼睛猛地通红,脚步放缓,每一次只迈出一点. 就这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但该来的不会缺席,总是要面对。 她终于站定在乌萨尔汗身前,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她的眼神一点点空洞。 那位曾与她并肩驰骋草原、共赏日出日落的汗王,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苍白宁静, 王妃的眼眶瞬间湿润,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的心像被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过,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震惊、悲痛、不解、无力, 如同草原上的狂风骤雨,汹涌澎湃,却又无处宣泄。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张熟悉脸庞, 指尖在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下,停了许久,而后慢慢前探。 当冰冷的触感袭来之时,彻底击溃了北元王妃最后的心理防线,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悲伤而变得沉重, 王妃歇斯底里的哭声盖过了马嘶风鸣。 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助, 王庭没了,可汗死了,两个儿子不知所踪, 就连视她为神明的草原‘罪人’,如今都在被一个又一个地斩杀。 北元王妃憔悴的脸色更加苍白,视线凝固,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站在军帐入口的陆云逸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心神空洞。 胜者王,败者寇, 持续将近两百年的蒙古帝国,在今日落下帷幕, 作为亲身经历者,陆云逸哀伤、失落、震撼、敬畏。 史书上寥寥几笔,便是尸山血海,便是成千上万的恩怨情仇, 每一个人,都有其波澜壮阔的一生。 北元王妃在王帐内停留许久, 直到外面的战场被打扫得差不多, 天边出现一道红光,才亦步亦趋地走了出来。 她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尊荣,双手放于身前,面容平静,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 早早等在外面的陆云逸缓缓站起, 浑身充满破败萧条,他已经三日没有休息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行打起精神走了过来,挤出一丝笑容,轻声道: “王妃,大将军命我照看您,您若有什么心中所想,可尽管说来。” 北元王妃滞涩的眸子一点点转动, 终于将视线投向了这位威名赫赫的‘阿日斯楞’将军。 她的眸子在陆云逸身上打量,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阿日斯楞将军,身穿铁甲的你,更显雄姿。” 为了安全,在后续军卒到达之后, 陆云逸已经换上了制式甲胄, 尽管他现在一脸疲惫,但高大的身材与俊秀的容貌, 以及那隐隐透露出来的杀气,还是让他显得气势非凡 “王妃过奖了,本将名为陆云逸,征虏大军前军指挥使。”陆云逸自我介绍。 北元王妃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就是此人就是此人率领大军奇袭中军,让整个朝廷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就陷入沦丧。 深吸了一口气,北元王妃面色一点点平静,冷声道: “我要见蓝玉。” “大将军正在处理军务,若王妃有事可以与我说。” 听到此话,北元王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还有着一丝隐藏极深的哀伤: “可汗已逝,台吉天宝奴不知所踪, 我为北元王妃,愿面缚归命,望明国止杀。” 陆云逸的眼睛猛地瞪大,呆愣了一会儿,心中涌出激动。 降了?就这么降了? 如她所说,北元的掌事人都不知所踪,王妃的确可以代表北元朝廷, 更何况.她在一众‘罪人’心中威望颇多,此言一出,能让草原止戈。 陆云逸看向身旁军卒,立刻吩咐: “速去告知大将军,王妃愿代表北元朝廷,愿弃甲投戈!” 军卒面容凝重,身形一肃,快步离开。 见到军卒离开,北元王妃将视线投向陆云逸,轻声开口: “阿日斯楞将军,关于可汗之事,可否告知一二?” 她的视线中带着一丝期盼,声音虽然清冷,但有着哀求。 陆云逸想了想,轻轻点头:“王妃请回王帐。” 二人回到了王帐,北元王妃自顾自坐到了熟悉的上首, 察觉到身旁之人已经永远沉寂,神色黯淡了几分。 陆云逸则站在了王帐入口处,让军帐外的军卒能看到自己的长靴。 接着,陆云逸便将自己早早编撰好的说辞说了一遍, 乌萨尔汗如何逃离,如何追捕, 天宝奴如何失踪,最后乌萨尔汗如何自刎。 听得北元王妃暗暗垂泪,几乎无法自控。 过了许久,她才一点点平歇下来,缓缓抬起头, 看向前方的‘阿日斯楞’将军,一字一顿说道: “你撒谎” “可汗是这天下最坚韧之人,怎么可能不堪战败而自刎。” 陆云逸沉默,他不能告诉北元王妃真相, 也不能告诉他天宝奴的去向,只能沉默。 见陆云逸不说话,北元王妃也知多说无益,便将身子直了直,脸色凝重: “草原子民,明国准备如何安置?” “自由朝廷决断,本将不知。” “我听说一些草原人在你们的边境城池以及卫所生活,活下来的草原人能否去到那里?”北元王妃再次开口。 “不知,自有朝廷决断。” 北元王妃眼神一黯,慢慢抬起头: “我可以帮你们安抚草原子民,只希望明国能给他们一个安身之地, 他们跟随王帐从和林跑到金山,又到如今的捕鱼儿海, 他们虽然不说,但我知道, 他们已经厌倦了四处流散的生活。 我只希望明国能给他们一个安身之地。” 北元王妃怔怔地看着陆云逸的身影, 即使眼前这人说了不算,但也能将她的意思传递给明国的大将军, 能深入草原冒充‘阿日斯楞’的,毫无疑问是蓝玉的心腹。 见他不说话,北元王妃眼帘低垂,眼神中的黯淡一些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草原人不服王化,相比于大元之时, 百姓们已变得愚昧不堪,形比野兽,想让他们安稳,一味安抚是不行的。” 王妃的嘴唇抿了抿,缓缓抬起头,面露坚定: “要让他们害怕。” 陆云逸眉头微皱:“王妃此言何意?” “可汗死了,台吉不知所终,只剩下我了,只要我死了, 那些草原百姓便无法坚持,会害怕你们,你们便可以随意驱使。 他们其实很乖,只是想要吃一些饭,就算是吃不饱也没有关系, 阿日斯楞,你在王庭之时,可汗经常与我提起你, 说你是未来的草原王者,希望将你收为义子,来帮助地保奴。 我也是如此所想,但没想到你居然是明国人。” 北元王妃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自嘲: “现在想想,草原哪能一次出现两位英雄豪杰,只有在大明才有可能. 希望你念在往日情分之上,与明国征求一二, 那些活着的草原百姓只需要一个安身之所, 听说你们在修建长城,可以让他们前去, 草原人不怕苦,只怕饿。” 陆云逸眉头紧皱,这些大人物的心思不论到什么时候都尤为通透。 北元王妃显然也意识到了,北元覆灭之后, 她这位在草原‘罪人’心中举足轻重的人不可能活。 王账内冷风吹过,让此地气氛凝重,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陆云逸的声音才慢慢响了起来: “此事我会禀告大将军,至于朝廷如何决定,不是我所能决定。” 北元王妃眼中绽放出精光,似乎心中所想的渴实现, 她整个人似乎失去了精气神,变得萎靡起来, “好我会等。” 陆云逸默然,事情似乎又回到了正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与作用, 即便有所偏离,但阴差阳错之下,居然又走到了这一步。 北元王妃面容憔悴,轻轻指了指一侧蒙上烟灰的茶壶与茶杯: “阿日斯楞将军,请帮我倒一杯水。” 陆云逸没有犹豫,拿出麻布将杯子擦干净,倒了一杯凉茶,慢慢走向上首,递了过去。 北元王妃轻轻一笑,接过茶杯,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帮我促成此事,我告诉你元庭隐藏的财宝所在, 那是顺帝离开大都时所留,明地有一部分,草原有一部分。” 陆云逸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停了一拍,猛地转头,直直盯着北元王妃。 顺帝是元朝最后一任皇帝,孛儿只斤·妥懽帖睦尔。 在红巾军攻破大都时出逃。 “草原子民不能再死了,他们可以成为明人,你曾在王庭,也知道他们想要成为明人。” “求你了”北元王妃以往的尊荣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哀求.. 陆云逸抿了抿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在刹那间想了许多事,这财宝会不会惹来杀身之祸,如何处理才会最为妥当, 又或者.干脆不予理会。 见他面露犹豫,北元王妃脸上出现一丝动容,飞速地从怀中拿出一块镂空白玉, 方形,四边常呈委角状,多层次立体镂雕,边框是‘剔地起突’的高浮雕,刻有云纹与牡丹。 北元王妃将白玉塞到了陆云逸手中,面露期盼: “东西在里面” (本章完) 第110章 怒起杀人 终究,陆云逸还是接下了玉佩, 至于如何处置他想等安稳下来,找个地方睡一觉后再行考虑, 他现在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散发着一股萧条疲惫,还有一丝戾气。 陆云逸静静站在王帐入口,面无表情, 北元王妃则站在乌萨尔汗身旁,帮其静静地整理仪容。 一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中军,王帐之外, 一身血污,灰头土脸的俞通渊气冲冲地赶了回来, 在得知乌萨尔汗死在这里,并知道那带有紫色帷幕的军帐并不是王帐后, 他怒不可遏,恨不得将陆云逸当场杀掉! 此刻赶回来,就是要问一问那陆云逸,为什么要阻拦他的晋升之路! “陆云逸!陆云逸在哪!!” 百余人涌了过来,将俞通渊簇在中央。 当俞通渊迈入中军大队,见到了那布满鹰羽画满图腾的巨大王帐之后,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如此气派,才配得上北元汗王之位。 而他损耗了将近三千军卒攻破的军阵,所到达的所谓‘王帐’处处充斥着小家子气, 而其中..全是女人所用之物。 俞通渊瞪大眼睛,随手拉过一名军卒,揪住他的衣领,大声喝问: “陆云逸在哪?” “俞都督找下官何事?” 一侧王帐中传出了一个清冷声音,诸多目光投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身穿铁甲的年轻小将从军帐内钻了出来。 俞通渊双手叉腰,目光冷冽,抬起手指向陆云逸,脸上露出残忍笑容: “好啊,你还敢出来?给我将其抓起来!” 其身后诸多军卒听到军令,径直冲上前去,就要将陆云逸按倒在地。 陆云逸见状眉头微皱,在军中,违背军令,顶撞上峰者当斩. 此时他也没有想到,俞通渊居然如此直接。 见那两名军卒来势汹汹,陆云逸眼眸中闪过一丝凶光, 不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 他单脚微微用力,身体向后一窜,冷声开口: “我奉大将军之命看守王妃,任何人不得靠近, 尔等若是再行上前,视为违抗军令,按律当斩。” 此话一出,那冲上来的两名军卒只是身形一顿,神情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听身后没有声音传来,眼中一丝犹豫消失殆尽, 一个前扑,速度甚至加快了几分。 陆云逸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大明新立,这些军头根深蒂固,军卒与将领早就宠辱于一身, 甚至会出现只知上位,不知陛下之事。 眼前的俞通渊乃军中最大的几个山头之一, 属于‘巢湖水军’一系,其军中多忠心之辈也不足为奇。 眼见前方二人越来越近,陆云逸眼中凶光毕露,腰间长刀寒芒一闪,径直出鞘! 他现在可是大将军蓝玉的心腹,太子一党,日后清丈田亩绘制鱼鳞黄册的马前卒, 怎么能怂? 陆云逸手中长刀一侧,猛地在胸前划出一个半圆, 咧咧刀锋从二人眼前划过,让他们呆愣在原地! “再上前一步,杀无赦!” 陆云逸的部下从四方赶来, 刘黑鹰与武福六怒目而视,手中长刀已经拔了出来。 但陆云逸眸中精光一闪,猛地抬手: “止步,去做你们的事。” 刘黑鹰与武福六猛地顿住,脸色来回变换,露出焦急。 “去做你们的事!”陆云逸的声音又大了一些,回荡在王帐周围。 作为多年的死党,云儿哥这么做定然有其目的, 刘黑鹰想了想,用力挥手: “散了散了!” 军卒一点点散开,但刘黑鹰与武福六没有走多远,而是静静站在远处, 假装在清理残骸,却一直用余光打量着王帐之前。 见到如此情形,陆云逸稍稍松了口气, 他有大功在身,孤身一人违背上令,至多一些处罚。 若是军卒再掺和进来,很容易便会成为大人物们争斗的弃子。 对于这些军卒,陆云逸可是看重得紧,是他日后的立身之本。 站在人群之中的俞通渊眼睛眯了起来, 在陆云逸身上来回打量,仅凭此刻他淡然无惧的模样,就比京中一些勋贵子弟要强上许多。 但无用。 俞通渊慢慢迈动步子,来到所有人之前,冷冷地盯着陆云逸,冷声问道: “是你让麾下军卒告诉本将错误的方向?你可知此举为何? 谎报军令,致使本将损失兵马三千余, 本将甚至在想,你是不是草原的细作,故意错开本将!” 陆云逸脸色平静,眼中适时露出一些茫然,盯着俞通渊的脸,面露疑惑: “俞都督所说何事?从西侧进攻乃俞都督一力为之,与下官又有什么关系?” 俞通渊脸色阴沉,将脑袋半低下,斜侧着盯向陆云逸,而后又看向其身后的王帐: “王帐在这,而不在西, 是你让军卒告诉本将假军情,你可知谎报军情为何罪?全家论死!” 俞通渊的脸色猛地暴戾起来,用力一挥手,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我拿下!” 然而,陆云逸却只是冷冷一笑,他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唯有坚毅。 他缓缓抬起手中长刀,刀光如秋水般明亮,映照出他坚毅的面容。 “此地为草原王帐,上前一步者死,视为谋逆。” 陆云逸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 面对冲上来的军卒,他并未选择退缩, 而是主动迎上了那些手持长枪短刃、步步紧逼的军卒。 随着第一声兵器交击的巨响,战斗瞬间爆发。 陆云逸的长刀如同游龙出海,划破空气,直取一名军卒咽喉, 那军卒只觉眼前一花,看到了一双冰冷肃杀的眸子, 脖颈处已是一道血痕,随即面露惊愕,身形踉跄.后退两步, 重重倒在地上,连呼救的机会都未曾有! 即将冲上来的军卒面露惊骇, 定在原地,眼中带着不可思议 就连俞通渊也面露诧异,他没想到这陆云逸居然真的敢杀人。 不等他说话,陆云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奉大将军之命守护王帐,上前者死。” “陆云逸谎报军情,擅杀军卒,拿下!!!” 俞通渊越来越愤怒,眼前封爵之机在眼前溜走, 多年的准备付诸一空,他如何能甘心! 为了如今这一个机会,他动用了已死大哥与父亲的情面, 通过同为巢湖水军将领已故德庆侯廖永忠之子廖权, 求到了信国公长女汤式,通过汤式求到了信国公, 又辗转腾挪,求到了颍国公, 这才换了一个随军出征立功的机会, 为了在这一战中拔得头筹,他费了巨大代价, 才让同为巢湖水军将领的南雄侯赵庸主动让出位置,由他做主攻! 要不然以赵庸的资历军功,他想在哪里就能在哪里, 何至于去外围阻敌,干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每每想到付出的代价,俞通渊心都在滴血, 耗费百万家财不说,还搭上了为数不多的人情, 更让他气愤的是,如今事情还没办成! 功是立了,他击溃了王庭禁军,抓住了不少北元权贵,但还不够大! 这些北元权贵加起来,都不如乌萨尔汗一个人。 造成这一切的主谋,就是眼前之人!! 深吸了一口气,俞通渊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心绪, 他忽然生出了一些自嘲, 他俞家在军中可以说是呼风唤雨, 他虽为都督佥事,但谁都知道其不能封爵的原因。 军中勋贵一直都将他当作勋贵来打交道, 但未有那丹书铁券终归是低人一头,这如何能让他平静!! 俞通渊眼中渐渐浮现出杀意,眼睛微微眯起, 高大的身体压迫力十足,让其周身的军卒都感到阵阵不适。 “拿——下!!” 俞通渊的身体咬牙切齿,周遭一些心腹将领心中一惊, 想要出言阻止,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那些军卒有了主将的命令, 自然不会犹豫,大喊一声‘杀’,便冲了上来。 陆云逸孤身一人站在王帐之前,显得身形有些单薄, 但见俞通渊如此模样,他更不敢让军卒上前! 陆云逸屏气凝神,调整呼吸, 面对冲杀上前的军卒,他眼神一凝,主动上前一步, 手中长刀自斜下方斩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 军卒想要抵挡,但其上的巨力让他脸色大变,手中长刀倒飞而出! 陆云逸见状,瞳孔骤然收缩,手上肌肉猛地鼓胀,就挥刀的力道生生止住, 而后在所有人的错愕中,折返而回,重重挥下! 扑哧 刀势极重,穿过了那军卒一侧长发, 穿过了他的头甲缝隙,穿过了脖颈,带出了大片鲜血! 鲜血喷溅,人头落地,点点血迹出现在陆云逸脸上。 相比于之前,陆云逸的手段更为暴虐,效果也极为明显。 一些军卒又停下了脚步,怔怔看着那倒地的无头尸体。 战事已经结束了,他们都有军功傍身, 只等着回去接受封赏,好好过日子, 若是在自己人手里丢了性命,太亏了。 有此想法的大多不是俞通渊的嫡系,真正的嫡系已经冲了过来! 其中一人手中挥舞长枪,枪花如幕,呼呼作响,喇得陆云逸脸颊生疼, 一寸长一寸强,在军伍之中尤为明显。 但陆云逸不惧,他对待此等长兵,最喜欢以力降服。 眼神一凝,陆云逸最近一抿,握紧刀柄,灌注浑身力气,斩了出去! 当—— 一声蝉鸣,长枪刹那间脱手而出, 陆云逸仿佛预见了这一幕,轻微迈步,身形快速拉近, 刹那间来到了那人身前,在那军卒惊愕之中,长刀捅了出去! 扑哧, 长刀刺破血肉的声音无法抑制地响起,红白之物伴随着刀尖,一点点滴落。 那军卒面露惊愕,没有任何反应就被斩杀, 周遭军卒面露惊骇,死之人乃军中一等一的好手, 在先前战事中斩八级,其所属百人队降三百. 如今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 周遭军卒扼腕叹息,心中涌起恐惧, 但不论如何,军令一定要执行! 场面愈发混乱,陆云逸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身影倒下。 他的刀法既快又准,既狠又稳, 在遭受夹击之时总会以伤换命,博得一丝空隙. 慢慢地,王帐之前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染红,十余名军卒倒在地上,形状凄惨。 军卒们虽然人数众多,但因为地形以及心中顾虑, 在陆云逸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 他们或被一刀两断,或重伤倒地,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营地都被这血腥的气息所笼罩。 周遭军卒怔怔地看着,如今中军所在有一千五百余前军斥候, 见到上官如此被围攻,一些军卒已经挽上了长弓,浑身充斥着危险气息, 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便会一拥而上! 刘黑鹰也不再使用余光,而是死死地盯着战场, 以他的了解,仅凭近身,这些人还讨不到什么便宜。 但怕什么来什么, 俞通渊看着陆云逸愈战愈勇,心中愤怒更加无以复加,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为什么军中的诸位公侯都喜欢此人了, 懂礼数,有本事,能厮杀, 这要是他的属下,想必此战已经拿下,那侯爵之位早已到手。 以此子展现出来的手段,若留日后必成大祸! 俞通渊侧头看向一侧手拿长弓的军卒,喝道: “瞄准,弓弩齐射!” 陆云逸看着一地尸体,甲胄内衬已被鲜血浸湿, 他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心中一沉。 若是有弓弩辅之,他便无力抵挡,只能召集军卒了 这一场无谓的厮杀,是权力斗争的绵延,也是他原本就所定的自保手段。 瞳孔死死盯着一侧手持弓弩的军卒, 叹息一声,还是要将这件事闹大。 军卒械斗,最大的可能是各大三十大板, 他可能没事,但军卒可就遭殃了。 正当陆云逸想要召集军卒之时, 身后王帐的帷幕却被掀了起来,一脸淡然的北元王妃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里, 她不似先前那般身穿素衣,不带妆容。 此刻她已经换上了独属于元庭的皇后朝服, 衣裳以深邃的蓝为主色调,上绣着繁复而细腻的龙凤呈祥图案, 金色与银色的丝线在缓缓升起的朝阳下闪烁着耀眼光芒,皇家尊贵扑面而来! 朝服的领口与袖口,绣着大元的图腾,精致的云肩与宽大的马蹄袖,充满优雅。 她发髻高耸,上面镶嵌着璀璨宝石珍珠,更添几分雍容华贵。 王妃的面容清丽脱俗,眉宇间透露贵气,眼神深邃而温柔,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微笑, 既是对周围人的和煦,也是对自己身份的从容与自信。 她就这么静静站在王帐入口,在陆云逸一侧。 陆云逸顿时明白了北元王妃的意图,眼睛微微睁大, 快速侧开身子,将王妃半露了出来.. 如此一来,先前蓄势待发的军卒顿时瞪大眼睛,连忙将弓弩挪了下来,瞄向地面。 俞通渊瞪大眼睛,反应要稍稍慢一些,连忙吩咐周遭军卒: “停!!” 可见他们早已将弓弩低垂,心中反而又涌出一阵怒气!!! “妈的.” 俞通渊大骂一声,周遭军卒松了口气,以为是在骂陆云逸。 此时此刻,天际渐渐染上了一抹温柔的蓝紫色,宁静祥和的太阳缓缓地从寒冷中升起, 将第一缕温暖而明媚的阳光洒向了广袤无垠的草原。 这第一缕阳光,如同细丝般穿透薄雾,轻轻地、温柔地触碰到了北元王妃身上。 阳光在她的衣袍上跳跃,金色的光辉与朝服上的金银丝线交织在一起, 绽放出耀眼而不刺眼的光芒,让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神圣光辉。 陆云逸站在其一侧,黯淡的血光变得明亮, 此时此刻,不知多少恍惚中有一种错觉, 陆云逸就是那守护北元的最后一位死战将军。 王妃的容颜在晨光中更显清丽脱俗,眼眸仿佛也被这初升的阳光点亮,闪烁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看向远方的俞通渊,声音清脆悦耳: “王庭以降,何至于赶尽杀绝?” (本章完) 第111章 大人物的真面目 赶尽杀绝?降了? 俞通渊心中一惊,视线扫过四周, 周遭都是大明的军卒正在收整残肢断臂,一队队俘虏被捆在一侧,他们死死的低着头,面露畏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战事过后的萧瑟与刺鼻气味。 他陆云逸,看向在其身后,一身华贵装饰的北元王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时,有一名军卒凑了上来,在他耳边低语: “将军,北元王妃先前说要降于我朝。” “大将军知道了吗?” 俞通渊眉头紧皱,他还以为陆云逸所说是说辞,拿王帐与王妃做挡箭牌,没想到真有此事。 “已经有军卒前去报信了。” 俞通渊心里咯噔一下,视线涌上阴霾,扫视在场军卒,想骂人的冲动生生止住。 “如此重要的事,为何现在才说?” 俞通渊死死盯着那名军卒,眸光中愤怒已经无法掩饰, 他恨不得挥出长刀,将这些废物通通砍死。 “卑职还以为将军知晓此事。” 那军卒汗毛倒竖,连忙低下脑袋,声音也有些低沉。 俞通渊心情烦躁,一巴掌就抽了过去,用力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滚一边去。” 陆云逸将这一切收于眼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发出一声大喊: “俞都督,王庭已降,乌萨尔汗已死, 您就算是想立功,也休想打到北元王妃身上, 莫不是俞都督以为我等都是瞎子, 你在这里将北元王妃杀死,就是你的战阵之功? 痴心妄想,我奉大将军之命守候在此,只要我陆云逸还有一口气在,俞都督就休想行那鬼蜮伎俩。” 陆云逸疲惫到了极点,声音沙哑,喉咙干涩,嘴里火辣辣的。 便侧头低声道了一句:“帮我把茶壶拿过来,太渴了。” 此话一出,原本面露悲壮的北元王妃美眸微微瞪大,一脸不可思议, 但终究还是快步返回。 不多时,她将茶壶拿了出来, 陆云逸接过后,心中有些忌惮,狐疑道:“你没下毒吧。” 北元王妃秀眉微皱,一脸不可思议 陆云逸一边看向俞通渊,一边从怀中拿出银针,在水里搅了搅。 “俞都督,大将军曾言对待北元要赢得堂堂正正,不可用小人行径。 北元如今也输得堂堂正正,心服口服, 战事已经结束,俞都督率军依旧来攻打王帐,意欲何为, 莫不是想要对已降北元赶尽杀绝, 如此行径,有违我上国之风!” 说完,陆云逸抽出银针,瞥了一眼,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水流入嘴进胃,久违的力量与舒适感涌了上来, 陆云逸将水一饮而尽,发出一声长叹, 将水壶随意一丢,握紧手中长刀,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军卒。 尤其是那不作言语的俞通渊,眼中带着熊熊战意。 此时此刻,孤身一人的陆云逸与百余人的俞通渊无声无息对峙着,气氛有些凝重, 但又让周遭军卒感受到了一股悲壮肃杀。 俞通渊脸色阴沉,随意扫了一圈, 只觉得此刻骑虎难下,心中愤怒将要压制不住, 他狠狠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 “本将只追究你陆云逸谎报军情之过错,与北元王妃无关。” 说完,俞通渊便狠狠一挥手,在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注视下,冷声下令: “拿下,不要伤了北元王妃。” 军令下达,原本停滞的军卒又开始了前冲,手持弓弩的军卒倒是没有动作, 陆云逸稍稍松了口气,只要没有弓弩,他背靠王帐尚能应付。 他眼神一冷,快步上前,打算主动出击,予以震慑。 但就在这时,战马踩踏声响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声爆喝! “住手。” 陆云逸觉得声音有些熟悉,但已经来不及查看,长刀已经挥出,此刻收刀已经不可能。 扑哧! 长刀如游龙一般躲过格挡的长刀,重重斩在那名军卒胸口, 刹那间鲜血直流,伤口处涌现丝丝白雾。 长刀落下后,陆云逸飞速后退,刹那间退回营帐入口。 直到这时,陆云逸才循声望了过去, 看向那冲过来,将整个王帐附近包围的黑甲骑兵,眼中一喜。 尤其是那领头之人, 见到他,陆云逸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疲惫顿时涌了上来,紧绷的肌肉也在这一刻松弛。 来人身材壮硕,脸色黝黑, 浑身甲胄已沾满血水,带着肃杀, 最令人瞩目的是其战马两侧悬挂的两柄长刀! 双刀王,定远侯王弼! 王弼高身骑战马,目光凝实,身上杀意凛然,还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战阵厮杀的惨烈。 他的视线率在一地血污停留,又看向与北元王妃错身而站的陆云逸, 最后看向被百余人包围在其中的都指挥佥事俞通渊,脸色阴沉下来: “俞通渊,你这是在作甚?” 定远侯王弼声音冷冽, 说话之时,身侧副将吕宝川眸光一闪,挥了挥手,其身后顿时冲出了两百余军卒, 马蹄阵阵,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刹那间就将俞通渊所部牢牢包围。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王帐处,再一次变得气氛紧张。 俞通渊面露愤怒,眼中有着不甘,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拱手: “定远侯爷,陆云逸谎报军情,致使我部损伤军卒三千余,下官要将他就地问斩。” 王弼眉头微皱,冷哼一声: “俞通渊,两万军卒兵分四路, 你碰上了王庭禁军,将其击溃便是,难不成你还想换一个对手? 你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怎么能说出如此幼稚之语?” 定远侯王弼黝黑的脸颊四处转动,看到了王帐周围的狼藉,再次冷笑,毫不客气: “俞通渊,你想要建功立业,夺得功勋, 与王庭禁军厮杀岂不是恰到好处, 怎么,你又改变主意了? 还是你只想做那拾人牙慧之举?白捡便宜?” 定远侯王弼洪武十二年封侯,但从至正十六年就随军征战, 最先为今上宿卫,从属邓愈。 从至正十六年一直到洪武二十一年,一直未曾停止征战,是军中为数不多的老资历, 虽封爵较晚,但他乃大明天子所属, 加之邓愈一系与常遇春一系强强联合,行北征一事,乃如今大明军伍最大势力。 对待俞通渊这种后辈,平日里客客气气是给巢湖水军面子, 若是不客气,他们也说不得什么。 就如此时,俞通渊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眼中流露出愤怒, 未封爵的弊端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 平日里不论多么客气,但真正针锋相对之时,总是低人一头。 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愤怒,对于坏他好事的陆云逸,便越是怨恨。 深吸了一口气,俞通渊强行压下心中思绪,为自己辩解: “还请定远侯息怒,并不是末将不敢战, 而是此人麾下军卒谎报军情,说北元王帐在中军西侧,但.现实却是在东侧。” 定远侯王弼面露玩味,眼睛微眯,声音冷冽: “俞通渊,你的意思是这王帐只能由你来攻破?不能由大将军率军攻破?” 说完这话之后,王弼嗤笑一声,看向身侧的吕宝川,略带轻佻地说道: “合着是想抢功啊。” 俞通渊脸色一黑,脸颊微微抽搐,努力平复自身心绪, 因为愤怒,他现在说话都有些神志不清,以至于落下话柄。 定远侯没有再去看他,而是看向陆云逸, 脸颊的冷冽如冰川消融一般,带上了笑容, “你来说说,为什么要杀这些军卒,在军中擅杀同僚,可是要斩首示众的。” 陆云逸抿了抿嘴唇,面露恭敬: “回禀定远侯爷,大将军命我在此地守卫王帐, 俞都督到来后不由分说地污蔑下官,并且还要强闯王帐, 属下怀疑他要对北元王妃不利,多次劝阻无果后,这才挥刀守卫。” 陆云逸侧了侧身,将雍容华贵的北元王妃露了出来, “此事王妃可以作证。” 北元王妃轻轻点头,面容平静,看向定远侯: “阿日斯楞将军奉命守卫王帐,是这位大明将军想要本宫之性命。” 此话言简意赅,让俞通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王弼点了点头,旋即看向在一侧蓄势待发的前军斥候部,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们这些军卒是怎么搞的,大将军的命令就这么置若罔闻,有奸人想要破坏国朝大计,为何不阻拦?” 陆云逸上前一步,面露恭敬,微微躬身: “启禀定远侯爷,是我命军卒不得上前。” “哼,为何?” “我大明刚刚取得大胜,此地又是北元王帐所在,一侧有诸多俘虏, 若是让草原人见到我大明军卒自相残杀, 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我大明才是那蛮夷之辈!” “哈哈哈,好,好好!你小子识大体。” 定远侯大笑出声,眼中尽是满意,只是心中略有无奈。 定远侯大笑,但俞通渊却面露阴沉.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甚至有一些军卒已经在心里打鼓,军中侯爷是出了名的护短, 眼前这陆大人的本事他们知道,前军斥候部俨然已经成了三万前军最重要的军卒。 而如今他们的主官又在此. 这让他们心中涌现出一些不好的想法。 果不其然,王弼大笑了一阵,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视线扫过那百余人,眼神变得暴戾,大喝一声: “拿下!!!!” 话音落下,王弼所属前军没有任何犹豫,从四面八方冲了过去, 俞通渊所部面对来势汹汹的骑兵, 心中疑惑,不知道改不改抵抗, 他们将视线投向站在原地的俞通渊,见他一直不说话,也知道了上官的意思。 痛快利索地将手中刀兵丢下,被那些来势汹汹的骑兵团团包围。 见到这一幕,周围徘徊的前军斥候部军卒长出了一口气,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陆云逸看着眼前一幕,面色凝重,思绪有些沉重, 深吸了一口气,侧身看向北元王妃,低声道: “多谢王妃相助。” 北元王妃轻轻颔首,声音轻缓: “你现在还不能死。” 说完后,北元王妃径直转身,返回王帐。 定远侯王弼一个翻身,跳下战马, 快步走到陆云逸身前,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眼中带着一丝关切: “小子,没受伤吧。” 陆云逸看了看自身,嘿嘿一笑: “多谢定远侯爷关心,这些伤都是在先前战事中所受,不打紧。” 王弼又仔细打量了一二,这才点了点头, 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地上的诸多尸首,脸上带着满意: “这次你做得不错,年轻人不要整日死气沉沉,要跋扈一些! 想当年老子占山为王之时,元军我都敢抢,谁我都敢杀。 人嘛,活着就为了心中一口气,要痛快!” 王弼的声音不加掩饰,转头看向那被压起来的百余名军卒,浑身杀气凛然,大手一挥: “以下作乱,不听军令,都砍了。” 百余名军卒听到此言,面若死灰,心中涌出绝望, 看向站在一侧的都督佥事俞通渊,面露哀求。 俞通渊牙关紧锁,面露不甘,但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陆云逸对与俞通渊的心狠手辣满脸愕然,他怎么不求情? 陆云逸连忙看向王弼: “定远侯爷,这.这恐怕有些不妥,他们乃我大明精锐,如此砍了太过可惜。” 王弼却不以为然,摆了摆手,眼神凝固,一脸凶相: “挡在前面的,只有敌人,管他是谁,不能手下留情。” 王弼抬起手拍了拍陆云逸的肩膀:“你先歇着。” 说完后,王弼径直走向俞通渊。 陆云逸怔怔的愣在原地,眸子微微瞪大, 视线在王弼与俞通渊身上不停徘徊,陷入深思。 他惊讶地发现,一直以来,心中所想都是错误的, 在这个时代,草原人与明人,没有任何分别, 都是经过动荡乱世之后,存活下来的残暴之人。 尤其是这些公侯, 虽是明人,但其本质,还是乱世之中的元人, 那个时候人命如草芥,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对于自身的生死早已看淡,又何况是旁人, 死人在他们眼中,早已见怪不怪。 甚至在他们心中,还没有真正将明人与草原人区分开来,只有敌人与朋友这两种区分。 而在大明立国之后降生的刘黑鹰等年轻人,则要正常许多, 那时大明初定,虽然有乱象,但终究不用整日提心吊胆。 陆云逸想要其中参差,不禁陷入深思。 王弼已经是如此狠辣,那作为带领这些狠辣之人的今上,岂不是更加狠辣? 他想到了胡惟庸案,被连坐处死杀其朋党三万人, 陆云逸曾不止一次觉得有些可惜,三万人就算是修长城,也能揽下一段长城的工事。 现在想想看,或许那位在京城之中的皇帝,根本不在乎, 可能与王弼一般,将那些人视作敌人,而不是明人。 甚至 陆云逸抬了抬头,看向面露阴沉的俞通渊, 手下被处死,他也不曾有所动作, 或许在其看来,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败,百余人罢了,不值一提。 这对于一向爱戴军卒的陆云逸来说,是一次不小的冲击。 元朝终结,大明新立,北元覆灭, 但真正长达百年的乱世却没有结束,其影响还停留在大明以及北元, 这需要时间来冲淡,只能等经历过乱世的一代人尽数死绝,大明的道德水平才会一点点提升。 陆云逸将视线挪开,看向那依旧显得恢宏的王帐,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天宝奴与地保奴,甚至一干北元权贵, 都对那些‘罪人’毫不在乎, 他曾不止一次觉得那些人白白死了,有些可惜,为何不团结一致,面对眼前危局。 而在如此残酷境地下,王妃与雅蓉被那些‘罪人’视若神明,也理所应当。 陆云逸亲历其中,觉得有必要对于此事探究一二,或者做一些总结, 归纳、总结、记录,是最好的进步方法, 能让他更好地适应这里的规则,不至于在日后误判形势。 甚至,陆云逸已经想好了标题, 就叫《元朝崩灭:历史洪流下的人性变迁》。 (本章完) 第112章 薪火相传 不知定远侯王弼与俞通渊说了什么, 最后俞通渊怒气冲冲地离开,临走前还狠狠地瞪了一眼陆云逸,其中凶光毕露。 陆云逸面露坦然,甚至嘴角还有一丝微笑,这是早就预料到的后果。 王弼吩咐军卒将地上的尸首尽数清理,这才走了上来,面露笑容: “以后遇到了此等事,不要犹豫, 你有这么多军卒在侧,与其堂堂正正干上一架,也省得将自己搞得狼狈。” 王弼抬手指了指陆云逸的一身血污,却见他视线一直盯在自己的甲胄上, 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也是如此。 王弼一愣,随即展颜大笑,笑声传出去很远,让站在不远处的吕宝川面露怪异。 陆云逸压低声音,轻声开口: “定远侯爷,俞通渊与我有过节,属下不想连累军卒,我有大将军和您庇护,他不能拿我怎么样,但那些军卒若是得罪了俞通渊,恐怕.” 陆云逸面露顾虑,他还是想探究一番王弼这等将领的心中所想。 果不其然,王弼轻轻挥了挥手: “乱世之中,先保全自己,才能顾得上其他人。” 陆云逸心思一沉,这些军候果然是乱世中活下来的枭雄,对人命并不看重。 或许他们真正看重的,只是在军中为数不多的同乡心腹。 王弼脸色凝重,在陆云逸身上来回打量: “俞通渊心胸狭窄,这些年一直不得寸进,行事有些偏激, 如今你坏了他的好事,定然会对你出手打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你放心,你是本侯部下,他不敢太过分。” 陆云逸面露感激,连忙说道: “多谢侯爷,属下感激不尽。” 王弼嘿嘿一笑,对于陆云逸的懂礼数很是满意,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军中军的战事已经结束,此战大获全胜,你立了大功。 若是没有你这李代桃僵之计,战事还要困难一些, 如今倒好,轻轻松松。” “还是大将军与诸位侯爷指挥有方,属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此战结束之后,你有何打算, 是想要去地方卫所,还是入五军都督府, 你可以提前与本侯说说,本侯来给你安排。” 定远侯王弼将声音压低了一些,提携之意毫不掩盖。 甚至定远侯想了想,低声道: “俞通渊之事,本侯也可以帮你解决,保证他日后不再找你麻烦。” 其中意思陆云逸自然能听懂, 他如今已经崭露头角,已经有了选边站队的资格, 若是追随王弼,他现在面临的一切祸事,定远侯府就会帮他扛下,也会得到大力培养。 但.陆云逸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前几个时辰之前,蓝玉要带他进京面见太子殿下,而他也答应下来, 从那时起,他便是太子一党。 见他如此模样,定远侯王弼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淡淡可惜,声音也平静了一些: “是大将军已经有了安排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如实说来: “大将军要带我进京面见太子殿下,具体有何安排,属下还不知。” 王弼双手叉腰,心中有些烦闷,在原地来回踱步,最后露出一些苦笑: “本侯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被他抢了先。”王弼发出一声重重叹息,脸上露出释然: “我听说你父亲的老师是那刘三吾。” “正是。” “那去太子麾下倒也算理所应当,是本侯没这个机缘。” 陆云逸默不作声,不知道该说何是好,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被大人物争抢之事。 “罢了罢了,本侯要去找大将军汇报军务了,你好生歇着,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侯,别客气。” “多谢定远侯爷。” 叹息一声,王弼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他看着一地萧瑟血污,心中忽然有些伤感。 他年事已高,寻找继承衣钵之人势在必行,已经拖不得了。 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与战阵之道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却被人早早抢了先。 这似乎是他这么些年经历的缩影, 他很早就跟随今上,转战四方,厮杀多年。 每战都能立下功勋,但总是就差那么一点, 若是他有那么一点点幸运,早在洪武三年就能够封爵。 王弼收起心中思绪,面露感叹,返身上马, 一侧的吕宝川连忙跟了上来,低声问道: “侯爷,陆大人如何,他答应与否?” 吕宝川是知道定远侯爷这么匆匆赶来中军是为了什么, 见定远侯如此模样,他心中一沉,压制不住心中好奇,索性直接发问。 如他所料一般,定远侯轻轻摇了摇头,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人啊,这辈子有时候就缺一点运气,而本侯总是缺。 不说此事,先走吧,看看前军的战事如何。” 吕宝川神情一黯,心中也有一些可惜, 他知道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对于他们这些军伍之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一旦继任者立得住,部下的人心就还在,旧部还能够凝聚,自身利益也能得到维系。 永昌侯蓝玉继承了大将军常遇春的衣钵旧部, 到了如今虽然郑国公府在军伍一道没有什么建树,但因为永昌侯还在, 常遇春大将军一系依旧联系紧密,如今更是一举夺得最关键一次北征的掌控权。 而因为缺少继承人而分崩离析的,茫茫多。 比如当朝信国公汤和,嫡子嫡孙都已经死得一干二净, 其他几个儿子也是死的死,病的病. 莫说是军中势力,就连自身爵位,都不知道找谁来承袭。 信国公的遭遇,也让这些朝廷公侯越来越急迫,恨不得马上找到合适的传人。 想到这,吕宝川出言安慰: “侯爷,既然陆大人与我等无缘, 那再找一个便是,我就不信此战中没有出头的年轻小将。” 定远侯王弼坐在战马之上,皱着眉深思,听他这么一说,一眼便瞪了过去: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本侯这一身本领,若是传于庸才,岂不是败坏了老子的名声。” 吕宝川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气, 王弼越看越气,指着他们大骂: “看看你们,你们的父辈都是老子旧部, 当年我们结寨自保,互为兄弟, 后来他们跟我出了凤阳,战死在外,老子心中有愧。 想要栽培你们一把,可你看看 对你们,老子哪一个不是掏心掏肺, 可没一个中用的!!都是不成器的东西, 到现在都不能独当一面, 你看看那陆云逸,年纪轻轻就能带着几百军卒将北元朝廷耍得团团转, 你们要有这个本事,本侯还至于如何操心?” 王弼越说越气,向他们招了招手: “都给老子滚过来。” 周遭的几位将军面露无奈,识相地靠近,还将身子微侧。 王弼一巴掌一巴掌地拍过去,拍得他们脑袋上的红盔哩溜歪斜。 “邦邦邦~” 王帐,终于得到安生的陆云逸疲惫地坐在王帐之前, 看着周遭围过来的军卒,还有那一个个充满关切的脸庞, 大多是他在庆州的旧部,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同乡, 陆云逸满脸无奈,所以摆了摆手: “我没事,你们让一让,挡到我阳光了。” 直到此时,他身前的一些军卒才让开了一道缝, 清晨的阳光就这么直直打在陆云逸脸上,使他眼睛眯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温暖。 刘黑鹰蹲了下来,面露关切,在那裸露在外的伤口上来回打量: “云儿哥,我已经命人去叫军医了,还是要简单包扎一下.” 听到这话,陆云逸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拍在刘黑鹰的红盔之上, 邦——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刘黑鹰脸色一黑,这都什么时候了 陆云逸察觉到身前阳光又被挡住了,无奈地叹息一声: “散了散了都散了,抓紧一些打扫战场,收拢俘虏, 将缴获都登记在册,一会儿拿给我看,你们是没事儿了吗?” 如此,这些军卒才恋恋不舍地散去,频频回头。 先前的刺激场景几乎将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不过好在陆大人安然无恙。 “你怎么还不走?” 刘黑鹰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军卒们都已离去,压低声音说道: “云儿哥,我们这次算是把俞通渊得罪狠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说到这,陆云逸发出一声叹息,觉得上眼皮与下眼皮在来回打架, 强烈的困意袭来,以至于他现在脑海中空空如也,便随意说道: “凉拌。” 啊? 陆云逸摇了摇脑袋,强行打起精神, 眉宇中多了一抹阴霾,同样压低声音,有些无奈说道: “先前是我们想错了,将乌萨尔汗与天保奴放走或许只是公侯揣测上意,我们也是如此。 或许陛下与太子心中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所以乌萨尔汗在自刎时我没有阻拦,只放走了天保奴。” 啊? 刘黑鹰张大嘴巴一脸震惊,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 “总之,俞通渊得罪了那就不用再去多想, 对了他还与庆州卫所一事有关联,本就与我们不对付。” 啊? 刘黑鹰面露疑惑,眼中竟是茫然,怎么又与庆州卫所扯上关系了. “好了好了,具体的事等我醒来再说,我现在有些头昏脑胀。” 陆云逸叹了口气,来回挪动身子, 就那么靠在军帐剩余的骨架之上,微微闭上眼睛, 很快便传来了匀称的呼吸声。 刘黑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眨了眨眼睛,提起长刀, 就这么站在一侧,神情警惕。 清晨,天边刚泛起一抹淡蓝,草原战场仍笼罩在薄雾与阴影之中。 阳光虽已初露锋芒,却似乎无法穿透这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广袤之地。 北元台吉天宝奴,身怀大印,孤身一人, 在这片布满尸体的战场上疾奔,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回响,如同寂静中敲响的丧钟。 尸体散落各处,有的已被战火焚烧得焦黑, 有的则因无人掩埋而开始腐烂,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有的面容扭曲,有的肢体散落, 大地上一片血红,血液堆积而成的小水坑比比皆是,踩在上面还会发出黏稠的滋啦声。 眼前的一幕幕,静静诉说着昨夜战场的残酷与血腥。 北元人,不是明军的对手,被轻易击溃。 天宝奴眼神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他不断地奔跑,试图逃离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战场, 他不知跑了多久,从那所谓的缺口逃走, 一路行来,四周的死寂与绝望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束缚。 孤寂感如影随形,天宝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他大声呼喊,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在空旷战场上回荡, 没有回应。 天宝奴不时地扫过四周,试图寻找一丝生机,又或者找到一些活着的人,哪怕是受重伤的军卒。 但除了荒凉还是荒凉。 每一次的凝视,都像是在与死亡无声地对话, 汗水混杂着恐惧的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湿润土地上,地上的暗红变鲜艳了一些。 “咳咳.”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轻咳在他耳边回荡,天宝奴猛地抬起脑袋,目光凝实,来回打量四周。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找到那声音的来源。 “咳咳.” 左前方.在左前方! 天宝奴踉跄着站起,朝着左前方而去,强忍着心中恐惧,打量着躺在地上的一具具尸体。 “咳咳.”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 天宝奴抿了抿嘴,脸上露出渴望,他看到了前方的尸堆,脚步一点点放慢,慢慢..走了过去。 “咳咳.” 他见到了那轻咳之人,浓郁的失望笼罩了天宝奴, 是明军。 一个大约.大约只有十七八岁的军卒,目光呆滞,胸口在微微起伏,下半身已经被战马的蹄子踩烂, 不止,还有他的左臂也是如此。 “咳咳.” 那军卒又开口轻咳,血沫随着咳嗽一点点喷了出来,让他满脸血污. 天宝奴默默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垂死的明军,心里的彷徨无措已经上升到了极点! 北元!那么大的北元! 兵马强盛的北元,怎么就在一夜之间溃败,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昨日,他还是受人尊敬,地位尊崇的天宝奴台吉, 昨日他吃了从明国那边的鹌鹑,鲜茶, 还喝了一杯明国江南之地酿造的美酒,浓郁的香味至今都难以忘怀。 可如今,就变成了如此模样。 他慢慢蹲下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向那到底的明军小将, 当他触及那冰冷的肌肤之时, 他恍然意识到,没有人在草原里活过一个晚上。 天宝奴抬头看向那明人小将的脸,已经不再咳嗽,眼神扩散,呆呆地看着天空。 他死了,那几声轻咳,可能是回光返照。 天宝奴忽然觉得,身旁那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恐惧又笼罩了上来,将他紧紧包裹。 他死死握住了明人小将的胳膊,感受其身躯的冰冷,以及草原夜晚的余韵, 像是在昨日夜晚,他狠狠地拽住美姬的两条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 “哒哒哒。” “哒哒哒。” 微弱而急促的马蹄声在他耳旁若隐若现, 天宝奴猛地睁开眼睛,不知何时他已经倒在了尸堆之中, 他猛地坐起,越过诸多尸体,看向天边, 在哪里,有一队千余人的军卒, 哒哒哒. 马蹄阵阵,略显急促慌乱,随着马队越来越近, 天宝奴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他看清了来人,那是自地平线出现的一线生机。 知院捏怯来、丞相失烈门两位将领带着千余军卒,从战场的另一端艰难逃脱。 天宝奴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不知哪来的力量,他提愣扑通地站起,对着那来往的千余军卒摆手大喊. 一刻钟后,天宝奴与千余军卒逐渐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留下那片满是尸体的战场,静静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无情。 又过了半个时辰,俞通渊率领五千大军追来,疾驰过这片充满尸体的战场。 (本章完) 第113章 战事受阻 捕鱼儿海东北方向八十里, 这里是北元朝廷逃窜的前军大部所在,也是太师哈剌章的营寨所在。 太尉蛮子战死,丞相失烈门战败逃窜, 作为北元朝廷最后的支撑力量, 太师哈剌章结寨拒守,拼死抵挡! 陆云逸曾经对太师哈剌章部有过测算, 其所属大约有两万户,人数将近十万, 纳哈出覆灭之后,是北元朝廷中最大一股势力, 虽然隶属北元,但不论是朝会还是平日里的议事,都不见他, 只有在一些重大集会时,他才会去到北元王帐。 陆云逸只在草原新年时见过一次,没有搭话。 此时此刻,蓝玉正处在大军临时营帐之中, 看着手中一道道军报,面露阴沉! 与太师哈剌章作战的乃是蓝玉心腹鹤庆侯张翼申国公邓镇的三万兵马, 还有后续赶来的雄武侯周武、东川侯胡海所部的两万余人, 因为中军战事突起,虽然北元王庭没有什么反应时间,很快就被打垮, 但相隔很远的前军却有了反应时机, 及时安营扎寨,修筑防御工事,给大军带来了很大麻烦。 作为此次战事兵略的制定者,蓝玉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 所以雄武侯周武、东川侯胡海歼敌所部快速抵达此地,与邓镇等人一同迎敌。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太师哈喇章。 经过持续一夜的猛攻,到今日清晨都没有见到成效, 如今一封封军报送了上来,军卒损失惨重,使得蓝玉很是愤怒。 他们乃袭营,按理说应当摧拉枯朽地结束战斗, 但太师哈剌章的抵抗顽强,超乎了他的想象, 这也是他所遇见的北元军卒中最精锐的一支。 中央军帐之中,随着外面的喊杀声一点点停歇, 军帐内汇聚了诸多将领,等候吩咐。 此时军帐中气氛有些凝重, 蓝玉高坐上首,看向鹤庆侯张翼,冷声问道: “昨日奇袭,为何没有赶在北元前军之前,将他们堵住?” 鹤庆侯张翼是一四十余岁的中年人, 早些年跟随蓝玉征战四方,洪武十七年封爵,是蓝玉手下大将。 此刻他却显得有些狼狈,头甲拿在手里,披头散发, 脸上带着一些泥火污垢,甲胄上有一些血污, 他面露不甘,狠狠地叹了口气: “大将军,这太师哈剌章心怀不轨, 在北元王帐附近安插有眼线, 王帐附近战事刚刚掀起,他就收到了消息,展开防御工事, 等我率军赶到之时,他们已经据山而守,准备完全, 属下所部大半骑兵,在冲杀两次后没有讨得便宜,便匆匆作罢,等待申国公率步卒前来。 属下怀疑这哈剌章早就有反心, 连防御工事都早早准备, 恐怕防的不是我们,而是北元朝廷。” 蓝玉脸色凝重,高坐上首眼窝深邃, 为了确保此次战事成功, 他决定先打北元中军,将乌萨尔汗等一众权贵打散,再收拾前军与后军。 也正因为如此,距离大军稍稍近一些的后军被王弼击溃,中军则被他率两万骑兵袭营击溃, 而远许多的前军则一直在僵持。 深吸了一口气,蓝玉轻哼一声: “军令没有完成就是没有完成,哪来的那么多理由, 我部兵马众多,甲胄精良,没打下来就是没打下来,战后领罚。” 鹤庆侯张翼缓缓低下脑袋,面露惭愧。 张翼是蓝玉心腹,被当众责骂以作立威是常有的事, 所以他有些见怪不怪。 他如此模样,是在感慨自己浪费了大好的立功机会。 “末将甘愿受罚,但还请大将军再给末将一个机会, 末将发誓,在五日之内定会攻破哈剌章的营寨!” “五日?”蓝玉瞪大眼睛,一脸愤怒, “大军如今是袭营,如此都要五日, 若是我等堂堂正正来攻,岂不是要打到明年?” 鹤庆侯张翼缓缓低下脑袋,嘴唇紧抿,拳头握紧。 蓝玉不再理会他,而是看向邓镇: “军资粮草军械还剩多少?还能支撑几日?” 申国公邓镇面容严肃,取出怀中小册子,轻轻一扫,朗声道: “大将军,因为来的匆忙,我军粮草所剩不多, 但好在缴获的北元粮草颇多,初步测算在中军与后军中, 单单牛羊就有十一万头,另有运送辎重粮食的板车三千辆,够我部大军维持数月。 若是那些草原人再多死一些,足够维持半年。 蓝玉听后面无表情,默默点头,而邓镇则继续开口: “倒是军械有些缺失,虽然我等带了工匠, 但因为北元朝廷缺铁,羽箭弓弩以及军卒们的长刀都无法得到补充,只能勉强修补。 而且尚能使用北元制式长刀与弓弩,解燃眉之急, 只是甲胄难以补充,而草原人的铁甲又极少” 蓝玉轻轻点头,冷声下令: “长刀弓弩不予修补,所剩精铁都用来修补甲胄。” “是。”邓镇面露凝重,将此事记下。 蓝玉想了想,再次开口: “命王弼所属前军三万尽数来到此地,参与攻杀,务必在五日之内将营寨攻破。 另外,命陆云逸调集一万草原俘虏与北元王妃一同送来此地。”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面面相觑, 他们大多看过陆云逸的书信, 知道北元王妃对于那些草原‘罪人’有着非同一般的统治, 大将军此举,恐怕. 地位最高的邓镇面露犹豫,低声道: “大将军,以俘破虏, 若是传出去怕是名声不好啊,而且北元王妃也不一定愿意配合。” “由不得她。”蓝玉冷哼一声,看向邓镇: “中军与后军俘虏多少,有无初步测算?” 邓镇翻动册子,快速说道: “俘虏军士男女将近十万,另有北元权贵两千余人 具体数量还需要进一步统筹测算,目前还未有定数。” 此话一出,军帐内弥漫出一抹喜色, 有了这些俘虏,无论这场战事最后打成什么样子,都算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直到这时,蓝玉严肃的脸色才稍稍放松一些。 他看重的不是那将近十万的俘虏,而是那些北元权贵, 以如今北元表现出的狼狈不堪,失去了这些权贵,那些草原人就是一盘散沙。 “既然俘虏这么多,留着也是白费粮食,不如物尽其用,调集两万俘虏前来,让他们来攻打哈剌章营寨!” 蓝玉脸上闪过一丝狠辣, 战事已经将近结束,已经不是不惜一切代价的时候, 那死自己人,就不如死草原人。 军帐内的将领也都知道此事, 但他们已经开始考虑战后的影响以及收尾工作, 滥用俘虏,传回国内终究不好,会被那些文官上书弹劾。 申国公府如今的掌事人邓镇嘴唇紧抿,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想要劝阻一番。 “大将军,既然战事已经定下,依我看还是不要让那些草原人送命了,会招惹麻烦。” 蓝玉冷冽的眸子瞬间瞪了过来: “出息,你是怕了那些文官的嘴吗?不死草原人,难道要死我们自己人?” “大将军,朝堂百官可不会这么想, 我大明是天朝上国,四夷归附,要善待外邦, 若是他们闹起来,陛下与太子殿下都会头疼。” 邓镇如今三十余岁的年纪,说起话来老气横秋,语重心长。 他为已故宁河王邓愈庶长子, 当年就因为嫡庶之分,差点被朝廷百官弄得丢了家中爵位, 最后还是太子出言,帮他平定此事,这才得以在守孝三年后承袭爵位。 虽然爵位没有旁落他人, 但朝中百官那三寸不烂之舌他可是见识过了,一直忌惮有加, 这些年也总是拿他庶长子的身份出来说事,扰得他不得安宁。 可以想象,以俘灭虏一事传回国内, 定然要掀起轩然大波,日后多年都会被时常提起, 虽然是能让军卒少一些损伤,但后患无穷啊, 若让他来选,他宁愿多死一些人,耳根清净。 蓝玉知道他心中所想,对于那些文官,他也曾领教过, 但他已打定主意,干脆利索地说道: “此事就这般定下,传令陆云逸让他带着北元王妃抓紧赶来。” 话已至此,邓镇也不能多说什么, 抿了抿嘴,轻叹一声,道了一声“是”。 见军帐内气氛有些低沉,蓝玉索性坐在上首,就那么静静喝茶: “此战军中有无年轻俊杰? 战后要将名单报上来,记录在五军都督府的名册之中,日后多加培养。” 话题一开,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鹤庆侯张翼想了想,率先开口: “大将军,何家三兄弟不错, 老大何荣战阵厮杀勇猛,老二何贵任指挥使调度有方,就连那小六,做军中文书都有模有样。” 雄武侯周武是一彪形大汉,肤白须长,他此刻也连连点头: “不错,这三兄弟没有坠了他们父亲的名头。” 邓镇也想起了什么,面露恍然: “是东莞伯何真的三个儿子?” “对对对,没想到那何真现在成了文官,儿子打仗的本领还没有落下。”鹤庆侯张翼连连点头。 蓝玉轻笑一声: “何真做过浙江布政使与湖广布政使,大军一些民夫就是他帮忙统筹, 他当初与我说要让儿子谋个功勋,本将答应了,没想到还真是个有本事的?” 这次北征,大明朝堂上那些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大多有子嗣在军中,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洪武朝最重要的一次北伐, 打得好了,将一举奠定大明江山。 如此一来,都想要分一杯羹,给自家子侄的履历上加上一笔。 日后到了关键时候,可能凭借这个资历,就快人一步。 就如邓镇,若不是洪武十一年随西平侯沐英去平灭西番,立下了功劳, 他这个申国公还要多一些波折。 鹤庆侯张翼脸色凝重: “何真那老家伙要不行了, 上次我在京见到他时,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行走都要人搀扶,幸好他这几个儿子争气啊。” 他越说越怒,狠狠的捶了捶腿: “我那几个儿子整日就知道花天酒地,为非作歹, 我有时都恨不得砍了他们,可他妈的终究是自己的种,下不去手。” 起初气氛有些凝重,但随着他说,在场诸多公侯都笑了起来。 邓镇看向大将军蓝玉,略带好奇地问道: “大将军,蓝春在军中如何?” 蓝春是蓝玉的长子,如今二十余岁,就在军中, 但在场之人都不知道其在哪一部。 说到蓝春,蓝玉脸色一僵,眉宇中闪过一丝愤怒,狠狠地冷哼一声,骂道: “不成器的东西,不说也罢!” 从他得到的消息来看, 蓝春率领其麾下百人队在昨日奔袭后军中迷路了, 以至于重新找到大军时,后军的战事已经结束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恨不得将蓝春砍了!! 在场之人神色怪异,悄无声息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但奇怪的是,儿子大多不争气,虎父犬子的名头他们甚至已经习惯了。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身影匆匆冲了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看到来人,众人脸上都露出喜色,是手提双刀的定远侯王弼。 “嚷嚷什么。” 蓝玉坐在上首,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只因王弼是前军统帅。 王弼冲进军帐,见里面坐了诸多熟人,将步子放慢,声音充满戏虐: “黝,都在呢,仗不打了啊。” 察觉到他话中夹枪带棒, 在场几人眉头一皱,谁又惹他了? 申国公邓镇开口解释: “定远侯还请坐,大将军刚刚下达了军令,调集前军所属三万前来,到时再一同进攻,您来得正好。” 王弼面露疑惑:“咋了?” 邓镇将前军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 他眼中这才闪过了然,又狠狠地一拍桌子: “你早说啊,让那俞通渊来功,这个差事他定然喜欢。” 在场几人面露疑惑,眉头微皱,不知发生了何事。 王弼见在场的都是自己人, 便将刚刚王帐附近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总之是血流成河,内斗成风,杀得是鬼哭狼嚎。 当说到俞通渊调兵攻打王帐,陆云逸只身阻挡后, 蓝玉身体猛地紧绷,手掌狠狠地砸在桌案之上, “放肆!!俞通渊呢,让他滚过来见我!!!” 王弼见他如此模样,反而有些幸灾乐祸,阴阳怪气地说道: “带着军卒去追失烈门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蓝玉噌地一声站了起来,在上首来回踱步,咬牙切齿的模样让在场诸多公侯都暗暗诧异。 这又咋了? “陆云逸怎么样?没死吧。” “大将军,您这可就瞧不起我了,有我在,他怎么能死呢。”王弼酸溜溜开口。 如此,在场一些人才稍稍明悟, 朝堂之上,定远侯王弼就是虎父犬子的一员, 其儿子不必多说,纨绔之名享誉京城, 就连陛下都下令让其在家闭门思过,读圣贤书。 王弼应当觉得那陆云逸是可造之才,但被大将军捷足先登。 这么一想,军帐内的气氛再一次变得轻松,他们嘴角都带上了笑意。 申国公邓镇笑了笑,开口: “这陆云逸虽然年轻,但本事极大, 在一众年轻人中,无人能与之睥睨。 我看啊,这次要记在名单首位。” “不错,那个劳什子千里镜啊,真是厉害, 要是没有它,指不定就让哈剌章带兵跑了。” 鹤庆侯张翼面露感慨,随即将视线投向放在上首的那一根青铜长管,面露垂涎。 趁机说道:“大将军,若是那千里镜能再给我用上几日, 我可以立下军令状,那哈剌章我绝不会将他放跑!!” “痴心妄想!”蓝玉脸色舒缓了一些。 但定远侯王弼心里却不是滋味,重重叹息一声,又在一旁重重坐下, 不论是搬动椅子,还是拿过茶壶,又或者是放长刀的声音都格外大。 蓝玉似笑非笑地看向王弼: “陆云逸麾下有个年轻人也不错,叫武福六, 就是他假扮的‘博尔术’,自身战阵手段也足,值得培养。” 王弼有些闷闷不乐,随意摆了摆手: “二十多岁还不能独当一面,还不能继承我的衣钵。” “那就没办法了。”蓝玉摇了摇头。 邓镇开口劝说:“定远侯爷,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仗打得少了,再想找那些十多岁就能独当一面的将才,太难了。 二十余岁也尚可,双刀王的名号怎么也得传下去。” 定远侯王弼瞥了一眼上首的蓝玉,气鼓鼓地开口: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不说比得上咱们,至少也别比那陆云逸差。” “哈哈哈,那您可要再找一找喽,怕是要找到猴年马月。”东川侯胡海大笑出声。 几人难得清闲,但王弼却越想越不是滋味, 过了大约有两刻钟,他猛地站起身,抓起一侧双刀,气呼呼地走出军帐。 “您去哪?还没议完事”邓镇站起来,大喊着询问。 “老子去调兵,砍死那哈剌章。” (本章完) 第114章 你还年轻,离蓝玉远一些 “云儿哥?云儿哥?” 正在睡梦中经历光怪陆离的陆云逸耳边响起阵阵呼声,将他一点一点从睡梦中拖拽出来。 “云儿哥,云儿哥,起来了” 声音有点熟,陆云逸心中有些不耐烦, 但下一刻他就猛地睁开眼睛!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头乌黑的肥猪在他眼前来回晃荡, 定了定神,模糊的世界才一点点清晰,原来是黑鹰啊。 见他醒来,刘黑鹰脸上绽放出笑容,白皙的牙齿在黝黑的脸庞上格外明显: “云儿哥,你可算起来了,有军令到。” “军令?什么军令?” 陆云逸猛地坐起身,有些恍惚地看向四周, 太阳正亮,温润和煦的阳光洒下大地, 但热烈的阳光却给这片血腥战场增加了一股难闻的怪味, 陆云逸耸了耸鼻子看向刘黑鹰:“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已经午时了,睡了大概两个时辰。” 陆云逸脑袋昏昏沉沉,面露诧异,伸出手将他的脑袋推开: “军令拿过来。” 刘黑鹰将一纸信封递了过来, 军令到手,陆云逸将封蜡撕开,拿出军令,一字一字地看了过去,脸色愈发古怪。 “彼戎事交切,遣前军指挥使陆云逸将北元妃来,且配中军指挥使送二万俘,行次法。” 这是要干什么? 昨日才抓了北元王妃,今日就开始用了? 陆云逸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在胸前摸索,将北元王妃所赠的白玉拿了出来。 刘黑鹰是识货的。 见到这白玉,他眼睛猛地瞪大,马上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云儿哥,好东西啊!!上好的羊脂白玉,这么大一块要上千两银子,哪来的?” “这么贵重?” 陆云逸面露诧异,对于元朝皇室的做法有些不解, 若他要藏匿宝图,定然会选择一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上千两的东西太过明显。 “那是自然,现在上好的羊脂白玉都被送去了南方,我们这很少见,也就是北平多一些。” “你说对了,这东西就出自北平,北元王妃给我的。” 啊? 刘黑鹰猛地瞪大眼睛,一时间想入非非, 在白玉和陆云逸脸上来回打量,呼吸一点点急促。 “她她给你这东西做什么? 我听说在北元一些部落里,送玉是定情的意思,她不会看上你了吧, 不对,是想要委身保命?” 陆云逸眉头紧皱,听刘黑鹰越说越离谱,连忙将其打断: “说的什么玩意。” 陆云逸压低声音,掂量着白玉,小声说道: “北元王妃说这里边有元朝东山再起的宝藏,一部分在大明,一部分在草原。” “什么?” 刘黑鹰猛地瞪大眼睛,脑袋抬起,又飞速落下,死死盯着眼前白玉,连忙伸出手将白玉盖了起来: “快收着快收着,她怎么会给你这个。” “这是草原人的买命钱,可现在大将军要让那些草原人去前线厮杀,送死。”陆云逸端详着军令,面露难色.. 刘黑鹰面露严肃,喃喃说道: “刚收了人家的钱,就让人家去送死,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万一她一怒之下,将这白玉的事儿说了出去,那这钱可就白白溜走了啊!! 云儿哥你快想想办法,有了这钱 还搞什么官商勾结,以后咱俩就是大明最清的官了。” 陆云逸缓缓站了起来,一侧的刘黑鹰连忙伸手搀扶,面露急切: 这时,陆云逸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刘黑鹰问道: “对于那些年长女子,你平日里都是怎么哄骗的?” 刘黑鹰身体一僵面露难色,身体左右摇摆有些扭捏: “问这个干嘛” 陆云逸将军令甩到他脸上: “找一个好一些的理由,去骗一骗那北元王妃,你对这些成熟女子有经验,有什么好的办法。” 刘黑鹰倒吸了一口凉气,神情郑重, 在脑海中总结了自己多年成熟经验,缓缓说道: “像对待妹妹一样对待她们。” “啊?”陆云逸嘴巴微张,一只眼睛挤了起来,满脸疑惑。 刘黑鹰挤眉弄眼,连连挠头,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再大的女人都渴望依赖,总之不要当她是妇人,要把她当作未出阁的女子, 还有还有有了!多叫妹妹!” 陆云逸眉头紧皱,有些没听明白, 但刘黑鹰却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对待桀骜难驯的女人,要比她还刚,但是要对她温柔,这是以柔克刚,兵书上有写。 看似难驯服的女人,只要本事驯服,就会像马一样忠诚,好像是在哪一本养马的书册上写的。 温润如水的女人,要比她更温柔,但是要用霸气征服她,这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北元王妃.平日里地位尊贵,寻常的谎话定然骗不了她, 要抛开问题找态度,不与她正面交锋, 另外云儿哥你要保持这种清冷, 她平日里受到的前倨后恭太多了,一味地迎合反而不是好事。” 一刻钟后, 陆云逸拿着一份饭食,掀开王帐帷幕,径直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他眉头微挑。 正中央长桌上摆放着乌萨尔汗的尸体, 此刻已经被蒙上了一块巨大丝绸,只能看清具体轮廓。 而北元王妃则坐在上首,双手依偎着浅浅睡了过去, 眼角还有着一丝泪痕,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昭示着其心绪不宁。 当陆云逸的甲胄碰撞声响在军中之时, 原本紧闭眼睛的北元王妃猛地睁开眼睛,眼神凝视充斥着威严, 她一眼便见到了站在王帐入口的陆云逸,秀眉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怒色,用带着一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明人,难道不知礼数?” 陆云逸有些尴尬,但想到怀中白玉, 脸色很快平静下来,径直走上前去,将手中饭食放在桌案之上,冷冷道了一句: “吃。” 果不其然,北元王妃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贝齿轻咬红唇,秀眉微皱,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陆云逸, 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陆云逸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声音又冷了几分: “心有所求,必受其累,这些不够。” 北元王妃脸色平静,但陆云逸还是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 “还要做什么?那是大元东山再起的财富,还不够吗?” “太师哈剌章在东北方据山而守, 大军久攻不下,需要人充当前军, 草原人想要成为明人,需要付出代价。” 陆云逸声音冷冽,眼神中不带一丝感情,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北元王妃只觉得一股浓浓的压迫感袭来,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居高临下。 北元王妃不知为何一个明人小将会如此, 她只能将其归结为明人的骄傲。 北元王妃嘴唇一点点颤抖,眼眸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露出一丝痛苦与衰弱, 声音也不负以往的坚定,而是带着一丝颤抖: “需要我做什么.” “将饭食吃完,随我走。 大军需要两万草原人攻寨, 你要听话,这样才能保住你的命,还有剩余草原人的命。” 陆云逸冰冷的声音在军帐内缓缓回荡,随着一个又一个字吐出, 北元王妃脸上已经充满哀伤,浓浓的疲倦席卷而来,让她浑身使不上力气。 过了许久,她发出一声轻轻叹息, 脸上随即露出坚毅,坐直身体微微整理了一下仪容: “走吧。” 但陆云逸依旧站在那里,屹然不动, 看向桌案上的饭食,冷冷吐出一个字: “吃。” 北元王妃坐在上首,身形挺拔,眸子因心中波澜而显得微微颤抖。 她自下而上地凝视着陆云逸,眉头紧锁,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 陆云逸面无表情,静静站在那里凝视着她。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怒火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压制,化作了复杂。 北元王妃的眼神开始变得深邃无奈,脸色逐渐恢复了平静。 最终,她缓缓低下头, 拿起桌上那份饭食,快速吃了起来,以往的仪容都抛之脑后。 她现在只想快一些结束这场战事。 从王帐中走出的刹那,陆云逸脸上的冰冷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 他现在都想将怀中的玉佩就这么交出去,以摆脱此事。 但一想到那是元朝东山再起的财富,他就有些不甘心。 “不行,到手的东西怎么能拱手让人呢?” 经过北征一事,他可谓是彻底成了逆党,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洪武二十六年被砍头时要跪在蓝玉旁边, 但知道此事的北元王妃终究是一个麻烦, 至于答应她的条件,反倒不是那么困难。 毕竟朝廷原本就打算将这些草原人安置在边境去修长城, 几代之后,这些人将会变成明人。 轻轻甩了甩脑袋,试图将脑袋中的昏昏沉沉甩掉,但发现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到。 陆云逸面露疲惫,将头甲摘了下来,无奈地挠头,对那些依旧精神抖擞的将领很是佩服。 “云儿哥,你没事吧.” 大概是因为体壮,刘黑鹰脸色就要好上许多,不似他那么憔悴。 陆云逸轻轻摆了摆手: “召集军卒押送俘虏去往前军,另外再找一辆马车来。” “是!” 一个时辰后,以最快速度集结队伍的陆云逸带着两万名草原俘虏与北元王妃上路, 起先那些草原人并不愿意服从命令, 但北元王妃只是稍稍一露面,那些俘虏就变得乖巧许多, 老老实实地整齐列队,踉跄着向北而行。 又过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暗,硕大的太阳慢慢落下,照亮了天边云彩, 火红色的光芒开始向外蔓延, 不止一名草原人抬头看去,面露憧憬, 就连坐在马车中的北元王妃都掀开窗帘,将视线投了过去。 草原人对于天气十分敏感, 以往出现此等情景时,那便意味着冬日即将过去,久违的春日即将袭来。 冰冷的大地即将融化,干湿的土地即将变得干涩, 早就埋下的野草种子也一个个钻出芽,让草原重新充满绿色。 但可惜,如今的他们似乎再也无法见到草原勃勃生机的场景。 低沉的气氛开始弥漫,原本嘈杂的队伍一点点变得安静, 草原人低垂着脑袋,静静看着手上的麻绳, 对于这些麻绳,他们十分熟悉, 以往草原迁徙时,一些不听话的‘罪人’就会被此等麻绳拴住 如今只不过是由草原权贵变为了明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将这一切都收于眼底的北元王妃, 眼中重新弥漫上泪水,鼻子也有些发红,嘴唇轻抿,心中的悲伤再也无法抑制。 她看向战马之上昂首挺胸的陆云逸,在他那年轻脸庞上停了许久,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犹豫着发问: “你们.真的会给他们留一条生路吗?” 对于这个问题,陆云逸延续了刘黑鹰的策略, 不谈问题,只谈态度。 他微微侧头面容冷淡: “北元王庭虽然覆灭,但草原上还是有着诸多元朝残余, 他们分布各方,苟延残喘,若是活不下去,就会进兵寇边。 而大明有足够的土地,足够的粮食, 只要他们诚心归附,大明不会吝啬残羹剩饭。” 北元王妃的嘴唇抿了抿,严肃的妆容看不清年纪, 乌萨尔汗与天保奴相继离开,地保奴又被关押, 整个北元王庭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女子身上。 让她有些不堪重负。 北元王妃看向陆云逸面露哀求: “阿日斯楞将军,你曾身处北元王庭, 也知道一些草原子民根本不在乎头上是谁。 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活到明日, 谁给他们饭食,谁就是他们的王。 只要大明信守承诺,草原子民不会反叛.” “王妃,是草原人先表现出诚意,大明才会给予相应的施舍,你们是战败者。” 陆云逸的眸子眯了起来,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声音如同刺骨的寒冰不停入侵着北元王妃的身体: “攻破哈剌章的营寨,我会求大将军上书朝廷,为剩余的草原人谋得一处生地。” 为了让这话显得更加真切,陆云逸再次开口: “我父之师为翰林学士刘三吾,东宫所属,太子辅政之臣, 而太子贤德,若是草原人表现得足够诚恳,定然会悯其所行。” “刘三吾?”北元王妃眉头微皱,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坦坦翁?那位编制《大诰》的坦坦翁?” 她的声音有些急切,像是在求证什么? 陆云逸眉头微皱,心中荒唐至极 刘三吾居然有这么大的名头? 相隔万里的草原之上,都有人知其名讳。 陆云逸轻轻点了点头:“是。” “可汗曾言《大诰》乃济民开智之书,坦坦翁乃经世之才,如今王帐中就有一本《大诰》。” 陆云逸心中诧异,看来在这世间,文武两道走到极致的人名声都享誉天下, 蓝玉如此,刘三吾亦是如此。 在得知陆云逸与刘三吾的关系后, 北元王妃觉得安稳了许多, 至少以阿日斯楞的表现来看,如他在王庭时一样, 是重点栽培之人,日后将是明国的大人物。 抿了抿嘴,北元王妃朝他招了招手,陆云逸侧动着战马靠近。 他很快便听到了北元王妃压低到极点的声音: “你与那些明人将领不一样, 我能看出来你是仁慈的, 就算事情不成,玉佩的事我也不会透露出去, 只希望有朝一日,你手握权势之后,对待草原人好一些.” 陆云逸一愣,目光猛地深邃起来, 北元王妃脸色有些凝重,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离蓝玉远一些,此战王庭覆灭,草原再无大患, 大明会休养生息,整理内政。 蓝玉作为此战主帅立下大功,将来会封无可封,恐怕会遭祸事。” “王妃在挑拨离间?”陆云逸侧头看去,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此乃可汗对我亲口所说。” 北元王妃面露悲戚,眸子一点点锐利,声音也变得如同厉鬼: “明国的皇帝已经老了,他是雄主,走之时会带走所有威胁。 “所有!” “你还年轻,离蓝玉远一些。” (本章完) 第115章 败军之人,焉有所求? 天色渐暗,笼罩大地, 捕鱼儿海东北方向却不似以往那般昏昏沉沉, 而是布满火把火光,绵延数十里。 陆云逸身骑战马,回头望去只能见到一条灯火长龙! 中军后军的战事已然结束, 军卒们再也不用隐匿行径,费力去挖无烟灶, 而是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生火造饭, 袅袅升起的炊烟在天空中慢慢汇聚,形成一层一层的白色雾气 每当这个时候,军卒们都将脑袋抬起,面露憧憬。 在家乡时,生活造饭的场景就是如此这般,轻烟缭绕。 经过了两个半时辰的赶路, 陆云逸带着俘虏与北元王妃来到了前军营帐所在, 军营内气氛有些凝重, 一队队刚从前线战场下来的军卒浑身染血,面露疲惫,匆匆而行。 或是去寻找军医,或是去拿饭食。 空气中混合着血液的腥味、尸体的腐臭味、以及饭食的香味, 成分复杂,难闻至极。 陆云逸看向东北方向,虽然有厚厚的营寨阻挡, 但依稀能听到那边的喊杀声,还有那时常响起的炮火声。 每一次炮火响起,他身后的诸多俘虏都微微一颤,眼中闪过畏惧, 甚至还有一些人手脚发软倒在地上, 被军卒打骂后,才被身旁同族拉了起来。 他们的到来给前军营帐增添了一抹喧闹, 不少军卒坐在军帐一旁,整理着手中刀兵, 抬起眉头看向一位位俘虏面露杀意,甚至有些军卒已经握紧手中长刀,作势就要冲过来! 此次朝廷北征大部分参军之人都是朝廷卫所兵, 而在各地卫所之中,同乡父子兄弟比比皆是, 如此在战争之上才会携手并进,死战不退。 所以那些死了同僚的明军,看着眼前的北元人,就是血海深仇! 但很快,一位位老者匆匆赶来, 对这些军卒出声安抚,甚至还坐在他们身旁, 帮他们轻轻抚摸脑袋,整理染血长发 那些老者脸上带着和煦,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充满慈祥。 那些被安抚的军卒面容一点点舒缓,不再大喊大叫。 此时此刻,就连陆云逸麾下军卒都有些恍惚, 他们仿佛看到了乡里那些面容和煦的老者,总是在他们胡乱跑动时叮嘱: “慢点~慢点” 又或者是他们渴了累了出汗了,和煦的声音同样会响起。 “娃,来喝水了哩” 此时此刻,在陆云逸视线中就有十余位老者, 他们分布在营寨各处,匆匆忙忙,额头带着一层层细汗,眼中难掩疲惫。 动作好快 陆云逸正在心中感慨大军动作之快时, 北元王妃掀开窗帘将眸子投了出来,面露怪异: “大明难道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还需要老者出征?” 但很快,北元王妃就看到了这些老者像是对待自己孩子一般安抚军卒, 脸色一点点凝重下来,白皙干净的拳头紧紧握起青筋暴露。 “这这是在抚平军卒的戾气?”北元王妃心中一声惊呼,喃喃自语。 她也曾阅览兵书,知道巨大战事的胜利是由无数个胜利而组成, 如何查看一支军卒精锐与否? 无人问津的地方都有人在尽心尽责,这就是精锐! 由小见大。 大明军伍既然有专人来安抚军卒,那一些更为要害的地方自然也有人在尽心尽力。 北元王妃怔怔看着眼前一幕,嘴唇紧抿,神情一点点变得复杂。 王庭输得不冤。 眼前此等场景绝不可能出现在草原王庭的军队之中。 军卒在北元权贵眼中就是消耗品,就算是受伤了,也不舍得医治, 只会催促他们早点死,死了后埋到自家的草场里,明年还能让草场肥沃一些。 陆云逸将手中俘虏交接,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又完成了一个军务。 见他们匆匆离开,陆云逸将战马靠近,嘴角微微勾起,冷声开口: “我大明军伍如何?” 北元王妃眸子微微抖动,声音带着一些复杂空洞: “当世精锐,带着这些老者上战场,是我元军从未想过之事。” “哈哈哈哈。” 陆云逸的大笑引起了在场诸多军卒,将眸子投了过来, 也并非他的原因,而是在这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之上, 陡然出现一架外表华丽的马车,很难不吸引人注目。 “你笑什么?” 突如其来的大笑让北元王妃吓了一跳,侧过头来看向眼前的阿日斯楞, 在印象中,他从来未有过如此畅快大笑。 陆云逸收起笑容,将眸子投了过来, 北元王妃心中一颤,眼前这人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容余韵,但眸子却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大明机密,无可奉告。” 又来了! 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再次袭来,让北元王妃眼中充满忌惮。 陆云逸没有再与她废话,丢下了一句话后便轻轻挥手,马车的车轮再次缓缓驶动,压出一条一条车辙。 “记住你所要做的事。” 一刻钟后,陆云逸终于赶来了匆匆搭建起的前军大帐, 门口所站的是许久未见的石正玉, 他如以往那般身如铁塔,脸色黝黑,面色严肃, 与之不同的是,鲜亮的甲胄上多了一些血污, 右臂位置被厚厚的麻布所包裹,还能看到一丝渗出来的血迹。 见到熟人,陆云逸的眸子马上亮了起来, 这种感觉无法与外人诉说,在这到处都是死人的战场之上, 莫说是熟人,就算是见到同乡都容易感动。 石正玉也是如此,原本黯淡锐利的眸子猛地亮了起来, 脸上随即绽放出笑容,快步上前,张开剩余的一只手! “哈哈哈哈,好久不见啊!” 陆云逸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了上去,张开双臂, 紧紧地与他来了个拥抱,用力拍了拍他的甲胄! “石大哥,一别一月,再次见面怎么变成了如此模样?” 石正玉将自己受伤的手扬了扬: “无大碍,昨日我跟随鹤庆侯去追吴王朵儿只,匆匆受伤。” “哦?抓到了吗?” 吴王朵儿只乃合赤温后裔,捕鱼儿海就是他的封地。 石正玉畅快大笑,声音洪亮: “自然是抓住了,自昨日起,成吉思汗所封的合赤温汗国,就此结束了!” 不知为何,陆云逸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合赤温汗国纵横世间百年,一直盘踞在捕鱼儿海附近, 甚至将触手都伸到了辽东之地, 以往的庞然大物,就这么被大明轻易所碾碎 石正玉看向身后马车面露狐疑,又想到了什么: “这里边是那王妃?” 陆云逸点了点头。 “那就快些进去吧,等战事结束后咱们兄弟再行吃酒。” “好!” 不多时,一袭华贵长袍的北元王妃腰杆挺直,步伐端庄,亦步亦趋地走进前军大帐, 陆云逸跟在其身侧,将手放于长刀之上,强行打起精神,面貌警惕。 简易军帐中如往常一般,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沙盘,在其一侧竖着地图, 蓝玉坐在不远处,眉头紧皱,看着手中军报, 在其身旁还有五名军卒,正在不停地整理手中文书军报,一封一封递过去。 眼前这一幕让陆云逸微微一愣,像是回到了庆州。 蓝玉没有抬头,一直在飞速地阅览军报, 陆云逸微微躬身,双手抱拳: “末将陆云逸,拜见大将军,奉命带北元王妃前来东北前线。” 直到这时,蓝玉才缓缓抬起头充满血丝的眸子,望了过来, 见到陆云逸,严峻脸庞上的刚毅线条舒缓了一些, 整个人变得不是那么充满暴戾,随之涌上来的是浓浓的疲惫。 “来了啊。” 蓝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拿起一旁茶杯,将其中茶水一饮而尽, 而后缓缓站了起来,越过书案,来到两人身前。 打量了一番北元王妃,轻轻点点头,而后拍了拍陆云逸的肩膀: “身体怎么样,还吃得消吗?” 陆云逸轻轻一笑,连忙说道: “回禀大将军,属下忙里偷闲,白日睡了一个时辰,还顶得住。” 蓝玉听后眉头一皱,缓缓摇头: “这样不好,我当年参军时, 身旁的同乡就是像你这般,忙里偷闲睡了半个时辰,而后继续上阵厮杀, 在冲锋时一头栽倒,再也没有醒来。 行军打仗,心中承受得多, 要么不睡,要睡就一次性痛快睡个够,下次谨记。” 陆云逸眨了眨眼睛:“属下遵命。” 蓝玉这才点了点头,将视线挪向个子高挑的北元王妃, 上下打量,眼神中充满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就是孛儿只斤·卓拉其其格?” “正是。”北元王妃脸色平静,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本将征虏大将军、永昌侯蓝玉。” “我知道。” 蓝玉眉头一皱,嘴角随即勾起笑容, 双手叉腰在二人身前踱步,而后伸出手在北元王妃身前点了点: “那太好了,也省得本将为你费时费力地解释, 叫你前来有两个目的, 一是劝降太师哈喇章,若是他开寨投降,我明国可以保他日后荣华富贵。 若是不降,等我明国大军攻破营寨,就没有他的存活之地。 二是召集你们北元所属军卒,前去攻打哈剌章营地, 攻破营寨,本将重重有赏,听懂了吗?” 蓝玉在北元王妃身前停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蓝玉和陆云逸一般高,一米八上下, 而北元王妃也长得极高,大约有一米七五。 北元王妃嘴唇紧闭,身体紧绷,眸子中闪过阵阵仇视,咬牙切齿地说道: “明国不是号称善待俘虏,大将军如此行事不怕遭天谴吗?” “别跟本将废话,那是旁人干的事,与本将无关。” 蓝玉猛地一挥手,神情猛地变得暴戾,迅速说道: “本将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派人去攻打营寨, 要么本将现在就下令将他们尽数斩杀, 一批一批杀过去,我就不信你们草原人都是硬骨头!” 军帐内陡然蒙上了一股肃杀, 北元王妃与陆云逸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以蓝玉这些年的名声,他们毫不怀疑。 见气氛有些紧张,有要谈崩的趋势, 陆云逸便在一旁连忙说道: “大将军,在来时的路上,北元王妃已经答应出兵。” “哦?” 蓝玉侧头看向陆云逸,眸子中绽放出精光,心中涌现出一股喜悦。 他现在对于这个陆云逸是越来越满意了, 不光能打仗,还能提前将事情处理好。 这时,北元王妃抿了抿嘴淡淡开口: “太师哈剌章在可汗存活时就不听王令,屡屡犯禁, 王庭一直想要除之而后快,但一直没有机会。 如今明军攻杀,若是大将军需要草原助力,草原军卒定然毫不吝啬。 只愿大将军,给予草原军卒相应的饭食,让他们吃饱后好上阵杀敌。” 说这话时,北元王妃眼眶中的泪水已经在团团打转, 声音也有些颤抖,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袭来。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真当事情来临时还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蓝玉对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浑然无视,掐着腰打量着北元王妃,轻轻一笑: “王妃不知军伍之事,可能有所不知, 若吃饱后上阵杀敌,容易头晕眼花,四肢绵软, 不过既然王妃说了,本将答应你, 从战场上退下来后,人人都有饭吃,如何?” 此话不仅陆云逸洞察了蓝玉心中所想,就连北元王妃也有所察觉。 她藏在袖中的拳头已经攥得发白,对着蓝玉怒目而视, 若是视线能够杀人,蓝玉此刻已经死无全尸。 蓝玉浑然无惧,就那么站在她身前,冷冰冰说道: “上阵厮杀难免有所损伤,而大军的粮草不多, 能省一些活下来的草原人就能多吃一些,王妃意下如何?” “你卑鄙!!!” “哈哈哈哈!!” 蓝玉猖狂的大笑声在军帐内回荡,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死死盯着北元王妃: “你不答应也行,本将现在就将你绑在木桩之上, 命那些草原军卒上前作战, 你如此护着他们,想必他们也愿意为你赴死,如此倒也简单,粮食本将也省了。” 北元王妃一直抿着嘴不说话,眼中来回打转的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如此情景,蓝玉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消失,眸子中的细腻也变为冰冷: “十息之内作出选择,本将没有工夫在这里与你过家家。” 说完后,蓝玉径直转身朝着桌案走去。 北元王妃忽然平静下来,只是满脸的悲伤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 她发出了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 “好!!!” 这一声嘶吼,似乎要将心中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声音缭绕在军帐内。 “太吵了,掌嘴。” 陆云逸脸上闪过错愕,心中闪过犹豫, 但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止,一巴掌就抽了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北元王妃嘴角溢出鲜血,愣在原地。 蓝玉已经坐回了长椅,冷冷盯着北元王妃: “你听好了,北元已灭, 败军之人没有资格谈条件, 早日打下哈剌章营寨,你们草原人尚且能活, 若是打不下来,就尽数去死吧。” “陆云逸,带她去见那些俘虏,让他们即刻出征,日夜猛攻!” 陆云逸面色冷峻微微躬身: “是。” (本章完) 第116章 一言命万人 夜色如墨,苍穹之下, 一座座营寨拔地而起,宛如巨兽,匍匐于大地之上。 寨墙高耸,火光映照着其上。 前军大营寨门紧闭,守卫森严,巡逻军卒穿梭其间, 铠甲与兵器的碰撞声在黑夜中回荡。 而在营寨的一角,有一片被严密看守的区域,那里是关押着两万北元俘虏的地方。 此时此刻,这里显得格外压抑。 一队百余人的甲士护送着陆云逸与北元王妃来到此地, 扑面而来的难闻气味让陆云逸眉头一皱, 侧头看向脸颊已高高肿起,但依旧显得貌美的北元王妃。 见她神情如常,眼神中还隐隐带着一丝期盼, 陆云逸也不打算说什么。吩咐军卒们将看守的营寨打开。 铁链晃动吱声缓缓响起,清脆入耳, 大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一切让陆云逸眉头微皱, 北元王妃眸光中的冷冽刹那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柔弱与怜悯。 眼前成千上万的俘虏们或坐或卧,挤在一起, 眼神中充满迷茫、恐惧与绝望。 微弱的冷风吹过,带来了几分寒意, 卷起了地面上的尘土与异味,使得整个区域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狼狈与肮脏。 围栏简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倒塌。 俘虏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身上沾满了泥土污垢。 他们的呻吟声、低语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如同海浪袭来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了一声声哀鸣。 在这黑暗与肮脏的环境中,他们仿佛被剥夺了一切,只能无助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风吹过俘虏,带走了他们身上些许温暖,却吹不散他们心中的恐惧与木然。 这片关押之地,似乎成为大明灭元的一个缩影, 成者王,败者寇! 将眼前一切都收入眼底的北元王妃,她身体微微颤抖, 只感觉头脑微微眩晕,眼前一黑,便向后方倒去。 陆云逸猛地瞪大眼睛,心中暗骂一声,连忙上前将其扶住, 昏黄火焰映照下的北元王妃脸上充满哀伤, 两行清泪缓缓流下,似乎没有停止之意。 见她没有睁开眼的意思,陆云逸连忙伸出手去掐她人中, 用力按了几下,北元王妃才缓缓睁开眼睛,猛的抓住陆云逸的手臂,面露哀求: “求你.求求你.给他们一些饭食,一点就好。” 原本端庄的北元王妃似乎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伪装, 露出了独属于女人的哀怨, 难以启齿的话也从容说出, 在见到这些草原子民后,她心中最后一丝骄傲被彻底击碎。 也真正意识到了, 大元不复存在,北元也已经随风而逝。 现在能支撑北元的,唯有她自己。 陆云逸脸色凝重,眉头微皱, 将手从北元王妃那冰冷的手中抽了出来,将其扶正,冷冷开口: “快一些聚集能让他们少挨饿一会儿, 否则今夜过去,不知会死伤多少, 与其死在这里,不如死在战场之上,让其他人活。” 北元王妃的眸子来回颤动,在陆云逸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 过了许久,她才发出一声惨笑: “你们明人好狠的心.”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陆云逸丢下一句话向一旁招手:“拿喇叭来。” 不多时,一名军卒手拿一个铜喇叭快步跑了过来, 经过军中工匠改良,此刻的喇叭早已没了先前的重量, 甚至为了方便携带,工匠还将喇叭做成了开放式, 需要用时将其展开,挂在既定的卡扣上即可, 相应的扶手也是可拆卸之物,如此方便携带。 陆云逸挥了挥手,周遭军卒同样掏出喇叭向着远处跑去, 如此一来,北元王妃所说,将会最大程度地告知眼前的草原人。 紧接着陆云逸将喇叭递了,过去冷声道: “开始吧,在小圆处说话,声音便会放大。” 北元王妃抿了抿嘴,伸出手将流出的眼泪擦干,神情郑重,眼中又重新恢复了坚毅。 草原权贵不堪大用,可汗早早殒命,天宝奴不知所踪, 如今只有她能拯救这些草原人。 “卓拉其其格,你的腰不能弯,你是北元王庭最后的脊梁,族人们还等着你去拯救。” 北元王妃心中无声自语,视线眺望向远处, 一张又一张蜡黄脸庞浮现于心头,让她心生愧疚. 见她做好准备,陆云逸拿起一只喇叭,向前走了走,朝着眼前的俘虏发出一声大喊: “所有人都看过来,你们的王妃在这里!” 北元王妃不愧为他们心中的神明, 此话一出,原本倒地哀嚎的诸多俘虏干涩的眸子中生出一丝丝光芒, 费尽全身力气,艰难爬了起来,眺望向远处黑暗. 前方一些人的视线也投了过来, 一道熟悉的人影浮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身上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戾气, 手脚并用开始向前攀爬,希望能近一些,再近一些。 但很快,一道道锐利的破空声响起, 数十枚羽箭袭来,刹那间洞穿血肉之声响彻不绝! 趴在最前方的十余人纷纷倒地,发出哀嚎, 但他们的视线却死死盯向前方,希望能看到那黑暗中隐藏的身影。 手脚用出一股力气拖拽着身体一点点向前爬动。 他们的凄惨模样并没有阻止身后之人继续攀爬,甚至还更快了一些。 嗖嗖嗖—— 弓弩再次齐射,这一次倒下之人不是十人,而是百人! 北元王妃见到这一幕,凄厉的叫喊声随之响起,拳头紧握狠狠地垂向一旁的陆云逸: “住手!!!” 但被陆云逸轻描淡写地阻拦, 抓着北元王妃的手腕用力一提,将她的手臂高高举起。 随后陆云逸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的王妃就在这里,现在你们要停下动作,站在原地,再向前一步,你们的王妃就要受苦受难了!” 声音经过喇叭扩散一点点,变得雄浑, 拿着喇叭的军卒们也将声音一点点扩散下去。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原本骚乱的队伍一点点安静下来, 最前方的草原人停止爬动,并将身体死死定在原地以阻拦后方的推搡。 他们的眸子中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那是希望以及安心。 他们看到了,昏黄的火光下,他们看到了日思夜想的身影, 那一道每日都会出现在营帐外围,给他们发放食物的身影, 只是,好像憔悴了许多。 最前方有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身形佝偻,体格瘦削, 他见到王妃如此模样,眸子微微颤抖,流出泪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然后一边挤着后方涌过来的人,一边从左侧怀中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事物。 “吃,王妃.您吃。” 少年的声音含糊不清,手掌高举,昏黄的灯火映照出了他着急的脸庞。 站在近处的陆云逸脸庞隐藏在黑暗之中,静静盯着眼前一幕, 他猛地发现,在场的人大多都是二十岁,三十岁的人少之又少。 “那是什么?” 陆云逸声音清冷安静,没有丝毫波澜。 北元王妃端着手站在那里,手掌关节已经被攥得发白, 她的红唇微微张合,来回几次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才用略带哽咽的声音开口: “反刍。” 陆云逸一愣,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牛羊经常将吃进去的干草消化一段时间后再返回嘴中来回咀嚼,就是反刍,俗称倒嚼。 “吃吃.” 越来越多的人从不知何处掏出来了黑黝黝的事物, 一双双手在灯火照耀下举了起来, 但面对庞大的人群,却显得依旧渺小稀少。 灰暗的火光照映着陆云逸的脸庞,忽明忽暗,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声开口: “快一些吧。” 夜色如墨,草原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火把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迷茫脸庞。 北元王妃站在火光之下,她的身影被拉长,显得高贵孤独。 她眼中闪烁着复杂光芒,既有决绝,也有无奈。 她将手中的铜喇叭一点点举起, 眼睛缓缓闭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过了许久才缓缓张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缓,隐隐约约带着一丝慈祥: “跟我走,我们去打仗。” 说完这句话后,北元王妃似乎失去了全身力气, 握着铜喇叭的手臂甩了下来, 从她手中脱落,身体也开始一点点摇晃。 陆云逸没有再去搀扶北元王妃,只因他此刻眼中尽数被错愕填满 声音伴随着铜喇叭向外扩散,原本嘈杂的队伍忽然变得安静, 那些举起手来拿着反刍的人都将手臂垂下,默默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候着什么? 陆云逸心中震撼已经无以复加, 原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湖变得更为波诡云谲。 就这么简单? 他期待的长篇大论以及可能出现的俘虏暴动都没有出现, 甚至北原王妃表现出来的从容,就像是喝水吃饭那般简单。 这是让人去送死,怎么会如此简单? 北元王妃侧过头,看向静静站立的陆云逸, 将他眼中的错愕与呆愣都收入眼底, 甚至她还看到了那隐藏于眸子最深处的一丝丝善良。 不知为何,北元王妃嘴角突然出现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很快便消失殆尽。 北元王妃稍稍整理仪容,迈步来到陆云逸身前轻声开口: “走吧。” 就这样,从进入营寨到离开营寨左右不过一刻钟, 甚至北元王妃只对那些草原人说了几个字, 就让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前军大帐,昏黄灯火摇曳, 蓝玉背负双手站在沙盘之前,眉头紧皱。 这时,淡淡的脚步声响起,一身军卒打扮的蒋瓛快步走来, 他眉头紧皱,脸上带着不可思议与震惊,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里,过了许久才发出了略显疲惫的声音: “两万草原俘虏已经出营寨了,定远侯已经在召集军卒,统筹军械,准备猛攻。” “这么快?”蓝玉侧过头来,一脸狐疑地看着蒋瓛。 蒋瓛在他的注视下艰难点了点头: “大将军,北元王妃在那些草原人心中的地位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 蓝玉眉头微皱,面露疑惑。 “她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那些草原人心甘情愿地去送死。” “一句话?” 蒋瓛点了点头,他现在想起心中还有些忌惮,甚至有些惊悚。 “对,一句话。” 话音落下,蓝玉的眸子中杀机毕露,拳头一点一点攥紧: “一个女人,有如此本事?” 蒋瓛面目严肃,沉声开口: “陆云逸所写书信我也曾看过, 北元王妃固然在草原人中地位崇高视若神明, 但其根本是流传在北元中的密宗所为, 他们自诩为罪人,今生只为赎罪。” 蓝玉眉头紧皱,心中杀机无法抑制地涌现,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蒋瓛: “你想说什么?” 蒋瓛没有任何特色的脸庞上出现一丝波动,意味深长, 他语气沉重,淡淡开口: “陛下曾倚身佛门,大明立国后设善世院,秩视从二品,掌管大明佛教事务, 六年前改僧录司,设僧官,改制朝廷铨选, 但朝廷有意压制,大明之内依旧佛教昌盛,不知多少百姓信奉其中。 龙翔集庆寺中甚至有一些僧人,在放虎皮钱,年利十成。” “这重要吗?虎皮钱哪里没有?”蓝玉冷哼一声,盯着蒋瓛。 “密宗可怕,今日方见, 我想请大将军亲临前线,看一看那些草原人的癫狂之举,再将此事禀报给太子殿下。 大明境内之僧侣如今尚且安分,只是赚一些活钱, 但各地已经出现了一些尼姑庵,其内藏污纳垢,供一些乡绅玩乐其中, 甚至在边陲之地还出现了尼姑庵与市井无赖勾结之乱象, 强抢良家女子,逼良为娼。 这些只要朝廷叮嘱各地,便能加以掌控, 但,密宗所传心术,蛊惑人心,不得不防。” 蒋瓛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眼中全是忌惮, 他从事的都是阴险勾当, 但即便再加以培养,检校与锦衣卫中都无法培养出如此狂热之人。 他比谁都知道,有这么一些人的可怕, 不用多,只要有十个,大明锦衣卫就会再上一层楼。 但现在,足足两万! 前军与中军之中还有数万. 他见到北元王妃如此轻易地使唤那些俘虏时,恨不得当场现身一刀将北元王妃斩杀。 蓝玉侧过身,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眉头紧皱,轻轻点了点头: “本将知道了,回去后会禀明太子殿下。” 说完,蓝玉径直迈开步子,从一侧的架子上拿过头甲与长刀: “去看看。” (本章完) 第117章 蒋瓛!!怎么是蒋瓛!! “攻城拔寨,最重要的便是内外隔绝, 切断敌城与外界联系,防止粮食补给和援军支援,避免内外夹击。” “不论是城池还是营寨,外围的争夺无比重要, 放弃野战的死守毫不可取,放弃外围的孤城是最次的下策。 就如眼前这哈剌章营寨, 有拒马、壕沟、地刺, 我方骑兵不能直接冲杀,步卒与火炮也不能直接打击到哈剌章核心营寨。 并且他们可以利用外围营寨找准机会派骑兵出击, 扰乱战场,从容后退,让我们攻城拔寨的速度变慢, 另外外围营寨的存在也能维持军卒士气。 就比如现在,我们在东北方向还没有对哈剌章营寨完成彻底包围, 就进行猛攻,这是不对的, 但时局所迫,我们乃追击之人,要取舍。” 蓝玉带领蒋瓛来到前军的最前沿阵地, 尽管是黑夜,但这里依旧喊杀声震天,炮火齐鸣 一队队甲士退下,又有一队队甲士冲了上去。 而再远一些,视线尽头是哈喇章外围营地,绵延数里,看不清具体面貌, 但双方军卒在那里纠缠不休 而在蓝玉眼前,定远侯王弼正与陆云逸站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每当炮火声响起,他的声音便会猛地拔高变为大喊 走到近前,蓝玉轻轻摆手,周遭亲卫没有出声提醒。 定远侯王弼滔滔不绝,陆云逸眉头紧皱, 蓝玉则在身后侧耳倾听,不时点点头, 这样一幅怪异场景,让场面变得有些尴尬, 对于领兵大将,察觉气氛的变化,是最基本的本领。 定远侯王弼说到正高兴处, 但还是眉头一皱,侧头看向四周, 当他看到蓝玉后,眼睛瞪大,充满错愕, 但见到那蒋瓛后,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眉头一皱: “你怎么来了?” 陆云逸也回过头来,见蓝玉和一个陌生男子就站在身后,被吓了一跳,连忙躬身: “属下陆云逸,见过大将军。” 恭敬行礼之后,陆云逸视线落在陌生男子身上, 身材适中,一米七左右,面色古铜,带着一些黝黑, 相貌普通,没有丝毫特色,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黑眼球格外大的眼睛,像是有洞察人心一般的魔力, 那人的眼睛扫过来时,陆云逸忽然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从定远侯的表现来看,此人身份绝对不一般, 他是谁? 为何从来没见过? 蓝玉点了点头,将视线投了过来: “攻城拔寨不要与他学,等长兴侯耿炳文来到前线,你可以向他请教。 善攻者未必善守,但善守者一定善攻。” 王弼站在一侧瞪大眼睛,怒气冲冲! 见气氛有些凝重,陆云逸连忙说道: “属下只从事过骑兵野战,对于攻城拔寨一窍不通, 就算大军中一个千户都要比属下擅长,定远侯肯指点属下,属下感激万分。” 王弼脸色这才好了起来,扶着胡须连连点头。 蓝玉轻轻一笑,摆了摆手: “莫要妄自菲薄,战阵一道的天赋是掩盖不住的。” 说完后,蓝玉指了指身旁的蒋瓛,介绍道: “蒋瓛,前军参将。” 蒋瓛? 陆云逸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微微躬身: “参见蒋将军。” 蒋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等待蓝玉上前,所有人将视线投向前方,看向攻杀惨烈的战场。 陆云逸也跟着转过身,但他眼中的疑惑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惊骇,以及不可思议,还有一些茫然. 蒋瓛!居然是蒋瓛!! 他居然是蒋瓛! 陆云逸已经想起蒋瓛是何许人了, 锦衣卫二代指挥使,毛骧的继任者,蓝玉谋反案的主要操办人! 若说锦衣卫开设,毛骧成为第一任指挥使,为的是主办胡惟庸案。 那这蒋瓛,第二任指挥使上任为的就是办蓝玉谋反案, 在蓝玉谋反案办结后,蒋瓛也随之身死。 二人都有各自的使命,在使命完成后自然也会被今上放弃。 但.为什么蒋瓛会出现在大军之中,还领参将之衔, 他是谁的人,为谁办事,出现在大军中为了什么? 为什么会被蓝玉带在身边,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一系列的问题在陆云逸脑海中浮现, 以至于前方惨烈厮杀的情景都在他眼中开始模糊,耳朵中也听不到炮火连天的响动。 蓝玉眉头紧蹙,看着前方战场, 战场是一处缓坡,大约百丈,哈剌章营地就立在缓坡尽头,占据地利。 而这缓坡经过明军多次冲锋,已经将其坎坎坷坷填平。 军卒依然奋不顾身地往前冲,前方营寨的灯火在他们眼中尤为明显。 战场中央是披坚执锐,个组分明的大明军卒, 他们身穿最好的甲,拿最好的刀,脸上还覆盖着面甲, 在战场上来回穿梭,向着敌营靠近! 在他们身后跟着手拿弓弩的军卒,每当向前几丈,他们就会用齐射来压制敌军。 而在战场左右两边,是刚刚来到前线的草原人。 一队队衣衫褴褛的草原人就这么毫无顾忌的冲了过去,一队大约百余人, 只有最前方的十几人身穿破旧盔甲,手拿卷刃长刀与破旧长矛, 剩余的人手中牵着绳索, 他们的任务极为简单, 靠近前方营地,将那些绳索套在拒马栅栏等防御工事上,用力拖拽。 坠在最后的几名身体灵巧的草原人手中捧着石雷与震天雷, 待到防御工事被拖出缝隙,他们就会冲上去纵身一跃, 携带冒着白烟的石雷与震天雷扑近敌军。 然后砰的一声巨响,结束此次军务。 短短的一刻钟,蓝玉就已经看到了至少五队草原人全军覆没, 自上方来袭的弓弩,他们完全没有办法躲避, 只能低头努力跑,祈求弓弩射不到他们, 就算冲到近前,也会遭到那些草原人的拼死抵抗, 长枪将他们的身体戳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因为没有甲胄,长刀砍在他们身上,轻而易举就能一击毙命,让他们失去战力。 一队队百余人的草原人就这么前赴后继, 他们眼中没有害怕,甚至在一些人眼中,蓝玉还看到了跃跃欲试! 五百条性命,眨眼而逝。 而处在战场中央充当攻坚力量的明军,死伤不过五十余人, 他们身上坚硬的甲胄确保了只要不被重器震伤,草原人的骨箭根本伤不了他们分毫。 如此天差地别,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蒋瓛站在一侧默不作声,静静看着战场, 眼前的一幕幕要比他先前在俘虏营地中看到的更为震撼, 这些草原人真的悍不畏死,甚至有一些求死之心, 蒋瓛心中还有一个猜测, 若是给这些人足够的甲胄长刀,他们所能取得的战果要比草原禁军还要强。 他侧头看向蓝玉大将军,发现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眸子中闪过烈烈杀意, 最具有威胁的还不是眼前的草原人, 而是处在前军阵地附近的北元王妃! 蓝玉作为征虏大将军,想得要比蒋瓛更多, 他此刻已经确定陆云逸所说为真,这北元王妃所做之事定然是乌萨尔汗授意, 身为君王生性多疑,如此一支悍不畏死的军队将由外人掌控,他相信乌萨尔汗没有那么蠢。 甚至,造成营寨外围那些草原人凄惨局面的,就有乌萨尔汗的推波助澜。 为的就是让王庭有一支悍不畏死的军卒, 以在关键时刻抵抗那些听调不听宣的诸多权贵。 在中原之地,皇帝与大臣天生对立, 在草原上,可汗与各部权贵亦是如此,都要互相防范。 正在蓝玉思索之际,王弼冷声下令: “都退回来吧,今夜就到这儿。” 军令下达,苍凉的号角声随之响起, 手拿大盾的明军一个个冲上前去, 不一会儿就冲到战阵最前方,而后随着攻寨军卒一点点后退。 但让在场之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草原人像是听不懂话一般,依旧在前赴后继地往前冲, 得到撤退的命令后,他们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将步伐加快, 一个一个冲进那外围防御工事的缝隙中,没一会儿便没了声息。 直到缓坡上的草原人尽数死亡,场面才安静下来。 所有人面面相觑眉头紧皱。 过了许久,王弼脸色凝重,侧头看向大将军蓝玉: “大将军,今夜攻寨只是为了试试哈剌章的深浅,还有这些草原人的战力, 现在看来,等待明日将整个营寨都围堵完成,便可以开始日夜猛攻, 只要三四日,这个营寨就能被攻下。” 王弼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灼灼, 有了这些草原俘虏的配合,攻城之时就不用再因为伤亡而变得畏畏缩缩, 那些送命的事都交给草原人去做,战事会顺利无比! 就一侧的蓝玉在见识到草原人悍不畏死之后,凝重地点了点头,吩咐道: “哈剌章的退路一定要堵住,若是军卒不够,就调中军的军卒前来。” 王弼拍了拍胸膛: “大将军放心,足够了, 张翼已经带着一万骑去到营寨后方堵截了, 等明日天亮,步卒就会过去安营扎寨,彻底将哈剌章堵死。” “明日耿炳文会来前军,让他来看看这营寨有哪些疏漏,早日攻破,以免夜长梦多。” “是!” 周遭一众将领面容严肃,眼中带着一些兴奋, 这是对待北元的最后一战, 战事结束后,他们就将整军返程。 蓝玉侧头看向陆云逸,眼含期待,吩咐道: “明日起你带着前军斥候,在哈剌章营地外围游弋,维系通道,保障营寨顺利修建。” 而陆云逸却没有听到此言,眉头紧皱,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弼也看了过来,轻轻抬起手,推了推陆云逸, 他这才反应过来,满脸茫然地看着在场诸多公侯 “大将军命你在哈剌章营地外围游弋,维系通道。” 陆云逸面露恭敬,连忙躬身道:“是,大将军。” 蓝玉眉头紧皱,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没有说什么,便转身快步离去, 蒋瓛朝着陆云逸微微一笑也跟了上去。 待到在场之人走得差不多, 陆云逸才看向王弼,小声问道: “侯爷,那个蒋瓛是何许人也?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王弼听后面露不屑:“他?一个藏在暗处的阴险小人罢了,问他作甚?” 陆云逸讪讪一笑:“他看过来时,属下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王弼笑了笑,带着他走回前军营帐,就这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缓缓说道: “有些人在暗处行事,时间久了,看人都变得阴森。 这蒋瓛是太子派来保护大将军的,以前是检校中人,这人我不喜欢。” “太子的人?” 陆云逸心中一惊,怎么又与太子扯上了关系, 蒋瓛既然是太子的人,怎么会成了锦衣卫的指挥使,又一手操持了蓝玉谋反案。 军帐中,陆云逸与王弼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并且表达了对王弼传授兵法的感谢, 王弼很是满意,轻轻挥了挥手: “早些回去吧,还能休息一二,明日你还要领兵。” “是,那侯爷早些休息,下官告退。” 陆云逸走出军帐,黑暗扑面而来, 他低头沉思,步伐缓慢。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可能,并且可能性极大,使他的呼吸都不禁屏住。 这蒋瓛看起来是太子的人, 但真正面目,却是陛下的人,是锦衣卫。 陆云逸一点点将脑袋低下,看向土黄色的地面, 呼吸一点点急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如今是洪武二十一年,若蒋瓛这个时候就已经是陛下的人, 那蓝玉干了什么,想干什么,岂不是蒋瓛都知道? 蓝玉案在洪武二十六年开始,洪武二十六年结束,这本就不正常。 此等开国勋贵,军中大鳄,太子的亲舅舅, 此等人想要捋清人物关系,至少要数年, 就如胡惟庸案子,洪武十三年事发, 胡惟庸已经死了十年,到洪武二十三年,还有一些人才被陆续揪出, 而蓝玉作为军中人,其触手盘根错节,遍布大江南北,心腹下面还有心腹, 短短一年就结案,本就不正常。 除非宫中早有掌握具体脉络。 陆云逸眼中闪过震惊,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陆云逸又想到了一件事, 那他,这位被蓝玉寄予厚望的年轻小将,恐怕早早就被打上了蓝玉一党的标签。 “我愺.” 陆云逸心中大骂,只觉得脊髓处浑身冰冷,汗毛倒竖, 他此刻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地将他抓住,无论如何他也无法逃脱。 原本他觉得自己是主动选择,距离案发还有五年时间,说不定还有一些回旋余地。 但没想到,刚刚进入军伍,便已经站好了队,再无退路。 更可怕的是,陆云逸觉得自己心中所想便是真正答案, 这蒋瓛是暗探中的暗探。 陆云逸定定站在原地,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低头沉思, 过了许久,他才将这一切都捋顺,察觉到一切都合情合理后, 眼中闪过一丝惊魂未定,同时还闪过一丝庆幸, 隐藏在最深处的,是浓浓的杀机。 还好,他知道了蒋瓛的存在。 抬起头看向四周,营寨中的军卒依旧在忙碌, 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眉头紧皱,快步离去。 (本章完) 第118章 锦衣卫不可信 陆云逸在前军营寨中兜兜转转,四方打探,终于找到了蓝玉所在。 居然在北元王妃的安置之地! 这让陆云逸心中一惊,不会今日就是北元王妃的死期吧。 很快他来到了北元王妃所在,与石正玉等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军帐内时常传来蓝玉的怒骂声, 依稀间能听见是他与北元王妃在商讨草原百姓的安置一事。 过了足足两刻钟,蓝玉才阴沉着脸,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见到他等在门口,蓝玉顿住脚步: “何事?” 陆云逸脸色一凝,没有见到蒋瓛, 他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便上前两步将声音压到最低,低声说道: “大将军我有要事禀报,我怀疑军中有细作。” 蓝玉眸中闪过烈烈杀机,迈步而行: “跟我来。” 很快,二人来到了一处无人军帐, 蓝玉率先走了进去,陆云逸紧接着跟了进去, 里面陈设杂乱不堪,依稀还能看到草原人的生活痕迹。 陆云逸进入后没有开口,而是将这屋内四处检查了一遍, 确定无人后才来到蓝玉身前,静静站定, 蓝玉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大将军,末将麾下军卒会一些探查与保护手段,对于暗中窥探尤为明显。” “你想说什么?” 陆云逸抿了抿嘴,继续压低声音开口: “这几日,我部军卒发现了一些鬼鬼祟祟的人, 他们游走于战场之上,记录着各处场景, 就连属下周围也时常有人窥探,被属下军卒发现后便匆匆逃窜, 本来属下想着一举将营中暗探揪出来,再行汇报给大将军,立下一大功。 可今日属下却发现, 您身旁的蒋瓛参将给属下的感觉与那些鬼鬼祟祟之人大差不差, 所以..所以属下迫不及待地前来问询大将军.” 陆云逸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挠了挠头: “那些.那些人是不是大将军所属? 若是的话,属下就命麾下军卒停止调查.也省得大水冲了龙王庙。” 蓝玉的眼中从愕然到震惊,再到不解,打量着陆云逸: “你发现了多少人?” “至少十余人。” 蓝玉面露凝重,在陆云逸震惊的神情中, 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蓝色小册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静静翻看。 陆云逸瞪大眼睛,这小册子他无比熟悉, 由他亲自编著, 其上记载着一些间谍手段以及保护上位的注意事项,没想到蓝玉居然随身携带。 书页翻动声音一点点响起,很快蓝玉便合上小册子,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军务繁忙,这册子本将只看了前面一部分, 没想到真正的精髓是在后面,你就是用这册子训练军卒的?” 陆云逸脸色凝重: “正是,属下身处敌营,四周都是敌人, 如果没有一些手段防护的话,属下怕自己死于非命。 其中一些验毒试毒,包括培养贴身之人的手段,都是从北元王帐的书籍中总结, 只是属下没想到,此等手段,离开了敌营还能派上用场, 大将军,您是国之柱石,要万分小心, 可以找一些贴身之人传授此法,保卫您的安全, 至少,能小心隔墙有耳。” 军帐内显得有些黝黑,让二人的眼神尤为深邃。 事实上,他真正的目的是想通过蓝玉,让这本小册子出现在当朝太子的案头。 而蓝玉听到陆云逸所说后,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在沙场中摸爬滚打三十年的大将, 对于战机以及人心的把控自然领先世间大部分人。 从陆云逸的话中,他能敏锐地察觉到陆云逸是在担心他的安全, 对于这一点敏锐察觉,他十分笃定。 只是,蓝玉有些疑惑, 他如今身处十万大军包围之中,危险从何而来? 谁又能威胁到他这位明国大将军? 顿了顿,蓝玉的目光愈发深邃,眼神中神情莫名, 他也将声音压低了一些,死死地盯着陆云逸,轻声问道: “你想说什么?” 陆云逸脸色凝重,忽然觉得嘴唇有些干涩, 这才洪武二十一年,他还是个前军指挥使,就要与锦衣卫正面交锋,这未免有些太过超纲 犹豫许久,陆云逸还是轻声说道: “大将军,小心隔墙有耳, 那些人能出现在军营中,其背后势力定然不可小觑, 我等军伍之人行军打仗乃机密之事, 属下怕有人里应外合,扰乱北征战事。 而且陛下与太子施行以新代旧之政, 而大将军您将凭借此次北征战功,会一跃成为朝堂军伍第一人, 难免会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尤其是如今文武之争愈发明显,属下怕.有一些人要暗害大将军。” 蓝玉的脸色已经凝重到了极点, 负于背后的拳头紧紧攥住,心中沉重再也无法隐藏,就那么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得没错, 以往有信国公汤和、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顶在前方为朝堂军伍之人遮风挡雨。 但今年之后,老的老退的退,一些老军候只能在各地练兵, 就轮到他蓝玉为后继之人遮风挡雨, 到那时,各处攻讦将源源不断, 蓝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顶得住。 他微微低头,看向手中的蓝色小册子,微微将其翻动, 里面那扭扭曲曲的字体映入眼帘, 尽管已经看过很多次,但每当看到,他都会眉头微皱,发出一声叹息。 但从这扭曲字体中,他却能感受到一丝丝关切, 眼前这陆云逸所表现出来的紧张做不得假。 稳定思绪,蓝玉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那是锦衣卫。” 啊?陆云逸适时地露出震惊,张大嘴巴迟迟不语 “大将军,锦衣卫不是洪武二十年就被裁撤了吗?” 蓝玉露出冷笑:“裁而不撤,由明转暗罢了, 若是没有锦衣卫,如何监督天下官员? 大军出征,有锦衣卫随军而行,保护各军将领,此乃惯例, 你崭露头角之后,他们也会对你加以保护。” “只是没想到,居然让你发现了。” 但陆云逸接下来的反应却让蓝玉将笑容收起,眉头又皱了起来。 只见陆云逸反应激烈,迅速上前,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低吼: “大将军!!锦衣卫也不行啊, 贴身安全怎么能交由外人之手,要亲自掌控,尤其是大将军您!” 陆云逸快速平定思绪,飞速说道: “北元书籍上有一句话让属下十分认同, 这天下没有疏而不漏,只有用心防范! 大将军您有所不知, 属下如今十八,保卫属下安全的刘黑鹰, 自四岁起我们就在一起玩耍,属下这才能够放心一二。 而锦衣卫监察百官,属下不用想也知道那其中鱼龙混杂, 未尝没有身在曹营心在汉之人,岂能将安危交于此等人手中?” 正说着,陆云逸面露凝重躬身一拜: “还请大将军组建亲卫,选取可信任之人,保卫自身安全,以防有人狗急跳墙。” 蓝玉眉头慢慢皱起,心中荒唐一点点滋生, 他想到了在庆州时蒋瓛所言, 当时蒋瓛猜测陆云逸为锦衣卫,被他一口否决。 如今陆云逸的表现,让他也不得不怀疑,难不成这陆云逸真是锦衣卫? 作为朝廷征虏大将军,权势已经位于朝堂最顶端, 他也不屑于隐藏心中所想,而是直直地盯着陆云逸: “你是锦衣卫吗?” “啊?”陆云逸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这次他不是伪装,而是真的错愕, “属下怎么会是锦衣卫?” 蓝玉严肃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陆云逸的肩膀: “你有心了,此事本将会记在心里, 若是无事,去劝一下北元王妃,她有些不识抬举。” “是” 蓝玉点了点头,迈动步子, 但走到军帐之前,蓝玉却又停了下来, 眼神空洞,声音平静: “依你所见,北元王妃该不该杀?” 陆云逸一愣,没有犹豫:“长痛不如短痛,杀。” 蓝玉轻轻点了点头,眉头舒缓,迈步走出营帐。 一侧的石正玉和诸多亲卫连忙跟了上来。 行进间,蓝玉脸上的舒缓一点点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严肃,还有眼神中的阵阵杀机, 他的思绪远没有在军帐中那般平静, 陆云逸的一番话点醒了他, 自锦衣卫设立以来,便监察百官,不知抓到了多少官员把柄, 如此酷烈手段自然也会引起反击, 百官大多都是从元朝乱世中活过来的人杰,哪个能没有点手段? 锦衣卫并不干净,身在曹营心在汉之人不在少数, 此事蓝玉知道,他相信陛下与太子殿下同样知道。 这么一想,将自身安危交给锦衣卫的确有些不妥。 蓝玉走在军寨中,听着一声声大将军接连响起, 脸色凝重,嘴角露出冷笑, 手握十万大军,谁能取他性命? 不多时,蓝玉回到前军大帐,处在中军的诸多文书都挪到了此处, 巨大沙盘与地图也是如此。 蓝玉走入军帐,看了看时辰, 已经丑时,距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 他看向桌案上的诸多军报文书,轻轻叹息一声, 还是没有选择休息,而是坐在桌案之后,静静批阅起来。 不多时,军帐的阴影处响起了蒋瓛沙哑的声音: “大将军,北元王妃您打算如何处置?” 听到这个声音,蓝玉的眸子眯起,浑身充满肃杀: “你觉得呢?该杀还是该留?” “杀与留都后患无穷,自有大将军定夺。”蒋瓛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同为东宫所属,本将想听听你的意见,杀还是留。” 沉寂了许久,蒋瓛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北元覆灭,所俘元人将近十万,朝廷定会将其分散安置在内地与边疆, 而留着北元王妃,可以让朝廷更好地掌控边民,少一些动乱, 甚至我们还可以凭借北元王妃的名声, 来吸引那些草原部落。 如此,不杀为好。” 蓝玉眼睛又眯了起来,他低头看向有些苍老,布满老茧的手掌, 脑海中想起了陆云逸所说的长痛不如短痛,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若他是朝廷官员,看在边陲稳定以及对草原百姓安抚的份上,北元王妃无论如何也要留下。 但他却是武将勋贵,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朝中武将第一人,为身后之人遮风挡雨。 那么北元王妃对他来说,就是祸事。 整个大明军卒何止百万, 还要留一个能掌控边民的草原人,是想要做什么? 蓄势,还是谋反? 蓝玉的思绪一点点平缓,没有再说话,而是继续查看军报。 军帐内,昏暗的灯火摇曳一点点安静下来,只有静静翻动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前军营寨东北角, 这里矗立着一座巨大军帐,虽然外表焦黑有战火残留的痕迹, 但相比于其他,这里多了几分体面。 乃北元王妃的居所,靠近前线阵地。 陆云逸来到此处,看到了在一侧静静守候的武福六与诸多熟悉面孔, 心中的复杂也稍稍平息,轻轻点了点头,径直迈入其中。 军帐内部,空间宽敞奢华, 帐顶悬挂着精美绸缎,上面绣着繁复图腾,色彩斑斓,熠熠生辉。 地面铺着厚厚毛毯,柔软温暖, 甚至,在这军帐一侧的书架上, 还有几个产自明地的古董花瓶,色泽精美,模样秀丽。 没有见到北元王妃的身影, 陆云逸眉头一皱,迈动步子走向后帐, 后帐不大,一张巨大床榻占据了显眼位置, 上面铺着华丽的被褥,色彩斑斓,绣着龙凤,彰显尊贵。 北元王妃侧躺在那里,身影在微弱的烛火下显得瘦削孤独。 一套华丽服饰也难以掩盖她面上的忧愁, 长发散落在床榻上,却显得有些凌乱,眉宇间却透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忧虑。 她的双手紧握在一起,身躯紧绷,像是在做噩梦。 同时,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北元王妃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睛, 大而明亮的眸子死死盯着站在床榻一侧的身影, 嘴唇紧抿面露怨恨,咬牙切齿道: “阿日斯楞将军,明人如此无礼?” 陆云逸脸上没有丝毫变化,淡淡开口: “特地来告诉你一声,草原人的饭食已经准备好了。” 陆云逸能明显看到北元王妃脸上的戾气消散了许多,线条变得柔和,眸子中也闪过一道亮光。 “那你来做什么?” 北元王妃也无所顾忌,就那么翻过身体,躺在床上, 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将军。 陆云逸心绪有些复杂, 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一声叹息,幽幽说道: “大将军刚刚问过我,对你的处置。” “你怎么说?”北元王妃的脑袋微微抬起,面露期待。 “杀。” 清冷的声音在军帐内回荡,徒增了一抹肃杀。 但对于北元王妃来说,却是天籁之音, 她的脑袋重重落下,紧绷的身躯也一点点舒缓,过了许久才略显疲惫地说道: “那就好。” 北元覆灭,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生不如死, 肩上的重担已经不止一次将他压垮。 她甚至不止一次想过,在最开始的战事中就被斩杀,也不用看到草原子民去为她争相赴死。 就这么静了许久,北元王妃用手臂支撑起身体,看向眼前的阿日斯楞轻声道: “等我死后,念在往日情分,请帮我照顾地保奴,让他好好活着。” 陆云逸轻轻点了点头: “好。” (本章完) 第119章 元朝崩灭:历史洪流下的人性变迁 夜色渐深,回到军帐的陆云逸满脸疲惫, 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坐到桌案之前,拿出纸笔。 在经历了这两日的事情之后, 他对于元末明初的人性有了更显著的认识, 他想趁着此刻脑海中思如泉涌,将其记录下来。 陆云逸沉吟片刻,提笔书写: “元朝,本是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庞大帝国, 在其辉煌与残暴并存的统治下,在历史长河中走向崩灭。 元朝灭亡不仅是政权更迭的标志,还是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深刻变迁。 特别是在洪武初期,新朝建立, 人性中的残暴、嗜杀与解决问题的极端手段尤为突出, 处处带着元朝的影子,这一时期的历史充满复杂与深刻。” 陆云逸渐渐沉寂下去,脸色凝重,身上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历史亲历者的肃穆。 “元朝崩灭: 元朝的灭亡是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元朝统治者实施了严格驭民之策,使得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种压迫最终引发了广泛的反抗情绪。 其次,通过在北元王庭中典籍, 我发现,元朝过度依赖蒙古骑兵,忽视了内地军伍的发展, 这也导致在面临内外敌人时缺乏足够的军事力量。 注:元末叛乱是在边疆地域率先兴起。 再者,元朝经济政策混乱,大量发行钞导致通货膨胀, 如至元通行宝钞、大元通行宝钞、至正通行宝钞, 除钞外,还有诸多铜钱, 如大朝通宝、至元通宝、元贞通宝、大德通宝、至大通宝、至大元宝。 积极发超钞固然使货币贬值,收割民间士绅乡绅以及大商贾的钱财,迫使其钱币流通, 但风险转嫁使得农业生产受损,商业低迷,民间贫困加剧。 朝廷贪腐严重,官僚体系混乱,无法掌控国内局面。 这些因素相互作用,使得元朝内压力巨大, 百姓官僚士绅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人人充满戾气, 这一点在北元中有所体现, 他们对待外围的‘罪人’如同蝼蚁,随意打杀, 我曾见过不止一次,草原权贵使用‘罪人’来做活靶子,用来供权贵玩乐。 当然,以北元王妃、乌萨尔汗为代表的北元正统,对于治下百姓有怜悯之心,但无法改变局面。” “元朝末期的人性表现: 元朝末期,黄金家族以及草原大族的贪婪与残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们横征暴敛,对百姓进行残酷的税收制度,层层加码之下, 元朝各地都有叛乱,但所采取的镇压手段简单粗暴,一杀了之。 同时,元朝的朝廷贪腐也达到了顶点, 官员为了个人利益,不惜出卖元朝利益, 如北元王庭所记载元顺帝时期,权臣哈麻为了谋取私利,勾结外敌,出卖元朝机密, 导致边疆地区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 元朝末年所展现出来的人性残暴并不是一蹴而就, 而是以武立国,不重文教的弊病。 初期成吉思皇帝征战四方,试图打下整个天下。 而当时元朝政事统统交给大臣,这也导致了元朝初期混乱以及因为门户私计,没有推行文教的后果。 以秦、汉、唐、宋的历史惯性来看,在立国时没有解决的事,并不能相信后人的智慧。” “洪武初期的人性变化: 随着今上终结乱世,新立大明, 洪武初期成了一个新旧交替、人性复杂多变的时期。 这一时期,人性中的残暴、嗜杀与解决问题的极端手段尤为显著, 尤其是明初勋贵中,许多人实质上仍保留着元朝时期的性格特征, 残暴嗜杀,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新秩序的渴望与重建的努力,还有一些迫不及待。 这种性格特征在处理问题时表现得尤为明显,往往选择干脆直接的方法。” “朝堂: 今上在整顿士风文风、巩固政权的过程中,采取了一些极端手段。 对待异己或不服从者,往往以杀伐决断结束。 肉体消灭固然能简单地解决问题, 但却会加剧朝廷内部的紧张氛围,也影响社会的稳定与发展。 两权相害取其轻,两权相利取其重,无奈之举。 人性是复杂的,今上在整顿吏治中行酷烈手段, 但在文教之上却怀柔天下,以文教鼓励生育等来抚平元朝带来的残暴嗜杀, 为了让科举之人从前朝的民变为明国的民, 从洪武六年起停科举,利用在洪武二年所开设的学校培养学生, 直到洪武十七年第一批明国学子学成,才开科取士。 效果显著,洪武十八年二亭将《大诰》传遍天下,用的就是真正大明的学子, 至此,年轻一代经过文教之术,已经初步摆脱了元朝乱世的影响, 这一点在庆州学子以及军中年轻军卒身上有所体现, 他们善良、为国厮杀、只想过上好日子。” “洪武二十一年,明国大军北伐。 面对明军的强大攻势,作为亲历者, 乌萨尔汗与各路权贵以及两位殿下都表现出了绝望与挣扎。 他们试图通过借助外力,用‘乃蛮部’‘鞑靼部’的军事手段来挽回败局, 但内部的分裂与贪腐使得他们的努力化为泡影, 在乃蛮部台吉‘阿日斯楞’与鞑靼部千夫长‘博尔术’传授兵法之时, 遭到了草原诸多权贵的阻拦, 他们排外,固步自封, 对待新事物远没有两位草原殿下的接受能力。 在北伐过程中,北元军队虽然也展现出了顽强的抵抗意志, 但整体上已经失去人心士气, 具体表现为各自为战,群龙无首,慌忙逃窜。 北元权贵的残暴与无能进一步加剧了人性的堕落与沦丧。 在北伐灭元的战役中,北元百姓也扮演了重要角色。 他们对明军给予了积极的支持与响应, 最大表现为坐视不理,喜迎王师。 这意味着北元王庭早在迁徙中失去人心,就算没有明军到来,北元王庭也无法维续。” 陆云逸直起腰,长出一口气,拿起一旁茶杯静静饮着, 过了没一会儿,他又提笔书写: 元末明初的人性变化在大明军中得到了最直观地体现: 一:从反抗压迫到追求正义: “元朝末期,明军的前身主要是农民起义军, 他们因不堪忍受元朝的残暴统治而奋起反抗。 这一过程中,明军将士们的人性中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和对正义的追求。 他们不仅是为了个人的生存而战,更是为了整个中原之地的解放。 这种人性中的觉醒与正义感,在北伐灭元的战役中得到充分体现, 以今上所领的红巾军为例, 每到一处各地城池纷纷开城投降,元朝地方士绅乡绅提供钱粮,家中子弟,支撑大军。 二:从草莽英雄到纪律严明的军队 随着起义军的不断壮大,元末一些地方大族将学识带进军伍, 明军逐渐从一支草莽英雄组成的队伍转变为纪律严明、作战勇猛的正规军。 在北伐过程中,明军将士们严格遵守军纪, 从起义初期的烧杀抢掠,到后期的秋毫无犯, 这种变化不仅体现了明军人性的成熟与升华,也为他们最终取得胜利奠定了坚实基础。 三:战术与战略的人性化考量: 在北伐灭北元的战役中,明军将领们充分运用了人性化的战术与战略考量。 他们不仅注重军事上的胜利,更关注战后的处理工作。 在攻占王庭后,大将军蓝玉立即命人封存北元国库和案牍书册,严禁士兵抢掠。 通过对北元王妃的控制,避免了数万草原罪人作乱, 只要战事结束,他们就会被安置在边疆,成为大明边民。” 勋贵的人性变化: 一:从元朝遗老到明朝新贵: “在北伐灭元的过程中,许多原本效忠于元朝的勋贵阶层选择了归顺明朝。 如占据辽东之地的大尉、丞相、海西侯纳哈出, 这一过程中,他们的人性中充满了对现实利益的考量和对新朝代的适应。 虽然这些勋贵在元朝时期可能也拥有显赫的地位和权力, 但在明朝建立后,他们不得不面对新的朝堂环境和权力格局。 这种变化促使他们逐渐放弃了对元朝的忠诚转而寻求在明朝的新发展。” 二:从残暴嗜杀到逐渐收敛: “在元朝末期,一些勋贵阶层可能因长期受元朝残暴统治的影响而养成了残暴嗜杀的性格。 然而随着明朝建立和今上对吏治的整顿, 这些勋贵们逐渐收敛了自己的残暴行为,开始注重自身的形象和声誉。 比如一些军候辗转各地,成为地方官, 如东莞伯何真,战将出身, 自洪武三年改任地方参政,后任浙江布政使、湖广布政使。 他们开始参与明国治理和建设,为明朝的稳定与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三:从个人野心到明朝大义: “在北伐灭元的战役中一些勋贵阶层经历了从个人野心到明朝大义的转变。 他们逐渐认识到个人利益与明朝命运紧密相连,只有明国繁荣稳定才能保障个人的长久发展。” 笔锋停止,陆云逸长吁了一口气,将毛笔放置一侧, 脑海中的兴奋也随着书写停止而愈发消退,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疲惫。 陆云逸看着书册上如小鸡乱踩一般的字迹,颇为无奈, 又在书册最显眼的位置加了一句 “陆云逸啊陆云逸,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练字”,如此才作罢。 已是寅时,距离天亮不过一个时辰, 陆云逸慢慢站起身,在军帐中开始舒缓身体, 骨骼摩擦的咔嚓声随之响起,一点点蔓延。 这声音唤醒了在军帐入口的刘黑鹰。 他此刻身穿甲胄,手捧着长刀就靠坐在军帐入口, 听到声音他没有站起身,而是侧头将脑袋探了进来,睡眼蒙眬的眼神在军帐内来回扫荡, 看到了云儿哥正在活动身体后,刘黑鹰松了口气, 这才将脑袋挪了回来,紧了紧衣裳,继续靠在军帐入口的长木上小憩。 活动完身体的陆云逸没有去休息, 而是继续坐了下来,面露凝重,低头沉思。 天亮之后他就要率领军卒保护哈剌章营地前后道路的通畅, 以确保属于明军的营地顺利搭建, 一旦搭建成功哈,那哈剌章就是瓮中之鳖,再也没有逃跑的可能。 而相应的,哈喇章若见到如此场景定然会派兵前来,破坏各种军资粮草运输,阻拦营寨建立。 而作为保障粮道的前军斥候部主将,要早做打算。 为了保证接下来的万无一失, 陆云逸尽管疲惫异常,手腕有些酸痛, 但还是拿起放在一侧的毛笔,略微沉吟后,开始慢慢书写, 以往的兵法兵略不需要书写,完全记在脑海中, 但现在几日没睡,脑袋有些昏昏沉沉, 还是记下来,以免有所疏漏。 “侦察敌军营地的具体位置、兵力部署、防御工事、粮草储备、水源分布等重要情报, 这是制定包围计划的基础,可以从前军营寨获得。 要寻找哈剌章营地可能的出兵方向,以及出兵入口, 敌军内并没有我方暗探,就需要四处观察, 武福六心思缜密,善于观察, 率领两百人在哈剌章营地周围探查,找出可能存在的出兵入口, 可以提早做防范,以及即时支援。 如:看似坚固,但可活动拆卸的营寨外围, 原本不利于骑兵出击,但经过人为手段可以勉强通行的坡地,洼地,以及两侧高坡等。” “详细了解包围区域的地形地貌, 包括山川河流、地势高低、植被分布等, 以敌人的视角寻找合适的攻击路线,以及撤退路线, 关注了解包围期间可能遇到的天气变化, 如雨雪、大风、沙尘等,以便做好相应的应对措施。 可以由王申带领五十人勘察记录, 快速做出哈剌章营寨的立体沙盘,着重勘察地势高低, 我部大多骑兵,尤为重要。” “若哈剌章营地外出破坏运送军资的粮道,兵力要以最快速度集结, 根据侦察到的敌情和地形条件,合理调配兵力, 我部骑兵一千五百人,明日向前军借五百,组两千。 在哈剌章外围先行修建十个土堡,挖坑,用木石搭建。 每个土堡安放五十到两百军卒,缩短战斗距离, 由方广南、殷克雄、纪湖、宁充部负责。 在粮道中间地段的土堡军卒为两百,可以随时支援前后。 中间土堡军卒主将要悍勇,一部由刘黑鹰统筹,一部由钱宏统筹,各领二百人随时支援。” “沙盘构建完成后,在关键节点构筑防御工事, 如可供哈剌章大部离开的方向挖掘壕沟、设置鹿角、布置拒马等,以阻挡敌军的反扑和突围, 找前军借人,让他们来挖,明日长兴侯来前线,那就由郭铨负责。” “各部之间要配备喇叭,一旦发现敌情,军卒骑快马报信,周遭土堡迅速支援, 传令军卒要猛,碰到阻拦可以及时摆脱,由.马大可部负责。” “开展心理战与宣传攻势,将他们引出来,然后立功斩敌, 喊话、散发传单,在哈剌章营地附近烤羊,吹香味,瓦解敌军的斗志, 由.有了,长兴侯明天来,借徐增寿来用,既安全又能立功,还能通过徐增寿来宣传心理战的重要。 对了,还有后勤保障与装备维修, 建立战地医疗点,为伤员提供及时救治和护理,设在土堡中段位置,缩短救治距离。 装备维修也要重视,调集工匠分散在土堡。 由徐增寿统筹,他家世好,人脉广,刷脸。” “至于指挥机构,设立在粮道外围,烤羊的地方,可以趁机歇歇,陆云逸负责。” “以上为明日作战计划!” 呼—— 陆云逸长出了一口气,露出笑容,长伸了一个懒腰. 他此刻双眼布满了细密的丝,眼眶微微凹陷, 面容显得苍白而憔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桌上的文书废纸散落一地,上面密密麻麻地标记标识是他这一个时辰的成果。 陆云逸站起身,抬头看向军帐外, 已经不是刚刚那般漆黑,夜幕在一点点褪去,橙红色的云彩自天边冒了出来。 陆云逸看向桌上茶盏,又将视线挪向一旁茶壶, 最后拿着茶壶慢慢向军帐外走去, 帐篷外,草原的清晨宁静凉爽,夜晚的寒冷还未散去, 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丝清新的空气。 偶尔传来几声马嘶和远处军卒的低语,时刻提醒着他这里还是战场。 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新鲜空气驱散身上的疲惫, 但让他感觉神色阵阵发黑,身形一个踉跄, 原本正靠坐在军帐入口的刘黑鹰猛地睁开眼睛,其内充满锐利, 噌的一声站起身将陆云逸扶住, 黝黑的脸上因为熬夜而尽显油光,眼中同样布满血丝,他紧张地问道: “云儿哥,你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陆云逸眼前的世界才重新回归清明,看到了刘黑鹰关切的样子,轻轻一笑: “扶我坐会儿” 二人就这么坐在军帐入口,脑袋靠着军帐,看着天边那愈发扩散的光明。 眼睛暗淡,双目无神,脑海中空空如也。 草原上的第一缕曙光,犹如天际初绽的笑颜,羞涩神秘,悄然在天空中扩散开来。 起初只是天边一抹淡淡绯红,宛如晨曦的轻吻,温柔地触碰着夜的脸颊。 转瞬之间,它迅速地在天空中蔓延、像被点燃了一般,穿透了薄雾,驱散了黑暗, 重重打在陆云逸与刘黑鹰身上, 二人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睛,眼神从刚刚的迷茫迅速凝实,转而散发出猎猎杀气。 陆云逸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黑鹰啊,天亮了,该去打仗了。” “好嘞。” 今天先更五千,这章太难写了,下一章写不过来了。 抱歉,各位大人! Orz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