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修只想苟命却修为自涨》 第一章 练气中期 “莫染!你还敢在本道的讲堂上睡大觉?你到底哪年哪月才能引气入体!”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窗棂上的灰尘都抖了三抖。 莫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看清状况,就感觉后脑勺一紧,整个人像是一颗刚出土的小萝卜,被人毫不客气地从书桌上薅了起来。 她茫然地眨巴着眼,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明明上一秒还在大学阶梯教室里听高数老师催眠,怎么一睁眼,就跑到了这书屋中? 眼前站着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一身青色道袍,却难掩那一身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莫家送你来是修仙的,不是让你来当睡神的!若是实在朽木不可雕,不如趁早收拾包袱下山!” 老道士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趁着你现下年方二八,生得还算一副好皮囊,找个凡间富贵人家嫁了,也好过在这太玄山上虚度光阴!” 老道士见莫染眼神呆滞,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一副不知所谓的傻样,更是气得胸口发堵。 “伸手!今日不打你几下狠的,你是不知道这修仙大道的苦!” 莫染的大脑还在重启中,身体却比脑子诚实,鬼使神差地乖乖伸出了手。 掌心白嫩,手指纤细,看着就没干过粗活。 这一伸,反倒把气头上的老道士整得一愣。 平日里这大小姐只要一听要挨罚,那是哭天抢地、梨花带雨,今日怎么这般硬气?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懵懂中竟透着一股无声的挑衅: 打,有本事您打死我算了。 “好,好哇!你真以为老道我舍不得动手是吧!” 老道士被这眼神一激,手腕翻转,灵光微闪,一柄紫檀戒尺凭空浮现,带着凛冽的风声。 学堂内众弟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清虚长老,今日是真的动了肝火! “啪!” 戒尺凌空抽下,结结实实地落在莫染细嫩的掌心上。 一股钻心的疼瞬间让莫染彻底清醒了,她浑身一哆嗦,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鼻尖都红了。 见鬼……怎么还真体罚啊!我要去教育局投诉你虐待学生! “还敢瞪眼?我看我罚不罚得死你!”老道士冷笑一声,再次高高扬起戒尺。 就在这剧痛袭来的瞬间,莫染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冰冷的机械音,竟然盖过了掌心的火辣痛感: 【系统启动成功,宿主莫染绑定完成】 【检测到外部攻击,应激修炼模式开启】 【当前修为:练气期一层(0/50)】 【挂机效率:每5秒经验值+10】 莫染还没反应过来这电子音是什么鬼,那老道士的戒尺已经挥到一半。 突然,学堂内平地起风。 一丝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竟在戒尺落下之前,先一步钻入了莫染的体内。 【经验+10】 “啪!”第二板子落下。 【经验+10】 老道士举着戒尺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敢不敢放肆了!” 莫染疼得直吸凉气,根本来不及查看神识里发生了什么,只能眼泪汪汪地缩着脖子: “别打了别打了,疼死我了!” 清虚捻着胡子的手一顿,看着面前这小丫头委屈巴巴、眼角挂泪的模样,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不由得心下一软。 “早服个软不就没事了?非要……” 正当他想要收起戒尺之时,却看眼前莫染周身有了一丝异象,屋中本来飘散无处的灵气竟然都以她为中心坍缩! 引气入体,练气之兆。 老道士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刚才的怒气瞬间化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变了调: “小莫!通了!你通了!五年了啊,你这块实心榆木疙瘩终于开窍了!” 激动之下,老道士习惯性地挥舞手臂想要表达喜悦,结果忘了手里还攥着戒尺,顺势“啪”的一声,又是一下狠的。 “啊!怎么还打啊!”莫染急得原地跳脚,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经验+10,突破!练气一层!】 这下,老道士彻底愣住了。 他看了看莫染,又看了看手里的戒尺,一个离谱的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这丫头是那种特殊的体质? 越是遭受磨难,道心越是通透? 修仙界不乏这种异样的修士,专门找各种不自在,可偏偏就能依照此法快速提升。 老道顿时明悟:原来以前是我对她太温柔,反而耽误了这孩子的绝世仙途? “小莫,为师懂了,是为师教学方法有误,之前耽搁了你的修行。” 老道士一脸痛心疾首,“你忍一忍,为师这就助你成仙!” 说着,他又举起了戒尺,打算助莫染一臂之力! “老师别抽了!” 底下的弟子终于看不下去了,有人惊呼,“您快看莫师姐,她身边的灵气……这根本不是引气入体,这是灵气倒灌啊!” 【经验+10】 【经验+10】 【经验+10,突破!练气二层!】 莫染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是泡在温水里,舒服得想哼哼: “怎么回事?我这是被打出幻觉了?” 可她一想张嘴说话,喷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口纯正的灵气白烟。 “嗝~” 这动静在寂静的学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道士一把捧住她的脸,神色从狂喜转为惊恐:“小莫,你这是要上天啊!” 短短几个呼吸间,莫染就像是一个人形漩涡,将这学堂内积攒百年的书卷灵气鲸吞海吸! 救命! 莫染只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有一台大功率抽水机! 刹车在哪?这破系统的刹车在哪啊?! 莫染欲哭无泪,她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被强行撑开,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件小两号的紧身衣里。 老道士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快,太快了! 这哪里是修炼,就算是传说中的天灵根,也没有喝口水功夫连破两境的道理! “不对劲,这情况不对劲!怕是要走火入魔!” 老道士一把抓起莫染的手腕,脸色惨白: “小莫,别吸了!快停下!再吸我怕你要爆体而亡了!跟我走,去内门找掌门!” 他拉着莫染就往外冲,嘴里还在碎碎念: “你怕不是是什么妖魔转世,还是天生魔胎。不过不用怕!只要为师还有一口气,绝不让内门执法堂动你分毫!” 然而,还没等两人跨出门槛,一股灵气的威压骤然在莫染体内爆发。 原本散乱的灵气瞬间百川归海,化作精纯真元。 轰! 一阵耀眼的霞光从那娇小的身躯中迸发,将昏暗的学堂照得亮如白昼。 【经验满值,境界突破!】 【当前境界:练气三层(中期)!】 四下的其他学子都被这光亮吓了一跳,在这外门学堂,这般突破的神异景象都是他们平生未见。 但是学堂的角落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却是不闪不避,紧紧的盯着莫染不放。 这连续突破的景象,就连老道士都从未见过,他腿一软,干脆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颤颤巍巍地拉着莫染的衣角,声音都在发抖: “小莫……你……你这就中期了?!” (求各位点点订阅!点点加书架!多多评论!感谢!) 第二章 苟命要紧 莫染脑海中那个疯狂刷屏的系统,在把她推到练气中期后,似乎终于耗尽了能量,突兀地关闭了。 只留下视网膜上最后一行模棱两可的灰色小字: 【待机中……再次开启条件:道心通明】 没了那泥牛入海般的灵气倒灌,莫染的神识总算清静下来。 耳边呼啸的风声提醒着她,自己正被那个叫清虚的老道士像提溜小鸡仔一样,向内门极速飞掠。 她现在脑瓜子嗡嗡的,不仅是因为刚才的快速升级,更是因为随着神识清明,一段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太玄宗……清虚长老……还有自己这个名字,莫染。 这该死的熟悉感。这不就是她熬夜追的那本大女主修仙爽文《问仙》吗?! 一道惊雷在莫染脑海中炸响,把她雷得外焦里嫩。 书里的“莫染”是个什么货色? 出身世家,天资平平,却偏偏长了一副天怒人怨的好皮囊。 但她却没因为这副长相得到什么好处,宗门上下人人都道她是红颜祸水。 作为全书前期的小反派,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给大女主苏怀月当垫脚石,送经验,送装备,最后送人头。 抢丹药?被打脸。陷害女主?被打脸。 勾引大师兄不成反诬陷女主?直接被混合双打! 妥妥的降智反派,处处体现了作者的恶意。 “这样的史我都吃的下!” 而那本书的女主苏怀月,可不是什么一般伪大女主文里那种娇滴滴的小白花。 她可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狂! 幼时家里被灭了门,在山野里风餐露宿,小小年纪就暗算过山林中的悍匪。 不到十岁年纪手上就已经沾了不少血。 只因她得了天道的外挂:杀恶人越多,修为就越能增长。 凡人资质,却受天道恩宠,手提两把西瓜刀,从东洲砍到南洲。 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角色! 书中最经典的一幕,就是原主莫染在企图用毒针暗算苏怀月失败后,被大女主亲自抓到后山禁地惩戒。 莫染到现在都记得那段让她后背发凉的描写: “既然师姐白白浪费天资,留着灵根也是祸害。师姐灵根倒是精纯,那便借你一用!” 生挖灵根!废去修为! 像扔垃圾一样扔出宗门!最后沦为邪修炉鼎,身死道消,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嘶——” 想到这里,莫染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腰子(丹田)。 太惨了。这哪里是穿越,这是直接空投到了刑场啊! 而现在清虚长老才刚刚拉着莫染面见内门长老。 在书中这段剧情是不存在的,也可以说现在还是《问仙》的前传。 “干脆消失好了?” 莫染暗自盘算,世家的大小姐,天人之资的长相,我莫染去哪不能活出一个精彩的人生? 非要在宗门里给别人当垫子? 她思绪还没断,清虚那得意的话语传到了莫染的耳朵里: “宗主,这可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天才啊!” 她的小手还被清虚攥着,这时被他往前一拉,直接拉到了一个高大人影面前。 太玄老祖,书里面出了名的护犊子和偏心眼,纯纯的苏怀月的人形外挂,专门负责给女主擦屁股,也是不少书友吐槽不够大女主的毒点。 “哦?有何天才表现。” 天才? 要是顶着天才的名头,回头苏怀月入门,两人必有一战。 以苏怀月那种“同阶无敌,越阶杀人”的设定,自己就算升得再快也是送菜! 莫染看着自己马上就要被推销出去,赶紧甩手: “不不不!掌门明鉴,我是废物!我是修道废物!我刚才那是回光返照……啊不,是昙花一现!” 我要回家做我的大小姐,养上一百个面首,踏踏实实的活个百年寿终正寝! 然而,太玄老祖根本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手中翻出一块天机石,对着莫染眉心轻轻一点。 温润的光芒亮起。 “嗯,精纯的水灵根,且气息绵长,确实是良才美玉。” 太玄老祖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清虚见状,赶紧一巴掌拍掉莫染乱挥的小手,顺势拎住了她的耳朵: “臭丫头,谦虚过头就是虚伪了!你那苏师妹入门才一个月,都已经初窥门道,你作为师姐,怎么还在这扭扭捏捏?” 苏怀月!已经入门了! 莫染心里咯噔一下。 那刚刚自己在学堂搞出那么大动静,是不是已经被她注意到了? 完了完了,按照套路,自己现在肯定已经被列入她的“必杀名单”,准备成为她修为精进的养料了! 说不定她已经在暗搓搓地磨刀,准备上演“扮猪吃虎、打脸天才师姐”的戏码。 没办法,已经被冤家逼上门了,先在内门躲一躲,徐徐图之。 莫染纳头便拜,高声喊道,“弟子莫染资质愚钝,还往祖师收留!” 太玄老祖看着这古灵精怪的少女,心底一喜,脸上展颜,“你这娃娃真是让人欢喜,既然你有心拜入门下,那我就收了你这关门弟子,纳为亲传,清虚亲自推荐的弟子人品我放心。” 清虚长老听到这话老脸也是一笑,看向莫染,“小莫,你之后就是太玄掌门亲传了,可不要丢我的脸,好好跟着掌门学。” 可那话落在莫染耳中却变了味,“亲传?不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吗?” 关门弟子?你关了门,苏怀月还咋办?! 她一下回想起来,书里面苏怀月就是清虚书斋出身,在入门考核时一鸣惊人被引进了内门做了亲传弟子。 自己这是,抢了女主的机缘?!抢了天道的安排? 莫染一下懵了,她想到苏怀月手提两把西瓜刀,从东洲砍到南洲的狠劲。 自己这是和天道作对啊! 她暗自做好打算,在亲传的日子里不惹人注目,永远卡在练气三层,等苏怀月来到内门,再和她搞好关系,之后名正言顺的把亲传位置让给她,给天道做个顺水人情。 随后回到凡间,养一百个面首!! 莫染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澈”(其实是认怂后的贤者时间)。 她彻底想通了,什么练气筑基,什么成仙大道,都不如活着重要。 就在她彻底放下争强好胜之心,决定当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的瞬间: 脑海中那个沉寂下去的机械音,突然再次炸响! 而且这一次,比之前更加高亢,仿佛带着某种神圣的混响: 【检测到宿主心境发生剧烈升华!】 【不争不抢,是为“无为”!】 【避其锋芒,是为“知命”!】 【甘居人后,是为“谦卑”!】 【恭喜宿主!大彻大悟!勘破了修行的真谛!】 【道心通明,条件达成!】 【系统全功率重启!】 莫染:???你有病吧!我那是怂!是怂啊!! 【当前修为:练气期三层(0/500)】 【顿悟模式开启:经验获取速度翻倍!】 “轰隆隆!” 如果说之前的灵气是涓涓细流,那么现在,莫染感觉自己头顶仿佛被捅开了一个天窗,九天之上的灵气瀑布直接对着她的天灵盖冲刷下来! 原本刚刚稳固在练气三层的修为,瞬间松动。 【经验+20……经验+20……】 莫染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真元开始自动运转,而且速度快得都要把经脉擦出火星子了! 旁边,正准备离开的清虚长老猛地停下脚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太玄老祖也收敛了笑容,震惊地看着莫染。 只见少女周身突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是灵气浓郁到极致的体现。 而她跪在地上,双眼发直(吓傻了),面无表情(不知所措),周身散发着一种玄之又玄、仿佛看破红尘的超脱感。 “这是!” 老祖的声音都在颤抖,“顿悟?!刚见面就顿悟?!” 清虚更是激动得胡子乱飞,抓着太玄老祖的袖子: “师兄你看!我就说这孩子是天才,是大才!你看她这眼神,多么淡然,多么平静!面对刚才的机缘荣辱不惊,此刻竟然直接入定,领悟了天地至理!” 莫染内心在咆哮:我不是!我没有!快停下!我要爆了! 然而那该死的机械音根本不理会宿主的死活,依旧冷酷地播报着那一串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灵力强行灌注中……】 【突破!练气四层!】 【突破!练气五层!】 恐怖的灵气漩涡再次以莫染为中心疯狂旋转,大殿内原本长明不灭的鲸油灵烛,竟被这股狂乱的气流吹得忽明忽暗,如鬼火般摇曳。 【经验满值,境界突破!】 【当前境界:练气六层(后期)!】 就在莫染境界突破的那一瞬间,原本晴朗的太玄山顶,骤然变色! 并没有祥云瑞气,也没有仙鹤齐鸣。 苍穹之上,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凭空降临。 漆黑的云层深处,血红色的电蛇盘旋,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雷鸣。 那不是普通的雷雨,那是天道修正的劫雷! 这个世界的意志,察觉到了莫染的存在。 一个原本该是废柴的炮灰女配,竟然在此时此刻拥有了不该有的修为。 这是在逆天而行! 轰! 一道儿臂粗的赤色雷光,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无视了大殿的防御阵法,顷刻间撕裂长空,直直地劈向莫染的天灵盖! “尔敢!” “放肆!” 太玄老祖与清虚长老同时色变,齐齐抬头。 在他们眼中,这是有大能隔空出手,意图扼杀这刚入门的天才弟子! 护山大阵启动! 砰!雷光炸裂,大殿震颤。 虽然雷霆被挡下,但那股来自苍穹深处的深深恶意,却让莫染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脑海中的系统似乎也知道惹了祸,瞬间装死下线。 太玄老祖收回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死死盯着天边渐渐散去的红云: “有人窥探天机?还是有老怪物不想看我太玄宗崛起,意图通过抹杀天才来篡改天数?” 清虚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好大的胆子!在我太玄宗大殿之上,就敢引动天雷行凶!” 两人都在脑补阴谋论,唯独当事人莫染,此刻正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 她死死捂着狂跳的心脏,瞳孔地震。 只有她知道,那雷不是什么老怪物放的。 “我越界了!” 卧槽……是真的会劈人的啊! 这系统,是实打实的催命符! 影响了天道的安排,不用等到苏怀月动手,这老天爷第一个就要拿雷劈死她! 苟住!必须苟住!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太玄门第一废柴! 谁逼我修炼,我就跟谁急! (求各位点点订阅!点点加书架!多多评论!感谢!) 第三章 太玄门 “你既已入我内门,那我便唤你一声‘染儿’吧。” 太玄老祖率先打破了沉默,看着莫染那副“被吓傻了”的模样,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生怕惊着这雏儿。 “这修仙界尔虞我诈,人心鬼蜮。入了内门,往后更是步步惊心。往往能得偿大道的,都是些心狠手黑之辈。而你……” 老祖叹了口气,目光慈爱又担忧: “你这般清明纯透的心境,怕是极难融入这浑浊世道。” 莫染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清明心性?纯透?我?” “不必惊惶。” 太玄老祖似乎看穿了她的“不安”,温言安抚,“我已经传信给了你二师兄。只要你在太玄门一日,他便是你的护道人,定保你无虞。” 太玄门亲传二师兄,杨云滨。 莫染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原书的设定:这人是个典型的修仙界“该溜子”,为了追赶大师兄的步伐,四处找人约架。 原书中,他在与女主苏怀月的一次比武中,被对方那股“倔强不屈”的眼神击中,从此成了苏怀月的头号舔狗。 可惜,这是本双洁纯爱文。 杨云滨这种充满忠犬系男配,注定只能在雨夜里看着女主和男主的窗户流泪,也就是俗称的“败犬”。 莫染之前看书时还吐槽过这所谓的官配:苏怀月一遇到大师兄顾安就降智,爱得死去活来。 “大好的女帝剧本,非要围着男人转,恋爱脑叉出去!”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顾安!请你务必锁死苏怀月! 这种惊天动地的恋爱,还是让你们去谈吧,别让雷劈到我这个路人甲头上! 正想着,天边一道剑光如流星坠地。 “锵”的一声,飞剑在三人面前急停,带起一阵劲风,吹乱了莫染的发丝。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留着修仙界少见的利落短发,嘴里还漫不经心地叼着根狗尾巴草。 他随意地拱了拱手:“掌门,长老。” 随后,那双狭长的眼眸斜斜地扫向莫染,双手插兜,下巴微扬,神情透着股没遭过社会毒打的傲气: “这就您老说的那位绝世天才?十五六岁才练气后期?看着……也不咋地嘛。” 莫染眼角一抽。 如果修仙界有狼狗和奶狗之分,这款应该属于:没拴绳的野狗。 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莫染实在懒得搭理,直接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向一边。 清虚道长见气氛尴尬,抬手轻拍了一下莫染的后脑勺: “发什么愣?小莫,跟着你二师兄去书斋取行李,明日便搬去内门洞府。” 这句话像是个开关,莫染鼻头莫名一酸。 五年的外门时光,虽然大部分是原身的记忆,但那些寒窗苦读、被戒尺支配的恐惧,在此刻竟真有了几分实感。 她转过身,对着清虚深深一拜,语气带了几分真挚的哽咽:“长老,多年来,承蒙您……” “停停停!” 清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弃地挥手,“内门书斋离这就两步道,装什么深情!赶紧滚蛋,快去快回!” …… 去往书斋的小径上,莫染体内的系统还在勤勤恳恳地加班。 【当前修为:练气期六层(210/5000)】 【挂机效率:平稳】 莫染看着那不断跳动的进度条,心里却有些发虚。 之前那个练气中期的瓶颈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捅破了,这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让她一阵胆寒? 杨云滨虽然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但执行掌门命令倒是尽职尽责,像个门神一样寸步不离。 只是这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 “喂,师妹,虽说你资质平平,但也不要自暴自弃。要想追上我,你这还得练……” “实战懂不懂?光有境界那是花架子……” 他在旁边喋喋不休地明贬暗踩,莫染只当耳旁风。 开玩笑,要是被一个青春期中二少年惹破防,她这二十多年的书算是白读了。 就在杨云滨说得口干舌燥之际。 莫染突然脚步一顿,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为清晰的: “嗝~” 随着这一声饱嗝,她周身灵气一震。 【突破!练气七层!】 杨云滨那句“你要勤加修炼”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女,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不是,我就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她溜达着也能突破?!这还有王法吗? 到了书斋,往日的同门师弟师妹们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莫师姐!听说你入了内门?” “师姐,您是如何顿悟的?有什么诀窍吗?” 看着这一双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莫染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师姐风范: “师弟师妹们莫急,所谓大道酬勤。只要心无旁骛,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你们也能像我一样开挂?那是不可能的,莫染暗自吐了吐舌头。 提到“勤勉”,莫染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在这群学子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角落里,光线昏暗,一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虽然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之姿。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正穿过人群,幽幽地盯着莫染,目光晦暗不明。 莫染瞳孔骤缩:苏怀月!天命的大女主! “那就是你说勤勉的典范?” 身旁的杨云滨顺着莫染的视线望去,语气里带了几分好奇,“那个穿灰衣服的小丫头?” 就在杨云滨目光触及苏怀月的一刹那。 轰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墨云翻滚,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骤然降临,隐隐有紫色的雷蛇在云层中穿梭,目标直指下方的书斋! 莫染头皮瞬间炸开! 她立刻反应过来了:天道在护盘! 原书中,苏怀月是先遇到的顾安,两人情比金坚。 杨云滨这个备胎是后期才上线的,但是若论爱意,谁也比不过这发了疯的野犬。 如果现在让杨云滨提前注意到了苏怀月,凭借他那“一眼万年”的恋爱脑体质,搞不好会直接截胡! 这要是把官配拆了,乱了因果,这道修正剧情的紫霄神雷绝对会把在场所有人劈成渣渣! 杨云滨!把你那该死的眼神收回来! “别看!” 情急之下,莫染根本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猛地转身,一把拽住杨云滨的衣袖,强行将他的视线从苏怀月身上扯了回来! 她死死盯着杨云滨的眼睛,双手紧紧抓着他的小臂,语气凶狠且郑重: “掌门怎么说的?你是我的护道人,时刻注意我的安危!若你再敢四处张望,我就……我就去告你办事不力!” 随着杨云滨视线的转移,天空中那恐怖的雷云就像失去了目标,竟真的缓缓散去了。 呼……好险。 莫染惊魂未定,差点就被这只野犬连累成了炮灰。 而被她死死拽着的杨云滨,此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自幼长在全是糙老爷们的内门,每日不是修炼就是打架,何曾与女修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少女温软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那双因为焦急而略显湿润的眸子,正“深情款款”、“霸道无比”地注视着他。 说着“你的眼里只能有我”这种让人面红耳赤的虎狼之词…… 杨云滨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结结巴巴,眼神游移,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你……你这人……没看出你这么霸道。” “我还什么都没看呢……就看你一人……”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声音越来越小: “一直这么盯着看,是不是不太礼貌……” 莫染看着这瞬间变成纯情少男的杨云滨,无语扶额。 这就被整害羞了? 危机解除,莫染也不想跟他多废话,收拾好东西,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少废话,快走!” 然而,就在她持续拽着杨云滨的那一刻,奇迹发生了。 莫染惊奇地发现,自己脑海中那个疯狂滚动的经验条,竟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检测到接触传导介质,自体修为增长暂停】 而当她回头看向杨云滨时,却惊喜地发现,这家伙头顶上那个原本停滞的【筑基巅峰】进度条,竟然开始疯涨! 莫染看着杨云滨,那眼神瞬间从“嫌弃”变成了“狂喜”! 这哪里是野狗?这分明是她的人形刹车片、活体垃圾桶啊! “你……你笑什么?!” 杨云滨被莫染的突然回头吓了一跳,她那如狼似虎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又莫名有些小鹿乱撞,赶紧别过头不敢看她。 这女人,眼神也太炙热了,她不会是看我英俊非凡,对我一见钟情吧? 莫染根本不管他在脑补什么,她只知道,只要抓着这货,自己就不用担心修为过快增长了! 她手上的力道不仅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 杨云滨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他只感觉莫染的手掌像是一块烙铁,不仅烫得他皮肤发麻,更有一股奇异的热流顺着手臂直冲气海。 那困扰他许久的筑基瓶颈,竟然在这股热流的冲击下,有了松动的迹象! 那种感觉,酥酥麻麻,直击灵魂。 “这莫染到底修的什么神通……” 杨云滨心跳如擂鼓,鼓起勇气偷瞄了莫染一眼,却发现对方依旧目光灼灼、死死地盯着自己不放。 “为何被她碰了一下,我便这般……心有所感?” 而莫染这边,眼瞅着杨云滨那点滞涩的经脉被自己溢出的修为强行冲开,系统的提示音简直如天籁般悦耳: 【检测到宿主乐善好施,主动传功,系统判定:大善!】 【奖励:修为精进一次性结算!】 嘭! 莫染周身气团猛地一震,一股气浪扩散开来。 【突破!练气八层!】 杨云滨彻底懵了。 感受着自己体内即将突破的气机,再看着面前同样再次突破的莫染,他的世界观崩塌了,随之建立起了一个粉红色的新世界观。 他颤抖着声音,眼神中带着三分震惊、三分羞涩、三分确信……: “我们,只需肢体触碰,便能双双突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作之合?!” 莫染:“?” 第四章 婉儿 莫染并没有闲工夫去和杨云滨探讨什么天作之合。 这一下境界突破来得太快太急,就像是坐过山车没系安全带,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丹田内真气一涌,练气八层的水到渠成感便传遍全身。 她下意识地猛抬头看向苍穹。 万里无云,一片湛蓝。,预想中的天打雷劈并没有出现。 “没有引动雷劫?” 莫染心中暗自盘算,“也就是说,纯粹的境界突破虽然离谱,但并不在天道的‘违规名单’上?看来先前的雷劫只是针对那亲传弟子之位。” 而在她身侧,杨云滨还保持着刚才被“强行牵手”的姿势,整个人僵成了一座石雕。 掌心传来的触感温软细腻,和他平日里摔跤摸到的那些师兄弟们粗糙的脚脖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既不敢用力捏,生怕唐突了佳人,又舍不得松开,手指微微颤抖,那张俊脸红得像是猴屁股,眼神飘忽,一副春心萌动无处安放的蠢样。 莫染余光瞥见他那副“纯情少年怀春图”,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撒手!” 她毫不留情地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嫌弃地甩了甩。 “老娘刚才差点被雷劈成渣,没空照顾你那青春期过剩的荷尔蒙。” 失去了掌心的温软,杨云滨心里一阵失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莫染背起行李,熟门熟路地径直朝内门深处走去。 这内门的地形,莫染比自幼长大的杨云滨还要熟悉。 毕竟在原书里,为了描写那个恶毒女配如何作妖,这几条路作者可是水了整整三章。 梨雨堂。 站在雕梁画栋的院门前,莫染神色复杂。 这里是小说故事真正的开篇之地,原身在这里羞辱刚入门的苏怀月,被路过的大师兄顾安英雄救美,从此开启了苏怀月“只要遇难必有男人救”的开挂人生。 莫染现在才琢磨出这原书里的“古早味”: 大女主苏怀月,被师兄救、被掌门救、被天道救,仿佛全世界都是她的保安。 而自己呢? 好不容易来了个系统,却是个一心想让她“过劳死”的催命鬼!这还有天理吗? 杨云滨就像条被遗弃的大金毛,默默跟在莫染身后。 见莫染抬脚跨进梨雨堂,他也下意识地就要跟进去。 “诶!停!” 莫染猛地转身,一只手横在门前,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这是女弟子居所,你也敢往里闯?不要命了?” 杨云滨一愣,理直气壮地反驳: “不是你让我寸步不离的吗?” 莫染被气笑了,无奈扶额: “行行行,现在这堂里也就我一个主人,你进来便进来了。但若是日后这堂中有了第二位主人,你再敢乱瞄,我绝对去执法堂告你个‘意图不轨’的登徒子之罪!” “第二位主人?” 杨云滨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这内门还有谁要搬进来?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莫染神秘一笑,并不作答,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算计。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堂。 迎面正好撞上一个正在擦拭桌椅的小丫鬟。 那丫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身形瘦弱,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 看到那张略显怯懦却清秀的小脸,莫染心中猛地一颤。 婉儿。 原书中,她是恶毒女配莫染唯一的跟班,也是直到最后莫染众叛亲离、身死道消时,唯一一个愿意为她收尸、陪她赴死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感涌上心头,莫染脱口而出: “婉儿!快些过来,帮我安顿行李。” 那自然的语气,仿佛两人早已相识多年。 杨云滨举在半空想要帮忙介绍的手尴尬地停住了,狐疑地来回打量:“你们,先前认识?” 那叫婉儿的小丫头也是一愣,但随即一种莫名的信任感让她放下了戒备。 她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没有丝毫迟疑,乖巧地上前接过莫染手中的包袱: “是,小主,我这就去收拾。” 她手脚麻利,将莫染安排在了最里面那间采光最好的屋子。 莫染看着忙碌的婉儿,心中微动。 婉儿是一介凡骨,太玄山下的弃婴。 在原书中,掌门曾动了恻隐之心想给她一份仙缘,奈何她天资实在太差,直到死都未能引气入体。 等等……绝缘体? 莫染脑中灵光一闪。 如果说自己是“灵气黑洞”,那婉儿这种怎么灌都灌不满的“漏斗”体质,岂不是绝佳的人形散热器?! 想到这,莫染眼神一亮,赶紧上前一步,亲昵地将手搭在婉儿瘦削的肩膀上。 “辛苦你了。” 就在接触的瞬间,两人周身果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气团。 【叮——检测到接触传导介质】 莫染立刻看向婉儿头顶,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金色小字浮现出来: 【当前修为:引气入体(20/???)】 三个问号!看不尽的进度条! 每秒疯狂涌入的经验值就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哪里是天资愚钝?这分明是无底洞啊! 对于现在的莫染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稻草! 莫染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天不绝我,天不绝我啊! 婉儿感觉到肩膀上的温度,有些受宠若惊,侧过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莫染: “小……小主?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必叫小主。” 莫染忍住想亲她一口的冲动,温柔地揉了揉婉儿有些枯黄的头发,“我也不过是一介乡野出身,你只管叫我的名字,莫染。”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平和。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这段凡人的时光也许短暂,但她发誓,这一世绝不让婉儿再落得那个凄惨下场。 这一幕“主仆情深”,却把旁边的杨云滨看酸了。 他瞪大了眼睛,指着婉儿,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和委屈:“原来你那传功的招数不是专属于我一人的?随便拉个人你就能施舍一场造化?!” 就在刚才,他眼睁睁看着莫染身上那股让他如痴如醉的灵气波动,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了这个小丫鬟! 那我算什么?一次性的工具人吗? 莫染转过头,看着杨云滨那副“被始乱终弃”的怨妇脸,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想多了。你才是我随便施舍的造化,婉儿是我郑重选定的好姐妹。” 她嫌弃地挥挥手:“你怎么还赖在这?难道你的任务就是站在这儿看美女?” 这一句话,直接把杨云滨的脸怼成了红番茄。 眼前这两位,莫染自不必说,那是修仙界提着灯笼都找不到与之一比的绝色,而那婉儿虽未长开,却也是清秀可人、亭亭玉立。 在这全是男人的内门待久了,杨云滨哪里招架得住这种场面。 “我才没看!” 他结结巴巴地后退两步,眼神乱飞:“明日,明日记得早起去讲武堂点卯!你是亲传弟子,若是迟到,怕是要被师兄弟们笑话!” 说完这句话,这位在太玄门横着走的“疯狗”二师兄,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哈士奇,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看着杨云滨狼狈逃窜的背影,婉儿眨了眨疑惑的大眼睛: “小主,刚才杨师兄说的‘造化’是何意呀?” 莫染转过身,看着单纯的婉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怪不得话本里那些大佬都喜欢养萌宠或者带小孩,这种治愈感简直无敌。 “你不必操心这些事,只记住这是能让你身体变好的好处就行。” 莫染轻轻捏了捏婉儿的脸蛋儿,纠正道: “还有,不许再叫小主了,叫我莫染。或者……” 她顿了顿,眉眼弯弯:“叫阿染。” 婉儿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却又温柔得一塌糊涂的女子,小脸微红,努力逼着自己开口: “莫……额,莫小主?” 莫染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婉儿缩了缩脖子,终于小声唤道: “阿……阿染。” 第五章 水中月 这一夜,没了“定时炸弹”般的自增系统在耳边嗡嗡作响,莫染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莫染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简单洗漱一番便推门而出。 院中,婉儿正握着一把比她还高的扫帚清扫落叶。 莫染定睛一看,不由得啧啧称奇。昨日还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经过一晚上的“灵气温养”,此刻竟是面色红润,皮肤透着一股健康的莹白,连那原本干枯的头发都顺滑了不少。 好家伙,这哪是修仙,这是全自动医美啊。 莫染心里感叹,嘴上却不含糊:“婉儿,放下放下。明日我来扫,咱们轮班倒,做一休一。等以后这院子有了新主人,再把她拉进来做大扫除。” 婉儿闻言,只当自家小姐又在说胡话,并未当真,只是温婉一笑,眉眼弯弯地点头称是。 那乖巧的模样看得莫染心头一软:多好的孩子,为了她我也得好好苟下去! …… 讲武堂。 等她人到了讲武堂是正好踩着辰时的点,亲传之中只剩她最后一人。 她脚力不快,空有练气修为也无功法,实际只是个不会轻易劳累的凡人。 太玄老祖高坐台上,看着最后赶到的关门弟子,倒也没生气。 相反,他神识一扫,发现莫染的修为竟然比昨日分别时又精进了一层,老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指着莫染,一脸神秘的向座下其余几位亲传弟子介绍: “这位便是昨日清虚长老引荐来的小师妹,不世出的天才!” “为师昨日初见她,她还不过练气中期修为,没想到一夜之间,修为又突破了几分,此等天赋,莫说是咱们太玄门,就是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是神异非常!” 座下几个亲传师兄表面上笑脸逢迎,心下却是不愿相信。 一夜连破两境,怎么可能? 师父您编故事也得讲究起承转合吧。 大伙儿心里都默默把这些话当成了老头子给新徒弟造势的胡吹。 唯独杨云滨站在角落,一直低着头抠手指,脸颊红得像是刚出锅的虾,根本不敢抬头看莫染一眼。 太玄老祖瞥了他一眼,眉头皱起: “云滨,你在那扭扭捏捏地像个大姑娘似的做什么?昨日让你护师妹周全,你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他闻言身子一僵,立刻回想起昨日莫染传功的景象。 那可是他困扰了很久的修为瓶颈,之前无论是师傅和大师兄都对他的阻碍一筹莫展,可是经莫染那么一碰,就轻而易举的点通了。 就像你很喜欢的小众书册,突然发现了同好,既有得遇知己的欣喜,又有不能再自诩品味独到的落寞。 他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双修之法? 可是昨天莫染还和女子…… 眼看这二傻子又要脑补出什么少儿不宜的剧情,莫染赶紧截住话头: “师父莫怪!不怨杨师兄,是我将他遣散走的。梨雨堂到底是女儿家的闺房重地,杨师兄若是夜宿那里……传出去怕是有损师兄清誉。” 太玄一拍脑门: “哎呀,这倒是为师疏忽了。云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确实不妥。” 杨云滨把头埋得更低了,似乎心思全被这一师一徒揭穿。 太玄老祖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既入了亲传,见面礼自是不能少。这本《青源水诀》乃是上乘心法,正合你的水灵根。” 说着,一本泛着蓝光的古籍飘至莫染面前。 “你三师兄陆晨雨也是水灵根,对此功法颇有造诣。往后修行若有晦涩之处,尽管去问他。” 莫染顺着老祖的手指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儒衫的男子正端坐在蒲团上,面容清俊,笑得如春风般和煦。 三师兄陆晨雨。 莫染心里警铃大作,原书里,这位可是个妥妥的“笑面虎”,看似温柔雅致,实则腹黑至极。 最喜欢一边微笑着调戏苏怀月,一边给情敌下绊子。 当然他自然也是拜倒在大女主石榴裙下的一员,只是相比略显小丑的杨云滨,陆晨雨主要是暗恋。 眯眯眼都是怪物! 莫染心里发怵,面上却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日后便劳烦三师兄了。” 陆晨雨微微颔首,笑意盈盈,那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发完功法,太玄老祖抚须笑道: “咱们太玄门的规矩,亲传弟子入门,都可许一个愿望。你既是我的关门弟子,自然也不例外。说吧,想要什么?法宝?丹药?还是多余的功法?” 莫染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猛地举起手大喊: “师父!我想要个师妹!我不想当关门弟子,把门打开,我要个师妹!” 只要苏怀月进了内门,就和天道原本的安排温和!自己这个师姐多多照顾一下天命之子,让她安稳发育,自己不就可以逃过天罚? 这可是救命稻草啊! 太玄老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这怕是不行。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人人都要师弟师妹,为师这把老骨头哪教得过来?” 莫染一听,心一横,立刻改口:“那我要退门!我不当亲传了!您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胡闹!” 太玄老祖脸色一沉,周身威压隐现,“染儿!入我太玄门岂是儿戏?你大可提些稀世珍宝,为师若没有,便是去抢也给你抢来!但这退门之语,休要再提!” 大殿内的气温骤降。 莫染感觉到了掌门身上的那股冷意,她若是还执意提这种要求,怕不是要被他毙于当场! 她缩了缩脖子,感受到了来自修仙界顶层战力的压迫感。看来这“软禁”是跑不掉了。 如果不按剧情走,会被天道劈;如果不当亲传,会被师父劈。 既然改变不了环境,那就只能抢占先机! 莫染脑子飞转:苏怀月身为大女主,进内门最大的外挂是什么? 对了!那把本命飞剑,“水中月”! 这把剑名字就矫情得要死,一听就是给女主量身定做的。 苏怀月拿着它砍瓜切菜,一路火花带闪电。 如果我现在把这把剑要过来替她保管,之后在找个机会把剑还给她。 这样哪怕苏怀月不是亲传弟子,待遇也跟原书中差的不多! 想到这,莫染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憨厚可掬的笑容,搓了搓手: “师父息怒,徒儿知错了。徒儿听说……师父这里藏着一把绝世好剑?” “徒儿想要那把‘水中月’。” 太玄老祖一愣,随即转怒为喜,大笑道: “好你个鬼灵精!没想到你连为师压箱底的宝贝都知道!看来这便是缘分!” 只见太玄老祖闭目凝神,手中法诀变换。 嗡—— 他身后的虚空突然泛起涟漪,一个繁复的圆形法阵缓缓浮现。 在那法阵中央,一柄通体雪白、晶莹剔透的飞剑缓缓飞出。 剑身周围缭绕着淡淡的水汽,宛如月光凝聚而成。 它在空中轻盈地挽了个剑花,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随后竟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欢快地直奔莫染而来,稳稳地悬停在她鼻尖前三寸。 “来吧染儿,接剑。这‘水中月’,往后便是你的了” 莫染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刚一触碰到剑柄,那飞剑便发出一阵愉悦的嗡鸣,剑身亲昵地蹭了蹭莫染的手心,像极了一只求抚摸的小狗。 莫染:“……” 她脸上笑嘻嘻地谢恩,心里却在疯狂默念大悲咒: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真的不是我的! 剑大哥,剑大爷!我就是个临时保管员!我是个中间商! 你可千万别认主啊!等正主苏怀月来了,你就赶紧跟她走,千万别对我产生什么奇怪的感情啊喂!! 第六章 青源水诀 “至于御剑之术,你尽管去找你二师兄。别看他平日里毛毛躁躁像只猴子,但只要手一握剑,那便是一代宗师。” 太玄老祖还在台上尽职尽责地推销着自己的徒弟。 但在莫染眼里,现在的杨云滨哪里还有半点宗师气度? 他那双眼睛恨不得黏在自己身上,怕是早就把剑道弃了,准备专攻情道了。 …… 点卯结束,太玄老祖拎着大师兄去交代宗门秘辛,其余弟子也作鸟兽散,各自回洞府“卷”修为去了。 广场上,瞬间只剩下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杨云滨东张西望,确认四周无人后,这才吭哧吭哧地蹭到莫染身边,那副扭捏的样子像极了想讨骨头吃的大狗。 “莫,莫师妹。” 他结结巴巴,似乎连舌头都捋不直了,“昨日……昨日你的一番‘指点’,师兄我确实受益匪浅。只是……你若是用那种违背伦理的……双、双……” 那个“修”字,在嘴边转了十八个弯,愣是烫嘴得说不出来。 莫染听得满头黑线,白眼差点翻到天灵盖上去: “二师兄,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废料?哪门子的双修是碰一下肩膀就完事的?” 她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现在是大闲人吗?你的首要任务是去找大师兄比武!去挨打!去挫败!去磨练你的剑心!” 莫染心里急啊。 按照原书剧情,杨云滨必须在顾安手下屡战屡败,道心受损,才能在某个雨夜被路过的苏怀月“捡到”,从而开启“忠犬舔狗”的支线剧情。 他要是现在就支棱起来了,那苏怀月捡谁去? “不是双修?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杨云滨自动过滤了后半句,一听不是邪术,立刻喜笑颜开,那股子兴奋劲儿又上来了,“既然不是双修,那就是师妹你的独门神通了?其实我和大师兄比武就是为了寻找突破的契机。既然只要跟你……碰一下就能顿悟,我又何必天天去讨大师兄的打?” “你必须去讨打!” “呃?” 莫染一听这话,警铃大作: “不和顾安切磋,杨云滨也就不会受挫,不受挫,道心就不会蒙尘,不道心蒙尘,就遇不到大女主苏怀月!” 不妙! 莫染赶紧抬头望向苍穹,脖子缩得像只鹌鹑。 风平浪静,万里无云。 预想中的紫霄神雷并没有落下。 “嘶,天道这判定标准到底是什么?” 莫染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难道说,不拆官推,其他的败犬们都无所谓?” 看着莫染盯着天空发呆,杨云滨一头雾水,但也壮着胆子又往前凑了一步: “师妹?那咱们修行的事?” “哎呀,二师兄这性子未免也太急了些。” 一道温润如玉,却透着三分戏谑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陆晨雨摇着一把折扇,缓步走来。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眯眯眼的模样,此刻那狭长的眸子里正闪烁着算计。 早在讲武堂上,他就注意到了杨云滨那副“春心荡漾”的蠢样。 呵,二师兄的东西,抢起来最是有趣。 “点卯时师父怎么交代的?” 陆晨雨笑眯眯地挡在了两人中间,“师父命我指点莫师妹修行《青源水诀》。至于你的飞剑,麻烦二师兄往后稍稍,排个队。” 杨云滨是个直肠子,最受不了陆晨雨这种阴阳怪气的调调。 但他又是个尊师重道的死脑筋,一听是师父的命令,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你!我也只是想指点师妹。” 莫染一看陆晨雨来了,眼睛瞬间亮了。 这不就是现成的挡箭牌吗? 虽然这也是个麻烦精,但好歹能把眼前这个要把剧情带偏的粘人精弄走! “陆师兄!你来得正是时候!” 莫染瞬间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营业假笑,声音甜度加了两个号: “师妹我正看着这《水诀》发愁呢,有些关窍实在不得要领,正盼着师兄来解惑呢!” 少女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刻意逢迎,貌若点彩,眸似秋水,一笑便生春。 饶是见惯了风月的陆晨雨,看着这明媚的笑容,摇扇子的手也是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而这一幕落在杨云滨眼里,却是难受。 昨日跟了她一路,她对自己不是瞪眼就是甩手,何曾笑得这般好看过? 再看看陆晨雨,一身儒衫,风度翩翩,满腹经纶,再看看自己,一身练功短打,像个跑堂的泥腿子。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杨云滨咬了咬牙,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强撑着最后的倔强拱了拱手: “既然……既然师妹心有所属,更愿与三师弟探讨大道,那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落寞转身,背影萧瑟,仿佛自带BGM。 “日后若是想学剑了,师兄还在老地方等你。” 莫染一脸懵逼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有所属?什么鬼?是不是在你们这些男人眼里。 女人除了谈恋爱就没别的事干了?不是爱这个就要爱那个? 不过转念一想,伤了这家伙的心也好。 断了他走捷径的念想,他也就只能回去找大师兄找虐了。 剧情修正成功!计划通!莫染心情大好。 一旁的陆晨雨此刻才回过神来。 “师……师妹?” 陆晨雨收起折扇,温声道,“既然闲杂人等已退,那现在可否将《青源水诀》拿出来?师兄为你讲解一二。” “哦哦,对,书。” 莫染这才想起来,从拿到这本“新手大礼包”到现在,她连封皮都没翻开过。 她随手从怀里掏出那本泛着蓝光的古籍,漫不经心地翻开了第一页。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晦涩难懂的口诀,而是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非常破坏画风的标准宋体字: 【检测到功法:《青源水诀》】 【系统自动托管学习中……】 【当前进度:第二重(10/10000)】 【挂机效率:10经验/5秒】 莫染:“!!!” 靠!这就第二重了? 合着我不光修为会自动涨,连技能熟练度也是全自动挂机的? 莫染眉头紧锁,但紧接着,狂喜涌上心头。 刚才突破第二重的时候悄无声息,没有雷劫,没有异象。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只要她不升级境界修为,单纯刷技能熟练度,天道根本不管! 修为不够,技术来凑! 只要我把技能练满,就算是个练气期,我也能当个“十里坡剑神”横着走! 莫染看着那每5秒跳10点的经验,突然嫌弃地啧了一声。 太慢了,这破系统,就不能给我来个“一键满级”吗? “……师妹?师妹?” 陆晨雨的手在莫染眼前晃了晃,把她从意淫中拉了回来。 “你有在听吗?这《水诀》第一重名为‘凝水’,讲究心静如水,万物化形。你且试着闭眼冥想,将丹田灵气通过经脉汇聚于掌心,凝结成一颗小水滴。” 陆晨雨讲得尽职尽责,虽然他原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来的,但是既然领了师傅的意思,他教的也是倾其所有。 “汇聚灵气,凝结成水……” 莫染回过神,点了点头:“是用这种感觉去催动吗?” 她甚至没来得及调整输出功率,只是下意识地按照脑海中系统灌输的“第二重”法门,随手一翻。 嗡—— 周围空气中的水汽瞬间被抽空! 一颗足有西瓜那么大、高速旋转、内部水流湍急得像高压水刀一样的深蓝色水球,瞬间在她掌心成型! 陆晨雨那温润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啊?” 莫染看着手里这颗差点怼到陆晨雨脸上的大水球,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师兄,你刚才说……凝结成多大来着?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陆晨雨嘴角疯狂抽搐,指着那颗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水球,声音都变了调: “师妹!你不是说你功法有些疑惑?可你这已是第二重‘激流’的境界啊!” 第七章 水源污染 “嘿嘿,陆师兄果然博学!刚才我还在发愁这灵力怎么转弯呢,经你一点拨,真如醍醐灌顶!” 莫染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崇拜地打着哈哈,试图用彩虹屁蒙混过关。 但在陆晨雨眼中,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小师妹,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胎! 要知道,饶是他自诩天赋过人,当年修炼这《青源水诀》时,光是感应水元素这一步就耗了一整天功夫 就是如此师父还夸过他“进境非常,未来可期”。 可现在呢? 从点卯结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刻钟。 从入门到突破二重?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解释的了,这是在这个世界的修仙规则上反复横跳啊! 陆晨雨捡起地上的折扇,神色凝重地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与审视: “莫师妹!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和杨云滨那莽夫修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邪功?!” 杨云滨平日里四处疯跑,要是真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了本“速成邪典”,也不是不可能! 莫染心头一跳,这要是被误会成练邪术,那可就这辈子都洗不白了。 她赶紧挠了挠头,装出一副憨憨的模样: “呃……陆师兄你想哪去了!可能是我这人五行缺水缺得厉害,这水灵根一碰上这功法,就跟久旱逢甘霖似的,‘哗’的一下就心有所感了!我和二师兄清清白白,连手都没牵过几回,真的没什么!” “心有所感?一下?” 陆晨雨眉头紧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莫染,仿佛要把她看穿。 那种看“稀有生物”的眼神,只把莫染看得后背发毛。 “那个……师兄你先忙!我突然想起家里衣服还没收!” 莫染随便扯了个烂借口,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回了梨雨堂。 回去的路上,她也没闲着,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五秒加十点熟练度,这要是练到第三重圆满的一万点,得挂机多久?我算算……啧,也得一个多小时?” 这也就是莫染敢嫌弃,换了旁人,一年也未必能修到圆满。 就在她快步走回梨雨堂的这短短一炷香功夫,体内又是一阵轻微的震荡。 【《青源水诀》突破第三重!】 莫染脚步一顿,立刻明悟了第三重的奥义:双控。 她素手一翻,两颗晶莹剔透、宛如水晶般的清亮水球便在掌心极速凝聚。 水球内部暗流涌动,蕴含着惊人的破坏力,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把周围炸个粉碎。 莫染看着手里的两个“高压水雷”,却是一脸无奈: “不是吧?难道以后打架,我还得一直端着这两个球到处跑?” 这也太不方便了!既不优雅也不实用,折腾半天还得近身肉搏,那我还修什么仙? 不如直接练一身横练肌肉,当个金刚芭比算了! 【当前进度:第三重(10/100000)】 再看一眼那暴涨十倍的进度条,莫染瞬间垮了脸: “十万?这翻倍翻得也太狠了吧!要练到第四重,岂不是得等到……明天早上睡醒?” 这也太慢了吧!这破系统能不能行了? 思索间,她人已到了梨雨堂门口。 还没进院子,就见婉儿一脸焦急地在门口来回踱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阿染!不好了!出大事了!” 莫染不以为意:“慌什么?天塌了?” 婉儿急得快哭了: “阿染,咱们梨雨堂的水井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浑浊不堪,还泛着黑气!咱们衣食起居全靠这口井,现在可如何是好呀!” 听到这番描述,莫染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 这是剧情中给大女主苏怀月安排的第一场机缘:水源投毒案。 太玄山后山水源被邪修污染,梨雨堂离水源最近,首当其冲。 原书中,恶毒女配莫染为了坑害苏怀月,故意隐瞒不报,等着苏怀月喝下毒水。 却没想到太玄水源互相连通,苏怀月还没中毒,反而害得内门倒了一大片,最后是苏怀月力挽狂澜,发现了源头的毒丹。 而苏怀月见到那枚毒丹,也被它外溢的毒素影响,但是她愣是靠着非人的意志力,把那毒力硬扛了过去,她运起体内内力,以毒攻毒,还借此冲破了练气中期的瓶颈。 但这剧情不对啊! 莫染傻眼了:“苏怀月这会儿还没进内门啊?!这剧情怎么不按基本法,提前触发了?” 她顿时一筹莫展。 这要怎么办?先放着不管?假装没看见?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 轰隆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一道紫色的雷蛇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正对着莫染的脑门! “别别别!不能不管!我管!我管还不行吗!” 莫染吓得赶紧冲着天空疯狂摆手,求生欲拉满。 可是怎么管? 她思来想去,这里面苏怀月的相关剧情。 毒丹!关键在于那颗毒丹! 苏怀月的这场造化,核心就是毒丹带来的境界突破! 莫染脑子飞转,试探性地对着老天爷打商量: “那个……天道大老爷,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去把那毒丹收了,帮苏师妹暂时‘保管’一下。等她入了门,我再把丹喂给她,助她突破瓶颈,怎么样?” 天上的雷云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渐渐散开了。 我去,还真能讨价还价? 莫染松了口气,同时也摸索出了一点规律: 看来天道最在意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只要不阻碍苏怀月的修为进度,剧情稍微变通一下是可以的? 既然如此! 莫染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那我何必这么麻烦?我直接把这‘挂机自增系统’转让给苏怀月不就结了!让她自己挂机升级,岂不美哉?” 咔嚓!!! 一道炸雷毫无征兆地劈下,直直轰在梨雨堂头顶十丈处,震得瓦片都在乱颤! 这绝对是严重的警告! “错了错了!不给挂!坚决不开挂!就让她自己受苦!” 莫染吓得差点跪下,连连向天空作揖道歉,这才把那暴怒的天道给哄好。 一旁的婉儿看着自家小姐对着空气又是摆手又是作揖,嘴里还念念有词,整个人都看傻了。 “阿染……你,你这是在和谁说话呢?老天爷吗?” 难道自家小姐才练气期,就已经能通神了? 莫染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过身,一脸郑重地按住婉儿的肩膀: “婉儿,没时间解释了!我现在要去后山解决水源污染的源头。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你先想尽一切办法,把咱们院里的井口封死!切断毒水往内门传播的路径!我去去就回!” 婉儿手里还拿着扫帚,冷不丁接到这么个大任务,还没反应过来: “啊?封死?可是……” 话音未落,莫染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婉儿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欲哭无泪: “阿染!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你是让我独自去和师傅师兄们解释吗?我怕啊……” 第八章 小兽 对于莫染这种“偏科”严重的挂逼来说,爬后山简直是一场酷刑。 空有一身练气八层的雄厚灵力,却是个不会御剑、不懂身法、只会用两条腿倒腾的“走地鸡”。 “呼……呼……这修仙界怎么连个共享单车都没有!” 莫染扶着膝盖,毫无形象地吐槽,“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口渴了不用找便利店,随时随地能手搓矿泉水喝。” 自从被头顶那把名为“天道雷劫”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盯上后,莫染的心态反而彻底放飞了。 这就叫破罐子破摔后的绝对乐观,毕竟什么困难抵得上脑顶的炸雷呢? 顺着原书的记忆,莫染兜兜转转,终于爬上了太玄山顶。 这里的景象确实称得上人间绝色。 那清泉仿佛是银河倒挂,不知源头何处,却终年不竭,滋养着整座太玄山脉的灵气。 但莫染此刻哪有心思欣赏风景? 她到了山顶马不停歇的开始搜寻,探查那枚传说中的“毒丹”。 毒丹没找到,却在泉眼源头处,撞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黑影。 “我去!来早了?” 莫染心里一惊,“怎么赶上投毒现场了?” 定睛一看,那不是什么毒物,而是一只体型娇小、通体漆黑的小兽。 它身上的黑毛在阳光下油光水滑,熠熠生辉,就像一颗成了精的高级煤球。 莫染一眼认出,这只看似人畜无害的“煤球”,正是原书中后期苏怀月那只威风八面、吼一嗓子震碎山河的本命神兽黑麒麟! 苏怀月就是凭着身体里残留的一丝毒力才和黑麒麟共鸣上并且将它收复的。 至于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往泉水里吐毒丹? 莫染当初看书时就有一个很不靠谱的猜想: “这大概就像猫咪吐毛球?属于神兽的生理排毒?” 莫染的气息稍一泄露,那正在“排毒”的小兽耳朵一抖,立刻警觉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瞳孔中套着一圈圈金色的纹路,看起来妖异又呆萌。 “哟?还是戴美瞳的?” 莫染乐了,“这就尴尬了,随地大小便被我抓现行了?” 小兽见被人撞破,顿时呲起一口小白牙,喉咙里发出“嗷呜”一声低吼,后腿一蹬,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莫染! 它速度极快,数丈距离眨眼便至! 若是普通练气修士,怕是这一下就要被开膛破肚。 这小家伙平时在各个门派山门里作威作福惯了,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感应到眼前这个人类只有练气修为,便想着一口咬死当点心。 可惜,它今天踢到了太玄山练气修士中最硬的一块铁板! “好你个小野种!真当本小姐是吃素的?!” 莫染虽然身法不行,但手速那是单身二十年练出来的(挂机挂出来的)。 她甚至都不需要思考,体内《青源水诀》自动护主。 素手一翻,两颗硕大无比、内部水流湍急如高压锅的大水球瞬间成型! 我还愁怎么抓你,你倒自己送货上门! “走你!” 莫染双掌齐出,那两颗沉重的水球就像两柄攻城锤,精准地撞上了半空中的“黑色闪电”。 砰! 并没有想象中激烈的斗法,只有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那不可一世的黑麒麟,直接被水球狠狠拍在了地上,就像是一只被苍蝇拍击中的大号苍蝇。 “呜?” 小兽懵了。 它还没反应过来,莫染已经骑了上来。 莫染根本不懂什么法术对轰,她用的是最原始、最朴素的王八拳。 她双掌裹着坚硬如铁的水球,对着地上的“煤球”就是一顿哐哐乱锤! “让你吐口水!让你搞破坏!让你不讲卫生!” “书里后期你上天入地牛得不行,本小姐那时候打不过你,趁你现在还没长大,赶紧先揍一顿过过瘾!” “嗷!呜呜呜!嘤!” 堂堂上古神兽,此刻被打得抱头鼠窜,两只小爪子死死护着脑袋,蜷缩成一团,发出类似小狗受委屈时的哼唧声。 莫染揍爽了,这才收了手,拎着它的后脖颈把它丢到一边。 “一边呆着去,乱跑腿给你打折!” 那小兽真被打怂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那双“美瞳”大眼里满是委屈和控诉: 你不讲武德!你虐待保护动物! 莫染没理它,转身走向溪水,掌心运起一股柔和的水流,将那枚跌落在草丛里的黑色毒丹卷了过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令苏怀月九死一生的剧毒,在接触到莫染这高纯度灵水时,表面的污秽瞬间溶解。 毒气散去,只剩下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幽清香的兽丹落在莫染掌心。 “我靠,怎么没毒了?” 莫染下意识地缩着脖子看天。蓝天白云,风和日丽。 没有雷劫。 莫染长舒一口气: “看来单纯的‘洗菜’行为不违规。而且没毒直接吃,功效肯定更好吧?苏师妹,为了你的健康,师姐真是操碎了心。” 她收好丹药,回头瞥了一眼那个还想悄悄溜走的“煤球”。 “在书里你不是会说人话吗?怎么现在只会哼哼唧唧?” 莫染走过去,一把拎起它的后颈皮,像提溜一只犯错的小猫。 “听着,这次还好本小姐及时赶到,你这‘生化武器’还没酿成大祸。下次再让我看到你随地乱吐东西,我见一次打一次!听到没?” 小兽拼命点头,两只前爪合十,做出一副求饶的滑稽样。 莫染被它气笑了:“还挺识时务。” 手一松,那黑麒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化作一道黑烟溜进了密林深处,速度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处理完这一切,莫染看着手里的丹药,又摸了摸背后的飞剑,心中一阵腹诽: “一把飞剑、一颗兽丹……我要塞给苏怀月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正当她为如何“送礼”而头疼时,腰间一直挂机的《青源水诀》突然震动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净化水源,造福一方,判定为“环境治理”大功德!】 【奖励:技能熟练度暴击!】 【《青源水诀》突破第四重!】 【当前进度:第四重(10/1000000)】 “哦?这就突破了?” 莫染看着那一长串的零,嘴角抽搐:“个、十、百、千……一百万?!” 只要做和水相关的好事就能突破?这破系统是在逼我当环保大使吗? “不是说好的挂机系统吗?怎么还要我自己努力做公益?” 莫染嘴上吐槽,手上却下意识地运转起了第四重的法门。 哗啦—— 随着她心念一动,身边的清泉瞬间腾起,化作三颗拳头大小的水球。 但这第四重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三颗水球不再需要手托着,而是竟然如同卫星一般,自动悬浮在莫染周身,以此为中心,缓缓地公转、环绕! 莫染心念一动,一颗水球“嗖”地一下激射而出,击穿了十丈外的一块巨石,然后又像回旋镖一样飞了回来,重新加入“卫星轨道”。 “居然变成远程攻击了!” 莫染眼睛一亮,这下不用跟人贴身肉搏了! 看着身边这三颗不知疲倦、自动旋转护体的大水球,莫染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般的灵感。 “等等……” “我能让水球在我身边的环绕转圈,相当于也是个护体身法。” “护体身法?护体,对啊!我多搞几个护体身法是不是就能抗住雷劫了!” 第九章 扎纸人 “师傅,有没有那种特别抗揍的功法?” 莫染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双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就是那种……雷劈不透、火烧不坏,往那一站就是一座山的功法!” 太玄老祖被徒弟这炽热的目光盯得如坐针毡,无奈扶额: “染儿,贪多嚼不烂。《水诀》你才刚上手,怎又惦记起旁门左道?再说,你是水灵根,修的是灵动变化……” “师傅此言差矣!” 莫染一脸正气地打断,“徒儿虽然身是水灵根,但这骨子里流淌的,却是‘龟灵根’的血!乌龟壳的龟!” 莫染心里门儿清,灵活变化能抗雷劫吗? 攻击力高有什么用?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只要讨到一个护体神功,哪怕是乌龟缩头术,凭她这挂机的速度,也能练成玄武金身! 太玄被她闹得脑仁疼,只得挥挥手打发她: “罢了罢了,你去找你四师兄。他那千机阁里惯常收集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或许有你想要的。但切记,不可误了月底考核!届时若《水诀》修为不够,为师定不轻饶!” “得嘞!谢谢师傅!”莫染欢呼一声,提起裙摆就溜。 …… 按照太玄老祖的指引,莫染一路摸到了四师兄李默童所在的千机阁。 在原书中,这位四师兄是个彻头彻尾的“背景板”,因性格古板、沉迷机关术,与大女主苏怀月交集甚少,存在感极低。 然而,刚一踏进千机阁的院子,莫染就感觉画风突变。 别的师兄那里都是仙鹤齐飞、云雾缭绕的仙家气派,这千机阁倒好。 满地都是不知名的金属废料和木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与锯末混合的焦糊味,耳边全是“咔嚓咔嚓”的齿轮咬合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哪个赛博朋克的加工厂。 “小心脚下。” 一道毫无波澜、仿佛毫无生机的声音从堆积如山的木制零件后传来。 “那是我新研制的‘自动修脚兽’,虽然目前只是半成品,稍微有些狂暴,但切金断玉不在话下。” 莫染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把刚迈出去的脚缩了回来。 定睛一看,只见零件堆后走出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男子。 道袍上沾满了油污,脸上架着一副奇怪的单片眼镜,面容清瘦却俊朗,只是表情严肃得像是一块刚出土的千年石碑。 正是四师兄,李默童。 “四师兄好!” 莫染赶紧换上一副乖巧讨喜的笑脸,“师傅让我来找您,求个……求个保命的法子。” 李默童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像扫描图纸一样上下打量了莫染一番: “小师妹?听闻你是水灵根,且进境极快。说吧,想要什么机关?是能自动对焦发射毒针的袖箭,还是能喷射致幻迷雾的木鸢?” “不不不,”莫染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师兄,我想要那种……能硬扛伤害的!最好是金钟罩铁布衫,雷劈不动,或者像个大乌龟壳一样能把我全方位无死角罩住的防御功法!” 听到这话,李默童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两座小山峰,眼中流露出一种“你在侮辱学术”的痛心疾首。 “不合适。” 他板着脸,语气死板得像是在背书: “师妹,水者,至柔至刚,利万物而不争。其要义在于‘流转’与‘变化’。水无常形,方能卸力于无形,水无常势,方能攻敌于不备。” 说着,他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泼。 “你见过哪滴水是顶着个厚重的龟壳流动的?若是修了那般笨重的防御功法,不仅会让你的灵气变得迟滞,更会彻底毁了水灵根最宝贵的‘灵动’二字!那是把活水修成了死潭!” “可是师兄,我不怕死潭,我怕死啊!” 莫染苦着一张脸,“我就想硬一点,安全感懂不懂?” “不行,我不能任由你心意,这是在害你。” 李默童斩钉截铁,甚至转身背对着她,留给她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我千机阁有上千种攻击和辅助机关,唯独没有你要的这种笨重龟壳。身为同门,我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此事休要再提。” 这死正经的劲儿!简直就是块不可雕的朽木! 她百无聊赖地在屋内四处乱瞟,心想这一趟怕是要空手而归,还得回去应付那随时可能落下的天雷。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一个用来垫桌脚的废纸堆里。 那里夹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纸灵术》 莫染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费力地把那本垫桌脚的书抽了出来,扬起灰尘一片。 “师兄,这本是什么?” 李默童回头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那是早年我在凡间游历时,看一民间扎纸匠的手艺有趣,随手记录改良的小把式。凡间戏法,易上手难精通,没什么大用。我练了一年,也不过能扎出几个不会动的死物罢了。” “没用?” 莫染随手翻开,脑海中系统立刻给出了扫描结果: 【物品:《纸灵术》】 【第一重:纸人化形】 【第二重:感官共享】 【第三重:李代桃僵】 李代桃僵?!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莫染心中忐忑,神识往书页上一探,系统提示音立刻响起: 【《纸灵术》当前进度:未入门(10/100)】 仅仅几个呼吸间,大量扎纸人的技巧就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脑海。 莫染手痒难耐,立刻就地取材,抓起桌上几张李默童画废的图纸,十指翻飞,灵力流转。 不过片刻,一个与莫染一模一样的小纸人就站立在了桌面上。 李默童在一旁看得微微皱眉,单片眼镜后的眼神有些诧异:“竟学得这样快?” 这还没完。 莫染扎了一个纸人还觉不够,又动手扎了两三个,看着五个莫染站在屋中,李默童只感觉有些诡异之感。 “师妹,扎一个玩玩即可,干嘛一口气搞了这么多个。” 莫染却是不听只自顾自的扎,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拦任凭她自己鼓捣,自己则回内屋专心自己的研究去了。 等李默童再出来寻莫染,只看见自己工作台上空空如也的桌面。 他脸上终于挂不住了,满头黑线: “你把我的图纸全用完了!那可是太玄山灵木制成的灵纸,很贵的!之后你可要想着还我!” 话音未落。 屋内十数个“莫染”连同真身在内,竟然整齐划一地转过头,齐齐看向李默童,嘴角扬起一模一样的弧度,异口同声: “好的师兄!之后一定还你!” 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某种诡异的回响。 【《纸灵术》突破第三重!圆满!】 这一幕实在太过震撼,就连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李默童,此时也惊得那单片眼镜差点滑落下来。 屋内本就逼仄,此刻挤满了十几个“莫染”。 她们不仅长相一模一样,就连脸上的那股子“机灵劲儿”和讨好的笑容都复刻得只有九成九像,剩下的0.1成是因为纸人笑得太标准,反而比真人还渗人。 “这,这是那《纸灵术》能做到的?” 李默童的声音终于不再平淡,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一堆纸人莫染再次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他,眼中精光一闪。 嗡——空气微微震荡。 只见最左边的“莫染”,身上的气息原本是一张白纸,突然间波动起来,眨眼间变成了练气一层的菜鸟气息。 紧接着是第二个,变成了练气二层。第三个,练气三层。 眨眼功夫,满屋子的纸人就像是在搞“修为展示大甩卖”,高高低低,参差不齐。 但无一例外,都没有超过莫染表面上显露的修为。 “妙啊!” 十几个莫染再次异口同声地赞叹,形成了诡异的环绕立体声。 “停!快停下!” 李默童感觉脑仁疼,这一屋子师妹让他眼晕,“把神通收了!看着瘆人!” “好嘞师兄!” 又是整齐划一的回答。 只见莫染小手一挥,那十几个纸人瞬间干瘪下去,重新变回了一张张画满符文的图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动作飞快地将这些宝贝图纸收进储物袋,生怕李默童反悔讨要回去。 “多谢师兄赐法!师兄这图纸质量真好,下次我若有了灵石,一定买些极品灵纸还你!” 莫染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退去,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那师妹我就回去备战月底考核了,不打扰师兄钻研机关大道!” 李默童看着她那财迷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摆手: “去吧去吧。切记,此术只是障眼法,真遇上强敌,莫要逞强。” “师兄放心,我这就走!” 站在门口的“莫染”乖巧地行了一礼,转身推门而出。 李默童看着重新恢复安静的房间,摇了摇头,弯腰去捡地上残留的一块木屑。 “这丫头,天赋倒是极高,若是能把心思用在正途,嗯?” 李默童的手指刚触碰到那木屑,忽然动作一僵。 他猛地回头,看向刚才“莫染”站立的地方,又看了看那扇刚刚被关上的门。 不对劲。 身为炼器师,他对气机的感应最为敏锐。 刚才那最后一声“师兄放心”,虽然听起来无异,但为何感觉少了一丝活人的热气? 李默童快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对着还没走远的背影喊道: “师妹,等一下,你的令牌落下了!” 那走在院子里的“莫染”闻言,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师兄,怎么了?” 李默童眯起眼睛,手指轻轻一弹,一道微弱的灵气指风飞出,精准地点在了那个“莫染”的肩膀上。 噗。 一声轻响。 那个站在院子里的“莫染”瞬间泄了气,像个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在微风中化作一张轻飘飘的图纸,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李默童走上前捡起图纸。 只见图纸背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嘲讽的鬼脸,旁边还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多谢师兄赐教——莫染留” 第十章 仙凡有别 莫染让婉儿去通报水源污染的要事,婉儿虽然抗拒却最终也照做了。 但若是她提前知道婉儿抗拒的真正原因她可能也不会提出这个要求。 因为太玄老祖每次见到婉儿势必要拷问她的修行之心,希望可以带她入门,这让婉儿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檀香袅袅,太玄老祖看着眼前跪得笔直却一脸迷茫的婉儿,长叹了一口气。 “婉儿,何为仙?” 婉儿绞着手指,怯生生道: “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 “那只是术,而非道。” 太玄摇摇头,语重心长,“求仙,便是要舍去凡心,斩断因果。与凡人姻缘割舍,再不问红尘琐事,方能得大自在。” 婉儿更困惑了: “可是掌门。我自幼就在太玄门长大,从未下过山,哪里来的红尘琐事?为何我还是不得要领,连气感都修不出?” “唉,痴儿。” 太玄无奈闭眼,似是不愿再多言,“你虽身不在凡尘,心却比凡人更重俗礼。你且问问自己,何时你能不叫我师傅?何时你能不在乎谁是内门师兄?何时……你能不再口口声声唤那莫染为‘小主’?何时你心中无尊卑,方能懂何为仙。” 没有仙缘,强求不得啊。 太玄正准备挥手让她退下。 “小主……”婉儿喃喃自语,脑海中却浮现出莫染那张春风拂面的笑脸。 “婉儿,以后咱俩一张桌吃饭!” “什么小主不小主的,叫我阿染!” “咱们是姐妹,不是主仆,懂不懂?” 一道灵光仿佛劈开了她心中那道卑微的枷锁。 婉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原本浑浊的死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秋水般的澄澈灵动。 “她从未当我是仆人。” 婉儿的声音虽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不是我的小主,我也不是她的小仆。仙凡虽有别,但人与人的感情,从来不讲尊卑。” 这念头一起,少女周身的灵气不在死气沉沉,而是一点点有序的环绕,随后竟然向她小小的身体聚拢。 太玄老祖猛地睁开眼,震惊地看着面前周身灵气开始疯狂汇聚的少女:“凡心破碎,道心自成?!你这丫头竟悟道了?!” 而面前的婉儿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在太玄门杂役一十二载,她从未敢奢望自己也能踏上仙途。 “是阿染救了我……”她一边擦着泪,一边在灵光中绽放出这一生最美的笑容,“原来,我不必跪着求仙。” 与此同时,梨雨堂。 【叮!检测到宿主以身作则,打破封建糟粕,助凡人婉儿大彻大悟!】 【奖励:无量功德一件!修为大幅突破!】 正躺在床上,美滋滋地给新扎的纸人画眉毛的莫染,脑子里突然炸响了系统的提示音。 她吓得“腾”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朱砂笔都飞了出去。 “卧槽?!系统自增给婉儿的问号进度都涨爆了!” 她这几天确实以为把系统让给婉儿就完事大吉了,没想到日积月累的竟然真的给她冲破了仙凡之别! 轰隆隆——! 话音未落,梨雨堂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墨云翻滚,一股令人心悸的天威在头顶酝酿。 “完了完了!这波大的要来了!” 咔嚓! 一道紫得发黑的雷霆根本不给莫染解释的机会,直接劈穿了屋顶,带着毁灭的气息直奔床榻而来! “纸灵术!” 莫染尖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滚到了床角。 只见她刚才摆弄的那几个纸人,瞬间灵光大作,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主动迎上了那道雷霆。 砰!砰!砰! 几声爆响,那几个原本画得精致漂亮的纸人瞬间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纸屑,连点渣渣都没剩下。 雷声渐歇,尘埃落定。 莫染惊出了一身冷汗,从床角探出个脑袋,看着头顶那个直通苍穹的“大天窗”,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好险好险!赌对了!” 她之前的猜测没错。 只要自己用真身压制境界,同时将纸人的境界调节得比自己高,天道雷劫就会优先判定那些“冒头”的纸人为目标。 “对不住了各位纸人分身,回头给你们烧点好的……” 还没等她这口气喘匀,系统提示音如同催命符一般再次响起: 【叮!婉儿突破练气初期,引发灵气潮汐,奖励宿主功德一件!修为突破!】 “我靠!还有后续?!” 又是咔嚓几声脆响。 莫染眼睁睁看着手里仅存的几张备用纸人也裂成了碎片。 “别加了别加了!再加真就没有库存了!” 她赶紧神识下沉,死命地把“挂机系统”又给拽了回来。 看着那熟悉的【+20经验/5秒】的倒计时重新出现,莫染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好在如今筑基期的进度条已经膨胀到了天文数字,这点小经验也就是洒洒水,不至于再引来雷劫。 “呼……这两下劈坏了我这么多纸人,也太费材料了。” 莫染苦着脸看着一地狼藉,“还有这屋顶,什么时候能修修啊……” …… 就在真身莫染为了保命在小屋里抱头鼠窜之时,讲武堂的弟子点卯大会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位身穿白衣、笑容标准的的“莫染”,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前列。 她肌肤胜雪,双眸似水。 哪怕不言不语,也自有一股出尘之意。 太玄老祖红光满面,将刚引气入体的婉儿拉到身前,对着众弟子道: “你们看,这就是机缘!婉儿一朝悟道,竟直接跨过门槛,连破数层!怕是与你们莫染师妹有不凡的因果!” 说着,太玄看向那个言笑晏晏的“莫染”,眼中满是赞许: “染儿也是,不声不响竟已修至练气巅峰,此等天赋,你几个师兄可是没一个能及!” 底下师兄弟五个点头称是,看着莫染这么几天的功夫就连练气巅峰的瓶颈都不声不响的跨过,全都暗暗佩服她的修炼速度。 而在梨雨堂的角落,真正的莫染正通过神识连接,战战兢兢地操控着这具纸人分身。 “我这下真是太大胆了,小把式都舞到了师傅脸上。” 莫染回想到自己冒出的这个想法一时间冷汗直流。 “以前看的那些话本里面说的没错,用舌尖血给纸人点睛,就会补上纸人上那一丝缺少的活味,这次我赌对了!” 正如莫染的心怀鬼胎,这下面师兄弟也都不老实。 二师兄杨云滨正躲在莫染身后,眼神幽怨地看着她,似乎还对先前莫染抛下他投奔陆晨雨不满。 而在另一边,那个向来只对木头感兴趣的四师兄李默童,此刻竟也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机关,推着单片眼镜,目光探究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他怎么想还是觉得今天来的“莫染”不对劲。 这一幕,全被站在后方的三师兄陆晨雨看在眼里。 “就有这么大的魔力?” 陆晨雨摇着折扇,轻轻皱眉。 他看着前面那两个魂不守舍的二人,又看了看那个“莫染”,心里冷哼一声。 “不过是一时运气好,稍微有点水灵根的亲和力罢了……” 他嘴上死鸭子嘴硬,可那双眼睛,却怎么也无法从那个白衣身影上移开半分。 第十一章 苏怀月 辰时刚过,点卯的钟声余音未歇。 莫染的分身刚想溜回梨雨堂免得增加被发现的风险,就被一道高大的人影堵住了去路。 杨云滨气鼓鼓地站在那,像只被主人遗忘在门口的大金毛,满脸写着“有情绪了”。 “莫师妹!你练那《青源水诀》就那么上瘾吗?我的剑法难道就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你都不来问问我?” 莫染被他堵得没脾气,无奈摊手: “我说二师兄,前几日不是你耍帅,丢下一句‘心有所属’自己跑了吗?现在怎么又黏回来了?” “那……那是……” 杨云滨脸憋得通红,眼神飘忽,“那是我遵从师父的意思!绝不是耍帅!” “二师兄怎么又和师妹吵架。” 一道戏谑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陆晨雨摇着折扇,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他那双狐狸眼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唉,看来二位还是相处得‘不顺’啊。既是如此,小师妹不如跟我走吧,省得在杨师兄面前碍眼,惹他不快。” 杨云滨一听是陆晨雨的声音,脸色瞬间由红变黑,“没有不顺,只是有些要事商议,这与师弟无关吧。” “什么事情要谈的这么面红耳赤?” 陆晨雨步步紧逼,丝毫不在乎紧张的空气。 莫染夹在中间,左边是只炸毛的哈士奇,右边是只阴阳怪气的狐狸,被这俩小孩子搅得实在心烦。 “两位师兄若是没什么正经事,师妹我就先告退了。你们慢慢探讨,最好打一架助助兴。” 莫染拱了拱手,连给这两人挽留的机会都没给,转身就走,步履生风。 “诶诶!师妹别走!有正事!真有正事!” 陆晨雨见玩笑开过了火,赶紧收起折扇,快步拦住莫染。 他正了正神色,说道: “过几日便是外门书斋的入门大考了。师妹也是从清虚书斋出来的,那里头应该有不少熟人吧?” 入门考核? 莫染脚步猛地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苏怀月要进内门了! 见莫染有了兴趣,陆晨雨笑道: “往年的内门考核,都是由大师兄和二师兄一同操办。但今年嘛……师父看二师兄那卡了许久的筑基巅峰瓶颈竟然松动了,便让他闭关几日,全力冲击筑基期。所以——” 他指了指莫染:“这次便由小师妹顶替二师兄,去给这帮新瓜蛋子当考官。” “不行!绝对不行!” 还没等莫染说话,杨云滨先炸了。 他瞪着眼睛,一脸如临大敌:“不能让师妹去当考官!尤其不能是和大师兄一起!” 太玄门首徒,顾安。 那是整个修仙界出了名的“忧郁美男”,自带“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偏偏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不知多少女修为了看他一眼,不惜在太玄山门外蹲守三天三夜,简直人形的魅惑术! “噗嗤。” 陆晨雨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就知道这只醋坛子会炸,特意跑来看戏的。 杨云滨恼羞成怒:“你笑什么?师傅让我闭关,那你呢?你怎么不去当考官!” 陆晨雨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师弟我自然也有修行要务。至于老四,你也知道,他整日沉迷机关,神神叨叨的,去了也出不出什么正经考题,老五那个病秧子,吹个风都要吐血,你也忍心折腾他?” “那……那也不能……” 杨云滨被怼得哑口无言一筹莫展。 一旁的莫染听不下去了,幽幽地举起手: “师兄们,合着我就不需要修炼吗?我看起来很闲吗?” 陆晨雨嘴角一咧: “师父说了,小师妹天赋异禀,当个考官这点小事,耽误不了她的修行进度,比起我们这群‘废物’师兄,那是绰绰有余。” 莫染满头黑线。 还要过来阴阳怪气的损我两句。 不过……倒也正合她意。 这可是苏怀月的入门考核,莫染没有拒绝的理由。 内门与外门的修行条件天差地别,接受的资源就是修士的本钱,那些各个宗门的天骄,无一不是倾尽宗门之力喂养出来的掌上明珠。 苏怀月的修行进度要想一直不落后,内门的资源是一定要吃到的。 莫染要保证苏怀月入门的万无一失! 一直扎纸人也累啊,为了给纸人点睛莫染舌尖都快被她自己咬掉了! “行!这活我接了!” 莫染大手一挥,义薄云天,“为了宗门未来,我和大师兄去便是!” ………… 考核当日,演武高台。 “师妹,这几日在太玄修行,可还习惯?”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回师兄的话,一切安好。” 莫染规规矩矩地坐在高台上,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男子。 顾安。 一身雪白道袍一尘不染,眉目如画,鼻梁挺挺,那双眸子仿佛盛着万古不化的冰雪,又似乎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啧啧,不愧是原书男主,这张脸确实能打。 在原书中,苏怀月与顾安的第一次正式交集,就是在这场考核上。 虽然书中写到这一段时,已经是两人月下同游、互诉衷肠的回忆杀了,但莫染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这两人的设定其实是两个极端: 顾安是天之骄子,却因背负太多而内心压抑,苏怀月是泥潭里爬出来的野草,靠着一股狠厉逆天改命。 这场考核,顾安会出一道莫名其妙的“意识流”考题,叩问剑心。 那些养尊处优的仙苗们哪里懂这些? 唯独苏怀月,凭借着那一身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煞气和对剑道的纯粹执着,几句大白话直接把顾安给说“悟”了。 从此,高岭之花顾安,就栽在了这个“特别的女人”手里。 莫染当初看书时,也没少为这两人荡气回肠的爱情抹眼泪。 但是她其实不喜欢这种要死要活的男人,修仙最怕恋爱脑。 “师父让你准备的一道考题,可想好了?” 顾安转过头,语气温和。 莫染立刻坐直身子,一脸严肃: “已经想好了,师兄放心。” 顾安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弟们都说这小师妹虽然年纪小,但行事稳重老成,如今看来,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然而,莫染心里的小九九正打得飞起: 顾安那个“叩问剑心”的题目太玄乎了,一看就是作者为了强行凑CP搞的机械降神。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专门准备了这道最适合苏怀月的题目,保证她一鸣惊人! 两人干坐了一会儿,气氛略显尴尬。 为了缓解这种高冷男神带来的压迫感,顾安主动找了个话题: “师妹也曾在外门书斋蛰伏五年,对这批考生应当有所了解。不知其中可有天资卓越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切记,不可因私废公,若让我发现有徇私舞弊之嫌,考核只会更难。” 莫染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先给顾安安利一波大女主,给他留个先入为主的好印象! “师兄这是哪里话,我自然是一心为公!” 莫染清了清嗓子,开始深情并茂地朗诵原书人设: “这书斋之中,确有一位奇才!她名唤苏怀月!” “此女身世坎坷,从凡间一路摸爬滚打而来。虽然天赋看似愚钝,但性子坚毅果决,心性更是如高山雪莲般孤傲!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啊!” “哦?” 顾安果然来了兴致。 他自幼见惯了娇生惯养的天才,这种“凡人逆袭、清冷孤傲”的人设,简直精准踩中了他的审美点。 “听师妹这般推崇,莫不是旧识?” 莫染赶紧摆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怎么可能?我与她并不相熟!她入门都是不久,我这些话也都是学着清虚长老的腔调说的!” 除了天道,又有谁知道她们二人关系? “如此甚好。那我倒要好好看看这位苏……” 顾安的话音未落,只听得高台之下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一个身影奋力挤到了最前面。 那是一个满头银发的少女,在一群黑发弟子中格外显眼。 只见那少女仰着头,两眼放光,脸上挂着笑容,用足以穿透云层的嗓门大喊道: “师姐!!!莫师姐!!!” “我是小苏啊!!!” 第十二章 走后门 “师妹确定……此人与你并无瓜葛?” 顾安的声音仿佛淬了冰渣,周围的气温瞬间降至冰点。 他那双眸子此刻微微眯起,透着一股要把人看穿的寒意。 莫染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硬着头皮,一眼都不敢看这位师兄,牙关紧咬,字字泣血: “大师兄,不熟!真不熟!路人而已!” 顾安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那语气里的凉薄让人心惊: “这苏怀月,我记下了。但愿她真有值得师妹‘另眼相看’的本事。师妹……你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太玄山门上空又诡异地聚拢起来一片乌云,隐隐有雷蛇在云层中游走,仿佛一只睁开的天眼,死死盯着莫染的头顶。 莫染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顾安这是真的要刁难苏怀月了! 天道正举着雷神之锤在读秒,看莫染能不能把这剧情圆回来。 “老天爷!雷哥!您稳住!” 莫染在心里疯狂滑跪求饶,“别劈!千万别劈!我给大女主准备了至尊豪华新手大礼包,保证她C位出道,风光进内门!” 她猛地回头,想要用眼神警告台下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结果一低头,就看见苏怀月还在那像只招财猫一样,拼命挥舞着双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莫染气得脑仁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凶狠、凌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杀气! 苏怀月被这眼神一扫,吓得缩了缩脖子,挥舞的手僵在半空。 但仅仅过了一秒,她眼里的星星反而更亮了,捂着胸口暗自尖叫: “天呐!进了内门的莫师姐,连瞪人都这么有气势!这就是传说中的女王气场吗?好飒!爱了!” …… 高台之下,外门弟子聚集区。 “快看!那不是以前咱们书斋的莫师姐吗?她是这次的主考官诶!” 一群清虚书斋出来的半大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 有人动了心思,撞了撞旁边的同伴: “哎,既然是熟人,你说莫师姐会不会给咱们透透题?或者稍稍放点水?” “不可能!” 一声斩钉截铁的断喝打断了众人的幻想。 苏怀月气鼓鼓地叉着腰,像只护食的小老虎,义正言辞地维护着偶像的形象: “莫师姐是何等清丽脱俗的人物?她是天上云,水中月!怎么可能因为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情,就做那种徇私舞弊的龌龊事!你们这是在侮辱她的人格!” 小伙伴们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忍不住吐槽:“小苏你也别太上头了。说到底,你跟莫师姐也没认识几天吧?话都没说上几句,怎么搞得像她是你的什么人一样?” 自从看到莫染被长老带走的那一刻起,苏怀月就像是被下了降头,彻底成了莫染的小迷妹。 苏怀月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抛出了一句超前的名言: “你们懂什么?粉丝就是要和偶像保持一定距离!” 众小伙伴:“……” 什么粉丝、偶像?完了,小苏又发疯了。 就在这时,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身后。 “苏怀月!苏怀月你给我过来!” 这一嗓子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熟悉的音色还是让大家精神一振。 众人回头,喜笑颜开:“莫师姐!” 莫染看着这群熟悉的小脑瓜,刚想笑,余光瞥见那个罪魁祸首,脸瞬间拉得比驴还长。 她一把揪住苏怀月衣袖:“你!跟我走!” 苏怀月刚才那股神气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她不知道莫染为什么生气,也不敢问,只能乖巧地垂着头,任由莫染把自己拖走。 身后的小伙伴们面面相觑,一阵叹气:“看来小苏天天念叨的什么‘粉丝’也没用啊,她这下要挨训了。” …… 考场外,某处僻静无人的小树林。 莫染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了一圈,确定这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这才长舒一口气,毫无形象地往铺满落叶的地上一坐。 她板着脸,拍了拍身边的空地,语气严肃: “坐!这也没什么雅座,不想屁股着凉就坐这堆树叶子上!” 苏怀月看着莫染,只见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师姐脸上,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不仅不显凶相,反而平添了几分让人心跳加速的凌厉美感。 眼前佳人,哪怕是生气的样子,也是极美。 苏怀月俏脸一红,晕晕乎乎地依言坐下。 这一坐不要紧,她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点? 膝盖几乎挨着膝盖,呼吸相闻。 看着美人吐气如兰,苏怀月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慌乱地别过头去,根本不敢直视。 莫染满脑子都是怎么救场,完全没注意到这丫头的小心思。 她戳了戳苏怀月的脑门:“苏怀月!你是不是傻?刚才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装熟?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把手挥断了,我也不会给你走后门的!反而还会惹得其他考官不喜!你这是在给自己挖坑你知道吗!” 苏怀月被戳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是不敢看她,只能盯着地上的蚂蚁,弱弱地蚊子哼哼: “月儿……师姐叫我,叫我月儿可好?” “哈?” 莫染一愣,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月儿?” 这丫头脑回路怎么长的?我在跟你说生死存亡的大事,你在跟我纠结称呼? “月儿!”莫染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噗! 仿佛有一股肉眼可见的蒸汽从苏怀月的头顶冒了出来。 少女的脸瞬间红透了。 “月儿你倒是说话啊?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莫染纳闷地凑近了些。 苏怀月被逼得退无可退,只能支支吾吾地解释: “以前……在书斋时便多得师……姐姐照顾。这次得见,实在是……有些激动。” 她不好意思说是敬仰莫染那一朝得道的少年英姿,她怕在修士面前这般功利会让人觉得市侩。 莫染被她这一提醒,倒是愣了一下。 原书中确实提过一嘴,在苏怀月当亲传之前,莫染对书斋的那些小伙伴都是很照顾的,尤其苏怀月同是凡人出身莫染也没少关照她。 可等到了苏怀月入门,莫染就突然性情大变,开始了恶毒女修之路。 也算是作者非要迫害角色又一例证,非要把好好的妹子逼成毒修。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莫染看着还在那纠结称呼、扭扭捏捏的苏怀月,心里那个急啊。 这丫头怎么抓不住重点呢? “行行行,月儿就月儿!你先别害羞了!” 莫染心一横,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她突然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一把捧住苏怀月滚烫的脸蛋,强迫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莫染甚至能看清苏怀月瞳孔里那个惊慌失措的自己。 “月儿!仔细看我!听好了!” 莫染眼神灼灼,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 “现在!张嘴!把这颗兽丹给我吞了!我助你突破修为,今日必须给我入练气之境!” 第十三章 屠洪是谁 “莫……莫师姐?你真的是来给我……开小灶的?” 苏怀月看着近在咫尺的莫染,那双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掌温热有力,眼中的“焦急”在她看来分明是“深情”的关切。 她咽了口口水,弱弱地举起小手:“可是师姐,我早就突破练气了呀。” “哈?” 莫染捧着脸的手一僵,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她下意识地分出一缕神识,顺着苏怀月的经脉探了进去。 这一探不要紧,莫染差点当场心肌梗塞。 气海充盈,灵力如潮! “练气了?这特么不光是练气了,都已经练气三层了?!” 这也太快了!虽然暂时还是不如自己快,但是还是太快了! 莫染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小白兔一样的少女: “月儿!你老实交代,你吃了什么违禁药?原书……咳,你之前的资质不是还在引气入体徘徊吗?” 要知道,原书里的苏怀月前期那就是个“小废柴”,要不是书里给她安排的杀人夺修为的外挂,她连筑基都费劲。 面对莫染的质问,苏怀月的小脸却兴奋得发红,两眼冒星星: “是师姐!全是师姐的功劳!” “那日见师姐在学堂顿悟突破,那淡然出尘的身姿,实在让我着迷!师姐就是我的灯塔!” “自那日起,我就发愤图强,日夜在后山与野兽搏杀!我不吃不睡,只要一想到师姐在内门等着我,我就充满了力量!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赶在大考前突破了!” 【叮——】 【检测到宿主以身作则、点化迷途修士,系统判定:大善!】 【奖励:修为精进一次性结算!】 莫染只觉得丹田一热,那种熟悉的“又变强了”的无奈感涌上心头。 她嘴角抽搐,看着一脸求表扬的苏怀月,心里一阵发毛。 好家伙……原来还是要靠杀。 只不过原书里是杀人,现在改成屠杀野生动物了? “只可惜……” 苏怀月有些苦恼地皱了皱鼻子,用最天真的语气说着最血腥的话,“后山那群狼崽子太不经打了,最近都被我杀得不敢冒头,想找个陪练都难。” 莫染背脊一凉。 怪不得天上的雷云晃晃悠悠又来了,合着是苏怀月把后山杀崩了,没东西给她练级了! “咳咳……那个,既然狼没了,咱们就别折腾狼了。” 莫染赶紧打断她的危险发言,一股脑把那枚洗白了的兽丹塞进苏怀月手里。 “这枚兽丹你收好。既然你已突破,这东西便留着保命。若是以后遇到什么危机,吞了它能救急。” 苏怀月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珍贵兽丹,感动得眼眶泛红。 这也太贵重了!而且师姐还是特意跑到这种僻静的小树林,偷偷塞给自己的…… “莫师姐……” 她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如此照顾我?” 这一问把莫染问住了。 为什么?为了苟命?为了不被雷劈?为了维护剧情?这些实话显然不能说。 莫染挠了挠头,眼神游移,最后只能随便扯了个最烂俗的理由: “呃……怎么说呢,就是看你……挺可爱的。嗯,没错,一时没忍住,就想乐善好施一下。” “可爱?” 苏怀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两个字在她的脑海里无限放大,回荡,自带混响。 师姐夸我可爱……师姐专门约我钻小树林……师姐送我定情……? 周围的风仿佛都停了,苏怀月觉得气氛已经烘托到了顶点。 她看着莫染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心跳如擂鼓。 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把那张粉嫩的小嘴微微撅起,朝着莫染的脸前轻轻送了过去。 来吧,师姐的奖励……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柔软触感并没有落下,反而传来了莫染疑惑的声音: “……月儿?你这是干嘛?嘴抽筋了?” 苏怀月:“……” 莫染单手搓着下巴,歪着头仔细打量着苏怀月这奇怪的举动,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我看你眼皮直跳,嘴唇发抖,是不是不太舒服?” 浪漫的粉红泡泡瞬间碎了一地,连渣都不剩。 苏怀月猛地睁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紧接着又以更快的速度红得像要滴血。 救命!我在干什么!我刚才在想什么! “抱……抱歉莫师姐!我……我去考场了!” 苏怀月发出一声类似烧开水的尖叫,捂着滚烫的脸,转身就跑,瞬间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 太玄门山门前,演武场上人头攒动。 作为修仙界的“高考”,内门考核的第一关向来简单粗暴。 测灵根,验修为。 一块测灵石,足以定生死。 任你才情绝艳,若不能引气入体、运行周天,那便依然是凡胎肉体,一切奇淫巧技皆是空谈。 莫染坐在高台上,单手托腮,心里暗自盘算: 原书中,苏怀月的配置其实挺寒酸的,土木双灵根,不好不坏,胜在不相克。 若不是作者剧情上给她开了个“顿悟剑心”的外挂,这资质想进亲传? 做梦比较快。 “啧,该死的凡人流!” 莫染心里吐槽,“就不能给我家大女主整点‘混沌神体’、‘至尊骨’之类的吗?哪怕有我这一半升级速度也行啊!” 不过转念一想,苏怀月这只勤劳的小蜜蜂已经在后山“杀疯了”,等级硬生生刷到了练气三层,这一关对她来说,应该是洒洒水。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上了高台。 正是带着清虚书斋一众小萝卜头来赶考的清虚长老。 老头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顾安身边的莫染。 看着当初那个在自己课上睡得昏天黑地、口水流了三尺长的“睡神”,如今竟换了一身亲传弟子的锦袍,人模狗样地当起了考官,清虚长老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 “哟,这不是小莫吗?” 清虚长老笑得像个老顽童,凑过来打趣道: “为师看你在讲堂上睡了五年,原以为你是要把那书桌睡穿,没想到你还有醒过来威风堂堂坐在这高台上的一天?啧啧,这一眼不见,都练气九层了?” 对于清虚来说,莫染这个“五年才开机”的学生,确实让他操碎了心,感情也颇为深厚。 “得亏你们莫家,家大业大,供你在山上白吃白喝了五年。换了旁人,早被赶下山去喂猪了。” 莫染看着这老不正经的师父,满头黑线,毫不客气地回敬: “长老,您有损我这点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您书斋里那几个苗子。别这次大考放榜,咱们清虚书斋又包揽了倒数前十,那时候您脸上可就挂不住了。”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以前倒数赖谁?还不是赖你这个大师姐带头睡觉,带坏了学风!” 清虚长老胡子气得都翘起来了,但随即,他又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红光: “不过嘛……这次还真得谢谢你。你那一波连破两境的神迹,可是给书斋里的孩子们打了鸡血了!这帮小兔崽子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勤修苦练,就在昨夜,咱们书斋十来个弟子,全员突破练气期!” “尤其是那个屠洪啊!那是真给为师长脸!天赋异禀,进境神速!” 莫染听到前半段还挺得意,自己修炼速度快还给旁人树立了榜样。 可听到最后那个名字,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屠……谁?” 莫染掏了掏耳朵,一脸懵逼:“屠洪?这是哪位?怎么不是苏怀月?” 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只有两句台词的龙套好吗! 清虚反而纳闷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莫染: “屠洪啊!那个坐最后一排、长得黑黑壮壮的小子!自入门起他就坐你斜后方,跟你当了五年同窗,你竟然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清虚一边说一边指向广场,只见一个皮肤黝黑如古铜、五官如刀刻般分明的少年。 他留着干练的短发,那两道又浓又黑的粗眉毛向上扬起,透着一股不服输的英气。 特别是那双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火炭,虽然年纪尚小,却已初具“少年战神”的雏形。 莫染:“……” 谁会去记一个在原书中连名字都没出现过、统称为“众弟子”的背景板NPC啊! “那……苏怀月呢?”莫染不死心,赶紧追问,“她怎么样?是不是也是名列前茅?” 提起苏怀月,清虚长老原本眉飞色舞的脸稍微沉了沉,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苏怀月嘛……勤勉倒是勤勉,修为也确实跟上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莫染心头一紧。 清虚长老皱着眉,似乎在斟酌措辞: “至于苏怀月,她也确实勤勉,但毕竟资质稍差了些,而且小小年纪身上总有些煞气,和她凡间的经历有关,这般心境,对修行无益啊。” 第十四章 第二场考核 顾安在一旁还填上一把火,“方才小师妹还极力向我举荐这位苏怀月,我还道是发现了什么惊才绝艳的仙苗,师妹这看人的眼光,确实‘独到’。” 这一句“独到”,简直比骂人还难听。 清虚长老一听就不乐意了,护犊子的劲儿上来了: “顾贤侄,你这话可就苛责了。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谁还没点心魔煞气?苏怀月入门不到一年便练气三层,这般速度,放眼整个修仙界也称得上是人才!哪怕心境稍有瑕疵,也是瑕不掩瑜嘛!” 莫染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根本没空管顾安的阴阳怪气,她只想知道那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是谁! “长老!您先别夸了!那个屠洪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他比苏怀月强多少?” 清虚长老嘿嘿一笑:“以前还不知道你和小苏如此姊妹情深,书斋里小苏也时常念叨你这位大师姐。如今看来,仙途漫漫,你们二人若能相互扶持,倒也不失为太玄门的一段佳话。” “呵,姊妹情深。” 顾安在旁边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莫染听得清清楚楚,那里面包含的嘲讽简直能把人冻死。 莫染:“……”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清虚长老没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继续得意洋洋地介绍他的得意门生: “那屠洪啊,乃是几乎无杂质的火灵根!这孩子本来有点懒散,但自从看了小苏每日在后山起早贪黑地修炼,也被激起了血性!修仙之人嘛,拼的就是这口气!如今,他已是练气四层了!” 练气四层! 竟然比开了外挂、在后山杀疯了的苏怀月还要高上一层!而且还是实战爆发力最强的火灵根! 这话一出,连顾安那张万年冰山脸都微微动容。 莫染更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疯了!全疯了!书里面连名字都没提过的背景板路人甲,突然跳出来碾压了我们的大女主?! 天道你在搞什么飞机?我的大女主光环呢?外挂能不能给点力啊! 在莫染绝望的目光中,清虚长老心满意足地拂袖而去,深藏功与名。 …… “当——” 随着一声悠扬的钟鸣,太玄门内门考核第一轮: 测灵验身,正式开始。 广场之上,不仅有清虚书斋,还有瑶月书斋、酒缘书斋等数个外门分支的弟子,加起来足有百余众。 这百余名弟子,就像是一群争抢独木桥的鲤鱼。 太玄门的生态圈其实很残酷。 内门虽然也偶然有从云游的散仙或凡间世家直接送上来的仙苗。 但是若绝大部分弟子都是从这三座书斋中一路升上来的。 因此,内门弟子还未进门,派系就已经自然形成。 原书里,莫染就是因为是个没脑子的“傻大姐”,在这种派系斗争中被人当枪使,最后成了炮灰,也因此更加嫉恨那个明明出身低微却能平步青云的苏怀月。 “苏怀月这只小白兔,也要被扔进这个大染缸了,不知道她那小身板能不能抗住。” 莫染看着台下那些眼神中透着精光的小修士们,心中隐隐担忧。 就在此时,广场中央那座顶天立地的天机石轰然震动。 金光闪烁,一行行名字如同瀑布般显现,第一轮的修为排行结果出炉! 第一!屠洪【火灵根】练气四层! 那个名字红得发紫,像一团火焰灼烧着众人的眼睛,赫然霸榜! 而在他之后,紧跟着四五个名字,清一色的练气三层修为。 虽然修为与苏怀月相仿,但这几人后面标注的灵根,不是金就是雷,全是攻击力爆表的单灵根! 苏怀月的名字夹在中间,那个【土木双灵根】的标注显得格外平庸,甚至有点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靠!”莫染在心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怎么这一届这么卷?!这还是新手村吗?这分明是地狱模式啊!” 按照这个排名,苏怀月别说争第一了,连前十都悬! 进不了前十,就分不到好的洞府,拿不到好的资源,拿不到资源,修为提升就慢,修为提升慢,剧情就推不动,剧情推不动……我就得被雷劈! 莫染看着天机石,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起来。 不行!得帮她!必须帮她! 随着第一轮“测灵验身”的结束,天机石上金光散去,最终榜单尘埃落定。 多亏了后山那群狼崽子们的无私奉献,苏怀月虽然灵根平平,但凭借着一身练气三层的扎实修为,硬是挤进了前十,暂列第八。 不好不坏,勉强是个及格分。 但莫染的心还是悬着的。 毕竟接下来这一轮,是由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大师兄顾安亲自出题。 剧情的列车早已脱轨,谁知道顾安这颗聪明的脑瓜子里,会不会蹦出什么把大女主坑死的离谱考题? 天机石旁,顾安负手而立。 他连余光都没给莫染一个,自顾自地微阖双目,口中念念有词。 嗡—— 天边骤然亮起一道惊鸿。 一柄通体流光的灵剑撕裂云层,带着呼啸的风雷之音,极其精准且霸道地“锵”一声插在了广场正中央,入地三尺,剑尾还在微微震颤。 顾安脚尖轻点,身形如一只优雅的白鹤,飘飘然落在了剑柄之上。 底下那群没见过世面的书斋学子们,此刻一个个眼睛都直了,全是星星眼。 顾安居高临下,对众人的反应十分满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蕴含灵力,传遍全场: “太玄祖师于一千年前飞升仙界,问道苍穹,留下了我太玄一脉的不朽传承……” 莫染本来还挺紧张,结果一听这就头皮发麻。 好家伙,这是要从盘古开天地讲起啊? 这就好比大学开学典礼,校长在台上顶着大太阳念校史,又臭又长。 这一讲,足足讲了半个时辰。 台下的小弟子们从一开始的崇拜,到后来的腿麻,再到现在的眼神涣散。 莫染更是听得哈欠连天,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高数课堂,随时准备见周公。 就在莫染快要睡着的时候,顾安终于结束了他的“PPT演讲”,话锋一转: “虽然大道三千,剑丹符器皆可证道。但我太玄门,乃是剑修魁首!其余法门虽有涉猎,终究只是旁支。” 这一顿三翻四抖,终于要抖出包袱了。 “因此,这第二轮考核,我便要考考诸位的剑心!” 顾安正色,“能否拥有一颗纯粹无垢的剑心,不仅事关你们能否入我内门,更是你们能否在太玄修成正果的关键!” 听到“剑心”二字,莫染立马长舒了一口大气。 吓死宝宝了!还好还好,虽然废话多了点,但核心考点没变! 苏怀月是谁?那是天生的剑胚子! 只要是考剑心,哪怕是坐而论道,凭借大女主的口才和悟性,绝对能把顾安忽悠瘸了! 莫染拍了拍胸口,看来第二轮的成绩不会太差了。 然而,预想中顾安拿着话筒一个个追问“你认为剑心是什么?”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相反,顾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大手猛地一扬: “起!” 轰! 插在广场中央的那柄灵剑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瞬间绕场一周! 随着飞剑的轨迹,无数道凌厉的剑气如雨点般洒落。 原本平整的广场地面,竟在金光中寸寸龟裂。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在那些裂缝之中,无数柄形态各异的古剑、断剑、残剑,竟像春笋一般,“咔咔咔”地从地底疯狂生长出来! 眨眼间,整个演武场变成了一座森森剑林,剑气纵横,寒光逼人! 顾安悬浮于剑林之上,宛如剑中神祗,淡淡开口: “考核规则很简单。这剑冢之中藏有万千剑意。诸位只需入阵,挑选一把与你相配的本命飞剑,带着它走出这片秘境,便算过关。” 万剑冢! 高台之上,莫染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下巴差点砸到地上。 这是顾安的成名绝技! 用自身灵力构建一个剑之领域,在其中,顾安就是绝对的主宰,剑气无穷无尽! 要想破此阵,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战力逆天,直接把顾安击败。 第二,在剑道领悟上超越顾安,就可轻松破开剑冢秘境。 莫染只觉得眼前一黑,脑瓜子嗡嗡的。 顾安你有病吧?!这可是入门考核! “要让几个刚练气的小孩子在剑心一道超越顾安?这怎么可能!” 天道的剧本啊!赶紧修正一下啊! 第十五章 万剑冢 等顾安在一众迷弟迷妹的崇拜目光中飘回高台落座,莫染立刻凑了上去,压低声音质问: “大师兄,有没有搞错啊?这些孩子才刚学会怎么运灵气,怎可能破开你的万剑冢?” 顾安优雅地理了理袖口,斜眼睨了她一下,眼神中带着漫不经心: “哦?听师妹这口气,倒像是久经沙场的大前辈了?” 莫染被噎了一下:“我……” 她自己也是刚入仙途没多久,端不起前辈的架子。 顾安嘴角微勾,似乎很享受这种智商碾压的快感: “既然师妹知道万剑冢,想必也没少做功课。我这秘境若全开,便是元婴老怪进来也必须与我死战一场才可罢休。但对这群孩子,我自是有分寸。”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规则很简单:进去,挑把剑,出来。仅此而已。” 莫染狐疑地看着他: “挑把剑就能出来?这和考剑心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考谁的眼光好?” 顾安轻笑一声: “看来,即便天赋如师妹,也未能参透其中玄机。” 莫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太玄门的师兄实在臭屁,有话都不能直说吗? 原书里那些女修到底图他们什么?图他们装?图他们傲?图他们不洗澡? “万剑冢,顾名思义,剑如林,乱人眼。” 顾安突然凑近了几分,声音低沉,故作神秘的说道: “若是让你去挑,你会选哪一把?” 莫染眼睛一亮,顺着他的话头接道: “剑心通明者,心无旁骛!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你是要考他们的决断力!” “不错。” 顾安赞许地点点头,心情大好,“师父说你悟性极佳,看来不是虚言。在这万剑丛中,越是犹豫,心越乱,秘境的压迫感就越强。唯有直指本心,方能破局。” 莫染若有所思: “可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挑出一把真正适合自己的本命飞剑带走,这依然不是一件容易事。” “带走?” 顾安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诧异地挑眉: “谁说让他们带走了?那可都是我辛辛苦苦收藏的宝贝,每一把都价值连城!怎么可能随便送人?” 他理直气壮地摊手:“这就是个考试道具!只要看上任意一把,拿着走出秘境就行了。出来还得还我呢!” 莫染:“……” …… 广场上,弟子们已经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剑冢,开始在一堆飞剑中挑挑拣拣。 莫染低头沉思。 这个考核内容和原书中已经大相径庭,虽然形式上极为简单:只要拿个剑敷衍了事即可。 但是顾安恰巧就利用了他解释不清不楚的要点。 既然说是让挑,挑完了干嘛? 是不是要评测与自身的契合度?是不是要在人前展示使用? 以及是不是这就是入门后所发的本命佩剑? 种种猜测叠加在一起,让人不得不慎重的去选择到底挑哪一把飞剑,这也就着了顾安的道。 莫染没法保证苏怀月真的就和哪个剑共鸣上,她需要立刻出动,帮苏怀月快速挑好,助她过关! 她神识探入灵海,那把被她冷落许久的水中月,正发出幽怨的嗡鸣。 “别叫了别叫了,知道你委屈。” 莫染安抚道,“今天就让你物归原主,跟着那个大女主吃香喝辣去!” 原书中“水中月”是苏怀月的命定神剑。 两人见面即认主,连滴血都省了,直接开启“人剑合一”的甜蜜生活。 只要把剑送到苏怀月面前,这事儿就稳了! 莫染心念一动,操控着早已潜伏在广场角落的一个纸人替身。 神识流转,光华一闪。 “水中月”被她偷偷转移到了纸人的灵海中,然后悄咪咪地运送到了苏怀月的脚边。 “出来吧!皮卡丘!” 莫染在心里暗喝一声,控制着纸人施法,让那柄通体雪白的仙剑缓缓从地底冒头。 然而—— 【叮——系统警告!】 【检测到灵物:本命飞剑“水中月”】 【当前忠诚度:生死之交(它超爱你的!)】 【警告:检测到宿主有“始乱终弃”行为,飞剑情绪极不稳定!】 “什么鬼?!怎么都挂机出忠诚度了!给我断开!我要分手!” 莫染大惊失色,拼命下达“驱逐令”。 那“水中月”似乎察觉到了莫染要把自己像垃圾一样丢给别的女人,瞬间炸毛了! 剑身剧烈颤抖,发出悲愤的剑鸣:渣女! 它死活不肯出土,反而拼命往地里钻! 莫染留在广场的小纸人为了隐藏气息只在那里留了不到三成功力,堪堪一个练气巅峰修为,现在被水中月这么一闹竟然真有些控制不住它的剑身! “给我出来!再不出来顾安就要发现了!” “我不!我就不!” (飞剑虽不能言,但震动的频率表达了一切) 就在苏怀月脚边,地面像是有地鼠在打洞一样,疯狂鼓包、震动。 这巨大的动静终于引起了苏怀月的注意。 她疑惑地回过头:“嗯?地上有东西?” 莫染心头一喜:“因祸得福?只要她看到了,就能感应到!” 谁知那“水中月”是个烈性子,一感觉到有陌生女人在看自己,“噗”地一声,直接缩回了地底深处,甚至还顺手把土给填平了! 气息全无!装死到底! “……靠!” 莫染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破剑!成精了是吧?!”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怀疑的目光射了过来。 顾安转过头,盯着满头大汗、面部表情抽搐的莫染: “小师妹?你在干什么?坐个椅子也能累成这样?” 莫染浑身一僵,赶紧擦汗打哈哈: “没……没事师兄!今儿这太阳……太毒了!我穿多了,有点虚,嘿嘿,有点虚。” 顾安眉头紧锁,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你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的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广场中的苏怀月:“你是不是又想给那个‘苏师妹’作弊?!” 莫染心凉了半截,赶紧收了纸人的神通,双手举过头顶投降: “冤枉啊师兄!我真没有!你看她,她自己挑得多开心啊!” 顾安狐疑地看去。 只见苏怀月确实在一处剑丛前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自信而灿烂的笑容。 “呵,看来是挑好了?”顾安冷哼一声,“怎么可能,这个小姑娘怎么会挑的这么快,师妹你做了什么!” 莫染也是一惊,自己不是已经放任水中月隐藏气息了吗? 怎么苏怀月还是确认了要挑的飞剑! 就在两人的注视下。 苏怀月深吸一口气,伸出那双白嫩纤细的小手,猛地探入剑丛之中。 “起!” 少女一声娇喝。 轰! 周围的几把精美飞剑被蛮力震飞。 苏怀月双手高举,从乱剑丛中,硬生生拔出了一把: 长约两米通身赤红如血、刀背上还挂着九个咣当作响的大铁环的——九环鬼头大砍刀! 那刀身甚至比苏怀月整个人还要宽,上面散发着浓烈的煞气和血腥味。 苏怀月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粗糙的刀柄,单手将那几百斤重的大刀扛在肩头,那张软萌的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她冲着高台上的顾安和莫染,甜甜一笑,大声喊道: “大师兄!莫师姐!我挑好啦!” 第十六章 先排队吧 莫染看着那个画面,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指着台下声音都在抖: “大师兄!这玩意儿你从哪淘换来的?这是飞剑吗?这特么是屠宰场的凶器吧?!” 只见娇小的苏怀月扛着那把比她还宽的九环大砍刀,刀身上的陈年血垢在阳光下散发着诡异的黑光,每走一步,那九个大铁环就“哐当作响”,像极了刚劫道回来的山大王。 顾安尴尬地摩挲着下巴,眼神游移:“咳……这把血刀,是师父早些年剿灭一个魔修老巢时缴获的。我看它煞气重,放在万剑冢里正好用来镇压阵眼。这么多年了,我连碰都不愿碰它,谁知道……” 他顿了顿,没好意思往下说: 谁知道这小丫头片子口味这么重? 莫染看着那把桀骜不驯的魔刀在苏怀月手里乖得像只小猫,被舞得虎虎生风,一时也陷入了沉思。 “按照苏怀月的大女主配置……虽然画风跑偏了,但只要能驾驭,是不是就不算OOC?” 顾安也收起了轻视之心,认真观察起来: “这魔刀颇为嗜血,寻常修士碰一下都要被煞气侵体。这小姑娘……竟然能镇住它?甚至让它产生了臣服之意?此等兵器亲和力,确实是剑道的好苗子。” 莫染松了一口气,同时瞥了一眼自己灵海里那把缩成一团的“水中月”。 亏我还费劲心力的把你往苏怀月手上送,合着不是你和大女主相性好,而是我家大女主是刀剑双绝,跟谁的相性都好! 灵海深处,水中月仿佛听到了主人的嫌弃,委屈的嗡嗡震颤起来: 【检测到主人的责备!】 【为了讨你欢心,忠诚度+10!】 可恶的抖M飞剑! …… 随着苏怀月扛刀出线,那个名为屠洪的小修也紧随其后。 他则是挑了一把燃烧着红云火焰的阔剑,一看就是火灵根的专属。 屠洪脸上粗粗的眉毛竖起,露出俊朗的笑容。 有了这两个带头大哥,还在秘境里迷茫的弟子们瞬间悟了,管它合适不合适,先拔一把出来再说! 于是,大家纷纷效仿,不多时,所有弟子都抱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冲出了秘境。 第二关考核,全员通过! 综合第一轮的灵根测试和第二轮的出阵时间,苏怀月的总排名稳步上升,已然跻身前五。 接下来,就是第三场,莫染的考核题目。 看到考核结束,顾安二话不说,运起灵力就要往场下冲。 莫染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大师兄,你去哪?马上就是第三场了,你别捣乱啊。” “我去收剑啊!” 顾安理直气壮地瞪大了眼睛,那副高人风范荡然无存,活像个赶着去收租的地主老财: “你知道那一百多把剑值多少灵石吗?万一给他们磕了碰了怎么办?再说了,你第三场不是考实战狩猎吗?他们若是拿着我这满级神装去打新手怪,岂不是作弊?这会严重影响你考核的公平性!” 莫染一愣,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这场狩猎本就是为了给苏怀月这个“实战派”准备的舞台。 在场的这些小修哪怕天赋再高,也不过都是闭门造车的宅家修士,而实战却不是只看修为。 老练的经验、丰富的手段以及关键时刻影响战局的直觉都是只有千锤百炼之后才能获得的。 这才是苏怀月的主场! 就在莫染思考的档口,场下已经闹翻了天。 顾安像个无情的收割机,黑着脸在人群中穿梭: “拿来!那是我的!” “轻点放!那把剑鞘很贵的!” 前几个小弟子慑于大师兄的淫威,虽然满脸不舍,但也只能乖乖上交。 可到了苏怀月这里,卡壳了。 “我不给!” 苏怀月死死抱着那把比她还大的鬼头刀,像只护食的小老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师兄刚才明明说,只要挑中了就是有缘!秘境里的机缘各凭本事!凭什么要回去?” “小红已经认我为主了!我能感觉到它不想离开我!” 顾安嘴角疯狂抽搐。 小红?这可是当年饮血无数的凶兵!你管它叫小红? “你这个顶多算作大黑!” 一旁的屠洪赶紧打圆场: “小苏妹妹,大师兄可能只是……只是想帮我们保养一下?” 顾安见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转,立刻把锅甩给了台上的莫染。 他挤眉弄眼地说道: “咳!不是师兄小气,主要是……你们莫师姐!对,就是她!” “她说下一场考核要凭真本事,不希望你们依赖外物。这要是拿着神兵利器去狩猎,莫考官会不高兴的!” 莫染在高台上听得真切,差点气笑了。 好你个顾安,甩锅甩得这么丝滑?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莫染清了清嗓子,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中间。 她面向所有弟子,露出一个温婉大方的笑容: “大家不要惊慌!大师兄乃是太玄门首徒,家底丰厚,气度不凡,怎么可能是那种送出手了又要回去的抠搜之人呢?” 顾安:“???” 莫染无视顾安震惊的表情,继续朗声道: “大师兄的意思是,这批飞剑品阶太高,怕你们现在的修为驾驭不住伤了自己。所以……” 她转身拍了拍顾安僵硬的肩膀: “大师兄是好意,想帮大家代为保管!等第三场考核结束,大家正式入了内门,就来找大师兄取回各自的飞剑!对吧,大师兄?” 全场寂静了一秒。 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大师兄威武!” “谢谢大师兄赐剑!” “大师兄大气!” 顾安站在欢呼声的中心,整个人裂开了。 苏怀月一听这话,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恋恋不舍地把“小红”塞进顾安怀里,还不忘嘱咐一句: “那大师兄你要帮我照顾好小红哦,它刚才告诉我,它喜欢喝灵泉水,不喜欢晒太阳……” 顾安抱着那把沉重的鬼头刀,心都在滴血。 他凑到莫染耳边,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莫染……你好样的。” “你欠我一百二十一把飞剑!” 莫染掏了掏耳朵,一脸云淡风轻: “知道了知道了,大师兄别这么小气嘛。” “先欠着吧,反正这债多了不愁。” 我还要先赔给四师兄一堆灵纸呢,您的账单,且往后排着吧! 第十七章 单挑 “第三场考核……” 莫染站在高台上,清了清嗓子。 台下百余名半大的小不点儿齐刷刷地仰起脸,几百双求知若渴、充满敬畏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那一瞬间,莫染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整个人仿佛踩在云端,飘飘然不知所以。 爽!太爽了!怪不得顾安刚才要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讲半个时辰,原来这就是为人师表的快乐吗? 莫染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考官架势: “这第三场,我们考实战!” “我在后山圈定了一处猎场,里面的每一只低阶妖兽身上,都被我贴上了特制的灵力纸条。你们的任务很简单:找到它们,击败它们,撕毁纸条,我自会为你们计数。” “三个时辰内,撕毁纸条数量最多者,胜出。” 相比于顾安那个听得人云里雾里的“剑心”考核,莫染觉得自己简直是教育界的良心,出的题通俗易懂,老少咸宜。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柔而郑重: “切记!本次考核严禁同门相残!但凡对同门出手者,成绩直接作废!我更鼓励大家通力协作、组队共赢!毕竟修仙路漫漫,有一个好队友,比什么神兵利器都重要!” 说这话时,莫染的眼神若有若无地飘向苏怀月。 听懂了吗月儿?这是师姐给你开的“交友挂”! 苏怀月实力强,只要她愿意带队,绝对是众人争抢的“大腿”。 借此机会多结善缘,以后进了内门才不会被欺负! 莫染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我真是个思维缜密、操碎了心的老妈子啊!老天爷,你看我把大女主安排得这么明白,能不能给点奖励?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广场上空那片盘踞已久的乌云,竟然真的淡了几分。 行吧,没劈下来就是最大的奖励。 …… 考核规则一出,广场上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既然考官都鼓励组队了,那自然是找熟人抱团最稳妥。 清虚书斋的几个小女修平时就和苏怀月关系不错,虽然她偶尔会冒出几句“粉丝理论”的疯话,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喜欢这个长得漂亮又厉害的小师妹。 “小苏!小苏!” 几个扎着双丫髻的师姐跑过来,亲热地拉住苏怀月的手: “要不咱们一起结队吧?听说你常去后山,对地形熟,我们都听你的!” 苏怀月正要点头答应,体验一把众星捧月的感觉。 突然,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猎豹般窜出,带着一股灼热的少年气,“唰”地一下挡在了几人面前。 “小苏妹妹!我要和你单挑!” “来一场真正的一对一堂堂对决吧!” 周围正准备组队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几个男修赶紧跑过来拉他,一脸恨铁不成钢: “干嘛呀屠洪!人家女孩子在那边的商量,你去凑什么热闹!” 屠洪却是个一根筋的铁憨憨,他甩开同伴,学着江湖侠客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手,眼神中燃烧着名为“中二”的火焰: “小苏!你是不是不敢!我都打听过了,你在后山杀狼很厉害!咱们就以这后山为场地,看谁最后的积分更高!” 原本还一脸软萌的苏怀月,听到“不敢”二字,眉头瞬间一挑。 那股在后山屠狼灭种的煞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哈?” 苏怀月松开师姐们的手,上前一步,下巴微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区区一只小屠洪,口气倒是不小!” 旁边的师姐们还在劝:“哎呀小苏,别理他,这人就是个武痴……” 屠洪一见有人劝架,立刻对着那群女生呲牙咧嘴,试图用“凶狠”的表情吓退她们。 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苏怀月的火药桶。 她冷笑一声,手中灵光一闪,那把刚刚还得手的大砍刀虽然上交了,但她随手折了一根树枝,竟然也握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几位师姐不必再劝!今日,我必与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黑皮一较高下!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 高台之上,顾安看着下面这一幕,忍不住摇着折扇,露出了姨母般的微笑: “啧啧,现在的孩子啊,真是充满了活力。” “这屠洪也是个趣人,岂不知与女孩子相处,是不能用如此笨拙的方式的。”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莫染,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师妹,你看这屠洪和苏怀月……” 话还没说完,顾安就被莫染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 只见莫染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泛白,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要吃人的杀气: “可恶的小崽子!哪里冒出来的程咬金!” “他是不是反派派来的杀手?是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毁了怀月的道心?” “要是敢动我家怀月一根毫毛,老娘废了他!!!” 顾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反派杀手?毁人道心? 人家明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欢喜冤家剧本,怎么到你眼里就变成了你死我活的仇杀? 顾安看着莫染那副随时准备冲下去帮苏怀月二打一的架势,嘴角疯狂抽搐,心中涌起一股对二师弟杨云滨的深深同情: 云滨啊……师兄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快有心魔了。 …… 后山猎场,古木参天,妖气弥漫。 对于大多数还在引气期徘徊、或者刚入练气期的书斋弟子来说,这里是避之不及的危险场所。 “快!左边!用土墙术挡住那只风狸!” “不行啊!它的风刃太快了!我的符纸都用光了!” “哎呀谁踩了我的脚!别挤啊!” 一处灌木丛中,四五个酒缘书斋的小弟子正围着一只体型不过家猫大小的风狸,一个个满头大汗,灰头土脸。 他们有的扔符箓,有的念口诀,配合得那是相当……一塌糊涂。 折腾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勉强靠着人海战术把那只风狸按住,气喘吁吁地撕下了那张代表积分的纸条。 “太难了……这就是实战吗?我想回家找妈妈……” 然而,就在这群孩子累得怀疑人生时,不远处的密林深处,却传来了一阵阵惊天动地的爆鸣声。 轰!轰!轰! 火光冲天,热浪滚滚,惊得林中鸟雀乱飞。 高台之上,一面巨大的水镜术正实时转播着猎场内的画面。 画面正中央,黑皮少年屠洪宛如一尊小火神。 面对一只皮糙肉厚的铁背熊,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一脸兴奋。 只见他双手结印,繁复的手势在他指尖快得只剩残影,口中一声暴喝: “烈火掌!给我开!” 双掌推出,并非普通练气修士那种小火苗,而是两条如手臂粗细的火焰赤练蛇,带着灼热的高温和令人心悸的灵压,咆哮着轰向铁背熊! “吼——!” 那铁背熊惨叫一声,引以为傲的防御在烈火面前如同纸糊,胸口瞬间被烧焦一大片,庞大的身躯被轰得连连后退,重重撞在树干上,奄奄一息。 高台上的顾安眉头瞬间锁紧:“烈火掌?这不是凡间武学,而是正儿八经的仙门术法!极耗灵力,对术式运转的难度极高。” 他转头看向莫染,眼中满是疑虑:“师妹,这屠洪究竟是何来路?一个书斋弟子,练气四层也就罢了,这等杀伐术法,他是从何处习得?” 莫染也是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屠洪……不对劲啊!原书里根本没有的一号人物,从哪里冒出来的? “呃……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是……家族传承?或者掉悬崖捡的?”莫染随口胡诌。 顾安若有所思:“此子天赋卓绝,只是这术法路数不像正经的功法典籍出身,反倒处处透露着一丝野性。” 就在两人讨论屠洪的“外挂”来源时,水镜中的画面突变。 眼看那只铁背熊只剩最后一口气,积分唾手可得。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树梢跃下!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术法光效。 苏怀月就像一颗白色的人形炮弹,纯靠身体的爆发力,在空中拧腰、发力,手中那根随手折来的树枝,硬是被她捅出了长枪的破空声! “哈!” 噗嗤! 树枝精准地插入铁背熊的咽喉,带走了它最后一点血条。 与此同时,苏怀月借力一个空翻,稳稳落地,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下了妖兽额头上的积分纸条。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抢到了!” 苏怀月扬起手中的纸条,冲着屠洪挑了挑眉,那一头银发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小黑皮,你的施法前摇太长了!谢啦!” 屠洪维持着推掌的姿势,看着倒地不起的熊和得意的少女,原本冷峻的黑脸瞬间涨红。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苏怀月!你又抢我怪!这是我打残的!” “这已经是第三只了!你要不要脸!” 苏怀月吐了吐舌头,把纸条一丝撕掉,理直气壮: “莫考官说了,实战讲究‘直觉’和‘手段’!谁让你不补刀?我这是在教你人心险恶!” “你……!” 屠洪气得浓眉倒竖,拳头捏得咔咔响,看似下一秒就要给苏怀月一发火球。 但下一秒,他的拳头松开了。 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嘴角却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小声嘀咕: “……算了,好男不跟女斗。看你身法还算利落,这次就……就让你了。” 第十八章 人工降雨 起初,屠洪还能凭着那手霸道的“烈火掌”,跟在苏怀月屁股后面五五开,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玩两手“让怪”的把戏,尽显暖男风度。 但半个时辰过去,情况不对劲了。 苏怀月这个看上去娇滴滴的白发萝莉,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永动机! 她不用灵力,不费神识,纯靠那一身在后山跟野狼摔跤练出来的恐怖体能,上树掏鸟窝,下河捉水鳖,动作越来越快,眼神越来越亮。 那一根小树枝在她手里舞得密不透风,所过之处,妖兽头上的纸条纷纷飘落。 更离谱的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妖兽被她斩于马下,她不仅没累,周身的气血反而开始沸腾,皮肤泛起一层晶莹的粉红,隐隐约约竟有突破练气四层的征兆! 反观屠洪,灵力渐渐跟不上,开始喘得像个风箱。 虽然他已是练气四层,但火属性功法本就暴烈,烈火掌也是他刚参透没多久,自然无法持续维持。 “呼……呼……这女人……是铁打的吗?” 屠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前方那个依旧活蹦乱跳的背影,心态崩了。 丹田内的灵力已经见底,再这么打下去,别说耍帅让怪了,他自己都得累趴下! “不行!刚才搞得那么帅,要是真输给她可就托大了!” 屠洪胜负欲上头,脑子转得飞快。 他死死盯着那只从他手边溜走、头上还顶着积分纸条的疾风兔。 师姐刚才怎么说的? “每毁掉一张纸条,我就会为你们记一次数。” 毁掉……纸条? 并没有说一定要把妖兽打趴下才能撕纸条啊! 只要纸条没了,不就算数吗? 屠洪眼睛一亮,责怪自己沉浸在和苏怀月的甜蜜的合作当中,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关窍。 “小苏妹妹,对不住了!” 屠洪深吸一口气,榨干了最后一丝灵力,双手猛地向地面一拍,不再追求单体爆发,而是将灵力化作无数细小的火星,顺着枯枝败叶蔓延开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给我烧!” 看着苏怀月灵巧的身法,顾安点评得津津有味:“苏师妹这体术当真了得,看来这第一非她莫……” 话音未落,只见水镜中的画面突然一片通红。 “嗯?这滤镜怎么变了?”莫染一愣。 紧接着,两人惊恐地发现,后山猎场……着火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火,是屠洪那经过火灵根加持的灵火! 火势顺着风势,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那些原本藏在草丛里、树洞里的低阶妖兽们,屁股上的毛被烧得焦黑,一个个嗷嗷乱叫,疯狂逃窜。 而它们头上顶着的那些积分纸条,在接触到灵火的瞬间,“呼”地一下,全化成了灰烬! 而在莫染神识之中,那些纸条中附着的灵气全部一溜烟的返回了她的灵海。 【屠洪当前积分+10、+20、+50……】 “哈哈哈哈!我看谁还跟我抢!” 水镜中,屠洪站在火海中央,脸上熏得跟挖煤的一样,只剩两排大白牙在闪闪发光。 他甚至不需要追怪,只要把火放出去,那些纸条就自动销毁,积分蹭蹭往上涨! 高台之上,莫染看着水镜里那几乎要舔破苍穹的火舌,心态彻底崩了。 “疯了!这黑皮小子绝对是疯了!” “这哪里是烧纸条?这分明是在把苏怀月的积分往死里烧啊!” 眼看着苏怀月的马上就要被屠洪拉开距离莫染心急如焚。 再看旁边的顾安,这位大师兄正捂着胸口,对着那片被烧成焦炭的朱果林,心疼得直抽抽,显然已经指望不上了。 “不行!不能让这熊孩子毁了我家大女主的晋级之路!” “得灭火!赶紧灭火!” 莫染心念一动,立刻感应到了留在后山的几个纸人分身。 此时,那些纸人都躲在岩石后面瑟瑟发抖,好在她们身上都附着莫染的水诀,对灵火有着抵抗能力。 莫染的神识瞬间接管纸人,虽然只有本体三成的功力,但是已然足够拦截这场大火。 她操控着纸人,费力地掐了一个法诀,对着那漫天大火,心中默念: “人工降雨!给我下!” …… 太玄山后山,云隐峰。 这里是除了禁地之外,太玄山灵气最浓郁、地势最高的地方,常年云遮雾绕,仙气飘飘。 此刻,一老一少正盘膝对坐于悬崖之畔。 太玄老祖一身灰袍,仙风道骨,正抚须看着面前满头大汗的得意弟子,陆晨雨。 陆晨雨周身水汽氤氲,脸色苍白,显然正处于突破的关键时刻。 “晨雨,凝神静气。” 太玄老祖声音温醇,循循善诱: “《青源水诀》乃我太玄水系至高心法。你天赋卓绝,年纪轻轻便已触碰到第六重‘化海’的门槛,实乃我宗之幸。” “这第六重,讲究的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你要想象自己是一片汪洋,能在大范围内调动水汽……” 陆晨雨咬紧牙关,指尖颤抖,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头顶凝聚出了一片……大概只有洗澡盆那么大的乌云。 “师……师父,我好像……摸到边缘了!” 陆晨雨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太玄老祖欣慰地点头:“不错!虽只是一片小云,但已有‘化海’之雏形!假以时日,你定能……” 话音未落。 轰隆隆——!!! 原本终年风和日丽、处于云层之上的太玄山顶,突然毫无征兆地黑了下来。 仿佛整个天被人泼了一桶墨水! “嗯?天狗食日?” 太玄老祖一愣,抬头望天。 紧接着,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水系灵压,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那不仅仅是水汽,那简直就是一条倒挂的天河! 哗啦啦——!!! 根本没有给师徒二人反应的时间,一场暴雨……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雨了,这是一场瀑布,直接从头顶砸了下来! 刚才陆晨雨好不容易凝聚的那朵“洗澡盆乌云”,在这股天地伟力面前,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朵小浪花,瞬间被拍得连渣都不剩。 “噗——!” 陆晨雨被这突如其来的灵压一冲,气息一岔,直接被淋成了落汤鸡,那精心维持的翩翩公子形象瞬间崩塌,头发贴在头皮上,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徒儿突破引发的天地异象?!” 陆晨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震惊中带着一丝狂喜:难道我真的是绝世天才?突破个第六重就能引动如此天威? “别不要脸了!” 太玄老祖也没好到哪去,胡子上还在滴水。 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形象,老眼圆睁,死死盯着天空中的恐怖水幕,伸出手接了一把雨水,放在舌尖一尝。 雨水入口,灵气精纯得吓人,且带着一股极为霸道的掌控力。 太玄老祖的脸色变了。 从震惊,到错愕,再到怀疑人生。 “这……这哪里是你的第六重‘化海’?”老祖的声音都在颤抖,指着天空的手指哆哆嗦嗦: “晨雨!你看这雨势,笼罩整座后山,每一滴雨水都蕴含千钧之力,落地不散,聚水成河……” “这分明是《青源水诀》第七重的终极奥义【漫金山】!” 第十九章 任重而道远 “四师兄!你别拦着我!扶我起来!我今天一定要把那个冲坏我满园灵植的罪魁祸首揪出来!” 轮椅之上,一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青年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那副“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气绝身亡。正是太玄门五师兄,宋远清。 “师弟,师弟你消消气,气大伤身。” 四师兄李默童是个老实人,手忙脚乱地把宋远清按回轮椅里,生怕这瓷娃娃碎了。 宋远清挣扎不过,只能转头,用一双幽怨至极的死鱼眼死死盯着正在喝茶的三师兄陆晨雨。 “陆晨雨!这太玄山上除了师父,就你修的水行功法!你是不是嫉妒我种的灵草比你养的鱼贵,故意下黑手?” 陆晨雨满头黑线,放下茶杯,一脸无语: “老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师兄我虽然修水诀,但还没有那翻云覆雨的本事。不信你问师父!” 太玄老祖端坐在上位,看着底下的闹剧,胡子一翘一翘的,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莫急莫急,冤有头债有主,主角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划破晨曦。 讲武堂外,杨云滨御剑而来,稳稳落地。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搀着一位睡眼惺忪的少女走了下来。 辰时的钟声都凉透了,莫染才姗姗来迟。 她捂着后脑勺,打了个哈欠,一副憨厚无害的模样向太玄老祖拱手: “抱歉啊师父,徒儿来迟了。昨日监考实在是……太费脑子,灵力透支,今早一不小心就被被窝封印了。”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杨云滨,敷衍地笑了笑:“也多谢二师兄,特意绕路跑到梨雨堂来接我。” 杨云滨挠着后脑勺,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不打紧不打紧!顺路而已!那个……师妹若是真心想谢我,不如等下会后再与我那个……修炼……” 莫染自动屏蔽了他的后半句废话,径直走进了堂中。 杨云滨只能耷拉着两只并不存在的狗耳朵,委委屈屈地跟在后面。 太玄老祖看到莫染,眼里的慈爱都快溢出来了: “染儿来了?监考而已,怎么就把自己累成这样?” 莫染心知这老头坏得很,什么都知道还要明知故问,只能一边假笑道: “昨日有个叫屠洪的小师弟,不知轻重放了把火,差点把咱们后山给点了。徒儿情急之下,只能勉为其难给后山人工降了一场雨。毕竟那是师父您的产业,烧坏了多心疼啊。” “降雨?!” 还没等太玄老祖搭腔,一旁的陆晨雨先炸了。 他几步冲到莫染面前,瞪大了那双总是眯着的狐狸眼,声音都变了调: “小师妹!你怎么可能运起这么大的降雨,你的青源水诀修行到何种地步了!?” 陆晨雨心态崩了。 他苦修数载才摸到第六重的门槛,这丫头几天就干到了第七重?这还是人吗? 太玄老祖见状,乐呵呵地补刀: “淡定,淡定。所谓天才嘛,修炼速度稍微快那么亿点点,也是合情合理的。晨雨啊,以后多向你师妹讨教,别老是一遇到瓶颈就来烦为师。” 莫染看着陆晨雨那一脸“世界观崩塌”的表情,暗自腹诽: 原来第七重就已经这么吓人了?看来九重的水诀不能随便暴露了。 “原来是你!!!” 一道凄厉的咆哮声打破了气氛。 只见轮椅上的宋远清仿佛回光返照,脸色瞬间红润,指着莫染的手指都在颤抖: “是你冲了我的云隐峰!我的紫灵花!我的七星草!全被你泡烂了!你要怎么赔我!!” 莫染被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个病秧子。 杨云滨看着她一副迷糊的样子,赶紧附耳过去: “这是五师弟宋远清,云隐峰主人,先前因为身子弱师傅特批他不必参加点卯,所以你没见过他。” 莫染脑子里过了过剧情: 五师兄?哦,那个除了种草就是吐血的背景板龙套啊。 不过这位待遇还是比屠洪强,至少书里面有名有姓。 莫染只能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郑重拱手: “五师兄!实在抱歉,昨日情况紧急,误伤了友军。至于赔偿……你看,能不能先欠着?” “欠着?!” 宋远清气得又要吐血,“有什么东西比我的灵植更重要?!你能拿什么抵押?” 还没等莫染说话,旁边的四师兄李默童幽幽地插了一句: “她还欠我五百张高阶灵纸。” 被四师兄这么一噎,宋远清愣住了。 紧接着,远处正在擦剑的顾安,头也不抬地冷冷补刀:“还有我的一百二十一把飞剑。” 全场寂静。随后,太玄老祖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其他宗门长老每次到咱们宗还说弟子之间气氛很闷,我看也不尽然嘛” 老祖笑够了,大手一挥: “不过染儿,远清的灵植乃是宗门共有财产,如今被毁确实是个麻烦。这样吧,点卯结束后,你就跟远清去一趟云隐峰,协助他处理善后,也算是将功补过。” 莫染顿时感觉头大如斗。 不是吧?又要去给龙套打工?我很忙的好吗? 但师命难违,再加上那个病秧子五师兄正用一种“你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的眼神盯着她,莫染只能含泪接下这个烂摊子。 “好了,说回正事。”太玄老祖收起笑容,“昨日考核尘埃落定,新晋内门弟子的归属也该定一下了。” 虽然莫染为了苏怀月又是送剑又是下雨,可谓是操碎了心。 但屠洪那个黑皮小子实在太猛,靠着“放火烧山”的骚操作,还是拿下了积分第一。 而苏怀月凭借后两场的优异表现,总分卡在第五,正好拿到了最后一个亲传直系师妹的名额。 “师父。”还没等老祖点名,顾安率先一步跨出列,一脸的正气凛然: “弟子观那屠洪,虽行事有些笨拙,却颇具赤子之心与火行天赋。只是他那术法路子实在太野,若不加以管束,恐入歧途。弟子愿做表率,将他收入麾下,为他指引一条‘明路’。” 太玄老祖一听,倍感欣慰。自家这个大徒弟向来眼高于顶,还是第一次见他对直系弟子如此上心: “难得你有此心,那屠洪便归你教导吧。” 台下的莫染却是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指引明路?我看是通往地狱的路吧! 屠洪烧了他半个后山的朱果树,还顺走了剑冢里那把顾安最中意的烈火阔剑。 这哪里是收徒?这分明是债主把欠债人扣下来当长工使唤了 剩下几名排名靠前的小弟子也被太玄老祖指定了几位师兄,到了最后一位只剩下苏怀月还没指定。 “至于苏怀月……”太玄老祖的目光在莫染和杨云滨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杨云滨身上。 “云滨天生剑骨,正好指点她的剑术。且那苏家丫头身上杀伐气太重,有些煞气缠身,云滨你那豁达的性子,正好可以帮她冲一冲。” 莫染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天道的修正力虽迟但到! 我就知道!大女主和她的头号忠犬,最终还是会被这该死的剧情强行绑在一起! 然而,太玄老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莫染: “还有染儿,这丫头也交给你了。你以后就跟着云滨,一同教导她吧。” “我听顾安说,你与那苏丫头是旧识,有你在中间调和,也能让他们相处得融洽些。” 但这其实是太玄老祖的一步妙棋。 在他看来,自家二徒弟杨云滨明明早突破了筑基巅峰的关隘,却迟迟无法凝结金丹,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几日又看他天天围着莫染转那副不值钱的样子,老祖便笃定: 这小子是害了相思病!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给他们创造一个“共同指导弟子”的机会,这感情不就升温了吗? 这金丹不就成了吗? 老祖抚须微笑,觉得自己真是个平平无奇的恋爱小天才。 莫染却不知道老祖的脑补,她只觉得天雷滚滚,没心没肺地脱口而出: “哈?跟我有啥关系?” 她内心在疯狂咆哮: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让我夹在大女主和深情男配中间? 我这是去当几千瓦的电灯泡啊! 看着莫染那副极力想要甩锅、满脸写着“莫挨老子”的嫌弃模样,堂中其他师兄都向杨云滨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陆晨雨摇着折扇,路过杨云滨身边时,幽幽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云滨兄啊,这一路,任重而道远啊。” 第二十章 迟钝的类型 退了点卯,莫染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路如游魂般飘回梨雨堂。 这一天过得简直是“诸事不顺”的集大成者:莫名其妙领了带孩子的差事,背了一屁股债,还得去那个据说脾气很差的病娇五师兄那里当苦力。 更要命的是,莫染猛地拍了一下脑门: “坏了!剧情里苏怀月进内门第一天,我应该搞‘宿舍霸凌’的!我也给忘了!” 其实也怪不得她忘性大。 昨日为了灭火强行催动漫金山,这般灵气的用量也是超过她平时的实验的。 那感觉就像是被抽水机抽干了精气神。 虽然考核结束时她还强撑着一副高人风范,把苏怀月生拉硬拽回了梨雨堂,但刚一进门,看到婉儿那张熟悉的脸,她最后一口气顿时泄了。 直接两眼一翻,软绵绵地栽进了婉儿怀里。 今早醒来,婉儿端来一碗香喷喷的灵粥,一边喂她一边调侃,眼神里满是宠溺又无奈: “阿染这副样子,倒像是去哪里鬼混了一夜,若是旁人看了,还以为我招了个酗酒晚归的赖皮夫君呢。” 莫染一边喝粥一边傻乐,完全没意识到这话里的暧昧。 她现在只发愁一件事:没有了经典的宿舍霸凌环节,顾安和苏怀月那种“英雄救美、对抗霸权”的感情线,还能不能接上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莫染晃晃悠悠地到了梨雨堂门口。 忽然,她眼神一凝。 院墙拐角处,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探头探脑,在那儿撅着屁股往里瞄。 莫染顿时面色一凛,正义感爆棚: “好大的胆子!内门重地,竟有小贼敢偷到我梨雨堂头上?!” 她二话不说,指尖灵力流转,根本不需要吟唱,《青源水诀》,起! “水牢!” 那黑影脚下瞬间升起一层透明的水幕,如同倒扣的琉璃碗,瞬间合拢,把他整个人死死地关在了里面。 那人反应倒是不慢,在被困住的一瞬间,周身灵力爆发,几道赤红的火光如猛虎般撞向水壁! 滋啦! 然而,属性压制是绝对的。 那气势汹汹的火球撞上莫染那精纯的水灵力,瞬间熄灭,反而激起了滚滚高温水蒸气。 眨眼间,透明的水牢变成了白茫茫的“桑拿房”。 “咳咳咳!烫烫烫!咳咳!” 水牢里传来一阵咳嗽声,那人显然是被自己制造的“蒸汽浴”给呛了个半死。 莫染双手抱胸,挑眉冷笑: “臭小子,在我院前蹑手蹑脚,想干什么?真当我梨雨堂没人了?” “莫……莫师姐!是我啊!” 里面的人带着哭腔大喊,“快收了神通吧!我要熟了!真要熟了!” 听着声音耳熟,莫染一挥手,撤去了灵力。 啪嗒一声,只见屠洪从散去的白雾中跌落出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黑皮小子此刻浑身湿透,冒着热气,原本黝黑的皮肤被烫得泛红,活像一只刚出锅的红烧黑猪蹄。 屠洪一边咳一边震惊地看着莫染: “师姐……咳咳,你这是什么招式?水灵根还能这么玩?刚才那是瞬发吧?” 莫染淡定地拍了拍袖子: “大惊小怪。不过是简单地把水流塑形成想要的样子罢了,《青源水诀》五重就能做到。” 其实莫染还偷偷藏了一手,那就是八重水诀才能在指定的位置凝聚水汽,像她这样灵活的招出水牢。 “少废话,你在这做什么?” 莫染眼神犀利,“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把你再塞回去蒸一刻钟!” 屠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那张刚刚退烧的脸“腾”地一下又红透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支支吾吾: “我……我只是想看看小苏妹妹住处,瞧瞧她住的好不好。” 莫染眉头紧皱,不解其意,“看她住处做什么?住的好你还要和她换过来不成?” “咱们内门的宿舍配置都是一样的,有什么好看的?” 屠洪被这钢铁直女的发言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咬着后槽牙,他以为莫染是故意逗他,羞愤欲死: “莫师姐!我们是同一书斋出身,互相……互相有些关照也是常事!这叫同窗之谊!你懂不懂啊!” 就在两人在门口大眼瞪小眼时,梨雨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婉儿身着素裙,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柳眉倒竖,对着两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染!小点声!小怀月刚刚才睡熟,要是把她吵醒了,今晚没饭吃!” 莫染脖子一缩,立马闭嘴。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婉儿引气入体后,虽然对自己更亲近、更依赖了,但身上那股气场也越来越强,莫染有时候竟然有点怕她。 婉儿转头看向地上的“落汤鸡”,语气稍微温和了一点,但也带着责备: “还有你,小屠洪!你也太心急了。小怀月刚才不是已经跟你道过别了吗?女孩子脸皮薄,不喜欢像你这般逼得太紧的。” 屠洪在婉儿面前倒是乖巧得很,他赶紧爬起来,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衫,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小玉瓶,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婉儿姐姐教训得是。我……我是刚才走得急,忘了这个。” “这是火云丹,是我昨晚连夜炼制的。昨日她在猎场杀妖兽太多,煞气入体容易心境不稳。这丹药可以平复心境,对她很有益处。” 婉儿接过那尚有余温的玉瓶,看着少年那真挚又笨拙的眼神,欣慰一笑: “难为你这么有心。放心吧,你这番用情至深,小怀月迟早会感知到的。” 听到“用情”二字,屠洪别过头去,耳根子却是通红。 “停停停!” 一旁的莫染终于忍不住了,她像个没连上断网的路由器,一脸茫然地插嘴:“用情?什么情?哪来的情?” 她指着屠洪,恍然大悟地喊道: “好啊屠洪!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是不是觊觎我家怀月的天赋?想挖墙脚?!” 怀月的男配剧情刚要走上正轨,哪能轮到你这个黑皮小子插手破坏剧情? 全场寂静。婉儿扶额叹息。 屠洪则是一愣,他原本以为自己在考场上那样明显的让怪、烧山、护花,莫染和顾安这种“大人”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意。 毕竟顾安师兄都拿这个威胁他干活了。 结果……这位莫师姐是真瞎啊? 屠洪缓缓转过头,那两道粗眉毛竖成了倒八字,眼神严肃、一本正经地看着莫染: “莫师姐,难道你是那种迟钝的类型吗?” 第二十一章 秘境 苏怀月入内门,晃眼已过三月。 这三个月里,莫染过得既充实又心累。 她就像个精算师,每日都要精准控制自己的修为压制。 既要让苏怀月看到追赶的希望,又要保持一个让她不得不拼命的差距。 在她的“鞭策”下,苏怀月每日早出晚归,不把最后一丝灵气榨干绝不回梨雨堂。 而在苏怀月的努力之下,梨雨堂上空好久都没聚起过乌云了。 唯独太玄老祖很不满意,背着手在讲武堂转圈圈,逢人就吐槽: “染儿这丫头定是懈怠了!入门都三个月了,居然才突破到筑基中期?这像话吗?这合理吗?” 众师兄听得白眼翻到了天灵盖,集体选择屏蔽师父的得瑟发言,顺便也没给莫染好脸色看。 为了图清静也是为了还债,莫染干脆躲到了云隐峰,天天给五师兄宋远清种地。 她那挂机练出来的满级《青源水诀》简直是种田神技。 分身一开,几十个纸人同时施肥浇水,灵气一聚,枯木都能逢春。 短短三个月,那片被她冲毁的药田不仅恢复如初,甚至长势比以前还要凶猛,灵药肥得流油。 五师兄宋远清坐在轮椅上,看着莫染的眼神从“仇人”变成了“亲人”,越看越顺眼。 这位五师兄别看腿脚不利索,那张嘴却是太玄门最大的飞鸽中转站。 “小师妹,来来来,嗑瓜子。” 宋远清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听说了吗?隔壁合欢宗的圣女昨天又为了咱们四师兄那个木头哭了!” “还有还有,瑶池的大师姐据说为了逃婚,把自己剃成了光头!” 莫染一边指挥纸人干活,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修仙界八卦。 借此机会,她还跟宋远清学了一手“飞鸽传书”。 结合她的纸灵术,这简直就是“远程无人机侦察系统”。 虽然超过百里就没法战斗,但用来当探头听墙角,那是再好不过。 除了在云隐峰挂机摸鱼,莫染也在暗中查着日子,绝对不能错过苏怀月修为提升的剧情! 入门三月,按照原书情节,落清宗秘境即将开启。 那可是个大副本! 苏怀月会在里面契约神兽九天玄鸟、击杀筑基妖兽、还能顺便撩到落清宗的大师兄。 正盘算着,宋远清又摇着轮椅过来了,一脸奸笑: “师妹,外面的瓜吃腻了吧?师兄今天给你搞了个本门的猛料!” “听说这几个月,咱们那位高冷的杨二师兄,天天在后山小树林与那个新来的苏师妹幽会哦!” “呃……”莫染剥瓜子的手一顿,兴致缺缺,“就这啊?” 废话,那是老娘亲手撮合的CP,我能不知道吗?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确实好久没去视察工作了。 也不知道他俩进度咋样了? 后山,密林深处。 莫染收敛气息,像只猫一样蹲在树冠上,透过茂密的枝叶往下看。 只见下方的空地上,并没有想象中热火朝天的练剑场景。 杨云滨和苏怀月并肩坐在石头上,两人凑得很近,正在窃窃私语。 不知道杨云滨说了什么,苏怀月频频点头,两人气氛融洽,空气中仿佛都飘着粉红色的空气。 “嗯,看来气氛还是不错的。” 而在离他们不远的一丛灌木后,一个黑皮少年正咬着树叶,满脸悲愤地蹲在那里。 正是屠洪。 屠洪看着那边的“郎情妾意”,心都要碎了,拳头捏得咔咔响: “怎么这二人不像前几日那样天天砍杀妖兽,反倒坐而论道起来了?!” 屠洪越想越气,他觉得要是自己再不出手,小苏妹妹就要被他人截胡了,猛地起身就要冲出去! 啪! 一只素手从天而降,精准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硬生生给按回了草丛里。 “嘘——!” 莫染不知何时落在了他身后,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压低声音道: “你个臭小子,看你半天了,我就知道你会生事,告诉你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你最好不要从中作梗!” 不要和天道闹别扭! 屠洪被按得动弹不得,瞪大了眼睛看着莫染,压低嗓门反驳: “莫师姐?!你怎么也在这儿?什么天生一对!杨师兄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跟小苏妹妹一对!我要去解救小苏妹妹!” “闭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莫染死死勒住屠洪的脖子,“我家怀月好不容易有个靠谱的归宿,你敢搞破坏,信不信我把你种在五师兄的药田里当肥料!” 屠洪早就知道莫染感情上是个笨拙的,懒得和她辩解,猛地开始挣扎起来。 两人在草丛里拉拉扯扯,动静越来越大。 那边的杨云滨和苏怀月毕竟是剑修,耳聪目明,瞬间察觉到了异样。 “谁?!” 杨云滨厉喝一声,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剑气直指灌木丛。 “咳咳……那个,路过,纯属路过。” 眼看藏不住了,莫染干笑着站起身,顺手还拽起了满脸不情愿的屠洪。 “我们在探讨……探讨这后山的植被覆盖率问题。好巧啊,二师兄,月儿,你们也在?” 屠洪却是撇撇嘴,“巧在哪?” 莫染暗中踢了他一脚暗示他老实点。 一见到莫染,杨云滨那原本凌厉的气势瞬间崩塌,结结巴巴道: “莫……莫师妹?你……你怎么来了?” 苏怀月也是小脸微红,眼神有些飘忽。 方才杨云滨还在缠着她问莫染平日里在乎的东西,以及她可能喜欢的类型。 立刻脑袋里面幻想出了几万字你侬我侬的文章来。 苏怀月立刻露出一抹极其懂事的笑容: “啊!是莫师姐啊!既然师姐来了,那……那正好!” 她一把拽住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屠洪,不由分说地往外拖: “那个,屠洪刚才说他想带我去看看他新发现的……呃,蚂蚁窝!对,蚂蚁窝!特别好看!” 屠洪:“???” “我不是来看什么蚂蚁窝的!我是……” “不!你想看!” 苏怀月不由分说,展现出惊人的怪力,拖着屠洪就跑,临走前还不忘冲着杨云滨挤眉弄眼: “二师兄,莫师姐就交给你啦!你们……慢慢聊!这片林子今天没别人!” …… “放开我!小苏妹妹你放开我!”屠洪被拖出二里地才挣脱开来,气得直跺脚。 “你每日里和杨师兄在这林间不是所为修炼吗?这几日总是聚起来聊天是什么意思?” 苏怀月皱了皱眉,知道他误会了: “屠洪,你若是这般胡乱猜测我可就不高兴了。” “杨师兄可不是为我,他是为莫师姐,这几日问的全是‘你莫师姐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她喜欢什么颜色的剑穗’、‘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苏怀月摊了摊手:“他那是暗恋莫师姐,找我当军师呢!” 屠洪愣住了,随即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杨师兄……喜欢莫师姐?” “就那个神经大条的莫染?!”屠洪满脸写着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喜欢这样一根木头!” 苏怀月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一巴掌拍在屠洪背上: “不许说我师姐坏话!师姐那是……那是大智若愚!是不拘小节!杨师兄那是慧眼识珠!” …… 看着苏怀月拖着屠洪远去的背影,莫染并没有像杨云滨预想的那样还要去追,反而是收回了目光,脸上挂起了一抹贱兮兮的坏笑。 她凑到杨云滨身边,用手肘捅了捅这位平日里正经八百的二师兄,眼神里闪烁着“吃瓜群众”特有的精光,压低声音问道: “嘿嘿,二师兄~别装了。跟我透个底呗?” 杨云滨被她这一脸猥琐大叔的表情弄得一愣,都有点后悔自己到底喜欢了个什么的人。 他立刻挺直了腰杆,板起脸,双手负后,摆出一副师兄姿态: “小师妹,休要在那胡言乱语!你这样说苏师妹不是污她的清白?” 莫染撇了撇嘴,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切,孤男寡女钻小树林,你跟我说纯洁?” 杨云滨被噎了一下,赶紧解释道: “方才我们只是在谈心!苏师妹这几日只是因为屠洪有些苦恼。” “苏师妹跟我说,她倒是不讨厌屠洪这个人,但是他总是暗戳戳的送些丹药、礼物,总是搞得气氛十分尴尬。” 说到这,杨云滨叹了口气,似乎也对那个笨拙的黑皮小子感到无奈。 莫染听完,脑海里浮现出屠洪的跟踪种种行为,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脱口而出: “啧,我就说嘛!” “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那种扭扭捏捏、想爱又不敢直说、只会做些蠢事的男人?” “是个男人就该干脆利落点!磨磨唧唧的,看着都让人着急!” 莫染这话,原本是实打实地在吐槽屠洪。 但在此时此刻,听在杨云滨的耳朵里,却变了味儿。 杨云滨浑身一僵。 扭扭捏捏?想爱又不敢直说?磨磨唧唧? 她是在暗示我太怂了? 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杨云滨看着莫染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心想: 既然师妹都把话挑明了,嫌我扭捏,那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师妹!”杨云滨猛地转过身,上前一步,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炽热和决绝,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说得对!我不该扭捏!” “其实我……” “嗯?”莫染正等着二师兄继续爆料苏怀月的八卦呢,突然感觉面前这人气息不对。 她敏锐地察觉到,杨云滨周身的灵气波动突然变得极其剧烈,仿佛一锅煮沸的水。 这是心境的大起大落导致的气息紊乱。 莫染眉头一皱,像个老中医一样上下打量着杨云滨,又扭头看了一眼远处刚刚跑回来、正一脸期待看着这边的苏怀月。 真相只有一个! 莫染猛地一拍大腿,直接打断了杨云滨即将出口的告白: “二师兄,我懂了!” 杨云滨心脏狂跳:她懂了?她终于懂我的心意了? 只见莫染神情严肃,指着杨云滨的鼻子,又指了指远处的苏怀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怪不得你们天天在这儿磨磨唧唧!原来是因为闲的!” “你看你!筑基巅峰卡了三个月,灵气都快溢出来了,就是不突破!”“再看怀月!练气巅峰也卡那儿不动,整天就知道犯桃花!” “太玄山的日子太舒服了,把你们的斗志都给磨没了!” 杨云滨张大了嘴巴,那句“我心悦你”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差点把他噎死。 莫染却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思维极其跳脱地大手一挥,眼中闪烁着“搞事业”的狂热光芒: “不行!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了!” 她一把揪住还没回过神的杨云滨,冲着远处的苏怀月和屠洪大喊一声: “都别愣着了!收拾东西!” “咱们立刻出发,去落清宗秘境!” “那里有架打!有宝捡!还有大把的经验包!” “不把境界突破了,谁也别想回来!走起!” 第二十二章 我是你这边的 落清城,西牛贺洲首屈一指的修仙巨都,背靠“土豪宗门”落清宗,乃是西洲仙家商贾必经的销金窟。 相比于太玄门那种“除了清风就是明月”的苦修画风,这里简直是流光溢彩、富得流油。 街道两旁,灵灯高挂,叫卖声此起彼伏,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灵兽盲盒的,应有尽有。 太玄门一行四人,就像是刚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四个土包子,站在城门口被这扑面而来的富贵迷花了眼。 屠洪为了装成个小大人,虽然眼睛都看直了,但还强行板着脸,克制地跟在莫染身后。 可苏怀月毕竟年纪小,又是个在大山里长大的孩子,此刻彻底放飞了自我。 “哇!那个会喷火的糖葫芦是什么!” “二师兄!快看那个!会飞的猪!” 她像只撒欢的小兔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苏怀月毕竟在杨云滨这挂着名,他得时刻注意着苏怀月的安危,此刻只能无奈地叹气,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一样,紧紧跟在后面护着,生怕这丫头被人贩子拐跑了。 莫染看着前面那和谐的一幕,欣慰地点了点头,顺手一把揪住了想要跟上去的屠洪的后领子。 “干嘛去?给我回来!” 莫染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教育道,“臭小子,没看见前面那氛围吗?那是天道默许的一对!人家在培养感情呢,你凑什么热闹?别耽误了老天爷的大事!” 屠洪被勒得翻白眼,一脸莫名其妙:“莫师姐!杨师兄根本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那谁有意思?你啊?” 莫染眼珠子一瞪,凶巴巴地看着他。 “我……”屠洪脸上的黑皮透出一股羞涩的红晕,想大声承认又不敢,只能咬着后槽牙,小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天道明明早就许了我和小苏是一对。” “什么?你嘀咕啥呢?”莫染没听清。 “没!没事!”屠洪无奈地放弃挣扎,默默跟在莫染身后吃灰。 在另一边,苏怀月虽然玩得开心,嘴上却没闲着。 她趁着杨云滨给她买糖人的功夫,坏笑着给了他一肘子,挤眉弄眼道: “滨哥,之前在林子里,你跟师姐聊得咋样了?” 杨云滨正在付钱的手一抖,回想起自己在林子里那句没说出口的告白,还有后来莫名其妙被拉来特训的惨状,痛苦地捂住了脸: “唉……一言难尽。我感觉,还是要徐徐图之。” “还徐徐图之?” 苏怀月恨铁不成钢,“再徐徐图之,师姐就要被顾师兄抢走了!我看考核的时候,顾师兄总是找莫师姐‘秘密交谈’,眼神还拉丝呢!你有点危机感好不好!” 她拍了拍胸脯,义薄云天:“滨哥你放心!我是站你这边的!咱们师徒联手,必定拿下师姐!” 杨云滨听得云里雾里,心里纳闷:还有顾安的事?莫染难道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类型? 还没等他想明白,苏怀月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路边的一个不起眼却围满了人的摊位吸走了。 “哇!莫师姐!屠洪!快来!看这个!” 四人凑了过去,只见一个小摊位上摆着精致的机关木盒。 木盒后坐着一个看似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身杂役打扮,虽显得有些落魄,但那双手却异常白净修长。 此刻他十指翻飞,数根极细的灵丝连接着盒中纸偶,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里那几张薄纸。 盒中光影流转,正在上演一出大戏。 戏中讲的是:落清宗最近新收了一位天灵根小师妹,生得闭月羞花,天赋绝伦,仅用半年便筑基成功,参悟了高深莫测的《落清剑诀》,引得无数师兄竞折腰。 虽然剧情俗套,但那纸人却活灵活现,不论是小师妹挥剑时的裙摆飘动,还是羞涩时的掩面低眉,那纸做的关节竟如真人般丝滑,连纸片上的眉眼仿佛都在流转着神采。 莫染在旁边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心里暗自吐槽: 半年筑基?很快吗? 这哪里是皮影戏,这分明是落清宗的造星运动啊! 这不就是修仙界的饭圈安利吗?卖人设呢这是! 虽然剧情烂大街,但莫染看向那操纵者的眼神却多了一丝惊讶。 那少年的指法倒是有点东西。 戏演到最后,小师妹在宗门大比夺魁,接受鲜花与掌声。 突然,那少年眼中精光一闪,十指猛地一弹! “起!” 伴随着一声低喝,从那木盒中竟真的飞出了几只灵动的千纸鹤! 那些纸鹤脱离了丝线的束缚,却并未坠落,反而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翅膀扇动间竟有细微的风雷之声,围着看戏的四人翩翩起舞,洒下点点灵光。 这并非简单的障眼法,而是将灵力极其精细地灌注进了纸张的纹理之中,构建了临时的“骨骼”。 莫染眼睛微眯: 纸灵术? 这千鹤上也挂了些灵力探查的手段,和莫染的用法如出一辙。 莫染是行家,自然懂其中的门道。 但苏怀月这种山里娃哪里见过这种高科技?瞬间被那几只亮晶晶的千纸鹤迷住了,伸手去捉,满眼都是星星。 “几位客官,” 那少年周凡缓缓停下手上的动作,额头上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他看着飞舞的纸鹤,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傲意,那是匠人对自己作品最纯粹的得意: “这可是我用了落清山特产的青檀纸,揉炼了七七四十九次才做出的‘活骨’,只要灵气不断,它们就能迎风飞舞三日不落。这手艺,满城独一份!” 苏怀月立刻接茬: “厉害!太厉害了!老板,你这也太神了!” 听到夸赞,周凡眼里的光更亮了,似乎找到了知音,刚想滔滔不绝地讲讲自己独特的“纸关节”构造,但目光触及四人穷酸的打扮,那股艺术家的狂热瞬间冷却,迅速切换成了市侩的小贩嘴脸。 他搓了搓手指,板着脸道: “既然各位看得满意,也知道这手艺难得……那便结一下票钱吧。这纸张染料都要灵石,我这一手控纸之术更是耗费心神。一人五颗下品灵石,小本买卖,概不赊账。” 一听要钱,苏怀月眼里的星星瞬间灭了,刚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身体本能地往屠洪身后一缩。 要钱?太玄宗弟子什么都不缺,唯独缺钱! 莫染也是一愣,随即理直气壮地摊手: “我们没钱。”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说得最坦荡的一句话。 开玩笑,太玄门那是出了名的苦修宗门! 渴了喝露水,饿了吃妖兽,想要法宝自己练,出门全靠一双腿。 那周凡一听,刚才那股子“少年宗师”的气度瞬间崩塌,脸立马拉得老长,变脸比翻书还快,眼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没钱?没钱你们看这么起劲?” 他心疼地把那几只还在飞的千纸鹤强行抓了回来,也不管会不会弄皱翅膀,一边往怀里塞一边骂骂咧咧: “懂不懂规矩啊?这是把戏你们离了我这小摊全天下都没地方看!你们以为这灵纹是自己长上去的?一群白嫖的穷鬼!哪门哪派的?跑到我落清城来吃霸王餐?” 这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堂堂太玄门亲传弟子,因为二十块灵石被一个小贩指着鼻子骂。 杨云滨生怕莫染这个暴脾气当街跟人动手(或者丢人),赶紧上前一步,摆出一副师兄的稳重架势,挥了挥手: “哎哎,老板莫急。几颗灵石而已,何必伤了和气?我们也并非不懂这技艺的精妙……”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的包袱里寻找。 虽然太玄门穷,但杨云滨好歹走南闯北多年,总是有些用灵石的地方。 苏怀月在旁边眼睛一亮,心中疯狂打call: 哇!滨哥仗义疏财了!这掏钱的姿势最帅了!莫师姐一定会心动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杨云滨自信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摸索……再摸索……他的表情从自信,变得僵硬,最后变得有些绝望。 他把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抖了两下,最后在掌心里可怜巴巴躺着六块下品灵石。 呃……不帅了。 杨云滨颤颤巍巍地把那六块灵石递过去,像是做出了什么人生中最大的割舍,一脸悲壮地指着莫染: “那个……这里有一位的票钱。能不能先让这位莫小姐走?剩下的我们刷碗抵债行不行?” 莫染:“……” 屠洪苦着脸:“不是吧师兄?那我们咋办?我不想刷碗啊!” 周凡看着那六块灵石,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正要发作。 莫染深吸一口气,凛然站了出来,挡在众人身前: “不用争了!让妇女和孩子先走!我们年轻力壮,我们留下做人质!”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苏怀月和屠洪嘴角抽搐:莫师姐……你自己不也是妇女吗? 就在这四个“英雄”即将被二十块灵石难倒之际。 “行了,小周凡。” 一道无奈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让你摆摊宣传一下云师妹,没让你借机敛财。宗门是少你那一口吃的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骚包大红金丝宗服的男子缓步走来。 此人长身玉立,手里摇着把桃花扇,长得那叫一个招蜂引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有钱、我很帅、快看我”的孔雀气息。 那小贩周凡见了来人,虽是一脸不服气,却也只得撇了撇嘴。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只千纸鹤收进木盒最柔软的夹层里,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杨云滨那六块灵石,退到一边,嘴里还嘟囔着: “切,不懂行的家伙……” 红衣男子走到四人面前,收起折扇,风度翩翩地拱手一笑,那双桃花眼仿佛会放电: “在下落清宗,段衡风。门下小弟子不懂规矩,痴迷小道,看衣着几位是太玄宗的道友吧,让几位见笑了。几位远道而来,想必也是来捧场我落清宗秘境的?” 段衡风! 莫染听到这个名字,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她猛地转身,踮起脚尖,凑到杨云滨耳边,神色凝重地私语:“二师兄!你的情敌来了!” 杨云滨被她说得一脸懵,看着那个骚包的红衣男:她真的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类型! 段衡风扫视了四个人,最后的目光落在了莫染身上,他还不知道太玄宗竟有一位出落得如此楚楚动人的亲传弟子,看她修为也是筑基中期,照理应该入门许久了才对。 而莫染心里想的却是:落清宗大师兄段衡风! 大女主的舔狗之一,苏怀月就是在这次秘境里,引起了这个“霸道孔雀男”的注意! “别怕!二师兄!” 莫染拍了拍杨云滨僵硬的肩膀,眼神坚定,“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什么跟什么啊,怎么都是站在我这边的? 杨云滨一阵头大,已经完全无法仔细思考莫染的虎狼之词,他赶紧跟段衡风行礼: “感谢段兄解围。落清宗秘境开启,天下谁人不知?鄙人太玄门杨云滨,携师弟师妹慕名而来,特来瞻仰秘境神异。” 段衡风桃花眼一眯,笑得意味深长: “杨兄客气,太玄门亲传光临,真让我落清宗蓬荜生辉啊!” 第二十三章 绿茶 此时,秘境入口已聚集了不少天南海北的散修。 这些人大多是接了落清宗的“英雄帖”而来。 段衡风走在莫染四人之前,红衣胜火,折扇纷飞: “此秘境虽凶险,却蕴藏无数上古造化。我落清宗广开门扉,便是希望邀天下同道齐心协力,共求大道!” 话是说得漂亮,但在场的可全都是人精。 莫染心中冷笑:信你个鬼。真有那么多宝贝,你们落清宗不自己闷声发大财? 找这么多散修,分明是找免费的探路石和炮灰罢了,秘境之中九天玄鸟的火晶洞,洞前妖兽繁多,哪怕是落清宗全员出动也未必能闯。 杨云滨也是老江湖了,拱手道: “段兄,怕是这秘境中有什么棘手的关隘,非要借众人之力才能破局吧?” 段衡风笑而不语,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看破不说破”的精光。 秘境风险与机遇并存,天下也本就没有免费的午餐,做好准备再行进入,其中遭遇,都和秘境主人无关,这是天下修士都默认的规矩。 四人中,唯独屠洪面色凝重,死死盯着秘境深处,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他有些不安。 莫染只当他是第一次下副本紧张,也没多想。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群身穿落清宗红紫道袍的弟子众星捧月般走了出来,刚才那个演皮影戏的小贩周凡也在其中。 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着粉霞牡丹裙的女修。 她满头珠翠,恨不得把“贵气”二字写在脸上。 苏怀月一眼认出:“莫师姐!快看!那就是刚才皮影戏里的主角!” 莫染打量了一眼,立刻明悟:这就落清宗费心造势的天灵根小师妹,云素。 只见云素仿佛没看见莫染几人,径直走到段衡风身边,身子柔若无骨地往师兄身上一靠,声音甜得发腻: “师兄~你方才去哪了?这秘境若无师兄主持大局,谁镇得住场子呀?” 那语气之谄媚,听得杨云滨眉头紧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段衡风却只是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淡淡道: “云师妹言重了。如今落清宗对外只知有你云素,我这个大师兄也就是个摆设,不必妄自菲薄。” “师兄折煞素儿了,若无师兄教导,素儿哪有今日?” 云素还要再夸,段衡风却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苏怀月正在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看谁都像在演偶像剧。 她悄悄凑到莫染耳边:“师姐你快瞧,又是一个暗恋不得的可怜人儿,看着好心酸哦。” 杨云滨听到了,没好气地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少看点话本!不要见人就胡乱猜测心意!” 心里想的却是:什么叫又一个暗恋不得?我还没有不得! 莫染却勾起嘴角,神神秘秘地对苏怀月说: “月儿,你且看好了,今日你就能见识什么叫做绿茶花开。” 话音未落,方才和还与段衡风言笑晏晏的云素突然回头恶狠狠的看向莫染等人。 她的目光扫过,刚才那副清新淡雅、楚楚可怜的面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尖酸刻薄的怨毒。 云素善妒,莫染如何不知?只要是他大师兄身边出现的女人,她一个好脸色都不会给。 其他三人被她这没由来的敌意唬住了,毕竟是落清宗地盘,也不好发作。 秘境大门轰然开启。大批修士如潮水般涌入,莫染一行人也被裹挟其中,踏入了这方洞天。 一进秘境,云素便迫不及待地抖起了威风。 她站在高处,理了理那身繁复的牡丹裙,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发号施令: “各位道友既是领了英雄帖而来,便是客。这秘境凶险,我落清宗自会护大家周全。” 话锋一转,她那双杏眼意有所指地瞟向莫染四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至于某些……不请自来、甚至连票钱都要赖的朋友,我们落清宗灵力有限,怕是顾不上了,还请自便吧!” 这逐客令下得,虽未指名道姓,但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就差没把“太玄穷鬼滚粗”六个字贴在莫染脑门上了。 莫染翻了个白眼,压根懒得跟这种段位的小绿茶计较。 她一把薅过还在那儿琢磨“票钱”二字的杨云滨,大手一挥: “走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跟着他们除了吸二手茶气,没什么好事。” 苏怀月虽然单纯,但也听出了云素话里的刺儿,“原来这就是那个什么茶?”,既然莫染发话,她也无条件跟从。 四人脱离了大部队,钻进了一片僻静的密林。 确信周围无人后,莫染这才蹲下身,神神秘秘地招了招手,那架势活像个准备分赃的山大王: “来来来,听我说。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去西边找一只瘸腿的赤炎妖象。” “那畜生前几日受了重伤,正是虚弱的时候。待会儿落清宗那帮人肯定会先碰上它,等他们把妖象耗得只剩一口气……” 莫染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笑得一脸奸诈: “咱们再跳出来,坐收渔利!一波带走!” 这计划讲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细节满满,仿佛这秘境是她家后花园似的。 杨云滨听得冷汗直冒,身为太玄亲传弟子的包袱瞬间碎了一地。 他连连摆手,一脸正直:“师妹!这……这不太好吧?咱们太玄门乃是名门正派,这种背后摘桃子、趁火打劫的行径,若是传遍了仙界,咱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莫染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随后,她一言不发,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块漆黑的方巾,一人一块扔了过去。 “脸?带上这个,不就没脸了吗?” 杨云滨拿着那块除了黑没有任何阵法加持的破布,更懵了: “师妹……这不就是块抹布吗?咱们的术法跟脚、灵力波动一出手就能被认出来,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二师兄,你这就肤浅了。” 莫染一边给自己系上面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这叫仪式感!带上这块布,我们就不是太玄亲传,而是蒙面大盗!只要我们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还没等杨云滨反驳,旁边的苏怀月已经麻利地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兴奋地搓了搓手,眼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蒙面大盗?听起来好酷!干坏事的感觉好刺激!” “孺子可教!” 莫染满意地摸了摸苏怀月的头,又给了杨云滨一个“你不戴我就把你踢出去”的眼神。 杨云滨:“……” 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搞定了装束,莫染继续部署: “搞定妖象之后,咱们就潜入秘境深处的火晶洞。那里是重头戏,洞口有几只厉害的看门兽,咱们老规矩,先让落清宗的人去填坑,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进去捡那最大的机缘!其中可是有一只九天玄……” 莫染正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机缘已经是囊中之物。 “不必去了。” 一直沉默不语、像个隐形人的黑皮少年屠洪,突然冷冷地开口。 屠洪抬起头,那双火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笃定得让人无法反驳: “火晶洞里,已经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了。那里是空的。” 第二十四章 兽潮 “臭小子,你在说什么胡话!” 莫染气急败坏,左右开弓,两只拳头死死抵住屠洪那颗黑脑袋,像钻木取火一样用力地钻来钻去: “你是什么身份装的什么都懂?!” “我没说胡话!放手……痛!” 屠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脑袋从莫染的“魔爪”下挣脱出来。 他揉着发烫的额头,抬起眼,那双眸子中竟闪过一丝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冷冽,仿佛透过这层少年的皮囊,是一个活了千年的老灵魂: “火晶洞里有什么,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那里早已没有了机缘!” 一旁的杨云滨和苏怀月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斗法”,完全插不上话,这俩人打哑谜呢? 就在这四人乱作一团时,秘境深处陡然爆发出一声沉闷而凄厉的吼叫。 “哞!!!” 声浪如实质般扩散,震得山摇地动,林间落叶萧萧而下。 “那象王苏醒了!” 莫染面色一凛,瞬间收起了玩笑心思。 她眉头紧锁,手指下意识地在袖中掐算着时间:“不对劲,太快了!这比预定的时间早了至少三个时辰!” 那种诡异的违和感再次席卷全身。 虽然眼前的一草一木都与原书吻合,可剧情的节奏却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疯狂地向前狂飙,完全脱离了掌控。 “是段衡风。” 屠洪死死盯着远方腾起的烟尘,语出惊人: “他们落清宗的小弟子云素身负天灵根,他带那个云素进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历练。她的灵气是最好的引子。段衡风目标也一定是火晶洞中的机缘,但是他算错了轮数,这一世洞里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莫染倒吸一口冷气,狐疑地盯着屠洪:“怎么你比我还清楚这秘境里的底细?” 屠洪转过头,火炭般的眸子里映出莫染惊愕的脸,反唇相讥: “我还想问,为什么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太玄门死宅,会知道这里有只瘸腿的象王?” 还没等莫染想好借口,远处巨兽的咆哮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咆哮声中夹杂着无数细碎而狂暴的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没时间争了!再磨蹭下去,月儿的人头可就没了!” 苏怀月不知道这里还有她的事,被说的一愣。 莫染语气果决。原本她是打算带人去捡漏的,可现在的动静,已经完全超出了“捡漏”的范畴。 “不对……那只妖象受了重伤,不可能制造出覆盖全图的动静。” 莫染一边疾行,一边感应着空气中极度紊乱的灵力,突然停下脚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四面八方传来的妖兽气息,如潮水般汹涌,带着嗜血的疯狂。 这根本不是什么象王苏醒,这是兽潮! “二师兄,月儿,黑炭头!”莫染猛地转过头,快速吩咐道: “你们三个立刻调头,顺着这道灵力轨迹去跟落清宗的大部队会合!我怕段衡风还蒙在鼓里,以为只招惹了那个妖象,落清宗一脉符修,怕是挡不住兽潮冲击!” 莫染倒是没忘给苏怀月安排段衡风后宫的事。 “师姐,你呢?” 苏怀月却急得握紧了莫染衣角,不肯先走。 “我心中有数,先去看看这兽潮源头是怎么回事。” 莫染从怀里掏出一叠灵纸,头也不回地说道,“听话,走!” 支走了三人,莫染不再隐藏实力。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流转,《青源水诀》运转至极致。 “水诀·踏浪行。” 只见她并未迈步狂奔,而是素手轻扬,周围空气中游离的水汽瞬间被她强行抽取、凝聚。 哗啦—— 一道晶莹剔透的水流凭空出现在她脚下,化作一朵翻涌的浪花。 莫染足尖轻点,稳稳踏在那浪尖之上。 她如同一位御水的洛神,乘着这股凭空而生的波浪,在茂密的丛林间极速穿梭。 浪花所过之处,灌木自动分开,速度之快,竟在她身后拖出了一道残影。 几个转身间她已经离开了那三人,叫他们想追也追不上。 然而,兽潮的边缘已经扩散到了这里。 一只双目赤红、练气五层的独角犀发现了莫染。 它喘着粗气,四蹄踏碎地面,低头亮出锋利的独角,咆哮着撞断古木,向着那朵浪花上的少女扑杀而来! “不知死活。” 莫染眼神冰冷,脚下浪花未停,只是指尖轻轻一弹。 三张薄如蝉翼的纸片瞬间飞出,迎风便涨。 “水牢!” 那三张纸人瞬间化作三个与莫染身形相似的水蓝色虚影,分别落在了独角犀的左前、左后、右后三个方位。 而莫染本体,则从浪花上一跃而下,正对独角犀的右前侧。 一人,三纸,四位一体! “困!” 随着莫染一声娇喝,她与三个纸人同时结印。 四道粗壮的水流锁链如灵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缠绕住了独角犀的四肢! 轰! 狂奔中的独角犀被这四股巨力硬生生拽停,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 四肢被水链死死拉向四个方向,呈“大”字型被悬空架起,任凭它如何嘶吼挣扎,那看似柔弱的水流却坚韧如钢,纹丝不动。 莫染身形轻盈落地,看着这只被五花大绑的野兽,却并未下死手。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妖兽眼中布满了不正常的血丝,那不是愤怒,而是不知被什么力量催发出的癫狂。 “乖,别动,让我看看。” 她走上前,并指如刀,在那妖兽狂乱的挣扎中,眼疾手快地探向它厚实的后颈皮。 嗤! 指尖划过,莫染猛地从皮肉之下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焦黄的灵纸,上面用猩红的朱砂画着诡异扭曲的符文。 即使此刻被水汽包裹,那符纸依然散发着阵阵令人心悸、狂躁的热浪。 “纸灵术?” 第二十五章 发狂 秘境中心,火光冲天。 落清宗引以为傲的防御阵法,在无穷无尽的兽潮冲击下,正如狂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原本那些为了寻宝而来的散修们,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贪婪与兴奋,个个面如土色,缩在落清宗弟子的红衣防线后瑟瑟发抖。 “顶住!都给我顶住!谁敢后退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人群中央,云素一身粉霞牡丹裙依旧光鲜亮丽。 她并没有直接参与近身厮杀,而是站在最安全的内圈,手中捏着一把把从宗门带出来的高阶符箓,像撒纸钱一样往外扔。 落清宗亲传修符,这虽然是修仙界的一份美差,符箓能给予修士很大的提升。 但是毕竟符修不善杀伐,落清宗之人哪怕修为很高,也大多是花架子。 这也是段衡风入秘境要请散修助阵的原因。 而现在的段衡风也同样在人群中,面对不断袭来的妖兽势力,他就是画些简单的治疗符和强身符。 任何攻击手段都不使出,明目张胆的摸鱼。 但是他的划水并没有得到周遭的注意,毕竟打从秘境开始,散修就都是跟着云素行动,他这个大师兄也就是云素偶尔献殷勤之时才会被推到人前。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之际,三道人影如利剑般撕开兽群,冲了进来。 正是折返的苏怀月、杨云滨和屠洪。 “这就是所谓的‘大部队’?” 屠洪一脚踹飞一只扑上来的风狼,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景象,浓眉拧成了疙瘩: “这哪里是防线!咱们回来干什么?给妖兽加餐吗?” 杨云滨看着那些被妖兽撕咬得惨叫连连的散修,那颗名为“正道之光”的心脏顿时受不了了: “屠师弟!不可如此冷血!同为修仙者,岂能见死不救?” 苏怀月也祭出了神识中的血刀,眼神坚定: “师兄说得对!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咱们太玄没有临阵脱逃之人!” 屠洪看着这两个正义感爆棚的队友,只觉得脑仁疼。 “你们疯了?这帮人刚才怎么对我们的?现在去救,那是肉包子打狗!” “正道修士岂能因为三言两句就违背自己道心?”杨云滨说的诚恳反倒衬得屠洪是个不明事理之人。 屠洪面色一沉: “这处秘境可不是太玄的后山,不是凭一膀子力气就能化险为夷!我要去找莫师姐。” 他知道现在只有莫染的话才好使,说罢他转身就走,再不给二人分辨的机会。 “屠洪!” 苏怀月气得跺脚,但也没办法,只能和杨云滨两人一左一右,冲入了战团。 “太玄剑气,破!” 杨云滨长剑出鞘,筑基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瞬间清空了一片区域。 苏怀月更是生猛,那把几百斤重的“小红”在她手里轻如鸿毛,一刀下去,妖兽直接被劈成两半。 血雨腥风中,她宛如一尊白发女战神。 两人的加入,瞬间缓解了落清宗的压力。 那些原本绝望的散修们一看有人顶在前面,全都像看到了救世主,纷纷躲到了两人身后。 然而,并没有人道一句谢。 云素正在撒符箓的手一顿,看着去而复返的几人,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尤其是看到苏怀月那大开大合、英姿飒爽的身影,抢尽了风头,她心中更是酸意翻涌。 “哟,这不是刚才没钱买票、落荒而逃的太玄门道友吗?” 云素阴阳怪气的声音穿透嘈杂的战场,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怎么?看到我们稳住了局势,又想回来分一杯羹了?还是说,外面太危险,想回来寻求我落清宗的庇护啊?” 杨云滨正在奋力杀敌,听到这话差点气出一口老血: “云道友!我们是见此处危急,特来相助!何出此言?!” 云素冷笑一声,转头对着那些散修说道: “各位道友评评理,若是他们一开始就留下来与我们共进退,大家何至于死伤惨重?这种见风使舵、毫无担当之辈,现在回来装什么好人?” 此言一出,那些刚刚被救下的散修们,好像回过了味,似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人性的丑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就是!太玄门号称名门正派,刚才跑得比谁都快!” “要是你们早点出手,我师弟就不会死了!” “装模作样!还不是想来蹭我们的防御阵法!” 指责声、谩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苏怀月挥刀的手微微一颤。 她为了救这些人,身上已经挂了好几处彩,鲜血染红了白衣。 可换来的,却是这样的恶意? “你们……”苏怀月咬着嘴唇,“亏我们还好心相救,不如让你们丧命兽口!” 杨云滨却是一拦,“怀月,不可如此,我们诚心救人,不是为了讨他人称赞。” “谁要你救?假惺惺!” 一个散修躲在云素身后,狐假虎威地喊道。 嗡——苏怀月手中的九环鬼头刀突然发出了一声兴奋的颤鸣。 它感受到了主人的委屈,更感受到了那股滔天的怒意。 魔刀本就嗜血,负面情绪是它最好的养料。 “都给我闭嘴!” 杨云滨震怒,想要为师妹辩解。 可是他人的风言风语就如毒药一般抽骨吸髓。 苏怀月安静了下来,她不再分辨,只是自顾自的再次冲向兽潮,手起刀落就是几颗妖首落地。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只是那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噗嗤! 一刀斩断一只妖兽的头颅。 又是一刀,将一只偷袭的毒蛇拦腰斩断。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她却没有擦。 体内的灵气开始疯狂运转,那原本就在突破边缘的练气巅峰瓶颈,在这一刻,被无尽的愤怒和魔刀的煞气强行冲破! 轰! 突然一股红黑相间的灵力光柱从苏怀月身上冲天而起!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紧接着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突……突破了?!” 众人惊骇地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 临阵突破筑基期,这本该是喜事。 但此刻苏怀月身上的气息,却让人毛骨悚然。 那不是正道修士的清灵之气,而是……如同修罗恶鬼般的煞气! “吼!”苏怀月猛地抬起头。 她那本就血红的双眼,此刻已经转红为玄,瞳孔如猫般竖起,眸子里透露着一股狠厉。 受到这股恐怖气息的压制,周围的兽潮竟然本能地感到恐惧,纷纷夹着尾巴向后退去。 第一波兽潮,竟被她一人之威强行逼退! 战场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苏怀月喘着粗气,猩红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一抹刺眼的粉红身上。 “啊!!” 被那双血瞳盯着,云素吓得花容失色,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没了,尖叫着往后退去: “太玄门竟然有魔修!” 这话落在苏怀月耳中彻底击垮了苏怀月的理智。 “死!” 苏怀月脚下一踏,地面崩裂。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手中的九环大刀带着开天辟地之势,直直劈向云素! 这一刀若是落实了,云素绝对会被劈成两半! “师妹!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的人影挡在了云素面前。 他虽然也气愤云素的嘴脸,但他骨子里的正道教条告诉他,决不能看着师妹在入魔的状态下残杀同道! 这会毁了苏怀月的道心! 锵!!! 长剑与大刀狠狠撞击在一起。 杨云滨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行了数丈,脚下的地面犁出了两道深沟。 “杨师兄!救我!她疯了!她入魔了!” 云素见状,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杨云滨的胳膊,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她就要杀我……太玄门的弟子都是魔修吗?呜呜呜……” 苏怀月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最信任的二师兄,此刻正张开双臂,护着那个刚刚羞辱过他们的女人。 看着那个女人像条毒蛇一样缠在师兄身上。 “连你……也要拦我?” 苏怀月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 她身上的煞气再次暴涨,原本筑基初期的气息,竟在魔刀的加持下,一路飙升,隐隐压过了筑基巅峰的杨云滨! “滨哥……既然你这么喜欢当好人……” 苏怀月缓缓举起大刀,血色的灵力在刀刃上凝聚成实质般的火焰: “那你就陪她一起去死吧!” 第二十六章 李代桃僵 顺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灵力丝线,莫染一路疾行,身法如鬼魅般穿梭在密林之中。 那股气息她太熟悉了,和《纸灵术》同出一源,却更多了一分机巧和设计。 不多时,一个巨大的溶洞入口出现在眼前。 莫染就这么跟着纸灵先一步到达了秘境关底火晶洞。 按照原书剧情,这里本该是秘境中最凶险的去处,门口常年盘踞着守地妖兽。 可现在,洞口空空如也,连根兽毛都没剩下。 “看来那黑小子所言非虚。” 莫染停下脚步,看着地上杂乱无章的巨大脚印,一直延伸向秘境中心的方向。 “看门狗全都被引出去,围攻落清宗大部队了……” 莫染小心翼翼地踏入洞中。 洞内燥热难耐,四周的岩壁上镶嵌着赤红的火晶石。 但莫染的目光却没在那些奇特晶矿上停留,而是死死盯着岩壁缝隙里残留的几张破碎纸片。 她伸手拈起一张,指尖灵力微吐。 那纸片虽已残破,但残留的符文回路却极为精妙,并非简单的操控,而是一种能侵入识海、放大狂躁情绪的精神类术法。 “有意思……” 莫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在纸人之上写下符箓,在控制纸人远距离催动符箓,这个符是影响情绪相关?” “若不是我对纸灵术有些概念,这般用符的手段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就在莫染沉浸在“学术研究”中时。 咻!咻!咻! 黑暗中,破空声骤起! 几只原本伪装成岩石碎片的纸片,突然暴起,带着凛冽的杀机,分别锁定了莫染的眉心、咽喉和心脏! 快!准!狠! 出手便是蓄谋已久的绝杀! “啧,偷袭?” 莫染连眼皮都没抬,甚至连头都没回。 她《水决》立刻响应,灵气顿时晕开。 “水盾,起。” 哗啦! 莫染周身的水汽瞬间凝结,一面晶莹剔透却坚硬如钻的水盾凭空浮现,无死角地将她包裹其中。 叮!叮!叮! 那几只势不可挡的纸鹤撞在水盾上,发出了金铁交鸣的脆响,随后被反震之力直接震成了齑粉,飘飘洒洒落下。 躲在暗处的周凡瞳孔猛地一缩。 好快的施法速度!不需要掐诀,不需要念咒,甚至是瞬发? 这女人的水法造诣到底有多高?!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作为一名合格的刺客,周凡深知这个道理。 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太玄门女修,绝对是个硬茬子!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阴影里,贴着岩壁就要向洞外滑去。 “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 莫染那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周凡心头大骇,刚想加速,却发现脚下一沉。 原本干燥的岩石地面,不知何时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紧接着,水膜暴涨! “水牢!” 四面八方的水流如同活过来的触手,瞬间合拢,化作一个巨大的水球,将周凡死死地困在原地! “破!” 周凡大喝一声,周身爆发出数张爆裂符,那符威力巨大竟然将莫染的水牢活活炸出一个大口子! 莫染隔着四处飞散的水幕,冷冷地看着那人。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动了杀心。 “引发兽潮,残害同道,还要偷袭我……你这业务挺熟练啊?” 莫染手掌一翻。 锵! 一直被她雪藏在灵海深处的飞剑“水中月”,终于被祭了出来。 这把通体雪白的神剑一出来,立刻发出了兴奋的嗡鸣,剑身颤抖,仿佛一只终于被主人放出来咬人的恶犬。 “去!”莫染并指一点。 “水中月”化作一道凄厉的白虹,瞬间洞穿透了四溅的水幕! 砰! 那剑身远快过周凡脚程,他没料到精于水道的莫染竟然还有如此凌厉的飞剑决! 在生死关头,他猛地催动术枚符箓,身前浮现出一面厚重的纸盾。 飞剑与纸盾相撞,灵力激荡! 纸盾虽然挡住了必杀一击,但剑气余波却狠狠地轰在了周凡的脸上。 咔嚓——一声脆响。 周凡脸上那层伪装的“少年面具”像瓷器一样碎裂剥落。 露出来的,不是那个十三四岁的机灵少年,而是一张布满老人斑、皱纹纵横、枯瘦如柴的老脸! 他外放灵气,赫然是筑基巅峰修为! 比眼前莫染筑基中期高了一个小阶段 “易容术?不……这是用纸糊的皮囊?” 莫染心中暗惊:这人的纸灵术造诣,竟然能做到画皮画骨,以假乱真? “哈哈哈哈!” 伪装被破,那周凡索性不再隐藏,他声音沙哑刺耳,透着一股癫狂: “小丫头,没见过这样的手段吧?” “落清宗符修,世人称奇。但也人人都道那些鬼画符是花架子,上了战场就是废纸!” “唯有老夫在符箓之上开创的纸灵术!可攻可守,千变万化!既能画皮伪装,又能控兽杀人!” “然而落清宗的老不死却说我这是奇技淫巧,上不了台面的下九流?!” 老者越说越激动,浑浊的眼中满是怀才不遇的怨毒和对主流修仙界的愤恨。 莫染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 “反派死于话多,这道理你都不懂?” 她根本懒得听他废话,心念一动。 只见插在纸盾上的“水中月”突然光芒大盛,剑身周围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寒气逼人。 没有任何花哨,飞剑瞬间绞碎了纸盾,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接贯穿了老者的胸膛! 噗! 老者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 并没有鲜血喷溅、没有惨叫。 在莫染凝重的目光中,那具被贯穿的“尸体”突然干瘪下去,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 紧接着,皮肤、血肉、骨骼……统统化作了无数张碎裂的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满了地面。 李代桃僵! 刚才被莫染困住、审问、甚至一剑穿心的,竟然只是一个有着实体触感的纸人分身?! 空荡荡的火晶洞内,只剩下漫天飞舞的纸屑。 而在那虚无缥缈的空气中,缓缓回荡起老者嘲弄的笑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让人捉摸不透方位: “哈哈哈哈……” “水剑双绝,今日真是开了眼,修仙界还有你这等天资,这具分身使得还算顺手,没想到折在了你手里。” “不过,你该不会真以为,老夫就只有这点本事吧?” “咱们……后会有期!” 莫染看着地上的纸屑,脸色铁青。 她握紧了手中的“水中月”,那剑灵似乎也感受到了被戏耍的愤怒,在手里嗡嗡乱颤。 但莫染也不敢继续乱追,只是几个隔空传话,对面的元婴修为就暴露无遗,只让莫染心中发毛。 “都元婴了还用个筑基的纸人,我看这人也是学艺不精!” 第二十七章 没鸟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祭出飞剑!】 【飞剑“水中月”忠诚度突破临界值!剑灵觉醒!】 火晶洞中热浪滚滚,空气里充满了刺鼻的硫磺味,岩壁上的火晶石红得刺眼。 但在莫染的识海里,此刻却比这烈火地狱还要煎熬一百倍。 “莫染!你个没良心的渣女!” 一个幽怨至极、仿佛受了八辈子委屈的年轻男声在她脑子里疯狂刷屏,音量堪比村口的大喇叭: “你终于想起我了?啊?把我塞在灵海最角落里吃灰吃了三个月!上次拔剑是什么时候?还是那次用来给婉儿削苹果皮的时候!” 莫染面无表情,脚下生风,自动屏蔽了百分之五十的噪音。 剑灵见她不理,哭腔更甚,活像个被抛弃的小媳妇: “你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翅膀硬了,看上别的剑了?” “我就知道!那个穿得跟个大红包似的段衡风一出来,你眼睛都直了!他有什么好?除了脸白一点、有钱一点,他有我硬吗?有我锋利吗?有我这般如水的身段吗?” “还有那个黑炭头屠洪!你也护着他!你甚至为了他跟人吵架!你都没为我吵过架!” “莫染,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那么多师兄都满足不了你吗?还要找个未成年的黑小子?你有没有心啊!我在剑鞘里都要锈了你知不知道!” 莫染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终于忍无可忍,在识海里冷冷回了一句: “闭嘴。再废话,我就把你熔了打成一口平底锅,天天拿去给婉儿煎荷包蛋。” 识海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假哭: “呜呜呜……你果然变心了!再也不是当初把我从太玄老头那里解救出来、信誓旦旦要带我闯荡江湖的你了!现在你要把我打成平底锅……呜呜呜我不活了……” 莫染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彻底切断和这“怨妇剑”的神识连接。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且踉跄的脚步声。 莫染眼神一凛,以为周凡去而复返,手刚搭上剑柄。 (脑子里的剑灵瞬间尖叫:啊啊啊她摸我了!她终于要用我了!我是她的唯一!) 呼—— 一个人影带着一股焦糊味,从转角的火光中冲了出来。 是屠洪。 这小子此刻狼狈不堪,身上的太玄宗道袍被烧了好几个大洞,露出了里面古铜色的肌肉。 原本就黑的脸现在更是像刚从煤窑里挖出来的,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一看到莫染,就像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抓住莫染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 “莫师姐!快!快回去!”他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嘶哑,“别再往前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快回去救急!杨师兄和小苏……他们肯定要出事!” 莫染眉头一皱,反手扶住他: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这火晶洞可是九天玄鸟的地盘,现在没了看门狗,正是捡漏的好时候,随便给谁契约走了怎么办!” “没有玄鸟了!” 屠洪急得直跺脚,语气笃定得有些异常,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的悲凉: “这洞里早就没有任何灵兽了!那个九天玄鸟根本就不在这里!里面是空的!空的!” “赶紧跟我回去救小苏!眼下她最重要!” 莫染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明明已经快要走到火云洞最深处,却没感受到一丝一毫来自神兽的威压。 那只传说中的九天玄鸟,仿佛人间蒸发了。 莫染转头,审视地看着眼前的屠洪。 原著中写得明明白白:九天玄鸟栖息于此,与苏怀月的缘分乃是天道注定,百世轮回,只为等候那一人的到来。 可现在,几百世的姻缘,说断就断? 而且眼前这个从来没下过山的太玄土著,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在这昏暗燥热的甬道中,莫染的目光缓缓上移,对上了屠洪的双眼。 因为焦急,那双原本憨厚的眼睛此刻竟泛着诡异的金光。 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两团金色的烈焰,甚至比周围的岩浆还要纯粹、还要炽热。 莫染心头猛地一跳。 那个被她压下去的、近乎疯狂的猜想,此刻像野草一样疯长。 百世轮回?天道注定? 如果原书里的玄鸟不是一只鸟,而是一个人呢? 如果那个一直在轮回中守护苏怀月、哪怕没有记忆也会本能地对她好的人……就在眼前呢? 莫染猛地退后半步,指着屠洪,声音颤抖: “难道……你是……” 难道这小子根本不是人? 难道他就是那传说中九天玄鸟的转世?! 屠洪被她看得发毛,这根木头一样的女人怎么会在这件事上这么敏感,刚想张口解释:“师姐我怎么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声斩钉截铁、带着几分恼怒甚至崩溃的断喝突然从旁边的岩石后传了出来,硬生生打断了莫染即将出口的推理。 莫染和屠洪同时一惊,回头望去。 只见一块巨大的赤红岩石后,那个“穿得像个大红包”的段衡风,正一脸晦气地走出来。 他似乎已经在那躲了一会儿了,此刻正用一种极其挑剔、极其嫌弃、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黑不溜秋的屠洪。 手中的折扇摇得飞快,仿佛要扇去什么霉运。 “莫师妹,你的猜测绝对不可能!” 段衡风指着屠洪,痛心疾首地说道,那表情就像是有人在他心爱的古画上泼了墨: “你想说他是九天玄鸟转世?那简直是对本少爷的亵渎!” 莫染:“……你偷听?” 段衡风完全无视了偷听的指控。 他深情款款地看向洞穴深处,眼神迷离,仿佛那里有着他跨越千年的羁绊,然后转头对着屠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九天玄鸟乃是天地灵物,高贵冷艳,圣洁无双!” “若它化形为人,那必是倾国倾城、绝代风华、一笑倾人城的绝世美人!” “怎么可能是这么个……” 他嫌弃地用扇柄指了指屠洪那被烟熏火燎的大黑脸,还有那一身还在冒烟的破道袍,嘴角抽搐: “……怎么可能是这么个黑炭球?!” 这一世的段衡风,虽然只觉醒了记忆碎片,法力未复,但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前世的爱人——那只高傲的九天玄鸟。 在他的记忆滤镜里,有一世轮回的玄鸟挣脱了天道束缚,终结了巫妖之乱,为人族修士带来一份机缘,从此人族才得以不断壮大,人皇的世代到来。 而那一世,正是段衡风承载了玄鸟对人族的希冀与爱恋,他与她厮守相依到死,却抵不住轮回的开始。 再之后的每一世,哪怕段衡风的转世都没有觉醒前世的记忆,但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来到火云洞,为一个太玄的小修士送上一段玄鸟的机缘。 而这一世,他记忆苏醒了! 既然百世轮回玄鸟身边都没有他,这一世却让他觉醒记忆,那一定是玄鸟终于厌倦了孤独,要召唤他这个旧情人了! 所以九天玄鸟的转世一定是女的!而且不能是黑的! 屠洪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跳出来的神经病:“……莫师姐,这人是不是脑子被热坏了?我什么时候说我是玄鸟了?我得回去救小苏啊!” 他说着,心中那种莫名想要守护苏怀月的本能再次爆发,于是他不再管段衡风,拉着莫染就要往回跑。 莫染看着这两个男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怎么回事?逻辑冲突了啊! 屠洪如果不是玄鸟,怎么解释他对这里的熟悉? 怎么解释他对苏怀月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守护欲? 可如果屠洪是玄鸟……那段衡风那段凄美的“人鸟之恋”,合着一直是在跟一个煤炭球谈恋爱? 莫染感到一阵头疼。 她脑海里的怨妇剑灵又适时地插嘴了: “看吧看吧!我就说这姓段的不靠谱!居然是个以貌取人的颜狗!” “黑皮怎么了?黑皮也是一种属性好不好!很有男人味的!” “莫染,还是我最好,我不挑,你把我拿出来砍他两剑我就原谅你……快砍他!砍那个大红包!” “闭嘴。” 莫染心累地叹了口气,反手抽出了剑。 她一脚踩在还在喋喋不休的水中月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御剑。 “走吧,先回援。” 莫染看了一眼心急如焚的屠洪,又看了一眼还在那儿怀疑人生的段衡风,无奈道: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老婆长什么样……既然火云洞里没鸟了,那我们就先去救人。” 第二十八章 救场 战场中心,剑气纵横。 面对已经彻底狂化的苏怀月,杨云滨终于不再留手,或者说,不敢再留手。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挽出一朵凄厉的剑花,太玄门剑诀悍然发动:“万剑化生!” 空气震颤。 杨云滨身后的虚空中,瞬间幻化出成千上万道青色剑影。 这些剑影并未直接射出,而是两两交织、汇聚,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个个身披青光铠甲、手持利剑的武士! “困!” 随着杨云滨剑指一引,数十名剑气武士从四面八方落下,结成一座森严的剑阵,将那个白发狂舞的少女死死困在中央。 这就筑基巅峰的底蕴! 剑阵一成,攻守兼备。 苏怀月虽然煞气冲天,但毕竟刚入筑基,一时间竟被这绵密的剑网逼得左支右绌。 然而,杨云滨终究是心软了。 看着剑阵中那个曾经喊他“滨哥”的小师妹,他咬了咬牙,手指微动,悄然散去了剑气武士剑锋上的杀意。 原本削铁如泥的利刃,化作了钝击的重锤。 他只想把她打晕,不想伤她分毫。 “砰!砰!砰!” 厚重的剑气一次次撞击在苏怀月身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但这温柔的钝击,对于此刻被魔刀操控的苏怀月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挑衅! 疼痛不仅没有让她清醒,反而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彻底点燃了她体内的煞气火药桶!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少女喉咙深处爆发。 苏怀月双目赤红欲滴,根本不管那些砸在身上的剑气,双手高举那把巨大的九环鬼头刀,对着面前的虚空,狠狠一劈! 这一刀,仿佛劈开了空间。 那几个原本坚不可摧的剑气武士,竟在这一声怒吼中,像玻璃一样寸寸崩裂,炸成漫天青色光点! 剑阵,破! “什么?!” 杨云滨遭到反噬,脸色一白。 苏怀月破阵而出,那个娇小的身影拖着巨大的魔刀,在地面上拉出一串火花,目标只有云素! “啊!杨师兄救我!!” 云素尖叫着,手中的高阶符箓不要钱似的乱扔。 爆裂符、迷雾符、流沙符……她根本不看方向,只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炸飞。 这就苦了杨云滨。 他刚想重组剑势阻拦苏怀月,结果眼前突然炸开一团迷雾,紧接着脚下一软踩进了流沙,甚至还有一张爆裂符好死不死地贴在了他的护体剑气上! “云师妹!别扔了!你会误伤……” 杨云滨的话还没说完,苏怀月的刀已经到了。 因为要护着那个像无头苍蝇一样左右乱窜的云素,杨云滨不能及时的结成方位要求极高的剑阵,刚要凝聚剑气就不得不跟着云素移动。 他就像个被绑住了手脚的活靶子,只能硬着头皮,用肉身去挡那足以开山的魔刀! 砰!!! 护体剑气在狂暴的刀锋下坚持了不到一息,轰然破碎。 巨大的冲击力将杨云滨连同身后的云素一起掀飞。 杨云滨喷出一口鲜血,眼看着那把带着死亡气息的九环大刀,在瞳孔中极速放大,在这个距离,他已经无力回天! 一股绝望的情绪在他的灵海当中酝酿,他以前从未有一刻如此接近死亡! 完了……我要死在师妹手里了…… 周围的散修和落清宗弟子们都吓傻了,甚至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看这血腥的一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哗! 并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横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越激昂的浪潮声。 一股极为精纯、带着大海般包容气息的水灵力,凭空而降! “水灵球。” 一道清冷女声,轻飘飘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下一秒,一颗足有房屋大小的巨大水球,瞬间将半空中的苏怀月完全包裹! 不仅仅是困住,而是全方位的把她小小的身躯泡在水中。 苏怀月那必杀的一刀砍在水球壁上,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力道瞬间被柔和的水流卸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无数股清凉的水流顺着她的口鼻、毛孔疯狂灌入! 咕噜噜……那原本缠绕在苏怀月周身的暗红色煞气,在遇到这股至纯之水时,就像是墨汁遇到了漂白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洗刷、剥离、带走。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 水球放开了苏怀月,向天空散去,化作一场温柔的细雨落下。 那个刚才还如魔神般恐怖的狂暴少女,此刻正浑身湿透,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眼中的凶厉已经褪去,恢复了那如宝石般璀璨的双眸,手里的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嗝~” 苏怀月打了个带着水汽的饱嗝,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我怎么喝饱了?” 远处浪花声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莫染脚踏水波,从林间缓缓而来。 她衣衫整洁,连发丝都没乱一根,与周围狼狈不堪的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莫染走到苏怀月面前,无视了周围敬畏的目光,抬手揉了揉那湿漉漉的脑袋,就像在揉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狗: “行啊月儿,不声不响就筑基了?出息了啊。” 苏怀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感受到了师姐的夸奖,立刻露出了憨憨的笑容,顶住莫染伸过来的手蹭了蹭: “嘿嘿……师姐,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想砍人……” “既然是梦,那么醒了就好。” 莫染刚把小的安抚好,语气里的那点宠溺还没散尽,转过身时,脸上的笑意已瞬间封冻,眼神凛冽如出鞘寒刃。 她几步走到杨云滨面前。 这位太玄门的二师兄此刻正半跪在地,嘴角挂血,那口为了护人提着的气还没松,胸膛剧烈起伏着。 看到那一袭熟悉的衣摆,杨云滨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是突然被剪断了引线的炸弹,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在对上莫染视线的瞬间,土崩瓦解。 “师妹……你来了……我……” 砰! 感动还没来得及落地,莫染抬起脚,毫不客气地直接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这一脚没带半点灵力,纯粹是泄愤,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直接把刚刚还要死要活的二师兄踹了个标准的狗吃屎。 莫染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一坨”,恨铁不成钢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二师兄!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还护着?还挡着?你是女娲转世吗?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为了个外人把命搭上,不用敌人动手,我先替师父清理门户!” 杨云滨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屁股上传来火辣辣的疼。 但这股疼意,却让他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结结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真好啊,还能感觉到疼,说明还活着,还能听到师妹这么中气十足的骂声,说明没事了。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视着逆光而立的莫染。 细雨初歇,彩虹隐现,她紧蹙的眉心和那明明在骂人却藏不住后怕的眼神,在杨云滨眼里竟然显得无比顺眼。 虽然挨了踹,虽然被骂得像个孙子……但这股熟悉的、被管束着的窝囊气,怎么就让人这么从容,这么踏实呢? 天塌下来,师妹这暴脾气也得给顶回去。 杨云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顺势赖在地上不起来了,低着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赖: “师妹教训得是,下次不敢了。” 莫染冷哼一声,眼角余光如刀锋般刮过旁边瑟瑟发抖的云素,以及那群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散修。 她只是一挑眉,那股护犊子的煞气,瞬间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第二十九章 天塌下来师妹顶着 “月儿,师姐对不起你。” 莫染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愧疚。 她眼神游移,三句一叹息,心里盘算着火云洞的机缘没了,这大女主往后的路该多难走。 “本命灵兽的事……虽然主要责任在屠洪,但我没看住场子,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也不知道身上带的这点灵纸够不够老天爷劈。 屠洪听到自己的名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莫染嘴太快把他那一身秘密抖落出来,眼神慌乱地在两人之间游移。 苏怀月闻言却是一怔,大大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解: “师姐何出此言?我的本命灵兽……不是那只象王吗?我已经契约成功了啊。” 说着,她指尖一点,一头缩小版的白玉象王虚影浮现。 原来方才第一波兽潮退去,那作为首领的象王不甘退缩,虽然修为高过苏怀月,却硬生生被苏怀月那股不要命的煞气震慑。 苏怀月看着指尖的虚影,语气里并无不满: “我还以为师姐特意为我留的便是这一只。此象力大无穷且皮糙肉厚,我很喜欢。” 屠洪听到“喜欢”二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你……” 莫染的脑回路却在瞬间诡异地接通了,她猛地看向屠洪,眼神震悚: “难道……九天玄鸟转世之后,变异成大象了?!” 屠洪:“……” 他原以为这女人看穿他身份是开了窍,没想到这脑子里的坑是一点没填上。 “绝无可能!简直荒谬!” 一声带着愠怒的断喝横插进来。段衡风摇着折扇从岩石后大步走出,一脸受到了侮辱的神情: “玄儿乃是九天灵物,高洁傲岸,怎么可能变成这长鼻巨耳的蠢物!” 莫染见是段衡风,原本的愧疚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手中“水中月”嗡鸣震颤,剑意凛然: “段衡风,我还没找你们落清宗算账。引发兽潮的那个周凡,是你的人吧?这一场浩劫,你这位落清宗的大师兄,打算拿什么来赔?” 段衡风收起折扇,面色亦是凝重了几分。他虽行事乖张,却并非毫无担当:“那周凡虽挂名我宗,却非亲传。是师尊数月前带回的带艺投师者,只说在符箓一道颇有天赋。” “不是小徒弟,是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也非符箓天赋,那是凡间艺人杂耍的戏法。” 莫染冷冷打断,心中却是惊疑,“原来这场局早在数月前便已布下。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九天玄鸟的契约?还是目标就是苏怀月?”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苏怀月是天道选中的气运之子,被任何人算计都有可能。 段衡风闻言一惊:“你与他交手了?若真如阁下所言,那我落清宗亦是被蒙在鼓里。我此行只为寻回玄儿,绝无害人之心。” “玄儿,玄儿……大师兄,你究竟要疯魔到几时?” 一直沉默的云素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凄楚: “那不过是你记忆里一段虚无缥缈的影子,为了一个死人,你还要折磨自己多久?” 段衡风脸色骤变,眼底泛起暴戾的红丝: “住口!玄儿与我百世纠葛,那是刻在灵魂里的烙印!岂是你这等惺惺作态之人可比!” 云素脸色惨白,被这一句惺惺作态刺得摇摇欲坠,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再难吐出一字。 段衡风意识到自己失态,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对着莫染拱手道: “今日之事,是我御下不严,给诸位带来麻烦。不日定当设宴,向太玄门赔罪。” 说罢,竟是一刻也不愿多待,带着满身萧索拂袖而去。 莫染没理会这明显的鸿门宴邀约,她挥挥手示意苏怀月和屠洪整顿撤离,目光最后落在了盘膝坐地的杨云滨身上。 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打坐? 莫染有些气结,走过去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他的肩头晃了晃: “二师兄,醒醒,该走了!” 然而,被踩住肩膀的杨云滨并没有立刻睁眼。 在莫染这一脚落下的瞬间,他心中那层困扰许久的迷障,竟如初雪遇阳,悄然消融。 那一刻,杨云滨,悟了。 从前的杨云滨,活得太重。 他将这一身正气化作了枷锁,时刻想着与天斗、与地斗、与大师兄顾安斗。 他觉得身为太玄天骄,这天下的担子他得挑,同门的安危他得扛。 他想做那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可这股舍我其谁的“执念”,最终却成了他剑道上最大的魔障。 他愿救苍生,可人力有时而穷,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痛苦,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修道一途,贵在明心见性,讲究顺势而为,不矜不伐。 他以前太“矜”了,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直到莫染刚刚那狠狠踹在他屁股上的一脚。 把他踹进了泥里,也把他那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包袱给踹碎了。 他在泥泞中看到了莫染。 小师妹平日里看着玩世不恭,毫无正形,可在危难关头,她那一剑的风采,那种举重若轻的通透,才是真正的道。 在莫染的天赋面前,自己这一点点小小的成就不过沧海一粟。 他明白了,天塌下来有师妹顶着。 既然小师妹也能顶住这风雨,那自己这微末道行,又何必执着于做那唯一的屏障? 信任莫染,敢于将后背托付,敢于承认自己的弱小,这何尝不是一种大圆满? 放下我执,方得自在。 杨云滨依旧闭着眼,感受着肩头莫染那只脚传来的力道。 那不再是羞辱,而是一种来自尘世的锚点,让他那颗一直悬空焦躁的心,终于踏实落了地。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紧绷与焦虑,多了一种如古井无波般的深邃与从容: “小师妹,莫要晃了。师兄偶有所感,正欲借此机缘参悟金丹大道。” “回太玄山的路上,便暂且劳烦师妹顶一顶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以身行道,当头棒喝点醒迷途之人!二师兄杨云滨明心见性,道心通透,奖励宿主修为突破!】 第三十章 威胁 “太玄门苏怀月大破秘境象王!好好好!这消息听得老夫浑身舒坦!” 梨雨堂前,清虚长老那张平时严肃的老脸此刻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手里拿着战报抖得哗哗作响: “好啊!真是好样的小怀月!不愧是我清虚书斋走出来的高徒,这一仗打出了我太玄门的威风!” 苏怀月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夸赞弄得手足无措,那张清丽的小脸涨得通红,双手绞着衣角,眼神慌乱地往旁边瞟: “长……长老谬赞了。其实,其实在秘境里大多是师姐在筹谋,最后收服象王也是师姐出的力,我……我不过是跟在师姐后面蹭了一点虚名……”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 清虚长老慈爱地摆摆手,随即视线一转,落到旁边那坨“挂件”身上时,脸色瞬间从阳春三月变成了数九寒冬: “一提她我就来气!大闹火云洞,引发兽潮,把秘境搅得天翻地覆!你是嫌我这把老骨头活得太舒坦了是吧?” “刚才落清宗的问责玉简都飞到掌门案头了!指名道姓让你去段家,给那位落清宗的大师兄赔礼道歉!莫染,你听到没有!当了亲传还这么不省心,你是要气死我吗?!” 清虚长老唾沫横飞地训斥着,然而当事人莫染却充耳不闻。 此刻的她,正像一只没了骨头的考拉,整个人挂在婉儿身上。她的脸深深埋进婉儿柔软的胸口,双手环抱着婉儿纤细却又不失温软的腰肢,正贪婪地猛吸一口气—— “嘶——哈——” 莫染在心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自从引气入体后,婉儿的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曾经那种硌人的瘦骨嶙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特有的温软与丰盈。 抱在怀里,既有肉感又不显臃肿,简直是这世上最顶级的抱枕。 最要命的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不是脂粉味,而是从肌肤里透出来的清甜。 “活过来了……” 莫染闭着眼,又往怀里拱了拱,像是只正在吸猫薄荷的瘾君子,“婉儿,你最近是不是偷吃桂花糕了?怎么这么香?让我再吸一口续续命……” 婉儿看着挂在自己身上耍赖的莫染,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纵容。 她伸出一只手,动作娴熟地顺着莫染的后脑勺一下下抚摸,指尖穿过顺滑的发丝,像是在安抚一只撒娇的大猫: “阿染,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长老正问你话呢,你好歹应一声呀。” 吸够了婉儿能量,莫染才一脸餍足的放开小丫头,转头跟吹胡子瞪眼的清虚长老打趣: “长老,你怎么能听信外人的一面之词?咱们五年的师生情谊,这就喂了狗了?” “让我去给段家道歉?您这不是把纯洁的小绵羊往虎口里送吗?” 清虚看着莫染那一副“我错了,但我不改”的无赖模样,胡子都要气歪了: “你这个泼皮样子也能叫绵羊?那老虎都得是被你吃剩下的骨头!” “你是不知道!那段家在凡间势力庞大,咱们修仙之人最忌讳沾染凡俗因果,我是劝你重视一点!别到时候阴沟里翻船!” 莫染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心神却已经飘向了别处: “行了长老,段家的事以后再说吧,弟子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料理。” …… 夜深,四更天。 莫染没有敲门,指尖灵力微吐,无声无息地推开了四师兄李默童的房门。 李默童修的是“静默枯禅”,平日里是个闷葫芦,除了必要的修炼几乎不开口。 他平日里都在做什么似乎没人知晓,只知道他爱搞些机巧的灵器一类。 至于这功法还是莫染从老祖那儿才挖来的情报,就连原书中关于这位四师兄也着墨极少,仿佛他只是个透明人。 屋内没有点灯,借着清冷的月光,莫染看到李默童果然没睡。 他盘腿坐在榻上,双目圆睁却无神,显然是在内视经脉的流转。 浑身肌肉紧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正处于行功的关键时刻。 莫染嘴角微翘。 她最喜欢和这种还不了嘴的人“交流”。 省时、省力,还不用听那些虚伪的客套话。 她慢悠悠地走到桌边,从袖中摸出一只折痕陈旧的纸鹤,轻轻放在了李默童面前的案几上。 “四师兄,对这个……眼熟吗?” 李默童原本涣散的瞳孔在看到纸鹤的瞬间骤然收缩,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呼吸的节奏瞬间乱了。 “我就知道。” 莫染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纸灵之术,连那帮玩符纸起家的落清宗都视为旁门左道,根本不懂其中门道。可这功法却能落在你的手上。” 李默童面色凝重,死死盯着那只纸鹤,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碍于功法无法开口。 “那个札纸人的老头,想必你也认识,就是他传了你这一招半式吧?” 莫染眼帘微垂,语气平淡得的如无风的湖面: “他对我是个威胁,很大的威胁。所以……他不死,我心不安。” 话音未落,屋内的温度骤降。 莫染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森寒的冷峻: “我深夜造访,只是来通知一声四师兄。既然你和他有些渊源,那你便有权知情。”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默童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但是,师兄若是想拦我……也别怪师妹乘人之危。” 嗡——!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李默童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死亡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原本因为练功而流出的汗水,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漂浮了起来! 那些汗珠在莫染灵力的操控下,瞬间在空中凝结、拉长,化作了数十枚晶莹剔透却锋利无比的水针! 这些水针悬浮在李默童周身死穴仅仅半寸之处,眉心、咽喉、心脏、丹田。 只要他敢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或者流露出一丝想要阻拦的意图,这些水针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身体! 李默童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震颤。 他从莫染那双好看的眼睛之中里读到了无情。 她没有在开玩笑,如果不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这个之前还笑盈盈的向他讨教的小师妹,真的会杀了他。 而她那周身散发的结丹修为,更让堪堪筑基的李默童连反抗的情绪都提不起来! 那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让李默童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莫染看着他眼中的恐惧不似作伪,嘴角一翘,满意地收回了视线。 她打了个响指。悬停在空中的水针瞬间化作一滩滩普通的水渍,“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看来师兄是没有要拦我的意思,那师妹就先告退了。” 莫染说完立刻转身,裙摆划过门槛,只给李默童留下一个凛然的背影。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扉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散功的喘息声。 “咳咳咳……!!!” 李默童不顾气血翻涌,强行破了静默功,连滚带爬地冲下床榻,声音嘶哑地喊道: “师妹!!留步!!” “我有更体面的解决方式!” 第三十一章 求水 把记载着《纸灵术》入门心法的泛黄小册子扔给莫染的那天,李默童怎么也想不到,她能顺藤摸瓜的跟周凡扯上关系。 前往凡间的云头上。 李默童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张平日里木讷的脸此刻写满了沧桑,仿佛把这一辈子的话都在今天说尽了: “到了凡间,收敛起你的神识。凡间因果最是沾染不得,你初来乍到,莫要仗着金丹修为就四处生事,到时候乱了红尘心境,渡劫时有你受的。” 莫染跟在他身后,目光如炬,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李默童后背扫来扫去。 “四师兄,你藏得够深啊。这下凡的隐秘路径,连大阵都不惊动,这也是背着太玄门一众师兄弟偷偷搞出来的?” 李默童身形一僵,想起莫染动不动就凝聚水针杀人的疯样,只能无奈叹气: “在太玄门中混,谁还没点保命的秘密?就许你这金丹修为藏着掖着,不许师兄我有点狡兔三窟的手段?” 噌! 话音未落,空气骤冷。 数十枚晶莹剔透的水针凭空浮现,瞬间封锁了李默童周身所有退路,针尖颤动,寒芒逼人。 “师兄,” 莫染笑意盈盈,眼神却冷得掉渣,“没想到你平日里是个闷葫芦,真张起口来,也是个油嘴滑舌的老油条啊。” 李默童举起双手投降,一脸苦涩。 莫染则皱眉思索起来: 在山上威逼他,是为了诈出情报,可现在他执意要带自己去这什么周家村,甚至不惜暴露秘密通道,这其中定有猫腻。 毕竟这是原书里完全空白的地图,现在莫染最讨厌的就是失控的变量。 “收了神通吧,小祖宗。” 李默童指了指下方,“马上就到了。凡间灵气稀薄得像真空,你这么浪费灵力,待会儿可是会变成活靶子的。” 两人按下云头,落入凡间。 脚刚沾地,莫染便感觉身体一沉,仿佛背上了千斤重担。 空气中污浊浑浊,不仅没有灵气,还充斥着红尘的烟火气和腐朽味。 对于习惯了太玄山洞天福地的修仙者来说,这里的每一次运行周天都像是在高原缺氧般凝滞。 这是一处破败的龙王庙。 残垣断壁,蛛网结尘。 而在庙宇正中,供奉的并非金身泥塑,而是一尊用无数层黄纸糊成的龙王像。 那纸龙王虽做工粗糙,颤颤巍巍,但周身却萦绕着一丝极为坚韧的灵力,让它在这风雨飘摇中经年不腐。 “这就是周家村神庙,也是那周凡发迹的地方。” 李默童看着那尊纸像,眼神复杂,仿佛透过了岁月看到了两百年前的旧景: “这就是纸灵术的原型。当年周家村村民穷得叮当响,塑不起金身,只能用糊窗户的黄纸糊了个龙王。” “周凡就是以此为基,在无数个饥饿的夜里盯着这纸龙悟道,才开创了纸灵一术。” “若是再给他些时间……他本是可以开宗立派的。” “想当年,我也不过四岁,正是被他老人家这经历打动……” “停停停!” 莫染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男人的忆往昔环节,一脸不耐烦: “我没空听你的童年回忆录!我就问一句,这破庙怎么找到周凡?” 男人怎么都一个德行?一到关键时刻就开始自我感动? 李默童被噎得一滞,他无奈地指了指那尊纸龙王: “这就是关键。两百年前,周家村不知何故犯了圣人忌讳,上界降下法旨,四海龙王皆不敢在此降雨。” “唯有一位修成了散仙的黄龙真人敢于违背圣意,但他立了个邪性的规矩,必用童男童女供奉这纸龙王像,且以血祭之,方可得雨。” “周凡就是当年被选中的祭品童子。但他命不该绝,在献祭前夕突然悟道,引气入体,杀出了一条生路。” “他这两百年来苦修纸灵术,不仅仅是为了长生,更是为了破除这周家村的诅咒,替乡亲们背了这逆天的业障。” 说到这里,李默童看向莫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恳求: “师妹,你所见的那老态龙钟之人,便是周凡。凡人筑基虽可驻颜,但若是寿元将尽,天人五衰,便会极速老化。他……怕是没几天好活了。” 莫染挑眉:“所以,这就是你说的体面的方式?” “正是。” 李默童点头,“他已是风中残烛,何必非要脏了你的手?更何况他一个元婴老怪,身上到底有多少底牌你我都不清楚,贸然出手只是送死。” “那若是他突破成功了呢?” 莫染面色一冷,杀意再次涌动: “若是让他在大限前续了命,岂不是又要被他威胁?” “不可能!” 李默童急了,声音拔高,“凡人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他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修,苦修两百载已是极限!” “元婴再往上的境界,能窥得其中玄机的万里挑一!” 莫染冷笑一声,正要聚气给他上一课什么叫“补刀的重要性”。 沙沙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正向破庙靠近。 “有人来了!”李默童脸色一变。 这破庙四面透风,根本无处藏身。 情急之下,李默童一把拉住莫染,指诀连掐,两人身形瞬间缩小化作两道流光,竟直接钻进了那尊纸糊的龙王像之中! 透过纸龙王那画上去的眼睛,莫染看到了来人。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衣衫褴褛得像几块破布挂在身上。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娃娃,那孩子面色潮红,双眼紧闭,显然已经昏迷不醒。 老头跌跌撞撞地冲进庙里,因为体力不支,跪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他顾不上膝盖磕破的疼痛,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孩子放在干草堆上,然后转过身,对着那尊纸龙王像。 “咚咚咚”的磕起了响头。 每一次磕头,都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血迹。 “龙王爷……求求您……求求您显显灵吧……” 老头的声音干枯沙哑,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 “我不求下雨……我不求庄稼……我只求一口水……就一口水啊!”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干枯发黑的草根,那是他好不容易在山崖边挖到的草药。 “二娃发烧了……烧了两天了……郎中说要有水煎药才能活……” “我去刨了河床,除了沙子……全是沙子……” 老头一边哭诉,一边把那枯草根往龙王像面前推,仿佛那是什么珍馐美味: “龙王爷,您看看这孩子……他爹妈都饿死了,就剩这一根独苗了……您行行好,赏一口水,让我把这药给他灌下去吧……” 纸像内,莫染皱着眉,看着这人间惨剧。 李默童则是闭上了眼,不忍再看,却死死按住莫染的手,示意她不可妄动。 一旦施法给水,又是逆天改命的因果,这周家村的业障就会转嫁到他们身上。 “咚!咚!咚!” 老头又磕了十几个响头,地面都被血染红了。 可是,那纸糊的龙王依旧冷冰冰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既没有降雨,也没有显灵。 老头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草堆上气息微弱、嘴唇干裂起皮的孩子。 那孩子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水……爷爷……水……” 这一声呼唤,像是压垮老头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像是点燃他疯狂的火星。 “水……水……” 老头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龙王像,那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股绝望的狠戾: “都说龙王爷爱喝血……都说只要有血祭就能下雨……” “既然你不喝我的血……那你是不是嫌我不够嫩?是不是嫌我不够诚心?!” 老头颤颤巍巍地从腰间摸出一块锋利的瓷片。 他爬到孩子身边,抓起孩子那瘦得像鸡爪一样的小手。 “二娃……别怕……爷爷是为了救你……就疼一下……就疼一下……” 老头老泪纵横,手抖得像筛糠,但还是一咬牙,狠心用瓷片割破了孩子的手指! 滴答。 鲜红的童子血涌了出来。 老头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捧着那根流血的手指,连滚带爬地冲到龙王像前,将那滴血,重重地涂在了纸龙王的脚边。 “喝吧……龙王爷……您喝了血……求您给口救命水吧……” 第三十二章 纸人甲 “师妹!不可!凡人因果最是沾染不得!” 李默童的传音如炸雷般在莫染神识中响起,带着气急败坏的焦灼: “你给了这口水,便是受了凡人香火,天道功德簿上若记了你的名,必招大能窥探!” 然而,李默童的警告终究慢了一步。 见死不救,枉修仙道,更枉为人。 莫染动了恻隐之心,指尖灵力流转,于虚空中凭空搓出一团晶莹剔透的水球,缓缓推至那老者面前。 “显灵了!龙王爷显灵了!” 那老头看着悬浮的水球,浑浊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癫狂。 他下意识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去接,却发现水如流沙,指缝难留。 “碗……对!去找碗!给二娃喝水!” 老头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破庙,连磕破的额头都顾不上擦。 莫染缩在纸龙王像里,没好气地撇撇嘴: “什么龙王爷?是你莫大仙心善!” 李默童却在一旁擦着冷汗: “他认作龙王最好!这份因果算在龙王头上,咱们还能……”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天道的分配机制何其精密? 既非龙王施水,这救命的功德自然落不到那纸糊的死物头上。 只见天边原本昏暗的苍穹,骤然被万道霞光撕裂! 几朵如同液态黄金般的金色祥云,裹挟着浩浩荡荡的天地正气,无视了破庙的屋顶,径直朝着龙王像…… 不,是朝着像里的莫染汇聚而来。 “功……功德金云?!” 李默童看着这神异景象,整个人都傻了: “不过是施舍了一口水,怎么就讨到了天道功德?!这可是只有挽救苍生的大能才配拥有的东西!” 莫染被那暖洋洋的金光笼罩,一脸茫然: “什么是功德?原书……咳,师门也没教过这玩意儿能拿来干啥啊?” “干啥?那是免死金牌!是……” 李默童的话还没说完,脸色瞬间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了死灰。 因为在那祥瑞的金云之后,苍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个黑洞。 滚滚劫云如泼墨般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所有的霞光。 那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云中并非银蛇乱舞,而是游走着令人窒息的紫黑色雷霆! 那是天道对于“变数”的极致抹杀,灭世雷劫! 莫染心头狂跳,这个她就熟了,劈她的雷劫来了。 她的身份获得了天道功德,这无疑是违背了天道的意愿。 天道这是要以此雷劫,修正她这个Bug! “四师兄,别扯淡了!” 莫染一把推开李默童,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跑!有多远跑多远!这雷劫是冲着我来的,沾上一点,你也得身死道消!” “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功德和天劫一起来?这是要你的命啊!” 李默童看着头顶那如同磨盘般缓缓转动的劫云,感受着那股仿佛要将灵魂碾碎的威压,双腿都在打颤。 “我自有办法!” 莫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飞快拍击储物袋。 哗啦啦—— 无数张剪纸小人如雪片般飞出。 李默童不再犹豫,提起一口灵气,疯了一样向庙外狂奔。 开玩笑,这种级别的雷劫,留下来就是陪葬! 破庙内,莫染动作快如闪电。 她在东南西北四角各布下七七四十九个纸人,结成“替死大阵”。 随后,她郑重地将那尊纸龙王像搬到一旁: “好龙王,借你宝地一用,你且躲躲,等我扛过这一遭,再把你给请回来!” 咔嚓! 苍穹之上,一声脆响。 那雷劫来得比任何一次都要迅猛,没有试探,没有前奏,直接就是毁灭! 一道足有水桶粗的紫黑色雷柱,带着毁天灭地的意志,悍然轰下! “起!” 莫染怒喝一声,不惜燃烧精血,将庙中数十个纸人分身的修为瞬间拔高至结丹期! 已经逃出百丈开外的李默童,猛然回头,只觉破庙方向爆发出一股恐怖至极的灵压。 “师妹你结了这么多仇人,还在我面前装圣人,怪不得天道要收你,师傅他们知道吗?” 李默童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以为莫染这雷劫一出,八成是引来了仇人们一起来看她的热闹,不然一下子齐聚这么多道结丹修为,怕是都可以在一些小山头开宗门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惊叹变成了惊恐。 轰隆——!!! 天地失声。 那紫雷落下,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像一只橡皮擦,在画布上狠狠抹了一笔。 整座破庙,连同周围的树木、山石,在这一瞬间被湮灭成了虚无的齑粉。 恐怖的冲击波随后才至,将方圆十米直接夷为平地,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深坑,雷劫的打击贵求精准尽量不伤及无辜。 烟尘漫天,死一般的寂静。 李默童呆呆地站在远处,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大脑一片空白。 “师妹……?”没有回应。 连那一丝熟悉的神识波动都彻底消失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愧疚瞬间吞噬了他的心脏。 是他带她来的……是他非要带她来这凡间的! “莫染!!” 李默童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疯了一样冲向那片废墟。 他不顾滚烫的焦土,不顾还未散去的残雷电弧刺痛皮肤,直接跪在坑底,双手疯狂地刨着泥土。 “师妹!你在哪!你别吓我!” “至少……至少给我留个全尸让我跟师傅交代啊!!” 平日里最讲究体面的四师兄,此刻披头散发,指甲崩裂,满手鲜血,像个疯子一样在废墟中挖掘。 眼泪混着泥土糊满了脸,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没了……什么都没了……那样毁天灭地的雷劫下,怎么可能有人生还? 就在李默童几乎要力竭倒下,心中一片死灰之时。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坚硬的东西。 不是骨头,也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触感。 “这是……” 李默童浑身一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了命地将周围的沙石扒开。 一抹耀眼的金光,从漆黑的焦土中透射而出,刺痛了他的双眼。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剥离,一个蜷缩着的身影显露出来。 那不是焦尸,也不是断臂。 而是一个浑身散发着神圣金光、毫发无伤的莫染! 她紧闭双眼,周身仿佛镀了一层金身,那恐怖的雷劫在触碰到这层金光的瞬间,竟被尽数消融。 那是天道功德凝聚而成的“绝对防御”! 李默童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如同神像般发光的师妹,完全愣住。 而在九重天之上,仙庭老君的天机功德石上,一行新字缓缓浮现: 【下界周家村龙王庙,施雨救人,功德无量。】 【受赏者:太玄门……纸人甲。】 第三十三章 姓鸡 “饿啊!” 在仙山梨雨堂的厢房中,莫染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捂着肚子,脸上写满了惊恐。 “我靠,就劈得只剩一个了?我的纸人军团啊!” “阿染可是做噩梦了?”婉儿被她吵醒,睡眼惺忪的躺在莫染身侧弱弱的问。 “乖,我抱抱就不害怕了。” 莫染甩了甩头,强行将思绪从那具被功德金身救下的分身中抽离,安抚地拍了拍婉儿。 …… 莫染的神识重新聚焦在那具闪耀着金光的分身之上。 她缓缓睁开眼,金光瞬间收敛,露出了她那张沾着泥土的脸。 “四师兄,别愣着了,快去找那个龙王像啊,” 莫染从焦土中爬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给人炸没了多不好?” 李默童这才从震惊中回神。 他看着莫染,上下打量,确认她真的毫发无伤,才心有余悸地叹息:“师妹,你简直就是天道的宠儿!赶在雷劫前竟然先一步凝聚了金身,我看咱们还是先跑吧,周凡的事以后再说!” “庙……龙王庙塌了!” 那出去讨碗的老头恰好抱着一个破烂的土碗回来,看到眼前被夷为平地的空地,整个人都崩溃了,“你们这是反了天了!连仙人庇佑的庙宇都敢拆!” 李默童吓得脸色铁青。 凡人的因果最是难缠,凡人有氏族、有村落,就算他本人不修仙,七大姑八大姨的万一赶上哪个修仙的在你漫长的仙生当中捅你一刀你都顶不住。 “师妹,别说话!千万别说话!把那金光再放出来一点!” 李默童急得直搓手,他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莫染跳大神了。 莫染不知道李默童打的什么算盘,但只是静坐不动便听从。 她微微释放了一丝功德金光,将焦土之下的孩子和自己包裹起来。 李默童看到莫染金身一出,立刻惊恐地大喊: “啊啊啊!这是……这是龙王降世了!!” “后生,你当我老眼昏花?” 老头抱着破碗,却被李默童夸张的反应气笑了,“这漂亮女娃娃,你跟我说是龙王?不是在搞耍?” “水球!快!把水球拿出来!” 李默童冲着莫染使眼色。 莫染心领神会,双手负在身后,在掌心凝结出一团晶莹的水球。 那老头看到水球的瞬间,瞳孔骤缩,顿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原本的质疑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龙王!真是龙王!老朽有眼不识金身!” “是的,我就是龙王本龙。” 莫染当即摆起了神仙的架子,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威严: “这个,边上的,是我的仆从,负责扫地打扫庙宇。” 李默童:“……是,我是仆从,负责扫地。” “可是龙王,”老头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您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龙?” 莫染眼珠一转,立刻计上心头。 她迅速转身,一把拽过李默童,手中灵力运起,用最后剩下的几张灵纸捏出了两颗栩栩如生的龙头面具。 “师兄,先带上这个!” 再转过身来,老头眼前赫然是两位“龙首人身”的尊贵形象。 那龙首面具虽是纸糊,但在莫染灵力加持下,威严逼人,不怒自威。 “龙王!龙王显灵!” 老头激动得涕泪横流,再次叩首:“还请龙王救救我家孙儿!” 莫染这才撤下伪装,指着地上的孩子。 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玉制药杵,乃是五师兄灵植园子里偷出来的。 又拿出了几株色彩斑斓的伴生灵草。 运用《水诀》凝结出最纯净的水,将灵草捣碎,用灵力温和地煎熬成一碗散发着淡淡青草香气的药汁。 “凡间病痛,修仙者不宜直接干预,但救命之事,天道自会宽恕。” 莫染将药汁小心翼翼地喂入那昏迷的孩子口中。 片刻后,药效发挥作用。 孩子发烫的脸颊迅速降温,胸口的起伏也变得有力而平稳。 那孩子咳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水……爷爷……” 老头喜极而泣,“水,水在这!” 随后他捧起自己拿来的破碗,在莫染身前的水球那里舀了一碗,给孙儿递了过去。 然后他便一边抱着孩子,一边不断道谢。 莫染见孩子呼吸平稳,这才收了药碗,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老人家,既然您是这村里的长辈,那我向您打听个人。这村里……可有一位叫做周凡的隐士?” 老头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脑海里把全村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还是迷茫地摇了摇头: “周凡?没听说过啊。”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 “龙王爷容禀,小老头别的不行,对这村子却是了如指掌。这村里上到八十老母,下到刚断奶的娃,就没有我不认识的。若是真有这么号人物,我肯定知道。” 莫染和李默童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也是,周凡毕竟是两百年前的人物,对于凡人来说,那是七八代人的跨度,名字早就淹没在黄土里了。 正当莫染打算放弃这个线索时,那老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不过二位上仙,若是寻周姓之人,怕是在这周家村里寻不到的。” “哦?” 莫染挑眉,“这村子名为‘周家村’,村民却不姓周?” 老头捋了捋稀疏的胡须,语气中透着一股对往事的唏嘘: “这地界儿叫周原,村子也就顺口叫了周家村。但那是老黄历了。” “几十年前,咱们村里外嫁来了一位出身高贵的大祖母。她老人家德高望重,带来了粮食和种子,救了全村的命。为了感念这份恩德,也为了沾沾贵气,全村的乡亲……便都跟着那位大祖母改了姓。” 莫染心中一动,隐隐抓住了什么关键点。 既然改了姓,那“周凡”的后人,自然也就不姓周了。 她立刻追问:“那敢问老人家,如今这村里都是什么姓了?” 老头慈爱地摸了摸怀中孙儿刚刚恢复血色的脸蛋,挺直了那佝偻的脊背,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提及这个姓氏时才有的骄傲与庄重: “回龙王爷的话,老朽随祖母姓鸡,当年生的身宽体胖,祖母就给起了叫鸡大壮。” “鸡?嫁鸡随鸡吗?”莫染被自己逗笑,“百家姓里有吗?不过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历史也没弄清楚,姓什么都有可能。” “那这孩子可有名讳?” 老头似乎早就等着莫染在问这句话,“也是有的,当年这周原就已经贫困潦倒,曾来过云游四方的一个青牛道士说要给这村子留一段机缘,但是没见他给这破天气治好,倒是给我孙儿起了名,说是这孩子身上有祥瑞定然发迹,起了一个字乃是日曰昌。” 莫染也没多想,“还挺有文化的一个老道,昌字好,一曰日光也,繁荣的意思。” “原来这孩子叫,鸡……鸡昌?” 第三十四章 拆庙 “这孩子叫姬昌?!” 莫染这一嗓子没控制住音量,在寂静的废墟上炸响。 把旁边的李默童和老头吓了一激灵,地上原本昏睡的小男孩也被这动静惊动,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早慧。 还没等莫染从“捡到周文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与呐喊声。 “在那边!在那边!” “拆了龙王庙!砸了那吃人的邪神!” 几百号村民如同决堤的洪水,举着锄头、镰刀、火把,红着眼睛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这片刚刚经历过雷劫的废墟围得水泄不通。 “姬老?!您怎么在这儿!” 一个眼尖的壮汉从人群中挤出,一把拽住抱着孩子的姬老头,满脸焦急: “快带着小昌走!这地界不吉利!大伙儿今日是铁了心要砸了这龙王庙,省得它再降下灾祸霍乱村子!” 姬老头一脸莫名其妙,指着周围的焦土: “这还拆什么拆啊?这不都被雷劈成平地了吗?龙王爷都供了百年了,你们这是发什么疯!” 人群却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指着废墟中还在发着微光的莫染喊道: “庙没了就砸像!像没了就打人!凡是和这邪神沾边的,一个都不能留!” 莫染嘴角一抽,反应过来了: 好嘛,救人反被咬,这群村民是被恐慌冲昏了头,正愁没处撒气呢。 现在的自己一身金光,活脱脱就是个靶子。 “别动手!龙王也已经显灵了!” 姬老头还在拼命解释,指着莫染,“就是这位姑娘救了小昌!她是活神仙啊!” 然而,等那壮汉再回头时,眼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莫染和李默童是什么人? 一个是修仙界的“老油条”,一个是看过剧本的“人精”,早在村民围上来的瞬间,两人就贴上神行符,一溜烟跑出了二里地。 只留下一只不起眼的纸千纸鹤,悄无声息地贴在废墟的一块碎瓦片下,充当临时的眼睛。 二里地外,树林中。 “四师兄,这剧情不对啊。” 莫染靠在树干上,一边通过纸鹤观察,一边吐槽,“这村子以前不是恨不得把心掏给龙王吗?怎么我这真·龙王一下凡,他们反而喊打喊杀的?” 李默童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叹气: “人心善变,这就是凡间。师妹,你这一趟捞了个金身护体已经是血赚,周凡那老头的事……咱们就别管了吧?” 莫染白了他一眼,刚想骂他两句“圣母心泛滥给错了对象”,神识连接的纸鹤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嘘——别说话。” 莫染眼神一凛,“有情况。两个筑基修士,符修的气息。” 透过纸鹤的视野,只见乌泱泱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两名身穿土红色僧袍、头戴发箍、打扮得不伦不类的道人,昂首挺胸地走到了废墟中央。 这两人面皮白净,莫染一眼就看出那艳了吧唧的道服就是落清宗的那身狗皮。 其中一人朗声高喝,声音中夹杂着魅惑人心的灵力: “诸位乡亲!贫道乃是西方教下行走的尊者!” “那龙王乃是中土邪神,贪得无厌,需索童男童女,实乃妖魔行径!名门正派,岂会干出这等龌龊事?” “今日,我西方教特来布道,就是要将尔等从这水火之中解救出来!” 莫染感到奇怪,“西方教?落清宗是西方教的传承?” 这话让李默童听了却觉得十分好笑,“师妹拜入太玄前没有预先调查过?我教派门下十二数,落清宗乃是太乙祖师传道,正经八百的阐教一脉。” “那我们太玄门是哪一脉?” 莫染语出惊人直接把李默童问懵了,“小师妹你没骗我吧,你连你拜了什么师都不知道,就迷迷糊糊的上山来学道了?你我皆是元始天尊大弟子广成子道人所下弟子!” 人群之中那二人的传道声音还不断,“帮助乡亲父老,从中土邪神的魔掌中解脱,信我西方教者,得享极乐,永不缺水!” 话音未落,那道人双臂猛地抬起,在胸前虚抱成圆。 嗡——! 周围原本干涸的空气被强行抽取,在他掌心迅速汇聚,眨眼间竟真的凝聚出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巨大水球,晶莹剔透,悬浮半空。 “神迹!是神迹啊!” “水!真的是水!”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扔了锄头,纳头便拜。 就连刚才还护着莫染的姬老头,看着那巨大的水球,眼中也露出了渴望的光芒。 李默童透过莫染手中的水镜看到这一幕,也是一惊: “这是哪门哪派的修士,竟然也会咱们太玄门的《水决》!” “屁的《水决》。” 莫染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的精光: “《水决》的本质是‘控水’,是顺应大道,哪里有水便借用哪里,是‘道’的体现。” “而这两人做的,不过是暴力的‘灵力拆解’。他们是用自身的灵力,强行把空气中的金木水火土结构拆开,单独提取水元素拼凑在一起。” 莫染指了指那水球:“看着吓人,其实是死水。结构松散,毫无灵性,也就是个障眼法,骗骗凡人罢了。” 她心下却是疑惑,明明是落清宗的弟子,为何要装作什么西方教的道士? 落清宗里也叛变了? 李默童在一边听了莫染三言两语的解释,立刻清楚了那俩结丹道士的戏法。 仅仅是透过纸鹤看了一眼,师妹就能直指对方术法的本质,这种对灵力结构的解析能力简直入木三分! 怪不得她能把侯凡那晦涩的纸灵术玩出花来…… 此时,场中的气氛已经被那两个西方教的道人推向了高潮。 “只要拜入我西方教,周家村永世不旱!” 道人趁热打铁,指着废墟中那颗幸存的纸龙头,大喝道: “但这之前,必须彻底铲除邪神余孽!砸了这龙王像,以表诚心!” “砸了它!砸了它!” 被煽动的村民们彻底疯狂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冲进废墟,从乱石堆里刨出了那颗硕大的纸龙头,对着它拳打脚踢,甚至用锄头猛砸。 但是这颗看似脆弱的纸龙头,在经历了百年的香火温养和无数童子血的浸泡后,早已坚如金铁。 锄头砸上去,竟然发出了“咚咚”的闷响,连层皮都没破。 “哼,果然是邪祟,竟然修成了气候!” 那西方教道人见状,为了立威,冷哼一声。 他手腕一翻,指尖夹住了三张闪烁着紫光的“引雷符”。 “既然凡力难破,那便让贫道用天雷,化了这孽障!” 李默童瞳孔猛地一缩:“引雷符?!他们疯了吗?这龙王像上可是真的有凡人功德的!这两人真敢下手阻碍?” “吃小孩换雨水,这也配叫功德?” 莫染翻了个白眼,“我看这黄龙也不算什么好鸟。” 就在那道人即将引爆符箓,彻底毁掉这龙首之时: 呼——! 废墟之中,突然刮起了一阵怪异的阴风。 那三张原本要贴在龙头上的引雷符,突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抓住了一样,竟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再难寸进! 紧接着,符箓上的雷光闪烁了两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噗嗤一声,熄火了。 人群大惊,纷纷像潮水般退开,让出了一片空地。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如同骷髅般的老头,正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明明走得很慢,明明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但那两个结丹期的西方教道人,却突然感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老头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燃烧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他看着那两个道人,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宗师般的傲慢与不屑: “连自己画的符都控不好的小娃娃……也配跑出来当救世主?” “在我面前玩纸?你们……问过祖师爷了吗?” 第三十五章 掌灯童子 “周凡!?” 树丛后,两道压低的声音同时惊呼出声。 紧接着,两只手极有默契地同时伸出,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莫染瞪圆了眼睛,看着同样一脸震惊的李默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找了这老头这么久,合着他一直就在这村里当“钉子户”呢? “呜呜呜……” (李默童:松手!) 李默童费力地扒拉开莫染的手,压低声音,眼神严肃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小师妹!冷静!深呼吸!千万不要冲动!你可别直接冲过去和他血拼把自己送了!” 莫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语地甩了甩手: “四师兄,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杀人狂魔吗?我看起来有那么冒失?” 虽嘴上这么说,但莫染心里也有些打鼓。 周凡这个“通缉犯”突然自曝,确实打乱了她的计划。 废墟中央,那衣衫褴褛的老头指着两个道人,唾沫星子横飞,骂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呸!落清宗的小崽子里竟然也出了你们这种数典忘祖的败类!” “放着好好的道门不修,跑去给西方教当走狗?” “真是有违太乙祖师的道承!也不怕你们师父半夜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抽你们!” 周凡好歹算半个落清宗弟子,虽然他对宗门没什么归属感,但不代表他就要叛去邪教。 那两个道人被骂得脸红脖子粗,看周凡能轻松控符,都把他当成了落清宗里的同门,一时恼羞成怒道: “老乞丐住口!你说的冠冕堂皇,可这周家村日日供奉的黄龙真人,哪怕给过这百姓一滴雨吗?!” 周凡冷笑一声,傲骨铮铮: “两个毛头小子,也配谈道?你们又是哪家哪户的真人道士可以给周家村祈雨?” 那两人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肃穆,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尊贴金的泥塑神像。 “哼!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我等真正的信仰所在——西方教副教主,准提道人!” “准提圣人心系天下,慈悲为怀,这才特遣我等前来,救万民于水火!” 准提道人! 听到这个名号,几个胆小的村民当即吓得跪下叩首。 他们倒也不懂什么东道人西道人,总之既然有正经八百的神像拿出来,那保不齐是哪里的大神先拜了再说。 周凡却是嗤之以鼻,眼神轻蔑: “两个泥巴捏的小人儿,也想充圣人门面?吹得天花乱坠,你倒是展示展示啊?” “一直让我等展示,却不知道你护着的那个龙王爷什么时候能展示!” 落清宗二人出言反驳,直戳痛点: “除了吃童男童女,它还会什么?!” 这一句,彻底把周凡噎住了。 他今日虽然看不惯落清宗出了俩叛徒,但对那尊吃人的纸龙王也确实没啥好感。 毕竟是个要喝人血的邪性玩意儿,他小时候一样深受其害,确实没法替它洗白。 见周凡语塞,那两个弟子立刻抓住了战机,煽动性极强地喊道: “乡亲们!邪神无道,圣人慈悲!只要信我西方教,无需献祭,风调雨顺!”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哗然。 年轻力壮的村民们早就受够了那龙王爷的鸟气,纷纷倒向西方教一边。 只剩下几个老古董还在周凡跟前扭捏,嘴里念叨着“祖宗之法不可变”。 树丛后,李默童眉头紧锁: “这西方教的手伸得太长了,竟然渗透进了落清宗……这可是挖墙脚啊。” 莫染却没空管宗门这点破事,她正死死盯着人群中的一幕: 只见刚才那个喊她“龙王显灵”的姬大壮,正拉着还迷迷瞪瞪的小姬昌,一脸纠结地看着那两个西方教道人。 姬大壮心里苦啊。 刚才那龙王爷可不就显灵,为他孙儿送来了灵水? 但是自家孙儿也一样实打实的换了自己身上的血。 若是这西方教真的不需要献祭就能求雨……为了孙子的小命,改换门庭似乎也不是不行? 眼看着姬大壮拉着小姬昌,一只脚都要迈进西方教的阵营了。 莫染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开什么洪荒玩笑!那可是姬昌!未来的周文王! 要是让这位还没长大的大佬被忽悠着信了佛,成了西方教的信徒…… 那以后的《封神榜》还怎么演?周朝还怎么立? 姬发要是成了个小和尚,这历史线岂不是要炸成烟花?! “不行!我得把未来的文王拉回来!” 莫染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灵力运转,整个人像只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哎?!师妹!” 李默童伸手抓了个空,一脸懵逼。 刚才不是还跑的快吗?怎么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自己跳回火坑里去了?! …… 此时,村民间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道耀眼的金光,毫无预兆地在人群外围炸开! “何人在此造次?!” 这一声大喝,蕴含了结丹期的威压,如黄钟大吕,瞬间震住了全场。 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村民面前,莫染周身笼罩着那一层刚刚得来的功德金身,虽然还未稳固,但在凡人眼里,这简直就是那个…… “亮瞎钛合金狗眼”。 那两个落清宗弟子被这气势一冲,水球差点没拿稳,厉声喝道: “你又是何人?!竟敢阻拦西方教布道!” 他们也是郁闷,以往去别的村砸龙王庙,那是一砸一个准。 父老乡亲们都是夹道欢迎,早就看不惯这个黄龙真人了。 怎么偏偏这周家村就这么多幺蛾子? “龙王!这是龙王化身!” 还没等莫染开口,姬大壮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拉着孙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朝着莫染就要磕头: “龙王爷显灵了!龙王爷没抛弃我们啊!” 莫染吓得眼皮一跳,连忙侧身避开,心里疯狂吐槽: 别别别!大爷您可别乱拜! 那破龙王天天吃童男童女,名声臭得跟下水道似的,我这光辉伟正的形象,哪能背这口黑锅? 而另一边的周凡,眯着眼打量着这个浑身冒金光的女娃娃,立刻认出了这就是前些日子在太玄门跟他交手的小丫头。 怎么是她?太玄门的人追杀我追到这儿来了? 不过……太玄一脉好歹也是阐教传承,跟黄龙真人沾亲带故,总比这群西方教的秃驴强! “龙王爷啊!我们刚才那是大不敬啊!” 姬大壮老泪纵横,哭得那叫一个惨: “冤有头债有主,是那两个来路不明的道士逼我们的!我们跟他们不熟啊!” “姬老!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有些村民看不懂这老头突然发什么疯,“这小丫头片子细皮嫩肉的,哪里像那个吃人的龙王?这分明是妖女!” 其他人一听,也有些迟疑。 确实,眼前这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爱吃小孩的怪物啊。 莫染站在金光中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两个举着“准提像”的弟子身上。 她微微一笑,负手而立,下巴微抬,摆出了一个十足的神棍架势: “尔等说得没错,本座确实不是那条贪吃的龙王,也不需要你孙儿的命。” 她声音清冷,回荡在废墟之上: “本座乃是人道至尊座下掌灯童子。” “奉老师之命,感念周氏一族诚心,特来肃清邪祟,解救万民!” 第三十六章 一气化三清? “人教?人教至尊是个什么鬼?” “笨死你算了!那就是太清道德天尊!是老君爷!” 落清宗那两个叛徒虽说是墙头草,但好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一听这名号,膝盖骨都软了半截。 唯独暗处的周凡,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死死盯着那金光中的少女,心中惊疑不定: “这丫头前几日不还是太玄门下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师妹吗?怎么一转眼,衣服一换,就成了老君座下的点灯童子了?” “嗯?尔等有疑?” 见有人目光闪烁,莫染眉梢微挑,也不废话。 她心念一动,那一身刚“骗”来的功德金身瞬间全功率开启。 嗡——! 刹那间,破庙废墟之上金光万丈,神圣、庄严、不可逼视。 那光芒中似乎还隐隐透着凡人祈愿的呢喃声,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狗眼都给晃花了。 为了配合这身行头,莫染还特意将修为波动调到了结丹期,不多不少,恰好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线,形成了一种名为“本座刚好能压死你”的微妙气场。 “功……功德金身?!” 暗处的周凡瞳孔骤缩,差点没把胡子揪下来。 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德!做不得假! 有这等金身护体,这丫头绝不可能是太玄门那个只会玩水的普通弟子。 更何况之前交手时她明明还只是个筑基小修! 短短几日,便聚了功德,破了结丹?开什么玩笑! 当境界突破是菜市场的大白菜,想买几斤买几斤吗? 可眼前这少女明艳的眉眼,分明与那日交手之人一般无二。 难道是自己老眼昏花? 不……不对! 周凡脑中灵光一闪,莫染自称是老君童子…… 一个疯狂且合理的猜测,如野草般在他脑海中疯长: 一气化三清?! 难道这丫头已经得了老君真传,修得了无上神通——一气化三清?! 也唯有那等分身法门,才能解释为何她能随意切换修为,为何她对分身一道如此精通! “嘶——此女,深不可测!” 周凡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他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本想着在大限将至前,找个机缘把手艺传下去,这才答应了那幕后之人去撩拨太玄门的苏怀月。 谁曾想,这一脚直接踹到了老君的门槛上! 莫染哪里知道这老头内心已经给她脑补出了一部“圣人传记”。 她负手而立,微微仰着下巴,沐浴在金光中,看似高深莫测,实则心里乐开了花: “这就对了嘛,装B这种事,还是得靠特效。” 然而,相比于周凡的震惊,周围的村民们却是彻底懵圈了。 “我勒个去……这年头神仙也搞批发吗?一个个冒出来的比咱们村口的大鹅都多,咱们到底该信哪个?” 刚才还是西方教的水球,现在又是人道教的金光,周家村这点香火,啥时候成唐僧肉了? 落清宗那两个叛徒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也是急了。 这可是关乎他们在这个新阵营kpi的大事! “前辈!”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拱手,“人道道承与我西方教素来交好,咱们……咱们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该互相斗狠啊!” 莫染被这一声声“前辈”叫得通体舒泰。 嗯,这老君童子的身份,用着确实顺手。 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二位道友莫急。家师怕是早与你家准提圣人通了气。以后这周家村的一亩三分地,便由我们人道接管了。二位,请回吧。” 落清宗二人面色一沉。 这哪是通气?这分明是明抢! 这一村之人的生死轮回,那是多大的因果?多大的功德? 更何况师尊特意交代过,周家村有一小童的身份至关重要! “前辈若是执意要接手,那也要拿出能接手的本事!” 那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指着那一群眼巴巴的村民: “这百余户人家都等着求雨救命,光有金光可解不了渴!不是你想接手就能轻易接手的!” “哦?比本事?” 莫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跟一个天生水灵根比玩水?你们是认真的吗? 嘭! 只见莫染素手轻翻,甚至都没掐诀。 两团晶莹剔透、宛如蓝宝石般纯净的水球,便如同听话的宠物一般,乖巧地悬浮在她掌心之上。 水波流转,灵气盎然,与那两人费劲巴拉搓出来的“死水”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 那两人看着莫染手中那充满生机的水球,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个吭哧瘪肚弄出来的玩意儿,脸都绿了。 可恶的水灵根!这也太欺负人了! “水!是活水!” “这才是真神仙啊!周家村有救了!” 村民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虽然神仙都是神仙,但明显有些神仙更“神”一点。 刚才还围在落清宗二人身边的村民,瞬间倒戈,像是闻着腥味的猫,全都往莫染身边挤去。 眼看大势已去,那两个叛徒终于是狗急跳墙了。 搓水球比不过,那就把搓水球的人解决掉!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杀机毕露。 手中偷偷运起灵力,几张紫色的引雷符便要悍然出手! “去死吧!” 然而,还没等莫染做出反应,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周凡却是先动了。 开玩笑,这可是老君的“童子”,要是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两个小喽啰伤了,那他周凡以后还怎么在修仙界(虽然快死了)混? 周凡藏在暗处的手指微微一勾。 呼—— 那几张飞向莫染的引雷符,就像是突然遇到了鬼打墙,在空中猛地打了个转,竟然调转方向,朝着那两个施术者飞去! “什么?!” 见符箓失效,那两人气息也不再掩藏。 “单凭眼前这一老一少的修为,凭肉身就可以碾碎你!” 砰!砰! 两人不再斗法,而是仗着苦修的肉身强度,如两颗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劲风,一左一右向莫染和周凡冲杀而来! “哼,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也敢在老夫面前造次!” 突然间,一股恐怖的威压降临。 周凡以之前留下的那个纸灵为锚点,远在千里之外的元婴本体,借由纸灵术的诡异法门,瞬间降临! 轰——! 原本干瘪的纸人瞬间充盈,化作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形象,单手一挥,便将那两个结丹期修士扇飞了出去。 莫染看着这一幕,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我去……wifi信号转实体传输?” “这纸人……还能这么用?!” 第三十七章 下雨 在莫染那双仿佛看透世情的眸子里,此时的周凡,多少带着点“悲情英雄”的色彩。 不得不承认,这老头是个鬼才,能无中生有创造出纸灵术这等奇技淫巧。 但也正因如此,他在修道一途上的平庸才显得格外刺眼。 明明本体已是元婴老怪,可放出来的纸人分身却永远卡在筑基期,死活上不去。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灵力精细化收放的理解,简直糙得像是个挥舞大锤的铁匠去绣花。 莫染就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筑基就能搓一堆筑基的纸人,结丹了就能搓一堆结丹的纸人,马上元婴了就能搓一堆元婴的纸人,一个人升级带着一个队伍一起。 “啧,这就是所谓的‘努力的庸才’吧。” 莫染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开宗立派的大师贴了个标签,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怜悯。 “靠着死磕才硬生生磨上元婴,这老头也是不容易。” 周凡哪里知道自己在莫染心里已经从“神秘高人”降格成了“勤奋的笨鸟”。 他此刻正背负双手,挡在莫染身前,感受着身后少女投来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现在的背影一定伟岸极了。 “这可是老君座下的童子!此时不刷好感度,更待何时?” 而对面那两个落清宗的叛徒,在感受到周凡毫无保留释放出的元婴威压后,那点小心思瞬间被冷水浇透。 开什么玩笑? 一边是身负功德金身的“人教大能”,一边是护犊子的元婴老怪。 这周家村的功劳,怕是有命抢没命拿! “既……既然两位前辈执意要在周家村驻扎,那我等晚辈就不打扰了!” 两人对视一眼,极有眼力见地拱手告退,溜得比兔子还快。 莫染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倒是挺识时务。 不过……她转头看向那个突然像保镖一样杵在自己面前的周凡,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老头几个意思?刚才还要死要活的,现在怎么突然开始给我站岗了? 碍事的苍蝇走了,村民们终于敢涌上前来。 无数双浑浊却充满希冀的眼睛,死死盯着莫染,仿佛她是这绝望尘世中唯一的浮木。 “大仙!活神仙啊!” “周家村大旱三年,滴雨未降,求大仙慈悲,救苦救难啊!” 莫染看着那一张张干裂如同脚下土地的脸,心中那点恻隐之心再次被触动。 “罢了,送佛送到西。” 她素手轻扬,掌心向上,指尖灵力流转,一股清凉的水意瞬间在燥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就在她准备引动江河湖海之力时,一道苍老却恭敬的神识传音,如同撞钟般直抵她的识海: “前辈,且慢!您真要给这村民降雨?” 莫染动作微顿。 前辈?这元婴老怪叫自己前辈? 虽然心里有点懵,但莫染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甚至还挺享受这种“被误解的快乐”。 她回了一道神识,语气慵懒而霸气: “怎么?贫道想下场雨,还得挑日子?” 周凡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带着几分诚惶诚恐: “并非如此!只是……四洲降雨皆有仙庭法度,无旨意不可擅自施为。哪怕是四海龙王,也不敢私自落下一滴无根之水。” “前辈虽背景通天,但这般公然违逆仙庭规矩,是否太过……高调了?” 莫染听完,心里翻了个白眼。 原来还有这规矩? 原谅她一个初来乍到的“黑户”,哪里知道这修仙界的官僚主义这么严重。 但话都放出去了,B都装到这份上了,现在收手? 那她莫大仙的面子往哪搁? 于是,她冷哼一声,将那个“愣头青”的人设贯彻到底: “规矩?贫道的规矩就是规矩。” “这雨,我看谁敢拦!” 周凡一听这话,彻底服气了。 听听!这就叫底气!什么仙庭?什么龙王? 在老君童子面前,那都是弟弟!这就是传说中的听调不听宣啊! “前辈威武!前辈随意!晚辈这就为您护法!” 莫染搞不懂这老头怎么突然这就燃起来了,但她心意已决。 《青源水诀》第七重·漫金山! 凡间不比太玄山,灵气稀薄,水源匮乏。 想要下这么一场救命的大雨,必须从极远的地方“借”水。 莫染闭上双眼,神识铺开,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开始搜寻千万里之外的水脉。 此时,周家村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开始风起云涌。 墨色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其中隐隐有雷鸣之声。 “神迹!神迹啊!” 村民们手舞足蹈,嘴里唱着古老而苍凉的山歌,跪在地上迎接这迟到了三年的甘霖。 就在莫染准备“全地图随机抽取幸运水源”的时候,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师妹!!悠着点!” 李默童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满头大汗地冲着莫染喊道: “借水有讲究!千万别雨露均沾!逮着一只羊薅!先从西海借!那边离这儿最近,而且西海龙王性格最软,最好说话!别把四海龙王全得罪了!” 莫染闻言,心中一动,有道理。 柿子要挑软的捏。 她立刻调整灵力流向,将神识锁定了遥远的西方,那片浩瀚的西海。 “西海龙王,借你点洗澡水用用,不还的那种!” “你个臭小子!什么人你都敢叫师妹?!” 还没等李默童喘匀气,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周凡胡子都吹飞了,瞪着眼睛看着李默童,那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好你个李默童!我还没去太玄门清理门户,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纸灵术怎么还在第一阶段晃荡?连个筑基的纸人都捏不出来,你丢不丢人?!” 李默童这才发现,自家那个凶神恶煞的“前师傅”正杵在旁边当门神呢。 他缩了缩脖子,尴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咳……那个,师傅,别来无恙啊?您身子骨……挺硬朗哈?” …… 与此同时,周家村外十里。 那两个吃了瘪的落清宗弟子并未走远,而是站在一处山头,遥遥望着周家村上空那越聚越厚的乌云。 “师兄,这周家村咱们真不管了?” “怎么可能不管!师尊千叮咛万嘱咐,那周家村里藏着大机缘,是关乎气运的关键!” “可……咱们打不过那个老头,也唬不住那个会发光的女人啊。” “硬的不行,咱们来阴的。” 年长的道人看着天空中那明显带着“水灵根”气息的云层,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那女修还真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哼,不知死活!” “私自降雨,乃是触犯天条的大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传讯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咱们去西海!找龙王爷告状去!” “敢偷西海的水?我看她有几个脑袋够龙王砍的!” 第三十八章 龙宫 这里是深海最奢华的所在,连铺地的砖都是整块的暖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大如鹅卵,将整座大殿照得比陆地上的白昼还要晃眼。 然而,对于云素来说,这里不过是自小久居的一处平常之地。 她懒洋洋地瘫在铺着鲛人纱的软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颗价值连城的避水珠,时不时往空中抛一下,再接住,眼神空洞得像条死鱼。 “素素啊,你看看这个!这是父王特意从东海借来的‘鲛人第一剑’,身段那是没得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舞剑了,记不记得你常常缠着我要学剑术?” 老龙王敖顺搓着手,一脸讨好地指着大殿中央。 那里,一名赤裸着上身、容貌俊美的鲛人少年正在卖力地舞剑。 剑光如水,身姿矫健,每一次回眸都带着勾人的电眼,足以让四海的水族少女尖叫昏厥。 然而,云素只是掀了掀眼皮,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太娘。” 老龙王擦了擦汗,挥挥手让人下去,又换了一批。 “那这个呢?这是北海的鲸族力士!充满阳刚之气!” 一群肌肉猛男上台展示肱二头肌。 云素翻了个身,背对着舞台: “太蠢。” “这……” 老龙王急得胡子都在抖,围着宝贝女儿团团转: “我的小祖宗哎,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自打我依你的要求,把你送去那个什么落清宗,你就算是彻底变了个样,每日里唉声叹气的,我都怀疑是不是那些人族宗门给我换了个假女儿回来?” “烦死了!都给我滚出去!” 云素突然爆发,抓起手里的避水珠就砸了出去。 啪! 珠子砸在刚进门的一位白衣青年身上,被对方稳稳接住。 “父王,您先下去吧。素素这是心病,心药没到,您给她找再多男人也没用。” 来人正是西海三太子,敖烈。 他挥退了那些瑟瑟发抖的舞男,又把老龙王劝走,这才走到云素身边坐下。 “又在想那个落清宗的段衡风?” 敖烈看着自家妹子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不明白了,你是咱们西海的长公主,又是西方教钦点的圣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姓段的小子除了那张脸还能看,哪里配得上你这般折磨自己?” “唉,若不是如今龙族式微,四海龙宫被仙庭管住,哥哥我早就把那个小白脸绑来扔在你的脚边。” 云素听到“段衡风”三个字,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坐起身,那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垂在红莲战甲上,显得既妖艳又脆弱。 “哥,你也觉得我不正常,对不对?” 云素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骄横,反而多了一丝深深的迷茫和恐惧。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依然在因为那个男人而抽痛,但她的理智却在大声尖叫: 为什么? “哥,我真的很奇怪。” 云素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明明记得,小时候我最讨厌那种优柔寡断的小白脸。段衡风那个大红包一样的审美,还有他那副自以为深情的蠢样……按理说,我应该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可是……” 她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 “可是只要一见到他,我就像中了邪一样!我的眼睛移不开,我的心跳不受控制,我的脑子里全是‘我要得到他’、‘我要为了他去死’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按着我的头,逼着我去注意他一样。”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就像是一个清醒的人被困在了一具情欲的躯壳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段衡风对她的冷淡和厌烦,理智告诉她该高傲的转身离开,可身体却贱骨头似地贴上去。 “我不甘心啊……” 云素眼眶红了,那是愤怒多过悲伤的泪水: “西海的龙族岂是这般被情所困的情种废物!” 敖烈听着妹妹这番近乎疯癫的剖白,眉头紧锁。 他隐隐感觉到,自家妹妹身上似乎缠绕着某种极为古老且霸道的因果线,那不是他一个龙族太子能解开的。 “好了好了,别想了。” 敖烈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转移话题: “既然烦躁,不如找点事发泄一下?最近海里新进了一批……”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巡海夜叉那破锣般的通报声: “报——!三太子!长公主!” “宫外有两个自称落清宗弟子的人族求见!说是……说是咱们西海的水被人偷了!” “什么?” 敖烈面色一沉,“落清宗?别让落清宗的人过来污了公主的眼,给我赶出去。” “让他们进来!” 开口的却是云素。 “哥我没那么无理取闹。” 云素自诩清醒,不会因为私情误了大事,落清宗是西方教重要的据点,能找来龙宫相比也是教里的修士。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了眼角的泪痕,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而暴躁。 她现在就像个充满了火药的炸药桶,正愁没地方撒气。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本宫的霉头!” 片刻后,那两个之前在周家村吃了瘪的落清宗弟子,被虾兵押了进来。 两人一见到这金碧辉煌的龙宫和高坐在上的龙女,腿肚子一软,当即跪下:“拜见圣女!拜见三太子!”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云素把玩着手里的降魔杵,一脸的不耐烦。 那年长的弟子眼珠一转,立刻添油加醋地哭诉道: “圣女容禀啊!非是小人无能,实在是那伙贼人太猖狂!” “周家村本是我西方教预定的布道之地,谁知半路杀出个妖女!她不仅自称是人教童子,还公然羞辱西方教,说……说……” “说什么?”云素眯起眼。 “她说西方教不过是旁门左道!还说……还说西海龙宫就是西方教的一条看门狗!她想借水就借水,想抽干就抽干,龙王爷见了她都得递擦脚布!” 砰! 云素手中的降魔杵重重地砸在玉石地板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好大的狗胆!” 云素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红莲战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那一肚子对段衡风的怨气、对自己命运的迷茫,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人道童子?妖女?” 云素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管她是谁!既然敢动我的水,还敢辱我的教……” 她大手一挥,在此刻找回了那个刁蛮霸道长公主的自信: “传我令牌!请来龙宫定波筹!本宫要亲自去会会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正好,本宫最近心情不好,正缺个沙包来练练手!” 敖烈看着杀气腾腾的妹妹,张了张嘴想劝,但转念一想: 只要不去想那个段衡风,打打架发泄一下也好。 于是他默许了: “去吧,别打死了,留口气带回来父王还要审问。” 云素接过令牌,长发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琉璃殿。 第三十九章 密谋 周家村姬家的屋子,是名副其实的家徒四壁,连风都能从未糊严实的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嘲笑声。 姬昌每天就跟着爷爷挖点野菜,这次差点一命呜呼也是因为吃到的野菜生毒了。 那个还没灶台高的小娃娃,此刻正缩在爷爷身后,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莫染。 “不愧是气运之子,就吃这玩意也能活。” 这就是莫染的第一感想。 她看着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孩童,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姬大壮在屋中又向莫染叩首,额头磕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家村上上下下千余人口,全靠上仙开恩过活啊!若非上仙降下甘霖,不仅这孩子活不成,全村都得饿死。” 跟在姬大壮边上的小姬昌虽然年幼,却仿佛有着某种天生的灵性,他不哭不闹,只是看着莫染,眼神深邃得不像个孩子。 莫染知道这位就是以后的文王,也知道商周一战其实折损了人族气运,人皇退为天子,再不与天齐平。 那是人族历史上最浩大也是最惨烈的一次转折,而源头,似乎就在这破败的茅屋之中。 一时间她也有点拿不定注意,不知道自己在周家村这一遭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救了姬昌,便是推了历史的车轮,可若是不救,这满村生灵又何辜? 她抬头望了望天,所幸没有新的雷劫,那天穹之上依旧灰蒙蒙的,看不出喜怒,那就是还没打乱天道的计划。 “师妹,你这雨一下你可知你是背了多少因果,太玄门以后能不能容你真的说不准。” 李默童自从和莫染下了凡,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她的老妈子话痨,他缩在墙角,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愁眉苦脸地碎碎念。 他以前知道小师妹很有修道天赋,却不知道她还这么能搞事。 啪! 周凡先在李默童头上一敲,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老君的道童怕什么因果?倒是你这般资质平平的修士现在知道了老君的安排,要担心担心因果!” 李默童捂着脑袋,一脸不耐烦,梗着脖子反驳: “不是学不明白你那个纸灵术就算资质平平!名门正派的修炼法门才是正途,我是不屑你这江湖路子!整天剪纸人,那是丧葬铺子的活计!” “你啊你!真是数典忘祖!若不是你当年求我带你入门,我怎可能把这纸灵术传你!” 周凡气得吹胡子瞪眼,那副干瘦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看着两个师徒突然吵起来,莫染在一旁抱臂冷眼旁观,心中的那一丝危机感反而淡了下去。 她本是要来除掉隐患的。 莫名其妙的引发兽潮,暗算秘境中人,莫染本以为背后有什么天大的算计。 可如今一看,这周凡哪里有一点幕后之人的神秘? “行了,别吵了。” 莫染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的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她看向周凡,目光锐利: “周老先生,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大费周章在落清宗布局,引动兽潮,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凡叹了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了几分,脸上露出一抹萧索: “上仙明鉴,小老儿也是没办法。我大限将至,一身修为即将散尽,但这祖传的‘通灵纸术’却还没个着落。” 他指着李默童,一脸嫌弃: “当年我看这小子有点灵气,把法门传给他,结果他入了门就此去门派拜师去了,把我的手艺当成旁门左道,练成了个四不像。” “传承?” 莫染眉头微挑,“你去找徒弟,和苏怀月有什么关系?” 提到苏怀月,周凡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原来莫染是为此而来,他从未暴露过自己的目标是谁,眼前女修心思缜密到这种地步?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存在: “上仙,这并非小老儿的主意。是一年前,有个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找到我,给了我无法拒绝的好处,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 “何事?” “他说,那个叫苏怀月的女娃娃,是未来历史演变中极其重要的一环。” 周凡咽了口唾沫: “他让我设局,无需杀她,只要能点燃她心中那颗‘暴戾’的种子,让她对这世间正道失望、生恨即可。事成之后,他保我纸灵一脉,会有一个惊才绝艳的传人出现。” 莫染听得心头一跳。 点燃暴戾的种子?让苏怀月黑化? 她脑海中迅速翻阅着原书的剧情,苏怀月就是一路打怪升级。 从来没想过大女主要在天道那里扮演什么角色。 既然姓苏,苏妲己? 不对,苏妲己是冀州侯苏护之女,和太玄门八竿子打不着。 况且月儿应当是杀伐果断的大女主,怎么可能变成祸国殃民的狐妖? 那是谁? 难道是哪个不怎么出名的女仙? 莫染思来想去也不得其解,但那个“神秘人”显然所图甚大,甚至不惜布下这么久的局。 “那你替他做了事,他答应的传人,你就找到了?”莫染问道。 周凡苦笑一声,偷偷瞄了一眼莫染: “这不是上仙出手了,将那小姑娘拯救了下来嘛。” 莫染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 “把你的符纸给我几张。” 周凡一愣,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泛着金光的符箓。 这些符箓材质极佳,是用百年的雷击木浆混合金粉制成,每一张都价值连城,是他压箱底的宝贝。 莫染接过符纸,触手温润,灵力在指尖流转,毫无阻滞。 “原来如此。” 莫染心中恍然,“以前觉得纸灵术晦涩难懂,剪出来的东西灵性不足,原来是被李默童那小子的劣质图纸给坑了!” 李默童那种一块灵石能买一吨的图纸,怎么可能承载得住高阶的灵力回路? 莫染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 她手指翻飞,并未用剪刀,而是直接以指尖凝聚灵刃,在那金色的符纸上游走。 刷刷刷! 纸屑纷飞,灵光乍现。 周凡和李默童都看呆了。 通常制作一个高阶纸灵,需要沐浴焚香,静心凝神,耗时半日方可成型。可莫染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残影。 不过十息之间。 莫染随手一扬,十几张剪好的纸人飘落在地。 “起。” 她轻喝一声。 呼—— 屋内平地卷起一阵阴风。 那十几个纸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真人大小。它们不是呆板的傀儡,每一个都五官生动,有的抱剑而立,有的捧书诵读,有的怒目金刚,甚至彼此之间还在用眼神交流! 更可怕的是,这些纸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然个个都有筑基后期的波动! “这……这……” 周凡瞪大了眼珠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活了一百多岁,钻研纸灵术八十年,哪怕是全盛时期,耗尽心血也不过能同时操控五个如此灵性的纸灵。 而莫染,一口气捏了十几个,大气都不喘一口! “我就知道!” 李默童在一旁猛拍大腿,一脸“我就说是这样”的得意表情: “自打师妹第一天接触纸灵,就能动手控制诸多分身,这般手段我在师傅那都没见过!” 莫染白了他一眼:“以后别再给我用那种垃圾纸,限制我的发挥。” 此时的周凡,看莫染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敬畏,是因为“老君道童”这个高不可攀的背景,那是对权势和力量的恐惧。 而现在,那眼神中多了一抹狂热,一种看着绝世珍宝的痴迷。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传人啊! 什么老君不老君的,这等天赋,若是能继承他的衣钵,他周凡死也瞑目了! “上仙……” 周凡搓着手,笑得像朵老菊花,语气更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符纸好用吧?老头子我那还有,全是你的,都给你!你想剪什么?要不要我教你那一招‘纸鹤传音’?或者‘撒豆成兵’的高阶版?” 莫染看着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老头,有些哭笑不得。 她刚想说什么,突然,屋外的天色猛地一暗。 一股浓重的水腥气伴随着强大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周家村。 原本还在屋内互相打闹的十几个纸灵,感应到敌意,齐齐转头看向屋外,发出一阵整齐的低吼声。 “什么人在此以此等妖术乱我不周山水脉!” 一道清声音穿透云层,震得茅屋顶上的枯草瑟瑟发抖。 莫染眼神一凛,挥手散去纸灵,只留下两个最强的护在姬昌身前。 “麻烦来了。” 李默童缩了缩脖子,“是落清宗的人,估计是为了西海缺水的事。” 周凡此刻正沉浸在“得遇爱徒”的喜悦中,被人打断极其不爽。 他冷哼一声,护犊子般挡在莫染身前: “管他是谁,敢打扰上仙练手,老头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第四十章 还水 狂风如鬼啸,将姬家那本就破败的茅草屋顶掀开了一角。 半空之中,乌云压顶,在那翻滚的墨色云层间,一道倩影脚踏碧波,缓缓降下。 她一身碧蓝色的流仙裙在风雨中猎猎作响,眉眼如画,却带着一股凌厉的寒霜。 莫染抬头一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怎么又是她? 这修仙界是没人了吗? 还是自己身上贴了什么“落清宗天骄诱捕器”? 来者正是云素。 云素原本只是循着水脉异动而来,想要捉拿那个胆敢窃取西海本源的狂徒。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下方,落在那个站在破茅屋前、神色泰然自若的少女身上时,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气竟诡异地滞了一滞。 “是你?” 云素咬牙切齿,声音透着一丝因紧绷而产生的尖锐。 她对美人总是印象深刻。 莫染那张脸生得实在是惊心动魄,那是种不掺杂任何讨好、如破晓晨光般肆意张扬的美。 看着这样的莫染,云素心中最先泛起的竟不是杀意,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酸楚。 在落清宗秘境时,她为了那个段衡风,就像是灵台蒙了尘一般,整个人魂不守舍。 明明是一身傲骨的西海公主,偏偏在段衡风面前收敛了所有爪牙,活脱脱像个失了智的附庸。 为了博他一个回眸,她甚至压抑修为,缩手缩脚,最后在那场乱局中显得既狼狈又不堪。 而莫染呢? 莫染在秘境中来去自如,面对苏怀月那等滔天魔气,她出手的瞬间,技惊四座博得满堂喝彩,这样的身影何等洒脱? 云素看着莫染,既羡慕她能活得那样清醒自由,又嫉妒她能做一个云淡风轻的局外人。 最让云素恼火的是,她明明应该恨莫染落了自己的面子,可对上莫染那双清澈的眼睛,她竟然生不出半分厌恶。 反而觉得……这张脸生得真合自己的眼缘。 这种复杂的情感,像一团乱麻,搅得云素心烦意乱。 情绪最终化作了一股无处宣泄的怒火。 都赖该死的段衡风! 一时间,云素气急反笑,手中灵光大作。 一把泛着寒光的碧玉算筹出现在掌心——那是龙宫特赐的“定波筹”,既是推演水运的法宝,也是杀伐利器。 “太玄门的狂生,今日这笔旧账新账,咱们合在一块算!” “竟敢窃取西海本源!今日若不给个说法,休想走出此地!” “水法·苍龙出海!” 随着她一声暴喝,定波筹抛出,周遭漫天雨幕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条狰狞的水龙,张牙舞爪地向莫染冲来。 这水龙并非凡水,每一滴都重若千钧,带着西海特有的深寒威压。 莫染叹了口气,云素来势汹汹当真把她吓了一跳,她还不知道原书里一个围着段衡风转得小绿茶,竟然是西海的龙族公主。 凭啥让段衡风这骚包吃这么好? 而且云素修为外放,显然不是之前那个躲在男人身后的小绿茶可比,看来她也隐藏了不少的境界。 不过云素倒是触了霉头,比什么不好偏偏要比水决。 《水决》莫染倒背如流,控水招式信手拈来。 她站在原地未动,只是轻轻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在空中画了个圈。 “散。” 言出法随。 那条气势汹汹的水龙冲到莫染面前三尺处,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紧接着,莫染指尖轻轻一拨,那原本属于云素操控的水龙竟然瞬间叛变,温顺地化作一滩死水,哗啦一声泼在地上,甚至连莫染的衣角都没沾湿。 “什么?” 云素瞳孔猛地一缩。 她能感觉到,自己对水流的控制权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强行剥夺了。 “太玄门弟子对水流的控制竟然在我们龙族之上!?” 云素心中惊骇,但身为天骄的骄傲让她无法后退,“既然水法不行,那就尝尝我落清宗的符箓!” 她手腕一翻,一沓金光闪闪的符箓出现在手中。 这些符箓上绘着繁复的雷火纹路,乃是落清宗秘传的“破魔金雷符”,专破邪祟护身法罩。 “去!” 数十张符箓化作流光,带着滋滋作响的雷霆之力,如暴雨梨花般射向莫染等人。 “在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 一声冷哼从莫染身后响起。 周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云素不用水改用符纸,顿时乐了。 在他这个玩了一辈子纸的祖宗面前玩符箓,不是自讨苦吃吗? “起!” 嗖嗖嗖! 那些威势惊人的金雷符,还没等炸开,就像是被某种规则捕获了一样,一张张轻飘飘地落在了周凡手上。 紧接着,周凡手诀一变: “化!” 周凡手中的符箓,上面的朱砂咒文瞬间扭曲,灵力被纸灵强行抽干。 原本金光闪闪的符箓变成了废纸,飘飘摇摇地落了一地。 “这……这怎么可能?!” 云素这下彻底破防了。 水法被莫染随手化解,符箓也被那个糟老头子当废纸收了。 她堂堂西海公主,自打沾了西方教和落清宗到处吃瘪! 现在竟然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到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随即化作了恼羞成怒的癫狂。 “好!好!好!” 云素俏脸涨得通红,那股公主大小姐的娇蛮劲儿彻底上来了,“既然你们手段高明,那我倒要看看,这凡人的村子能不能扛得住!” 她打不过这两个怪胎,难道还毁不掉这周围的东西吗? “定波筹,翻江倒海!” 云素不再针对莫染和周凡,而是直接将定波筹插入脚下的虚空,疯狂搅动周围的天地灵气。 既然技巧赢不了,那就用蛮力掀桌子!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颤抖,原本已经被雨水浸泡松软的地面瞬间裂开。 泥石流混杂着狂暴的水灵力,如同脱缰的野马,无差别地向四周宣泄。 “轰!” 姬家那摇摇欲坠的茅屋终于支撑不住。 一根房梁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直直地朝着缩在角落里的姬昌和姬大壮砸去! “哇——!” 小姬昌终于被吓哭了。 “不好!” 莫染瞳孔骤缩。 那可是未来的文王!要是死在这场闹剧里,这因果能把她直接劈死! “住手!!!” 莫染一声怒喝,不再顾忌什么高人形象,神识中“水中月”悍然出手,撞飞了梁柱。 同时,周凡也反应过来,指挥纸灵撑起光罩,死死护住姬家众人。 莫染一步踏空,直接冲到云素面前,周身金丹灵压爆发,死死压制住发疯的云素。 “云素!你疯了吗?那是凡人!”莫染厉声喝道。 云素被这气势一冲,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与莫染那双好看的眸子对视。 结丹修为?上一次见莫染她有这样的境界吗? 龙族本就慕强,对修道天才天生的有亲近之心。 而且,她的眼睛有这么好看吗?先前只注意到她还不错的轮廓。 若是落清宗的大师兄是莫染就好了…… “喂!” 莫染出声打断了云素的幻想。 云素这才注意到下方一片狼藉的村庄和差点被砸死的凡人,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虽然骄蛮,但并非魔道中人,刚才只是一时气昏了头。 但输人不输阵,她梗着脖子,眼眶微红瞪着莫染: “还不都是你逼的!若非你窃取西海之水,我怎会至此!” 她嘴上不饶人,但是手上却是老老实实的收了定波筹的灵力。 风雨渐歇,但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云素咬着嘴唇,手中定波筹指着莫染: “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你们冒犯之罪。但西海少了三成水运,你必须还我!否则,就算拼着被师门责罚,我也要上告仙庭,告你们个毁坏根基之罪!” 莫染只觉得头疼欲裂。 这女人虽然停手了,但问题回到了原点——水。 水已经变成雨下进土里了,怎么还? “还什么还!” 躲在纸灵后面的李默童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满地的泥浆,忍不住吐槽道,“水都泼出去了,难不成还能从地里给你吸出来?你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云素冷哼一声:“那是你们的事!总之西海不能缺水!” 李默童被怼得也没好气,翻了个白眼,随口胡诌道: “那怎么办?既然这儿的水回不去了,那你去别的地方借点呗!东海不是水多吗?你去东海借点补上不就行了?实在不行拆了南海补东海……反正都是海,转一圈不就完了?” 这句话,本是无赖至极的抬杠。 李默童只是想表达“这根本不可能”的意思。 然而,这句话钻进莫染的耳朵里,却不再是抬杠。 “借东海……补西海……” 莫染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神从迷茫瞬间变得锐利,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混沌。 转一圈? 是啊!为什么非要盯着这一亩三分地? 水是流动的! “师兄……” 莫染猛地转头看向李默童,眼神亮得吓人,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你刚才说什么?” 李默童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我……我就随口一说去东海借,师妹你别当真,东海离这儿十万八千里……” “不!这就是解决方法!” 莫染猛地一拍手,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看向一脸懵的云素,笑得意味深长。 “云素仙子,你想不想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 第四十一章 人教行走 云素有些发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少几分的少女,对方那股指点江山的从容,绝非是靠着某种身后的背景装出来的,而是那种胸有丘壑、真正洞察了乾坤运行规律后的坦荡。 “调动四海之水,构建循环?” 云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腔中剧烈的起伏。她强迫自己恢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可那双紧握定波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道友,你可知四海广袤无垠,且各海本源自成一气。想要让它们流动起来,不仅仅是法力深浅的问题,更涉及天道权柄与水脉走势。你……确定能做到?” 莫染飒然一笑,右手虚虚一握,天地间残留的水汽竟瞬间凝聚成一枚晶莹的水球。 “仙子看好了。” 莫染神识微动,那水球竟在指尖化作一只游鱼,摇头摆尾间,隐约有四海风雷之声。 “若是强行搬运,自然是难如登天。但我求的不是‘搬’,而是‘引’。以地脉为引,以罡风为媒,用四大洲天然的各处沟壑形成水道,在特定的地点蓄积水源控制流速,就能保证水路永远畅通!此乃顺天而行,而非逆天而动。” 莫染真觉得自己就是二代大禹。 她转过身,指着那满目疮痍的土地,声音清越,如击玉石: “湖海若能流动,不只是解决了西海的燃眉之急。从此大地上江河交错,旱涝保收,凡人无需再祈求施舍,这才是福泽人间的大功德。” “而你龙族,坐镇枢纽,与人族沟通,这功德……仙子不想要?” 功德。 这两个字,如同雷霆一般在云素脑海中炸响。 云素瞳孔骤缩。 她不仅仅是个在落清宗求道的修士,她更是西海的公主。 在她的肩头上,从未有一刻卸下过那沉重如山的龙族业障。 世人都道龙宫金碧辉煌,却不知那是囚笼。 自从上古龙凤之劫后,龙族便背负了千年还不完的因果。 她之所以央求父王一定要送她去落清宗,并非为了贪图名门地位,而是她不甘心! 不甘心龙族只能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的咸水,年复一年的被仙庭克制,被各大宗门以“巡查”之名监视。 可即使胸中有万千甲兵,有治水宏图,她这个龙族的小公主,却只被所有人当作需要呵护的弱者。 莫染的话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开了她那颗已经麻木的、名为“怀才不遇”的赤诚之心。 将龙族的气运与人族的气运死死绑定在一起! 若此计成,龙族将不再是单纯的四海看守,而是人间生机的主宰者。 这何止是逆天改命? 这简直是为龙族开辟了万世不拔之基! “好计划!” 云素猛地喝彩,她看向莫染,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那种同道中人的敬重与炙热。 “此事不仅利于四海,更利于苍生,亦是我龙族等了千年的机遇!” 云素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字字铿锵: “不过,如此大事,我虽是西海巡查使,却也无法只身决断。需立刻回宫,上报父王,并联合四海龙王共同商议。此计涉及庞大,甚至需要各洲宗门的点头,我们必须开启‘龙宫决议’。” 她向莫染微微颔首,言辞恳切,再无半分先前的倨傲。 莫染看着眼前的云素,心中暗自点头。 这云素谈论起公事来英姿飒飒,决策果断,一点也没有在段衡风面前那种如履薄冰的小女人作态。 甚至在这一刻,莫染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令人折服的男子气概。 果然远离渣男,就能拯救自己。 “仙子识大体!” 莫染由衷赞了一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云素,那是纯粹的欣赏。 云素被莫染这直白且热烈的“星星眼”看得心跳漏了半拍。 她笑起来也是极美。 云素想到自己这些日子为了段衡风患得患失的作态,对比此刻莫染的意气风发,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浓重的失落与自嘲。 “莫道友,若是你有心,现在就可到我龙宫一座,我们共同商议这调水大事。” “这毕竟是你制定的计划,龙宫不好抢你功德,况且你也是控水高手,说不定我们还要多多仰仗你。” 还不等莫染回应。 “哞——” 莫染灵海之中响起一阵轰鸣。 这一声,如洪钟大吕,震得莫染眼前场景瞬间变换。 云素与周家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混沌紫气。 在那紫气深处,一头体态庞大、青毛油亮的巨牛正迈着悠闲的步子踏步而来。 巨牛的脊背上,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老者,但那股超脱物外的道韵,让莫染瞬间屏住了呼吸。 莫染心中第一反应竟然是: “卧槽,真的有老君?不是什么冒牌货吧?” “小丫头,胆子不小。” 青牛上的老者突然发出一声轻笑,那声音仿佛看透了莫染的腹诽,“这世间,还没几个敢在心里质疑老道存不存在的。” 莫染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我还说天道石为何近日里总是动的不安分,没成想就是你这小娃娃,闯了火云洞,借了西海水,你还要闹出多大的动静?” 老者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目光仿佛直接剖开了莫染的神魂,“既然来了这方世界,你那点‘穿越者’的小心思,瞒得过天,瞒不过老道。” 莫染心中翻江倒海:他知道!他全知道! 既然被大佬拆穿了,莫染索性心一横,一咬牙,也不跪了,反而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 “老祖宗在上,既然您都看出来了,还没出手拿下我,必然是对我还有几分兴趣?” “我这修为快得不合常理,那天道雷劫天天盯着我屁股后头转,求您老给出个法子,只要能保我无虞,我立马不再乱跳!” “哈哈哈!莫丫头你且跳吧,天道找你过来,就是要看你还能溅起什么水花!” 老者放声大笑,似乎极喜欢莫染这股子不按常理出牌的古灵精怪: “要我帮你解决雷劫?你不是说你是我座下小童?那我就先给你个名分。” 他随手一挥,一道紫气笼罩在莫染身上。 “你这纸人的技艺虽然出神入化,但是到底瞒不过明白人。老道便为你遮掩天机,从此之后,你的纸人与本体在无修为传导的滞碍,金仙以下也分不清你的把戏。顺便这‘人教行走’的身份,你得给老道坐实了。” 莫染大喜过望,这可是官方认证的高级外挂啊! 可老者的神色却严肃了几分: “先别急着高兴。你这穿越身份,本就为这方世界所不容。你如今虽有功德护体,但成仙那一天的‘混沌神雷’,你是躲不过的。那种威力的雷劫,足以让你神魂俱灭。” 莫染笑容一僵: “那……那我岂不是必死无疑?” “老道给你指条路。” 老者指了指下方,“龙宫之中,藏着一枚开天辟地时留下的‘天道石碎片’。你若能将其寻回,融入神魂,便能在那最强雷劫落下时,欺瞒天道,保住一命。” “去吧,那碎片的因果,就在云素接下来的龙宫之行中。” 青牛转身,没入紫气消失不见。 莫染猛地睁开眼,现实世界的风雨声重新灌入耳中。 云素正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莫道友?为何突然发愣?” 莫染摸了摸眉心那隐隐发烫的玄青印记,那是老君亲赐的“行走”凭证。 她再看向云素时,嘴角已经挂上了一抹志在必得且带着几分野心的笑容。 原本是为了帮周凡救人,现在,那是为了她自己的命! “仙子放心,这龙宫之行,在下准时赴约!” 云素看着莫染那突然变得神采奕奕的眼神,心脏又莫名跳快了几分,呐呐道: “那……那我便在龙宫静候莫道友了。” (因为推荐机制没过所以就不上架了,我会一直免费写,写到卡文为止?) 第四十二章 要你管! 神识之内,此刻早已翻了天。 “你怎么能让一头牛随便进入灵海!我以为这里是单独给我留下的!” “染染,你不能始乱终弃啊!刚才把我扔出去撞断木梁救人也就算了,为什么事后不第一时间把我召回来?你知不知道那泥水有多脏!” “还好我一直记得你灵气的味道,才一路找回来的……我厉害吗染染?夸夸我嘛,就夸一句!” 莫染被脑袋里的水中月吵得太阳穴突突乱跳。 她平日里出剑极慎重,就是因为这柄剑灵实在太碎嘴,只要唤醒,便是一阵无休无止的撒娇卖痴。 而在神识之外,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师妹!你怎么能如此冒失,就跟个路不明的女人跑去龙宫?” 李默童像个老妈子一样在耳边碎碎念,“当时带你下凡我就不同意,现在你若是丢了,我回去怎么跟老祖交代?” 一旁的周凡也顾不得什么仙凡之别,凑上来搓手嘿嘿直笑: “上仙,其实我那里还有比这更好的符纸,您什么时候随我去取?龙宫那地方,除了水就是鱼,有什么意思?不如跟小老儿走,咱们再钻研一下纸灵术的千变万化?” 莫染被脑袋内外三股声音交叉火力摧残得神识衰弱,只想赶紧逃离现场。 云素立在不远处,看着被众人环绕的莫染,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疏离感。 对方像是这世间最耀眼的荧惑,即便在最破败的村落里,也能引得无数人飞蛾扑火。 她自嘲地垂下眼帘,正要开口:“若是道友不便……” “我来!” 莫染如获大赦,一个箭步冲到云素面前。 她这一下去势极猛,直接撞进了云素的怀里,更是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了云素那双小手。 “仙子!龙宫事大,苍生为重!咱们赶紧走,一刻也别耽误!” 云素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惊得身子一僵。 莫染的手心热热的,那股从指尖传来的力道直接撞进了她的心里。 看着莫染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云素唇角抑制不住地翘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既然道友如此识大体,那咱们便启程吧。” 云素纤手微扬,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碧绿的珠子。 珠子内部隐约可见波涛流转,异香扑鼻。 “虽然见识过道友控水的手段,但这颗避水珠权当一点微薄心意。” 云素神色如常,语气却轻柔了几分,“此珠可畅游四海,亦能保雨不沾身。凡是邀请至龙宫的贵客,我们都会赠予一枚。” 一旁的李默童和周凡直接被晾成了背景板,只能眼睁睁看着莫染接过珠子。 转过身,一脸得意地朝他们扬了扬下巴。 “师兄,你先带老周回宗门吧!让门里的人都准备准备,过几日都来龙宫开开眼!” 莫染为了彻底甩掉这两个包袱,身子往后一斜,毫无防备地靠在了云素的肩头上。 她比云素矮了半头,这一靠,发梢正好扫过云素的鼻尖。 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瞬间钻进了云素的呼吸。 她偷偷嗅了嗅,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耳根瞬间红了个通透。 于是不得不伸手扶住莫染的胳膊,声音颤抖道: “道友……别乱撞了。” 莫染却全然不知,还在心里感叹: 仙子们果然都是香喷喷的,这不比那帮臭男人好闻多了? “师妹……你这样子,我回去如何交代啊!” 太玄老祖最喜欢莫染这个小师妹,要是知道下了躺凡就给莫染弄丢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受到怎样的责难。 莫染自信的翘起下巴: “咱们三个都算是纸灵传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门里留着我的纸人分身呢,这几日里一直都在日常点卯上课,反倒是师兄你翘了好几天。” 李默童被摆了一道刚要张嘴说话,却被周凡先一步打断,“此去太玄山门,仙凡相隔不知几千里远,你还能操控纸灵自如行动?” “呃,只能简单的行动,感官可以相连。” 莫染吹到最后还是有点心虚,她不应该把底牌全抖落出来。 实际上这种距离的操控早就不是问题,毕竟现在和他们对话的这个“莫染”,也只是她自己的一个纸人分身而已。 但这足够提起周凡的兴趣了,“神迹啊!上仙!神迹!” 周凡修了一辈子的纸灵,离了最远百里就彻底断联消失,更不可能如莫染所说还能行动如常了。 “李默童,赶紧带我去太玄门,我得亲自去看看!” 李默童:“……” 送走了烦人精,莫染兴冲冲地踏上了云素的“定波筹”。 这定波筹不愧是龙宫至宝,穿梭水域如履平地。 不过片刻功夫,眼前的景象便由浑浊的江水变幻成了令人窒息的瑰丽。 那是真正的西海龙宫。 入眼处,是连绵不绝的黄金宫殿,每一块砖石都嵌着明珠。 巨大的红珊瑚如同原始森林般在两侧散开,成群结队的五彩灵鱼在其间穿梭,吐出的泡泡都闪烁着灵石的光泽。 莫染的眼睛直接看直了,甚至没听见云素在耳边温声细语地介绍。 这才叫真正的土豪啊! 她在心里疯狂尖叫,太玄门跟这儿比起来,简直就是山里的低保户! 莫染看着满殿刺目的金碧辉煌,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太玄门那几间寒碜的石屋,越看越觉得暴殄天物。 她忽然转过头,问了个没由来的问题: “云素仙子,你要是以后真跟了那段衡风,这一宫的璀璨,难道都是他的了?” 云素微微一怔,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无奈道: “家大业大,自然有兄弟们的那份,但若是他……他愿意入赘西海,父王定然也会拨出一份封地与宝库交由他打理。” “凭啥呀!” 莫染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云素。 她脸上那股惋惜与愤愤不平简直要溢出来了,仿佛被割肉的是她自己一般: “干嘛便宜了那小子!” 莫染越说越觉得心痛,一双明亮的眸子死死盯着云素,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真诚: “姐姐,性别这东西,其实也没必要卡得那么死吧?便宜了他,还不如便宜我呢,哪怕让我留在这儿给姐姐看大门也好啊。” 云素彻底愣住了。 并不是因为莫染那句近乎调戏的玩笑话,而是因为那声再自然不过的“姐姐”。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劲弩,精准地射中了云素那颗被重重包裹的自尊心。 在落清宗,她是需要被指引的小师妹,在龙宫,她是备受宠溺的小公主。 父王和哥哥们总觉得她即便有天赋,也终究是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娇花。 哪怕她强行要求去落清宗求道,在龙王眼里也不过是女孩子家的三分热度。 谁人能看出她心中的丘壑? 她想要背负的比那些控制她命运的男人们想的要多得多。 那种深藏在心底、想要背负起龙族兴衰的宏大抱负,在那一声“姐姐”里,似乎找到了小小的出口。 这种被当作“强者”和“依靠”的感觉,对云素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极致诱惑。 云素看着莫染,对方那双星星眼倒映着龙宫的流光,也倒映着她云素此时略显局促的身影。 她有一种想把全世界最好的珍宝都捧到这少女面前,只为了换她再甜甜地叫一声“姐姐”的冲动。 “其实……” 云素刚要开口,龙宫正门轰然洞开。 原本幽深的水域瞬间被万道金光照亮。 只见九头通体雪白的独角海兽,拉着一辆镶嵌着无数硕大南海珍珠的豪华龙车,在数百名披挂整齐、手持珊瑚长戟的虾兵蟹将簇拥下,浩浩荡荡地驶了出来。 “哇!龙车!” 莫染的注意力瞬间被那金灿灿的龙车勾走了。 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迷妹一样,直接扑到龙宫的屏障边,恨不得伸手去抠那车轱辘上的宝石,“云素仙子,这阵仗……什么人来都能坐这种车吗?” 云素强压下心中的异样,努力维持着大姐大的风范,眼神却有些飘忽: “龙族向来好客,这不过是……基本礼数。” 龙车停稳,一名身披金甲、气宇轩昂的青年大步走下,正是西海大太子敖烈。 莫染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那奢靡的龙车内饰中了,摸摸金丝织就的垫子,看看珍珠穿成的帘幕,全然没听见敖烈和云素的低声交谈。 “哥!你怎么搞这么大阵仗?” 云素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心虚。 敖烈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莫染,又看了看自家妹子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素素,你在传讯里说,来的是一位拿了你‘避水珠’的贵客。” “龙族一生只凝一颗避水珠,那是伴生至宝,给出去意味着什么,当哥的还不清楚?” “我还以为你一直放不下那个段衡风呢,没想到……” 敖烈压低嗓音,戏谑道,“原来素素你喜欢这一款的?倒确实比那段衡风看着有灵气多了。” “要你管!” 第四十三章 全都要 西海龙宫的深处,连流动的海水都仿佛浸透了细碎的星光。 万年深海明珠嵌就的内壁,交织出一片如梦似幻的浮光,将这水下禁地映照得宛若白昼。 原本依照规矩,云素应当第一时间带莫染去前殿觐见父王,商议那足以惊动四海的水利大计。 可当她侧过头,瞧见莫染那双瞪得溜圆、恨不得连路边珊瑚都扣下来带走的灵动眸子时,原本那根紧绷的弦,竟莫名其妙地松了下来。 “莫道友若是喜欢,不必急着去听那些老头子唠叨。” 云素抿嘴一笑,显出了几分独属于龙族小公主的骄矜与任性,“左右不差这一时半刻,我先带你去我的寝宫转转。” 莫染一听这话,眼睛亮得几乎能透出光来: “那多不好意思……咱们赶紧走!” 云素的寝宫坐落在水脉最纯净的节点,整座水晶宫殿剔透玲珑,五彩斑斓的灵鱼绕着宫墙翩跹。 步入内室,莫染只觉得自己仿佛跌进了一个巨大的奢华首饰盒。 在这里,拳头大的东海珍珠被随手堆在墙角当弹珠玩,万载红珊瑚被劈成了晾衣架,更遑论那些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与散发着深沉威压的古老法宝。 莫染绕着这堆“破烂”转了三圈,只觉得呼吸里都带了点金钱的味道。 “莫道友若是看中了什么,尽管拿去,权当是咱们结识的见面礼。” 云素大方地一挥袖,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多不好意思啊……” 莫染嘴里嘟囔着,手上动作却异常诚实,在那一堆流光溢彩中左挑右捡,最后,她指尖落在一颗海蓝色的宝石上,小心翼翼地捧起: “仙子,这颗宝石瞧着流光华彩,灵气逼人,倒是个宝贝。” 云素轻咳了一声,神色有些微妙,她也没想到莫染的眼光竟能这般毒辣: “抱歉啊莫道友,那法宝……是在下平日里用来压制体内火毒的,确实不能轻易予你。” 莫染愣住了,满脸狐疑: “龙族天天泡在西海最深处,也能生出火毒?” 云素自嘲般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从出生时便带着了。因着这东西,我在水道一门始终不得要领,如今这点修为,全靠勤能补拙。” 见云素语气瞬间萎靡,莫染心中一软,那股子保护欲瞬间上头,赶紧转移了话题: “那这本书呢?看起来古朴得很。” 那书皮上空无一字,却隐隐流转着因果交织的玄奥气息。 “你眼光倒是不错。” 云素见状,耐心地解释道,“此书名唤《因果笔谈》,只要收集到一人的灵力残影,并在书上写下对方的真实名讳,便能以笔代天,降下书中所写的因果遭遇。不过……” 云素顿了顿,神色肃穆了些,“修仙界讲究避祸,大多数人的名字都是行走江湖的假名,即便登记在各大宗门的名册上,也未必是沟通天道的真名。若无真名,此书便是废纸一张。” “真名……竟这般重要?” 莫染好奇地翻看着,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 云素凝视着莫染的侧脸,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 原本飒爽的语气突然变得局促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装作云淡风轻地开口: “其实……我不叫云素。那是入落清宗时,师门给的道号。” 云素避开了莫染探寻的视线,白皙的耳根处悄然爬上了一抹诱人的红霞,“我真正的名讳是,敖素。” 在修仙界,将真名告知,往往意味着一种超越生死的信赖,甚至是一份无声的托付。 更何况是在她讲解了《因果笔谈》的妙用之后。 云素只觉得胸口那颗心撞得厉害,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对一个相识不久的人,如此坦诚。 莫染拿着神书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 “噢!原来是敖仙子!早说嘛,敖素这名字可比云素好听多了,透着股龙族的贵气!” 莫染嘿嘿一笑,极自然地勾过云素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那以后没外人的时候,我也别叫你仙子了,直接叫你素素吧!听着亲切!” 云素僵在原处,满腔的柔情蜜意被这句坦坦荡荡的“亲切”给噎回了嗓子眼。 她侧过头,幽怨地看了一眼莫染,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纯粹的友情,半点杂质都没带。 这是,委婉的拒绝吗? 云素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既无奈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为了掩饰这份尴尬,云素快步走向库房最深处,费力地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沉重石盒。 “莫道友,你再看看这个。” 石盒开启,露出一块正反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却布满了细微裂纹的青色石头。 “这是三生石。传说我出生那天,此物从九天之上坠落,正好砸入西海。父王觉得这是祥瑞,便一直锁在我的库房里。” 云素抚摸着冰冷的石面,声音低落了下去,“此石能映照三生。但只有一种人能让它产生共鸣,那便是‘跳出轮回、三生不同’之人。简单来说,就是这一世的灵魂与前尘经历不同因果的异类。” “我亲自试过,却只能瞧见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父王说我是天生异象,注定要打破轮回,可我只当这是个笑话。” 云素看向莫染,“我寻遍龙宫,也曾在宗门偷偷试过,能共鸣的人寥寥无几。父王说过,若能遇到真正与此石共鸣之人,便可将其赠予对方,结一段善缘。道友要不要试试?” 莫染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跳出轮回?三生不同?她这个穿越而来的异界孤魂,占据了原主的身体,又承了老君的因果,这不就是妥妥的“异类”吗? “这玩意儿这么重要,也能随便送人?” 莫染一边问,一边好奇地凑了过去。 谁知云素尴尬地笑了笑,顺手拉开了旁边一个巨大的玄铁宝箱,“哗啦”一声—— 莫染低头一看,整个人彻底石化在原地。 只见那巨大的宝箱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和刚才那一模一样的青色石头,粗略数去,足足有上百个! 云素干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那个……其实那大石头掉下来的时候力道太猛,直接给摔碎了。这一箱子都是碎掉的茬子,功效倒是一样的。” 云素并没有注意到,莫染此时已经皱起了眉毛沉思起来。 神识海内,老君亲赐的青牛印记正在疯狂发烫,发出阵阵嗡鸣! 这哪里是什么祥瑞碎石? 这就是老君亲口叮嘱、能让她在成仙雷劫下保住性命的,天道石碎片! 莫染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颤抖。 是不是只要收集了这些碎片就可以保她在雷劫中无恙? 而且如今剧情的走向早已脱缰,哪怕她费劲心力往回掰也于事无补。 莫染盯着那一箱子碎片,眼神逐渐幽深: 她必须把这些碎片弄到手,顺便把苏怀月和她身边那个透着诡异的屠洪凑到一起,仔细看看,这世界的因果到底在哪儿断了。 这一箱子“碎茬子”,她全都得要。 第四十四章 三生试炼 “听说了吗?西海龙宫这次是真豁出去了,要招揽天下才俊去测那‘三生石’。凡是前世有特殊因果、大能转世的,全能进龙宫的扶持名单。龙族这是要豪掷千金,赌一个未来啊!” 宋远清坐在轮椅上,激动得恨不得原地蹦起来,扶手被他拍得啪啪作响。 “远清,这消息当真?” 陆晨雨摇着折扇,面上是一派风流不羁,眼底却藏着深意。 “千真万确啊三师兄!” 宋远清急声道,“别的宗门早就传疯了,全铆足了劲准备去薅龙宫的羊毛。也就是咱们太玄门清净过了头,到现在才摸到点风声!” 陆晨雨用扇面半掩着唇角,斜睨了一眼旁边正魂不守舍的杨云滨,冷笑一声: “我看二师兄的前世,定是个只会围着女修打转的忠犬。不然,怎么老缠着小师妹不放?” 换作以往,杨云滨早就拔剑了。 可自打金丹结成后,他像是彻底“悟道”了: 在绝对的天才面前,矜持和尊严算什么? 当狗有什么不好,给莫染师妹当狗,那是顺应天道。 杨云滨直接把陆晨雨的嘲讽当成了耳旁风。 他抱剑而立,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上首、正百无聊赖玩着手指的莫染,语调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师妹,你对这前世因果难道就一点儿不好奇?说不定上一世,你曾与哪位绝世剑修有过一段未了的宿缘。” 说罢,他那张写满了“我爱莫染”的脸又凑近了几分。 每日讲武堂里,众师兄弟早就习惯了看二师兄这副不遗余力献殷勤的模样,唯独李默童在一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李默童心想:二师兄啊二师兄,你可知你每日深情款款告白的对象,其实只是小师妹随手剪的一张纸人?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境界怕是又要当场阻塞了。 太玄老祖稳坐高位,眼底含笑地看着台下这群叽叽喳喳的弟子,缓缓开口: “顾安,你且说说,龙宫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大师兄顾安肃然拱手: “回师傅,龙族如今势微,自然希望与人族交好。但龙族业障深重,于我们而言,因果牵扯过深未必是好事。” 老祖微微点头:“确是如此。不过这次龙族似乎动了真格,他们召开联合会议,共商天下江河水脉的分布。至于招揽才俊,不过是抛出来的饵。”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莫染身上,带着几分宠溺与试探:“染儿,你说说看,咱们太玄门该不该去蹚这趟浑水?” 莫染闻言,收起了那副懒散劲儿,郑重地踏前一步。 那一瞬间,她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竟有种指点江山的凌厉感。 “去,不仅要去,还要闹出最大的动静。” 莫染清悦的声音响彻大堂: “探讨水脉分布,那是泽被苍生、润泽万世的大功德。这桩差事,人族不做,龙族也会做。我们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份气运全落进龙族的口袋?” “既然大事是主,那‘三生试炼’就是辅。白赚的修道资源,不拿白不拿。师傅,太玄门这次不仅要积极响应,还要争当表率。咱们越积极,天下宗门就越会跟风。到时候管辖的水域越大,分到的功德也就越多!”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把几个师兄都听愣了。 这还是那个成天只想退了课就回家蒙头大睡、甚至连讲武堂都懒得待的莫染吗? “师兄们也别懈怠。” 莫染转头看向众人,嘴角勾起一抹顽劣的笑,“龙宫挑的是有大因果的异人,平庸之辈可入不了法眼。大家打起精神,争取人人都能捞个‘前世大能’的名头回来。” 杨云滨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开口:“小师妹,这前世三生是命中定数,咱们就算现在拼命,也改不了命书啊?” “二师兄,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莫染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三生如一、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修士了。正常测,你肯定被龙宫踢出来。所以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 被损了一通,杨云滨不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满脸写着受宠若惊: “师妹准备得果然周到!” 众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陆晨雨忍不住问:“准备好是什么意思?命数也能造假?” 莫染神秘地眨了眨眼,从袖子里“唰”地搓出五个写着数字的小纸人。 “谁说命数不能改?在三生石面前,我自有办法做点手脚。” 她随手一挥,五个纸人悬浮在空中,分别对应着五位师兄。 “来,大师兄。我看你前世神采飞扬,定是个多财多福的金蟾蜍。” 顾安:“……” “二师兄,你这性子,前世定是个忠心耿耿、围着主人转的小狗。” 杨云滨竟然还挺满意地点了点头:“小狗好,小狗忠诚。” “三师兄,你这一肚子弯弯绕,前世定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 “四师兄嘛,平时装的沉默寡言,实际上开了话匣子,一天到晚话那么多,前世肯定是个叽叽喳喳的老母鸡。” 最后,莫染摊了摊手看向宋远清:“五师兄没你的份,反正你腿脚不便,这次就在家守着吧。” 宋远清一看没损到自己,立刻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轮椅上栽下来: “哈哈哈哈!师妹你真是绝了!这几个形象简直是神来之笔!” 其他几位师兄黑着脸,看着面前排排坐的小动物纸人,咬牙切齿道: “为什么……全都是畜生道?” 莫染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胡诌道: “从畜生道逆天改命修成人形,这不才显得诸位师兄这辈子天资卓越、命途多舛吗?越是凄惨卑微的前世,龙宫那帮老龙才越会觉得你们是潜力股,懂不懂?” “大家不要担心这个偏不过去,前几日我已经在师傅这里测试过了,普通的三生石完全分辨不出我做的纸人,只要大家老老实实的带在身上,人人都能获得一段波澜壮阔的前生史诗!” “看在师妹我这么照顾大家的份上,记得最后把检测用的三生石都给我带回来。” 众人:“……” 虽然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看着莫染那双狡黠如星辰的眼睛,太玄门上下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信心: 这次龙宫行,怕是要被这小师妹给玩坏了。 第四十五章 凤凰翎 “莫师姐,这纸人……当真非带不可吗?” 苏怀月反手拎着那个精致的纸灵,在背后挪了又挪,总觉得那股所谓的“大能气息”压得她后背凉飕飕的,怎么放都不太妥帖。 莫染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神里透着股生意人的精明: “月儿乖,带上它,你这辈子便是‘天选大能’转世,入了宫,谁不得尊称你一声前辈?” 她心里门清,这顿饺子,可是专为苏怀月这口醋包的。 谁的三生因果暴露都无所谓,唯独苏怀月的来历,她必须趁着这次龙宫之行看个真切,也得保护她的身份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出来。 一边的屠洪也分到一个纸人,瓮声瓮气地抗议道: “为何小苏妹妹的前世是绝世大能,我这儿……就是个掏蜂蜜的黑熊?” 莫染回头一瞟,理直气壮:“这种大能模板师姐我一宿才搓出一个,自然优先紧着自家妹妹用,你与亲传师兄们都是一个档次的‘自然风’,还有什么不满?” 她看着屠洪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心中却暗自警惕。 屠洪到底还没有洗脱玄鸟转世的嫌疑。 自龙凤大劫之后,龙凤两族是世仇,九天玄鸟又是凤族少有留下的血脉。 要是他当中被揭穿出来,怕是不利于这次会谈。 莫染一震头晕,只觉得带他进龙宫简直是带了个定时炸弹,可这当事人偏生没点自觉,非要屁颠屁颠地跟着苏怀月到处跑。 “师妹,我求你了,让我跟杨云滨一样先走吧。” 陆晨雨扶着额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三师兄陆晨雨是唯一被莫染留下来跟着卖纸人的,莫染觉得他口齿伶俐应当是个推销高手,谁知道纯粹是个窝里横,在陌生人面前大气都不敢出,愣是比屠洪卖出去的还少。 莫染看着这个平日里在宗门横行霸道的三师兄,恨铁不成钢地肘了肘他的后背。 杨云滨当时摆摆手告诉莫染自己不行,他现在是对莫染彻底放下了矜持,不擅长的事坦坦荡荡阐明自己就是个废柴,还会添乱,借此成功逃离了莫染的魔爪。 反倒是这个陆晨雨,为了揶揄杨云滨给自己搭了进来,最后实力却这么废。 “别废话,赶紧吆喝!号外号外!包装前世,重塑尊严,只需一颗检测的三生石,换你一个逆袭人生!” 莫染那清亮的嗓音格外刺耳。 陆晨雨看着莫染奋力叫卖、活脱脱一个市井小贩的模样,再看看周围修士投来的异样目光,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西牛贺州的入海口,此刻乌泱泱聚满了各大宗门的年轻修士,一个个都在等着龙宫派出船舟带他们入宫。 莫染还很奇怪,怎么龙族不人人发一个避水珠让众人自行前往,还得都在这入海口等着? 不过这正好给了莫染一个兜售前世套餐的机会。 只是大部分宗门的亲传弟子都自诩天才,自认为前世定有大机缘,谁愿意在莫染手里变成小动物? 而且莫染这生意简直是狮子大开口,给点灵石打发还不成,非要张口就要那珍贵的检测原石。 所以只有一些小散修,既没有前世的信心,又对这种看起来没什么直接效益的三生石不看重,才会去莫染这边只求一个龙族资助。 总之她的这份买卖门可罗雀,没什么人光顾,反倒让本就拥挤的入海口雪上加霜。 “喂,此处严禁无证摆摊。把入海口堵得水泄不通,是想挑衅落清宗的法度吗?” 声音傲慢且带着一种刻意的磁性。 莫染抬头,只见段衡风摇着一柄缀着金丝流苏的玉扇,带着落清宗巡查部的子弟,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莫染心中暗叹冤家路窄,正打算息事宁人,一向恨不得缩进土里的陆晨雨却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挺直了腰杆。 “我当是谁,原来是落清宗的‘大红锦鸡’在这儿巡街呢?” 陆晨雨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合,挡在了莫染身前,那股社恐劲儿竟在这人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怀月看到莫染疑惑,凑到她耳边低语: “落清宗的大师兄和陆师兄是死对头,为了争那个‘西洲第一公子’的名头,已经暗斗了好几年了。” “怎么月儿你比我还懂这宗门上下的讯息?” 屠洪插了进来,“还不是师姐你每日点了卯就回梨雨堂睡大觉,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可能知晓?” 莫染面色一沉,一把抓住屠洪双手对着他的太阳穴开钻: “还敢调侃师姐!” “西洲第一公子?男人这些低级趣味真是一脉相承。” 段衡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上下打量着陆晨雨: “哦?这小狐狸转世,倒学会人话了,是哪里来的小妖偷学了人族的秘法跑来当人了?” 陆晨雨恶狠狠看了莫染一脸,随后又转头。 “段衡风,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 陆晨雨额角青筋微跳,“你前世又是个什么形状?莫不是只只会开屏的秃尾孔雀,才需要跑来龙宫测试三生,博一个出身?” “哼,段某乃是天命所归,人凤勾连的关键纽带!是九天玄鸟的命中之人,那是你这种修成人形的小狐狸能比拟的?” 段衡风仰起头,对自己的身世有着十足的自信。 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让一旁的屠洪浑身不自在,止不住地四处张望。 段衡风见状,对着屠洪大吼一声:“九天玄鸟不是你这黑炭!” 莫染看烦了这几个男人互相的爱恨情仇,冷冷开口: “段大公子,你既然都知晓了身世,还费劲跑来龙宫做什么?堂堂落清宗大师兄,还差龙族这点资助?” 段衡风的神色却在这一瞬彻底变了。 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骄矜,缓缓合上玉扇,神色肃穆地从储物袋中引出一物。 凤凰翎。 “段某此行,不为虚名,不为资助。” 段衡风的声音低沉而肃杀,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我带此神物入海,只为寻回那段迷失万载的因果。这根羽毛,在等它的主人。” 第四十六章 免谈 龙宫会客大殿的陈设依旧金碧辉煌。 重重水精帘幕后,珊瑚雕琢的桌案错落有致,莫染即便已经受过一回冲击,此刻再见这铺陈开来的奢华,仍免不了在心底暗叹一声: 龙族这哪是疲敝,分明是穷得只剩下钱了。 而屠洪与苏怀月的关注点显然没在那些地砖缝里的明珠上,他们环顾四周,谈论起西牛贺州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西洲近些年来的天才修士层出不穷,门派互斗也越来越激烈,能像这样组织一场盛会的机会实在难得。” 屠洪压低声音说道。 以他那至纯的火灵根,本该是截教火德宗最为心仪的弟子人选。即便后来他在少年修士中崭露头角,火德宗也曾数次抛出橄榄枝。 莫染摩挲着下巴,随口问道: “之前邀你的那火德宗,是哪家的道承?” 屠洪一脸佩服,似乎早已习惯了自家这位师姐对天下大势的“不上心”,解释道: “是截教一脉,火德星君的道承。我要是真去了,怕是和太玄门就彻底断了因果,和小苏妹妹也会分开。” 莫染撇撇嘴,心说还是太玄门好,虽然穷了点,但养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是随性的人才。 照理说,以她的天资才该是各宗抢破头的对象,偏生她这人行事实在低调,唯一一次“扬名”,还是个顶风臭十里的骂名。 果不其然,几名穿着华贵的年轻修士从旁经过,目光落在莫染身上,瞬间变了脸色。 “瞧,那不是在火云洞秘境引发兽潮的女修吗?” “可不就是她,听说手段邪门得很,险些让落清宗的段大师兄折在那儿。” 屠洪听得满头黑线,甚至开始怀疑带着苏怀月跟在莫染身后是不是个错误: “师姐,你什么时候去落清宗证明一下自己?现在外面都传咱们太玄门是四处搞事的黑恶势力,专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妖人。” 莫染却满不在乎地弹了弹指甲。 闹个火云洞而已,又没出人命,这帮名门正派的心理承受能力未免也太弱了些。 正说着,几人走到了太玄门的席位前,却见一个壮如铁塔、满面横肉的男子死死横在那儿,挡住了去路。 “顾安!什么时候把九头刀还回来!”那男子一开口,声震殿梁。 顾安甚至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只自顾自地整理着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早饭吃了什么: “自己有能耐,就亲自拿回去。血刀门的脸面,难道是靠耍嘴皮子挣回来的?” 莫染嘴角一抽,得,太玄门这“黑恶势力”的名头看来不是空穴来风,自家大师兄在外面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儿头。 “这是血刀门的黄成,他要的九头刀,就是小苏手上那把。”屠洪悄悄介绍。 莫染只觉麻烦,这种宗门间的零碎恩怨最是消磨耐心。 她眯起眼打量着那黑汉:“真名就叫黄成?” 屠洪愣住:“真名?应该是吧。血刀门人以血祭刀,若是用道号,法力无法与血刀因果沟通。师姐,你问这个干嘛?” 话音未落,莫染已从储物袋中抽出那本《因果笔谈》。 她神色如常地并指如剑,在那泛黄的册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 【黄成,落座。】 说来也怪,那正准备掀桌子的黑壮大汉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神魂,原本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竟然鬼使神差地闭了嘴,甚至还极其礼貌地对着顾安拱了拱手,然后乖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血刀门的席位上。 屠洪与苏怀月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这是什么奇术?!” 莫染收起小册子,故作玄虚的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不方便透露,我们也落座吧。” 她心中暗自窃喜,这《因果笔谈》简直是处理“低端纷争”的神器,不枉她把那一身挂机修为分出了三成来提升这本书的熟练度。 随着各宗门青少的虚伪寒暄告一段落,龙宫大议正式拉开了帷幕。 试炼大会那边不过是给年轻后生准备的幌子,真正的大戏,都在莫染此时身处的顶层议政殿内。 作为被老君遮掩了天机的“人道行走”,莫染此刻正坐在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上。 她感受着周遭投来的审视目光,那些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宗门大佬。 西海龙王作为东道主,率先站起身。 他那苍老的龙目扫过全场,声音低沉而威严: “诸位,西牛贺州苦旱涝久矣。” “老君降下行走法师,专程为天下苍生而来。” “得了老君授意,本王欲以西洲为试点,行‘人龙共治’之策。龙族负责疏通江河、调配水力,而人族只需在河道的福泽区域修建庙堂,供奉三教祖师与龙王。福佑苍生千秋万代,是造福世间的伟业。” 莫染的纸人甲此刻微微的散出一丝金光,显示自己的特殊身份。 她接着老君赐下的紫气遮蔽天机,让自家的太玄祖师也没能看穿她的伪装。 既然作为人教唯一在西洲的话事人,她也立刻表态。 感受着神识中青牛印记的灼热,轻咳一声,清悦的声音响彻大殿: “此策利在千秋。既然龙族愿出人力,我代表人教,赞成此方案。” 然而,莫染的话音刚落,议政殿内的空气便瞬间凝固。 “赞成?” 一声嗤笑响起。 只见火德宗的一位赤发长老猛地拍案而起。 他浑身散发着暴戾的火息: “三教圣人何其尊贵?出手福泽苍生是天下幸事,四海调理风调雨顺这本就是龙王们的职责,做些分内的事,也要图一点功德,岂不是寒了仙庭昊天上帝的心?” 这话吐出,龙王座下的几名龙子瞬间皱了皱眉头,龙吟之声在海底隐隐回荡。 其余截教道承的宗门门主一样发难,“老君倒是说的轻巧,人教在西洲又无具体派别,不必亲自出力,又不承凡间因果,白白得一份功德可不是同意的畅快?” 莫染没想到人教在西洲根本一点话语权都没有,没有真正的人教道承,不过一两个行走帮老君传播道义,基本就是个座上宾,说两句漂亮话就能打发的角色。 可恶的老君,比天天在梨雨堂睡大觉的自己还要摆! 场面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莫染正要出言反击,却见坐在上席的太玄老祖,缓缓睁开了眼。 老祖捋着胡须,笑呵呵地做起了和事佬: “火德长老息怒。龙族治水确实有功,但尊卑有别亦是天经地义。依老夫看,不如折中一下,庙宇照修,但圣人庙与龙王庙必须分开修建,分居河道两头。如此,既全了圣人之尊,也显了龙王之劳,岂不两全其美?” 莫染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好一个“两全其美”! 一旦庙宇分开,香火愿力便会截然断开。 世间凡人多是趋炎附势,若有高高在上的圣人庙在前,谁还会去拜那孤零零的龙王庙? 这看似公平的方案,实则是将龙族想要绑定人族气运的生路彻底封死,让他们白干活却拿不到半点功德护身。 西海龙王的龙爪死死扣在王座扶手上,青筋暴起,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即便太玄老祖已经抛出了“分开建庙”这种牺牲龙族利益的软刀子,试图给人族修士匀出一亩三分地的功德,截教火德宗的那位长老却依旧不依不饶。 “自古以来,人族治水何时需仰仗龙王抬举了?” 赤发长老冷哼一声,周身散发的火毒将周围的海水灼烧得滋滋作响,“上古人皇大禹,倾人族之力亦能使天下苍生安居。如今凡界旱涝不断,说到底是四海龙王降雨不时、尸位素餐所致。龙族不思悔改,竟还想借此机会窃取圣人香火?” 这话简直是把西海龙王的老脸揭下来往泥里踩。 太玄老祖半眯着眼,指尖轻点桌面,他愿意给龙族一点甜头,是因为阐教背后也有联合龙族制衡截教的打算。 可截教势大,门徒万千,如今竟是摆出了一副完全不合作的横蛮姿态。 “你们截教莫要欺人太甚!” 席间一名龙首道人猛然拍案而起,那是龙月教的掌门,这一脉虽在阐教名下,却与龙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血脉牵连。 他目眦欲裂,直视火德长老: “谁人不知你们截教门下弟子众多,道承最广?若真任由你们这般垄断,将龙族排挤在外,咱们阐教门人怕是连半点功德汤水都分不到了!” 火德宗长老哈哈大笑,眼中尽是不屑: “龙月教?黄龙真人从未传下过你这一脉的正式道统,不过是些自认祖宗的杂鱼,也敢代表阐教管人族的事?便是你们那位黄龙老祖,在玉虚宫也不过是个挂名的‘三无’真人,哪来的底气在此叫嚣!” 这一番连嘲带讽,直接撕开了阐教内部的血淋淋的位阶差异。 太玄老祖眼皮微跳,他知道阐教高层确实有与龙族修好的意图,一来是受了黄龙真人的推波助澜,二来也是元始天尊打算联合四海,以此来消磨截教如今如日中天的气运。 “火德道友,火气何必如此之重?” 太玄老祖缓缓开口,声音如钟磬和鸣,强行压下了大殿内的躁动,“天下共修,本就是互惠互利的好事。若能合力治水,对你我两教的功德积累皆有大益。” “不必多言!” 火德长老拂袖而起,赤色的道袍在水中卷起一阵暴戾的红芒: “今日之事,我截教一行,绝不参与你们阐教这些藏头露尾的谋划!想要人族气运,大可各凭本事,龙族这种‘因果赘疣’,我们不稀罕!” 这已经不是在谈生意,这是在当众扇龙族的耳光。 一直沉默不值的西海龙王,此时那双苍老的龙爪已将王座的扶手捏成了粉末。 他缓缓抬起头,龙目中原本压抑的威严化作了实质化的冰寒。 “啪!” 龙王重重一拍案板,巨大的龙吟声震得整座水晶宫颤了几颤,连带着大殿外的巡海妖兽都瑟瑟发抖。 “火德长老的意思是,今日这议程,便是免谈了?” 第四十七章 水族舞 龙宫会客大殿内的珠光宝气,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 莫染与太玄门的一众天骄被安置在宴席上,眼前的玉盘珍馐早已渐渐冰冷,耳边萦绕的却是那种带着几分甜腻与俗气的丝竹之声。大殿中央的水晶舞台上,一群水族少女正翩翩起舞。 她们年纪极轻,有的眉间还带着未褪去的稚气,身上仅覆着几片薄如扇翼的鲛绡。 在变幻莫测的水光中,她们极力扭动着纤细的腰肢,眼神空洞却又刻意地对着席间的人族修士搔首弄姿。 这种舞蹈全无半点神圣感,反倒像是一件件摆在货架上供人采撷的商品,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艳俗。 莫染眉头紧锁,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气闷得厉害。 “这便是龙宫的待客之道?” 莫染冷声开口,目光掠过那些在轻薄舞衣下瑟缩的肩膀。 坐在一旁的屠洪低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 “师姐,这‘水族舞’在四海龙宫已是惯例。” “这些年龙族式微,为了依附人族大宗门,龙宫就组了天地龙舟,专门送人族修士到龙宫观礼,主要的节目就是这种形式。” “面上说是观舞,实则就是给那些男修的消遣娱乐,若是瞧中了哪个,便会领回去……播下仙种” “随后后代就会被龙宫收养,算是一种龙族获得气运的无奈方式。这也是多年来人龙关系演变出的恶果。” 太玄门久居深山,师徒间虽偶有摩擦,但行事大多坦荡。 这等半遮半掩的皮肉勾当,苏怀月从未听说。 她俏脸微白,原本清亮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一团薄怒。 她转过头,狐疑地盯着屠洪:“你懂的倒是不少,以前是不是也来龙宫‘观’过舞?” “冤枉啊!” 屠洪吓得冷汗都要下来了,赶紧连连摆手,压低嗓音求饶,“我可是对此深恶痛绝!要不是宋师兄消息广大,我也没处去听这东西。” 莫染想起平日里在灵田与宋远清吃瓜时听到的传闻,本以为只是夸大其词,可如今亲眼看到这些少女卑微的神色,以及席间那些男修如同豺狼虎豹般、带着审视货物般的眼神,她心中的怒火开始一节节地攀升。 正心烦意乱间,忽觉身边有个影子晃了晃。 莫染转头一看,只见二师兄杨云滨正襟危坐,不知从哪儿捡了两个巴掌大的贝壳,严丝合缝地扣在眼睛上,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 他转过头,一脸忠诚地对着莫染的方向说道: “师妹放心,这种勾当,我杨云滨连看都没看一眼!我这双眼,只留着看咱们太玄门的巍峨山色!” 莫染被他这副滑稽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那股憋闷暂时被这活宝给冲淡了几分,到底是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 然而,这份暂时的平和很快就被打破了。 席位的另一侧,几名衣着华贵的宗门男修喝得满脸通红,正肆无忌惮地对着上前侍奉的水族少女上下其手。 其中一名少女受惊,手中的玉壶不慎跌落,溅湿了那修士的锦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大殿。 “贱婢!弄脏了本公子的法袍,你赔得起吗?” 那修士满脸戾气,甚至伸手死死捏住少女细嫩的下颌,将其半提在空中。 少女眼含泪水,浑身颤抖如筛糠,却因为龙宫森严的等级压制,连声求饶都不敢发出。 “混账!” 杨云滨猛地扯掉眼上的贝壳,蹭地站起身,右手已然按在了长剑柄上。 他虽是个混不吝,却最看不得这种欺凌弱小的行径。 然而,还没等他拔剑,一只宽厚的手掌便沉沉地压在了他的手腕上。 “坐下。”顾安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师兄!你没看到那家伙在干什么吗?” 杨云滨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名门才俊们,看向杨云滨的眼神里满是荒唐与讥讽。 “这太玄门的二弟子是怎么回事?莫非是修仙修傻了,竟要为了个水族贱婢对同道拔剑?” “真是小题大做,没见过世面的野狐禅。龙宫这种地方,婢女碎个酒壶受点教训再正常不过,他倒在这儿装起英雄好汉来了。” 顾安没有理会那些流言蜚语,更没去瞧一眼那被提在半空、近乎窒息的少女。 他径直走向那名惹事的修士,脸上原本的冷峻在瞬间切换成了一副得体而温和的笑容。 他微微拱手,语调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自谦: “在下太玄门顾安。我这师弟年岁尚轻,生性冲动,酒后失言惊扰了道友,还望海涵。这少女做事毛手毛脚,确实该罚,道友教训得是。只是今日是龙王寿宴,为这等琐事气坏了道友的雅兴,实在不值。” 那名抓着少女的修士本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太玄门的大师兄如此给面子,又听他把事情定性为“师弟酒后失言”,心中那股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哈哈,到底是顾兄识大体,明事理。” 那修士顺势松开了手,任由那少女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瘫软在泥泞的水印里,“看在顾兄的面子上,今日便饶了这贱婢。” 周围的宾客见状,纷纷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不愧是太玄门的领队,这份定力与胸襟,才是大家风范。” “不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都像那个愣头青一样分不清轻重缓急,这龙宫议事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顾安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地退回席位。 在他看来,他保全了宗门的名声,也平息了一场无谓的冲突,堪称教科书般的社交辞令。 莫染坐在原位,看向一旁的李默童和陆晨雨,只见两人虽然面色凝重,眼神中透着几分对那少女的不忍,却始终沉默地坐在原位。 甚至在顾安低头致歉时,也跟着微微垂首以示礼数,仿佛那是再正确不过的行为。 莫染的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白玉椅背,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苍白。 所谓的名门正派,所谓的同门情谊,在这一刻被名为“大局观”的冷漠剥离得干干净净。 他们并不是没看见恶行,他们只是觉得,为了一个命如草芥的水族少女去得罪一个有背景的同道,这笔买卖……不划算。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摊开手,神识微动,在那本《因果笔谈》上,用几乎要划破纸页的力道,暗自记下了那名男修的宗门纹饰与长相。 就在大殿内的气氛因为顾安的“得体”而重新恢复虚伪的歌舞升平之时,高台上的老龙官突然扯着尖细的嗓子,宣出了一句让莫染如坠冰窖的报幕: “接下来的这一舞,乃是由我西海之珠、云素仙子,为诸位天才助兴——” “咔嚓!” 莫染手中的玉杯应声而碎,残渣扎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云素? 那个胸怀壮阔水脉蓝图、那个在寝宫里对着她露出真挚笑容的云素仙子。 竟然要在这个充斥着傲慢、猥亵与冷血的舞台上,在这些连她脚底泥都不如的“才俊”面前,跳这种取悦他人的舞? 莫染猛地站起身。 “师姐?”苏怀月惊呼。 莫染没有理会,她死死盯着那缓缓升起的帷幕,眼神冷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寒刃。 如果连龙族公主都要被拽进泥潭,那这所谓的四海水脉与人龙共治,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第四十八章 跟我走 帷幕骤然掀起,一抹如火般的艳色在这金碧辉煌、却冷冰冰的水晶宫大殿中生生烫开了一道口子。 云素登场了。 她今日并未着那身象征落清宗嫡传的素雅道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猩红色的轻质战甲,赤铠在明珠的光辉下折射出凛冽的金属质感,手中一杆银枪斜斜指向地砖。 她在那脂粉香气浓郁的舞台中央,并没有任何妖娆的扭动,而是腕间一抖,瞬间扎出了一朵极其漂亮的枪花。 莫染坐在席位上,看着那长枪如龙、英气逼人的云素,原本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苏怀月在一旁小心地拉了拉莫染的衣袖,眼里闪烁着单纯的艳羡,凑近耳语道: “师姐,云素仙子原来不仅是落清宗的大师姐,竟还是这西海的小公主……这般众星捧月,真是让人心驰神往。” 莫染看着苏怀月那天真的眼神,却只能报以一声无奈的轻叹。 在这座被权力与欲望堆砌的龙宫里,被束之高阁的“宠儿”从来都不是云素想要的归宿,若非心中藏着那份想要振兴水脉的野心,她今日绝不会以这种方式站在这里。 然而,云素那堪称惊艳的枪舞,却没能换来满堂喝彩。 那些远道而来的、道貌岸然的人族修士们,此时非但没有赞赏,眼神中反而流露出了被打扰了雅兴的烦躁。 在他们看来,他们是来“赏鉴”水族少女那柔软如波的腰肢,而不是来看一个披甲戴盔的龙女在那儿耀武扬威的。 “这不是我们要看的水族舞!下去吧!” “龙族的公主连家传的媚骨都丢了,在那儿耍铁棍给谁看呢?真是大煞风景!” 席间响起几声不悦的起哄。 莫染环视一周,原本平复下去的怒火瞬间又蹿了上来。 她指尖在桌案下轻轻一旋,一股无形的水汽瞬间卷住了那几个出言不逊之辈的椅脚,猛地一抽。 “咣当!” 几声闷响,那几个修士甚至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顾安察觉到了莫染周身那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眉头微皱,刚想开口教训。 杨云滨却先一步侧过身子,那副看似浑不吝的身躯此刻却稳如泰山,死死挡住了顾安审视莫染的视线。 他盯着前方,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大师兄,这种时候,若是不出声,便没人知道是谁动的手。既然你要全宗门的体面,那便该视而不见。” 顾安面色沉了沉,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闭目养神。 莫染在背后欣慰一笑,心道这二师兄关键时刻倒是真靠谱。 她顺手在杨云滨那束得整整齐齐的脑门上搓了搓,权当是赏给他的一点奖励。 可云素在台上的处境并没有因为这几个小丑的落马而好转。 台下的人族修士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因为这种“不合时宜”的表演而越发暴戾。 “水族女子说到底就不该准许修仙,握了剑,丢了本分。” “还不是赖那个阐教的宗门,非要和龙族扯上什么干系,连累咱们也得看这种木头跳舞。” 这些话,分明是指着落清宗的鼻子在骂。 莫染下意识地看向段衡风,却见那位西洲第一公子依旧气定神闲地摇着扇子,仿佛台上的女子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过客。 云素的枪,终于慢了。 在那漫天的嘲讽声中,她被台下的冷眼硬生生地逼退到了帷幕之后。 后台的阴影里,云素再也撑不住那副英飒的伪装,银枪脱手落在地上。 她靠在冰冷的水晶柱上,眼眶通红,泪珠断了线般砸在鲜红的铠甲上。 在她面前的托盘里,正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近乎半透明的、艳俗不堪的水族长裙。 “忍一忍,素素。” 敖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那张金甲披肩的面容上并没有莫染想象中的愤怒,反倒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他按住云素颤抖的双肩,语重心长地劝道: “父王正在前面拖延时间,只要你现在换上这身衣服出去,把那些人的魂儿勾住,我布置在大阵里的那些人手才能趁乱行事。为了龙族的未来,这点委屈,你必须得受。” 云素颤声道:“哥……你也觉得,我要像那些婢女一样去献媚,才能救龙族吗?” “这是交易。”敖烈眼神坚定,声音却冷酷,“去吧,只要过了这一关,四海循环计划才有人理睬。别忘了你的野心。” 云素绝望地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她推开了敖烈,颤抖着手伸向了那件令人作呕的薄纱。 大殿的帷幕再次拉开。 原本喧闹的会场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云素重新登场了,只是这一次,她丢掉了银枪,褪去了赤铠。 她穿着那一身极度暴露、甚至能清晰看见每一寸肌理曲线的蓝色水族裙,在浓郁的香雾中,僵硬地扭动起了腰肢。 那是一种带着屈辱感的艳舞。 台下爆发出了一阵甚至比方才还要巨大的欢呼,那些男修们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嗅到了腐肉的秃鹫,贪婪且下流。 “咔嚓!” 莫染手中的玉杯瞬间被捏碎。 她的脑海里闪过云素在寝宫里对着她说“我想治水”时的明亮眼神。 “我忍不了了。” 莫染的声音冷得像北洲的寒冰。 她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背负在身后的名剑“云中月”感应到主人的暴怒,甚至不等召唤便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唰——!” 一道清冷的剑光划破大殿的明珠浮光,宛若坠地的流星。 莫染直接飞身而起,剑气横扫,瞬间将那道代表屈辱的巨大红色帷幕齐根斩断。 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莫染稳稳落在水晶舞台中央。 她随手一卷,利用那厚重的幕布残片和精准的剑气,瞬间裁出了一件宽大的红绸披肩,不容分说地罩在了云素颤抖的肩膀上。 “跟我走。” 莫染握住云素冰冷的手,眼神决绝。 云素那双涣散的眸子在那一刻倒映出莫染那张愤怒而明艳的脸,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 “胡闹!” 台下,原本一直袖手旁观的段衡风终于站了起来。 他面色阴沉,眼神里没有任何对云素的怜悯,反倒写满了被打断进程的急躁,“莫染!龙宫大议自有其法度。如今三生石测试在即,你此时上台阻拦,是想坏了全天下宗门的大事吗?”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推进到测试环节,他要利用三生石唤醒凤凰翎。 云素在台上跳不跳舞,穿不穿衣服,在他眼里远没有这个宏伟目标重要。 “大事?” 莫染冷笑,长剑横胸,指着那一群脑满肠肠的修士,“这种建立在羞辱女子之上的大事有什么办下去的必要!” “素素,跟我走。” 莫染再次用力拉了拉云素。 然而,段衡风却在此时伸出了手,语调放得极其轻柔,带着一种如魔咒般的诱导: “云素,过来。师兄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这是为了宗门。只要你过来,等测试结束,师兄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在那一瞬间,云素体内那股被“前世因果”操纵的爱恋再次诡异地发动。 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感像是一条锁链,强行扭转了她的意识。 她看着莫染那充满保护欲的背影,又看向段衡风那只虚伪的手。 “莫道友……对不起。” 云素颤抖着,竟然一点点掰开了莫染的手,在莫染惊愕的注视下,低着头,像个失了魂的傀儡,一步一步走向了段衡风,最后乖乖地立在了那个男人身边。 莫染僵在原地,满手的红绸在那一刻显得如此滑稽。 她看着云素靠在段衡风身边寻求庇护的模样,只觉得心口有一股无名的邪火混合着浓重的失望在疯狂翻涌。 “好,很好。” 莫染怒极反笑,她猛地收剑入鞘,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更没看顾安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场戏,那就自己演个够吧。” 莫染决绝地转过身,在一众愕然的目光中,身形化作一道清冷的光弧,头也不回地直接冲出了那座令人作呕的龙宫大殿。 第四十九章 暗杀 深海的子夜,并没有半分安宁。 万年明珠投射出的幽蓝冷光在水晶墙壁上折射、跳跃,将整座西海龙宫笼罩在一层近乎虚幻的哀落感中。 那场荒唐的宴席虽然散了,但那些黏稠、恶心的目光和刺耳的嘲笑,却像是在这冰冷的海水里生了根。 莫染独自穿行在寂静的廊道间,每一步都踏在这些权贵子弟们留下的污浊幻象上。 她的眼神冷得像是一把淬了万年寒冰的刃。 云素在那台上颤抖的指尖,那件被她斩断的薄纱,还有那些口口声声“仙种”、“本分”的轻慢之词,在莫染心中燃起了一把无声的野火。 在这龙宫里,既然大局谈不拢,道统无人主持,那她便要做那个在黑夜里提灯剔骨的修罗。 第一个该死的,是那个叫吴越的。 他此刻正摇摇晃晃地走在通往偏殿的长廊上,满脑子还回荡着云素在那层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他醉得厉害,甚至没察觉到周围的海水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 忽然,一道穿着绯红长裙的纤细背影在回廊尽头的转角处一闪而过,那姿态,像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西海公主。 “云素师妹……别走啊……”他嘿嘿干笑着,脚下生风地扑了过去。 可当他转过假山,迎接他的不是温香软玉,而是一张在水中幽幽打旋的苍白符纸。 莫染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指尖微点,一个绝对真空的透明水牢瞬间将吴越整个人锁在了里面。 窒息的恐怖在瞬间剥夺了他的酒意。 吴越惊恐地瞪大眼,他立刻反应过来手中灵力翻涌,但是这水牢无论修为还是重数,都在他不可理解的程度。 “什么!?哪里来的高手!” 他的双手在厚重的水壁上疯狂抓挠,指甲由于过度用力而崩裂流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莫染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色从酡红转为惨白,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色的青紫。 她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在这深海之下,水便是她最忠诚的行刑官。 待那具温热的躯壳彻底冰冷,莫染取出了那本《因果笔谈》。 她看着上面“吴越”二字,并指如刀,狠狠地将其勾抹。随着笔尖划过,一股若有若无的晦暗气息从尸身上散去。 “分了。” 她低语一声。 十几只面无表情的纸人从她袖中鱼贯而出。 这些纸人不再是往日逗趣的模样,而是透着一股森然的诡异,它们像是极其精密的木偶,手中的纸刀薄如蝉翼,却能轻易切开金丹修士的皮肉。 吴越的身体被整齐地拆解成了一百块,由这些纸灵带着,顺着暗涌游向四洲荒芜的极地深处。 “嗡——” 莫染怀中的“水中月”发出一声渴望的震鸣。 她顺手将吴越那柄刻着本命铭文的佩剑掷出,只见一道清冷的月弧掠过,那柄灵剑竟在瞬间被绞成齑粉,悉数没入了水中月的剑身。 “你也配叫剑?”莫染冷哼一声,身影再次消失在蓝色的潮汐里。 接下来的三天,龙宫内虽然风平浪静,但一种难言的死寂正在蔓延。 莫染像是行走在深海中的幽灵,每一次出没,都带走一个那晚出言不逊的灵魂。 第二个是火德宗的赵烈,他死在了一场虚假的“深海艳遇”里,被莫染用水诀筑起的冰刺生生贯穿了丹田,连神魂自爆的机会都没有。 第三个是灵兽山的张奎,莫染杀他的时候,甚至没动用灵力,只是操控纸人将他拖入了龙宫最深处的化骨潭。 那是个龙族处理废料的地方,他那引以为傲的体魄在那里化作了一滩腥臭的泡沫。 每一个死者的本命剑,都成了水中月的口粮。 每一道因果,都在莫染的小册子上被无情地抹去。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这一遍又一遍的杀戮与毁尸灭迹中,洗净了心中那股憋屈的浊气。 直到第四天深夜。 名单上的第四个目标,是在大殿上公然羞辱云素的那人,莫染对此人印象最深。 莫染轻巧地撬开了对方卧房的禁制。屋内香气缭绕,显然这主人还没歇息。 莫染指尖的水汽已经凝聚成了一柄透明的匕首,正准备在这黑暗中完成最后一次绝杀。 然而,当她撩开那层层叠叠的水精帘幕时,手上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屋内一灯荧然。 在那名修士的床榻边,并没有什么惊恐的受害者。 只有一道笔挺、清冷的背影,正对着门口,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块染血的绢帕。 顾安。 莫染的大师兄,那个平日里最讲体面、最重规矩,甚至在那晚让杨云滨强行退下的顾安。 在他脚边的地砖上,那个目标修士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的喉咙处有一道极细、极深且极其干净的创口,那是太玄门最正宗、也最霸道的“太初剑气”留下的痕迹。 一剑断喉,生机全无。 顾安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得体温和的脸上,却在他眼底投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 他看了看莫染手中尚未散去的水雾,又看了看自己指尖还未冷却的剑光,原本疏离冷淡的眸子里,竟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带着几分疯狂的笑意。 “师妹,” 顾安开口了,声音依旧如山间清泉般平稳,没有一丝波澜,“这等脏手的事,下次记得喊上师兄。你杀前面那三个的时候,若不是我替你遮掩了那些残存的灵力余波,你以为龙宫那些老龙真的都是摆设?” 莫染握着水匕的手微微颤抖。 这一刻,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却又极其陌生的师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找到了同类的战栗。 原来,那个最讲“大局观”的人,才是这龙宫里,藏得最深、心最狠的那个。 顾安随手将那块染血的绢帕丢在尸体上,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讨论明早的功课: “那两个不成器的守在门外。走吧,三生石试炼要提前了,段衡风已经按捺不住了。既然这戏台子他们搭好了,咱们就去帮他们把这台子彻底拆了。” 第五十章 黑羽 这一夜,西海的深处静谧得近乎压抑。云素的寝宫内,海蓝色的晶帘垂落在地,隔绝了外界那场波诡云谲的暗杀与喧嚣。 屋内的香炉里正燃着深海特有的冷香,却压不住云素心头那股燥乱的火。 段衡风就坐在她的身侧,那柄缀着金丝流苏的玉扇被他随意搁在膝头。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刻意的、微凉的触觉,轻轻抚过云素鬓边的红晕。 “素素,你在发抖。” 段衡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如魔咒般的蛊惑,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中,映照出云素此时那张意乱情迷的脸。 云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那种源自前世因果的吸引力,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锁链,在段衡风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的牵引下,疯狂地拉扯着她的灵智。 她想推开他,想大声告诉他这不合礼数,甚至想起了莫染那双清亮如星、曾郑重叮嘱她“绝不可提前暴露三生石”的眼眸。 可那种命定的宿命感太强烈了。 “师兄……我,我不适……” 云素颤声开口,体内的火毒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疯狂反噬。 那种灼热感在冰冷的海水中显得尤为突兀,烧得她几乎要自燃。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段衡风顺势欺身而上,将云素那双微凉的手握入掌心,语调愈发轻柔,“只要拿到那三生石,师兄便能以此为凭,在四海大议上为你正名。素素,你还不信我吗?”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 他想要那三生石,更准确地说,他要利用三生石的因果去彻底唤醒那根不安分的凤凰翎。 云素的理性在火毒的折磨下一点点坍塌。 莫染的告诫在脑海里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段衡风那张让她沉沦了不知几世的脸。 “就在……那石盒的最深处,有一道暗格……” 云素目光涣散,正欲将那最关键的秘辛吐露。 就在段衡风眼中闪过一抹胜券在握的狂喜、右手已然探向云素腰间的一瞬,一道极其暴戾、带着焦灼气息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阴影中杀了出来。 “滚开!” 一道黑红色的火舌疯狂翻腾,如同在深海中炸开的一道焦雷。 屠洪那张原本黝黑沉静的脸此时满是杀意,他这一击并非针对云素,而是精准地卷向了段衡风腰间那根躁动不安的凤凰翎。 “可恶!又是太玄门的小子!” 段衡风惊怒之下反应极快,反手祭出一道威力巨大的紫电雷符飞出! 可那符咒在水中刚一炸裂,便被一只突兀出现的苍白纸手生生捏碎。 “段大公子,这西洲的规矩,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一道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又透着股元婴期威压的声音在屋角响起。 周凡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他手中把玩着几张薄如蝉翼的纸灵,眼神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原来,莫染从未真正放心过苏怀月和屠洪这两个“小尾巴”,早在大议开启前,她便私下拜托周凡暗中看顾。 而周凡当年在落清宗蛰伏时,便对这个目中无人的“西洲第一公子”积怨已久。 “周凡?你这老鬼竟然还活着!”段衡风脸色剧变。 周凡冷哼一声,根本不给对方废话的机会。 元婴后期的实力在这一刻悉数爆发,漫天的纸灵如同暴雪般封锁了寝宫的所有气位。 段衡风虽是天骄,但在绝对的力量等级压制面前,不过瞬息之间便被纸灵锁住了奇经八脉,狼狈地跌落在地。 “凤凰翎……这就是段公子来这里的理由?” 周凡伸手,纸灵的灵力催动,一把就将那枚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红羽拿在手中。 屠洪看到了那翎毛眉头一皱,“那是不详之物,周前辈,我劝你先把那东西放下。” 周凡性格古怪,此时看着这神物,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好奇。 羽毛与符箓的形状何其相像? 若是将他那研究了一辈子的纸灵术附着在这传说的神鸟羽毛上,又会是什么光景? 说干就干,周凡把屠洪的劝解当作了耳旁风。 他指尖一颤,一道精纯的纸灵秘力顺着纹路瞬间灌入了凤凰翎中。 “嗡——!” 原本沉静的红羽像是被某种禁忌唤醒,整个羽毛开始剧烈的颤动,爆发出了一道近乎漆黑的赤芒。 这股力量并没有攻向周凡,而是如同找到了某种血脉归宿一般,猛地向一旁的屠洪撞去。 屠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那张黝黑的皮肤下,竟然隐约透出了某种金色的古老纹路。 “撕拉!” 在那股恐怖的共鸣下,屠洪的衣衫瞬间被撑破,一对极其巨大、漆黑如墨的羽翼在他背后毫无征兆地张开。 黑色的羽毛在海水中舒展,每一根都透着一种让灵魂战栗的威压。 那根凤凰翎仿佛受到了某种磁石般的吸引,发了疯一样吸附在屠洪的背脊中心,与其融为一体。 原本昏沉的云素被这股威压惊醒,她看着眼前这尊如神如魔的身影,彻底呆住了。 周凡也没搞懂这个展开是什么情况,“黑小子!你没事吧!” 但是屠洪此刻仿佛经历了巨大的痛苦,整个人止不住的跪在地上嚎叫。 那对巨大的黑羽从屠洪的背后生生撕裂了皮肤,带着淋漓的血气与古老的威压,在虚空中猛然绽放。 羽翼展开的瞬间,漆黑如墨的乌光仿佛某种能吞噬一切的黑洞,将寝宫内明珠投射的微光悉数搅碎。 原本华美温润的宫殿,在那一刻被拽入了名为“禁忌”的暗影里。 段衡风此时已全然顾不得什么“西洲第一公子”的体面,他双膝一软,在那股排山倒海般的血脉威压下彻底跪倒在地。 他死死地盯着屠洪那对还在微微颤动的黑羽,瞳孔颤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是他筹谋万载、自诩为“天命所归”的救赎,可如今,这救赎却降临在一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如影子般卑微的少年身上。 “玄鸟……竟然真的是你……” 段衡风颤声呢喃着,原本狂热的眼神在这一刻被绝望的灰败寸寸覆盖。 那种被宿命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的羞辱感,让他连还手的念头都彻底熄灭。 九天玄鸟的转世,凤族的至高因果,竟然一直就在他眼皮底下,甚至曾是他随意呼喝的“黑炭”。 就在这满室死寂、唯有屠洪痛苦喘息的瞬间,寝宫外沉重的水精大门被一股蛮力轰然推开。 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瞬间惊碎了屋内那股扭曲的暧昧。 “凤族遗孤,胆敢在我西海龙宫偷天换日,闹出这等动静!来人,将这群叛贼悉数拿下!” 敖烈手持寒气森森的钢叉,金甲在幽光下显得格外冷酷。 他指挥着周身的虾兵蟹将,那一双龙目里全无惊讶,反倒透着一种筹谋已久的利落。 龙宫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寒刃交错的声音在寝宫内回荡。 段衡风依旧面如死灰地跪着,任由锋利的叉尖抵住自己的咽喉,却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一下。 屠洪则在承受着凤凰翎融合带来的剧痛,那种撕心裂肺的灼烧感让他半跪在地,漆黑的羽翼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带起阵阵火星。 周凡见状,倒是识时务地举起双手,脸上重新挂回了那副惫懒的笑,他可没心思在龙宫的地盘上和一群疯了的真龙拼命。 混乱之中,唯有云素始终坐在榻上。 她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玉雕,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那袭暴露的水族舞裙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她那双被火毒烧得通红的眸子,此时却定定地凝视着屠洪背后的黑羽,神情有些恍惚。 四周的喧嚣、敖烈的厉喝、兵器的寒光,似乎都与她隔了一层厚厚的冰。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与……某种莫名其妙的感应,在她的识海里疯狂纠缠。 那是凤的气息,是龙的死仇,却也是这万年冰冷的西海里,唯一的、最炽热的一抹火。 云素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抠住掌心,那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看着被押解的屠洪,又看向一脸阴沉的哥哥,脑海里突然闪过莫染那张明亮而坚韧的脸。 如果是莫染在这里,她会怎么做? “带走!” 敖烈那冷酷的声音切断了云素最后的思绪。 屠洪、段衡风、周凡被一并带向深不见底的龙宫大狱,而云素依旧痴痴地坐着,任由周遭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第五十一章 赵公明 “素素,这凤凰翎最是解火毒,比那蓝宝石强上百倍,只要戴在身上今后都可免去火毒之苦。” 敖烈坐在榻边,尽力放软了语调。 他看着自家妹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在西海,他是杀伐果断的大太子,可唯独对着这个妹妹,他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愧疚。 为了人龙谈判的筹码,父王和他几乎是亲手将云素推向了那个名为“引诱”的深渊。 “宫内皆知段横风是个找寻玄鸟的痴儿,他又是落清宗的嫡传,代表的是阐教的脸面。” 敖烈自嘲地笑了笑,将手中那根流转着红芒的神羽递过去,“若不引他在你寝宫内强行暴露凤凰翎,我们龙族在这谈判桌上,哪还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云素心力交瘁,她微微垂着头,任由长发遮住眼底的绝望。 换作往日,听到这种算计,她定会掀了这寝宫,搅得龙宫翻天覆地。 可今日,她只是瘫坐在那儿,连看都没看敖烈一眼。 “人龙共治的治水谋划,本就是我极力推崇和传播的。” 云素的声音轻得像海面上的泡沫,“落得今日这个相互算计、斯文扫地的局面,也是我咎由自取。哥,你走吧。” “素素!你难道还在为那个心思深沉的段横风伤神?” 敖烈咬牙,恨其不争,“他只是利用你,来唤醒他那凤凰传说的痴梦!” 云素闭上眼,不再言语。 那种前世纠葛带来的阵痛与今生被至亲利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敖烈终究还是没能劝动她,只能恨恨拂袖而去。 寝宫重归寂静,直到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唏嘘”。 “喂,苏怀月,出来吧。” 云素并未睁眼,却精准地唤出了躲藏者的名字。 苏怀月像是只受惊的小鹿,从水晶帘后探出脑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嘿嘿,云素仙子……你早发现啦?” 原本她是跟着屠洪和周凡一起来“救场”的,谁知局势变幻太快,屠洪异变、周凡被擒,她这个“后手”竟成了唯一没被抓进去的独苗。 云素看着苏怀月那张写满担忧的小脸,原本冰冷的心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强撑着坐起身,自嘲道:“太玄门的人,当真是一个个都让人不省心。” …… 另一边莫染还没和顾安他们商量好要怎么找段横风的麻烦,就已经收到了段横风锒铛入狱的消息。 “怎么老周和黑炭也被抓了!” 莫染扶住额头,带这几个人来真就是添乱! 她示意几个师兄不必再谋划段横风之事了,现在应该先去牢里面看看屠洪情况,毕竟他与凤凰翎共鸣现在还生死未卜。 原来她还是猜对了,果然只有真正的玄鸟转世才知道火云洞的情况以及会对苏怀月从头至尾的忠心。 然而让莫染始料未及的,是人龙会议第二场的快速召开,她立刻分了神识到了龙宫议会堂。 …… 纸人甲的功德金身已然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龙宫议会堂。 堂内此时早已吵成了菜市场,只不过这里的“商贩”个个都有翻江倒海之能。 西海龙王端坐在上位,龙首微抬,威压如山,正对着太玄老祖冷声逼问: “老祖,阐教弟子携凤族禁忌入我西海,这等挑衅,可是打算与我龙族彻底撕破脸皮?” 太玄老祖白须颤动,他虽是成名已久的高人,可面对龙王这种不要命的“拷问”,也觉得老脸发烫。 他轻咳一声,终于搬出了最后的底牌: “龙王且慢动怒。我教祖师广成子乃是上古人皇帝师,人族江河水利,本就应受其教诲与监管。今日之事虽有误会,但龙族若想绕过人皇之意私自圈地,怕也说不过去。” 这分明是说不过就开始搬圣人弟子当挡箭牌。 “笑话!” 龙王冷笑,周身鳞片开合,发出金戈铁马之声,“我龙族统御四海,乃是受了仙庭昊天上帝之托,论辈分,龙祖与圣人亦是师兄弟!你们阐教想用‘帝师’的名头压我,怕是拜错了神!” 双方争执不下,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要点燃这万丈深海。 莫染在暗处看得憋屈,这哪是谈生意,这分明是两个老混蛋在比谁的后台硬。 就在这僵局难解之时,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狂横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了龙宫! “哈哈哈哈!好一个辈分,好一个帝师!你们这群老泥鳅和小牛鼻子,吵得老子在金鳌岛都睡不安稳!” 长笑声尚未落下,议政大殿的正上方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虚空缝隙。 滚滚紫黑色的煞气喷涌而出,海水瞬间沸腾。 首先探出来的,竟是一个硕大无朋、狰狞可怖的黑虎头颅。 “何方妖孽敢闯龙宫!” 殿内一众修士大惊失色,数十道凌厉的法术、灵宝化作五彩霞光,铺天盖地地朝那巨大的虎头轰去。 龙王亦是龙爪一挥,数道深海神雷炸裂。 然而,那黑虎竟毫无惧色,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吼——!” 一股极其恐怖的吸力爆发,漫天的法术、神雷,在那一瞬间竟像是送进虎口的点心,被它囫囵吞枣般悉数吸入口中,连个饱嗝都没打。 众人骇然,唯有莫染察觉到这异变的频率不对。 她借着纸人甲的遮掩,从那本《因果笔谈》中飞快地撕下一角残页。 纸片被她指尖一搓,化作一只细如尘埃的纸灵,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射向那黑虎的喉间。 黑虎正吞得起劲,见又有一道“灵气”飞来,想都没想,伸出舌头一卷,便将那带有因果标记的纸灵咽进了肚里。 下一刻,黑虎庞大的身躯彻底穿过缝隙,一名身披玄墨道袍、手持金鞭的道人稳稳跨坐在虎背之上,大罗金仙的威压瞬间席卷全场! 全场修士,竟在这威压下齐齐低头,唯有莫染依仗着金身,硬生生地抬起了眼。 那道人正是截教金仙——赵公明。 正正经经的国内香火第一人,人人都爱拜一拜的财神爷。 他那双如电般的眸子扫过全场,最后在莫染身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赞赏: “咦?在这群怂包里,竟还有个能抬头的?还是个人教的小娃娃。” 在他眼中,此时的莫染身负功德金光,只见其形却看不清面目,只知道是个道行不深的年青人。 赵公明也没多在意,翻身下虎,动作随性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先是冷哼一声,对着火德宗那几名瑟瑟发抖的截教弟子骂道: “丢人现眼的东西!在外面就知道仗着名头跋扈,真遇到事儿了却只会跟人磨嘴皮子?滚一边去!” 骂完门下,他转头看向莫染,眼中满是那种长辈看“好苗子”的豪爽劲儿: “小娃娃,老子看你顺眼。老通天说龙宫闹得欢,让我来看看。不如你干脆弃了人教那清冷地方,拜入老子门下做个关门弟子如何?” 莫染稳住心魂,功德金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芒,她不卑不亢地行礼道: “赵大爷抬爱了。只是论辈分,在下乃是老君亲传行走,算起来,应当叫您一声师兄。” “师兄?” 赵公明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掀翻殿顶的大笑: “哈哈哈哈!老君那闷葫芦竟然收了你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小玩意儿!洪荒辈分那是给死人看的,只看拳头!论起斗法,连老君那太极图见了我这二十四颗定海神珠也得掂量三分,你管那些虚礼作甚?” 莫染心底一凉,这赵大爷果然是个无法无天的狂徒,连自家大师伯都敢拿来调侃。 赵公明笑够了,脸色忽然一肃,那种属于战神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议事厅。 他看向龙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杀一只鸡: “老泥鳅,既然你觉得被那凤族余孽冒犯了,简单!老子今日就做个主,咱们也别谈什么治水了,先当众斩了那个凤族余孽,以儆效尤,平了你这西海的火气。至于江河湖海的归属,等杀完了人,再慢慢算!” 莫染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扣入掌心。 这赵大爷不仅是个狂徒,还是个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的阎王! 第五十二章 当面对峙 议政大殿内的气氛在赵公明降临的那一刻起,便从原本的“讨价还价”演变成了赤裸裸的“强权压制”。 莫染站在一旁,眼底的金芒流转。 她通过人教金身的感应,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每一丝暴戾的灵压。 赵公明那高大如塔的身躯就立在殿心,黑虎在他脚下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震得那些所谓的宗门大佬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西海龙王坐镇王座,那双枯槁的龙爪在扶手上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他心中正飞速地拨弄着那把精明的算盘: 凤凰翎一事是他手中最重的一张牌,云素的三生石果然如那人所说引出了凤族旧事,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 只要这张牌还在,他就能以此为由,在“人龙共治”的功德分配上,咬下阐、截两教狠狠的一块肉来。 可如果赵公明这疯子真的现在就一鞭打死了屠洪,这“苦主”的名分也就断了。 “赵道友,且慢动手。” 西海龙王强撑着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声音有些沙哑: “这屠洪虽然身怀凤族禁忌,但到底是在我西海的地界上被擒的。说起来,这不仅涉及我龙族的血仇,更是我龙族与太玄门之间的私事。道友贵为截教金仙,若是在此大开杀戒,怕是坏了龙宫与金鳌岛的这份情谊。”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赶人。 太玄老祖坐在一侧,白须微微颤动,心中也是一阵狂跳。 他虽然平日里对苏怀月和屠洪这些内门弟子有些疏离,但他绝不傻。 屠洪身上那根凤凰翎背后牵扯的因果太重,若是真顺着赵公明的意让他把人杀了,那这平息龙凤劫难余震的滔天功德,岂不是全让截教赵公明一个给占了? 屠洪一死,龙王制衡阐教的手段也会消失,真让截教大张旗鼓的修缮凡人水利…… 太玄门人少力微,在这人多势众的截教面前,以后怕是连喝汤的份都没有。 “龙王所言极是。” 太玄老祖顺坡下驴,语调转为一种近乎慈悲的叹息,“赵师叔,前世之事乃是天道定数,因果循环自有天意。今世的屠洪不过是个懵懂少年,若是因为前世那一缕玄鸟残魂便要将其斩首,岂不是乱了后土娘娘开轮回之苦心?” 莫染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这哪是护犊子?这分明是两个老狐狸在守着那块叫“功德”的肥肉,谁也不肯让赵公明这个“屠夫”提前下刀。 “哈哈哈哈!” 赵公明发出一声穿透深海的豪爽大笑,震得整座水晶宫颤动不已: “好一个‘私事’,好一个‘定数’!你们这群家伙,满嘴的大道,骨子里全是那些零碎的得失!” 他眼中的笑意骤然转冷,那是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狂傲。 “老子今日既然来了,这龙宫的事,老子便是理!你们不服?” 话音未落,赵公明虚空一指,二十四道湛蓝的光华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那是二十四颗定海神珠,每一颗都沉重如一方世界。 “轰——!” 二十四颗神珠瞬间分镇西海四方,整座西海的亿万倾海水竟在一瞬间彻底静止。 不仅是水,连带着大殿内所有人的法力流转、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仿佛被这大罗金仙的至宝生生按住了。 火德宗等一众截教小门派的掌门早已跪伏在地,甚至不敢抬头。 太玄老祖面色涨得通红,他感觉到自己的本命法力正在神珠的压制下寸寸碎裂。 他毕竟是阐教成名已久的宿老,此时若是认了怂,阐教的名声就全毁在他手里了。 “赵公明!” 太玄老祖怒喝一声,伸手从怀中祭出一枚古朴的符印,隐约间竟有圣人弟子的威压透出: “你莫要自误!老道这一脉受的是祖师广成子的照拂。广成子乃是人皇帝师,执掌翻天印。你今日在此跋扈,难道是要与我广成子师祖结下死仇吗?” 广成子的名头,在阐教内部就是如雷贯耳的杀招。那是玉虚宫击金钟的首徒,是真正的圣人亲传。 然而,赵公明那张豪迈的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极其不屑的神情。 “广成子?呵呵。” 赵公明摆弄着手中的金鞭,眼神里写满了狂徒的张扬: “莫说是他广成子,便是你玉虚宫那劳什子的十二金仙全到齐了,在那昆仑山下一字排开,老子这一百零八节金鞭也照样能把他们抽个遍!你拿他来吓唬老子?你也配!” 莫染在下方看暗暗叫苦。 这赵大爷是真不讲理啊! 他这是打算把阐教上上下下全给得罪干净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眼见赵公明周身的灵压越来越重,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西海龙宫彻底压扁,太玄老祖知道硬抗是不成了。 这赵公明是个疯子,如果真的让他迁怒到所有阐教门派,那后果不堪设想。 死道友不死贫道。 太玄老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辣。 “师叔!请息怒。” 老祖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甚至带了几分调转枪头的利索: “其实,这凤凰翎一事并非由于我太玄门人而起。那神物,乃是落清宗的大师兄段衡风私自带入龙宫的。” “屠洪不过是个寻常弟子,是被那段衡风牵连了因果,才导致血脉异变。若要问罪,也当问落清宗和那段衡风的罪!” 此言一出,站在殿角原本就如坐针毡的落清宗长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太玄老祖!你……你!” 落清长老目眦欲裂,他怎么也没想到,同为阐教门派,对方竟然会在这种时候为了自保直接卖了他落清宗的嫡传。 莫染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平日里自家祖师看着都慈眉善目,但是若论苟延残喘的伎俩,这般活过千年的大佬又怎会逊色? 落清长老看着太玄老祖那冰冷的眼神,又感受到赵公明那已经锁死在他身上的恐怖灵压,知道若是再不出招,落清宗今日就要成为这深海里的祭品。 “好!既然你们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落清长老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他猛地指向龙宫深处。 “诸位,你们真当这段衡风是自己发了疯要带凤凰翎入海吗?你们真当这龙宫是无辜受累吗?” 长老从怀中掏出一面晶莹剔透的铜镜,镜面映照出云素寝宫内的那颗幽蓝色的宝石。 “看清楚了!那颗被龙王视为女儿‘压制火毒’的重宝蓝宝石,根本不是什么水系灵石。那是西方教圣人——接引道人的三十六颗念珠之一!” “龙族公主云素,分明是西方教安插在西海与落清宗之间的接应!她利用段衡风的痴情,蛊惑他带入凤凰翎,为的就是借三生石之手引发龙凤浩劫,好让西方教坐收渔翁之利!” 落清长老的声音在大殿内激荡: “龙王,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昊天委任。那请问,你女儿寝宫里供奉着西方教圣人的念珠,又该如何解释?” “若不是我家徒儿只身犯陷,潜入云素寝宫看到这颗宝石,怕是今日我们众教还蒙在你们龙族的算计里!” 全场死寂。 西海龙王原本得意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死,而坐在暗处的莫染,只觉得大脑中“嗡”的一声巨响。 在周家村,落清宗的两个弟子就是在宣扬西方教义,而云素正是作为西方教的救兵前来。 那落清长老不依不饶: “若是诸位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那公主寝宫,与那龙王当面对峙!” 第五十三章 最近睡不好 议政大殿内,气氛正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赵公明那尊杀神跨坐在黑虎背上,正摩挲着金鞭盘算着先砍谁的脑袋下酒。 莫染的神识则在赵公明坐下黑虎的肚子里乱探,左翻右找,可算在多条灵力的乱流之中找到了那一丝因果之力。 “找到了!” 她指尖隔空微微一勾,小小纸条顿时就得了命令开始不安分的鼓动起来。 那黑虎平时吞天噬地,连神雷都能当糖豆嘎嘣脆了,从来不把这些修士的术法放在眼里。 但莫染的纸条可不是纯粹的灵力,其上缠绕的因果不讲术式,只讲纠缠。 纸灵在虎背里这么一拧,那本该威风八面的黑虎忽然身形一僵,肚子里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雷鸣——不是雷法,是结结实实的闹肚子声。 “吼……呜?” 黑虎那双灯笼大的眼睛里瞬间露出了几分清澈的委屈,它猛地一个颠簸,后胯失控般地往上一撅。 赵大爷正聊到“当众斩首”的兴头上,压根没防备自家老伙计会突然撂挑子,整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划出一道极其不优美的弧线,“砰”地一声,老脸微红地被甩下了虎背,堪堪站稳。 殿内一时间死寂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太玄老祖在看地砖上的裂缝,龙王在数自己胡须的根数,火德宗的长老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袖子里。 大家都是修仙修了几千年的老油条,谁也不敢在这一刻笑出声,可这种“我知道你丢脸了我还偏偏装作没看见”的集体沉默,反而让空气里的尴尬浓郁到了极致。 “咳,这畜生,想是这两日深海鱼虾吃得杂了……” 赵公明恼羞成怒,老脸涨得比那红袍还艳,大手一挥赶紧把那还在哼唧的黑虎塞进了乾坤袋。 可那袋子还在他腰间不停地扭动抽搐,显见得里面的黑虎还在受罪。 就在赵大爷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顺便随便杀几个人灭口的时候,一缕清冷中带着几分戏谑的传音,借着青牛印记的遮掩,悄然落入他的识海。 “赵师兄,我看这虎哥气色不正,怕是与我人教有几分因果上的‘缘分’,这才忍不住跟我撒个娇呢。” 赵公明心头一震,如电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暗处的莫染。 这小子,不仅没被他的威压吓住,竟然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对他的坐骑动刀子? 黑虎吞天食地,百毒不侵,他是用了什么手段能让黑虎都难以自持。 “是你搞的鬼?” 赵公明传音回去,语调里多了几分审视,“小子,你到底使得什么路数?” 莫染见钩子勾稳了,索性再加一把火,利用神识传音幽幽叹息: “赵师兄,虎哥的事小,您的珠子才大事。我瞧着那二十四颗定海珠最近光华暗淡,法力似乎有些接续不上了吧?” 赵公明沉吟片刻,定海神珠乃是他的本命至宝,最近因为他总爱带着珠子到处得瑟,使用频率确实高了些。 法力流转间偶尔会有一丝滞涩,这件事连他亲妹子三霄都不知道,这人教的小行走是怎么一眼看穿的? “而且,您是不是总觉得最近吃不好、睡不香,连运功时都觉着神珠有些‘疲惫’感?” 赵公明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不是最近感觉见谁都心情烦躁,在哪里待着都不自在!” 全中了! 难道,这就是老君一脉那传说中“算尽天机”的未卜先知之能? 赵公明也自诩修真界首屈一指的金仙,自己的因果跟脚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卜算的! 这小娃娃莫非真的得了老君的真传?最近传的大师伯要退休了是真的?! 赵公明终于不敢大意,灵海之中仙气纵横,他倒要看看,眼前这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可他的神识刚连上天道气运,一股巨大的紫色灵气就遮掩了他的全部感官,随后一下把他的神识推了出来。 “鸿蒙紫气!老君亲手为她遮掩了天机?怎么可能……” 他哪知道莫染神识里正摊开着那本《因果笔谈》。 这位赵大爷实名修仙,生怕洪荒不知道他叫赵公明,连个马甲都懒得披,在那笔谈上关于他的“近期动态”写得清清楚楚: 【赵公明,金鳌岛第一显圣,近期因频繁祭出定海珠炫耀,导致神珠法力亏空,正处于‘过度保养’边缘。】 至于赵公明的心境,哪一个成年人会说自己最近过的顺风顺水诸事大吉呢? “哎呀!” 赵公明脸色一变,原本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瞬间垮了,他甚至有些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传音都带了点讨好的味道: “贤弟!真不愧是老君亲传,这眼力……绝了!快给哥哥说说,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莫染见他连“贤弟”都叫上了,心中暗笑,面上却装得愈发高深莫测: “师兄,您这是被人下了‘降头’了啊。您想,这龙宫也好,阐教也罢,谁敢动您的心头肉?唯有那西方教的坏心肠,最擅长在这些神物因果上动歪心思。” 赵公明一听“西方教”三个字,那股子护短又火爆的脾气瞬间被点着了:“秃驴?他们敢阴老子?” “何止啊。” 莫染神识微动,指引着他的目光扫向云素寝宫的方向: “龙王这老泥鳅虽然贪心,但本心是向着咱们的。” “可他那女儿却被人用‘蓝宝石’给迷了心窍,那宝石里藏着的可是接引道人的念珠。” “西方教就是想借您的手杀了屠洪,断了龙凤回归中土的因果,好让他们在西方捡漏。” “您要是真一鞭子抽下去,那才是中了他们的降头,以后这定海珠,怕是要跟着人家去敲木鱼了。” 赵公明原本对这会议的甩锅大战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本打算杀两个人平账就走,此时一听自己差点成了别人的棋子,还要丢了命根子神珠,当即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好一个接引!好一个西方教!” 他猛地一拍扶手,这次没有黑虎垫背,他索性直接凌空而起,二十四颗定海珠围着他周身疯狂转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神芒: “老泥鳅,太玄老头,都别吵了!老子今日不杀那凤族余孽了,既然这龙宫里长了西方教的杂草,老子便先替你们除一除!那蓝宝石在哪?老子今日非把它碾成齑粉不可!” 莫染坐在暗处,听着赵公明那豪迈又憨厚的咆哮,悄悄收起了《因果笔谈》,顺便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第五十四章 异数 龙宫大牢深处,冰冷的海水透着一股铁锈与陈腐的气息。 段衡风此时早已顾不得那身“第一公子”的体面,他几乎是贴在玄铁栅栏上,那双原本写满高傲的眼中此时只剩下了近乎疯魔的执念。 他死死盯着坐在角落里的屠洪,声音颤抖而急促: “你告诉我……你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九天玄鸟的转世?那黑羽,那共鸣,绝不会错,对不对?” 屠洪像块生了根的顽石,双目紧闭,任由段衡风在那儿转圈盘问,硬是一个字也不肯蹦出来。 坐在一旁的周凡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指尖的一张纸灵,见状忍俊不禁地打趣道: “段大公子,这玄鸟若是个仙子倒也罢了,如今变成了这么个黑脸汉子,你竟也能对着个男人如此发情?啧啧,落清宗的口味,当真是博大精深。” 段衡风猛地转头,怒视周凡,眼底的青筋微微跳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惊世骇俗的决心,转过身对着屠洪低吼道: “男人又怎样!若你是九天玄鸟,那便是天命所归,便是命中注定!段某认的是那份万古因果,男女又何妨!” 这话落入屠洪耳中,惊得这位平日里木讷的少年猛地睁开了眼。 “什么天命所归!” 他像是被什么腌臜东西恶心到了,浑身一个激灵,嫌弃地往后缩了缩,破天荒地大声抗议道: “你少在那儿恶心人!我……我屠洪早就心属小苏妹妹了,这一世、下一世都一样!你这种疯子赶紧滚远点!” “屠洪……?” 一道带着几几分羞涩的清脆嗓音在石廊转角处响起。 屠洪的身形猛地僵住,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呆呆地看向那悄悄探出头来的苏怀月。 苏怀月的小脸儿此时红扑扑的,一双明亮的眸子盈满了笑意,显然是将方才那番壮烈的告白听了个全乎。 在苏怀月身后,云素正紧紧抿着唇,原本英飒的脸上写满了难言的苦涩。 屠洪反应过来,一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恨不得当场用那对黑羽钻进地缝里,羞愧得连头都不敢抬。 段衡风见到云素,那副面对屠洪时的狂热瞬间冷却,重新变回了那副面若冰霜、高高在上的样子。 蓝宝石在会议上被揭发,龙宫一时间变得人人自危,赵公明带着截教一干人等在龙宫各处清剿西方教余孽,浩浩荡荡的阵势连地牢都受到了影响。 他看着云素手中的食盒与眼底的关切,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刻薄地勾起嘴角: “阁下不愧是龙族公主,行事果然随心所欲,我倒还不知道龙宫勾结了西方教,落清宗竟一直把你这西方圣女养在身边,亏我还真当你对落清宗、对我是一片真心,到头来不过是龙宫的算计!” “段师兄,我……” 云素强撑着的那点坚强在这一句刺骨的讽刺下摇摇欲坠。 周凡在一边听的都不耐烦了,“不是我说大师兄,你若真知道云素仙子真心,不带着那根破毛找到龙宫,咱们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吧?” 段衡风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周凡,“死老头还没找你的事呢!你也一样是落清宗的叛徒之一!” 周凡反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撇撇嘴: “云仙子咱家大师兄看不上你,现在龙宫会议也把你西方教的身份供了出去,不如跟着我和莫上仙一走了之,省的受这帮名门正派的窝囊气。” 段衡风这会则是拿出了正派大师兄的派头,“你们一群乱党四处勾结,太玄门上下全是离经叛道之辈,只要截教金仙查到地牢,你们几个和云素牵扯之人都有西方教奸细之嫌!” “你闭嘴吧段衡风!” 苏怀月看不得自家仙子受委屈,掐着腰臭骂道,“素素姐冒着被龙王责罚的风险来看你,你倒好,只会守着你那狗屁玄鸟传说!” 她说完又觉得失言,转头看向屠洪,“啊抱歉屠洪,我……我不是在说玄鸟……” 屠洪则是深深看着苏怀月,没再说一句话。 云素眼眶通红,却还是强撑着拉住了苏怀月的胳膊,声音细若游丝: “月儿,别说了……是我骗他在先,他恨我,是应该的。” 与此同时,寝宫之内。 莫染领着顾安一行人匆匆赶到时,才发现两个小丫头早已溜得没了影。 “这两个丫头,真是一刻也闲不住。” 莫染摇了摇头,目光却被云素床头那个一直紧闭的石盒吸引了过去。 她走上前,指尖轻触。 那石盒微微颤动,似乎感应到了莫染身上那股独特的人教因果。 她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龙宫秘藏的那一箱三生石碎片。 “师兄们,过来试试。”莫染神色肃穆地招了招手。 顾安、陆晨雨、李默童相继上前,按照莫染的指引将手按在碎片之上。 随着灵光流转,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要测试者的前世今生与天道既定的轨迹相符。 两块原本断裂的碎片便会发出柔和的嗡鸣,随后在莫染的注视下,像水滴一般悄然融合,变成一块更为完整的原石。 顾安的前世是克己奉公的苦修,今生亦是守规矩的大师兄;陆晨雨虽然碎嘴,但本质亦未曾偏离道途。 唯有轮到杨云滨时,异象突生。 只见杨云滨的手刚放上去,三生石便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古怪的灰芒。 莫染透过因果之瞳看到,二师兄的前世竟是个背负深仇大恨、满身戾气的悲剧人物,与今生这个戴着贝壳耍宝、没心没肺的二货模样截然相反。 “二师兄,你前世……原来过得那么苦啊。”莫染喃喃道。 杨云滨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啊?我只记得昨晚那顿酒挺苦的。” 让莫染震惊的是,尽管杨云滨性格大变,但这变故似乎也在某种天道的“修正范围”内,两块碎片在僵持许久后,最终还是缓缓融合了。 莫染盯着手中那一盒渐渐变得完整的碎石,一个极其大胆且令她通体发凉的猜测在脑海中浮现: 三生石之所以会碎裂,并不是因为云素所讲的不小心跌破。 而是因为它在这个时代,遇到了一位与天道既定轨迹截然不同、甚至彻底颠覆了宿命因果的人。 那个人一旦触碰,石中蕴含的天道逻辑便会彻底崩溃,从而炸裂成万千碎片。 “师兄们都融合了……” 莫染低头看向自己如玉般的掌心,“那么,那个让天道都感到恐惧,异数……究竟是什么呢?” 第五十五章 不能交出去 去往龙宫地牢的路上,赵公明搂着莫染的功德金身,肩膀撞到一块,豪爽的大笑: “贤弟你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啊!” 莫染起初只是想暂时留下赵公明和一众截教门长在会议上形成制衡,继续推动会议的进行,但是西方教宝石一事一跃成了众矢之的。 莫染又忽悠一通硬是想把龙宫从西方教的联系里摘出去,但是这龙宫着实不争气,赵公明带着人一查果然发现了众多水族早就暗中参拜了西方圣人。 局势越搅越浑,眼瞅着整个龙宫都要被打为西方异党,而截教中人则在龙宫彻底站稳了脚跟,莫染只能咬咬牙再把矛头引到那蓝宝石上。 “赵师兄,只要夺了那宝石,一切皆大欢喜啊!” 至于云素先前告诉莫染的火毒,自有凤凰翎帮忙压制,这西方教的宝石今日说什么也要给这位赵大爷了。 “贤弟你说的有理,龙宫被那西方教早早渗透怕也不是老龙王本意,只要得了这念珠,我自可上报师尊,帮龙王主持公道,你也可和大师伯交差,只需我们将阐教一众剔除这盘,就算是皆大欢喜!” 莫染现在这打算把太玄门的自己人赶紧带离这是非之地,功德分不到总比和四方结仇来的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走到了牢房深处,正好把云素、苏怀月逮了个正着。 “还真如贤弟所料,主角都在这边聚齐了!” 赵公明喜出望外,一切仿佛都在他们二人掌控之中。 当莫染那金光闪闪的金身与赵公明那尊威压深重的神躯并排出现时,场中除了早已习惯的云素和周凡,其余几人全都被晃得眯起了眼。 两尊圣人气韵缠绕的修士齐齐现身,地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沉重得让人窒息。 云素看其余人都呆愣在原地,于是提起一口气,举着手冲赵公明敬道: “赵师叔远道而来,龙宫招待不周,让师叔见笑了。素素给师叔请安。” 赵公明收敛了几分狂态,垂眸看向云素,眼神里竟罕见地流露出几分长辈的温情: “十几年没见,小敖素也出落成大姑娘了。这模样,倒是比你那只会算计的老爹要顺眼得多。” 这话一出,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自知自己语出惊人,索性也懒得卖关子: “小敖素自出生起,便是教主亲自点化过的慧根。只是落清宗这几块料近水楼台,在她成年之际,教主让她去你们那儿修些入门道法磨磨性子。谁成想,修来修去,竟修出这么一段上不得台面的孽缘来。” 他转头盯着段衡风,眼中金芒乍现。 “赵……师叔,此事宗门长辈从未提起……” 段衡风咬着牙,死死抵御着那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原本的骄傲在这一刻碎落一地。 “提起?” 赵公明讥讽一笑,“圣人落子布局,难不成还要特意去你们落清宗打个招呼?” “你也不想想,一个没师承、没跟脚的小门小派,你以为凭什么能在这西洲边境坐拥落清城?” “若不是看在小敖素的面子上,教主早把你们这棵墙头草给拔了。见龙族公主来投就胡乱认个黄龙真人当祖师,你们落清宗这般行径,教主可都记着账呢。” 赵公明这话彻底把段衡风的骄纵打萎了,落清宗自诩大宗靠的就是贯通阐、截两教往来的落清城,如今一想这都是截教仙人们早就安排好的。 他一直以为是落清宗庇护了云素,以为是自己大发慈悲给了她一段情分。 到头来,原来他们整个宗门,都只是圣人随手丢在公主身边的一堆衬景。 “小敖素,受了委屈,早早回金鳌岛便是,何必在这些庸人身上浪费灵气?” 赵公明语带心疼,那是截教长辈看着自家晚辈被欺负后的护短。 边上的莫染听到这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 她这下才想明白,为何会议上看到落清宗搬出龙宫勾结西方的证据,龙王丝毫不惧,原来龙宫早就已经绑好了截教圣人这条大粗腿。 今日赵公明来也不是为了给截教撑场子的,恰恰是来讲明截教和龙宫的利害关系! 他来就是为了和截教那些跋扈的宗主们唱红白脸,只是赵大爷性子烈这红脸唱的有些歪了。 这场局,阐教被当成了跳梁小丑,西方教被当成了临时的药引。 莫染苦心经营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在截教的自留地里带节奏,这跟在财神爷家里偷香火有什么区别? 原本落清宗若是踏踏实实的哄着云素,让她多在通天教主座前美言几句,保不齐还能从中喝点汤,这下经段衡风这么一闹,算是彻底断了这层关系了。 云素拱拱手,不卑不亢,“回师叔的话,是徒儿拎不清,让师叔们担心了。” 莫染暗自踌躇,该说是不愧是公主呢,还是见过大世面呢,云素与赵公明这等金仙交谈也毫无一点扭捏姿态。 莫染金身微显,既然已知西洲早就是截教囊中之物,和这般庞然大物争锋不是自寻死路? 她已经做好打算,带着太玄门全身而退就算成功! “赵师兄,看来西方教和云素仙子勾结一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 赵公明得意的笑笑,“贤弟确实慧眼识珠,当时那般境遇也能看破虚妄,为小敖素开拓,不愧是人教行走,改日里一定叫师尊给大师伯送些好物感谢一番。 这是送客了,赵公明的意思很清楚,西洲阐教没得分,人教一样也没得分! 莫染嘴角抽抽,“那还望赵师兄在龙王面前美言几句,把这弟子几个都放了,也保四方和睦。” cos一下人畜无害的小绵羊,顺便先把屠洪捞出来! “嗯,那是自然,人教行走如此识大体,也不妄老君为三界苍生的一片赤诚” 赵公明很满意莫染这个行走,与世无争,最是得老君真谛: “小敖素,那个念珠给我吧,你幼时的火毒暂且借了那东西一用,不是长久之际,今日我来这也是特意带来了师尊的青萍剑,据说可斩灭一切阴毒,不用那什么西方教帮衬了。” 云素对赵公明几乎百分百的信任,仙道一途本就是截教一众引路。 没有丝毫犹豫,她摊开手掌,那枚幽蓝色的、透着接引气息的宝石念珠静静地躺在她的柔荑之中。 莫染暗自叹了口气,这遭龙宫之行虽然惊险,好在确认了屠洪的身份,保住了自家人的性命。 西洲大势已定,她这个小小的“行走”还是趁早带着师兄们回太玄门蹲灵田吧。 她环顾四周,看看苏怀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的大女主一下成了路人角色,女主位跑到云素身上去了,不过既然没有神雷劈到龙宫里来那就没什么大事吧。 然而,就在云素即将把念珠递出的瞬间。 一直沉默坐在牢房阴影处、原本陷入沉默不语的屠洪,猛地睁开了一双漆黑如渊的眸子。 他背后的黑羽在这一刻无声地炸开,带起一阵令人绝望的压抑感。 “你不能……把那宝石交出去!” 第五十六章 黑影 地牢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某种极寒的墨汁彻底浸染。 屠洪的话音还未在众人耳畔消散,四周的冰冷海水中便毫无征兆地爬上了无数道扭曲的黑影。 这些影子不带半分灵力波动的狂暴,却透着一股让人灵魂战栗的粘稠感,像是从深渊中溢出的梦魇,贴着石壁与水流无声地蔓延。 赵公明不愧是截教战神,在那黑影触碰到莫染金身的一瞬,他冷哼一声,那分散在龙宫四处的二十四颗定海珠当场感应,湛蓝的神芒跨越空间瞬间降临! “定!” 蓝光如柱,足以镇压四海汪洋的威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然而,出乎这位财神爷预料的是,那定海珠的神芒固然凝固了海水,却在那快速穿梭的黑影面前形同虚设。 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像是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竟直接穿透了神珠的封锁。 “可恶,是西方教那念珠的鬼气在干扰吗?”赵公明咬牙怒骂。 在场众人除了大罗金仙境的赵公明,几乎无人能做出反应。 云素、段衡风以及苏怀月甚至连还没回过神的,就被那几道黑影瞬间穿过了识海。 一股极其纯粹的因果冲击直接袭向众人的神识,地牢内顿时响起重物倒地的闷响,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眼前一黑,陷入了深度昏迷。 赵公明目眦欲裂,周身二十四颗神珠疯狂旋转,他死死盯着那在阴影中心缓缓站起的少年,语气冰冷如刃: “你这小子……当真是凤族余孽!” 在踏入这地牢前,赵公明对所谓的“凤族复辟”本是不屑一顾。 龙凤大劫之后,凤族早已被天道打碎了脊梁,余孽们无不躲在洪荒死角苟延残喘。 可眼前这黑影的手段,那种能绕过定海珠、直击因果的诡异,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份古老的威胁。 屠洪没有回应,他周身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神力被催动到了极致。 原本分散的黑影像是受召的乌鸦,瞬间聚集成一道遮天蔽日的幕布,朝着赵公明当头压下。 赵公明不敢大意。 即便眼前这小子名义上只是个筑基境的蝼蚁,可方才那瞬间抹除全场神识的手段,让这位老江湖意识到,眼前之人一直在疯狂地压制修为。 “收!” 他掷出腰间的乾坤袋,那只刚吐了一遭的黑虎赫然跃出。 赵公明一指点在虎额,那黑虎在半空中发出一声闷吼,竟在一个呼吸间化为一面如墨玉雕琢而成的黑虎长盾,雷火交织,横亘在赵公明身前。 然而,屠洪的杀招根本不是冲着这位金仙去的。 那如渊如狱的黑影在接近盾牌的一瞬,竟以一种近乎荒诞的角度九十度折返,转头直奔云素手中那颗幽蓝色的念珠宝石而去! 影速快到了极致,再加上赵公明选择了稳健防御,屠洪的这一招“调虎离山”当即得逞。 “拿到了!” 就在黑影接触到宝石的刹那,屠洪的身影连带着那股诡异的气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散,快得连因果线都出现了片刻的模糊。 赵公明愣在原地,过了半息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自家主场被一个小辈给摆了一道。 他怒火中烧,二十四颗定海珠重新落入手中,原本豪爽的脸此刻黑如锅底: “可恶的火毛鸡!还真以为能在爷爷眼皮子底下玩土遁?” 赵公明发了狠,金仙境的神识如潮水般铺满四海。 然而,让他惊骇的是,哪怕他查遍了每一寸珊瑚缝隙,竟也捕捉不到半点屠洪的踪迹。 那种感觉,就像是屠洪从未在这一界存在过一样。 赵公明行走洪荒千余载也没遇到过这样的遁逃术,连灵力都不用吊起就可以施展? “一定还在海中没走!截教众仙!” “在!” “给我把龙宫搜个底朝天!” 原来赵公明此次来地牢竟然一直捏着截教宗主的讯息,明明已经是傲视群雄的金仙之境,但他还是没有尽信莫染,稍微留了一个后手。 与此同时,就在赵公明在外面疯狂咆哮、调兵遣将的时候,倒在地上“装死”的莫染金身内,灵海却像是炸了锅。 “莫染!怎么是你啊!你何时成了人教的行走??” 一只巴掌大的小黑鸟在莫染的灵海里疯狂乱窜。 这儿原本就够挤了——驮着老君气息的青牛正懒洋洋地打着响鼻,名剑“水中月”的剑灵正因为被吵醒而骂骂咧咧,如今又多了一个带翅膀的。 莫染的神识化身看着这只毛茸茸的“玄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刚才第一轮黑影袭击时,屠洪就制定好了路线。 他知道在赵公明眼皮子底下绝对跑不掉,唯有藏进人教行走那规避因果的灵海中,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原本打算击晕莫染的神魂,借个地方躲风头,却不想莫染为了操控多具纸人,神魂早就练得如同人格分裂一般,击晕了一个,剩下的几个人格正凑在一起看戏呢。 而那个被击晕的莫染现在正在云素寝宫被几个师兄照顾着。 而灵海里的莫染正叉着腰,盯着这只不速之客。 “屠洪,你这一下敲魂影没把我敲傻,倒快把我这灵海给撑炸了。” 莫染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可知赵大爷是奉了圣人之命?你抢了西方教的宝石,这是把截教、人教、龙宫全都架在火上烤。趁着赵大爷还没发疯,赶快把东西交出来,咱们还能混个‘缴获有功’。” 小黑鸟落在青牛的角上,气喘吁吁地叫道: “这宝石绝计不能交出去!圣人指示?这宝石一事,同样是圣人所托!” 莫染气极反笑:“屠洪,你是不是被凤族那点记忆烧坏了脑子?西边那两个圣人跟咱们可不是一伙的,那是竞争对手!咱先把阵线统一了行不行?” “什么西方东方!” 小黑鸟急得直跳脚,“是老君!你既然是人教行走,怎么连老君的深意都读不懂?” “老君许诺过我,只要我办妥此事,便可许我永伴小苏妹妹轮回。” “若是这蓝宝石被毁,因果断裂,这许诺可就不作数了。圣人言出法随,难道你这做徒弟的要帮着外人拆自家的台?” 莫染愣住了。 这事儿怎么又绕回那个骑牛的老头身上去了? “许诺?”莫染皱眉,“玄鸟伴生怀月是天道注定,老君何必用既定事实许诺?” 小黑鸟盯着莫染,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决绝: “我根本不是什么玄鸟!” 第五十七章 重启三生试炼 龙宫大殿内,原本被搅得稀烂的会议秩序,在赵公明的金鞭威慑下,硬生生地被强行掰了回来。 “既然那火毛鸡敢在爷爷眼皮子底下玩消失,那咱们就玩个大的。” 赵公明跨坐在宝座边缘,手中捏着屠洪临走时意外落下的一根黑羽。 那羽毛上缠绕着一股极其古怪的寂灭气息,让这位大罗金仙也摸不透跟脚。 他大手一挥,下令重启了被会议耽搁了的“三生试炼”。 一时间龙宫再次热闹起来,一个个年轻修士本就是为此目的而来,因为凤凰翎又做了几天的冷板凳,这下全都一个个磨拳擦掌。 赵公明则是势要从这满殿的修士里,顺着因果线把那只小黑鸟给薅出来。 莫染的功德金身此时就立在赵公明身侧,表面上宝相庄严、金光灿灿,实际上灵海里已经快炸了。 “屠洪你给我老实点!爪子别乱抓!”莫染在识海里疯狂咆哮。 小黑鸟屠洪正局促地蹲在青牛角上,两只爪子因为紧张死死扣住牛皮,疼得那头老君座下的青牛直翻白眼。 “莫染你要想办法帮小苏妹妹渡过难关!” 莫染颇有些不耐烦:“我早就让师兄几个给她带过去纸灵了,我还缠上了一点金身功德,可以说那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前世,不信瞒不过三生石。” “况且,若你真的不是玄鸟,苏怀月前世今生也应当没有你的身影才对!” 这话仿佛给屠洪泄了气,小翅膀也不扑腾了,老实的站在一旁低头不语。 莫染现在不仅要应付随时可能低头看她的赵大爷。 还得忍受灵海里那股子“禽类”乱飞的燥郁感,真是如坐针毡,生怕赵公明手中的黑羽突然对着她这尊金身发出报警。 为了增加排查效率,赵公明直接代替云素操控三生石碎片,让修士在他面前挨个照过。 大概是这位财神爷抓人心切,查起案子来多少带了点“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草率。 “那边的!穿一身鸟毛衣服那个,给老子滚过来!” 被点名的是一个来自西洲小宗门的修士,大概是走“自然流”的,身上披着一件五彩斑斓的羽衣,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玄鸟遗风。 那修士被赵公明抓来时,脸都吓绿了,但他心里却还在暗爽: 莫非我真是哪位远古大能转世,今日就要在这龙宫觉醒,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赵公明冷哼一声,将三生石碎片和黑羽往他头上一凑。 刹那间,大殿中央的水幕投影亮起。 全场修士屏息凝神,只见投影中出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 画面里,这修士的“前世”正蹲在草垛旁,伸长了脖子,正极其卖力地——咯咯哒、咯咯哒。 那是只浑身没几根毛、为了争抢几粒小米被大白鹅追得满院子跑的老母鸡。 画面极其生动,连那老母鸡下蛋时的痛苦神情都纤毫毕现。 赵公明盯着那投影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手中毫无反应的黑羽,嘴角抽搐了一下,尴尬地收回手。 “咳,那个……这位道友,前世勤勤恳恳,这辈子修成仙道实属不易。” 赵公明老脸一红,拍了拍那已经呆若木鸡的修士,“是爷爷看走了眼,你这衣服……以后少穿吧,容易招贼。” 那修士的美梦瞬间碎成了渣,哭丧着脸退了回去,全场响起了极其压抑的憋笑声。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赵公明几乎查遍了大半个西洲的宗主和龙族长老。 每一个人的三生石影像都极其符合天道的“守规矩”: 要么是苦修的道童,要么是山间的草木,只要是这种循规蹈矩的因果,三生石碎片就会在亮起后,乖巧地飞向云素手中那块最大的碎片,最后融合成一块更为巨大的圆石。 三生石越合越完整,赵公明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直到,这碎石的光芒照到了段衡风身上。 原本颓丧的段衡风,在接触到三生石的一瞬间,周身竟然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赤红霞光! 那霞光中,凤凰齐鸣,一段凄美绝伦的恋情在投影中铺展开来。 众人惊呼出声,只见画面里,一袭白衣的段衡风前世,正与一位火红羽翼遮天的神鸟在昆仑之巅相拥。 那种深入骨髓的爱恋与宿命感,连周围枯燥的海水都仿佛被点燃了。 段衡风仿佛找回了某种丢失的尊严,他猛地站起身,张狂地张开双臂,任由那三生石的光芒将他笼罩: “看到了吗!赵师叔!这就是天命!我段衡风,才是玄鸟唯一的、生生世世的爱人!” 他高调地展示着那段灿烂的前世,眼神里满是病态的狂热。 然而,赵公明却皱起了眉头。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那根代表着“屠洪”的黑羽。 任凭段衡风在三生石前的爱恋多么刻骨铭心。 那根黑羽就像是掉进冰窖里的石头,别说共鸣了,连个弯都没转一下,冷漠得近乎嘲讽。 “演完了?” 赵公明冷冷出声,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他将三生石碎片又往前递了一寸,金仙的法力强行破开了段衡风前世的迷雾,看向了更深处的“来世”。 “段衡风,前世你确实与玄鸟有过一段情。但你且看好——” 赵公明一指点向水幕。 只见画面中,那段情缘在段衡风前世陨落的一刻,便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强行斩断。 接下来的千百世轮回中,无论段衡风如何追逐,那个神鸟的身影都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甚至……在这一世,两人的因果线上都没有一点瓜葛。 “前世已了,余烬皆无。” 赵公明那豪爽的声音此时变得极其刻薄且客观: “段衡风,三生石显示得很清楚:今生,你与玄鸟无缘,更是死仇。无论你怎么蹦跶,那神鸟今生乃至来世,连根毛都不会留给你。” “不可能!你在撒谎!天道让我觉醒前世记忆就是为了让我守护爱人!定然是有人给三生石做了手脚!” 段衡风被这血淋淋的真相激得瞬间发疯。 他这辈子活着的意义就是这份“命中注定”,如今被赵公明当众判了死刑,哪能受得了? 他竟不顾死活地运起全身残余的法力,对着赵公明挥出一道剑气。 这可是对仙人出手吗,殿中各门长老都不敢相信落清宗竟然教出来这么一位自不量力的狂生。 “哼,冥顽不灵。” 赵公明连眼皮都懒得抬,金鞭随手一挥。 “砰!” 一声闷响,段衡风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直接甩出了大殿,重重地砸在水晶廊柱上,口中鲜血狂喷。 落清宗长老吓得当场闭嘴,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这疯了的弟子牵连。 死寂的大殿里,唯有一个身影再次冲了出去。 云素跌跌撞撞地跑到段衡风身边,即便刚才被他那样刻薄地羞辱过,即便她现在才是受害人,可看着段衡风那副心如死灰、浑身是血的模样,她那该死的、被因果操纵的心再次发作了。 “段师兄……你别动,我这儿有丹药……”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扶起那个男人。 “滚!” 段衡风猛地一把甩开云素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这龙女纠缠,玄鸟早就回到我身边了!离我远点!” 云素被推得一个踉跄坐在地上,指尖还残留着药瓶的冰冷。 第五十八章 玄鸟之主 大殿之上,那片检测了段横风因果的三生石碎片在耗尽最后一丝微光后,如归巢的孤鸟,顺滑地飞向云素手中那块愈发完整的主石。 主石轻颤,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脆响。 莫染的金身立在赵公明身侧,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也合道了?” 她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段横风前世今生的一致,证明他曾与玄鸟那段凄美绝伦的爱恋绝非虚假,是铭刻在天道轨迹里的正缘。 可这正成了最大的悖论——既然是正缘,为何他此时对那根黑羽毫无感应? 而屠洪那身连赵公明都侧目的神力,又究竟从何而来? 屠洪不是玄鸟,那真正的玄鸟又一直躲在何处呢? 火云洞里确实已经空空如也了。 莫染在那儿转不过弯,心里乱成一团麻,下意识地操纵着原本就在云素身侧的太玄门分身想去扶她一把。 毕竟云素刚被段横风推了一把,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可莫染一走到云素身边,云素的泪腺就立刻决堤哭哭啼啼起来。 她都不知道这趟龙宫让云素哭了几次。 脑海中的屠洪还在叽叽喳喳,外面的云素又哭的梨花带雨,烦的莫染简直要神经衰弱了。 “靠,要是分身的记忆能分开管理就好了!” 莫染在心底暗骂一声,尴尬地收回手。 然而,大殿上的众人并无暇理会这一地鸡毛。 赵公明的耐心正随着一个个平庸的修士被检测而消磨。 在他眼里,这些寻常修士的前世今生简直像是一本本枯燥的账本,一眼就能望到头。 “下一个,到苏怀月了。” 莫染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早已在给苏怀月的纸灵里埋下了暗手,捏造了一段“力荡群魔、问鼎人皇”的辉煌前世。 哪怕三生石通天彻地,只要因果纸不碎,这层假皮就掉不下来。 苏怀月深吸一口气,她根本不知道大殿之上正进行着怎样一场关于她宿命的博弈。 她只想要一个答案,想要在那个被称为“三生”的影子里,捕捉到哪怕一点点关于那个黑炭头少年的痕迹。 灵力注入,影像如期绽放。 “问鼎人皇,小姑娘你命格够硬。” 赵公明掀起眼皮瞧了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在洪荒,人皇之位虽然尊贵,但在金仙眼里也不过是凡间的尔虞我诈,不值得多费心思。 莫染悄悄松了口气。第一关,过了。 可随着影像推进,前生里,苏怀月虽然成就了盖世功业,最终却在太玄山门长眠,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这一幕把台下的太玄老祖看成了泪人,老头子在那儿捶胸顿足: “小月啊,你永远是我门的宝贝徒弟啊!” 莫染头大如斗,编剧情的时候光想着把她从“玄鸟”里摘出来,没成想编得太凄惨,反倒让这群入戏太深的家伙哭得更凶了。 赵公明怒视太玄示意他消停一点没耽误了大会进程,随后催促着让苏怀月也速速把今生、来生一并播完。 看遍了西洲修士,虽然也有那么几个身负前世机缘的仙苗,但是无一不是三生对应不需外力干涉的天道之子。 这让赵公明看完了前生就已经有了大体的论断,剩下的过程都是走个形式。 苏怀月本还想在前生的影像里再找找屠洪踪迹,虽然她也知在赵公明面前暴露与屠洪瓜葛只会让自己涉险,但是她仍不愿相信自己与屠洪就缘尽于此。 耐不住催促,苏怀月的今生也播放完毕。 没有,还是没有屠洪的身影。 她恶狠狠的盯向赵公明,将屠洪的事全赖在眼前这尊金仙身上。 赵公明的耐心有些消磨了,“行了不必看了,换下一个来……” 莫染金身也立刻搭腔,“看来此子已不重要,再为赵师兄寻下一位有缘人吧。” 莫染对苏怀月感到抱歉,虽然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但毕竟也剥夺了她清明自己身世的机会。 留一个来生不看,之后哄哄她给她编一段满意的剧情就好。 “不行!我要看!” 苏怀月倔强地站在大殿中央,甚至没去看莫染金身投来的制止目光。 她盯着那空洞的影像,眼底满是倔强与落寞。 如果今生没有,如果前世错过了,那来生呢? 哪怕是一点点残存的可能,她也要求一个了结。 “够了!退下!”赵公明冷哼一声,金仙灵压如狂浪般瞬间外放。 那一瞬间,整座龙宫大殿噤若寒蝉。 宗主、龙王、老祖,哪一个不是在这股威压下屏息凝神?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筑基期的小修会被震飞时,苏怀月竟然纹丝未动。 她咬着牙,娇小的身躯里竟然迸发出了一股纯净到极致的气韵,死死抵住了那股金仙的狂潮。 “怎么可能?!” 台上台下各门各派的宗主长老、龙王仙人,哪一个敢自称在赵公明手下走上几招,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竟然敢顶着灵压出言反驳! 站在赵公明身侧,莫染眼中华光大放,不为其他,而是她心中的青牛印记被苏怀月咬牙迸发的一丝丝灵力共鸣。 圣人气韵,护住苏怀月的是圣人气韵! 哪里?是哪里? 莫染看向四周,圣人在何处给苏怀月不声不响的下了一道福佑? 整个大殿全都紧紧盯着台上赵公明外放的灵压,这是绝大部分洪荒修士究其一生都无缘看到的金仙斗法! 莫染猛地转头看向台下,看见了让她心惊肉跳的一幕。 只见阴影里的周凡此刻面目狰狞,眼眶竟生生被逼出了两道血泪! 他的一只手正死死攥着袖口,指尖疯狂变幻着法诀,每一道灵力都在虚空中拉扯着莫染送给苏怀月的那张纸灵。 莫染在那一瞬彻底明白了。 “疯子!”她在心底呐喊。 周凡这个赌徒,竟然在莫染捏纸灵的灵纸上,用纸灵术附上一道圣人气韵! 这种气韵潜伏得极深,若非赵公明这种金仙级的灵压强行激活,莫染也决计不可能发觉。 周凡这是在赌,他在赌赵公明的傲慢,在赌莫染的谨慎。 他在把自己的仙途、甚至整个周家的因果,全部押在了这张被撕开的假皮上! 莫染尝试去抢夺纸灵的控制权,可那是圣人气韵的博弈,她即便有人教金身,在周凡这种孤注一掷的疯魔面前竟然慢了半拍。 “胜你半招……莫上仙。”周凡咧嘴一笑,满脸鲜血,显得阴森而狂喜。 “撕拉——!” 那张被莫染精心布置的伪装纸灵,在圣人气韵的撕扯下,如同一场自欺欺人的梦,在大殿中央碎成漫天残渣。 刹那间,一股炽热到足以煮沸西海的红芒,从苏怀月的神魂深处轰然炸裂! 那不是寻常的火光。 如果说段横风方才展示的因果是昆仑巅上的一抹晚霞,那此时苏怀月背后升腾起的,便是足以焚尽九天、重开混沌的原始神明之火! 留影之中,火海漫天。 众人惊骇欲绝地看到,苏怀月的三生影像中,哪里有什么人皇,哪里有什么孤苦? 那是一只通体流转着紫金神芒、傲视太古的玄鸟,在每一次涅槃、每一次转世中,都与那因果的中心死死勾连。 她的火光比段横风强烈了万倍,耀眼夺目到连赵公明手中的定海神珠都发出了不安的低鸣。 这才是天命。这才是真正的玄鸟之主。 第五十九章 这一世 苏怀月的神魂之中,潜藏了千万年的火种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那是修为之力的原始凤火,灼热的气浪如海啸般推开,将原本富丽堂皇的龙宫大殿映照得一片惨红。 赵公明的面色在火光中阴沉到了极点。 他手中的金鞭发出低沉的嗡鸣,身为截教战神,他绝不容许凤族复辟的火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烧穿天道。 “斩草除根,这是尔等自寻死路!”赵公明语气森然,杀意已如实质。 “赵师兄且慢!” 金身莫染在那股令众生战栗的威压中强行踏出一步,她那双纯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半空中依旧悬浮的三生石碎片: “你看那黑羽并无躁动,且碎片迟迟未能合道!这意味着月儿的三生尚未盖棺定论,变数还在那只黑鸟身上!” 赵公明眉头一皱,目光正欲扫向莫染,异变陡生! 原本躲在莫染灵海之中的屠洪,在那股属于苏怀月的玄鸟神识揭露的一瞬间立刻发生了共鸣,明明不是黑羽,但是那股伴生的因果之力却依然让屠洪无法自持。 巨大的灵力涌入莫染厉害,精准的选中了灵海之中代表屠洪的小黑鸦,随后便带着这股巨力一起,彻底被扯出莫染的神识。 “啊——!” 莫染只觉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这霸道的灵力不只带走了屠洪,也给莫染的神魂带来了巨颤。 那种强行剥离感如同将她的神识一分为二。 神识受创之下,她对功德金身的控制瞬间崩断! 她感觉到自己的灵体正从金身之中飞出。 那一刹那,所有的神识被这股剧痛强行卷回了莫染的肉身。 “断开了?” 而那尊金灿灿的行走化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了神采,化作一尊空壳立在原地,甚至连“水中月”都因为主意识的断裂而留在了金身怀中。 “噗通”一声。 坐在太玄门席位上怀抱着云素的莫染本体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口鲜血,脱力地坐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师妹!”杨云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可就在这一刻,失去了老君紫气和金身遮蔽的莫染,周身原本被隐匿得死死的修为,如决堤的洪流般轰然外放。 元婴巅峰的威压带着独特的清冷之气,瞬间扫过太玄门几人的面门。 杨云滨的手僵在半空,陆晨雨和李默童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还是那个天天在灵田里混日子的师妹? 他还跑过去担心别人呢,小师妹随手动动手指怕不是就要把他们几个碾死? 这修为,比门内的长老还要深厚几分! 云素则更关心莫染痛苦的表情,她收起了自己的眼泪,蹙着眉头,“莫道友你这是怎么了?” 一时间莫染很难解释纸灵分身的问题,她环顾四周去找引发此事的罪魁祸首周凡,但是怎么用神识去探都无果。 “可恶,我轻信于人了吗……” 莫染顾不得师兄们那足以塞下鸡蛋的嘴,她死死按住胸口,声音嘶哑而坚决:“先别管我……要护住小月和屠洪!” 与此同时,大殿中央。 伴随着一声穿透灵魂的啼鸣,屠洪的身形在虚空中显现。 那一对巨大的黑羽遮天蔽日,将摇摇欲坠的苏怀月死死护在怀中。 半空中的三生石留影再次变幻。 火红的玄鸟之侧,不再是虚无,而是多了一只浑身漆黑如墨、却眼神坚毅的伴生黑鸦。 “哈哈哈哈!” 跌坐在一旁的段衡风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他指着屠洪大喊: “我说了!玄鸟是何等高洁,怎么可能是你这个黑炭头!你不过是这光芒下的阴影,另有其人,另有其人啊!” 屠洪没有理会段衡风的嘲讽,他缓缓收拢羽翼,转过头看向泪流满面的苏怀月。 那一向沉默寡言、木讷憨厚的少年,此刻眼神中满是卑微到尘埃里的绝望。 “月儿,对不起。” 屠洪的声音在火海中回荡,“我不是你命里注定的那只玄鸟。我只是在数千次轮回里,永远守望在玄鸟身侧的一只黑鸦。” “每一世,我都看着你觉醒、看着你爱上别人、看着你涅槃。” “可这一世,兴许是天道开了眼,我不知道为什么觉醒了记忆,我贪心地想先一步找到你……我想陪着你,哪怕是用这副偷来的身份。” 他自嘲地闭上眼,泪水滑过黝黑的脸庞: “我这样卑微的东西,根本不配站在你身边。”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大殿。 苏怀月哭得满脸是泪,手掌还在微微颤抖。 她死死攥住屠洪的领口,撕心裂肺地吼道: “屠洪!你给我看清楚!我苏怀月这辈子要的是那个在太玄门陪我闯祸、陪我受罚的笨蛋,谁管你是什么玄鸟还是黑鸦!你敢走,我就这辈子、下辈子都恨死你!” 屠洪愣住了。 他看着三生石上那原本按照天道既定运行的轨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没用的……天道轨迹,生生世世皆已注定,我们改不了,也不得改!” 话音未落,屠洪发出一声震碎大殿琉璃的怒吼,那是对这万载宿命最绝望的抗争。 然而,就在这一瞬,异象陡生! 悬浮在半空中的三生石留影,竟然在那火光与泪水的交织中,开始像被融化的蜡烛一般模糊变形。 本应该是玄鸟伴随左右的王道剧情,竟然悄然演变成了苏怀月和黑鸦的长相思守! 不只是今生,甚至是来生也依旧,天道的轨迹竟然在为苏怀月而改写。 “怎么可能?!” 赵公明猛地站起身,原本紧握金鞭的手竟也微微颤抖。 三生石乃是天道刻下的因果,自古以来只有人顺从石头,何曾见过石头顺从人心而改写剧情? 就在这逆天改命的一刻,那枚一直徘徊不定的三生石碎片,终于发出一声嗡鸣,带着某种破局而生的解脱感,轰然撞向云素手中的主石。 莫染看着飞向云素手中的碎片,忍不住惊呼:“合道了!” 不是玄鸟而是屠洪,屠洪才是小月的命定之人! 刹那间,大殿内散落的所有三生石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神启的召唤,化作万千流光,悉数飞向云素。 整座龙宫被映照得赤红如血,那是苏怀月神魂中爆发出的、不再受任何枷锁束缚的自由之火。 第六十章 玄鸟(一) 龙宫大殿内的三生影像还在疯狂扭曲,那天道易辙的异象让所有人屏息。 然而,大罗金仙的威严不容挑衅,赵公明在片刻的震惊后,眼神瞬间冷厉如冰。 “逆天改命?尔等是在拿这三界因果开玩笑!” 赵公明猛地起身,金鞭指向殿心,“来人!凤族因果已乱,此子绝不可留。将屠洪、苏怀月即刻拿下,打入锁妖塔,交由教主裁决!” 随着赵公明一声令下,原本还在观望的各宗门修士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瞬间合围上来。 “我看谁敢动我师妹!” 杨云滨怒喝一声,原本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荡然无存,他身形一闪挡在苏怀月身前,长剑出鞘,带起漫天剑光。 顾安等人也不含糊,太玄门虽小,但在护犊子这件事上,从来不分修为高低。 反倒是太玄老祖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声响做了缩头乌龟。 屠洪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巨大的黑羽疯狂扇动,黑色的魔火与阴影交织成一片死亡禁区,替苏怀月挡下了第一波最为猛烈的冲击。 然而,修士实在太多。 趁着屠洪被几名掌门缠住的空隙,一众贪功的修士转而攻向被逼到角落的苏怀月。 “滚开!你们走开!” 苏怀月死死攥着那柄暗红色的血刀,指尖因为用力而苍白颤抖。 她从未杀过人,哪怕儿时有过一些惨痛的过往,但是莫染一直把她保护的很好。 虽然莫染明知道她应该走的是一条嗜血的道路,但是在太玄山门他们的生活称得上无忧无虑。 除了在后山偶尔宰杀一些修炼用的灵兽,什么时候能轮得到这位太玄门的小师妹动手呢? “小月!” 莫染顶着巨大的疼痛运力捏出水牢,打算阻隔修士的进攻。 但是她刚一动手就被周凡飞出纸灵打断。 眼见几柄长刀鱼贯而出,直奔苏怀月面门而去。 可恶!来不及了! 苏怀月面对着眼前那一张张狰狞、贪婪的脸孔,眼中满是惊恐与纠缠。 救救我…… 就在这时,方才还在限制莫染的周凡灵力目标反转。 他指尖轻点,一张透明的纸灵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一名冲在最前方的修士后心,猛地一推。 那名修士身形失控,竟然直挺挺地撞上了苏怀月横在身前的血刀。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喧嚣中清晰得可怕。 苏怀月愣住了。 她看着那滚烫的鲜血顺着刀槽喷涌而出,溅在她白净的脸上,灼热、腥臭。 那是生命流逝的温度。 但那压抑的血刀却没有感知到主人的心中的滔天巨浪,还在自顾自饥渴的饮用刀下修士的鲜血,只是几个呼吸间就把面前修士吸成了人干。 “杀人了!太玄门的人都是魔修!” 周围的叫喊声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瞬,苏怀月脑海中那些关于“玄鸟”的暴戾因果瞬间被鲜血激活。 她那原本清明的双眼被一抹妖异的暗红覆盖。 既然天道不公,既然众生皆敌,那便……杀光他们。 “啊!!!” 苏怀月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血刀爆发出冲天的红芒。 她身形如电,彻底陷入了发狂的杀戮中。 每一刀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决绝。 那些曾让她恐惧的修士,如今在她眼里,不过是待宰的牛羊。 没人能想到一个小筑基竟然能有如此的爆发力。 “小苏!” 屠洪绝望地呐喊着,他知道现在自己功亏一篑了,无论是守住玄鸟的秘密,还是守住正道的苏怀月…… 场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赵公明眼见场面失控,正欲亲自出手镇压苏怀月,却没注意到,台下的段衡风已经潜行到了云素身边。 段衡风满脸鲜血,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攥着那根凤凰翎,死死盯着云素怀中那已经完全融合、流转着神秘光辉的三生石。 “只要看清了……只要看清真正的来生……” 他呢喃着,正要将凤凰翎按向石面。 赵公明感应到凤凰翎的异动,回身欲阻。 然而,周凡的速度更快,他早已等候多时。 数千张灵力脉络飞出,锁定住了凤凰翎。 “周凡!尔敢!”赵公明怒吼。 莫染此时靠在墙根下,神识受创的痛苦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但看着周凡那副疯狂的模样,她知道,绝不能让他得逞。 “师兄们,护住我本体!” 莫染深吸一口气,哪怕神魂如裂,她也要强行调动那一丝残存的神识,与周凡在大殿中央开启了一场无声的争夺。 纸灵术发动! 没了圣人气韵加持的周凡,在莫染那元婴巅峰的纯粹修为压制下,终于显出了颓势。 “年纪轻轻……就对纸灵有着这样的造诣……真是天道不公!!!” 周凡眼眶欲裂,他的嫉妒、他的不甘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就在莫染即将夺回凤凰翎的一瞬间,周凡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残忍的笑。 他不再攻击莫染,而是转头将所有的纸灵杀招,狠狠撞向了那尊立在原位、无法移动的功德金身! “噗——!” 金身虽然强悍,但神识断裂下的反噬直接作用在了莫染的本体上。 莫染再次狂喷出一口鲜血,灵力一滞,手中的凤凰翎脱手而出。 周凡一把抓过凤凰翎,放声狂笑。 “闹够了没有?!” 赵公明彻底被激怒了。 这位金鳌岛的战神,此刻终于撕开了那副豪爽的外皮,露出了大罗金仙最恐怖的峥嵘。 “定海神珠,镇杀四方!” 二十四颗湛蓝的神珠在这一瞬齐齐升空。 这一次,赵公明没有任何留手,不仅是威压,那是绝对的、抹除一切异动的因果镇压! “轰——!” 一股比深海重压还要沉重万倍的力量瞬间倾泻而下。 不论是发狂的苏怀月、拼命的屠洪、贪财的周凡,还是躲在角落的莫染。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被神珠的光芒死死钉在了地上。 整座龙宫大殿,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凤凰翎、三生石、以及金仙毫无保留的至高灵压。 也就是在这一刻,某种来自远古的条件达成了。 原本一直游离在外的云素,身体忽然浮空而起。 三生石在她的怀中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白如雪的光辉。 那光辉穿透了龙宫的穹顶,直通九霄。 “前世……今生……” 云素那双迷茫的龙目在这一刻变得深邃而古老,在那纯白的光影中,一个关于西海、关于玄鸟、关于这个世界起源的最终秘密,终于在众人的惊恐与跪伏中,缓缓揭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 第六十一章 玄鸟(二) 在万木之祖的始祖梧桐树下,凤凰一族最娇宠的幼女——玄鸟,正挥动着那对还未褪尽软毛的墨紫色翅膀,像一颗圆滚滚的小流星,在漫天霞光中穿梭。 “小九,慢些飞!莫要撞碎了你三哥刚炼好的云霞!” “小九,快回来,始凤喊你吃刚凝出的帝流浆呢!” 后方的呼唤声带着宠溺与无奈,而玄鸟却只是调皮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发出一阵如银铃碰撞般的脆鸣。 她生得极其娇小,不像兄姐们动辄双翼遮天、金辉夺目,她更像是一团紫晶色的雪团子,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总在骨碌碌地乱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到骨子里的俏皮。 她是这鸿蒙初开时最快乐的精灵,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可谁也不知道,在这只看起来奶呼呼、只知道撒娇讨糖吃的小玄鸟眼中,世界并不是那些色彩斑斓的锦绣。 她生来便有一双“全视之眼”。 每当她调皮地歪起头,那一双如紫色琉璃般的瞳孔里,就会浮现出密密麻麻、纵横交织的因果线。 玄鸟今日又偷偷溜了出来。 在百年的岁月里梧桐山早被小九逛的腻歪极了,相反不周山下的泥潭,虽然被哥哥姐姐们反复强调要远离,却对小九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 那里坐着一位神女,眉眼间写满了世间极致的慈悲,指尖轻点,便是一场生机勃勃的造化。 “姐姐!” 玄鸟像一颗紫色的小炮弹,一头扎进了女娲那宽大而温暖的怀抱。 她那尖尖的小喙亲昵地蹭着女娲的鬓角,带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小九又调皮了。”女娲微笑着,那笑容温柔得几乎能融化这世间最硬的顽石。 她素手翻飞,指尖沾染着晶莹的泥浆,正在捏弄着一个个精巧的小人儿。 玄鸟从女娲怀里钻出来,跳落在泥潭边的一块青石上。 她盯着那些刚落地的、懵懂又脆弱的泥人,眼神里满是好奇。 趁女娲不注意,她悄悄伸出一只小爪子,扒拉过一个刚捏好的泥人。 “姐姐,你捏的这是什么?” 语罢她又抓起两个,把三个泥人排成一排,自己蹲在中间,像个小大人似的给他们分着梧桐树落下的花瓣。 “这是你的被子,这是你的干粮,不许抢哦!” 那女仙也不恼,看着小九的样子眉眼带笑,“这是人,往后也将是这世间的生灵。” 人,小九从未见过人。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全洪荒最纯粹、最甜的一抹光。 她又将几个瘦瘦小小的泥块和一些高大的泥块放在一起,“女娲姐姐!你看这一大一小看着多么登对?” 那名叫女娲的仙人扭动身下的蛇尾,向着那三个泥块一看,暗自嘀咕,“果然也该分一下公母……” “姐姐你在念叨什么?” 女娲微笑着摇摇头,“只是觉得小九想了个好点子。” 她素手翻飞,在之后的捏的泥人身上都做了区分,“这样,怕是才能承天道的意吧。” 小九不解其意,只是摆弄自己的小爪子给三个泥人演戏。 可玩着玩着,玄鸟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她歪着头,一双火眼不由自主地在那些泥人身上打量。 她不只看到了泥人的表现,还看到泥人身后的因果线。 那是不同以往她看过的任何一种。 “姐姐……”玄鸟奶声奶气地开口,语调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你捏他们的时候,为什么要给他们的因果留一个‘缺口’呀?” 不圆满,这就是泥人因果的异样,而她的胞兄、父母,不周山上的仙人,每一个因果都没有缺憾,自降生起便不死不灭、寿与天齐。 女娲手中的动作并未停止。 她依旧慈祥地笑着,甚至还顺手替身旁的一个泥人修补了一下耳朵,那姿态,像极了一位怜悯众生的母亲。 “小九,你瞧得太清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玄鸟不服气地鼓起胸脯,像是个受了委屈的河豚。 她不甘心地飞离女娲的肩头,在空中盘旋了三周,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悄开启了那一双禁忌的眼睛。 就在那一瞬,世界变了。 那些鲜活的泥人在她眼中化作了无数跳动的光点。 他们出生、繁衍、消亡、毁灭。 可在那全视之眼的尽头,玄鸟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横跨苍穹的阴影。 那是一尊巨大的“天道磨盘”。 这磨盘缓缓转动,发出只有神魂才能听见的咔嚓声。 它像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饕餮,而那些刚刚诞生的人族,在磨盘之下显得如此脆弱。 玄鸟看穿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此时的鸿蒙,仙人永世不灭,不断地消耗天地间的灵气。 这般势力的壮大打破了天道布局的平衡,天庭凡间势重,但是地府永远亏空,时间一久必然天地崩陷,天平倾斜。 女娲知晓圣意,主动请缨。 取黄河沙土为骨、长江江水为神,亲捏泥人一百零八个,为洪荒一百零八位仙人挡劫。 “我打算给他们百年时间,让他们敬神侍天,这样百年后这群泥人就可去地府充数,维持天道的平衡。” 女娲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那是种在高位者俯瞰棋子时的清冷: “方才小九你的点子倒是妙。给他们分出阴阳,施予欲望,让他们在这百年里自己繁衍、自己生息。如此一来,我便不必再动手,这地府的‘份额’自会生生不息,一劳永逸。” 人族,这些被创造出来的生灵,将在百年之后匆匆离世。 那一身积攒了一辈子的灵性、情感、乃至血肉,要在磨盘的碾压下,统统化作了最纯净的“生命份额”。 “若是这百年间,他们有了情呢?”小九轻声问。 小九不知何为死亡,她只知道包裹在幸福当中的自己是绝不愿意跑到幽冥受苦的。 女娲却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河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情?不过是利欲熏心的伪装罢了。小九,你我这种超脱的仙人之情,这群寿命百年的泥人,如何体会得到?在他们眼里,生存便是唯一的真理。” 玄鸟盘旋在空中迟迟未有落下,她只觉得自己刚才的建议是个坏事,不止这些泥人,连他们的后代子孙刚一出生也都要背负寿命百年的诅咒。 这之后小九有了一个新乐趣,她再少去和女娲解闷,而是频繁地飞向那四方天柱的山脚下,在那片被仙人们遗忘的旷野里,看着凡人们繁衍生息。 她看着一个泥人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看着他向着太阳露出第一个纯真的笑容,可下一秒,他的因果线便在磨盘的转动下,被无情地收割。 在新生与结合之中,小九看到了凡人们的快乐和庆祝。 在伤病和死亡之中,小九看到了凡人们的痛苦与伤悲。 她也为他们没有理由的自相残杀而愤怒。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爱恨情仇,最后都会变成地府的一缕青烟。 这不公平。 百年时间弹指一挥,凡人们的未竟之事如何了结? 小九做了一个决定,她重新落回梧桐树顶。 那是西洲最高的一棵梧桐,从这里望下去,凡间的烟火尚未点燃,泥人们正成群结队地在寒冷的旷野中迁徙。 她的兄姐们正在云端追逐嬉戏,洒下的离火将晚霞染得绚烂夺目。 他们谈论着万年的修行,谈论着不朽的道统。 而在他们脚下,那无数卑微的灵魂正像枯叶一样,在天地的缝隙里挣扎。 玄鸟那一身原本柔软如绸的紫色羽毛,在寒风中微微竖起。 她那张可爱的、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此时却透出一种足以震慑诸天的神性。 那是即便始凤也未曾拥有过的,名为“悲悯”的力量。 “他们不是份额,更不是供品。他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温度。” 玄鸟的声音很轻,却在梧桐林间引起了阵阵涟漪。 “如果这天道一定要有人来牺牲,如果注定要有裂缝……” 她转过身,看着那尊正贪婪吞噬着凡人灵性的天道磨盘,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火光。 “那我也要给这冰冷的天道,打一个补丁。” 那一刻,梧桐树下的泥人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抬起头。 在他们浑浊的视线里,那只立在高枝之上的小紫雀,并没有张开双翼展示她的尊贵,而是像一粒小小的星子,静静地注视着这满地疮痍。 这只鸿蒙最受宠的小公主,此时此刻,正对着那至高无上的天道,悄悄吐了吐舌头。 那是她最后的俏皮…… 第六十二章 玄鸟(三) “臭老头臭老头,快教教我怎么让泥人修炼?” 小九最先在昆仑山顶找到了自己的入门老师,当年是凤族大长老亲自带着小九找到的老聃,让他带小九道法入门。 老者坐在牛上满不在乎,“泥人是修炼不成的,命格就在那,你与那些泥人较什么劲?不如老夫给你卜一卦,算算明天昆仑山开什么花?” 老聃搓着手里的一块破石头,那石头正不断地汲取先天灵气在老聃枯瘦的手指之间不断温润。 小九以前就常听他吹嘘,有朝一日这石头可以代替鸿钧亲手梳理因果,自动完成世间生灵的命运安排。 小九飞到老者头顶围着他狠狠的啄,“谁不知道你这老头三界里算的最不准!嘴巴里一直跑风!” “唉唉,别啄,别啄!”老者甩着白胡子抗拒着小九,“那我卜一卦,算算你的姻缘吧!” 人菜瘾大,说的就是这老头。 小九皱起眉头,“当年我也对修道之事一窍不通,不也是师傅你领我进门的吗?” “我给你安排一个巫族姻缘吧。”老聃摇晃着脑袋自顾自的说,“到时候还能化解你们这些世仇。” “老头!再不理我真的生气了!”小九愤怒的张开自己的翅膀在老聃面前忽闪,“不告诉我修道方法,我一万年不来昆仑山!” 老聃看着小九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无奈摊手,“小祖宗,那泥人一事可不是女娲的一时兴起,是老师首肯过的,自打他们一出生命运就安排好了,这连我都能算的准。” 小九还不服气,“上天有好生之德,怎么可能任凭天地生灵趋于毁灭?” “修行要顺天命,身负三魂七魄缺一不可,女娲取天地精华造人虽能给予他们三魂,但是七魄却只给了他们欲望用于繁衍,这样的精怪没有完整的魂灵,自然无法沟通天地得道飞升。” 老聃侃侃而谈,“其余六魄尚且可以自生自化,唯独一魄‘天冲’,捏这些泥人的时候女娲就留了一漏,你不也看的真切?” 小九这才明白她在因果线上看到的泥人们的缺口究竟是什么,因为是再造生灵,泥人们同天地演化的生灵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天道的应允,没有获得天地的祝福降生的泥人们,缺少名为‘天冲’的第一魄。 “他们没有我有啊!我反正也对修炼没兴趣,不然就给泥人们用用好了?”小九一下找到了要点,兴高采烈的和老聃分享。 老聃却一下板下脸来,“没了天冲就是放弃了仙位,在天地之间再没有容身之所,最后的归宿只有幽冥,这样的话我可不能当你开玩笑。” 小九还从来没见过老聃这么认真,“老头干嘛一惊一乍都吓到我了,谁说要放弃了,我与他们分享就行了啊?” 自己一个凤族气运之子,还供养不起一群泥人吗? 老聃面色凝重,锁紧的眉头迟迟没有化开,“我给你卜一卦吧,就算你去凡间此行的结局。” 小九一听赶紧捂住耳朵,“臭老头可别咒我!你有这功夫拿去对付别人吧!” 话音未落,小九便振翅一溜烟飞走了,走着一趟昆仑山不算白来,想让泥人修行的法门有着落了。 看着远去的小九的背影,这最后一卦也有了卦象,“乾坤已定、大道功成。” 老聃摸了摸手上的天道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卦象和天道石的安排越来越相近了…… 小九振翅飞离昆仑山时,还在心里嘟囔着老聃是个不解风情的糟鼻子老头。 云海在她脚下飞速倒退,像是一团团被揉皱的棉花。 她那双紫色琉璃般的瞳孔里,此刻正倒映着不周山下那一片无垠的荒野。 老头子说泥人没有“天冲”便不能修行,说那是天道留下的缺口,是圣人亲手落下的锁。 可小九不信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那层莹润如紫玉的翎羽,心里想得极简单:不就是缺了一魄吗? 我的一魄给他们分一分,不就补上了? 下凡的那一夜,大荒正落着万年难见的寒雨。 那些刚被捏出来不久的泥人们,在大地之上瑟缩着。 他们没有厚实的皮毛,也没有躲避风雨的巢穴,只能互相拥抱着,在刺骨的湿冷中发出微弱的呻吟。 小九落在半山腰的梧桐残枝上,看到一个老妇人正死死护着怀里的一团小泥人,那小泥人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呼吸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蛛丝。 “火能救他们。” 小九拍打着翅膀,俯冲直下。 她原本想回始祖梧桐树上偷一簇真火。 可当她真的衔来一缕真火落在泥人们面前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离火神木的本源,太烈、太干、太霸道。 泥人们柔弱的躯壳根本无法消受这份神迹,火光刚一接触泥土,便将那几个躲避不及的泥人瞬间烧成了焦黑的土块。 “怎么会这样……” 小九吓得脸都白了,尖叫着挥动翅膀扇灭了那团火。 她看着那些泥人惊恐逃窜的眼神,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名为“无能为力”的焦灼。 她开启了全视之眼。 在那些冰冷的因果线中,她终于看到了真相:神火如刀,非神躯不能御。 想要这火能在凡间长存,就必须有一个温润的“引子”,将那暴戾的神力转化为凡人可以触碰的温度。 而那个引子,就是她适才跟老聃提到的——天冲之魄。 需让凡人现有引气入体之能,才可抵御这上天的神火。 小九咬了咬牙,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决绝。 她落在那老妇人面前,闭上眼,将神识沉入自己的灵海深处。 那里有一团最纯粹、最炽热的紫红火芯,那是她的命,是玄鸟的本源。 “嘶——” 那是利刃割裂神魂的声音。 小九伸出嫩黄的小爪子,狠狠地抓向了自己的背脊中心。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鸣叫,她生生从那最隐秘的脊骨处,拔下了一根带着滚烫心头血的本源翎羽。 那不是偷来的火,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没想到会这么痛……” 自她下凡起,似乎没想到的事情就不断地增多。 她将那根紫色的翎羽放在泥人们堆起的枯枝上。 刹那间,一股温润、柔和、带着淡淡清香的暖意在大荒中散开。 那不再是焚毁一切的神火,而是能够驱散寒冷、照亮长夜的篝火。 泥人们惊呆了。 他们试探着靠近,那温热的触感让他们苍白的脸上恢复了血色。 他们围着这团火跪了下来,对着那只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小紫雀顶礼膜拜,口中呼喊着模糊的词句。 可没人注意到,在那绚烂的火光背后,小九原本圆润如雪球的背脊上,多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坑。 这只是开始。 大荒太广,泥人太多。 一处篝火救不了所有人。 小九成了穿梭在黑夜里的精灵。 她飞过平原,越过山谷。 每到一个聚居地,她就落下来,在那钻心的剧痛中,再次拔下一根带着本源火芯的羽毛。 这种自残式的赐予,终于给了蒙昧的人族在天地之间谋得了一个掠夺气运的机会。 由于失去了过多的天冲之魄,她飞得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半月后,小九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始祖梧桐。 那是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家,每一寸叶片都流淌着让诸神歆羡的灵气。 可此刻,那些灵气落在她满是疮痍的背脊上,却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小刀,扎进她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疼得她连站立都变得极其艰难。 “小九?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道赤金色的神光从云端坠落,化作三哥焦急却严厉的身影。 他稳稳落在小九身前,原本正统纯正的离火在周身翻涌,在那耀眼的光芒映照下,小九那一身斑秃、焦黑的紫色绒毛显得如此刺眼,甚至有些……卑微。 “三哥……” 小九弱弱地唤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收拢翅膀遮住背后。 “别动!” 三哥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当他看到小九背脊中心那个深可见骨、正滋滋冒着黑烟的血坑一时惊怒交加: “你还要把这过家家的把戏玩到什么时候!” “三哥,你弄疼我了。”小九倔强地别过头,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此时,五姐也从梧桐深处飞出,她那一身五彩霓裳华美得不带一丝尘埃。 这身羽翼本是小九也该拥有的。 当她看清小九的惨状时,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小九的伤口,却又缩了回去,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责怪: “小九,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值得吗?”五姐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于“自甘堕落”者的不解与悲悯,“那些泥人百年之后化作青烟,谁还会记得你这只差点把自己烧死的傻雀儿?” 小九把脑袋深深地埋进残破的翅膀里,一言不发。 她原本很想告诉姐姐,那些泥人虽然寿命短暂,但他们学会了用火烤熟麦粒,那香味是连昆仑山的仙酿都没有的人间气。 她想说,昨晚有个泥人小孩,在温暖的篝火旁指着她,露出了一个缺了门牙、却比星辰还要灿烂的笑。那笑里没有敬畏,只有纯粹的喜欢。 可看着兄姐们那写满了“秩序”、“天道”、“尊卑”的脸,小九突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发现,即便有着同样的血脉,她与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你们觉得他们是烂泥,我觉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小九猛地抬起头,那一双紫色琉璃般的瞳孔里,不再是往日的乖巧,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叛逆: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仙家一个个冠冕堂皇,却自造生灵送去挡劫,还哪有一点承天意的仙家样子?” “放肆!”三哥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质疑圣人,在质疑父王!” “我就是在质疑!” 小九尖声叫道,带着一丝愤世嫉俗的狂态,“女娲娘娘捏他们的时候在笑,可她的心比这海深处的冰还要凉!我给他们火,给他们希望,有什么错!” 就在兄姐们被她的叛逆惊得说不出话时,小九的心猛地一沉。 通过留在那部落里的“火芯”,她感知到了下界的动向。 那一处她拼了命才护住的篝火,此时正被举在几个强壮的泥人手中。 他们没有用火去取暖,而是借着火光,趁夜冲进了邻近的村落。 “抢走他们的粮食!烧掉他们的屋子!” 火星溅在草帘上,原本温润的文明之火,在这一刻变成了助长贪婪与杀戮的恶魔。 小九亲眼看着那个昨天还对着她微笑的孩子,被这团“神赐的火”无情地吞噬。 第六十三章 玄鸟(四) 小九站在昆仑之巅,全视之眼里尽是疮痍。 她亲手种下的火种,在凡人手中并没有变成温暖的灯火,反而成了互相征伐的屠刀。 部落间的仇恨像是在腐肉上滋生的毒虫,愈演愈烈。 “既然你们不会用火,那我就找个人来替你们用。” 小九抹掉眼角的泪,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偏执的果决。 她看中了那群最早接过火种的凡人——段氏一族。 那时的段族首领,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他跪在小九面前,发誓要用这团火照亮整个人间,建立一个再无饥寒的盛世。 为了这份“盛世”的承诺,小九同意了。 她与段族首领定下了血契。 那一夜,西洲的夜空被紫金色的神光彻底照亮。 小九自降仙格,以玄鸟之身,成为了人族历史上第一位“护国神女”。 在小九的助力下,段氏一族如虎添翼。 她用自己的神魂指引方向,用背脊上不断滴落的本源鲜血,为人族锻造了第一批能破开妖气、斩断山河的兵刃。 短时间内,人族确实统一了。 可小九没看到,在段氏皇权稳固的背后,那些被征服、被驱逐、被灭族的部落,正用一种近乎诅咒的眼神盯着她。 他们在黑暗中咬碎了牙,将对段氏的恨,悉数算到了那只“赐火的妖鸟”头上。 与此同时,潜藏在虚空中的魔神罗睺,正发出一阵阵扭曲的狞笑。 “看哪,凤族的公主竟然把力量借给了凡人。龙族,麒麟,你们还坐得住吗?若是人族壮大,这天下的气运,还有你们的份吗?” 三族大战,在人族最鼎盛的时刻,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由于玄鸟将火种与气运分给了凡人,龙族与麒麟在征伐时,首先将怒火烧向了人族聚居的城池。 万丈深海的海水倒灌,麒麟的足迹踏碎了平原。 曾经崇拜玄鸟的凡人们,在绝对的死亡威压面前,那点脆弱的信仰瞬间土崩瓦解。 而那些曾经被段氏征服的部族仇人,更是借机在人群中散布谣言: “都是因为那只妖鸟!是她偷了神火,才引来了龙神的怒火!” “只要把妖鸟杀了,还给上天,我们就不用死了!” 在这样的恐惧与煽动下,那些曾借着玄鸟之火取暖的凡人们,亲手推翻了玄鸟的神像。 他们没用那些石块去修补城墙,而是选了一处最阴冷的峡谷,日夜赶工,修筑了一座巨大的、布满了尖锐倒钩的“戮凤台”。 那是公开斩杀玄鸟而设计的刑场,为了向三族表示忠心。 当小九拖着疲惫不堪、几乎秃了一半的羽翼从战场上回来,想要寻找她拼死护下的人民时,迎接她的不是感激,而是漫天沾着污秽之物、能污浊神魂的黑石。 “杀了她!把火还给老天!” “妖鸟,滚出去!” 小九悬浮在半空,眼中倒映着那些狰狞的面孔。她 看到了那个曾受她治疗、如今却举着火把要烧她羽毛的老人; 看到了那个曾夸她好看、如今却在戮凤台下磨刀的少年。 人心,在恐惧面前,竟然廉价到了这种地步。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她闹不清楚。 她看穿了轮回,算准了天灾,却唯独没算到,她用命换来的火,最终却成了这些被救者用来灼烧她的余烬。 …… “国师别怕,朕会护着你。” 段皇寝宫内,那位已经成为了人皇的男人,正温柔地扶住小九颤抖的双肩。 他的眼里还带着当年的深情,可那深情之下,却藏着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精明。 此时的小九,修为几乎耗尽,背脊上的伤口因为戮凤台的诅咒而开始溃烂。 “段大哥……三族要屠城,我想去求父王,我想去跳涅槃池,以此身为饵,把战争引开。” 小九揪着他的衣角,那是她最后的信任。 “没用的。”段皇长叹一声,眼神里满是那种令人心碎的大局: “三族要的不仅是战争,他们要的是平息愤怒。他们说……只要交出你那根最完整的‘天冲之羽’,交出人族不该拥有的火芯,龙神就会退去。” “可是,拔了那一根,我就再也回不去梧桐林了。” 小九愣住了,那是她仙位的根基。 “人族需要活下去,朕的人民需要活下去!” 段皇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一种名为“道德绑架”的重量,“国师,你爱朕,爱这天下,难道不该为了我们牺牲最后一次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宝刀。 “只要拔了它,你就是朕一个人的了。你不用再疲于奔命了,在这凡间,朕会陪你一辈子。” “不……不要……” 小九想要挣扎,可她的身体早已在长年的供养中虚弱不堪。 段皇死死按住她的背脊,那双曾为人族开疆拓土的手,此时却异常精准地刺入了她的脊骨。 那是比任何肉体折磨都要痛上一万倍的撕裂感。 “撕拉——!” 最后一根紫色的、流转着玄鸟本源的天冲之羽,被段皇生生拔了出来。 小九发出一声凄厉的唳鸣,那声音里不仅有痛,更多的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那根带血的羽毛在段皇手中微微发光,映照出他眼中那抹得逞的贪婪。 他不仅要平息龙族,他更想要这根羽毛里蕴含的长生秘术。 段皇那双曾发誓要护她一世的手,此时正颤抖着抚摸着小九苍白的脸。 他的掌心里,还攥着那一根刚从她脊骨深处生生拔出的、流转着紫金神芒的天冲之羽。 那是小九最后的尊严,也是她身为“仙”的最后一丝凭证。 小九无力地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曾经璀璨夺目的墨紫色羽翼,此刻宛如一堆被剪烂的废纸,残破地垂落在血泊之中。 她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那是与天地共鸣的纽带,是万载修行的根基。 天道在那一瞬,毫无怜悯地收回了对“玄鸟”的最后一份眷顾。 虚空之中,金光璀璨的封神榜上,原本排在尊位的“玄鸟”二字,在一声凄厉的碎裂声中,寸寸崩解,化作了虚无。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凤族九公主,不再是那个能在梧桐树梢撒娇的小紫雀。 她成了一个失去了神位、被天道剥夺了存在感、甚至连那一身凤血都正在冷却的——凡间弃物。 然而,段皇以为的“平息”,却成了引爆三界毁灭的最终火星。 就在小九仙位陨落的一刹那,远在西洲的始祖梧桐发出了开天辟地以来最悲恸的鸣叫。 凤族感应到了小九的陨落,那股积压了千年的高傲与愤怒,在这一刻化作了焚天煮海的业火。 “龙族、麒麟、人族……尔等既要毁我掌珠,那便让这众生,为她陪葬!” 凤族的战火,在瞬间烧遍了九天十地。 龙族从深海咆哮而出,麒麟自群山踏浪而来。 三族中原本那些高高在上、吸纳了万载灵气的仙人们,此刻全都疯了一般撞在一起。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屠仙大会”。 曾经那些自诩不朽的真仙,在那如绞肉机般的战场上,像碎叶一样陨落。每一个强者的死亡,都会引爆一阵绚烂的灵气风暴。 那些被仙人们霸占了千万年、导致天地失衡的天地气运,随着他们的血肉横飞,终于化作了最原始的灵雨,瓢泼而下,重新回归到了这片大地。 所谓的“平衡”,竟是以这种最血腥、最残酷的方式,重新达成了。 龙凤大劫,天地间仙人陨落之数过半,凤族、麒麟几近灭族,龙族退守四方海域。 鸿钧因挽救天道气运有功,修行得道,击杀罗睺,掌舵苍天。 …… 小九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 她飘荡在一条极其阴冷的、满是彼岸花的幽冥之路上。 四周是无数残缺的生灵碎片,在那巨大的天道磨盘下,她这粒曾经最耀眼的星子,如今也即将迎来彻底的湮灭。 “小九,老夫对你不住。” 一道苍老且疲惫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终点幽幽响起。 小九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老头。 老聃依旧坐在那头青牛上,只是原本悠然的神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穿万古后的荒凉。 “老头……我输了。” 小九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以为……我给泥人们补了‘天冲’,他们就能挡劫,就能活下去。” “傻孩子。” 老聃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 “那天道算计的,何止是那几个泥人?仙人吸纳灵气太久,这三界撑不住了。” “那一百零八个泥人不过是诱饵,是引子。正等着一个天道之子去了结这桩因果。” 小九怔怔地听着,意识在大道法则的冲刷下渐渐明悟。 原来,女娲的造人、她的赐火、段皇的背叛…… 老聃苦涩地笑了,他摊开手心,露出那块锻炼精纯的天道石。 “老夫算了这大千世界三千卦,每一卦,我都想绕开那个‘死结’。” “我试过让你不赐火,试过让段皇不背叛,甚至试过在开天辟地之初就捏碎那块泥巴。可我每算一卦,结局就离那天道石上的记录近一分。” 老聃望向虚空深处,那里仿佛有一双冷漠的眼睛正注视着一切。 “后来我才发现,老夫这‘想去改变命运’的心思,竟也早就被鸿钧算计在了天道石里。三千卦算完,老夫才明白——所有的挣扎,不过是命运的一道注脚。” 小九无言,只是等待着最后一丝灵气彻底的流逝,“我最对不住的是父母胞兄,如今这副田地实在是咎由自取。” 老聃看着眼前毫无生气的爱徒心如刀绞,“不,小九。” “还有一个机会,不知你是否愿意等?” 第六十四章 谁赢了? “啪!” 清脆的一声落下,一枚棋子端正的被摆在棋盘中央。 “天尊,可问这一局是谁赢了?” 三人围坐在棋盘边上,有两人手中执子,玩味的摆弄着棋局,另一人在边上围观一眼不发。 执黑棋者摩挲着手上的棋子,“无论如何你我输赢,有人实在输的彻底,还真妄想在西洲一家独大。” 对面执白棋人一听也不禁莞尔,“天尊竟能将教主百年前在龙宫布置的暗棋都找到,甚至能先他一步将凤族转世安插在龙宫,这一招实在是高。” 元始天尊泰然而坐,不怒自威,“道弟在龙宫推行西方教也是妙手,这才拖延了那许久让那通天到现在才来收网,让各种条件在成熟之时一应俱全。” 接引道人把手中的几枚棋子放入棋篓,抚掌大笑,“哈哈哈还是不如天尊算的明白,知道那截教金仙里定然是金鳌岛的莽夫第一个耐不住性子,一定会在龙宫大闹一通。” 元始天尊没接这句彩虹屁,恭维的话听多了就愈发觉得虚情假意。 他斜眼睥睨边上的太清上人,看他还是不动颜色,“道兄如何看这一局?” 太清沉吟片刻,嘴里吐出来一句,“观棋不语。” 元始天尊冷哼一声,“哼,观棋不语?那道兄安插那周凡到我落清宗又是什么打算?” 接引道人在旁边作壁上观,时不时还在打岔,“天尊稍安勿躁,若不是太清圣人这次愿意拿出那珍藏的凤凰翎,玄鸟的唤醒还没有这般顺利。” 接引道人一开口,元始天尊也就收了怒气,他知道再吵下去全然是让外人看了笑话,“老君你须知,既然入了局,纵是嘴上有什么借口也是无用的。” 老君却还是死死坐着,一言不发。 …… 三生石碎裂的流光在云素身周汇聚,那原本压制她数千年的火毒,在此刻竟化作了最温润的养料。 众目睽睽之下,云素脸上的龙纹面具寸寸崩裂,那双龙目彻底化作了纯粹而高贵的紫色琉璃。 那一头如墨的长发被金红色的离火卷起,在虚空中舒展开一对足以遮蔽整座大殿的、流转着紫金暗芒的玄鸟真翼。 “这天地,我看清了。” 云素的声音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西海公主,而是带着一种历经万劫后的通透与冷冽。 赵公明撤去了定海珠,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敖素”,急切地问道: “素素,你……你当真找回了前世?教主当年的点化,可对此有什么先见?” 云素微微点头,神色间带着一抹淡淡的哀悯: “赵师叔,弟子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教主他老人家……怕是也不知情。” 她缓缓降落,轻挥羽翼,将满身伤痕的屠洪和一脸懵懂的苏怀月护在身后。 “赵师叔,请看在我一分薄面,放过这二人。他们与我的因果纠缠了千万年,是这一世我唯一的机缘。” 屠洪半跪在地上,看着那熟悉而神圣的黑羽,眼中满是愧疚与卑微,他低声呢婪道: “玄鸟大人……屠洪该死。我本以为这一世凭我一人便能守住苏姑娘,想让您远离这些纷扰,却不想……终究是耽误了您的大事。” 云素垂眸看着他,嘴角泛起一抹如往昔般调皮的微笑,伸手虚扶: “傻鸦儿,你替我守了那么多次轮回,受的苦还不够吗?这里面牵扯太多不是你能左右的。” 她又玩味的再屠洪和苏怀月身上流转: “倒是不知道,你这几世里竟一直对咱们家小月动了这份心思,当初在昆仑山时,我竟是一点儿也没瞧出来。” 屠洪那张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愧得几乎想把头扎进地里。 而夹在中间的苏怀月此时才是最懵的,她眨巴着大眼睛,拉着屠洪的袖子呆萌地问: “什么心思?屠洪,云素仙子在说什么前世?你之前认识我?” 屠洪尴尬得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地憋不出一句话。 赵公明看着云素,眼中满是心疼。 他自幼便溺爱这个被截教圣人看中的小公主,如今见她这般模样,哪还有半分“公事公办”的狠戾。 西洲本就是想借西海的内应由截教收入囊中,然而云素作为截教与龙宫联合的关键点,却以凤族的身份重新降临。 “罢了,既然你开口,师叔自然依你。” 赵公明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忧虑: “只是素素,教主在西海筹谋百年,如今因为你却觉醒玄鸟的记忆。龙宫……你怕是已经回不去了,你这尴尬的身份,让你父王如何自处?” 云素转过头,看向龙王与敖烈。 那些平日里对她嘘寒问暖的亲人,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缩在远处,眼中满是恐惧与嫌恶。 凤族与龙族血仇滔天,她这个身负龙血的玄鸟转世,仿佛天道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父王,大哥……” 云素呢喃了一句,看着他们眼中的躲闪,心中掠过一阵刺痛。 “臭老头,永远把我算进去。” 她仰头看向虚空,视线仿佛穿越了三十三重离恨天。 就在这时,一直瘫倒在地的段衡风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那漫天舒展开来的紫色凤翼,看到云素那张在神火中愈发清绝、不再带有一丝卑微的面容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一直苦苦追寻的、梦寐以求的玄鸟转世,果然不是那个追着别人跑的黑炭头,而是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甚至在刚刚还被他百般羞辱的云素! 巨大的悔恨伴随着一种病态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像是一条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恶犬,连滚带爬地扑向云素,甚至顾不得金仙威压下的重创。 “玄鸟……不,素素!你才是真正的玄鸟!” 段衡风仰起头,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火热,他竟然还想伸手去抓云素那流转着神光的裙摆,语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深情: “我就知道,我与你缘分未断!刚才……刚才都是我的错,我那是被周凡蒙蔽了心智,我是在考验你啊!素素,你那么爱我,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云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紫色琉璃般的全视之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了万古腐朽的、极致的嫌恶。 随着记忆的潮水彻底归位,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在她脑海中疯狂叫嚣: 那是金丝笼里被剪断的羽翼,是人皇殿上被生生拔掉的本源翎羽,是段氏族人一边饮着她的凤血,一边咒骂她为“妖鸟”的贪婪嘴脸。 万年过去了,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竟然和当年那个手持锁魂剪的人皇一模一样。 “考验我?你也配?” 云素自嘲地勾起嘴角,那一抹笑意冷得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百世轮回,姓段的,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一样的自私,一样的虚伪,一样的……让人恶心。”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性威压,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段衡风的心口。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你爱的只是‘玄鸟’带来的气运,只是那能助你登顶的筹码。前世你拔我翎羽、断我生路,这一世,你竟还有脸提‘爱恋’二字?” “素素,不是那样的……” 段衡风惊恐地想要辩解。 “闭嘴。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云素的双眸陡然中华光大放,全视之眼全开! 在她的视界中,这世间再无阻碍。 她看到了一条粘稠、污浊、散发着腐烂淤泥气息的红色因果线。 那条线像是一条吸血的毒蛇,死死地缠绕在她与段衡风之间,那是段氏一族生生世世吸附在她身上的寄生锁链。 “这种脏东西,留着过年吗?” 云素眼神一厉,那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至极果决。 她深吸一口气,哪怕明知强行斩断这种伴生百世的宿命会引发神魂的反噬,哪怕胸口已经因为剧痛而溢出了一丝鲜血,她也绝不愿再与这卑劣的灵魂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给我断!” 她猛地吸入一口大殿内喧嚣的离火,原本藏于肺腑深处的玄鸟真火在此刻喷薄而出,那不再是温润的灯火,而是能燃尽万古因果的业火! “唳——!!!” 一声清越、高亢、带着无尽解脱感与愤怒的凤鸣,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这声鸣叫,从龙宫深处升起,瞬间震碎了周遭所有的避水法阵。 它穿透了万丈深海的重压,搅动了西海沉寂千年的汪洋,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紫金波纹,直冲云霄,贯穿了厚重的阴云! …… 天庭之上 月老仙宫中,原本宁静祥和的红线仙树忽然剧烈摇晃。 “啪!” 一枚刻着“段氏·玄鸟”的古老红牌在众目睽睽之下炸成了齑粉,碎片溅了一地。 “哎哟喂!这又是哪位祖宗啊!” 月老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正在此处视察的昊天上帝也是眉头猛跳,他看着那一树混乱的红线,脸色阴沉得可怕。 月老带着哭腔告饶:“陛下息怒!老臣也不知道最近这仙树怎了,几千年安稳的红牌,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被改写……” 昊天上帝仔细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叫一声:“老君!老君在何处?朕找他有事!” 还没等月老儿反应过来,昊天上帝就已化作一道金光直奔兜率宫。 第六十五章 道别 龙宫的场面瞬息变化的太快,云素乃是玄鸟转世,不仅取回了记忆也带回了少许的法力,尚且能够抗住因果改变的反噬。 而段衡风不过一个小小的人族修士,哪里顶得住这样的创伤,此时已经一声不响的靠在墙边,不知道是死是活。 莫染捂住自己的胸口,神识的震荡依然没有平复。 屠洪、苏怀月既然有了云素的照拂,杨云滨就舍了他们二人先一步跑到了莫染身边。 “小师妹可还好?”杨云滨焦急的汗珠落下,“如今这个局势,我们是站在哪一边?” 莫染现在既是太玄门这边的战力担当,又是杨云滨的外置大脑。 杨云滨就差完全放弃思考彻底外挂在莫染身上了。 莫染咬着牙,嘴里吐出几个字,“周凡呢?” 杨云滨立刻反应过来莫染所担心的第一要务,“四师弟追去了,他是个沉稳性格应该不会妄动。” 莫染一听差点没撑住,一想到李默童给周凡死命求情的嘴脸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先一步去找他的授业恩师,怕也是要提前布置。 莫染整个人瘫坐下去,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云素势必要带走苏怀月,之后的发展就全然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她顿时感觉有些疲惫,头一下靠近杨云滨胸膛,“师兄,头痛。” 杨云滨看着怀中的莫染这才一拍脑门,“诶呀,最重要的忘了。” 在他眼中莫染早就无所不能了,都没考虑到她也受伤了的事。 赶紧从储物袋中摸出丹药,“这是安神丹,师妹先服下去,我再运功帮你稳住心神。” 莫染吞了丹药,随后只感觉肩膀上两股灵力缓缓传入体内,慢慢的便真觉得方才的震荡没有那么明显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与师兄坦诚相待】 【修为突破!】 莫染听到这系统提示音脸立刻染上绯红,“谁,谁和师兄坦诚相见了!” 可纵使莫染再不承认,系统的奖励却也强硬的赶到,阻塞莫染元婴的最后一道关隘被悍然冲开! 化神境突破! 灵肉结合、肉身化灵方为化神。 这突然的境界突破把杨云滨吓了一大跳,“师妹!我给你吃的真的只是安神丹!” 随着冲破元婴,莫染神识当中的震荡也随之好转,但是这股外溢的灵力莫染只让它展现了一瞬。 “师兄,刚才的异象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莫染目光锋利,对杨云滨的话语既是求索也是警告,现在在莫染面前,杨云滨那点修为就真的只能算作谈笑了。 虽然莫染动作还是柔柔弱弱的依靠着杨云滨,但是他可完全没有美人在怀的喜悦感,面对着莫染的威胁只得噤声点头称是。 顾安和陆晨雨这时候也凑了上来看着二人依偎着,都以为小师妹确实受到了重创,都上来嘘寒问暖。 期间莫染是一言不发就在杨云滨怀里老老实实的待着装死,杨云滨只能自己战战兢兢的应答着师兄弟的问话,生怕哪句说错了莫染就会炸毛。 莫染则用这三人交流的空挡,神识锁定了台上的金身纸人甲。 若说一开始那纸人甲是单纯的离开了莫染的神识,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空壳。 可现在看去,虽然她还是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是灵海之中明明有着意识翻涌,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死物纸人了! “哪里来的意识?金身自生了一个?” 强烈的不安席卷了莫染,她虽然之前确实有点精神分裂的症状出现,但是她可没想到真能分裂出一个真人出来,现在还靠着纸灵术鸠占鹊巢了! 大殿之上,云素收拢了那遮天蔽日的紫金神翼,她站在苏怀月面前,目光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寂静。 “小月,这龙宫已是是非之地,太玄门虽好,却终究护不住你的命格。” 云素伸出手,指尖还残留着斩断宿命后的余温,“跟我走吧,去一个跟适合你的地方。你愿意吗?” 苏怀月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瘫坐在地上的莫染。 这次龙宫之行,她看遍了那些所谓名门正道在利益面前的狰狞与虚伪,看透了段衡风这种“正道之光”背后的腌臜。 “师姐……” 苏怀月抿着唇走向莫染,眼眶微红。 她想念太玄山的灵田,想念那些打闹的日子,但她清楚地意识到,那个只会躲在莫染身后的苏怀月,已经在刚才的火光中死去了。 “我不回去了。”苏怀月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这世间的‘正路’太挤,我想去走走云素姐姐说的路。” 一旁的屠洪像一尊沉默的黑铁塔,瓮声瓮气地开口:“小月去哪,我就去哪。” 莫染看着苏怀月那张写满了决绝的小脸,心口猛地一紧,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如潮水般涌上喉咙。 起初,她接近苏怀月确实是为了任务,为了规避那天杀的因果惩罚,可这几年的鸡飞狗跳,那声声“师姐”,早已在她的灵魂里扎了根。 这不是工具人的离去,这是她实实在在疼爱过的师妹要远走高飞了。 而不得不承认的:原书里苏怀月要走的那条路,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展开了。 “小月……” 莫染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 云素察觉到莫染的哀恸,眼中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她走上前,拉起莫染的手,声音颤抖: “莫道友……对不起。是我不自量力,不知道处境,武断的以为这是件利好你我的大功德,才把你拖进了这摊浑水,却造成如今这般不可收拾的局面。” 云素越说越激动,她在莫染面前总是会莫名的毫无保留。 她眼眶通红,泪珠断了线似地往下掉: “前世的玄鸟被段氏所困,那是因果留下的旧情。” “可今生的云素……却真真切切地钟情于你。我知道我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些,段氏的前车之鉴让我不敢再轻易交付真心,可我真的……舍不得让你为难。” 场面一时间变得极其诡异,把莫染搞得一愣。 诶?不是苏怀月和我这个师姐道别吗?怎么是云素哭的最惨。 莫染的神经大条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她看着哭成泪人的云素,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拍了拍云素的肩膀,安慰道: “呃,云素姐姐,别哭了。来日方长嘛,以后总能见的,说不定哪天我就去你的新家蹭饭了呢。” 顾安、陆晨雨:…… 屠洪:…… 众人齐齐在心底叹了口气。 莫染什么都好,唯独在不解风情这件事上,简直有着圣人级别的造诣。 这一句“蹭饭”,直接把云素那番生死相依的剖白给撞了个稀碎。 杨云滨在一旁瞪圆了眼,像只护食的恶犬死死盯着云素。 好哇,这龙族公主竟然当众挖墙脚! 前世是玄鸟了不起吗?前世没定亲,今生你就是情敌! 云素看着这群人各异的反应,看着莫染那副“虽然我不懂但我努力安慰你”的呆样,突然破涕为笑。 “罢了,是我多心了。” 云素抹掉眼泪,自嘲地摇了摇头,“这样走,倒也痛快。” 她郑重地将那枚已经融合完整的、流转着万载因果的三生石塞进了莫染手里。 “莫染,这块石头……不仅是天道的记录,也是你我共同面对这乱局的结晶。” 云素凑到莫染耳边,声音暧昧而轻柔,“它是我们的情之信物。先寄放在你这儿,等哪天你来寻我时,再还我。” 杨云滨在一旁气得差点原地飞升,陆晨雨赶紧死死扶住自家二师兄,在他耳边小声补刀: “师兄,认命吧。眼前这位段位太高,和她抢人,你真的……毫无胜算。” 莫染接过了云素递来的三生石,现在的云素确实已经不需要这块石头来知晓前世了。 “祝云仙子,道徒昌隆。” 她自然的拱拱手,三生石举到了面前,坦然一笑如春风拂面,一下击中了云素的心脏。 云素赶紧别过头去,要是多看两眼怕不是走不掉了! “小月、鸦儿还需随我跟赵师叔再唠叨几句。” 一把拽起苏怀月走开了。 然而莫染却没留恋那三人远走的背影,在三生石中,纸人甲的金光悄然暗淡。 莫染瞳孔睁大,转头看向台上纸人,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三生石中记载的纸人甲的前后功德正在一点一点的被抹除。 人道行走,被老君抛弃了! 第六十六章 一起受罪 赵公明收起了他的金鞭,那一向豪迈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意兴阑珊。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又看了看远处海天交接处那一抹残存的紫色霞光——那是云素带着苏怀月和屠洪离去的方向。 “老子在金鳌岛睡得好好的,教主非要让我来这西海蹚混水。” 赵公明冷哼一声,自知截教被摆了一道,教主的安排早被自己两位师伯看的门清。 他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截教门人挥了挥手:“撤了!既然‘大势’被那几个小辈撞了个稀碎,这西海的冷饭,留给老龙王自己吃吧!” 西海龙王瘫坐在龙椅上,苍老的面容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格外颓丧。 他原本指望靠着联姻和西方教的博弈让龙族重回西洲巅峰,可如今,女儿成了玄鸟远走高飞,西洲的布局因为截教、阐教的撕破脸彻底泡汤。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议,落得个不欢而散。 莫染此时正蹲在偏殿的角落里,脸色煞白。 她尝试了几次运转纸灵术,却发现那具曾经如臂使指的“金身纸人甲”彻底失去了联系。 “老君……您这是卸磨杀驴啊?”莫染在心里哀嚎。 她不禁有些后怕,若不是阴差阳错的和金身分道扬镳,是不是此时被抹杀的就是她自己了? 就在她以为是那位老骑牛的收回了外挂时,她的灵海深处忽然泛起了一阵慵懒的涟漪。 “哞——” 一声沉闷却威严的牛鸣响起,一只通体青翠、眼神深邃的老青牛缓缓在莫染的灵海中显化。 它优雅地甩了甩尾巴,四处打量了一番,瓮声瓮气地开口: “可算是清静了。那一身杀气的破剑,还有那只聒噪的秃毛雀儿总算都走了。莫丫头,你这灵海以前挤得跟凡间的菜市场似的。” 莫染一愣:“青牛大仙!您老怎么出来了?老君把你也丢下了?” “什么丢下了!你刚才在神识里的思绪可都是对老君不敬!” 青牛翻了个白眼,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老君圣人造化,怎么可能对你弃之如敝履?那金身不是他老人家出手抹杀了,是她自己长了灵魂跑掉了!” 莫染心头一震:“自己跑掉了?精神分裂还真能分出一个实打实的灵魂出来?” 青牛看莫染还没回过神出言提醒,“莫丫头你反应忒也迟钝,须知这具肉身,可从来没说过属于你呢。” 被青牛这么一提醒,莫染才想起来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青牛复又补充,“你修为到了化神,灵肉合一是容不得二心的,元婴突破在即,之前你神识里驳杂的念头,就通通被霸道的修为赶了出去。” 原来是突破化神的前奏,才让之前那些灵海里的不速之客消失了。 “所以合着是我感应到了玄鸟前世的震荡,摸到了化神的门槛,才把屠洪给弹出去了?” 青牛闭目算是默许了。 看个片子都能突破修为,这具身体可真是不便! “那……那金身里留着的灵魂是,原主?” “没错。” 青牛踏着灵气浪花,娓娓道来: “你之前之所以总被雷劈,甚至突破时天雷滚滚,那不是天道看你不顺眼,而是因为你这具躯壳里装着两个魂灵。” “一个是强横的你,一个是潜伏的原主。” “天行有偿,每一段生生造化都是天命所归,乱来不得。女子身孕不过是把既定好的命格产出,可不是无中生有。” “也因此女娲捏泥人成圣,背的是再造生灵的因果,是承天道的大功德。” 这几句话真把莫染唬住了,自己和原主的分裂对于天道来说,是女娲造人一般的行为,怪不得会被神雷惦记着。 莫染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我之前的‘精神分裂’,不是因为我想得太多,而是她一直都在?” “以前你修为低,还能勉强共存。可到了化神境,这些瑕疵就马虎不得了。” “你的肉体‘正版意识’太强,就把那可怜的原主意识给挤了出去。” 青牛看向消失的金身方向,“她正好借着你那具充满功德圣气的金身,修成了一个独立的‘假肉身’,跑路了。” 莫染傻眼了:“那我现在怎么办?让她在外面乱跑,我会怎么样?” “只要她执念不消,你这具身体在天道那里就永远是‘未过户’状态。” 青牛提醒道,“除非你了却她的因果,让她心甘情愿地与你彻底融合,或者功德圆满地消散。否则,下次大劫一到,天雷可不认你是人教行走。” 莫染陷入了沉思。 在她的记忆里,原书中的原主不过是个为了衬托女主苏怀月而存在的脸谱化恶毒女配,唯一的剧情就是嫉妒和作死。 “她能有什么执念?难道是嫉妒小月长得比她好看?” 莫染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比别的不知道,比美确实是没怕过谁。 “与其在这里瞎猜,不如问问你手里的宝贝。” 青牛打了个哈欠,重新沉入灵海,“因果笔谈,记天下不平事;三生石,看万古轮回。去吧,找到她,不然你就等着天雷洗澡吧。” 莫染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盘腿坐下。 她左手按住已经融合完整的三生石,右手翻开了那一本泛黄的《因果笔谈》。 她合上眼,脑中拼命回忆着关于原主“莫染”的一切。 那些被她忽略的、属于这个女孩进山修道前的碎片走马灯般闪过。 忽然,《因果笔谈》的纸页无风自动,发出一阵急促的摩擦声。 一抹深红色的墨迹在空白页上缓缓浮现: 【因果录入:莫染(原魂)】 【当前坐标:凡间,青州,陈国王都。】 笔谈的最后,一行金色的小字跳动着,像是一个宿命的邀请函: 【当前选项:】 A.随“莫染”下凡,了却这段尘缘。 B.留在山上修道。 莫染摩挲着下巴,说实在的,这天雷对她现在威胁已经很小,虽然没了金身的自动防护。 但是只要多留几个纸人在侧,倒也性命无虞。 “不然,这个浑水就不淌了?” 现在苏怀月被带走,整个剧情完全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一直龟在太玄山门里说不定是个更好的选择。 【选择B,因果后续:原身在凡间毫无助力,被众人抛弃陷害,受万剑穿心之苦。因与原身同气连枝,也将承受一半痛苦。】 莫染嘴角一抽,原来选什么早就给她安排好了! 而且这原主一个神仙下凡,也能给自己搞得万劫不复? 怎么还得拉着她一起受罪啊! 第六十七章 最烦恋爱脑 陈王都。 莫染从未想过,原主那个在书里一笔带过、只为了衬托苏怀月清贫坚毅的背景,现实里竟然这么……壕。 她站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入眼处,只要是装潢最阔绰的金银首饰铺,牌匾角上准刻着一个暗金色的“莫”字。 街头那几座楼高五层的酒楼,酒旗招展,香气能飘出三条街,背后的大老板也姓莫。 “啧啧,这原主放着富婆不当,去太玄山吃什么苦啊?” 莫染摇身一变,幻化成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道,施施然进了自家的醉仙楼。 红烧肘子、酱牛肉、一壶陈年状元红。 莫染吃得眼冒绿光。 太玄山门里那些清汤寡水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师傅还整天捋着胡子说什么“辟谷有助于亲近自然”! 莫染这一吃都吃到了快打烊的时候,其他桌的人看到了都道是不知道哪里的饿死鬼投了胎,吃饭能吃的这般不体面。 店家的小二看莫染半天没有收嘴的意思,主动迎了上去。 “这位客官,小店马上就要打烊了,不知客官吃的还好?” 莫染还扒拉着筷子意犹未尽,又呷了口刚端上来的例汤。 “吃得好!吃得好!店家这菜做的正是味美!” 她是真好久没开荤了,凡间的吃食色香味俱全,都让她不想回山门了。 小儿上下打量着莫染衣着打扮,又看了看她这满桌子吃的山珍海味,一股不安的情绪油然而生: “客官若是还满意,不如先把这顿的银子结了。本店一直开着,等客官吃完。” 然而莫染一听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在太玄门过的惯了,吃饭从来没花过什么钱,饿了就啃啃野菜抓些山怪,却忘了凡间行走银子傍身是第一要务。 莫染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从袖里掏出一个紫金钵盂。 这钵盂倒也算个宝贝,是先前突破筑基师傅送的。 这钵盂没什么别的功效,就是告诉莫染,当她正式作为太玄门的筑基弟子之日,那化缘一事就是要伴随仙生了。 她嘴角裂开一个弧度,对着正准备收钱的小二慈祥一笑: “小友,我们出家人怎么会带那些黄白之物?” “贫道今日是操之过急,本是来店家这里化缘。只是不小心顺序搞反了,先食后化。” 莫染真就堂而皇之的说出了这先吃饭后化缘的解释,她自己都感叹是不是已经被太玄门带坏了。 店小二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斜眼看着那紫金钵盂: “臭道士,你当我们这是善堂?吃了三斤酱肉、一斤状元红,拿个破饭盆就想抵账?来人,把这老骗子抓起来送官!” 莫染心中哀号,这原主的因果还没开始,总不能先因为吃霸王餐被凡人打一顿吧? 她怕多起冲突乱了因果线的走向,赶紧按下钵盂,尴尬道: “且慢!这宝贝先抵押在这儿,贫道去寻个赚钱的营生,三日内必来赎回!” “赚钱?” 小二冷哼一声,见那钵盂沉甸甸的,似乎真是纯金,语气缓了半分: “瞧你这身皮,若真有行走江湖的本事,莫府的大小姐近日修道归来却染了重疾,全城的郎中都去领赏了,你若能治,何止一顿饭钱?” 莫染眼中一亮,原来自己的金身真的就在这陈王都。 生病?修士还会染些寻常人所得的风寒? 不由莫染多想,她得了信,第一时间脚底抹油直奔莫府。 莫府门口,求医的郎中长队如龙。 莫染随手拉住一个刚被家丁“客气”送出来的老郎中,那老头背着药箱,一副看破红尘的颓丧样。 “道友留步,”莫染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这莫府大小姐到底是得了什么奇症?怎么满城的名医进去,连个方子都开不出来?” 老郎中打量了莫染一眼,见她一身外乡道袍,长叹一声: “道友有所不知,这病啊……无药可医。是心病,更是孽债。” 他压低声音,如数家珍般絮叨起来: “莫家这位大小姐,本是莫将军的掌上明珠。年幼时与当朝三殿下那可是金童玉女,私定终身的。将军有心栽培,送她上仙门修道,本指望她学成归来辅佐王室,成一段佳话。可谁曾想,这一去便是十年。” 老郎中摇着头,眼神里满是唏嘘:“这十年间,大小姐音讯全无,竟连半封家书、一张纸条都未曾寄回。” “皇室和三殿下等了一年又一年,终究是没守住那份虚无缥缈的念想。” “前些日子,殿下在山中追逐一只罕见的白狐时不慎坠崖,被一乡野女医所救。” “这可是救命之恩呐,本就该给那医师一些名分,却没想到三殿下做的也决绝,非要立那医师为后!” “可巧就巧在,殿下刚定下婚约,大小姐偏偏在这时候回来了。撞破了那两人的私会,当场就呕了血。” 莫染听着听着,心口忽然一阵没来由的绞痛。 “十年未寄一封信……” 她嘴角一抽。 这哪里是原主无情,那十年是她这个穿越者占了人家的身子,在太玄山门里只顾着修仙、种田、躲雷劫,压根没想过这具莫染还在凡间有过什么情债。 是她,强行掐断了原主整整十年的眷恋,让人家活生生熬成了“负心人”。 莫染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愧疚刚升起,就被另一种解释压了下去: 不对啊,即便如此,那三殿下若真是深情,又怎会因为一只狐狸、一个女医就变了心? 管不住自己的渣男,终究是病根! 她自觉了然,仗着化神境的余威,无视了漫长的长队,身形一晃便入了莫府深宅。 幽深的庭院里,莫大小姐枯坐在轮椅上,面色惨白如纸。 那双原本应该盛满灵气的眸子,此时只剩下死水般的空洞,还有一种快要化成实质的自厌。 她在恨。 恨三殿下的背叛,恨那个女医的闯入。 但她更在悔。 她在自责:如果没有走上修仙一途……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莫染看到了自己的金身就躺在那里病怏怏的,一时间十分心疼: 真是暴殄天物,连个渣男都处理不好以后别说是我分身! “大小姐,这病,老道我能治。” 莫染走到她面前,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原主缓缓抬眼,声音沙哑得像碎石摩擦: “他曾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他看那女医的眼神,比看我这十年归人还要热切。老道,你告诉我,这碎了的心,怎么挽救?” 莫染最见不得这种纠结,她大袖一挥,冷声道: “挽救什么?既然是病根,剜掉便是!老道这就带你去断了这红尘因果!” 下一秒,莫染提着原主的金身拔地而起,惊雷般划过王都上空。 她根本不想去理会那些细腻的少女心思,在她的人间清醒里,只要物理意义上的“渣男”消失,问题就解决了。 “轰!” 莫染重重落在三殿下的府邸中央。 那位正对着白狐画像思念女医的殿下惊愕回头。 莫染连半句废话都没施舍,跨步上前,照着那锦衣玉袍的心口就是一记势如千钧的飞踹! “嘭!” 三殿下的身体像断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撞碎了假山,当场气绝,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曾留下。 莫染拍了拍手,转过头得意一笑,对着呆若木鸡的原主理所当然道: “姐妹,瞧见没?死透了,你对他的这些不过十来年的情愫,都随着这具尸体一起埋了吧。从此你道心清明,修仙去也!” 然而,莫染算错了一件事。 原主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眼底最后的一丝希冀不是熄灭,而是轰然炸裂。 她不仅没感觉到解脱,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疯魔:她唯一能祈求原谅、唯一能宣泄恨意的人,被莫染彻底抹杀了。 那是一种连补偿机会都被剥夺的绝望。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震碎了庭院。 原主那原本就脆弱的道心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在瞬间寸寸崩裂。 分身与莫染本是同源,原主一朝道心破碎,竟然倒逼着莫染也跟着境界立刻滑落! 那一瞬,王都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浓稠如墨的紫电覆盖。 “暴力干预天定姻缘,因果断裂,抹杀!” 那是天道毫无感情的宣判。 莫染因为修为下降,催动不起纸灵术,一道紫金色的神雷便带着灭世之威轰然砸下。 神魂被撕裂的痛苦瞬间淹没了感官,莫染看着自己的身体在雷光中化作齑粉,意识彻底坠入无尽的虚无…… …… “呼……呼……” 莫染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背脊,她此时正坐在莫府门口不远处的茶摊上,手中紧紧抓着那一本微微发烫的《因果笔谈》。 笔谈的纸页上,刚才那段疯狂的画面正缓缓隐去,最后化作了八个血红的大字: 【暴力破局,必死无疑。】 莫染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那种被雷劈成渣的窒息感还残留在灵魂深处。 “可恶的恋爱脑,真是麻烦!” 第六十八章 红尘脱敏术 莫府的门槛快被磨平了,但在莫老爷眼里,那些只会开“归脾汤”和“宁心丸”的庸医,通通该卷铺盖滚蛋。 他坐在正厅的黄花梨大椅上,愁得胡子都白了几根,直到一个自称“莫问神医”的邋遢道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正厅。 “莫老爷,您这千金得的不是病。寻常草木之药,入不得心窍,反倒成了催命符。” 莫染化身的老道一进门,就自来熟的找了把椅子盘腿坐在院中,手里还拈着方才在酒楼打包的一只鸡腿,说得煞有介事。 莫老爷的耐心真的快被这些招摇撞骗的术士消磨完了,他板着脸,“小李!不是说了大小姐今日不治了吗?怎么又让一个骗子走了进来!” 莫老爷招呼两声,没人应。 “小李!小李!” 莫染抚须而立,神情泰然,“莫老爷先别喊了,你家的几个护卫,本道都请他们修行了一段睡梦罗汉功。现在怕是难以受您的差遣了。” “什么!?” 莫老爷没想到,医生没等来,反倒等来了个贼人! “你……你可不要轻举妄动,敢在莫府撒野,怕你没命出这王都!” 莫染自信的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装大了被人误会了。 “莫老爷我可没非分之想,只是先秀了秀自己的本事罢了。” 看他显然还没放下戒心,莫染又补充道,“今日里莫家半夜里唱听到夜鬼哭嚎,是也不是?” “每到黄昏之时,又总有祥云飘于府门上空久久不散,我这话可有假?” 这几句话当真把莫老爷吓到了,本来还离着莫染八丈远,现在却是逐渐走进看看面前人有何神异。 “你这老道所言非虚,自从小女归家之后,莫府却是平白生了这些异样!” 废话!把我的金身带走了,又没本事压不住了,可不就是招妖引龟! 莫染心里掀起风暴但是脸上却是不懂颜色: “令女虽然每日愁容满面一言不发,但是观其气色实则红光满面,寻常医师无从下手,这是不是也是实情?” 她一下把话题转回了大小姐的病上,“想必莫老爷也都听说了,大小姐这是心病。” 莫老爷闻言把头一低,“是啊,这几日找些郎中不过是心里慰藉,我这个做爹的如何不知?小女这根本不是病,不过是被些不良人害了心思啊……” “大仙你说这病,又怎么治得好呢?” “能治,”莫染赶紧接过话头,说的斩钉截铁,“若本道说能治,莫老爷做何感想啊?” 莫老爷喜出望外,“真能治小女,哪怕半数家产予你,莫某也不在话下!” 莫染心中暗笑:半数家产?我只要能把那顿霸王餐的帐平了,再赎回紫金钵盂就谢天谢地了。 “老爷莫急!” 莫染故作高深地压低声音: “这心病还须‘烈药’医。大小姐那是十年未归,积压了太多的执念,这股子恶气憋在心里,久了便会化作业火自焚。贫道有一偏方,名唤‘以毒攻毒,红尘脱敏术’!” “何谓……红尘脱敏?”莫老爷听得云里雾里。 “独家秘方不好直说,”莫染嘿嘿一笑,“总之今晚贫道要带大小姐出府,若是莫老爷不放心大可以叫上几个护卫跟随着。” 莫老爷面露难色:“这……刚才院外那么多的护卫都被你解决了,我现在派出护卫还有何用?” “既然知道,那莫老爷也清楚我若是要加害于你,哪里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莫染猛地站起身,“若是等到大小姐道心崩碎,神仙难救!老爷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为小姐准备后事。” 这一通唬弄直接把莫老爷吓得魂飞魄散。 他当即传令下去,让莫大小姐梳妆打扮,并亲自劝说了半个时辰。 莫大小姐虽然眼神依旧没什么兴致,但在莫老爷声泪俱下的哀求下,终究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入夜,陈王都的醉仙楼灯火通明。 莫染借着莫府的名头,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天字号包厢里。 莫大小姐一身缟素,坐在窗边像尊没有灵魂的玉像,而莫染这个假郎中,正兴致勃勃地翻着酒楼里的“名册”。 “这个,还有这个,那个弹琵琶的小郎君,还有那个跳胡旋舞的,统统叫进来!” 莫染大手一挥,手边的金元宝晃得店小二眼睛生疼。 然而大小姐却是意兴阑珊,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窗外,任凭莫染再浮夸的吆喝着也不为所动。 莫染看向莫大小姐,虽然那张脸在镜前早就看的惯了,但是还是让她忍不住的心下暗道: 长得真牛b。 真好看,尤其是月光洒下来,恰到好处的勾勒着那精致的鼻尖,更衬得整个人气质清丽脱俗。 此时的大小姐正单手支着下颌,愁容满面。 那双妩媚的猫眼半睁半合,眼角带着一抹由于常年思虑而微微向下的弧度,非但没显得颓唐,反而演绎出一种极致的、让人心碎的破碎感。 虽然五官长得一样,但是莫染与莫大小姐给人的感觉理应是完全不同的。 “真可惜,让这般的美人流连红尘之中,是凡人之罪啊。” 恰巧莫大小姐也抬眼望了过来,正对上莫染一双眼瞳,她微微皱眉,“你这道士看起来有些眼熟……” 话音未落,鱼贯而入一众美男。 有的清秀如竹,有的狂野如豹,个个穿得清凉,半遮半掩。 莫染借着话头走到大小姐身前,一把拉过她的手,指着满屋子的春色,语重心长道: “好妹妹,你看,这就是大千世界。你那三殿下有什么?不就一张脸吗?这里哪个不比他温柔,哪个不比他体贴?别死在那一棵歪脖子树上,来看看这片茂密的森林!” 莫大小姐本来还被莫染吊起的兴趣登时消了,她瞥了莫染一眼: “休要将女子也当作如你们男人一般豺狼虎豹,见到合眼缘的就扑上去。” 莫染被她一激也来了火气。 “那是你还没吃过好的!” 看她不开窍,干脆自己亲自上阵示范。 莫染本就在太玄山门里憋了十年,如今进了这红尘闹市,简直是如鱼得水。 她原本只是想做个示范,结果一坐到那群美男中间,骨子里的那股子跳脱劲儿就彻底按不住了。 “哎哟,小郎君,你这琵琶弹得不错,就是这手臂线条……似乎有些缺乏锻炼啊?” 莫染嘴上说着,手却已经极其自然地顺着人家的小臂摸到了胸口。 “哎呀神医,您这是做什么……” 那弹琵琶的清秀少年红着脸,欲拒还迎,“不是说叫我们来服侍大小姐的吗?” “别动!老夫是在给你诊脉,看看你这皮下是否蕴含灵气!” 莫染大义凛然地胡扯着,转头又看向另一个穿着半透轻纱、露出一截劲腰的舞者。 她眼睛一亮,直接上手,指尖在那紧实的腹肌上轻轻一滑,触感弹韧。 “不错,这块肌肉练得极好,气血旺盛,定能治好小姐的‘郁结之症’!” 莫染一边说着,一边变本加厉,甚至凑近了仔细端详。 一个年过半百、郎中打扮的老头,在一群花枝招展的男妓中间上下其手。 一会儿捏捏这个的脸,一会儿摸摸那个的腹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阴阳调和”、“灵气循环”。 不一会儿,酒楼里的伙计和看客就开始议论纷纷: “瞧见没?莫府请来的那个神医,还是个有好龙阳之癖的死色鬼!” “就是,那莫家大小姐就坐在一边喝闷酒,那老头自己玩得那叫一个嗨,连人家的裤带都快扯下来了!” 莫染全然不顾外界的流言蜚语,她正沉浸在一种名为“学术研究”的快感中。 摸腹肌怎么了?她在太玄山天天摸锄头,现在换个手感好点的摸摸,那叫平衡阴阳! “别跑啊小兄弟,让老夫看看你这背脊骨是不是天生的修仙材料……” 莫大小姐一个人被丢在窗边的角落里,听着身后传来的莫染那轻浮的笑声和男妓们娇嗔的喘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本以为莫染带她出来是真的有什么高见,没想到,只是换个地方看这世间的腌臜。 随即提起一壶烧酒,对着窗外的清冷月光,猛地灌了一大口。 而此时,醉仙楼的楼梯口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一个略显浮夸的声音响起: “三殿下也光顾小楼,真是让小楼蓬荜生辉呐!” 第六十九章 我也得道歉吗? 大殿内脂粉气与酒气重重叠叠,熏得人头脑发昏。 莫大小姐躲在阴影里,那一抹明黄色锦袍的身影落入她眼帘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第一反应竟然是拼命往后缩。 她也不顾那些华贵的裙摆蹭到了落满灰尘的屏风,双手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透出一股青白,活脱脱像个受惊的兔子。 莫染咬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酱牛肉,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躲什么呀?大家都是出来找乐子的,他摸得美人的腰,你听不得帅哥的曲?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给谁看呢?” 莫大小姐猛地转头,那双曾经灵动如猫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与一种近乎扭曲的负罪感。 她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块轻薄如烟的罗纱,手忙脚乱地蒙在脸上,又急匆匆地从荷包里抓出一把碎银子塞给那个发愣的跑堂。 “今日无论谁问起,都说没见过我,若敢走漏半个字,我定不轻饶!” 她压低声音叮嘱道,语速快得惊人。 交代完这一切,她才像是脱力一般靠在冷冰冰的墙上。 眼眶里明明憋着一汪泪,却还要强撑着对莫染说教: “男儿在外应酬是常态,他是未来的王,流连烟花之地是他的风流。” “可女子贞洁重于泰山,若我今夜出现在此的消息传出去,毁的不只是我的名节,更是三殿下的体面。” 她顿了顿,声音染上一丝哽咽,“终究是我这十年未归对他疏于照料,他即便寻些欢愉,那也是我的亏欠。” 莫染听得差点把牛肉吐出来。 她心说这古人的脑回路怕不是被天道磨盘碾成了浆糊,这种事儿都能拐弯抹角怪到自己头上? 可莫大小姐嘴里说着怕毁名节,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步。 她不说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反倒非要拉着莫染去那三殿下的锦绣阁探个究竟。 莫染扭不过她,只能跟着她两颗脑袋凑在门缝边上。 只见屋内三殿下半敞着怀,怀里两个舞姬正娇笑着往他嘴里送葡萄,旁边坐着的几个勋贵子弟更是荒唐,酒水顺着女子的脖颈淌下,引得一阵阵污言秽语的哄笑。 那三殿下满脸酒红,眼神迷离中透着一股子熟稔的放荡,显然是这醉仙楼的老主顾了。 莫染看得牙根发痒,告诫道:“瞧瞧,这就是你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大猪蹄子,这就是个烂透了的纨绔子弟。” 莫大小姐痴痴地盯着那张脸,嘴里竟然还在为他辩解:“你这老道太没见识!” “那是王室的待客之道,只是场面上的不得已……” 莫染冷笑一声直接戳破了她的自欺欺人:“既然你知道那是不得已,还拉着我来这左看右看什么?” “你又为何要吃那小医师的醋?你是莫家的女儿,那三殿下就是天塌下来,为了皇家的地位也是要娶你的,名分自然也会给你,你还有什么伤心的?” 莫大小姐被问得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得惊人。 她无法反驳这种血淋淋的逻辑,只能恼羞成怒地攻击莫染:“你这郎中果真和那狐媚子医师一样!行医之人见惯了病灶,心肠竟比冰还要冷,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莫染没想到她辩不过竟然转头人身攻击,“嘿!” 这一声可没压住声量,两人的动静终究是惊扰了屋内的喧嚣。 三殿下不耐烦地推开美人,一双醉眼阴鸷地扫向门口,莫大小姐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三殿下在看清两人的瞬间面色铁青,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贱民敢窥视皇家私宴?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可他的目光在扫过莫大小姐面纱下,那双由于委屈而愈发波光粼粼的猫眼时,忽然生出一股子玩弄的恶意。 他冷笑着摆摆手,道:“慢着。这小娘子虽蒙着面,那双眼睛倒是生得勾人。想活命也成,去那中央跳上一支舞,若跳得爷高兴了,便赏你们一条生路。” 这话出口莫染已经丧失了耐心,她早已认定眼前之人根本没有自己的分身记忆里那般痴情忠心,不过是一个玩咖,那被他留在宫中的医师恐怕也不过是见色起意。 莫染烦了,要不还是一脚踹死算了。 念头一起,刚要起脚飞踢,却被莫大小姐死死拽住。 她竟然低着头,温顺且卑微地应了下来:“只要殿下能消气,莫染跳一支舞又何妨?” 靠,还要带着我的名字我的脸去奉承渣男!真让人难受! 莫大小姐拽着莫染,眉头紧锁,“你也向殿下道歉!” “啊?我也得道吗?” 但是看着莫大小姐那副样子,莫染明白要是真踹死了这男的,怕是大小姐道心又得碎成渣渣。 她随意的拱拱手就当是赔不是了。 那三殿下早就没工夫管着郎中,注意力全被大小姐吸引了去,两手一伸示意她进入屋内。 只见莫大小姐款款步入屋中,向乐班子讨了一段曲。 欣欣然跳了一段太玄门的仙舞。 那清冷的舞步与这屋内的胭脂俗粉格格不入。 没有半点谄媚的扭动,却美得如月宫仙子坠入了凡间泥淖。 步子刚柔并济,裙摆翻飞间竟带起了一股子凛然的仙气。 莫染看得纳闷。怎么跳舞的记忆没顺着这原主一起传给了她? 一曲舞毕,面纱终究是不争气地滑落了。 满屋的纨绔子弟皆是一惊! 何人不知,那是莫将军家的大小姐,是早就许给三殿下的正妃。 莫家德高望重,三殿下又是少年英雄,年少之时就许诺终生的二人,本该是陈国的一段佳话。 但是近日里莫家女儿突然回乡,撞破三殿下奸情之事,却是闹得满城风雨。 屋中一时间议论纷纷。 三殿下不仅没有半点被捉奸在床的尴尬,反而恶狠狠地一拍桌子,先声夺人地吼道: “大小姐,真是出乡学了不少东西回来。” “还知道跟踪本殿下,甚至出入这等下流场所!你的妇德何在?简直是丢尽了皇家的脸!” 莫染终于忍不了了,跳出来大骂:“你个负心汉在窑子里混,还有脸说别人?” 三殿下暴跳如雷,问这野道士是哪根葱。 还没等莫染动脚踹他,莫大小姐竟先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去拉三殿下的袍角,不断地道歉: “千错万错都是臣女的错,是臣女十年未归冷落了殿下,您怎么罚我都成,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 那副受气包的样子简直让莫染气得七窍生烟。 这俩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真是没看出有什么执念! 三殿下见大小姐服服帖帖的样子愈发嚣张,指着两人的鼻子吼道:“跪下!两个人都给本殿下跪下磕头认错,否则今日谁也出不了这门!” 莫大小姐流着泪,竟真的去扯莫染的衣角,哀求道:“郎中,求你了,跪一下吧,莫要为了我丢了性命。” “啊?我也得跪吗!” 莫染看着脚下这个恨铁不成钢的灵魂,看着眼前这个志得意满的黄毛畜生,心中的傲骨轰然炸开。 她冷笑一声:“老子不跪天不跪地,到了这一世连爹娘都没跪过,还能跪你这个没长毛的小子?” 她左手灵力狂涌,因果笔谈凭空祭出,对着那陈王都的编年史狠狠写下: “陈国风骨,尚平等,去跪礼。” 在那一瞬间,几百年的历史因果被强行扭转! 整座王都的人脑海中关于下跪的记忆瞬间崩坍消失。 所有人的脊梁骨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撑直。 三殿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重若千钧,竟然再也无法弯曲。 而莫大小姐也被那股柔和的力量强行托起。 陈国人,不必再跪了。 第七十章 太子 “你们二人!现在就给我摸额头!不摸额头今日之事没完!” 三殿下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脸色憋成了猪肝色。 凡人哪里看得出莫染方才那逆天改命的一笔,他们只是略微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自在,便顺着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新本能动了起来。 随着三殿下的怒吼,原本僵立在屋内的那些勋贵、家丁,甚至陪酒的舞姬,像是接到了某种神谕,齐刷刷地抬起手,极其整齐划一地摸向了自己的脑门。 那一瞬间,莫染觉得自己不是身处古代皇权的酒楼,而是误入了什么大型抽象艺术表演现场。 这种整齐划一的摸头动作,在极度的严肃中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与滑稽。 莫染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这……这就是她刚才随手改写的“平替礼仪”? 原本跪地求饶的沉重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人像是集体头痛发作。 身边的莫大小姐原本站得笔直,可刻在灵魂里的卑微让她慌了神。 她那双原本由于哭泣而红肿的猫眼猛地闭紧,两只纤细的手慌慌张张地抚上额头,动作局促中竟还透出几分软萌。 莫染虽然觉得这“摸头礼”对自己没什么攻击力,但一想到这是自己亲手弄出来的跪礼平替,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膈应了一下。 莫染冷笑一声:“老子头也不摸!” “你!” 三殿下仿佛生平第一次受到这般挑衅,对着莫染这狂生怒不可遏,“给我动手!给我动手打死这个老道!” 莫染一声冷哼,:“老身不介意就在这陈王都,把你们这群烂泥都打碎了祭天!” 什么天道因果,什么道心博弈,若是这口气出不顺,哪怕被雷劈死,她也得先让这渣男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我看谁敢动!” 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呵斥,声若洪钟,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三殿下那几个正欲起身的凶狠爪牙,硬生生被这一嗓子喝退了回去,动作滑稽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跟着那呵斥声一起走进来的,是酒楼满头大汗的老板娘: “哎哟太子爷,您可真的是饶了我这小店吧,可千万别跟三爷起什么冲突!” 来人一身玄色长袍,金丝勾边,面容坚毅,正是陈国的大太子。 随着他的步入,屋内那些原本摸着额头的勋贵们,动作幅度更大了些,一个个摸得十分起劲,仿佛在向这位未来的国君展示自己的虔诚。 莫染看着这幅全员摸头的景象,内心再次发出一声呐喊:太抽象了!真的太诡异了! 大太子环视一周,目光在莫大小姐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将莫染挡在身后,对着三殿下冷冷开口: “三弟,这老郎中是我府上的贵客,也就是我的朋友。这位莫大小姐,也就是我朋友的朋友。今日这二人,谁也动不得。” 莫大小姐愣住了,她那双猫眼不安地在太子和莫染之间徘徊。 怎么回事? 这位行为古怪、甚至有点好色的老郎中,怎么会是当朝太子的朋友? 她怯生生地张了张嘴,刚想问点什么,却见大太子微微抬手,递给她一个安抚且深邃的眼神,示意她莫要多言。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殿下气极反笑,指着莫大小姐吼道,“这莫染是我的未婚妻,是我的女人!大哥今日强出头,莫非是连亲兄弟的女人都要抢?” 大太子的面色也彻底冷了下来,眼神如刀: “既然尚未过门,不过是一纸十年前的陈年旧约。这十年你并未尽过半点照拂之责,甚至就在刚才,你还要这‘你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你跳舞取乐,甚至逼她受辱。”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强硬,“既然你视她如无物,那她便算不得你的女人。” “你!大哥这是要公然违抗父王的旨意?” 三殿下无能狂怒,声音都带了颤音,“这事情要是报给父皇,当朝那些兄弟反目的风言风语又要兴起,大哥是不是真的要闹得这么难看!” 大太子轻蔑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看破一切的嘲弄: “三弟,大家都是明白人,你的那点心思谁还不懂?” “莫将军手握重兵,有从龙之功,这莫家的女儿你非要娶回家,不也是为了争父王的位子?” 他看着三殿下那张因为被戳穿心思而扭曲的脸,继续道: “你所谓的深情,不过是看中了莫家的势力。这种昭然若揭的心思,难道你以为父王真的看不出?” 大太子不再理会三殿下的狂怒咆哮,他转身看向莫染和莫大小姐,语气虽然依旧威严,却多了一份妥帖。 “此地污秽,不宜久留。随我回太子府,那里没人敢放肆。” 说完,他根本没给三殿下任何反击的机会,直接带着二人走出了这间充斥着酒臭与腐朽气的豪华大屋。 莫大小姐如同提线木偶般跟着大太子走着,她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大屋里咆哮的三殿下,原本死水般的眸子里,除了痛楚,又多了一丝迷茫和动摇。 太子的阵仗是真的大,来逛一次酒楼都要带着几辆马车。 既然郎中是太子的好友,那么他们二人就自然的坐了一个车,独留了莫大小姐一人坐在另一辆车里。 一进车中看没人打扰,莫染立刻欺身,一把抓住了太子衣领: “陆晨雨!你在这搞什么鬼!” 陆晨雨显然早有准备,他玩味一笑,“小师妹我倒还想问问你在搞什么鬼!” “那莫家大小姐难道是你的纸人?你从小就会这仙术分身?” 莫染原本是打算赶紧结了这桩事,去追小月和黑炭头的。 没想到下了凡才发现事态越来越复杂,现在又被自己这个好事的三师兄知道了,就更是不好分辨。 “三师兄,你我可要提前说好,我告诉你全部的实情,你就得帮我解决这堆烂摊子。事成之后,水诀我教你窍门。” 陆晨雨眉头一皱,曾几何时小师妹的水诀还是他带入门的,现在反倒成了她要教我窍门了? “好大的口气,你就能教我窍门,你水诀如今几重了?” “十重。”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陆晨雨立刻惊掉了下巴,“十重!《青源水诀》还有十重!书上只记了九重,就有移山填海之力,十重是什么玩意!” 莫染有些不耐烦了,这种庸才的问题最是愁人,“所以我才说有窍门!你答不答应吧!” 第七十一章 计划 陆晨雨抵不住十重水诀的诱惑。 那可是闻所未闻的十重水诀啊! 哪怕是练不成,拿出去跟水灵根的师兄弟吹牛都有面子。 他答应了帮助莫染,莫染也就一五一十的把莫大小姐的心结之事,前前后后的说了出来。 陆晨雨听了一会打断她,“小师妹,你说的这些都是我陈国的琐事,我这个当太子的,不比你清楚?” “我要问什么,你心里明镜一般,为什么有两个你出现!” 莫染面露尴尬,就知道陆晨雨没那么好忽悠,她无比希望此时的太子,是自家的二师兄杨云滨。 总不能真把穿越什么的东西说出去吧? 她灵机一动,就扯了个精神分裂、双重人格的谎话,一股脑告诉了陆晨雨。 “一心二用?” 陆晨雨摩挲着下巴,“难道这就是师妹你的水诀窍门?!那我怎么学!” 莫染无奈抚额,“诶呀不是!” 陆晨雨看着莫染把手放在头上,忽然正色,“何故行此大礼?” 莫染看着自己放在脑袋上的手,一下明白过来,陆晨雨也是个本质陈国人。 “总之就是我这个莫染,和那个大小姐莫染并不是同一个人,现在那个大小姐正用着我的金身当作肉身,神魂和我这边分开了。” 可算讲完了这段孽缘,莫染倒是心情舒畅。 可是陆晨雨却莫名的变成了个怨妇模样,“怪不得在太玄门里你与我仿佛素不相识。” 莫染:“嗯?” 陆晨雨:“无事!” …… 太子的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莫府门口。 陆晨雨终究是讲究皇家礼数的,未出阁的女子不便留宿太子府,他即便再有满腔的复杂情绪,也只能在马车飞驰而去时,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莫染和大小姐并肩站在莫府那对威严的石狮子前。 莫染还是换上了自己那身老道行头,就莫大小姐道心这个脆弱程度,见到一个“自己”还不当场魂飞魄散? 大小姐还在回头张望,眸子里满是疑惑:“刚刚在醉仙楼,太子殿下明明那般殷勤,为何现在到了私下,却一言不发?” 莫染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手一扬,大大咧咧地就往府里请。 “男人心,海底针,你有这功夫揣测太子,不如多想想你那个三殿下。” 莫染走得龙行虎步,明明是回“原主”的家,她却活像个收债的债主,反倒是正主大小姐怯生生地跟在后面,满脸的愁云惨雾。 “既然你对三殿下是那般痴情不改,贫道倒是还有一个压箱底的法子,定能让他回心转意。” 莫染一边走一边抛出诱饵。 果然,大小姐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火光,急切地抓住了莫染的胳膊:“上仙真有这等能耐?速速说来听听!”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若是前几日,知鸣对我还存有愧疚,被你在醉仙楼这么一闹,怕是已经恨我入骨了。” 莫染被这声暗戳戳的埋怨怼得心里一憋。 这大小姐还真是“恋爱脑”到了骨子里。 表面上哭天抢地恨他负心,实际上满脑子都是怎么让那大猪蹄子独宠她一人。 莫染不得不感叹,怎么原主那股子“怨妇”味还在追着她跑?剧情不早就走偏了吗! 可是自家金身的执念就在这儿,她也只能咬牙把这出戏演下去。 “不日便是元宵灯会,莫大小姐是莫家千金,想必也是知道的,那是都城权贵最看重的场合。” 莫染压低声音,循循善诱,“届时三殿下定会出场,而那乡野出身的医师,定然是没有去这盛会的名头的。这就是你的机会。” 大小姐依旧存着一分警觉:“那上仙你如今的身份……又怎么入得了那灯会?” “贫道自有太子殿下做依仗。” 莫染拍了拍胸脯,一脸笃定,“混进去轻而易举。你且听好,那医师之所以能入王爷府,全凭一份‘救命之恩’。” “咱们就来个釜底抽薪。” 莫染的眼神里闪过一抹狡黠,“到时候你只需盛装打扮惊艳全场,我伺机而动,往那三殿下的酒水里添点‘佐料’,你届时只需掐准时机略微出手,演一出美女救英雄的戏码。” “到那时,救命之恩抵了救命之恩,今日的误会也一笔勾销。那医师唯一的筹码没了,三殿下还不是得乖乖回到你身边?这叫一石二鸟。” 大小姐被这大胆的计划吓得脸色煞白:“你要……刺杀三殿下?” “我的祖宗,你小点声!” 莫染赶紧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低声呵斥,“说了是演戏!演戏懂吗!” 莫大小姐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压低喉咙挣扎道:“演戏也不行!若是万一失了手……你可知那是何等的重罪!这绝不是你一个小郎中能担待得起的!” 一会上仙,一会郎中,这大小姐态度倒是变得快。 莫染心中冷笑。 这大小姐好歹也是太玄门外门待过的。 虽然真正修炼上道之后,都是自己鸠占鹊巢了,但至少也体会过仙家韵味,怎么言语行为还是这般迂腐。 “你当真以为,如果没有这一出,你的三殿下就能高枕无忧?” 莫染不得不把陆晨雨搬出来当挡箭牌,“你可知方才在车上,太子与我交托了什么?莫家若真与三殿下顺利联姻,对东宫可是巨大的威胁。” “这一局,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给三殿下提个醒,让他别再整日在那温柔乡里吊儿郎当。” 一听这计划还能给三殿下“助力”,莫大小姐原本坚决的神色瞬间犹豫了。 她绞着手帕,嘴里喃喃自语:“这一桩桩事,若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知鸣的前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惊天动地的决心,正色看向莫染。 “好!我陪你做这一局!” “我只需在元宵灯会盛装出面,其他的……便全凭上仙里应外合了。” 莫染看着那双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眸,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早就看清了莫大小姐优柔寡断的性子,知道靠着她这边解决问题那是难上加难。 既然女方性子软,乱下手还有道心破碎的风险,不如干脆直接在三殿下那边做文章! 既然莫染与莫大小姐一般无二,那何必等着大小姐去和陆知鸣敞开心扉? 我莫染亲自出马! 第七十二章 元宵灯会 陈王都的元宵盛会,是一年之中操办最为庄重的。 这一日陈国国主要在清晨祭天、午时祭祖,晚上又要召开晚宴。 寻常的人家也会在夜晚到来之际张灯结彩,庆祝新一年劳作的伊始。 而这个晚宴,全权由国主母后操持,目的就是犒劳这些不曾抛头露面的各家女眷,但是参加的多了也就知道,这晚宴同样是个大型的相亲集会。 出阁的、庶出的都不得参加,随着陈老太后年纪愈高,这晚宴的表面形式似乎也懒得演了。 “知鸣!你是不是存心要气死老身!” 长乐宫内,赤金的九龙香炉里烟气缭绕,陈老太后的权杖重重磕在汉白玉砖上,震得流苏乱颤。 她年事虽已高,却声如洪钟,威压慑得殿内宫人跪了一地。 “若不是你贵为皇室,老身今日定要收了你的令牌,教你在王府禁足!” 陆知鸣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嘴角噙着抹自负的笑。 手里竟还若无其事地摆弄着腰间的玉佩,“老太太言重了。既然您与父王瞧不上儿臣领回来的那颗掌中珠,又何必不准儿臣来这灯会寻觅新欢?” “你!”老太后气得胸口起伏。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陆知鸣身侧的沈梨,极其轻柔地向前挪了半寸。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白滚蓝边的烟罗裙,在一众雍容华贵的宫妃面前,像是一朵受尽了委屈的清冷梨花。 “太后娘娘,千错万错都是沈梨的错。” 沈梨声音哽咽,眼眶里恰到好处地衔着一汪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副“医者仁心”的圣洁感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民女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殿下的一片深情。民女一介布衣,幸得殿下垂青,若是因着沈梨的身份让殿下折了原本的姻缘,民女罪该万死!若是民女碍眼了,即日便回乡下老家去……” 陆知鸣瞧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尖儿疼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伸手将沈梨拉进怀里,对着老太后硬气道: “老太太,您瞧见了?梨儿如此懂事,您却口口声声叫她村妇!您眼里那个名门之秀莫大小姐,前几日可是刚在醉仙楼那种烟花之地,跟个野道士混在一起寻欢作乐!” 陈老太后看惯了这沈梨的惺惺作态,总说自己回老家,怎得就一次没回过还在这王宫赖着呢? 老太后眉头紧锁:“知鸣,只许你找个不知道哪来的野人回家成亲,不许莫丫头也出去玩乐玩乐?况且莫丫头是仙家子弟,本就不拘泥于这些俗礼。” “她不拘俗礼,可我是个俗人!” 陆知鸣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戾气,“那婚约不过是陈年旧账,儿臣断不会娶一个自甘堕落的浪荡女子为妻。今日这宴会,儿臣带梨儿进定了!” 说罢,他根本不顾老太后铁青的脸色,扯起沈梨的衣袖,大步流星地朝晚宴主会场闯去。 晚宴之上,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陆知鸣带着沈梨入座那一瞬,原本热闹的席间竟诡异地静了几秒。 各家贵女摇着团扇,凑在一起压低了嗓音,那刺骨的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雨点落了下来。 “瞧见没?三殿下还真把那乡野女医带来了。” “这种场合,她也配坐在那儿?瞧那股子寒酸气,真当裹了层轻纱就是仙子了?” “倒是莫大小姐,听说近日闭门谢客,怕是被三殿下这浪荡劲儿给伤透了心。” 沈梨听着周围的讥讽,身子微微颤抖,那双如剪秋水的眸子里漫上一层雾气。 她极小声地拉了拉陆知鸣的袖子,嗓音颤软:“殿下……要不沈梨还是走吧。各位小姐说得对,这里本就不是沈梨该待的地方,沈梨不想让殿下因为我,受这等羞辱……” 这就是沈梨最拿手的本事——以退为进。 陆知鸣本就在气头上,听了这话,猛地将手中的金杯重重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谁敢赶你走!” 他环顾四周,眼中满是阴鸷,“你是本殿下的救命恩人,谁再敢碎嘴,本殿下拔了他的舌头!” “呵,三弟,这里是元宵雅宴,不是你的三皇子府,莫要让酒气熏了这满屋的清香。”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陆晨雨身着一袭深紫色太子衮服,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而至。 他面容如画,周身却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凉。 路过陆知鸣身边,目光在那沈梨身上极轻蔑地掠过,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嘲讽: “三弟既然已经与这女子在外有了名分,行过那等‘不拘小节’之事,想来早已不是什么守节的黄花大公子了。” “这种未出阁姑娘家相看的雅集,你竟也腆着脸来坐,倒真是不知‘廉耻’二字怎么写。” “陆晨雨!”陆知鸣猛地站起身,脸色阵青阵紫,“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莫染和你的交情更是不知道哪个年头的老黄历,却叫你现在还存心与我使绊子!”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晚宴入口处,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快瞧!那是……莫大小姐?”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只见夜色微阑中,一名女子踩着宫灯的余晖缓缓走来。 她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素衣打扮。 今日的莫大小姐,穿了一件极其华丽的绯红色飞鱼流云裙,衣襟处绣着繁复的金丝凤凰,每走一步,那裙摆都像是流淌的晚霞。 她脸上的病气一扫而空,猫眼微微上挑,眼角点了一抹灼人的朱砂泪痣,清丽中透着一股子惊心动魄的攻击性。 席间爆发出一阵不可遏制的惊叹。 “莫大小姐……果然一笑倾人国。” “看来前几日的病怏怏真是装出来的,这还哪像是个被抛弃的怨妇?” 陆知鸣看着那抹红影,嗤之以鼻:“不过是浓妆艳抹的皮囊,内里早就烂透了。” 可坐在主位附近的陆晨雨却看痴了。 莫大小姐先端起酒杯敬了陆晨雨一杯,“太子殿下,前日里多谢搭救。” “啊,嗯。” 陆晨雨支支吾吾的,眼前之人神采斐然的样子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这是莫家的大小姐还是自己太玄门里的小师妹。 莫大小姐今日可是得了郎中的吩咐,让她一定要打扮的花枝招展些,行为也要大方得体,总之是怎么有魅力怎么来,争取要把陆知鸣的魂都勾走才好。 她心领神会,今日的装扮当真引得众人捧场,走过一圈,莫大小姐可算转回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三殿下身前。 沈梨看着众人的焦点都被那女人夺去,甚至连陆知鸣的神色都有一瞬的恍惚,心底那股妒火烧得她指甲都要嵌进了肉里。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扭曲的面容,端起酒杯盈盈起身。 “莫姐姐,您可算回来了。” 沈梨换上一副讨好的笑意,弱柳扶风地挡在莫大小姐面前,“殿下都与我说了,那日在醉仙楼一别,沈梨一直担心姐姐生了殿下的气。这杯酒,沈梨敬姐姐,权当是替殿下赔罪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在场众人都是各家的富贵千金,消息灵通的很。 莫大小姐打闹醉仙楼一事早就在城里传的开了,但是真没人赶上去揶揄几句,这般玩笑也敢开怕不是嫌莫将军的刀钝了? 莫大小姐斜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她懒得和这狐媚子多废话。 于是伸手欲接端来的酒杯,忽然,沈梨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前一歪。 “哎呀!” 只听“咣当”一声脆响,沈梨手中的金杯不仅泼湿了莫大小姐的衣襟,那撞击的力道更是精准地扫过了莫大小姐的鬓角。 原本固定得极其精巧的翡翠簪子应声坠地。 刹那间,莫大小姐那一头绸缎般的黑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如泼墨般四散而下,彻底遮住了那张华丽的面孔。 沈梨捂着嘴,眼中满是得逞后的“惊慌”: “莫姐姐!沈梨不是故意的……沈梨只是想给您行礼……沈梨罪该万死!” 第七十三章 莫姐姐 沈梨仍在那儿端着手,一副泫然欲泣、委曲求全的模样,那份周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歉意,生生化作一团软棉花,堵得在场众人没了发作的由头。 莫大小姐垂眸,看着自己被茶水洇湿的绯红裙角,心头冷笑。 这般拙劣的戏码,当真是幼稚得可笑。可就在沈梨故作慌乱地挥动手腕时,一抹温润的翠色猛地撞入了莫大小姐的视线。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抢上一步,一把擒住沈梨那截如藕般纤细的手腕,声音因战栗而拔高: “三哥!这玉镯……你竟然把它轻易予了外人!” 那是在陆知鸣及笄礼上,她赠与他的玉镯。 她耗费了三个月的心思,亲手在这一整块昆仑玉上雕琢了并蒂莲,一刀一划都刻着痴念。 陆知鸣拧起眉,厌烦地甩开她的手,反手将受惊的沈梨护在怀中。 “送了本殿下,便是本殿下的东西。我想赏给谁,难不成还要过问莫大小姐的恩准?” 他眼底寒芒乍现,不仅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冷嘲热讽: “大小姐今日风华绝代,怕是气焰太盛,吓到了梨儿。不过是脏了一件衣裳,莫家家大业大,大小姐该不会连这点度量都没有,要同这一介民女计较吧?” 席间议论声嗡鸣,那些鄙夷、怜悯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像一根根毒针扎在莫大小姐脊梁上。 谁都瞧得出沈梨是故意的,可三殿下开了口,谁又敢替一个失了势的“前婚约者”出头? “那是及笄礼上的东西,上面的花卉是我亲手雕的,你竟能转头就送了人……”莫大小姐喃喃着,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沈梨听罢,忙不迭地开始去撸那镯子,动作浮夸却迟缓:“姐姐若是不喜,拿去便是。是妹妹不懂事,见这镯子神异,才斗胆跟殿下讨了来,没成想竟触了姐姐的霉头……” 镯子明明滑腻,她脱了半晌,却连个指关节都没滑过,反而勒得手腕通红,更显出几分柔弱可怜。 “不必了,脏了的东西,我莫染不屑再要。” 莫大小姐深吸一口气,像是生生剜去了心头的一块肉。 她素手在脑后翻飞,那支被沈梨撞歪的、沉重的金凤簪被她顺手拔下,弃若敝履地掷在案几上。 那一头如泼墨般的黑发散落,却被她利落地在指尖翻折,用一根简素的桃木簪,高高挽起了一个飞扬的马尾。 那是她年少时在御花园胡闹时最爱的发式。 “是我小题大作了。裙角腌臜,还望殿下海涵,臣女失陪去换一身。” 她转身离去,马尾在空中划过一抹决绝的弧度。 可莫大小姐刚进灯会预备的厢房,满腹的委屈便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她一边褪下湿透的飞鱼裙,一边在心里苦笑。 陆知鸣看她的眼神,哪里有半点惊艳? 分明是熟视无睹,甚至带着彻骨的厌恶。 那郎中所说的盛装打扮,终究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突然,一阵微弱的“吱呀”声打破了厢房的死寂。 “谁!” 莫大小姐心头一惊,她好歹身负功德金身,那份对灵气的敏感尚存。 “大胆贼人!竟敢擅闯女子厢房!” 她厉声疾呼,试图用莫家的威严喝退来人。 然而,那脚步声却不退反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沉稳而有力。 “若你当真敢唐突了小女,莫家定会叫你死无全尸!”她抓紧衣襟,退到了屏风后的死角。 那脚步声在最后一扇绘着江山雪色的屏风前驻足。 良久,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低低传来: “莫姐姐,是你吗?” 莫大小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声音,她化成灰都认得——当朝太子,陆晨雨。 “太……太子殿下?你疯了!可知你在做什么!” 屏风后的影子微微晃动,陆晨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了十年的狂热与执迷: “自你回了京,我便夜不能寐,日夜派人关注你的行踪。” “那日马车之中,我也差点未分清……那个在太玄门里疯疯癫癫、半点不靠谱的师妹,怎么可能是当年的你?” “我原以为你是害了什么顽疾,真像我那师妹所说不过是外化出的一个人格。” 陆晨雨的声音颤抖着,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方才在那宴席之上,看你挽起马尾,那抹影子与御花园中与我相伴长大的少女重合……我才敢确信,莫姐姐,真的是你!” “还好,还好你不是我那个不着调的师妹。莫姐姐,你我的青梅竹马,在你心里,当真一点分量也没有了吗?” 莫大小姐贴着冰凉的屏风,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太子?关注她?青梅竹马? 那个“师妹”又是怎么回事? …… 而此时的陆知鸣,在晚宴上闹得满城风雨,终究是被老太后罚去了皇家祠堂闭门思过。 他一个人在阴冷的祠堂里跪着,沈梨被他留在了外面。 他不解,明明今日已经当众折辱了那个女人,可他心底却没有半点快感。 那股子没来由的烦躁,像是有一团无名火在心尖儿上烧。 难道岁月真能把人换了一副模样? “轰——!” 沉重的祠堂大门被人以极其暴力的方式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哪里来的狂生!竟敢私闯皇家重地!” 陆知鸣猛地站起,厉声喝道。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样。 月光如练,洒在门口那一抹超凡脱俗的身影上。 来人一袭仙子罗纱,那是莫染不知从哪儿顺来的广袖流仙裙。 她腰间别着一把随手从护卫那儿抢来的横剑,下巴微翘,那双猫眼里没有半点苦情,全是看垃圾一般的傲慢与戏谑。 “臭小子,可算逮到你了。” 莫染跨步入内,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坏笑,“老子在这一圈破皇宫里转得分不清北,好在这地方统共也就巴掌大,没修成故宫那般迷魂阵。这什么劳什子祠堂,倒是挺好找。” 她的计划,远比大小姐想的要简单粗暴的多。 陪这帮凡人下药、灌醉再拉拉扯扯?那说不定小月都要登基人皇了! 先让莫大小姐把陆知鸣勾的神魂颠倒,再出手踹这渣男几脚让他滚蛋。 让陆知鸣清楚一下,自己是放弃了怎么样天仙般的女子。 在大小姐面前直接踹,她不是不高兴吗? 那莫染就暗地里下手,断了这瘌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 还真想办法让自己的金身嫁给渣男啊?就算不是自己本人,那也膈应啊! 陆知鸣还没反应过来,莫染已然欺身而至,那速度快得惊人。 “嘭!” 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踢,直接把陆知鸣踢翻在地。 紧接着,那只绣着精致纹路的云靴,毫不留情地碾在了这位当朝三殿下的脸上。 “陆知鸣,你这种段位的渣男,若是放在老子那儿,早就被挂在路灯上晒干了。” 莫染冷笑着,仿佛能清晰地看到这货灵魂深处那点可笑的自尊,“当真以为一个破皇位,就能让你莫奶奶俯首称臣?”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识相点,趁早赔个几万两黄金给莫家,然后从莫大小姐……呃,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滚蛋!” 这一顿连珠炮般的输出,让莫染只觉得胸口那股子陈年郁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低头盯着脚下的陆知鸣,原本以为这娇生惯养的皇子会破口大骂、会拼死反抗,她甚至已经摆好了再揍一顿的架势。 可陆知鸣却一动不动。 “嗯?揍傻了?”莫染有些纳闷地弯下腰。 却见那张平日里飞扬跋扈的脸上,此刻正划过两行清泪。 “卧槽,给揍哭了?你还是个男人吗?” 陆知鸣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动听的声音,他边哭边痴痴地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那种令人发毛的偏执狂热。 “阿染……我就知道,那些温顺、那些柔弱不过是你的伪装。你还是那个御花园里提着红灯笼、要把天都烧个窟窿的阿染。” 莫染:“???” 完了,这渣男,怕不是个纯纯的受虐癖吧?! 第七十四章 入局 “太子殿下,您这是何意?” 陆晨雨语出惊人着实把莫大小姐吓了一跳,他所说的那些林林总总大小姐一概不知。 “殿下怕不是搞错了?你我二人不过有些一面之缘……” 陆晨雨眉头紧锁,“在太玄门中的事你也都记不清了?” “太玄门……” 莫大小姐对太玄门的印象唯有一直不着门道的修行,和那个脾气暴躁的长老清虚:“太子殿下也曾在太玄门学艺?” “不是师妹又不是莫大小姐,那还能是何人!” 陆晨雨气急,竟一把推开屏风。 大小姐一声惊呼,好在身上已经穿戴整齐,她面露怒色,“太子这般无礼,臣女也不能当没看见!” 可这话不光没吓到陆晨雨,反而让他更靠近了几步,“在后花园你说你与三弟是逢场作戏让我等,在太玄门外你说你我是师兄妹要掩人耳目又叫我等。如今你都已回乡,那师妹也俨然成了第二个人。你还叫我怎么等!” 他霸道的拦腰搂住莫大小姐,“今日陆某就要在老太后面前,把你我二人的关系讲清!” “太子!太子殿下你定然是搞错了!” 莫大小姐慌张的推开陆晨雨,但是她那点微末修为在陆晨雨面前完全不够看,整个人半推半就的就被拉出了厢房。 二人拉拉扯扯的走了一路,但是任凭莫大小姐如何解释,陆晨雨似乎都已坚定了决心。 陆晨雨这一路走得极快,步履间带着不容置喙的戾气。 他死死扣着莫大小姐的皓腕,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这抹红影就会化作指间烟砂,再次消失在漫漫岁月中。 当二人拉扯着出现在晚宴正厅中央时,原本筹错交织的欢声笑语瞬间像被霜打了的残花,支离破碎地落了一地。 “那是……太子殿下?他拉着的不是莫大小姐吗?” “前一刻还在为三殿下寻死觅活,这一刻竟与太子纠缠不清。” 尖酸刻薄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向正厅中心。 莫大小姐听着那些刺骨的言语,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那种羞愤欲死的绝望几乎将她的脊梁压断。 她拼命挣扎,想从陆晨雨那如同铁钳般的手中挣脱,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殿下……求你放手,莫要再羞辱臣女了。” 然而,陆晨雨却仿佛没听见她的哀求,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四周那一张张扭曲的看客脸庞。 他直视前方,目光狂热而诡异,自顾自地对着那高位上的老太后,以及满堂权贵高声宣布: “诸位,今日我就是要为我自己讨个说法!” “当年在御花园,是她亲口许诺要助我铲除异己。她这十年来故意与三弟私通款曲,不过是我二人设下的‘美人计’。为了让知鸣沉溺风月荒废学业,她不惜自污名节。如今大功告成,她便是孤唯一的太子妃!” “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莫大小姐目瞪口呆,脑海中一片空白。 陆晨雨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席间几位贵女:“林家小姐、赵家千金,当年在那假山之后,你们不是亲耳听到她向孤效忠吗?” 那几位本该噤若寒蝉的贵女,此刻竟像是被丝线操控的木偶,齐刷刷地站起身,语气木然却笃定:“臣女证明,当年确是莫大小姐亲口所言,一切皆是为了太子殿下的宏图霸业。” 莫大小姐整个人如坠冰窖,心神剧烈激荡之下,那种从未存在过的“记忆”竟化作尖锐的刺,生生扎进她的神识。 “怎么……怎么可能?”她承受不住这般巨大的反差与荒谬,双膝一软,凄然趴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而狂放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陆师兄,这出戏演得过火了,可别把我的小纸人给弄碎了!” 莫染一袭仙子罗纱,带着满身张扬的灵压从夜色中步入。 在她身后,本该在祠堂思过的陆知鸣此刻却像只认主的猎犬,寸步不离地黏在莫染身边,那一向阴鸷的眼神,此时看向莫染时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深情。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两个一模一样的莫大小姐,一个卑微如尘,一个贵若天仙,在灯影下形成了极度诡异的错位。 莫染走到陆晨雨面前,本想平息这场闹剧。 她一把拉出陆知鸣,对着陆晨雨冷冷道: “二师兄,别再用这些虚假的记忆去折磨她了。莫大小姐心之所向,一直只有陆知鸣一个。既然她已回乡,你就该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独占欲,放她自由。” “放她自由?” 原本温润如玉的陆晨雨,面孔竟在瞬间扭曲得如同一尊狰狞的罗刹。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夺妻之仇,不共戴天!陆知鸣,你这种废物也敢染指孤的珍宝!” 陆晨雨身形暴起,周身金光大作,那威势竟完全不似凡间武者,反而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仙门法力。 他抬手便是霸绝天下的一掌,直取陆知鸣咽喉。 莫染心下一惊,这法力……竟不在她化神初期之下! 她连忙运起十重水诀,掌心凝聚起一团幽蓝的水幕,试图挡下这一击。 “嘭——!” 一声巨响,莫染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袭来。 她这化神境的修为,在陆晨雨这一掌之下竟脆弱如纸,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喉间一阵腥甜。 “怎么可能……二师兄的境界何时变得这般恐怖?” 更让她惊惧的是,陆知鸣也在此刻狞笑一声,腰间长剑出鞘,剑身流转着如墨的黑气,瞬间与陆晨雨在半空中斗作一团。 灵气激荡间,整座晚宴大厅几乎要被掀翻。 然而,莫染侧头看去,却发现席间的宾客、老太后,甚至那些宫人,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态。 没人尖叫,没人逃跑,他们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这神魔般的争斗,脸上挂着一种名为“麻木”的诡异微笑。 莫染顾不得许多,第一时间强撑着身体爬向那个蜷缩在地上的金身。 她必须先保证自己的金身无虞! “大小姐,先跟我走!这里全是疯子!”莫染伸手去拉趴在地上的莫大小姐。 莫大小姐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猫眼,此刻却浮现出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清醒。 她死死盯着莫染,语调平缓得近乎死寂:“你是谁?为什么要带着我的三哥一起进来?你已经……把他抢走了,对吗?” “现在不是纠结这种儿女情长的时候!那两个男人疯了,仙家斗法,你会死的!”莫染急切地靠近几步,打算强行抱起金身遁走。 就在莫染的手触碰到莫大小姐肩膀的一瞬,一股寒意陡然从尾椎升起。 那是她化神境神识在千分之一秒内察觉到的杀机。 可太晚了。 莫大小姐出手的速度,竟快到连因果都无法捕捉。 那一双原本娇弱的手,此刻握着一把晶莹剔透的长剑——那是原主的本命法宝,“水中月”。 “噗嗤!” 剑尖极其精准地穿透了莫染的心门,剑身上倒映着莫染那张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脸。 “夺我挚爱,你也决不可留。”莫大小姐在莫染耳边轻声呢喃,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变态的解脱感。 剧痛伴随着灵魂的撕裂感袭来,莫染看着眼前的景象开始如琉璃般崩碎。 陆晨雨的咆哮、陆知鸣的狞笑,还有莫大小姐那张被血色染红的脸,都在一点点淡化、消失…… 良久。 “这十年间,大小姐音讯全无,竟连半封家书、一张纸条都未曾寄回……诶,老道士!你听没听我讲话!” 一声洪亮而真实的吆喝声猛地在耳畔炸响。 莫染浑身剧烈一颤,意识瞬间复原。 此时的她,正一身邋遢的老道打扮,站在莫府那庄严厚重的大门口。 夕阳斜照,街上的喧嚣声真实而亲切。 身边的老郎中还背着药箱,正唾沫横飞地跟她讲述着莫大小姐的病情:“……所以啊,道友,听老夫一句劝,这心病没法治。你要是真进去了,小心别被那莫将军家的管家给打出来!” 莫染低头,看了看自己完整无损的心口,又摸了摸怀里那本微微发烫的《因果笔谈》。 “入局了?” 第七十五章 存档 “是从哪里出的问题?” 莫染站在莫府朱红的大门前,身形隐在熙攘的人流中。 她反复摩挲着指尖,那股被“水中月”穿透心脏的幻痛似乎还没完全散去。 太不对劲了。 随便跑到一个凡间王朝,就能撞见自家师兄成了一国太子,甚至还牵扯出一段青梅竹马的陈年旧案? 这种概率,简直比出门被天雷劈中还要低。 莫染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先前那是被那股突如其来的狗血晨间剧给冲昏了头,潜意识里顺着剧本就演了下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深处局中了。 “看来随便干预走向就会BE啊,先在一旁看看,徐徐图之?” 莫染身形一晃,再出现时,已然成了一个扎着双髻、面色枯黄、平平无奇的小丫鬟。 仿佛是专门安排好的,莫府一边在外面广撒网给大小姐治病。 另一边又开了个档口招收府内杂役。 一条路不成,那便换另一条。 莫染混在莫府招收洒扫杂役的长队里,交了二两银子的“门路钱”,顺顺当当地进了府。 这一世,她的名字叫“小豆子”。 进府后的第一周,莫染过得极其安分。 每天就是拎着木桶,在大院里刷地,眼神却始终像雷达一样,锁定在莫大小姐住处。 没了莫染这个老郎中从中作梗,大小姐彻底成了深闺宅女,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到活得有点像穿越前的自己了? 莫染需要破局的蛛丝马迹,要搞懂莫大小姐所执念究竟为何。 第一次试探,是在送饭时。 莫染特意买通了膳房,给大小姐送去了一碟子酸甜适口的蜜饯梅子。 那是陆晨雨曾提到的,莫染小时候最爱吃的零嘴。 她还特意嘱咐了这是太子府送来的,说是城中时下最好的梅子。 然而,莫大小姐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碟梅子,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将那梅子一颗颗捏碎,指缝间流出的酸涩汁水,红得像血。 莫染在廊下看着,心凉了半截。 跟陆晨雨没关? 【试探反馈:童年情分,失效。】 第二次试探,是在洒扫庭院时。 莫染一边扫着枯叶,一边故意在窗下哼唱起那段陆知鸣曾经私会时爱听的小调。 大小姐原本坐在镜前发呆,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她猛地站起身,疯狂地推开窗户四处张望。 有戏?莫染本以为结症还是在陆知名这边。 却没想到大小姐发现是她在哼这曲,愣是动了私刑打了她二十板子,娇蛮人设倒是维持的很不错。 【试探反馈:渣男情愫,是剧毒。】 接下来的日子,莫染选择了彻底的沉默。 她不再主动改变剧情的走向,只是作为一个隐形的观察者,看着这出戏慢慢滑向深渊。 陈王都的元宵灯会依旧如期而至,只是这一次,莫染没有带着大小姐去酒楼,大小姐也自始至终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整个莫府死气沉沉。 莫老爷愁白了头,太子陆晨雨来过几次,都被挡在了门外。 陆知鸣则更绝,他不知跟父王讲了什么,明媒正娶了那医师沈梨。 娶她的时候,十里红妆铺满都城,吹拉弹唱的乐班子似乎能把陈王都掀翻。 陆晨雨甚至故意让轿夫抬着轿子,在莫府门口停了半刻钟,以此羞辱。 莫染每天都能听到大小姐屋中里传来的压抑哭声。 那种绝望感,像是一层厚厚的茧,将莫大小姐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莫染这个“外来者”都感觉到了一种窒息的重压。 一个月的光景,就这样在这死水一般的折磨中耗尽。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陈王都罕见地刮起了刺骨的寒风。 莫染正躺在丫鬟厢房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猛地睁开眼。 神识中,莫大小姐动了。 她穿着那身华丽却凄艳的红裙,赤着足,躲过了一切巡逻的家丁,像一只幽魂般飘到了莫府后园的护城河边。 莫染没有去拦。 她站在假山的阴影里,看着月光下那个单薄的身影。 大小姐站在河岸边,对着皇宫的方向凄然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解脱。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坠入了冰冷湍急的河水中。 “噗通”一声。 水花四溅,随即归于死寂。 莫染感觉到胸口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再次袭来——那是由于原主死亡,导致因果线彻底崩断的强制抹杀。 “又……重来了吗?” 黑暗,扭曲,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眩晕感。 “喂!小豆子,别睡了!管事婆婆喊你去领被褥呢!” 莫染猛地惊醒,入眼的是丫鬟厢房那熟悉的发霉房梁。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 这是她进府的第一天,被分配好厢房的那一时刻。 “又回溯了。” 莫染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眼神中闪过一抹深思。 第一次推演,她那个老郎中带着大小姐一路玩闹,最后落得了个一剑透心凉的下场。 最后回溯到了莫府大门口,是她乔装成郎中前的状态。 轮到这第二次潜入莫家,她以“丫鬟”身份袖手旁观。 至少没再次回到大门外,而是回溯到了分配厢房这一刻。 “我似乎明白了……” 莫染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芒暴涨。 “看来不是单纯的轮回系啊?” 这个因果幻境的逻辑,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闭环,而是一个精准的存档点系统。 如果你在某个抉择点上做错了,那么回溯就会直接回到你做错的那个时间线上,每推进一些进度,存档点就会往前移动一分。 这一次,她比上次进了一步,所以存档点也向前推进到了厢房。 “这一次回到了这丫鬟厢房,就说明不大张旗鼓地进莫府是正确的选项。” “但是只是一味袖手旁观也会让这神经脆弱的大小姐自寻短见,既不能过分干预,又不能撒手不管……” 莫染站起身,利落地扎好头发,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醒与毒辣。 “这傻姑娘之所以自尽,是因为在这条时间线里,她看不见一点点光。既然她等不到光,那就需要我送送助攻了。” 第七十六章 大小姐的好感度 莫大小姐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发胀的眉心。 那双眼中满是遮不住的倦意。 自打从皇宫回来和三殿下纠缠回来,这陈王都的流言蜚语就没断过,像是一层层撕不开的厚茧,裹得她透不过气。 府上的小厮这一日叩开了大小姐的房门: “莫大小姐,老太太心疼您,特地交代柳妈妈去外头新招了几个丫头,叫您过去挑个顺眼的添在房里。” 门外大管家柳妈妈早等候多时,带着一脸堆笑,轻声细语地在帘外候着。 莫大小姐本想一口回绝。 她如今这副残破心境,哪还有心思去调教新人? 可一想到祖母那双浑浊却满是疼爱的眼,终究是不忍薄了长辈的面子,只得淡淡应了声:“起吧,去瞧瞧。” 正堂之内,三名少女一字排开。 柳妈妈指着这三人,语气里透着几分矜持:“都是底子干净的贫苦人家,主母说了,大小姐刚归门,没个贴身伺候的实在不像样,叫您认真挑一个合眼缘的。” 这话把莫染随意打发的心思也给堵死。 她强打起精神,目光从左向右扫去。 左边头一个丫头名唤知春,不是贱名,长得倒还算敦实,可反应极慢。 莫大小姐问她一句:“以前在哪家做活?” 她愣了半晌,才嗫嚅着挤出一句:“村里……种地。” 再问别的,便只是缩着脖子摇头,那副木讷劲儿看得柳妈妈直皱眉。 中间那个叫知娇的却完全不同。 她生得有几分姿色,下巴微微扬着,一开口便带了几分自视甚高的傲气: “回大小姐,奴婢在家里是跟过绣坊师傅的,礼仪女红无一不在行。实不相瞒,奴婢瞧着外头好些小户人家的小姐,那手艺也是比不得奴婢的。” 这话一出,莫大小姐还没反应,柳妈妈先变了脸,厉声告诫道: “收起你那副轻狂样!招你进大小姐房里是来做苦差事伺候人的,不是让你来跟主子比高低的。若是想当大小姐,你怕是投错了胎!” 唯独站在最右边的那一个。 她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双手叠在小腹前,那姿态竟比宫里的礼仪嬷嬷还要端正几分。 面对莫大小姐的审视,她不仅不躲,反而泰然自若地回望过来,眼神清亮、毫不怯场。 莫大小姐眉头一皱,不由得多问了几句。 “那边那个,识字吗?” “识得一些,略通笔墨。” 那丫头答得滴水不漏。 “家住何处?父母可在?” “孤身一人,流落至此。” 莫大小姐随后又问了多个问题,那丫头一一作答。 那对答如流的从容劲儿,生生压过了边上瑟缩的另外两人。 柳妈妈在一旁瞧着,心下暗自点头:这姑娘虽然是个孤儿,但这副皮相和气度,做贴身丫鬟是再合适不过。 莫大小姐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猫眼微微眯起,甚至亲手递了杯茶过去试探。 那丫头接茶、谢恩、退后,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识字会写,玲珑聪明。 柳妈妈料定大小姐这是挑好了,正要上前促成这桩美事,却听莫大小姐冷不丁开口: “左边这两个留下,那个伶牙俐齿的……退回去吧。”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正准备“大展宏图”的莫染,脑子里瞬间蹦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哈?】 她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凌乱了。 按照穿越者的逻辑,难道不应该选最优秀、最冷静、最像主角的那一个吗? 结果……被开了? 上次回溯被招进府门挺轻松的啊,怎么这次剧情刚开始就落了下风! 莫染被领出大门时,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卡关”的懵逼状态。 没回溯,也没混进内房。 她蹲在莫府门口的石狮子底下,摸着下巴开始盘算:这下如何是好,难道干等三十天,然后去河里捞大小姐? “小姑娘,哎……” 柳妈妈这时候急匆匆赶了出来,瞧见莫染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下生出几分恻隐: “你也别难过,大小姐大概是近日心情不佳,见不得太机巧的。你既然是个孤儿,也没个去处,若是肯吃苦,我便留你在府里当个洒扫的杂役,你可愿意?” 莫染眼睛一亮,赶忙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杂役也好啊,至少还能混进门。 而此时的房门内,莫大小姐正死死扣住榻缘,呼吸急促,心口砰砰狂跳。 “太玄门的人,来抓我回去了?” 直到左右无人,她才敢泄出一丝惊惧。 就在刚才,她面对那个青布衫小丫头的一瞬间,体内沉寂如死水的灵海,竟然破天荒地产生了一股恐怖的躁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凡人直视了烈日。 她原本以为自己逃离了太玄门,今后将再与仙门无缘。 “那小姑娘……那小姑娘周身灵气内敛到了极致,若非不是我还有些修炼的底子,怕是也如一般凡人叫她糊弄过去了。哪怕是太玄门那些不出世的老怪物,怕是也没这等气象!” 莫大小姐惊出一身冷汗,指尖都在打颤。 这般任务为什么出现在小小的陈国? 那样一尊随时能翻江倒海的真神,竟然说要跑到莫府来当贴身丫鬟? “她是在试探我?还是在红尘历练?” “对!定是历凡劫的至尊大佬!若是纠结于我,随便把我抓走试问不是轻而易举?怕是动动指尖陈王都就没了……” 莫大小姐越想越觉得后怕,越想越觉得自责。 “那我刚才拒绝了她,前辈会不会觉得我是在羞辱她?” “不,前辈那般胸襟,定是想以此考验我的心性。若我表现得太谄媚,反而坏了前辈的修行。”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正在卖力刷墙的那个小身影。 果然就算我说退回去,前辈还是有法子进着莫府! 而墙根底下的莫染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编排成了世外高人。 她正拎着刷子骂骂咧咧:“这破刷子真难用,自打下了凡就没过几天好日子,还不如不要金身了回太玄门躺尸呢……” 【叮!检测到原主莫染好感度上涨。】 莫染:“……?” 涨我的好感度干嘛?! 第七十七章 偷窃 陈王都的冬末,风里依旧带着如钢针般细密的冷意,顺着莫府深宅的雕花木窗缝隙直往里钻。 莫染坐在听雨轩偏院的假山石上,手里拎着一把掉了一半竹丝的破扫帚,表情有些高深莫测,实则内心正在疯狂吐槽。 她发现自打进了这陈王都、下了凡,体内的灵力运行便像是被塞进了粘稠的泥浆,运行一个周天不仅生涩难当,甚至隐隐透着股子“水土不服”的凝滞。 是不是自己在这凡尘浊气里待得久了,还是自己最近修炼的不勤快了? 怎么好久都没自动突破了呢?以前不是喝喝水都涨修为的吗? 也不知一直在这局中局里卡着,外面的世界是不是会变样。 莫染试着离开这陈王都,但是不论她使出怎样的飞天遁地之法,总是会找不到方向最后绕回原地。 也就是说这一局,八成还是个走不出的秘境。 这杂役的待遇与贴身丫鬟天差地别,柳妈妈也不曾客气,自打她进了莫府愣是一天都没闲着。 柳妈妈刚才还黑着脸从这儿走过,临走前不忘瞪她一眼,指着满院子铺天盖地的枯叶,呵斥她要在日落前扫个干净。 莫染叹了口气,心说老子在龙宫斩因果的时候,也没见这扫帚敢跟我叫板。 她四下打量一番,见周遭无人,指尖便悄然掐了个极其基础的“控物诀”。 那把破扫帚瞬间像是得了魂,竟自己颤巍巍地直立而起,“唰唰”地在青石板上疯狂扭动起来,落叶被卷成一个个听话的小旋风。 而莫染本人则心安理得地盘腿入定,神识在大脑中飞速模拟着:这次回溯,是该先断了陆知鸣的财路,还是直接在那沈梨的药罐子里加点“仙家猛料”? 她自以为躲得隐秘,却不知道在阁楼的重重纱帘后,莫大小姐正死死扣着窗棂,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在莫大小姐的视角里,这一幕哪是丫鬟偷懒,这简直是仙人示威。 那扫帚挥舞出的每一道残影,在曾经修过几年残缺仙道的她看来,都隐隐契合着某种玄妙的道韵。 她看着莫染那副淡然入定的模样,越看越觉得心惊胆战。 这位“前辈”果然不是一般的下凡历劫,她这是连演都懒得演了,直接在莫府大摇大摆地宣示主权——这院子,本座想怎么扫就怎么扫,法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莫大小姐呼吸急促地退回屋里,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个新丫鬟——木讷得像尊石像的知春,还有那个鼻孔朝天、成天显摆女红的知娇。 她此时心乱如麻,这俩丫鬟今日里长着身份没少在大仙面前耀武扬威! 柳妈妈也是,竟敢对大仙发号施令? 于是,她牙一咬,直接下令让这两名贴身丫鬟不必再在屋里伺候了。 通通打发到外院子,这几日全都帮小豆子去扫地。 可这番“好心”落在莫染眼里,简直是晴天霹雳。 原本能用灵力自动清扫的院落,因为多出了两个形影不离的“监工”,让莫染不得不重新拿起了那把粗粝的扫帚。 知春在后头盯着她发呆,知娇在一旁絮絮叨叨地数落她扫得不干净,总之这两人谁也没帮上莫染的忙。 整整三天,莫染被迫在大太阳底下挥汗如雨,那灵力憋在指尖却不敢吐露半分,这种降维打击式的“打工生活”气得她险些当场破防。 莫大小姐这几日见小豆子整日里都阴沉着脸,扫地的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大地拍碎。 她心里更是咯噔一下:完了,前辈怕不是觉得伺候的人太少了! 为了平息那莫须有的神怒,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开始不计成本地往丫鬟厢房跑。 今天带来一盒西域进贡的雪花酥,明天送去一盅温润养颜的燕窝,哪怕柳妈妈三番五次地劝告大小姐不必亲力亲为,就算真想犒劳底下人也可以遣知春、知娇相送。 而且柳妈妈还暗示过,手下人惯常吃不了这般细糠,不如打赏些银子实在些。 “人家怎看得上那些黄白之物呢?” 柳妈妈的建议总是被大小姐摆摆手拒绝,搞得柳妈妈真的很想知道所谓的“人家”到底如何超脱。 莫大小姐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讨好模样,让整个莫府的杂役都看傻了眼。 原本大家都说这位归乡的大小姐是个病怏怏的俏张飞,脾气乖张,可如今瞧着,她竟如此平易近人,甚至能和最下等的丫鬟共用一盘点心。 杂役们在背后交口称赞大小姐仁义,唯独莫染一边嚼着点心,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还不如给点银子,竟送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她还欠着酒楼一顿饭钱没给呢!就是不知道秘境里欠的钱往后用不用还。 然而,在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嫉妒的毒草正在知娇心里疯长。 知娇自认长得不赖,女红手艺更是全府一绝,本指望着能在大小姐面前露脸混个大丫鬟当当。 谁知什么偏偏没犯什么错,就莫名被大小发配来和一般杂役帮活,一下成了苦劳力。 还被嘱咐多关照关照那小豆子。 更让她崩溃的是,大小姐送来的那些珍贵物件,明眼人一看便都是冲着小豆子来的,其他人不过是沾了小豆子的光。 明明是个最初不要了的丫鬟! 这一日午后,莫府被一声呐喊打破了恬静。 “柳妈妈!大小姐!这小蹄子手脚不干净,偷了大小姐贴身的如意龙纹玉佩!” 知娇的声音尖锐刺耳,瞬间引来了所有人的侧目。 莫染刚在床板上睡醒就被知娇裹挟着带到了院中。 院子里的吵闹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莫大小姐此时刚好赶到,看着被带出来的莫染,她脸色瞬间刷白——大仙! 她张口就打算为莫染开脱,“我从未丢过什么玉佩!” 可知娇哪里管这些,她眼底闪烁着癫狂的快感,猛地扑向莫染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袱,一把将其扯烂在石阶上。 “当啷”一声脆响。 一件物事重重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清亮如钟鸣,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音。 所有人原本准备好的嘲讽与痛骂,在看清那件东西的瞬间,被一股恐怖的死寂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 落在地上的,哪里是什么世俗的龙形玉佩? 那是一块通体流转着浓郁紫气、铭刻着满天星辰纹路的玄玉令牌。 令牌四周镶嵌着唯有仙门长老才配使用的紫金滚边,而正中央那两个古朴、厚重、甚至隐隐散发着让凡人腿软压迫感的文字,正灼灼生辉: 【太玄】 第七十八章 亲自教导 太玄门的腰牌! 莫大小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枚玄玉,她又瞥了瞥小豆子,前辈的脸色显然不对了。 这腰牌确实是大小姐的贴身物件,况且也不是凡物,任谁都知道一个自称孤儿的小杂役手上确实不该有这样的东西。 “她当真是门里的前辈长老?” 大小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是哪位?来陈王都做什么? 种种猜测在她心中翻涌,“我不过一个小小外门,真的值得太玄门大费周章的抓我回去?” 虽然确实是她不告而别在先,但也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大小姐你看,这腰牌是不是你的,知娇我也是认得些字的,这八成是大小姐先前在仙家学艺时,仙家所发的腰牌,断不可能有第二个!” 那知娇自从有一日偶然见到了莫染包裹中的神异,就早已盘算好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发她。 莫染突然受着无妄之灾只觉得一阵烦闷,要说大小姐身上那腰牌,还是她当时为了保证纸人的一比一还原特意捏的呢! 那令牌被知娇拿着,公然展示在众人面前,莫染一时犯了嘀咕。 她本是想息事宁人,但是细细想来,究竟是认下这桩事更能小事化了,还是死死咬定不曾偷盗更能平息事端? 承认偷了东西,轻则赶出门去,重则直接打杀,但若是不应,真让大小姐拿出两块一样的腰牌来不是更让人怀疑? 明明是攻略女主的路线,怎么先和NPC扯上这么多关系! 要不干脆一刀把在场之人全噶了回档算了! 莫大小姐却看着大仙踌躇的样子,冷汗在背,她思索片刻语出惊人,“可恶的小脏蹄子!本小姐的珍物都敢拿!” 此话一出在场下人都是一惊。 小豆子近日里的受宠大家都看在眼中,谁都道大小姐养了个亲信在下人之间。 都以为小豆子是大小姐的眼线。 因此这桩事大家也都说那知娇不知天高地厚,撩拨小豆子就是触了小姐的霉头。 没想到大小姐竟然真的没有要保小豆子的意思,手不干净,偷盗主人财务,在陈国可是能由主子随意处置! 大小姐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小豆子你可有辩驳?!证据确凿,按咱们陈国律法,便是一生为奴,终身不可赎身!” 终身不可赎身啊!奴隶的命比狗都贱,底下的下人谁不知道这般道理。 那知娇本还以为要多找点证据呢,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把异己排除不由得嘴角得意一翘。 莫染被夹在漩涡中心,正琢磨着剧情的异味,自己上一次回溯哪有这么多的节外生枝? 又是其他的小丫鬟,又是偷盗的插曲。 至于什么终身为奴,三十天之后就cos水猴子的主子讲什么终身? 下一秒,莫大小姐却像是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死死攥住莫染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尖甚至在微微打颤,可那双猫眼里流露出的,分明是近乎哀求的疯狂暗示。 “小豆子!你既敢偷这等仙家信物,按照陈国律法,便是一生为奴,终身不可赎身!” 大小姐咬牙切齿地宣布着,转头看向柳妈妈,语速快得惊人,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贼,留在外院只会带坏了风气!从今日起,把她提拔到我房里做近身丫鬟,我要亲自教导,一辈子把她扣在身边折磨,谁也不许求情!” 知娇愣住了,原本计划中的乱棍打死,怎么变成了……贴身伺候? 莫染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被攥得发青的手腕,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就是所谓的……惩罚? 半个时辰后,太小姐屋内。 屋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莫大小姐却坐立难安。 她看着那个正旁若无人、大大咧咧坐在凳子上倒水喝的“小丫鬟”,腿肚子都在打转。 “那个……小豆子。” 莫大小姐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讨好,“我这屋中灵气……啊不,风水最好的。你往后便睡在这软榻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尽管吩咐。” 她早就在偏房收拾出了一套床褥,早等着把大仙请进屋。 莫染挑了挑眉,抿了一口茶,心道这大小姐难道是受虐癖发作了? 把自己这个“小偷”带到寝间贴身伺候,就不怕她半夜杀人越货? “小姐不是要亲自‘调教’奴婢吗?”莫染玩味地看着她。 莫大小姐吓得险些当场跪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暗示性地眨了眨眼: “前辈……啊不,小豆子。我知道有些‘历练’是不能被打扰的。你只管在这屋里安心感悟你的‘红尘’,只要不嫌我这凡俗之地简陋便好。” 莫染听得一头雾水。 红尘?感悟? 她可不知道大小姐心中经历怎样的波澜壮阔。 不过,能混成贴身丫鬟,倒是省去了不少接近她的麻烦。 莫染打了个哈欠,理所当然地往那锦缎铺就的软榻上一躺,闭上眼开始运行周天。 莫大小姐见状,长舒一口气,轻手轻脚地熄了灯,连走路都不敢带起半点风,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伺候好这位爷,莫家的命全靠这位大佬在红尘里玩得开不开心了。 子夜时分,月影如钩。 莫染正处于入定深处,那种灵力凝滞的感觉在安静的环境下缓解了不少。 突然,一股极淡的幽香顺着窗缝,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那香味极甜,初闻如百合绽放,可细品之下,却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意。 “迷魂散?” 莫染猛地睁开眼,眸子里划过一抹凛然的杀机。 不对劲! 寻常凡间的迷香绝不可能穿透她周身的护体罡气。 这烟气之中,竟然隐隐带着一股极其隐晦的、属于灵力的律动。 这是修士的手笔! 莫染冷笑一声,身形在榻上动也不动,却在肺腑间猛地提气,化神境的雄浑内力如大江入海,在那迷香即将扩散的一瞬,以一种蛮横到极点的姿态,硬生生地将其倒卷了回去!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股紫色烟雾顺着原本吹进来的竹管,像是一条受惊的毒蛇,猛地扎向窗外。 “嗯……” 窗外传来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栽倒在地、碰撞到青砖的闷响。 莫染翻身下地,足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抹幽灵,推门而出。 清冷的月光洒在廊下。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裙子的身影正瘫软在台阶下,面色青紫,那根细长的竹管还散落在手边,由于被自己的迷香反噬,此刻已然神志不清。 莫染走上前,用脚尖挑起那人的脸。 “知娇?” 莫染眉头紧锁,这个平日里只会争风吃醋、自视甚高的世俗丫鬟,身上怎么会带着仙门的灵力迷香? 更让她不解的是,知娇的袖口里,正隐隐露出一角明黄色的丝帛。 莫染蹲下身,将其抽出一看。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落款赫然是一个让她眼熟的符文标记: 沈梨。 第七十九章 赞者 莫老爷的话像是一块沉重的生铁,砸在堂屋的地砖上,嗡嗡作响。 他那一身战场上磨出来的杀伐气,此刻全化作了对女儿“不争气”的恼怒。 在他看来,所谓的“妖女乱政”不过是女儿为了争风吃醋编出来的拙劣戏码。 “染儿,你莫要忘了,这陈国的江山靠的是我莫家的十万铁骑,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咒术。那沈姑娘虽出身微贱,但救了三殿下的命是真,你若再这般诋毁他人,丢的是我莫家的脸面!” 莫大小姐站在堂下,手指死死攥着帕子。 若是放在往日,她早就羞愤得掩面而泣了,可此刻,她脑子里全是昨夜小豆子那句如惊雷般的警示: “知娇怕是沈梨的人,她进莫府八成是早有预谋,大小姐要注意了,她们用的手段可不是一般的凡人招数。” 在她眼里,父亲的斥责已经变成了肉眼凡胎的无知。 她转头看了一眼老老实实站在身后的“小豆子”,见莫染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心中更是笃定: 大仙如此气定神闲,定是等我拿出一个破局的法子。 莫染却是在思索为何回溯的剧情会逐渐跑偏。 自己的灵力探知显然变得愚钝了,竟然被那知娇近身到了自己周身十余米,才发现她的行踪。 好在来人手法不精不过是个半吊子,但凡是个有些修为的修士,八成都要栽在这。 莫非是修为倒退了! 在这还没想到破局之法的秘境,自己的保命本事先一步出了问题,这让莫染不得不准备最坏的打算。 “报——!三殿下在府外求见!” 一名小厮急匆匆跑进堂内,打破了父女间胶着的僵局。 没等莫老爷点头,陆知鸣便带着一袭张扬的紫袍,大步流星地跨入了堂中。 他身后没带仆从小厮,那张还算俊朗的脸上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眼神在莫大小姐身上转了一圈,带了几分玩弄般的怜悯。 “莫老将军,今日贸然登门,是知鸣冒昧了。” 他先是客气地行了个礼,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股子浓浓的恶意: “只是本殿听说,染儿回乡后一直心绪不宁,甚至对梨儿生了些误会。想来,定是还记挂着当年的旧事。”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在莫老爷铁青的脸色中,一字一顿道: “既然老将军也在,本殿下也不必藏着掖着。” “当年我与染儿确实在这府后的小亭里,交换过所谓的定情信物。” “染儿那时对我确实中意,追逐得紧了些,现在想来不过都是年少心气,一时都被冲昏头了。” 陆知明表演的倒是情真意切,可是四下全都知道这话是把大小姐先前两情相悦的执着说成了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莫老爷脸色红一阵绿一阵,气得猛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好女儿竟然如此大胆。 他指着莫大小姐的手指都在发颤:“你……你竟然背着老夫,做过这等不知羞耻之事!” 莫染站在后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陆知鸣还真是渣得浑然天成。 他明明知道莫将军最是在意名节,今日突然到访,就是为了当着长辈的面,把那些求而不得的卑微拿出来反复咀嚼,无非是想把大小姐最后一丝自尊踩进泥里。 莫染悄悄观察着莫大小姐的侧脸,心里有些担忧。 这姑娘的精神状态本就不稳,被初恋这般当众羞辱,怕不是投河的时间线又要提前了? 可陆知鸣还没打算收手,他从袖中摸出一份大红的请柬,极其优雅地递到了莫老爷面前。 “老将军息怒。既然知鸣与沈梨大婚在即,以往那些荒唐往事,便让它过去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直勾视着莫大小姐: “今日知鸣前来,是想请莫大小姐在婚礼当日,担任我与梨儿的‘赞者’。想必有染儿这位旧友的见证,这桩婚事定能圆满。” 赞者。 说是见证,实则是要前婚约者像个下人一般,侍立在侧,亲眼看着新婿为新妇掀开红盖头。 这是极致的羞辱,是杀人还要诛心。 莫老爷看着那份红得刺眼的请柬,自然知道这陆知明意思。 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女儿,心头突然生出一股子狠劲。 虽然陆知明一个小辈莫将军倒还没放在眼里。 可有一点他觉得陆知鸣说得对,只有让自家女儿彻底断了念想,亲眼看着陆知鸣另娶他人,她才能从这种“神经兮兮”的疯魔中清醒过来。 “好!” 莫老爷沉声应下,语气强硬得不容拒绝,“能为皇家礼赞,本身也是莫家荣幸。这个赞者,我就替染儿接了。三殿下,你且放心,大婚当日,莫家绝不缺席。” “染儿你意下如何?” 陆知鸣得意地一笑。 他看着莫大小姐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中舒坦:如此大庭广众之下的羞辱,还不能逼着你就范? “我答应。” 一道略显沙哑,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在堂内响起。 陆知鸣的笑声戛然而止。 莫老爷也愣住了。连莫染都抬起头,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预想中的哭闹、崩溃、哀求,统统没有。 莫大小姐缓缓抬起头,那双猫眼里没有泪,反而燃着一种诡异的、坚韧的火光。 她此时的心里想的是:沈梨有着非常手段。 大仙既然算准了说她是不一般的妖女。 那就说明大仙这场红尘历练的结症多半在沈梨身上! 若是能成了赞者,便能在大婚当日,最贴近那个妖女。 到时候,便能探查敌情、与大仙通信,为这场历练助力。 到时陈国也就成了太玄门的指定小老弟,换来仙人照拂。 一想到这,莫大小姐就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大。 家国情怀面前,个人的一点小小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这哪里是去参加婚礼? 这在莫大小姐眼中,这分明是背负着大仙的信任,去光复陈国的壮举! “既然殿下盛情相邀,” 莫大小姐上前一步,甚至对着陆知鸣露出了一抹灿烂却让人后颈发凉的微笑,“这赞者,我定会‘好好’做的。” 随后自信的冲莫染看去,眨了眨眼,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在一旁的陆知鸣却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钻了上来。 这女人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要送祝福,倒像是要在婚礼上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第八十章 一掷千金 锦绣阁内,云锦绸缎层层叠叠。 莫染半倚在紫檀木柜台边,身上那件粗布青衫在一众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微眯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案几上的几枚碎珠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红尘的惫懒。 莫大小姐则是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件月白色的云缎裙,正用一种极其虔诚、近乎请示圣旨的目光看向莫染,“小豆子,你帮我瞧瞧这件,可还入得了眼?” 莫大小姐很有心的,她早就注意到莫染常常穿一身白色素衣,料定大仙不是喜欢浓妆艳抹的类型。 莫染连眼皮都没抬,打了个哈尘,懒散地开口: “大小姐不如换个明艳点的,休叫外人看到了,以为莫家多有落魄。” 莫大小姐如获至宝,明摆着是仙人指点迷津,连连点头称是。 就在此时,一阵带着浓郁脂粉气的笑声从门口传了进来,沈梨挽着陆知鸣的胳膊,众星捧月般地走了进来。 沈梨今日穿了一身极娇艳的桃粉色,层层叠叠的裙摆像是一朵盛开得有些过头的烂桃花。 她瞥见莫大小姐,眼神里飞快闪过一抹轻蔑,随即换上那副招牌式的委屈笑脸: “哟,这不是莫姐姐吗?怎的,还记挂着殿下喜欢的月白色呢?” 陆知鸣负手立在一旁,下巴微扬,看向莫大小姐的眼神里写满了高高在上的施舍: “染儿,你若真是缺了一身衣装的银子,只管跟本殿开口,念及旧情本殿也不会说什么,何必在梨儿大喜的日子里穿的这般寒酸?” 莫染听得直翻白眼,心说这陆知明的自信心怕是比皇宫的城墙还要厚。 是不是全天下的女子买衣服都是为了讨他欢心? 她依旧靠在柜台上,像是没看见这两人一般,自顾自地对莫大小姐说: “小姐,据说这家锦绣阁有一件鎏金彩衣,是从西域新来的货,奴婢瞧着是最衬小姐的气质,我这就去找店家讨来?”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吩咐了店家,让那镇店之宝亮了相。 莫大小姐当下了然,方才大仙跟着自己挑选时意兴阑珊,可这沈梨一进门,她兴致便立刻高了起来,看来光复陈国的重任果然都在这沈梨身上! 一边的沈梨见到那鎏金彩衣,脸色僵了一瞬,随即眼底却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莫姐姐,这裙子颜色如此张扬,怕是不适合你吧?” 沈梨松开陆知鸣,快步走到那件赤金裙前,指甲在绸缎上滑过,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掌柜的,这衣服我要了,出双倍的价钱。” 莫染在后头扯了扯莫大小姐的衣角,递了个“别动,看戏”的眼神。 莫大小姐福至心灵,立刻戏精上身,一脸急切地冲上去: “沈梨,你别太过分!那是莫家先看上的宝贝,你凭什么抢?” “就凭殿下宠我。” 沈梨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向陆知鸣,“殿下,梨儿大婚当日,正缺一件这样正气的礼服压阵呢。” 陆知鸣摆了摆手,神色倨傲:“买了。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价高者得,哪有把客往外推的道理?” 莫染见鱼儿咬钩,开始不紧不慢地在阁内闲逛,指尖随手掠过几样积压已久的陈货,每指一样,就装作极小声地跟莫大小姐咬耳朵。 “小姐,那支赤血缠心步摇,听说是南疆祭司封印了情蛊的,能断一切外来的烂桃花……” “买了!我出三倍!”沈梨尖叫着截住话头。 “小姐,那墨影天光的披风,那是天蚕丝织就,水火不侵,能挡天雷雷劫……” “我也要了!殿下,梨儿必须要这一件!”沈梨几乎是扑在柜台上。 半个时辰下来,沈梨在莫染“无意间”的指点下,疯狂扫荡了十几件神神叨叨的开光宝器。 沈梨累得气喘吁吁,脸色却因为兴奋而变得潮红,她拎着那一堆被莫染吹得天花乱坠的旧衣服,像个斗胜的公鸡。 “莫姐姐,真是不好意思,今日这些宝贝,沈梨就却之不恭了。” 沈梨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叠金票,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掌柜的清算完账目,手都有点抖:“沈姑娘,共计……八万六千两金。” 陆知鸣原本笃定的神色在那一刻彻底裂开了,他眼角抽搐着看向沈梨:“梨儿,买几件衣服,竟要这么多?” 沈梨此时也有些肉疼,可一想到这些都是从莫染手下抢走的宝贝,只能咬着牙死撑,甚至还给了陆知鸣一个“你不爱我了”的哀怨眼神。 陆知鸣最后在莫大小姐那怜悯的目光中,几乎是黑着脸付了这笔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巨款。 沈梨拎着大大小小的盒子走出锦绣阁时,那种大出血的憋屈感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她本想来嘲讽莫大小姐没钱没势,结果现在却感觉自己像个被宰得体无完肤的冤大头。 她回头瞪了一眼依旧淡定抠指甲的莫染,却一句话也发不出来,只能悻悻离去。 店门合上,莫大小姐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大仙,您真是绝了!那披风分明是去年染坏了色的废布,您居然能忽悠她出两万两金子!” 比莫大小姐更兴奋的是这家店主,“大小姐啊,咱家这铺子自打开业以来,竟是卖些莫老爷收来的奇珍,那些物件在陈国可是一点不值钱啊,本店早就有些入不敷出。这次有了那沈小姐仗义疏财,可算解了我这铺子的燃眉之急!” 锦绣阁,陈王都内莫家生意最差的产业。 谁人不知,这是莫老爷斥巨资,专门为了讨莫大小姐欢心,才特意开的店铺,只卖些大小姐喜好的灵异玩意。 但显然今日有两人不知。 虽然莫家赚的盆满钵满,但莫染却没笑,她缓缓走向柜台,弯腰拈起了一枚沈梨因为走得太急而掉落的金元宝。 一个刚得宠的小医师,就敢在外面一掷千金? 哪怕是三殿下如何缺心眼,这沈梨也不该是如此破费之人。 “店家,这沈梨沈小姐以前是陈国人士吗?” 莫染突然发问让店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虽然眼前之人不过是个小丫鬟,但是问出的话却让人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感觉,“医仙沈氏,是西洲有名的行医世家,那沈梨,也能算个名门的小姐。” 第八十一章 戳画皮 陈王都西街的“百草堂”门前,百姓排成的长龙几乎甩到了街尾。 莫染斜靠在对面的老柳树下,嘴里叼着半根草茎。 她瞧着那人声鼎沸的盛况,鼻翼微动,在那阵阵浓郁的药香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冷,像是从坟土缝隙里渗出来的腐味。 “小豆子,咱们真要进去?” 莫大小姐站在一旁,此时她已经完全成了莫染的跟班,眼神里透着股既紧张又兴奋的狂热。 “进去,怎么不进去?”莫染吐掉草茎,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笑得邪性,“今日带你去看一出‘神医变画皮’的好戏。” 可一想到要给沈梨找麻烦,莫大小姐打了退堂鼓,“可人家沈医师确实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前些日子她就虎头虎脑的来这百草堂闹过,编了个无处查明的病灶,执意说自己偏头疼。 可那沈梨只是望闻问切下来,就戳穿了莫大小姐的伪装,在百草堂闹了大笑话。 “她的真才实学,可能是有些猫腻的。” 莫染拉起犹豫的大小姐,两人一同跨入药铺。 伙计一见莫大小姐,以为她又是来闹事,正要开口嘲讽,莫染却先一步抢占了诊桌。 “沈掌柜,救命啊!”莫染那一嗓子嚎得真切,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梨撩开珠帘缓步而出,一袭白衣,清冷如月。 她瞧见莫染,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厌烦,面上却温婉如初:“莫姐姐,又是哪里不适?” “不是头疼,是心口疼。” 莫染抢着讲话,煞有介事道,“我家小姐晨起便畏寒怕冷,四肢冰凉,可偏偏又口干舌燥,恨不得饮尽冰水。沈姑娘,您给瞧瞧?” 沈梨心中冷笑:这点小伎俩也敢来丢人? “我何曾问过你这丫鬟?我问的是莫家大小姐,需要你这个丫鬟越俎代庖?” 她不理会莫染,兀自搭上莫大小姐的脉门。 觉其脉搏跳动极快,再看大小姐面色潮红,当即断言: “这是‘阳明经热’,火毒内盛。只需一剂大寒的石膏知母汤,也就是‘白虎汤’,燥热立消。” 莫染却不急,幽幽问道:“可我家小姐说她骨子里冷得打颤,沈姑娘确定要用这大寒之药?这一碗下去,万一雪上加霜……” “你不懂医理就莫要乱言!” 沈梨为了在百姓面前坐实神医名头,昂首道,“这叫‘真热假寒’,若是连这都看不出,沈家还开什么医馆?” “好一个真热假寒!” 莫染猛地起身,一把抓起莫大小姐的手,当众翻开她的舌苔和指甲。 莫大小姐还不知道要被莫染这般折腾,今天丢的人不必装病那日丢的少多少。 “各位街坊瞧瞧!小姐舌质淡白如纸,指甲青紫欲滴,这是典型的‘真寒假热’!内里已经冻透了,那点残阳被寒气逼得往外逃,才显出脸红脉快的假象。” “沈姑娘,你这白虎汤要是灌下去,那是救人,还是想要将军府办丧事?” 人群中恰有几位老药农,凑近一瞧,失声叫道:“哎呀!真是寒症!这药要是喝了,人怕是当场就要厥过去!” 沈梨脸色微变,指尖微颤,却死撑着道:“偶尔走眼也是有的,何况这种脉象本就罕见……” “那这个呢?” 莫染反手又从后头拉出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这大哥昨日在你这儿治的腰伤,说是当场就好了,今日怎么路都走不动了?” 那汉子扶着腰,哭丧着脸:“是啊,沈神医昨儿扎了一针,我确实一点都不疼了。可昨晚回家,半条腿都青了,现在连知觉都没了!” 莫染冷笑着揭开那汉子的后腰,只见几个穴位红肿发黑。 “沈姑娘口口声声说针到病除,其实不过是以针封穴,暂时麻痹了病人的五感。这病气根本没散,反而因为你强行封堵,在体内烂透了!” 莫染凑近沈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沈梨,你这‘神医’的名头,是用什么邪门歪术换来的?” “你胡说!”沈梨被戳中了最大的隐秘,一张俏脸气得煞白。 她这百草堂能起死回生,全靠她袖中藏着的“摄魂铃”。 那些病人哪里是好了,分明是被她暂时“勾”走了痛感,成了行走在路上的活死人罢了! 眼见周围百姓的眼神从崇拜变成了惊疑,沈梨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莫染,你这贱婢一再毁我名声,我今日定要让你知道厉害!” 沈梨眼底寒芒暴涨,那一刻,她再也维持不住温婉的伪装。 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掐诀,一团透着血腥气的黑烟在指缝间疯狂凝聚。 她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用邪术让莫染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然而,就在那妖雾即将喷涌的一瞬,莫染动了。 她依旧笑眯眯地站在原地,甚至连手都没抬,只在那沈梨冲过来的瞬间,轻轻一哼。 沈梨只觉一股如同神灵降世般的恐怖威压,从那个小丫鬟身上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狂暴的洪水撞上了不可撼动的磐石。 沈梨体内的邪气像是遇到了天敌,任凭她如何挣扎,那团黑烟竟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生生按回了气海里,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沈姑娘怎么不说话了?”莫染轻巧地扣住沈梨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沈梨便疼得跪倒在地。 莫染顺势从她袖中一掏,一颗散发着阵阵死气的黑色铜铃滚落而出。 “这就急了?” 莫染笑嘻嘻地拍了拍沈梨的脸蛋, “原来这就是‘百药不救,沈梨能救’的真相啊?靠这种阴间玩意儿麻痹病人,沈姑娘,你大婚那天,是不是打算给三殿下也来这么一出?” “放开我……你这贱人!” 沈梨憋得满脸通红,却发现自己半点灵力也使不出来,只能像条上岸的鱼一样在地上扭动,既窝囊又滑稽。 莫大小姐在旁边看呆了,原来“大仙”早就看穿了沈梨的手段,甚至还早就安排了一个演员? “小豆子,这种货色也敢搬出三殿下来压人?”莫大小姐冷哼一声,那一脸的娇蛮此时竟化作了将门虎女的飒爽,积压多日的闷气随着这一声冷笑烟消云散。 “走吧,咱们莫府的人,不跟这种走偏门的路子待久了,容易招晦气。” 莫染轻巧地松开手,像丢弃一件沾了灰的破烂衣裳般,随手将沈梨甩在一边。 沈梨踉跄着撞在冰冷的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她死死抓着那原本象征着“悬壶济世”的漆金柜台,在大厅众目睽睽之下,喉头剧烈起伏,最终“噗”地一声,呕出一口腥臭无比、墨黑如漆的淤血。 这一口血,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最后一星火花。 “天爷啊!黑色的血?这哪里是神医,分明是练了邪功的妖女!” 不知是谁先惊叫了一声,原本诚惶诚恐跪求良药的百姓们如梦方初醒。方才那个被莫染点破病症的汉子,此刻顾不得腰疼,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保平安药包,狠狠砸在地上: “骗子!亏老子倾家荡产来求药,你竟敢拿封穴的法子害我!要是今天莫姑娘没戳穿,老子这条命是不是都要交代在你手里?” “还我血汗钱!什么‘百草堂’,我看是‘断魂堂’吧!” “连最基本的真寒假热都分不清,差点害死将军府的千金。沈家,平时就是这么草菅人命的吗?” 唾弃声、谩骂声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沈梨淹没。 曾经那些将她奉若神明的病患,此时眼神里只剩下惊恐与愤怒。 几个性子急的,甚至直接抓起案板上的药材朝她脸上砸去,药粉飞扬,糊了她一脸,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清高出尘的神女模样? 沈梨狼狈地缩在柜台后,那张白皙的俏脸挂着残破的药渣,黑血顺着嘴角滴落在地,阴鸷的眼神在人群中剧烈颤抖。 莫染两人大摇大摆地走出药铺,身后还能听见百姓围攻柜台、推倒药架的嘈杂声。 走出老远,莫大小姐才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问: “小豆子,刚才你那一手可真够狠的。你瞧见没,那沈梨的脸都绿了,这回她在陈王都的名声算是彻底臭大街了。” “这出戏恐怕还没唱完呢。” 莫染眯起眼看向皇宫的方向,夕阳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抹玩味的弧度,“沈梨今日丢的面子,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估计会跟三殿下吹不少耳边风。” 莫大小姐听得后脊发凉:“三殿下大婚还会娶她?” “娶,当然要娶。” 莫染悠然地理了理衣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不但要娶,还要风风光光地办。大婚之日,戏才刚开场呢。” 第八十二章 暗棋 御史林大人的步子迈得极响,像是要把那汉白玉砖踩碎。 他高举笏板,声音因亢奋而扭曲,:“臣参莫大将军管教不严!其女莫染在闹市医馆大打出手,当众凌辱民女沈氏,行径之恶劣,简直闻所未闻!” 林御史并未就此罢手,他像是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直起身子,喷吐出最毒的信子: “古人云,慈不掌兵,家风即军风!莫大将军连后宅弱女都教化至此,可见其治军之策何其荒谬!” “臣翻阅卷宗,五年前北疆平乱,便有莫家兵卒滋事、劫掠乡里。当时将军以‘战事吃紧’为由强行压下,如今看来,这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祸根,早在那时就埋下了!” 莫老将军听着,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心里甚至泛起一丝荒唐的笑意。 沈梨那丫头他先前也见过,三殿下心尖尖上的金丝雀。 不过到底是一个民女,打便打了,自家小女不纠结那三殿下才是真。 大不了明日他拎几斤像样的药材,去皇子府给那小辈赔个不是。 他莫家老小随王上在这马背上打天下的时候,这些个只会嚼舌根的御史,怕是还没断奶呢。 “将军,你可有辩驳?” 龙椅之上,陈王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死寂,听不出半点昔日里并肩杀敌时的粗犷。 莫老将军随意拱了拱手,甚至带了一丝傲慢: “回王上,小女自幼随老臣在营帐长大,性子确实野了些。不必那些文官权臣家养的富贵千金。臣回去定会罚她闭门思过,绝不再出府惊扰市井。” 这话里带刺,把朝堂上的一众官员都讽了一番。 他斜睨了林御史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讥讽:“至于林大人翻出的那些陈年烂账……老臣倒想问问,林大人在京中坐收俸禄、指点江山的时候,可知北疆的雪有多没膝?” “莫家军在死人堆里抠食吃的时候,你除了在那儿翻弄些笔墨纸砚,可曾有过半点建树?只会盯着女子打闹的小事不放,林大人的政绩,怕是全长在那张利嘴上了。” 此话一出,殿内寒意骤降。 莫老将军习惯性地等着,等着王上像往常那样,笑骂一声“你这老匹夫,嘴上不饶人”,然后这事儿便会像风一样掀过去。 然而,他等来的,是比死还要沉寂的荒凉。 “莫将军慎言!” 身侧一名文臣突然低声喝断。 紧接着,原本沉寂的朝堂像是被投入了巨石,溅起的残渣几乎要将莫老将军溺毙。 “军纪如铁,岂能因私情而废?” “莫将军恃宠而骄,目无朝纲,林大人句句在理,将军竟出言折辱,实在教人寒心!” “莫家军……难道成了将军的一言堂?连监督之权都要蔑视吗?”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莫老将军惊愕地转头,看向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此时却神色肃杀的同僚。 他突然发现,一张无形的巨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收拢。 而他竟一直自诩受宠,像个浑然不觉的困兽,在网中叫嚣得滑稽。 “闭门思过?” 陈王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大殿里盘旋、回溯,无端教人打了个冷战。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利刃般划破了莫老将军最后的防线。 “将军,朕倒觉得,你莫家的门,确实开得太久了些。” 陈王的话语幽幽入耳, “教女无方是小,可若是连自家后宅都管不住,朕又如何放心将那十万边军交给你?” 大殿之内,瞬间如坠冰窟。 莫老将军猛地抬起头,却只能看见那团明黄色后方一双深不可测的眼。 “以本王来看,就先罚你莫将军半年的俸禄,三月不可上朝听宣,在家中多多反省。你意下如何?” 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宣判到来,没有商量的余地,明晃晃的敲打,让莫老将军心中警铃大作。 从朝堂走出来时,日光晃得莫老将军一阵眩晕。 那种被毒蛇盯着的阴冷感,如影随形。 他终究是不愿信——那个曾与他在死人堆里抵背而战、分喝一壶烈酒的兄弟,会因为一个丫鬟打架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对他动了真杀心。 他甚至还想着,等会儿下了朝,去御花园堵住那个老伙计。 两人像以前在营帐里那样,互相擂一拳,笑骂几声,这事儿也就散了。 于是,他大步流星地追上陈王的銮驾,脸上强撑起一抹老兵特有的、蛮横却真切的笑意。 “王上,陈州南山的春鹿正是肥美的时候。微臣记得王上当年最爱那一口新鲜的鹿血酒,不若明日随臣走一遭?咱们老哥儿俩,也许久没比过箭法了。” 他故意撤了那句冷冰冰的“陛下”,换上了“老哥儿俩”。 这是他在试图唤醒那点所剩无几的余温。 陈王连銮驾的帘子都没掀开。 隔着那层明黄色的丝绸,传出的声音透着股钻心的寒意: “将军既然想去,便自去吧。朕最近体乏,受不得那等血气。还有,春猎是国之大典,将军私下邀约……不合规矩。” 莫老将军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寸寸皲裂。 他仍是不死心,觉得这老伙计大概是那天心情不顺。 几日后,他亲手封了一坛藏了三十年的“将军红”,托老内侍秘密送进了寝宫。 那是他们当年封狼居胥时剩下的最后一坛,是莫家血骨里最赤诚的供奉。 然而,酒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素白的宣纸,上面只有一行御笔亲书,字迹苍劲,却冷得像冰: “朝臣进贡,礼法有度。将军之酒,朕心领了。” 莫老将军看着那坛被退回来的、落满了灰尘的烈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在那间堆满了战利品的书房里,他坐了整整一夜。 那种“伴君如伴虎”的战战兢兢,终于在此刻,彻底取代了“托付生死”的豪情。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像个惊天动地的笑话。 他在边疆喝了十年的风沙,守住了陈国的万家灯火,可到头来,在那位端坐高台的“兄弟”眼里,他莫家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都成了威胁皇权的、扎眼的刺。 这种孤寂,比塞外的寒风还要冷上百倍。 “既然你觉得我莫家是眼中钉,那这枚钉子,我就亲手钉进你的骨血里。” 莫老将军缓缓睁开眼,原本浑浊的眸子里,那种被逼入死角的绝望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了鲜血的狠戾。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坛被退回的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弧度。 陈州湖,烟波浩渺,湖心一叶扁舟。 莫老将军独自坐在舟中,任由冷冽的水气扑面。 他在等,等那个他早在十年前就开始落下的、谁也没看穿的暗桩。 远处,另一只小舟破雾而来。帘幕掀开,太子陆晨雨那张清冷且深不可测的面孔出现在视线中。 “太子殿下,这湖上的风,冷不冷?” 莫老将军没起身,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对皇权的敬畏,倒像是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他心中得意: “老伙计,你大概忘了。当年的陆晨雨,到底是谁亲手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又是谁教他……如何在深宫里像狼一样活着的。” 陆晨雨微微一笑,优雅地跨过船舷,坐到了莫老将军对面。 “将军这酒,父王既然不喝,孤来陪将军喝个痛快。” 他亲手拍开了那坛“将军红”的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在湖心散开,却冲不淡这里的杀机。 莫老将军盯着眼前这个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低声道: “老臣原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到殿下。可惜,咱们那位主子,心眼儿比针尖儿还小。” “将军错了。” 陆晨雨抿了一口烈酒,眼神幽暗,“父王不是心眼儿小,他是老了,怕了。一头怕死的狮子,总是想先咬死身边最强壮的那头狼。” 第八十三章 自白 莫府书房内,案头那一壶“将军红”已经冷透了,辛辣的酒气散在大半,透着股英雄迟暮的萧索。 莫老将军——这位曾在大漠深处单骑退万军的铁血统帅,此刻正深深地陷在太师椅中。 他那双握惯了战戟的手,此刻却颤巍巍地摩挲着一枚斑驳的旧虎符。 烛火跳动,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像是在翻阅一卷泛黄的败仗账目。 人人都道莫家权倾朝野,却没人知道,他莫平山这辈子最得意的战术部署、最精密的排兵布阵,全在自家亲生女儿莫染身上,输了个一败涂地。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染儿: 那时候她才及老夫膝盖高,穿着一身火红的石榴裙在校场上横冲直撞,清脆的笑声能掀掉半个帅帐。 莫家军的营帐里,兄友弟恭,人人都将染儿视若己出,也养成了她乐天的性子。 老夫那时存了私心。 莫家这祖祖辈辈金戈铁马的荣光,都是一代代人刀剑舔血换回来的。 而这一代的莫家亲族,却没有一家生出个男丁,自是天意让我莫家收手了。 于是,在那年冬雪初融的入宫谢恩宴上,老夫安排了那场“偶遇”。 那是老夫生平最满意的一处伏笔。 躲在太液池的垂柳后,看着只有八岁的陆晨雨将一块精致的云片糕递给染儿,一个稳重如古玉,一个灵动如幼鹿。 老夫当时在树后摸着胡子笑,心想:这局稳了。 只要这两个孩子结下这青梅竹马的情分,莫家便是大陈国永远的定海神针。 可老夫千算万算,没算到人心是这世上唯一不讲阵法、不遵兵法的死地。 变故发生在染儿情窦初开的那个春天。 老夫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染儿从踏青会上回来,脸上的红晕不是因为春风,而是因为那个性格乖张、眼神阴鸷的三殿下陆知鸣。 老夫第一次急了,在战场上也从未如此自乱阵脚。 …… “胡闹!” 他在书房里拍碎了那张沉香木的长桌。 吼叫、质问、教训,用那种指挥千军万马的威严去压制一个少女的心事。 甚至动用了军法,将染儿关进后花园的绣楼,门口派了铁甲亲卫轮流把守。 …… 可越是围追堵截,这丫头就越是像疯了似的往那火坑里跳。 那个在营帐中舞刀弄枪、英气勃发的染儿,就在眼皮子底下枯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那混球的一封回信就能枯坐一夜、为一个冷眼就自怨自艾的深闺怨女。 老夫曾躲在回廊的阴影里偷看: 她躲在窗帘后,用那双曾拉开强弓的手,卑微地抹着泪。 那单薄的背影,像极了秋风里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那一刻,老夫心口像是被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磨得血肉模糊。 是不是老夫错了? 不过十几岁的女儿家,本来就是有追逐自己情谊的权利。 是政治的风挂在了她的身上,给她留下了苦痛的伤痕。 而亲手带来这股风的,竟然是她自诩慈爱的父亲。 老夫这才相通:莫家的兴衰荣辱,不过也是为了自家小女儿的未来铺路。 可若是她接受了一段并不得意的婚嫁,哪怕是今后能做成皇后,不也一样毫无意义? 认命吧。 哪怕是那个不起眼的陆知鸣,只要是染儿选的,那就随她去! 可那陆知明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老夫瞧见: 自己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女儿,在他面前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陆知鸣喜怒无常,稍微不顺心便是言语的讥讽。 而染儿呢? 她竟然只会颤抖着去拉他的衣角,甚至在对方拂袖而去时,踉跄着跪在地上追逐。 …… 那一刻,莫平山手里的茶杯生生被捏成了齑粉。 那是他莫家的嫡女!是在边境受万军朝拜的将星! 他意识到,染儿所托并非良人。 陆知明是一条剧毒的藤蔓,正在吸干染儿最后一丝尊严。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救她,哪怕是用骗的。 于是,他找到了仙家、太玄门。 莫平山编了一套足以瞒天过海的谎话。 他告诉自家女儿:她身负百年难遇的仙骨,是仙门长老梦中点名要渡的缘。 这哪里是什么仙缘? 这分明是莫平山用莫家大半积蓄、用那些数不清的奇珍异宝,给仙门砸出来的“保护费”。 他只求一点:把莫染带走,带离这个满目是非的凡间。 她本就像天上的星星,总有一天是要回到天上去的。 莫平山又怕她一个人在山上过的不舒心,于是想办法把陆晨雨也塞了进去。 但为了不惊扰莫染,他特意瞒着陆晨雨,谎称是染儿自己要求:“仙道渺渺,世俗缘断,莫要在门中相认”。 陆晨雨那痴儿,竟真的信了这弥天大谎,在山上像个影子一样守护了她几年。 莫平山本以为,这局总该盘活了。 哪怕她在山上当个清心寡欲的仙子,总好过在泥潭里溺死。 谁知,这丫头竟是个没志气的,学了没几年便不告而别,灰头土脸地滚了回来。 那天她站在莫府门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一脸倔强又狼狈。 莫平山看着她,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憋成了个闷响。 回来后的染儿,又为那混不吝的臭小子神伤了一阵。 不过近日里,她反倒闹腾起来了。 闹了医馆,一个三殿下娶回去的民女,她也吃飞醋与她较劲,真是嫁去了三殿下家中,你这莫家嫡女的身份还能吃亏不成? 掌掴林御史的女儿,只因为宴会上那人信口开河了几句,就不体面的动了手! 不过打的是那林御史家的千金嘛,这事做的倒是不错。 莫平山面上训斥,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的:能闹腾,说明这丫头的心还没死透。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时,一件更让莫平山脑仁疼、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事发生了。 …… 莫平山猛地站起身,书房里的烛火被他的动作带出一阵狂舞。 “不行,这绝对不行!”莫老将军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 莫家的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呢。 如果染儿真被个小丫鬟给勾走了,老夫往后下了地府,拿什么脸去见那些提刀砍人的先祖? 更何况,陆晨雨还在那儿眼巴巴守着呢。 那孩子虽说木讷了点,但到底是个实打实的男人,是能给莫家顶门立户的! 莫老将军的眼神逐渐冷凝,那是他在战场上排兵布阵、决胜千里时的眼神。 “来人!”他低声喝道。 一名心腹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暗影中。 “通知太子殿下。后日的春季围猎,老夫已经在回程那条必经的‘落鹰峡’上,安排好了三十名精锐伪装成‘山匪’。”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狠劲,也透着股孤注一掷的无奈:“告诉太子,戏要演得真,刀子要见血!英雄救美这种戏码虽然俗气到了家,但老夫这辈子总结出来的经验就一条,最能让女子动心的,永远是男人在那生死一瞬撑起来的英雄气概!” 亲卫愣了愣:“将军,万一大小姐……” “没有万一!” 莫平山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去心中最后的疑虑,“老夫就不信了,这仙门教不明白的道理,老夫用这几十年的带兵经验,还教不明白一个丫头片子什么是真正的‘顶梁柱’!” 第八十四章 狗血剧本 “老三那边,为什么还迟迟没有动作?” 他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生寒的威压。 案下的沈梨颤了颤,半跪在地上的身子愈发卑微,连呼吸都收敛到了极致: “回殿下的话,三皇子……三皇子在外虽与妾身表现得恩爱逾常,可一入房门,莫说是同塌而眠,便是同桌用膳也屈指可数。他看妾身的眼神,总像是隔着一层雾……” “咔嚓”一声脆响,如惊雷般在死寂的殿内炸开。 陆晨雨手中的琉璃盏竟被生生捏碎,碎片深深刺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语调平平: “孤要听的,不是这些无用的解释。” “殿下息怒!” 太子的怒火一下惊吓到了面前的小兔,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叩首,“是妾身无用,没能得到三殿下垂青。” “你可知,为了寻一个与莫大小姐秉性相类的人,孤废了多少心血?” 陆晨雨缓缓起身,玄色蟒袍在地面上拖出沉重的沙沙声,他停在沈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若是你再让孤失望,你们那藏在太玄山缝里的部族,也休怪门中的修士剑下无情。”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沈梨被这话彻底勾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声声作响: “我们太玄山兔族全依仗殿下一人照拂,才免于在那场围剿试炼中灭族。这些年族中子弟为殿下鞍前马后,绝无二心……求殿下看在族长的面上,再给妾身一点时间!” 陆晨雨垂眸看着她,眉间的阴郁始终无法化开。 人人都道三殿下陆知鸣最是痴迷莫家大小姐那一颦一蹙、忧郁入骨的气质,陆晨雨也曾信以为真。 于是,他在万千精怪中独独挑中了这只山兔沈梨,不惜违逆门规保下这一族残孽,只为造出一个完美的“影子”,去填补陆知鸣的念想。 可现在看来,陆知鸣那个疯子根本不吃这一套。 即便身边已经有了这沈梨,陆知鸣依然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恶狼,三天两头往莫府跑。 哪怕现在的莫大小姐恶名远扬:掌掴官家千金、大闹医馆,一点也没有当年御花园中柔弱女子的样。 但那陆知明却像个狗皮膏药还是黏着莫家的大门不放。 对于陆晨雨来说,最坏的情况出现了:老三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登徒子。 他是唯独对莫染,真的动了不死不休的感情。 一想到莫染情窦初开的那些年,一直与陆知鸣朝夕相对,陆晨雨心底就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寒。 那种独占欲如跗骨之蛆,烧得他双眼微红。 “跟孤争?” 陆晨雨看向窗外那抹孤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弧度,声若蚊蝇却字字如刀: “老三,无论是这太子之位,还是那个女人……你都还差得太远。” …… “沈梨居然是陆晨雨那边的?” 莫染懒散地陷在偏房的软榻里,指尖微动,听着纸灵传回的窃窃私语,眉梢挑起一抹玩味。 “三师兄也是个人才,当初在那太玄后山,到底是从哪儿搜罗来这么多精怪的?” 她挠了挠鬓角,往事如潮水般涌上。 当年她指挥苏怀月去后山开荒练级,那是见怪拆怪、见巢捣巢。谁能想到,那些被她当成“经验包”处理掉的小东西,竟然早早就开了灵智? “小沈呐,姐当年是真不知道你们家祖坟在哪,纯属误伤。” 莫染对着虚空敷衍地双手合十,算是给老天爷报备过了。 她暗自庆幸,还好当年是让苏怀月当的打手,自己全程隐身,否则若让沈梨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灭族仇人,怕是现在已经提剑杀到床头了。 不过,眼下是陆、沈联手,这剧本走向可不太妙。 莫染摩挲着下巴,仔细回味陆晨雨那番话。 这位不可一世的三殿下,隔三差五往莫府跑,合着不是来找茬的,单纯就是求关注? “小学男生吗?” 莫染陷入了沉思。 又结合陆晨雨那副愤世嫉俗的傲娇模样,一个惊悚的念头浮出水面: “难道,陆晨雨也心悦我?确切说,是心悦莫大小姐?” 她被这个想法激出了一身冷汗,不得不重新审视大小姐的“Happy End”到底该怎么通关。 “不行,我目前可是坚定的‘明莫党’!” 这下知道了陆知明对大小姐也是在意的,那攻略路线更是明朗了。 况且拉郎配自家师兄和自己,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透着股骨科(划掉)离奇味儿,她还没丧失理智! 在秘境里和师兄修成正果? 这种狗血剧本,什么编剧也写不出来。 “陆晨雨这人,一看就是那种专门送助攻、最后孤独终老的深情男配。” 她在心里给陆晨雨贴上了“工具人”的标签,决定先把这消息透给大小姐,好让她宽宽心。 推门而出,穿过院落,莫染一眼就瞧见大小姐房门口,一个身宽体胖的老头正背着手团团转,仿佛在做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 不是莫老爷又是谁? “见过老爷。” 莫染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莫老爷回头,那眼神复杂极了,像是在防备哪儿来的偷菜贼,看得莫染脊背发凉。 “这怨毒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我偷他家米了?” 莫染百思不得其解。 她哪知道,在莫老爷心里,她现在就是自家宝贝女婿头号的情敌。 两人各怀鬼胎地扣响了房门。 片刻后,房门轻启。 莫大小姐带着一身如沐春风的笑意迎了出来,仿佛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那足以结冰的尴尬,声音清脆悦耳: “爹爹,莫染,你们怎么都在呀?” 莫老将军轻咳一声,强行挤出一抹慈父的笑容,抢在莫染开口前握住了女儿的手: “染儿啊,开春了。南山的猎场这几日草长莺飞,正是围猎的好时节。爹爹想,你这些日子总是闷在府里,不如今年随爹爹一起去围猎场散散心?” 在大陈国的规矩里,女子围猎是不必出席的,更何况是身体一向孱弱的莫大小姐。 莫大小姐一愣:“爹,女儿的骑术您是知道的,去了怕是只会给您添乱。” “不碍事,不碍事!” 莫老将军摆摆手,言之凿凿地劝说道: “今年不同往年。听说南山的‘碧水潭’由于今年春雨丰沛,竟然引得数十年未见的‘七彩锦鲤’成群结队地去上游产卵。爹爹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些稀罕物件,特地让人在那里搭了观景台,你只需坐在那儿赏景便是。” 莫大小姐听得一脸向往,可站在一旁的莫染却突然挑了挑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第八十五章 仙人抚我顶 莫老爷好不容易交待完了围猎的事,这才慢悠悠地告辞,临走前还不忘投给莫染一个“你给我老实点”的警告眼神。 大小姐耐着性子把自家老爹送走,那副乖巧模样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消散殆尽。她虽不愿去那劳什子围猎,可家主之命难违,面上总得过得去。 “小豆子!” 她身子一转,瞬间扑到莫染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哪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端庄,“快跟我说说,今儿又带了什么新鲜乐子?” 没等莫染开口,她便自顾自地乐出了声: “你是不知道,上次在那诗会上掌掴了林思淼,如今这王都的贵女们见了我,那眼神就像见了活祖宗,又怕又敬,有趣极了!” 莫染听着也忍俊不禁。 前几日的诗会上,那位御史千金林思淼刚吟了一首自矜才情的诗,正享受着众星捧月呢。偏生莫染这“大仙”非要让自家大小姐上去露一手,说是“天道指引,不得不发”。 大小姐对这位“大仙”那是盲目崇拜,当即就把莫染提前备好的大杀器祭了出来: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此句一出,全场死寂。 陈国的诗词大多在儿女情长、花鸟风月里打转,哪里见过这种纵横九霄、气吞山河的仙家意境? 一时间,那些莺莺燕燕全倒戈向了大小姐,把林小姐冷落在了一旁。 林思淼那张脸红了白、白了青,憋了半天硬是憋出一个“僭越”的罪名来,指着大小姐的鼻子尖叫: “陈国不过十城,你这诗中竟有五城十二楼?规格竟敢大过皇室,你这是要造反吗!” 莫染在旁听得简直想翻白眼:太玄门好歹也是仙道名门,这凡间小国的眼界,真是把碰瓷玩出了新高度。 可还没等莫染这“大仙”发威,大小姐先炸了。 她这辈子最护短的就是“太玄内门”,哪里听得别人编排仙家半点不是? 大小姐冷笑一声,根本不废话,抬手就是清脆的一记耳光! 那一掌虽没带半点灵力,可将门虎女的手劲岂是说说而已? 这一巴掌下去,林小姐那张娇滴滴的脸蛋,当场就开了染坊。 从此莫大小姐的名声彻底在后宫大院里传开了,都讲她在三殿下面前装成小白花。 可私底下到底是兵家女子,发起狠来不留一点情面。 莫染看着眼前的大小姐,隐约觉得有些违和。 不知从哪次回溯开始,这位原本娇弱的深闺千金,眉宇间竟多了几分凌厉的泼辣劲儿。 她压下心头的异样,揉着太阳穴,没忘了自己深夜到访的目的。 将“沈梨与三皇子只是逢场作戏”的密报低声告知。 本以为这重磅情报能让大小姐放松几分,毕竟知道了三皇子与沈梨并无真正的夫妻之实。 谁知对方竟只是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拨弄着指甲:“陆知明那个人,骨子里最是矫情。他与沈梨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终归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她抬眼看向莫染,语气铿锵,带着将门之后的豪气: “小豆子不必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陆知明纵有千般算计,本小姐自能一一接招。” 莫染心底一沉,满头黑线。 亲,我可不是想看你“一一应对”,我是想看你赶紧和三皇子“莺莺燕燕”啊! 见莫染垂眸不语,大小姐原本凌厉的气焰忽地矮了半截。 她局促地绞着帕子,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小豆子……方才爹爹提起的锦鲤洄游,算是大陈朝的一桩盛景。你……你可愿陪我一同去围猎场瞧瞧?” 那一刻,大小姐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 那是她能拿出的、人间最好的景致,她想捧到大仙面前,换得一点点驻足。 可莫染此时满脑子都是“剧情走势”和“任务权重”,对那几条鱼半点兴趣也无。 见大小姐这副扭捏模样,她只觉得纳闷: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怎么一转眼就转了性? “奴婢出身草芥,哪配去赏什么花红柳绿的盛景?” 莫染恭顺地低着头,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大小姐只管自己玩得尽兴,万事小心,莫要在那围猎场伤了千金之躯便好。” 她是打定主意要隐于暗处护航的,以婢女身份随行反而碍手碍脚。 “可是!” 大小姐一见莫染意兴阑珊,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急急地辩解道: “今年的锦鲤与往年不同的!二月时节本该水草未丰,鱼儿多半伏在深潭。可坊间都传开了,说今春锦鲤提前洄游,漫江红鳞,定是极壮阔的景象……” 话音未落,她忽然触到莫染那双冷静得近乎荒芜的眼眸,原本的热忱瞬间凉了大半。 她在后悔。 眼前得是什么人物? 大小姐想起小豆子赠她诗,天上白玉京啊。 凡尘俗世里这点自以为是的惊喜,在仙人眼中,怕是溅不起一丝涟漪。 她曾也在太玄外门枯坐,梦过长生,想过问道,可资质如同一把钝刀,时刻都在让她清醒: 仙凡有别。 大小姐自惭形愧地垂下头,声音微颤: “若你没兴趣……便权当是我自说自话,罢了。” 她没敢说出口的,是那诗的后半句“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她能等来,等来大仙的一次抚顶吗? “等等,”莫染忽然摩挲着下巴,目光如炬地盯着大小姐,“你方才说,今年锦鲤洄游提前了?” 她原本以为这是莫老爷哄女儿的瞎话,可既然坊间已有流传,这事儿就透着古怪。 “啊?”大小姐愣住了,没想到莫染竟会追问,喃喃道,“或许是今年冬短……连门前的柳树都提早抽了芽……” 莫染眉头紧锁。 刚过年关,气温回升得如此之快? “小豆子?你……你终于是对锦鲤有了兴致?”大小姐眼中又燃起一丝希冀。 莫染却只是公事公办地拱了拱手,语气机械而疏离:“时候不早了,奴婢还得下去准备围猎的杂物,这便歇息了。” 说罢,她甚至没等大小姐回应,便干脆利落地转身退出了房门。 “嘎吱”一声,房门合拢。 独留大小姐一人站在昏暗的屋中,保持着那个想拉住她的姿势。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挽留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第八十六章 红衣白马 初春的北风本该是料峭割面的,可今日陈王都外的这片原野上,却不知为何,透着几分春风和煦的错觉。 陈国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尚武之风浸透了每一寸泥土。 这一年一度的围猎盛事,与其说是皇室的游乐,倒不如说是男人们争强斗狠、挥洒血性的屠宰场。 京中的贵女们大抵是不爱这种场合的,在她们眼中,对着垂死挣扎的牲畜大呼小叫,不过是些长不大的公子哥儿们自诩英雄的幼稚把戏。 唯独莫家的大小姐是个例外。 她像是一抹错落在冷色调中的朱砂,自幼便被莫老将军带着在猎场里摸爬滚打,生生在这一片硬邦邦的男人堆里,撞出了最绚烂的色泽。 “老王啊,我看你家那小子今年若是再输给染儿,可真就凑齐十战十败的圆满了!” 莫平山放肆的大笑声在风中传得很远。 他平生最爱逗弄王野家的小儿子王诚化。 那孩子生得清秀白净,小时候身量还没染儿高,一张漂亮的小脸蛋儿瞧着比女孩儿还要精致几分。 莫平山看着身侧早已出落得倾国倾城的女儿,心中难免唏嘘。 十岁前的莫染,那是被他当成泼猴养大的,哪曾想一别五年,竟成了这般清冷如仙的模样。 “莫叔叔快别提当年的糗事了!” 王诚化被说得面色涨红,像是一截被点燃的炮仗,一戳一蹦高,“莫染在仙家求学五年,怕是连弓弦怎么拉都忘了。这五年的围猎她场场缺席,今日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莫平山鼻孔朝天,哼笑一声:“我家染儿学的是仙术,那更是锦上添花,懂吗?” 莫大小姐稳稳地骑在白马之上,听着长辈与玩伴的胡闹,始终不发一言。 她生来就不耐烦这猎场上的交际,那些权贵子弟面上兄友弟恭,实则水面下的刀光剑影,比深闺女子的勾心斗角还要脏上几分。 王野见两二人消停了些,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扯了扯莫平山的袖口: “平山,你最近收敛些。大王近来对你多有不满,你要知道‘飞鸟尽,良弓藏’。陈国既然战事已平,你我这种只会杀人的兵痞,便不再是良选了。” 莫平山面上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混不吝模样:“大王难道还能不念旧情,真拔了老子的官职不成?” 虽嘴上坦荡,可他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深沉,却出卖了他与太子暗中筹谋的紧迫。 王野轻叹一声,转头看向马背上的红衣少女,眼中满是长辈的疼惜: “染儿,你如今身陷是非漩涡,无论是三皇子还是那个沈梨,心眼子都多得像筛子。今日这围猎我本劝你爹别带你露面,他却偏是个犟种。” “诶老王!你是不是又打我家染儿的主意?” 莫平山敏锐地插话,“想拉良配?那你让诚化自己努力去,老子带儿子追媳妇,丢不丢人?” 王野回敬了一个“懒得理你”的眼神。 两位老将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吹胡子瞪眼。 莫大小姐无奈地看着自家这个老顽童亲爹,终是对着王野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地回了一礼: “王叔叔费心了,小女自有分寸。” 今日莫染,穿了一袭猎猎作响的丹砂红袍,满头青丝仅用一根墨玉簪束成高马尾。 端坐在雪色骏马上,背负一张樱色长弓,那一身凛冽的英气,简直比这春日暖阳还要夺目。 场中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其实都是冲着这位“将门仙女”的名头来的。 有人在觊觎她的容颜,有人在权衡她背后的莫家军。 听说她与三皇子已然生隙,不少人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王诚化驱马凑到莫染身边,眉头紧锁,语气里藏不住的担忧: “你前些日子闹得那样大,今日就不该来这风口浪尖上招摇。” 他看着莫染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心下焦虑: “待会儿围猎开始,你就跟在我们王家的队伍里,别去逞能。只要平平安安把这一趟混过去,便算万事大吉。” 莫染忽地勾起唇角,笑得有几分促狭:“怎么,王小公子莫非真把刚才爹爹的话听进心里了?打算亲自努努力?” “你——!” 王诚化那张白皙的脸瞬间红了个透,羞愤交加地低吼,“你这野人!我是担心你沾上是非,你居然还有心思拿我寻开心!” 他气结地别过头,半晌才闷闷地补了一句: “外头都传你为了陆知明神伤,说你回京后整日愁云惨淡,依我看……你分明还与儿时一般顽劣,一点都没变!” 王诚化一直记得,小时候自己没少被莫染骑在脖子上当大马使唤。 所以,当所有人都在议论莫大小姐如何为情所困、如何卑微求爱时,他一个字都没信。 若不是她这次回乡,在王府那边闹得太大,王诚化还一直以为她与三皇子的事不过是小人的谣言。 莫染指尖微扣,樱色长弓的弦声如金石迸裂,在这肃杀的早春里惊起了一串清越的余音。 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弓身,那姿态不像是来赴一场围猎,倒像是巡视领地的君王。 “小化子,” 她侧过头,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这五年来我不在,这猎场上的魁首,不知都便宜了哪些平庸之辈?” “谁是小化子!” 王诚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登时红了脸,可对上莫染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眼睛,气焰莫名就矮了几分。 他小声嘟囔着,“你在的时候,这魁首就没落过旁家。那时你也真不知收敛,若是肯逢场作戏让旁人几分,也不至于落个‘女魔头’的名声。” 莫染回以一声轻嗤,眉宇间的轻狂恣意让周遭的景致都黯然失色。 “不过,” 王诚化语气一转,神色里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凝重: “你走了之后,这京中倒是横空出世了一个狠角色。连续五年,年年都能猎得一头成年山虎,在那位的箭下,其余那些只会猎狐逐兔的世家子弟,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哦?” 莫染挑了挑眉,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猎虎?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竟有这般‘运气’?” 饶是莫染,也深知在那密林深处,要生擒或猎杀猛虎,既需要不少的勇气,更不能差了些许气运。 王诚化见她终于露出了几分兴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压低了声音: “不是公子,而是一位……与你一般的女郎!” 他那得意的语气,仿佛胜过莫染的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如雨点的蹄声猛然撕裂了王府队伍的宁静。 一匹通体乌黑、皮毛发亮的骏马绝尘而来,带着一股令人心惊胆寒的戾气,生生横切在莫、王两家的马队正前方。 来人一袭墨色劲装,袖口处暗绣着几朵诡谲绽放的黑莲。 她手持玄色长弓,背负翎箭,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透着一股从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血性。 只见那黑衣女子勒马而立,墨色长弓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 她猛地振臂,将长弓高举过顶,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马背上的莫染,那声音如裂帛般划破长空,带着不容置疑的挑衅: “莫染!你可敢接我一战!” 第八十七章 迎战 那一阵几乎要将马队截断的挑衅,瞬间引燃了周遭权贵子弟的目光。 王诚化在一旁勒住马,没心没肺地低声道:“林御史家的那位掌上明珠,林思淼。就是前几日……被你亲手赏了一耳光的那个,还有印象吧?” 莫染心头一跳,眉宇间掠过一抹无奈。 还真是冤家路窄。 若是换了旁个急于出风头的小公子,她大可云淡风轻地退避三舍,全了对方的面子。 可偏偏是这个林思淼,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不甘与幽怨的少女。 莫染深吸一口气,端坐在马上,礼节性地虚晃了一礼,声音清冷而客气: “林小姐,前日之事闹得确实有些不愉快,若是莫某冒犯,还望小姐海涵。若林小姐仍觉心中不平,在这猎场之上,莫某也愿领教。” 这番话回得滴水不漏,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林思淼的心里。 鲜有人知,身为文官之首林御史的女儿,林思淼自幼便厌恶极了那案几上的笔墨纸砚。 她曾无数次躲在屏风后,听父辈们谈论军中那个年纪相仿、每每在围猎中惊艳全场的一袭红衫。 儿时的林思淼,曾偷偷在闺房里练废了无数张长弓,只为了能追上那个传说中莫家女郎的脚步。 可她万万没想到,两人的第一次正式交锋,竟是那样一个难堪的结局。 那个她曾向往的女子,不仅当众落了她的面子,甚至……甚至还和她深爱的三皇子有着那般扯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莫大小姐既然都开了口,我若再抓着不放,倒显得我林家女儿小气了。” 林思淼语调阴阳怪气,指尖死死扣着玄弓,骨节泛白,“可有些东西,单凭口舌是分不出来的。今日你我在这猎场见真章,断要分出个高下输赢!” 她看向莫染的眼神里,藏着偶像幻灭后的恼羞成怒,更有着被当作情敌的妒火。 莫染那有些出尘的仙气,她看着更是不顺眼。 “都说莫家女郎是巾帼英雄,以前我还不解,为何你每每都能夺魁。” 林思淼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莫家与王家那浩浩荡荡的亲随,“今日一见才明白,若是有莫、王两家的精锐在旁护持,怕是抓只野兔都能成一段佳话吧?” 围猎场的规矩,向来是暗流涌动。 朝廷为了周全,早早就会派人筛选猎场,甚至会有探子专门引导些老弱病残的野兽到权贵子弟面前,只为博个“彩头”。 若是一直跟着大部队走,猎到的不过是些温顺的笼中之鸟,手疾眼快些,也能凭着数量拔得头筹。 但是和那独身一人犯险,单人制服猛兽相比,这般获胜可就显得落魄的多。 林思淼所猎的猛虎也是她独自一人寻找猎杀,正因此才引人称奇。 若是五年前的莫染,此刻说不定会大笑迎战,单枪匹马杀进深山。 可如今,求仙五载,早知人外有人,过了争强斗狠的心境了。 再加上莫平山临行前三令五申,叫她莫要节外生枝,只需陪着他老人家赏赏锦鲤、尽尽孝心。 莫染踌躇片刻,终是敛去了眼底的锋芒,语气平淡得近乎自毁名声: “林小姐少年英雄,连斩五虎的威名,莫某愧不敢当。我这名头……大抵确实如小姐所言,不过是仗着父亲的威名,小时候逞强得来的虚名罢了。今日这围猎之争,便不与小姐争辉了。” …… “这便是传闻中千年难遇的‘七彩锦鲤’?” 莫染独立于河岸边,看着眼前这出并不算壮观的戏码。 河水中,无数鱼儿正拼了命地逆流而上,水花四溅,顶多只算热闹。 莫染百无聊赖地垂眸,指尖拎着一条还在垂死挣扎的肥鱼,那鱼鳞片灰暗,求生欲倒是极强。 “别说七彩了,连抹正经红都找不见。” 她嫌弃地松开手,任由那鱼跌回水中,“古人可真没见识,这还没我家鱼缸颜色鲜艳呢!” 话音未落,虚空中异响陡生,一道阴冷入骨的杀气破空而至! 锵! 莫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仅凭两根葱白如玉的指尖,便在离眉心寸许之处稳稳夹住了那物。 定睛看时,竟是一节泛着幽幽冷光的灵骨。 “啧。” 莫染轻哂一声,语带自嘲,“我的感知竟真迟钝了些,这般暗器也能凑到我周身。” 阴影微动,沈梨的身形踉跄而出。 她那必杀的一记指骨暗器,此刻竟像是扎进了万年玄冰之中,任她如何催动灵力,竟也无法撼动莫染分毫。 沈梨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狰狞可怖,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这卑贱的婢子,我定要……” 话音戛然而止。 沈梨只觉视线毫无预兆地陡然拔高,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的坠落。 咕咚。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甚至没有半声惨叫。 沈梨最后的视线里,竟看到了自己那具无首的残躯正立在原处——断颈处并无鲜血狂喷,反而覆盖着一层盈盈流转的、薄如蝉翼的水膜,干净得令人发指。 下一瞬,莫染那只绣着素雅暗纹的云靴,便不偏不倚地踩在了沈梨那颗孤零零的头颅之上。 “沈梨?不,该叫你‘骨梨’才是。” 莫染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株枯萎的草木: “太玄后山,灵兽枯骨凝气而成的精怪。月儿当年在那儿杀得是狠了些,竟让你们这群本该灰飞烟灭的东西,也攒出了这般气候?” 沈梨的意识正在飞速涣散,耳畔传来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字字如惊雷。 莫染不知何时已翻开了一卷泛着微光的书册,指尖轻点,漫不经心地念着上头的因果: “三皇子陆晨雨,策划假刺杀以博莫家大小姐红颜一顾……呵,我这位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爱显摆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书册上金芒闪烁,将沈梨那点卑微的生平剖析得体无完肤:族人被挟,被迫为谍,周旋于皇权斗争的指缝中求存。 “也是个身不由己的苦命人。”莫染淡淡宣判。 她俯身拾起那颗还带着余温的头颅,像拍去尘土般扫了扫,随后随手一按。 那一层灵动的水膜顺势合拢,竟将沈梨的意识与躯壳强行对接。 沈梨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喉间一阵清凉,整个人竟奇迹般地死而复生。 她瘫软在莫染脚边,如见神祇,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扑通。 “大仙饶命!小妖……小妖实属被逼无奈!” 莫染斜倚在河边的柳树旁,神色懒散: “行了,那些苦情戏码就免了。你做过什么,这书里记得清清楚楚。念在你在这凡间医馆里还算安分,没干过什么害命的事,今日便免了你的死罪。” “谢大仙洪恩!谢大仙救命之恩!” 沈梨疯狂叩首,额间撞在石阶上砰砰作响。 “先别急着谢。” 莫染玩味地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的头现在能连在脖子上,全赖我那一点灵水串联经脉。你猜,若我这主人家心思不顺,撤了那灵水,你那脑袋还稳不稳得住?” 沈梨原本因复生而出现的红润瞬间褪去,脸色惨白如纸,颤颤巍巍的摸着自己的脖颈:“大仙……大仙明示,小妖定当衔环结草……” “衔环结草就不必了。” 莫染看向远处氤氲的水雾,眸光深邃,“既然陆晨雨想玩,你就先在那儿替我吊着他,看看我这位师兄的肚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坑人的坏水。” 她转头望向河面,那些原本平庸的鱼儿此时竟浑身散发着荧荧微光。 哪里是什么锦鲤洄游,分明是有人在河底倾泻了庞大的灵力,硬生生将这早春的河水升高了温度。 而那灵力的源头,正是陆晨雨。 第八十八章 行至林中 莫平山勒住马缰,那张原本豪迈的脸上此时阴云密布,黑沉沉地仿佛酝酿着一场摧城拔寨的骤雨。 “她不是口口声声说,不与旁人争锋吗?” 莫、王两家的马队已经开出围猎起点五里有余,周遭尘烟滚滚,莫平山猛然回首,却发现自家那个本该乖巧随行的女儿,竟不知在何时化作了一缕抓不住的轻烟,消失在了郁郁葱葱的密林深处。 “王诚化!” 莫平山发出一声如闷雷般的怒吼,震得近旁的战马都有些惊躁,“她一直归你照看,这么大个活人,怎么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溜了?” 王诚化被点到了名,脖子猛地一缩,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埋进马鬃里。 他心里也苦,谁能想到莫大小姐刚才面对林思淼的挑战还一副“退避三舍”的温婉样,转头就玩了一出一骑绝尘的消失戏法。 “莫将军……息怒,息怒。” 王诚化干笑着,顶着莫平山杀人的目光弱弱地辩解,“好歹,好歹大小姐还是给足了您面子,没在大军阵前直接抗旨逃跑,不是么?” 莫平山的胡子都快气歪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是她给老子面子吗?那是她怕老子当场把她捆回去!” 莫平山马鞭一指,眼底闪过一抹掩藏极深的焦灼。只有他自己清楚,今日这围猎绝非儿戏。 “给我带人去找!王诚化,你现在就领一队精锐,就算把这山头翻过来,也定要在马队进入虎跳谷之前,把那个逆女给我带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阴狠。 陆晨雨的人马早已在虎跳谷设下了天罗地网,那是他们筹谋已久的“陷阱”。 而莫大小姐这个最关键的猎物,绝不能在计划开启前,消失在控制之外! …… 林思淼勒住马,看着眼前这位正对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微笑点头、甚至还亲昵拍了拍纸人脑袋的莫大小姐,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巨大的荒诞感中。 “方才在大军阵前,你那番话讲得可谓是滴水不漏、义正言辞,我还当真以为你是个没脾气、只想缩在爹爹羽翼下的乖乖女呢。” 林思淼仍觉得不可思议。 行军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这位本该在莫老将军眼皮子底下待着的莫大小姐,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她们林家的队伍里,三言两语间,就把她这个“死对头”给顺手拐跑了。 莫染此时已将大仙的传信悉数收好。 指尖微温,仿佛还残留着纸人上传来的、属于那个人的清冷气息。 通过大仙的视角,陆晨雨与她那位好爹爹合谋的戏码,此刻在她眼中就像是一场拙劣的皮影戏,每一个提线动作都显得那么可笑。 “大仙果然神机妙算。” 莫染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心中那抹刚生出的希冀被现实彻底绞碎,“爹爹为了把我这块‘招牌’推销给皇室,竟舍得下这般血本,连‘假刺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搬上台面了。” 心凉归心凉,她眼底的战意却愈发浓烈。 她抬头看向还在那儿纠结的林思淼,眉梢轻挑,带着几分不羁的挑衅: “林大小姐,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要比试吗?你我一人一弓,只比这猎场上的猎物,谁射下的那个……头衔更响、个头更大,如何?” 林思淼嘴角一扬,眼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瞬间被点燃。 她还真怕莫染临阵脱逃,如今对方主动送上门来,哪有不接的道理? “正有此意!谁输了,谁就回城去清香阁请满座的客!” “驾!” 两骑快马如离弦之箭,掠过枯黄的荒草,直奔密林深处的虎跳谷而去。 莫染给她的布置其实极为简单:与其被动入局,不如抢先一步。 趁着陆晨雨的那些伏兵还未完全就位,提前杀入谷中,在那场“英雄救美”的假戏开演前,直接撕开那层虚伪的画皮。 她不齿这种伎俩,更担心陆晨雨那阴沉的性子里,还藏着连爹爹都不知道的阴毒后招。 若真按部就班走剧情,怕是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带着林思淼这个“变量”,既能麻痹莫老将军的戒备,又能让陆晨雨那边投鼠忌器…… “诶,思淼,你看!那是……银尾白鹿?” 莫染忽然拽住马缰,指向进谷必经之路上的一抹雪白。 不出大仙所料,爹爹为了引她入局,连这种传说中的稀罕物件都舍得当诱饵。 林思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一愣,随即脸颊莫名红了一片,恼羞成怒地喊道: “你……你叫谁思淼呢!你我何时这般熟络了!?” 可目光触及那头在林间跳跃的生灵时,她的呼吸还是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眼见莫染已经娴熟地张弓搭箭,作势欲射,林思淼想都没想便一把按住了她的弓弦。 “哎!你疯了?” 她急促地阻拦道,眼底闪烁着属于世家女子的赤诚,“白鹿是上苍垂怜的祥瑞之兆,哪有直接射杀的道理?自然是要活捉了献给皇上,壮我大陈气运才是正理!” 莫染看着林思淼那副认真又焦急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嘴角笑意渐深。 这姑娘,果然是很对自己胃口! “好,既然林大小姐发话了……” 莫染眼中寒芒一闪,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那便追上去——活捉这头‘祥瑞’!” 林思淼一骑当先,双眼死死锁住前方那抹忽隐忽现的雪白残影。那是她的勋章,是她向父辈、向这京城所有轻视女子的庸才们证明自己的最好祭品。 可奔驰间,她仍忍不住频频回头,去搜寻身后那个红色的身影。 林思淼心中狐疑。 马背上的莫染姿态虽优雅得无懈可击,却总是不即不离地坠在数丈开外,半点没有夺魁的紧迫感。 那不紧不慢的节奏,倒更像是在逛大街。 “莫染!” 林思淼按捺不住,扬声嘲讽道,风声将她的嗓音扯得有些支离破碎,“这白鹿若进了我的猎囊,你这辈子怕是都撞不见第二头了!到时候输了,可别怪本小姐没等过你!” 莫染坐在白马上,衣角随风翻飞,像是一朵开在凛冽寒风里的红莲。 闻言,她不急不躁地挽起颊边一缕乱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林小姐只管去追你的便是。” 莫染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稳稳地落在林思淼耳畔,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清冷,“至于我……我想要的猎物,早已进了我的瓮中。它跑不掉,我自然也不急这一刻。” 更好的猎物? 林思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全当她是死要面子的硬撑。 在这围猎场,除了白鹿,还能有什么比它更贵重? 更何况,就莫染这副慢吞吞的脚程,只怕连狐狸尾巴都摸不着。 林思淼正欲反讥,心思却在那一瞬因思考莫染的“言外之意”而偏离了一瞬。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脆的断裂声被掩盖在杂乱的马蹄声下。 林思淼只觉座下那匹原本矫健的黑马前蹄猛地踏空,一股剧烈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人为挖掘的陷马坑,被巧妙地掩盖在厚厚的腐叶之下,坑底或许还埋着见血封喉的暗器。 “嘶——!” 黑马发出凄厉的长鸣,身形如大厦崩塌般轰然下沉。 林思淼重心全失,整个人在巨大的惯性下如同断线的风筝,猛地向那幽深的灌木丛中倒飞了出去! 第八十九章 刺杀 林间的死寂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撕碎。 林思淼几乎能闻到那削尖竹片上散发出的、属于泥土与死亡的腥气。 那锋利的尖端与她的瞳孔只差了三寸,若是再慢上一瞬,她此时已被洞底的陷阱贯穿成一具死尸。 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梁骨爬上天灵盖,她甚至不敢呼吸,唯恐一丁点的颤动都会让她坠入深渊。 就在这时,脚踝处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那不是粗糙的绳索,而是一股温润、绵密、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水意,稳稳地裹住了她的脚踝。 莫大小姐立在洞口,那张素来娇矜的脸上此刻是一片罕见的肃杀。她指尖微引,动作轻盈得如同在拨弄琴弦,却有着千钧之力,生生将倒挂在生死边缘的林思淼拉出了地狱。 “没事吧?” 莫大小姐清冷的声音落下,像是碎冰落入温水,瞬间敲碎了林思淼满脑子的空白。 “你……” 林思淼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盯着莫大小姐指尖尚未散去的微光,“你当真……修成了仙术?” 莫大小姐眉头紧缩,看着自己那双还残留着灵力余温的手掌,眼中也划过一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瞬……脑海中竟自发涌现出了操纵灵力的法门。”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紧迫,“在太玄门里的苦修都不曾领悟的东西,竟在此时……开了窍。” 嗖!嗖! 话音未落,林间的阴影里陡然亮起两道寒芒!两支没入黑暗的羽箭,带着足以贯穿金石的劲风,直指二人的咽喉! 莫大小姐手腕翻转,在那一瞬间,体内的灵气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喷薄而出,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锵! 那是利箭撞击在灵气屏障上的脆响,火星迸溅。 林思淼虽被吓破了胆,可那自幼习武、连续五年猎虎的底子终究不是摆设。她眸光一狠,长剑出鞘,在箭矢袭来的瞬间侧身、挥剑,动作一气呵成。 咔嚓! 那支偷袭她的毒箭竟被她在飞行中生生拦腰斩断,残箭无力地跌落在泥土里。 “那白鹿……是诱饵!有人在围猎场里埋伏!” 林思淼此时终于回过味来,咬牙切齿地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然而,莫大小姐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发凝重。 按照大仙的说法,这本该是一场由她爹和三皇子合谋演出的“假刺杀”,是为了制造机会让三皇子英雄救美的拙劣戏码。 可刚才那两支箭……那一支是奔着要她的命去的,而另一支则是想让林思淼当场血溅林间。 力道如此狠辣,角度如此刁钻。 这哪里是什么逢场作戏的演习? 这分明是恨不得将她们碎尸万段的必杀局! …… 莫染的云靴毫不客气地碾在自家师兄的臀部,手上也没闲着,那捆仙索被她拉得“吱呀”作响,活像在捆一只待宰的年猪。 顺着那道在河水中荡漾的、骚包又熟悉的灵气,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精准地端了这位太子殿下提前布下的秘密据点。 “师妹……姑奶奶,咱能轻点儿吗?” 陆晨雨被按在泥土里,声音闷闷的,透着股自暴自弃的幽怨, “你是什么时候回的陈国?好歹师兄妹一场,见面就送这种‘大礼’,当真是不怕天打雷劈啊。” 他此时被莫染逮了个正着,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甚至没想明白,自己那几百个经过严苛训练的暗兵,怎么在莫染手里就跟纸糊的似的,三下五除二便成了地上的“艺术摆件”。 自家师妹那恐怖的天赋就像是开了挂,此时此刻,哪怕两人长着如出一辙的绝色容颜,陆晨雨也绝不会把她和那位温柔的大小姐搞混——毕竟,谁家名门闺秀会一边绑人一边往师兄屁股上踹? 陆晨雨趴在地上,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旁的骨梨。 他那位往日里唯命是从的下属,此刻正一脸谄媚地帮莫染抻着绳子头。 接收到自家主子杀人般的视线,骨梨赶忙缩了缩脖子,摆手辩解: “殿下……大仙说了,你们是‘一气连枝’的亲同门,帮她就是帮您。再说了,大仙拿的可是太玄门的掌门玉牌……” 她咽了口唾沫,没敢说出口的是,莫染刚才掐她脖子时的眼神,比阎王爷还要吓人。 “师兄,你当真厉害。” 莫染收紧了绳结,似笑非笑地蹲下身,掐住陆晨雨的脸蛋强迫他转过头来,“在山门里忍了这么久不跟我相认,看我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心里挺爽吧?” 陆晨雨撇撇嘴,即便是沦为阶下囚,那股皇室的矜贵气也没散: “本宫的青梅竹马是温婉如玉、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莫家大小姐,哪里是你这种四处招摇、动辄掀人天灵盖的‘野人’?顶着这张脸在外面闹事,你是真该去祖宗祠堂谢罪的。” “呵,对大小姐倒是情至深。” 莫染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跟莫平山串通一气,演这种‘英雄救美’的烂戏来诓她?” 陆晨雨闻言,又瞪向骨梨,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这就是你告的密? 莫染死死盯住他,眼神里满是警告: “师兄,我劝你早些收手。我卜过卦了,莫大小姐的结局系在陆知明身上,你这种强行加戏的配角,还是早早退场为妙。” “你卜了吉凶?” 陆晨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先前的玩闹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肃杀,“莫染,你就这么笃定,那陆知明当真是她的良配?” 莫染脸上的笑意微凝,被他语气里的寒意刺得有些不自在:“你什么意思?”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不惜耗费半身修为,也要在河水里留下那些灵力?” 陆晨雨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深不可测的算计,“老三那个人,远比你看到的要疯。莫家、莫将军……甚至包括你在内,全是他策划中的引子。” “陆知明在这围猎场中一直埋伏了一波暗兵,若不是我与莫将军这次的计划,怕是他的部队永远都不会被发现,直到他们露出獠牙的那天!” 莫染心头一震。 她以为自己握着因果笔谈,能将众人的剧本尽收眼底,却没发现这棋盘之下,竟然还有一层她从未察觉的阴影。 “什么策划?他到底要做……” 咔嚓。 话音未落,莫染只觉心口猛地一揪,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留在莫大小姐身上的那张本命纸人,灵力在瞬间被一股暴戾的力量彻底掐断! 那是……灵魂被强行剥离的死寂感。 莫大小姐遇险了。 难道是陆知明!? 第九十章 血色密林 风动涟漪起,万物皆扭曲。 “师妹,你在仙道走得太顺、太远,这双天眼终究是让你高看了众生,却看不透凡间的尔虞我诈。” 陆晨雨被捆仙索勒入深处,喉间溢出的笑声像是一面被生生踏碎的镜子。 那碎片折射出的,竟是百里之外的一抹血影。 那是他的声音,也是她的索命符。 此时的虎跳谷,林思淼正剧烈地喘息,手中的长剑因力竭而轻颤。 在她身侧,莫大小姐正痴痴地抚摸着指尖残存的一丝灵光——那是莫染留下的纸人,也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看啊,白鹿……”莫大小姐轻声呢喃。 银尾白鹿踩着枯叶走来,浑身散发着如梦似幻的微光,像是绝境中降下的神谕。 “别管什么白鹿了!” 林思淼咬牙切齿,声音带着绝望的战栗,“今日你我怕是要折在这里!” 远方的笑声与此处的风声重叠,陆晨雨的话语如影随形,在虚空中炸响: “尤其是陆知明这种,从冷宫泥潭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图的从来不是什么儿女情长。” 嗖——! 啸叫声起。 那是箭簇划破长空的戾气,仿佛是陆晨雨冷笑的余音。 漫天黑雨如蝗虫过境,瞬间吞噬了那头优雅的白鹿。 林思淼挥剑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一记重箭贯穿肩胛,巨大的惯性将这位骄傲的女郎狠狠钉在古树之上。 她唇角溢出的鲜血,在漆黑的劲装上无声地开出一朵冥花。 “他不在乎沈梨,现在你我都清楚了。哪怕他在外人面前演得再如何深情,沈梨也不过是他随手扔出的一块红绸,用来遮掩这满地的血腥。” 陆晨雨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扎得莫染哑口无言。 “我也曾被他骗过。他自小敛翼藏锋,任谁看了都只当他是个耽于声色的纨绔。” 陆晨雨讽刺地勾起唇角,“我也以为,他最大的野心,不过是垂涎莫大小姐的那副皮囊。” 莫染张了张嘴,指尖微颤。 她想起陆知明那些曾被她视作“拙劣”的动作,在这一刻全成了致命的伏笔。 修仙者的自负,让她从未真正平视过那个凡人。 “可真相是——连莫大小姐,也不过是他局中一颗可弃的棋子。” 陆晨雨的声音如隆冬落雪,冷到了极致,与百里外虎跳谷中钢刀切开血肉的闷响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噗!噗!噗! 莫平山甚至没来得及拔刀,数柄长刀便已贯穿他的胸膛。 他本是来赶一场“英雄救美”的锦上添花,却一头撞进了黄泉的死局。 他瞪大双眼,血色的视线尽头,是一袭不染尘埃的素色长衫。 陆知明站在枯叶与断肢之间,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朵即将凋零的残花。 陆知明身侧,那群“山匪”进退有度,在这密林里如同猎食的鬼魅。 那是百战老兵才有的肃杀。 “莫老将军,在你眼中,孤一直是只蝼蚁般的草包吧?” 陆知明靴底踩过泥泞的血水,声音如耳语般在老将军耳畔响起:“孤的江山,孤的女人,你插手得实在太久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金玉良缘。他要的……是这大陈朝染血的万里江山。” “这支伏兵,恐怕自他还是那个被冷落的小皇子时,就已经在暗处磨刀了。” 莫染心头大震,眼底尽是不解与荒谬:“若是他早就不在乎莫大小姐,又何必费尽心机带着沈梨,只为了气得她神伤?” 陆晨雨眉头紧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掩人耳目,这是其一。他演得太像一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疯子,连我也被他瞒了过去。” “其二是报复。五年前那场不告而别,是他在泥潭里唯一的指望,却被生生掐灭。如今他要看着她求而不得,看着她一点点凋零。而最关键的……是信号。” 陆晨雨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彻骨的寒意: “当莫大小姐对他最后的一丝情分被消磨干净,当他再也无法通过‘痴缠’来牵制莫家时,这便是他动手的信号——因为那时候,莫家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了被拉拢的价值,只剩下被铲除的必要。” 莫染只觉一股冷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若不是她带着莫大小姐四处胡闹、离经叛道,或许莫大小姐还在每日围着那个男人转,或许……局势还没到这般玉石俱焚的地步。 当莫染跌撞着冲进那片血气氤氲的迷雾时,呈现在眼前的已是满目疮痍。 那头曾象征圣洁的银尾白鹿,此刻已被鲜血浸染得通透,成了一尊血色的祭品; 莫大小姐原本拨弄灵光的手指,在无力的抽搐中,最终只在冰冷的泥土里抠出一道绝望的指痕。 咔嚓—— 莫染看到自己的手臂像琉璃一般绽开细密的裂纹,继而片片剥落、碎裂。 回溯,正在强行发生。 陆晨雨凝视着她那具近乎透明、正在崩解的躯壳,虽然看不透这时空的禁忌,语气却透着少见的严峻: “师妹,别逞能!把消息带回来见我,兴许还有翻盘的希望……” 莫染的神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这个世界生生抽离。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视线里最后定格的,是陆晨雨那双严肃而真挚的眼眸。 陆知明的阴诡算计、莫大小姐至死未合的双眼、漫天血雨……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坍塌成虚无的白光。 那种灵魂被利刃反复搅碎、强行拖拽的撕裂感,再次贯穿了她。 啪。 像是一场宏大而惨烈的噩梦,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下了终止键。 莫染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不再是冲天的血影,而是昏暗潮湿、透着霉味的木制天花板。 鼻腔里没有了甜腥的血气,取而代之的是料峭寒风穿过窗棂带来的、陈旧而呛人的灰尘味。 她颤抖着抬起手。 那双手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翻云覆雨的灵光,只有指节处因常年浆洗衣服而留下的、粗糙刺目的老茧。 这里是婢女的下房。 那些机关算尽的布局、那些自诩高人的运筹,到头来,竟只换得一场满盘皆输的残梦。 莫染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却发现四肢百骸沉重得犹如灌了铅。 她从未觉得这副肉体如此平庸、如此累赘。 她渴得厉害,想下地去舀一瓢冷水润嗓,顺便压下心头那股令人作呕的悸动。 可脚尖刚刚触地,整个人便如折断的纸鹤一般,颓然瘫软在冰冷坚硬的砖地上。 她下意识地想要提一口气运行周天,可下一瞬,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灵海之中,一片死寂。 曾经如江河奔涌的灵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任凭她如何呼唤,那方名为仙途的深潭再无半点涟漪。 她的修为,没了。 第九十一章 另一段记忆 莫染跪倒在冷硬的地砖上,肺部像被塞进了陈年的破风箱,每一次吞吐都带着锈蚀的血腥气。 她近乎神经质地抓挠着空气,指尖颤抖着试图捏出一个聚灵的法诀。 可往日里呼之即来的天地灵气,此刻却像避开瘟疫一般绕着她走。 她的身体彻底成了一个破败的漏斗,好不容易聚拢的一丝生机,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脑海中残存的画面疯狂闪烁】 是那头被染红的银尾白鹿。 是莫平山死不瞑目的眼。 是陆知明温柔如水的屠刀。 “不……不对,那不是结局……”莫染自言自语,声音支离破碎。 她下意识地指向床头的水缸,习惯性地想要调动水灵根去平复喉间的灼烧感。 然而,指尖划过虚空,没有涟漪,没有水花。 她变回了一个凡人。 一个在这弱肉强食的京城里,连蝼蚁都不如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 “去找陆晨雨……去找他……” 她撑着墙壁摇晃着站起,大脑却因为剧烈的缺氧而阵阵发黑。 现在的她,只是莫府里一个刚进门的粗使丫鬟。 一个凡人,如何跨越那道天堑去见太子? 咚,咚。 沉闷的扣门声在死寂的厢房内炸裂,每一声都像是钉在莫染心口上的钢钉。 “是谁?” 莫染屏住呼吸,声音细如蚊蚋。 她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将她溺毙。 如果是歹人……现在的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吱呀—— 房门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推开。 春日的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下,本该是温暖的,却衬得莫染那张惨白的脸愈发像是一张毫无生气的废纸。 “小豆子?怎么睡得这么沉,休息得可好?” 来人一袭烟粉色的流仙裙,笑意盈盈,眉眼间尽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婉。 莫染紧绷的脊背在那一刻松了半分:“大小姐……” 可就在那口气还未吐尽的瞬间,莫染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心脏! 咚!咚!咚! 心脏几乎要撞破肋骨蹦出来,莫染只觉浑身血液在瞬间凝固,原本虚弱的身躯竟受不住那股突如其来的威压,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莫大小姐脚边。 这种感觉……这种灵魂深处的战栗感,她太熟悉了。 是灵压。 是唯有境界绝对碾压时,才会出现的上位者威压。 可这怎么可能!? 太玄外门五年都无法引气入体、被所有人视为废柴的莫大小姐,此刻周身涌动的灵力竟然浓郁得近乎实质! 一个荒诞且惊悚的念头在莫染癫狂的大脑中炸开,如同惊雷: 她的修为,在流失。 莫染颤抖着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她曾视若己出、倾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少女。 她想起了一周目、二周目……每一次回溯,莫染都会觉得灵力运行愈发滞涩,她以为是凡间灵气稀薄。 可仔细想来,每一次回溯,这位莫大小姐便会多出一分以往没有的“灵动”与“朝气”。 她清醒一分,莫染便浑噩一分。 她活泼一分,莫染便憔悴一分。 也许,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漫长的蚕食。 莫大小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莫染。 “小豆子?”莫大小姐微微歪头,声音清甜得让人骨寒,“怎么不说话?” 莫染整顿了心神,“回小姐的话,身体有些不舒服。” 莫染从未想过,那种卑微到骨子里的顺从,竟然能如此娴熟地从她喉间溢出。 “奴婢该死,让小姐忧心了。”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 她不敢抬头,怕眼底残存的那点属于仙人的傲气被捕捉到,更怕看清眼前这个少女嘴角那抹不自然的弧度。 现在的莫染在赌,赌大小姐也是被这秘境蛊惑,并没有害她的心思。 “你呀,总是这么不小心。” 莫大小姐盈盈坐到床榻边,亲昵地拉起莫染冰冷的手,指尖温热,却激起莫染一身的鸡皮疙瘩。 “自那知娇污蔑你盗取我太玄腰牌后,你便没由落地晕了两日,可叫我好生记挂。” 莫大小姐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莫染心头一震。 腰牌事件……回溯的节点,竟然退到了这么早的时候? “那腰牌……是奴婢在集市上瞧着花纹好看,一时贪心……才买下的。” 莫染垂下眼帘,支支吾吾地扯了一个拙劣至极的谎。 她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粗布麻衣。这样蹩脚的理由,对方会信吗? “原来是这样。” 莫大小姐轻笑一声,似乎真的信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像是在宠溺一个调皮的孩子: “我就知道小豆子不是那样的人。以后这物件莫要再拿出来了,免得叫那些下人又生了误会,平白受累。” 莫染唯唯诺诺地点头。 “我终究还是疼你的。” 莫大小姐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而神秘,带着一股少女特有的羞赧, “过些日子的春季围猎,虽说按规矩女子不能入场,但我总有些法子能带你进去开开眼界。你,可愿意陪我去?” 莫染呼吸一滞。 又是围猎。 又是那个死局。 还没等莫染回应,莫大小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感叹起来: “说起来,这世间的男子多半是薄情的。” 莫大小姐斜坐在榻边,葱指百无聊赖地绕着一缕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闺阁少女特有的轻愁,“我与那三皇子陆知明,少时虽有些青梅竹马的情愫,如今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一场糊涂梦……我本以为他是良人,谁曾想人心隔皮囊。” 莫染卑微地低着头,一边听着,一边在脑中飞快地确认当下的时空。 “倒是那位太子殿下陆晨雨,他对我纠缠不清、百般阻挠,甚至在那河岸边弄出些灵气波动来惊扰我,当真不是我的本意。小豆子,你说我是不是命途多舛,总惹上这些麻烦人物?” 莫染闻言,只是机械地应和着:“小姐天香国色,总有些痴人妄想,也是难免的。” “你这张嘴,倒是比以前甜了。” 莫大小姐轻笑出声,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听不出半点阴翳。 她起身理了理压褶的流仙裙,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温柔地替莫染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围猎的事,你就莫要操心了,一切有我。好好歇息,若是缺了什么用项,尽管跟知娇说。” 莫大小姐最后给了她一个充满怜爱的眼神,随后盈盈转身,带着一身淡淡的冷香,轻盈地推门离去。 “咔哒。” 随着房门轻轻合拢,厢房内重新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莫染脱力般地瘫在坚硬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出神。 脑海里反复重播着刚才的对话——什么是比以前甜了? 她在这条时间线里,刚入莫府不过几日。 陆知明……陆晨雨……灵气波动…… 等等。 莫染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心脏,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瞬间将她淹没。 她猛地坐起身,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现在的节点,是她刚刚被诬陷“盗取腰牌”之后。 按照前几次的回溯逻辑,在这个时空的这个点,莫大小姐与自家三师兄陆晨雨,根本就是素昧平生! 莫平山还没来得及引荐,莫染也还没来得及在暗中撮合。 在此时的大小姐眼中,陆晨雨应该只是那个远在东宫、传闻中桀骜不驯的储君,一个活在传闻里的名字而已。 可是,她刚才说了什么? “纠缠不清”、“百般阻挠”、“河岸边的灵气波动” 在这段时间线中,莫大小姐事本不可能认识陆晨雨的! 更不可能准确地说出那只有修仙者才能察觉的灵气波动。 除非…… 她也带着记忆回溯了? 第九十二章 猫孩子 莫染缩在阴冷的被褥里,指尖死死扣着掌心,直到掐出一道血痕。 设身处地地想,一个普通的、在泥潭里挣扎了数周目的凡人,一旦带着记忆和修为满血归来,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是像那些爆款网文里,精心策划,掀翻棋盘、大杀四方吗? “她到底想干什么?” 莫染的脑细胞在疯狂跳动。 报仇? 若是报仇,需要报复的是谁呢?陆知明吧,或许还有自己? 莫染等着她的下一步行动。 可她没有出手,她甚至还在和自己这个小婢女聊着那两个男人的八卦。 “她需要先试探是否有第二个回溯者。” 一个冷飕飕的念头钻进了莫染的脊梁骨。 这种感觉,就像是黑暗森林里的两名猎人,彼此怀疑对方身上也带了火种。 方才莫大小姐的只言片语再次撞入莫染脑海。 是在对暗号,故意的说出一些不合理的记忆来引起质疑。 那不质疑的自己,是不是已经被盯上了? 想到这里莫染决心不能坐以待毙了,莫大小姐知道她不是个普通的丫鬟仆人,把这些话讲出来就是为了试试自己的反应。 莫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本以为在虎跳谷自己已经赢了的。 这种走钢丝的刚觉,她一秒钟也过不下去了。 现在的莫染,灵根枯竭,识海紧闭,最差的情况,还是莫大小姐收走了她的全部修为。 她现在可以说一无所有、寸步难行。 “不对,我还有东西。” 莫染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翻过身,手忙脚乱地在那堆破烂的衣物里翻找。 在这绝望的死局里,在那枚被诬陷为“盗窃”的太玄门腰牌里,还残留着她与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虽然现在她无法催动它,但只要能见到自家的倒霉师兄,兴许还有转机。 莫染借着莫府里采买胭脂水粉的由头,在那条熟悉的柳荫巷子里绕了三圈,确定身后没有那双名为“知娇”的眼睛后,才提着裙摆,一路狂奔向太子府。 然而,现实比她想象中更冰冷。 “去去去,哪来的疯丫头?太子府重地,也是你能冲撞的?” 守门的侍卫连眼角都没抬一下,手中的长戟微微一扫,便将莫染逼退了数步。 她那只原本象征着太玄门核心身份的温润玉牌,在这些凡夫俗子眼里,不过是一块成色尚可却来路不明的破石头。 “我真的认识你们殿下!我是他……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 莫染急得满头大汗,可她现在这副粗布麻衣、脸色苍白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因爱成狂、想要攀龙附凤的疯子。 硬闯是不行了。 莫染看着那深宅大院,脑中飞速旋转。 陆晨雨那个人,骨子里最是闷骚,又极度爱惜羽毛,寻常法子他根本不会露面。 要见他,就得把事情闹大,闹到让他“社死”的地步。 莫染心一横,眼底划过一抹近乎癫狂的狠戾。 她从路边的泥坑里抓了一把烂泥,狠狠抹在脸上,又扯乱了自己的发髻。 半个时辰后。 太子府侧门外,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号声瞬间吸引了半条街的注意力。 “陆晨雨——!你这个负心薄幸的混蛋!” 莫染跪在太子府侧门的石狮子旁,怀里抱着一只从巷子里随手捡来的、正龇牙咧嘴的流浪白猫,哭得撕心裂肺: “你忘了太玄山下、大明湖畔的那些山誓海盟了吗?你说过要带我回宫,说这只‘小白’就是你我的结晶!如今你富贵了,竟连亲生‘儿子’都不认了吗?” 白猫:“喵呜——!(疯狂挣扎)” 围观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太子殿下的私生子? 不,听她叙述,怎么看都是个把猫认作了自己孩子的疯婆? 侍卫们惊呆了。 他们见过送礼的,见过行刺的,真没见过这种抱着猫来认爹的。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殿下何曾有过这种猫!” 但是这小小民女竟然完整年初了太子殿下的名讳,这显然是不大寻常的。 “就是这只!你看它的眼神,和陆晨雨那双招蜂引蝶的桃花眼简直一模一样!” 莫染指着白猫那双满是惊恐的竖瞳,喊得歇斯底里,“陆晨雨!你再不出来,我就带着‘儿子’撞死在这石狮子上,让你这辈子都背着‘弃猫杀妻’的恶名!” 没想到莫染的泼皮无赖,真的让事态迎来了转机。 半刻钟后,在一片指指点点中,莫染被两个满脸嫌弃的侍卫像拎小鸡一样,从后门直接拖进了偏殿。 围观的群众无一不骇然: “天哪!咱们大陈国的太子真的有个猫孩子?” …… “堵住她的嘴,带进来!” 门外侍卫的呵斥声犹在耳畔,莫染心中却如擂鼓般狂喜。 成了! 哪怕现在的她形容枯槁、满身泥泞,只要能见到陆晨雨,凭两人同出一门的本源感应,他定能穿透这具凡人皮囊,认出她那抹太玄的神韵。 她几乎是跌撞着穿过那道曲折的回廊,泥点溅落在太子府洁净的青砖上,狼狈得像个疯子。 砰! 书房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她狠狠撞开。 “师兄!救……” 求救声在撞入房门的瞬间,如遭万年寒冰封冻,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书房内,上好的龙涎香沁人心脾,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 陆晨雨端坐在主位,手中捏着一只剔透的白玉盏,如画的眉眼间依旧带着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贵。 而坐在他对面、正与他相谈甚欢的,赫然是一袭流仙裙、美得惊心动魄的莫大小姐。 她听见响动,盈盈转过身。那双剪水秋瞳里没有半点惊讶,反而挂着一抹极其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悯然的笑意。 “小豆子?你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莫大小姐的声音清甜如浸了蜜,她转头看向陆晨雨,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自家走失的宠奴: “师兄,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小婢女。她与我颇有些缘分,只是神志偶尔不大清醒,手里竟还攥着块和你我极像的太玄腰牌,倒是让师兄见笑了。” 师兄?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莫染的耳膜。 陆晨雨放下茶盏,对着莫大小姐微微颔首。 看向莫染时,他的目光清冷得没有一丝涟漪,那种看陌生蝼蚁的眼神,让莫染如坐针毡。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可怜人,与你倒是长得几分相像。” 陆晨雨的声音一如往昔,却冷得彻骨: “既然是师妹的近身侍女,今日闹事便不与她计较。只是……莫要让她在京城再冲撞了旁人。” 陆晨雨的神色不似作伪。 莫染如坠冰窟,她怎么忘了,莫家与东宫本就交情匪浅。 莫大小姐顶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只要稍微动动心思,捷足先登简直轻而易举。 “那个……” 一直冷若冰霜的太子殿下忽然轻咳一声,神色掠过一抹极不自然的扭捏,目光游移向窗外: “方才门外闹事的那只小狸奴,给我留下。既然这丫头说是定情信物……本宫便好生替你收缴了。” “师兄当真说笑,还是和以前一样,就爱操心这些小猫小狗。” 莫大小姐抬起绣金的罗扇遮住朱唇,笑得花枝乱颤,语气里满是看破不点破的熟稔,“既然是我家婢子惹出的麻烦,那猫儿便赠予师兄,权当是替她赔罪了。” 莫染能感觉到,在莫大小姐那具温婉的躯壳下,正散发着一种和自己完全重叠的灵力气息。 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了。 “小豆子,既然师兄已经开了恩,还不谢过殿下?” 莫大小姐缓缓起身,仪态万千地走到莫染面前。 她背对着陆晨雨,用那双溢满恶意与玩味的眼睛死死盯着莫染,每一个字都像是毒蛇在耳边吐信: “我与师兄旧也叙完了,正巧,咱们一同回府吧?” 第九十三章 全部看穿 莫大小姐将莫染“拎”回府后,便像是忘了这号人似的,生生晾了她三日。 莫染预想中那些杀人灭口、敲骨吸髓的手段,竟是一个也没落下来。 反倒是她这个名义上的贴身丫鬟,反倒成了莫府里最清闲的主儿——莫大小姐待她,竟透着几分诡异的体贴。 莫染每日除了象征性地挥两下扫帚,竟连碗重些的瓷器都没端过。 “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莫染心底直发毛。 难道大小姐走的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路子? 可莫染却有些等不起了。 围猎之日如悬顶之剑,一天天逼近,谁也不知届时局势会如何崩坏。 她必须在这一盘乱局里,为自己攥几张能翻盘的底牌。 赶上一场莫家的家会,堂前管事、干事们领着一众仆从,正紧锣密鼓地排布着族中琐事。 莫老将军端坐高堂,威严如旧。 莫染深吸一口气,顶着众人的视线,摇曳生姿地走到莫大小姐身侧,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大小姐,前些日子咱们送去太子府的那只狸奴,若想调养得愈发灵动讨喜,怕是得在吃食上费些心思。” “奴婢家乡盛产一种秘制小鱼干,对猫儿最是滋补。若能以此献给太子,想来定能全了莫家与太子府的情分。” 这几日,莫大小姐深居简出,早惹了莫老将军几分微词。 而且她似乎突然沉迷上了画画,在屋子里画了满屋的自画像,多半是些仙袍服饰,若是这么喜欢仙家跑回来作甚? 莫老将军正愁没个机会让莫大小姐和太子交好,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看来,女儿身边倒有个伶俐丫头!” 莫染垂眸,遮住眼底的精光。 她知道,这提议正中莫老将军下怀——相比于那假刺杀,他老人家更喜欢这种顺水推舟的体面人情。 “准了!” 莫老将军大手一挥,甚至没去过问女儿的脸色,“你便取了鱼干,亲自送往太子府。若真能讨了那位主子的欢心,回府重重有赏!” 自始至终,莫大小姐一言未发。 莫染却如芒在背。 她能感觉到,大小姐那幽微而深沉的视线,正像冰凉的毒蛇一般,一寸寸爬过她的脊背,带着几分道不明的幽怨。 莫染不敢逗留,领了命便落荒而逃。 直到踏出莫府大门,避开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她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 莫染深知,陆知明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 若想破开秘境,就只能在陆晨雨身上下功夫? 莫染恨恨地咬了咬牙,就没有别的男人跑出来给她利用了吗? …… 太子府的门禁虽森严,但那也是分人的。 陆晨雨到底是修过逍遥大道的主儿,这人间富贵、尊卑规矩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这太子当得也没什么架子,平日里府中规矩松散,偶尔有些胆大的贩夫走卒混到外院来讨口饭吃,只要不出格,他也懒得管。 莫染提着那袋寒酸的小鱼干,亮了莫大小姐的手令,竟也就顺顺当当被引进了内院。 她如今修为尽失,藏不住气息,那张祸水级别的脸蛋实在太过招摇,只得每日往脸上抹两把锅底灰掩人耳目。 饶是如此,那身段气度在那摆着,引得府中侍卫私下里没少嚼舌根,都道这位怕是太子爷新寻来的什么蒙尘明珠。 莫染顶着一脸灰,在书房见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书房内檀香袅袅,那只前些日子送来的白猫,此刻正缩在离陆晨雨最远的墙角里假寐。 陆晨雨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那袋小鱼干,似笑非笑地睨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丫鬟”: “莫大小姐信里夸这鱼干有奇效,是你家乡特产,特地祝福,让你这伶俐人儿来给本宫说道说道。” 莫染心里明白,这是大小姐不喜她跑来太子府给她出的难题。 毕竟这鱼干不过坊间买的寻常物品,哪有什么神异功效? 莫染心下惴惴,面上却还得端着恭敬,拱手道: “殿下恕罪,奴婢斗胆一言,殿下似乎……并不喜这狸奴。” 陆晨雨眉梢微挑,来了兴致:“哦?这畜生在本宫书房里待着,连贴身内侍都没这般体面,你何出此言?” “猫性好动,这白猫却缩在角落动也不敢动,显是被严加管教过,此为其一。” 莫染深吸一口气,她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这一把,“其二,爱猫之人身上多少沾染毛发,可殿下锦袍一尘不染,显然是对这带毛的东西避之不及。” 莫染哪里知道,此时陆晨雨那双看似威严的眸子背后,正翻涌着多少戏谑。 她是真懂自家师兄的。 当年在太玄门后山,莫染还是那个满山跑的“混不吝”小祖宗,见着落单的、年幼的灵兽便走不动路,非要往门里带。 师兄弟们大多宠着她,唯独陆晨雨,为此不知跟她闹过多少次别扭。 他这人骨子里透着股洁癖,最受不得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在自己眼前撒欢。 所以,当莫大小姐一副“乖巧小师妹”的模样,口口声声说他惯爱猫狗时,陆晨雨面上不显,心底却冷笑了一声。 那位大小姐到底还是太端着了。 她以为修仙门派里定是些“兄友弟恭、灵动清雅”的戏码,却不知真正的莫染在山门里是个什么样的泼皮性子。 陆晨雨那日不过是随口编了个由头,提了句府门外有个小乞丐在闹白猫,莫大小姐便忙不迭地顺藤摸瓜,演了一出一气呵成的“投其所好”。 殊不知,这正是一脚踏进了陆晨雨设下的陷阱。 若不是这一试,陆晨雨或许还真会被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甚至连波动都如出一辙的灵气给唬住。 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却能一眼看穿他厌猫本性的莫染,真相才彻底大白。 “啧,这才是我的好师妹啊。” 陆晨雨在心底轻叹。 八成是这丫头的哪张替身纸人出了岔子,反客为主夺了主位,竟还胆大包天地把这小祖宗的修为也给卷跑了。 看着莫染此时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狼狈样,陆晨雨只觉得压抑了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 他甚至恶劣地想:若是让她知道,自己早就看穿了这出戏,却故意在这儿吓唬她,她那张抹了泥巴的小脸,会不会气得当场裂开?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压下那股快要破功的笑意。 “怎么,哑巴了?” 陆晨雨故意压低嗓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莫染伏在地上的身子僵了僵,由于极度的紧张,她没发现头顶那道视线,其实温柔得不像话。 陆晨雨看着眼前这个缩着肩膀、连头都不敢抬的“小丫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哎呀呀,这还是当年那个眼高于顶、拿鼻孔看人的莫师妹吗? 瞧瞧这副战战兢兢的小模样,真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还是现在这副模样顺眼、可爱多了。 陆晨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么好玩的玩具主动送上门,哪能轻易放过? 心念电转间,陆晨雨猛地一拍桌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里透着几分令人胆寒的凉意: “放肆!你一介小小奴婢,竟敢妄自揣测本宫喜好!是谁给你的胆子?” 莫染心头一凉,完了,赌输了?! 她几乎是处于本能,两手一抬,行了个最大的陈国捂头礼,声音都在抖: “殿下息怒!奴婢失言!奴婢绝无恶意,求殿下开恩!” 看着面前缩成一团的身影,陆晨雨死死抿住唇角,生怕自己那点恶劣的笑意泄露出来。 为了憋住笑,他那张俊脸都快有些扭曲了。 痛快! 这感觉,真是太痛快了! 第九十四章 情到深处 “你可知,惹了本宫是什么下场?” 陆晨雨故意冷了语调,将那嗓音生生拔高了一个阶,周身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去,戏做得很足。 莫染僵在原地,唇瓣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晨雨见她这副模样,心底的小恶魔简直要欢呼雀跃了。 他斜倚在软榻上,语调轻佻地落下一记重锤:“瞧你这民女身无分文,怕是只能以身相许了。不如就在本宫房里做了妾室,好生伺候着,本宫兴许能饶你一桩死罪。” 这话若放在从前在太玄门,还没等莫染抽出腰间的剑,怕是杨云滨已经飞过来自爆本命法宝跟他拼命了。 如今护食的野狗不在,陆晨雨只觉神清气爽,这调侃起来简直毫无压力。 可他没等到莫染的羞恼反击。 莫染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彻底宕机,她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喃喃低语: “……这不行的。太子殿下是要和大小姐在一起的,奴婢……插不了手。” 陆晨雨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不悦。 他原本等着莫染跟他兄妹相认,哭着喊着让他帮手,谁知这丫头竟像个木头人,还在这一心一意推销她那个假货纸人? “莫家大小姐有什么好?” 他变着法儿地损她,嘴角带着一丝恶劣的弧度,“成日里一副假惺惺的乐天模样,没半点女子该有的细腻心思,本宫呐,就欢喜你这般温柔似水的。” 他在笑,在逗,在等她气急败坏。 可莫染只是低着头,任由沉默在空气中一寸寸凝固。 陆晨雨哪懂她经历了什么? 在他的视角里,这不过是小师妹修行路上跌的一个小跟头。 可眼前的少女已经是在此第四次见到自己的师兄,却连一个身份都需要极力的去证明拼抢,丢失了引以为傲的修为,在这场解不开的死局里,她终于有些走不动了。 能撑着这口气走到太子府,已是她能想到最后的努力。 莫染的眼泪,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决了堤。 那是种从未有过的绝望与无力。 滚烫的泪水划过少女纤细的脖颈,她终于缓缓抬头,望了陆晨雨一眼。 原来她自以为的运筹帷幄,在真正的天道面前,不过是稚儿走马观花,浅薄得可笑。 她是异世的来客,也许这一身都是被该要还回去的。 “师妹……师妹!” 陆晨雨彻底慌了神。 他那点恶搞的心思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急急忙忙地从榻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凑过去: “我不逗你了!你先别哭,快看你这满脸的灰,被眼泪这么一冲,都快成泥汤子挂脸上了!” 莫染被他那句大煞风景的“泥汤子”噎了一下,混沌的大脑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定是滑稽到了极点,也听到了那一声久违的“师妹”。 她一边抽噎着,竟一边在泪光中笑了出来:“臭师兄……真是不禁骗,不过流了两滴水,就让你乱了阵脚。” 陆晨雨在那焦急地哄着,而莫染在这一刻甚至分不清——她到底是骗过了陆晨雨,还是暂且骗过了快要彻底崩溃的自己。 权且稳住了莫染,陆晨雨才算长舒了一口气。他本还藏着一肚子坏水,打算再逗弄这小师妹一段时日,哪成想莫染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一脱困便反手甩出了个“同归于尽”般的局势大招。 “行了师妹,既然相认了,你也不必再缩在这一身破烂皮囊里演戏。先去洗漱一番,有什么天塌下来的事,过后咱们再细说。” “不行!” 莫染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拽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里肯放手?她一把揪住陆晨雨的衣袖,语速快得惊人:“师兄,你必须去和莫大小姐联姻!还有,那个陆知明正在暗地里筹谋政变,你得往城中的水源里注入灵力,快去侦察!” 她将脑子里那些乱成麻的情报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她自以为的“破局良方”:“现在的时空线乱得一塌糊涂,但只要你按照原定的轨迹,和莫大小姐成就好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晨雨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满脑子荒谬:“那这位莫大小姐,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她……究竟是不是你?” 莫染那如连珠炮般的交代戛然而止。 她是她吗?两人有着如出一辙的面孔,记忆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不尽相同。 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陆晨雨再度逼近了一步,语调冷得像冰,又压着火:“你这一心一意要把本宫推出去给她的劲头,可曾考虑过,本宫心里是怎么想的?” 莫染一直有意回避的那个死结,终究还是被他粗暴地扯到了台面上。她被那迫人的视线逼得有些退缩,声如蚊蚋:“莫老将军说过的……你们先前是两小无猜、指腹为婚。你当初上太玄门,不也是为了寻她吗?” “可我在太玄门中遇到的、相守的、厌烦的一直都是你!” 陆晨雨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最恨她这副自作聪明、又在关键时刻含糊其辞的模样。 他猛地伸手,五指如钢扣般死死钳住了莫染纤细的手腕。若在以往,他敢这般轻薄,莫染那一记足以裂石的掌风怕是早就劈到了他脸上。 “啊!” 莫染惊叫一声,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按得更死。 那一瞬间,陆晨雨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哪怕眼前的人此时灰头土脸,甚至看不清原本的肤色,可那双在脏污中愈发显得清亮、倔强、又带着几分破碎感的眸子,却像是一钩毒药,死死勾住了他的魂魄。 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带着一股决绝而霸道的狠劲,朝那双颤抖的唇压了过去。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那带着几分掠夺气息的清冽冷香几乎要将莫染溺毙。 就在陆晨雨的唇即将触碰到那片干裂与泥污交杂的唇瓣时,莫染的大脑里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陆晨雨的头被扇得侧过去半边,原本如白玉瓷器般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几个刺目的指印,指缝间还夹杂着莫染脸上蹭过去的脏灰。 莫染的手在剧烈颤抖,她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满眼惊恐地瞪着陆晨雨。 “你……” 她声音沙哑,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落,“是我错付了人!” 她没等陆晨雨解释半句,甚至不敢看他一眼,转身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 她那一身破烂的粗布裙摆在门框上刮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心想要逃离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太子府的侍卫们只觉一阵风掠过,那个先前还被传为“太子新宠”的小丫鬟,此刻正捂着嘴、灰头土脸地飞奔而出,那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书房内,檀香依旧缭绕。 陆晨雨保持着那个被打歪了头的姿势,定定地站了很久。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火辣辣的脸颊,指腹上沾到了一点灰土。 那种自责与懊悔,像潮汐一般猛地拍打过来,将他先前的戏谑与燥热冲刷得干干净净。 “陆晨雨,你真是个疯子。”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扣住额头。 他怎么能在那张纸人假货面前游刃有余,却在真正的莫染面前乱了方寸? 他明明看得出她的支离破碎,看得出她已经快被这沉重的命局压垮了。 她满身狼狈地来寻他,将他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可他回报她的是什么? 是轻佻的调笑,是不合时宜的欺负,甚至还是一个不知是何意味的吻。 他想起她刚才夺门而出时那种惊恐的眼神,那是真真切切的、对他产生的恐惧。 该死,他搞砸了。 第九十五章 大忌 莫染是撞出太子府的。 那一掌挥出去时,她的指尖还在神经质地打着颤。 若是换作往日,在太玄门那段恣意张扬的时光里,陆晨雨若是敢这般凑过来逗弄,她定会挑起眉梢,眉眼弯弯地反讽回去: “师兄这般喜欢我?那不如给我当个洗脚婢,伺候得舒爽了,说不定本仙子能赏你一吻呢?” 她一定会把这件事编成段子,逢人便说,非要闹得那位清冷的师兄脸红心跳、无地自容不可。 可现在,她逃了。 莫染甚至分不清自己在怕什么。 是凡人面对仙人威压时本能的战栗? 还是那一瞬间,她心底升起的一股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荒凉: 师兄那一吻,要吻的到底是这具躯壳原本的主人,还是她这个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自己呢? 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外来者,偷走了属于莫大小姐的人生。 那么这一身的修为、这份尊贵的血脉、甚至是这份炽热的情爱,理所应当都该还给正主。 她不过是个看客,不配拥有,更不该肖想。 莫染失魂落魄地拐进回府的小径,却猛地撞上了一道冰冷的视线。 莫大小姐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路中央,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生生断了她的去路。 在一位仙人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瞒天过海的戏码,莫染此刻只觉荒唐可笑。 “你去找他做什么?” 莫大小姐眉头紧锁,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莫染仓皇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一个随意轻薄女子的男人,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推到他怀里?” 莫染的脸颊因这句质问而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师兄……他或许只是一时昏了头,认错了人。他想吻的,理应是大小姐……” “小豆子!” 莫大小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凄厉的自嘲,“我且问你,你当年有着化神修为、不可一世时,可曾有一刻动过心思,要跟那陆晨雨结为道侣?!” 莫染将头埋得更深了,声音颤抖:“奴婢……从未肖想过殿下,大小姐不必为奴婢费心……” “连你都不屑一顾的男人,怎么就敢堂而皇之地甩给我!” 莫大小姐怒极反笑,猛地倾身逼近,那双如猫儿般敏锐阴鸷的眸子死死锁住莫染: “陆知明、陆晨雨,还是那个什么王诚化……全是你为我挑的的备选,对吧?莫大仙!” “你可有一日想过与他们托付终生?” “你心里装的是问道长生。怎么,轮到我了,就非得要我嫁为人妇、相夫教子,在这凡间泥潭里打滚吗?” 莫染愕然抬头,在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看到了积压已久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奴婢……奴婢以为小姐与他们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 莫大小姐冷笑一声,两步跨到莫染身前。 她粗鲁而又温柔地捧起莫染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冰冷的指尖一点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与泥污。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阴鸷得令人胆寒,却又藏着一股绝望的深情: “我只要你,莫染。别想抛下另一个自己,去求什么长生。” 莫染怔在了原地。 这张镜子里的面孔,此刻正清晰地照见她的内心深处。 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自己呢? 莫大小姐所愿望的,又何尝不是莫染所愿望的呢? 原来一直蒙在鼓里的,不是莫大小姐,反倒是莫染了。 “为了防止你再不老实,你就乖乖待在我的屋子里。” 莫大小姐不由分说,一把死死扣住莫染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等我亲手把这乱局料理干净了,再放你出来!到那时……你哪儿也别想去。” 莫染再次被大小姐“拎”回莫府时,心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这一次的心境与先前有些不同,她似乎有些明悟: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在西海龙宫莫大小姐化作另一个人格之时,她便看过了仙界的锦绣,终是不愿意再回头望望滚滚的红尘了。 既然这秘境的残局横竖解不开,莫染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想:大不了,就把这位大小姐拐回太玄门去。 两人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糊涂修道,虽说丢了些长生不老的野心,倒也不失为一种避世的上策。 只是…… 莫染眉头微蹙,心底泛起一丝嘀咕:“就是不知道婉儿能不能乐意……” 她还有些怕自己的“后宫”起火。 进了府,莫老将军照例寻了个由头将大小姐叫去训话。 莫大小姐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非要莫染回她的主屋歇着,那眼神火热得恨不得把莫染栓在腰带上。 推开那扇沉重的梨花木门,一股清冽的梅香扑鼻而来。 莫染前几次回溯时虽也闻过这味儿,但那时身负修为,嗅觉钝化得厉害。 如今没了修为,五感反倒敏锐得惊人,这香气直往鼻腔里钻,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股倦意。 她轻车熟路地往偏房走,打算寻个软塌先补上一觉。 可脚尖刚一踏入内室,莫染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入目所及,皆是画卷。 莫染这几日在府上,也听那些碎嘴的丫鬟议论过,说大小姐近来魔怔了,成日关在屋里画自画像。 她当时还感叹,虽然她俩确实国色天香,绝世容颜需要记录下来否则可惜。 可自己亲手画,到底还是太自恋了些。 那些画中人,确实生着一张莫大小姐的面孔,可身上披着的,却不是莫府千金的锦衣华服,而是一身仙风道骨的太玄门道袍。 有的画中人正折花而笑,有的正仗剑立于云端,还有几副画的是莫染以前最喜欢的咸鱼躺。 画工之精湛,连莫染眼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惫懒神色都捕捉得入木三分。 “奇了怪了……” 莫染绕着一张巨大的立轴转了一圈,摸着下巴沉思,“她什么时候就开始在我脑袋里觉醒了?怎得连我当年偷偷藏酒的那个破酒葫芦都画得一模一样?” 这大小姐还真是个天生的细节控: “啧啧,这画工,若是搁到太玄门后山摆摊,那帮师兄弟还不得抢破头?” 正当莫染端着一副鉴赏家的姿态,凑近观察画中人那如墨的鬓发时,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莫大小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额前的碎发都乱了几分,全然没了平素那副冷艳高贵的模样。 “小豆子!谁让你进偏房的!” 莫大小姐一把按住那副最大的画像,动作之快堪比瞬移,鼻息沉重得像是刚从火场里抢救出什么稀世珍宝。 她整个人死死挡在莫染身前,一张俏脸红白交错,眼神里透着股被拆穿秘密后的恼羞成怒: “出去!赶紧给我回主屋躺着!” 莫染被她这副杀气腾腾又心虚不已的模样搞得一头雾水,只能讪讪地缩回手,小声嘟囔: “不看就不看嘛……画得挺好的,就是那道袍的领口画低了半寸,怕是马上要露出一片雪白了,这般衣衫不整,在门里的大忌……” 第九十六章 功德圆满 “现在,你总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同我说说你那些……‘惊世骇俗’的见闻了吧?” 莫大小姐两颊绯红,嘴上虽强撑着冷艳,手底下的动作却慌乱得紧。她近乎粗鲁地卷起那些散落一地的画轴,像是要掩盖某种羞耻的罪证,好不容易才在层叠的“自己”中,给莫染清理出一处能落座的空隙。 莫染起初并未搭话。她总觉得,在这个被“自己”包围的屋子里,任何言语都显得有些多余。 倒是大小姐像是早看穿了她那副闷葫芦性子,深吸一口气,先一步剖开了自己的过往。 “同那三皇子陆知明,的确有过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大小姐垂下眼睫,语调里透着股劫后余生的荒唐感,“可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痴迷竟像是隔了一层浓雾。总觉得身后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拽着我走,身不由己,半点不由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冷淡得仿佛在谈论街边的陌生人:“至于那位太子殿下……我记忆中从未有过这号人。若非你提起,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个陆晨雨。” “他是我师兄。” 莫染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语气干巴巴的。 莫大小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当这三个字是耳边的一阵过堂风。 莫染托着腮,听着这位“自己”一五一十地复盘生平。 大小姐说,她对儿时的记忆已模糊了大半,只记得少女时期有过一段时日的魔怔,整日围着陆知明转,而对那位门外的太子爷,当真是半分情分也无。 “既然那是你亲历过的‘青春岁月’,”莫染又冒出一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大小姐,“那为何现在对他一点想法也没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莫大小姐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端庄。 大小姐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 她张了张嘴,死死地瞪着莫染,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来。 她哪里是在取笑? 分明是真切地疑惑。 可看在莫大小姐眼里,这简直就是最恶劣的调戏。 毕竟这满屋子画的是谁,那画里的深重痴迷和昭然若揭的心思,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瞧个明白。 看着莫染丝毫没有其他反应,莫大小姐知道自己会错意了,一时间顿时觉得真心难付。 恰巧知春敲门,“大小姐,府外太子求见。” 莫大小姐本想不见,但是想到莫染那副样子又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待着了。 她留下一句狠话,“今后你便不要离开莫府,也不必回什么玄门,只在这陈国与我相伴余生即可。” 那话音冰冷,没有征得同意的意思。 随即转身离了厢房。 …… 莫大小姐站在府门口,任凭那身粗布麻衣上的毛刺摩挲着娇嫩的肌肤。 她故意在那张惊世骇俗的脸上抹了几道指痕般的锅底灰,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刚从灶台爬出来、受尽委屈的受气包。 垂着头,嘴角却挂着一抹冰冷的笑。 她倒要看看,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究竟是怎么“爱”她那个小豆子的。 “染儿……” 陆晨雨一见那抹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的身影,整个人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扑上前去。 他那双素来深不见底、运筹帷幄的眸子,此刻竟烧得赤红。 “师妹,你何苦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样子?何苦……一直对我摆出这副拒人千里的苦相?” 他声音嘶哑,满眼都是支离破碎的疼惜。 莫大小姐压低了嗓音,将莫染那种调笑不在乎的调子学了个十成十: “奴婢命贱,不过是个给人洒扫的下人,哪里配得上殿下的金尊玉贵?昨儿个那一吻……权当是被哪来的疯狗咬了一口,殿下不必挂怀。” “疯狗?你叫我疯狗?” 陆晨雨自嘲地大笑,笑声里透着股令人窒息的病态,“莫染,那年槐花树下,是你亲手将红绳系在我腕上,说这辈子生生世世都要缠在一起。结果呢?你转头就寻了那陆知明!” 他猛地踏前一步: “我眼睁睁看着你和陆知明在那儿拉扯厮混,看着你对他笑!” “而我为了你舍弃太子之尊潜入太玄门,隐姓埋名守了你整整五年!门里你也从未与我相认,我攒了快十年的疯念,那一吻……我只是想让你记住,你到底是属于谁的!” 然而,站在陆晨雨对面的莫大小姐,心中的烦闷愈发升腾。 她本来就对陆晨雨的轻佻行为不满,原以为那只是男人的见色起意。 但看到他用情至深,莫大小姐却不能熟视无睹了。 听到守护、什么生生世世这些字眼时,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强吻?” 莫大小姐在心底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阴鸷得快要滴出水来。 好你个陆晨雨。 论相守,我不比你更长? 论羁绊,我不比你更深? 我与她认识十几余载,尚且还在要小心翼翼地引诱、围困她。 让她忘了那超脱的志趣,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莫府、留在这红尘凡世界。 你倒好,仗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情,竟然就敢强来?! …… 知春唤走了大小姐,却并未随之离去,反而慢条斯理地折返,步入了那间香气缭绕的厢房。 她的步履极轻,仿佛并未踩在凡尘的砖石上,而是行于因果的虚空之中。 莫染尚未从方才的惊悸中回神,知春已如一阵无声的清风,欺身至她案前。 “莫施主,”知春双手合十,眉眼低垂,神色悲悯得近乎空洞,“因果已定,轮转已成。” “什么?!” 莫染骇然抬头,只觉这小丫鬟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冷冽如古寺青灯,压得她喘不过气。 “施主此行,逆流四回,加之‘太玄门莫染’之因,‘莫府千金’之果,恰合了六道轮转之数。” 知春微微抬眸,那双瞳孔里没有倒映出莫染的身影,只有一片枯寂的寂灭,“入泥泞为饿鬼,登云端为天人。这六道众生之苦,施主既已尝遍,此间执念,也该散了。” 莫染的心脏剧烈跳动,一种不知是解脱还是恐惧的战栗席卷全身:“你是说……我要离开这该死的轮回了?” 知春闭目颔首,唇角那一抹笑意慈悲得让人通体发寒:“圆满即是寂灭。施主能否重归现世,端看这一世能否亲手斩断那最后的一缕情丝业力。” “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业力?什么现世!” “阿弥陀佛。” 知春合掌不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远古的钟声里剥落,“家师已为老君座下的天道,修缮了那截横生的枝节。如今乾坤归位,万物皆在既定的轨迹上各安其命。” 她俯下身,声音轻柔如佛前呢喃,却吐出了最冷酷的真相: “至于施主您……不过是这铜镜中虚晃的一点枯骨,是这幻梦里借来的一缕孤魂。如今使命已全,劫难已尽。施主,莫再挣扎了,随这红尘一并往生极乐,才是您最后的归宿。” 第九十七章 三皇子又到 “嘶……轻点轻点,小豆子,你这是涂药还是打算直接揭我一层皮啊?” 莫大小姐缩着肩膀,嘶嘶地抽着冷气。 方才同陆晨雨那一阵没头没脑的恶斗,让她这张原本养尊处优的脸上多了好几处扎眼的红肿。 莫染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上力道放轻了些,凑近了在那处伤口上不轻不重地吹了下: “小姐忍着些,这药酒散瘀最快,就是劲儿大。三师兄那人轴起来没个轻重,非要跟他硬碰硬做什么。” 莫大小姐一听这话,眉头当即拧成了死结,反手扣住莫染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股不依不饶的劲儿: “都什么时候了,你话里话外竟然还帮着他?说,在太子府的时候,他到底怎么你了?” 她盯着莫染,眼底那股子酸溜溜的味道根本藏不住,显然还记挂着陆晨雨先前放下的那句狂言。 莫染被她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逗笑了,倒也不躲,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小姐现在这一身化神修为是摆设吗?那太子府上下哪处墙头能挡住您的神识?若真想看,怕是当时连他喝了几口茶都数得清。” 这话噎得大小姐脸色红白交替,手上的劲儿松了,嘴却还硬着: “我……我那不是刚接手你的修为,还没操使顺溜吗?看过去模模糊糊的,这才想听你亲口说。” 她有些局促地揉了下指尖,神情里透着几分原本不属于她的倨傲,那是由于回溯带来的性格互换——此时的大小姐,倒更像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莫染。 莫染看着她这副别扭样,心里生出几分异样的踏实感。 没了修为傍身,她原本那种清冷淡然的心境,被大小姐的忧郁的性子打翻。 如今看来,反倒觉得眼前这个有些爱记仇、又有些手忙脚乱的大小姐比任何时候都真切。 两人就像对着一面打碎后又重组的镜子,在彼此身上寻找着熟悉的影子。 莫染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想起知春临走前那番冷冰冰的交待。 知春说,既然上次轮回莫染早早看清了沈梨的身份,那知娇就不必费力的去卖什么破绽了,只需过几日带着大小姐去锦绣阁,把那一出引子走完。 “知娇、知春,也不知是如何安排进来的。” 掐指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三皇子陆知明要上门,提议让大小姐去做赞者的节骨眼了。 莫染看着已经消停下来、正百无聊赖摆弄发带的大小姐,出声问询: “过两日若要在百草堂闹那一通,把沈家的阴私揪出来,小姐还去吗?” “没那份闲心。” 莫大小姐合了合眼,整个人透着股看透剧本后的惫懒,“沈家那些人不过是夹缝里求存,犯不着为了给陆知明添堵就把旁人往绝路上逼。更何况,我心中另有其人,也不计较以前的琐事了。” “另有何人?” 莫大小姐这次干脆撇过头去,拒绝回答莫染的提问。 过了半晌,她才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林御史家的那个林思淼,也算与我有些旧时,上一世我和她拼杀直至最后,也算过命交情,小豆子你也保一保她可好?” 莫染轻叹一声,无奈地摊开手:“小姐,您可看清楚了,如今身怀绝技的是您,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想保谁,还不是您动动手指头的事?” “那可不一样。” 大小姐转过头,眼底闪过一抹深重的痴迷与笃定,她笑得有些调皮,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粘腻感,“这么多次轮回,定乾坤的从来都是你。大仙永远是大仙,我听你的准没错。” 随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紧要的事,脸色一板,神情严肃地补充道:“但有一条你得记准了——无论你打什么算盘,准保谁、不保谁,都绝对不许再把我往那些男人身边推!” …… “报——!三殿下在府外求见!” 没几日,三皇子如期而至。 没等莫老爷点头,陆知鸣便带着一袭张扬的紫袍,大步流星地跨入了堂中。 他身后没带仆从小厮,那张还算俊朗的脸上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眼神在莫大小姐身上转了一圈,带了几分玩弄般的怜悯。 “莫老将军,今日贸然登门,是知鸣冒昧了。” 他先是客气地行了个礼,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股子浓浓的恶意: “只是本殿听说,染儿回乡后一直心绪不宁,甚至对梨儿生了些误会。想来,定是还记挂着当年的旧事。”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在莫老爷铁青的脸色中,一字一顿道: “既然老将军也在,本殿下也不必藏着掖着。” “当年我与染儿确实在这府后的小亭里,交换过所谓的定情信物。” “染儿那时对我确实中意,追逐得紧了些,现在想来不过都是年少心气,一时都被冲昏头了。” 陆知明这一番话演得情深意切,言下之意却毒辣至极——直接将当年的两情相悦,歪曲成了大小姐一个人的不知廉耻、死缠烂打。 莫老爷脸色红一阵绿一阵,气得猛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好女儿竟然如此大胆。 他指着莫大小姐的手指都在发颤:“你……你竟然背着老夫,做过这等不知羞耻之事!” 莫大小姐就坐在太师椅上,连站都没站。 陆知明还真是配合,和先前的出场方式一模一样,熟悉的话语再次传入耳中。 就是不知道大小姐还能不能想上次轮回一样顶着巨大的压力接受这个荒唐的提议。 毕竟上一次,直到围猎开始,陆知明这场大婚也没结成,显然这个婚礼对剧情发展没啥作用嘛? “你……你竟然背着老夫,做出过这等荒唐事!” 莫将军气得浑身乱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青花茶盏在几案上跳个不停。 他那双虎目圆睁,指着莫大小姐的手指颤抖不已。 他虽不至于被一个小辈拿捏,却最是受不得家风蒙羞,陆知明这几句“大实话”,无疑是直接撕了莫家的脸面。 陆知明见火候已到,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份红得刺眼的请柬,优雅地递到了莫将军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老将军息怒。既然知明与沈梨大婚在即,以往那些荒唐往事,便让它随风散了吧。今日前来,是想请莫大小姐在婚礼当日担任‘赞者’,想必有染儿这位旧友的见证,这桩婚事定能圆满。” “赞者”二字一出,正堂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莫老将军盯着那份红柬,眼中闪过一抹挣扎,随即却生出一股子狠劲。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沉默不语的女儿,心想这孩子如今性情古怪,若不让她亲眼看着陆知明另娶他人,怕是一辈子都要陷在那种疯魔的执念里走不出来。 “好!” 莫将军沉声应下,语调强硬得不容置疑,“能为皇家礼赞,是染儿的福分。这差事,老夫替她接了。三殿下放心,大婚之日,莫家绝不缺席。” “染儿你意下如何?” 陆知明得意地笑了,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莫大小姐那张白皙如玉的脸,期待着在那上面看到一丝裂痕。 这种大庭广众下的羞辱,哪怕是再清高的人,也该…… 呸,莫大小姐口中吐出一片茶叶。 “不去。” 陆知明:“嗯?” 第九十八章 奇女子 三皇子陆知明这下是彻底懵了,他僵在原地,甚至忘了把那只极其优雅递出的手收回来: “啊?哦……不去啊?” 预想中的哭诉拒绝没有发生,甚至连质问沈梨位不正的戏码都省了。 陆知明像是一记重拳砸在了棉花堆里,非但没听见响声,还差点把自己晃个趔趄。 他看着莫老将军气得胡子都吹歪了,红着脸在那儿拍桌子和莫大小姐理论,而当事人就那么泰然自若地瘫在椅子上,神色疏懒得像是在听邻里间无关痛痒的闲碎嘴。 仿佛拒绝东宫伸来的橄榄枝,仅仅是因为路太远、天太热,她嫌麻烦。 莫府外头的流言早传得满城风雨,说太子陆晨雨前些日子刚同莫大小姐在大街上斗过一场,闹了个不欢而散。 陆知明本以为此时正是他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可如今瞧着,这大小姐哪是因情生乱? 她那眼神冷得像冰,看谁都像是在看一尊多余的石像。 “送客。” 莫大小姐抬手撑着下巴,指尖漫不经心地朝莫染勾了勾。 莫老将军刚想挺身再训两句,却撞见自家女儿扫过来的那一记眼神——带着修仙者特有的凛然与倨傲。 那是一种跨越层级的威压,生生把莫将军那满肚子的火给憋了回去。 陆知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莫染“请”出了大门,直到站在街口,他还没想通:既不是为了太子,也不是为了他,莫家这千金心眼里到底装了个什么混世大魔王? 他哪里知道,现在的莫大小姐得了那一身通天修为,早觉得这困于宅邸的儿女情长比白开水还乏味。 自那日起,莫大小姐便彻底变性了。 她不再穿那些勾金勒银的累赘襦裙,反而不知从哪儿弄来几身飒爽的玄色侠客劲装,天天束个高马尾,怀里揣着那把足以劈山断海的灵剑,在陈国京城里神出鬼没。 她这人心大,做事全凭一腔孤愤与欢喜,全然不计后果。 前些日子,她路过王尚书家的小公子当街强抢民女,莫大小姐二话不说,直接从天而降,一巴掌把王小公子扇进了护城河,顺手还洗劫了尚书府的账房,把那白花花的银子撒得满大街都是,一边撒还一边狂笑: “拿去买米!别谢我,叫我莫大侠!” 这莫大侠是潇洒了,可后头的莫家却炸了锅。 尚书府的状子还没递到御前,莫染就已经认命地叹了口气。 麻利地脱掉丫鬟服,换上那身代表着莫府颜面的烟霞色长裙,精心画了个端庄却带着几分“忧郁”的妆容,备了厚礼,乔装成莫大小姐的样子登门赔罪。 等到了女子诗会,大小姐性子更加顽劣。 莫染尚且只是抄几首诗,叫莫大小姐承承威风,而大小姐做事更绝,直接端着酒壶成了诗会的裁判,稍微有谁写的不合意便秀口一吐: “诗写得像狗爬,还不如去劈柴!” 莫染为了补这窟窿,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跟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们周旋。 本该在诗会上出言刺激莫大小姐的林思淼,见了她这般豪放姿态反倒乖顺的像个猫儿。 大小姐想来,林思淼本就视她如女中豪杰,怕是上次回溯中那般扭扭捏捏惺惺作态才招了她的厌烦。 由于大小姐那一通混账脾气,莫染免不了要亲自登门去林御史府上赔礼。 林御史虽在朝堂上与莫老将军掐得乌烟瘴气,但见莫家“千金”屈尊降贵来致歉,到底觉得讨回了面子,便松了口。 一来二去,莫染与林思淼反倒在那堆满卷宗的林府后院里,生出了几分相见恨晚的熟络。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莫染是块木头,但所幸大小姐不是。 莫大小姐可太清楚这林思淼对她的心思里,憧憬着、憧憬着,喜欢上就不是不可能? 如今瞧着她的“小豆子”每日往林府跑得殷勤,两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那股子粘稠的醋意简直要从莫府的红墙里溢出来。 “往后,若是林思淼再来投帖,你不许出面接待!” “不是小姐嫌应付这些深闺子弟厌烦,才遣我代劳的吗?”莫染有些无奈地回眸。 “林思淼不行!” 每每莫染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莫府,总能瞧见莫大小姐正抱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守在影壁后。 不是南城的糖画,便是西街的泥人,甚至有一回,她竟拍出一块冷冰冰的、纹路威严的金属块。 “小豆子,看我给你薅了什么?——这是御林军统领的腰牌。那拽上天的家伙挡了我的路,我瞧他不顺眼,顺手就给摸过来了。” 莫染惊得声音都颤了:“小姐……这可是禁军信物,您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又如何?” 莫大小姐蛮横地将莫染拉入怀中,微凉的指尖带了几分霸道,在那张白净的脸颊上重重蹭了蹭,眼神阴鸷又灼热,“谁让他们挡着我看你?你今日又去见那个林思淼了?不许对她笑得那么好看,她可比陆知明那个草包麻烦多了。” 偏那林思淼像个不开窍的愣头青,仗着交情,隔三差五便往莫府钻。 莫大小姐原本觉着纳闷,按自家父亲那古怪脾气,林御史既然在朝堂上同他不对付,林思淼合该回回吃闭门羹才是。 可近日里,莫老将军竟反常得厉害,对府内琐事一概不问,仿佛成了个只活在阴影里的木雕,这才给了莫染与林思淼极多见面的机会。 “今日林思淼又要送什么米糕来套近乎?不准!小豆子,你今日去采买,本小姐亲自去会会那小贱蹄子!” 莫大小姐发了无名火,莫染也只得默然领命。 她心想,自己费尽心思笼络的人际,大小姐愿意亲手接过去维系,倒也是理所应当。 她总觉得自己快要散了。 像是知春说的,不过是镜中枯骨,不过是这世间匆匆一瞥的过客,终有一日要在这繁花落尽时归位。 “是,大小姐。”她垂眸,应得欣然。 半晌,林思淼如期而至。 她满心以为迎接她的会是那个温婉又机敏的莫染,笑脸刚绽到一半,却撞上了莫大小姐那张黑如锅底的臭脸。 “莫大小姐今日……心情不畅?” 林思淼试探着开口。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大小姐没好气地冷哼,眼神如飞刀。 林思淼被这话噎得一愣。 虽说诗会上领教过莫染的放荡不羁,但私下里常常是知书达理的样子。 可说来也怪,莫大小姐越是这般蛮横无理,林思淼心底那股子仰慕劲儿反倒烧得更旺了——这才是能拎着剑纵马京城的奇女子啊! “是件……颇不好启职的丑事。” 林思淼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我家小厮在坊间不少店铺中,都见到了几副莫大小姐你的自画像。” “那些画册,流传甚广,画中人竟、竟然……颇有些伤风败俗!定是有心之人刻意污蔑所致!” 语罢,林思淼红着脸,颤巍巍地摊开一卷装裱精美的画轴。 莫大小姐定睛一看,登时只觉五雷轰顶,整个人都烧成了熟透的虾子。 可不就是她躲在屋子里,画的仙风道骨的莫染吗? 画面中人衣衫半解,仙袍微褪,端的是一派活色生香。 这副被林思淼视作“被污蔑”的证据,竟是她前几日绘制的画卷里,尺度最为放肆、情意最为粘稠的一副。 林思淼这人,眼光倒是不错! 第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 那画卷倒也不是他人陷害莫大小姐。 纯是莫染觉得那些画卷惟妙惟肖,流落在后院里可惜。 全被她抱了出去放在了莫家自己的店铺产业,就当是作个形象代言人。 莫染修仙良久,对那些香艳画面几乎免疫,愣是没觉得其中有些画卷上不得台面。 这才让林思淼珍藏到了几副。 但是最近收到的这张,就是林思淼,也觉得每日私藏在手中,是种对莫大小姐的亵渎了。 因此才带着画找上了莫大小姐。 和林思淼互通了有无,莫大小姐算是大概猜出了事件的原委。 毕竟除了莫染,也没人有这般大的本事能从大小姐屋中偷画。 “那岂不是,整个陈王都,大半店铺都放了我的画了?” …… 莫染原本只是领了命出来采买些府内的零碎,可没走几步,脚下便慢了下来。 街头巷尾的铺子,无论是卖胭脂水粉的还是裁衣制鞋的,门脸前竟大半都挂上了莫大小姐的画卷。 有的装裱精致,有的随手张贴,那些画中女子或是执剑独立,或是折花低首,仙风道骨中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张扬。 莫染心满意足,也不愧自己走了大半个陈王都卖力的推销,大小姐的形象依然红遍满城。 她停在一家常去的包子铺前,摊主李大婶正忙着掀开蒸笼,那股子混合着肉香与麦香的蒸汽瞬间将人包裹。 莫染注意到,李大婶这破旧的摊位侧面,竟也租了一副大小姐的画,画纸被蒸汽熏得有些发软。 “大婶,您这儿怎么也挂上这个了?”莫染指了指画。 李大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憨厚地笑道: “哟,小豆子姑娘啊。这莫家多年来对咱们街坊多有照拂,如今大小姐的画在京城千金难求,商贩们都说挂着能辟邪招财。我这还是托人从莫家铺子里租来的,虽说贵了点,但瞧着心里踏实。” 莫染谢过,顺手买了个热气腾腾的肉包。 如今没了那一身修为,她的五感反倒在肉体凡胎中变得愈发细腻。 咬下一口,薄皮里裹着的鲜甜肉汁在舌尖绽开,那是她从前辟谷修仙时从未细品的市井烟火气。 可当她递出铜钱时,指尖却微微一顿。 “大婶,这价钱……是不是涨了?” “唉,姑娘细心。”李大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几日陈王都的粮价跟疯了似的一天一个样,这白面肉馅的成本高了,老婆子我也是没法子。” 莫染嚼着包子的动作停住了,眼神里的散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没回府,而是转身走向了南城的粮行。 果然,粮行门口挤满了神色惶惶的百姓,原本敞开供应的精米白面,此刻大多挂上了“告罄”的木牌。 莫染站在阴影里观察着,发现几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正从后门进出,搬运的不是卖给散户的小袋,而是足有百斤重的行军粮袋。 “粮食涨价,囤积居奇。” 莫染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脚步不停,直接转到了城郊的驿站。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底彻底凉了半截。 往日里马嘶驴叫、热闹非凡的马厩,此刻竟然空旷得能听到回声。地上只有残余的草料,连一匹耐跑的驿马都没剩下。 一个国家的中枢若是断了呼吸,便是从马厩空了开始的。 莫染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她最后去的地方,是城西最大的铁匠铺。还未进门,便被那滚烫的火浪逼退了半步,可铺子里传来的不是叮当作响的打制农具声,而是刺耳的、大规模磨利刃口的摩擦声。 “师傅,我想打套护膝的铁片。”莫染试探着开口。 “不接私活了,姑娘去别处吧。” 老铁匠头也不抬,满头大汗地挥舞着铁锤,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也映出了案板上成堆的、制式统一的箭头,“这几日金属制品价格翻了数番,宫里和府军要得急,咱们这些小铺子全被征用了。” 莫染从铁匠铺出来时,京城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凉。 粮食、战马、兵刃。 这是要在围猎场上见血的节奏。 “陆知明……” 莫染站在风口,任由冷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她想起前几世的回溯,那些支离破碎的结局,那些突如其来的灭门惨状。 原来线索一直都明晃晃地摆在长街之上,只是从前的她太依赖“先知”,太依赖那一身翻江倒海的修为,反而忽略了凡尘世界里最真实的律动。 正当莫染在脑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三皇子谋反的罪证戳到御史台眼皮子底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鬼鬼祟祟、又透着股莫名热络的呼唤。 “大仙!大仙!等等我呀——” 莫染闻声回眸,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骨梨?” 这一世因她自毁修为成了凡人,行事格外谨慎,早早就把骨梨这个前世令她头大的“危险分子”列入了避嫌名单。谁曾想,对方竟自己一头撞了上来。 “哎哟大仙,我求您了,在这儿千万叫我沈梨!” 眼前的少女依旧是那副明艳动人的皮囊,可平日里在三皇子府那股子高深莫测的劲儿全没了,反倒像只求主人垂怜的小家犬,眼巴巴地凑到莫染跟前。 莫染纳闷极了,沈梨本是眼高于顶的性子,怎的这回见着自己,竟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乖顺得有些过头? 定睛一瞧,只见沈梨那白皙纤细的脖颈上,一缕若有若无、呈淡青色的灵气正微微流转。 那是正是莫染留下的灵力印记! “你也……带着记忆回溯了?”莫染压低嗓音,心头微震,还带着她亲手种下的专属狗绳。 沈梨听了这话,反倒比她更纳闷,一脸崇拜地摊开手: “这不是大仙您的通天神通吗?难道不是您嫌三殿下太碍眼,特意拨动了这时光长河,带奴家回来重新做人的?” 莫染抿了抿唇,到底没好意思拆穿自己现在其实是个连灵力都运转不起来的凡人。 既然这小妖误以为她仍是那个掌控时间节点的“大能”,那这现成的情报源,不用白不用。 “说吧,大费周章地拦住我,所为何事?” 沈梨神秘兮兮地凑近,那股子八卦的劲头瞬间上脸,连嗓音都压成了蚊子叫: “大仙,您可不知道,那位三殿下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王府的大门都鲜少进了。” “三殿下回不回家,自有沈侧妃操心。” 莫染作势欲走,语气里满是不近人情的淡然,“我一介草民,可没那闲工夫给深闺怨妇排忧解难。” “诶!大仙别走呀!” 沈梨急得一把拽住莫染的袖口,连声讨饶,“奴家这不是话还没说完嘛!三殿下在城郊那个荒山头,最近正背着朝廷,偷偷摸摸练着一支邪门的部队呢!” 这消息倒是在莫染的预料之中,她兴致缺缺地拨开沈梨的手。 “大仙!您听我说完呀!” 沈梨急得直跺脚,最后干脆心一横,贴在莫染耳边抛出了压箱底的筹码: “那支部队……根本就不是人!我悄悄去看过一眼,那练兵场里全是腥气,十有八九是些开了灵智、杀人不眨眼的妖兵!” 第一百章 策划 (一百章咯!!!) 莫染独自站在半山腰,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张泛黄的地形图。 虎跳谷,地势极其险要,两侧峭壁如削,终年被浓重的瘴气笼罩。 如今还不是莫染记忆里那般血淋淋的模样。 三皇子陆知明之所以能将妖兵藏匿于此,还真得赖陆晨雨的自作聪明。 他自以为发现了陆知明的布置,用灵力注入附近的河流探查情报。 殊不知他的这点计划全在陆知明眼中,陆知明将计就计,就把妖兵直接埋伏在河边,那股妖气反而就被陆晨雨的灵力冲淡了。 “谷口窄如瓶颈,谷底石灰岩洞穴交错。” 莫染在图中划下一道弧线,“若我是陆知明,定会在高处设伏,待莫家军入谷,便让妖兵封死出口。届时,这谷底就是天然的屠宰场。” 她将图卷起,眼神清冷。 这一世,她定要保莫大小姐周全! 莫家军的行动路线必须避开低洼的谷底,转走上风口的乱石坡。 那里虽然陡峭,却能利用风向将大小姐身上的剑气扩散,震慑那些感官敏锐的妖畜。 陆知明也不像自己勾结妖兵的事态闹得人尽皆知,只要一直处在开阔地带,他说不定就会断了在围猎上出手的机会。 至于莫将军和自家三师兄那出“英雄救美”的烂戏,莫染早已烂熟于心。 她连夜潜入那片密林,在那棵注定会被折断的古槐树周围洒下了驱灵粉,并悄悄移位了几处指路碑。 “按照这个导向,他们那场拙劣的‘刺杀’会被引向圣驾后方的密林。” 莫染拍掉手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既能避开陆知明的真埋伏,又能让皇上亲眼看看太子这‘救驾’的孝心——至于救的是谁,那就不由太子说了算了。” 安顿好地形,莫染旋即换上那身张扬的烟霞色长裙,画上莫大小姐招牌的冷傲妆容,约见了林思淼。 林家后园,林思淼正对着一朵枯萎的荷花发呆,冷不丁瞧见莫大小姐登门,惊得险些把手里的团扇扔进池子里。 “莫大小姐?你今日怎么这般得闲?” 林思淼红着脸,嘴硬地扭过头,手上正着急忙慌收着摆在堂中的画卷。 莫染也不废话,直接跨步上前,双手猛地撑在林思淼身后的石桌上,将这位傲娇的御史千金圈在双臂之间。 这直球的逼近让林思淼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思淼,帮我个忙。” 莫染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凭……凭什么?”林思淼声若蚊蝇,眼神乱瞟,怎么今日莫染讲话没轻没重的? “就凭你心里其实还记挂着那位三殿下。” 莫染拆穿得毫不留情,“我知道你爱慕陆知明。所以,你得救他。” 林思淼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你是如何得知?” 她严肃的样子似乎是不愿被人提及这段。 “听着。” 莫染撤回身子,神色严肃,“围猎当日,你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下向我发起决斗,理由随你编。你要极力引导部队向我指定的虎跳谷方向走。” “陆知明在那边布了杀阵,只要他的刺杀计划落空,他谋反的罪名便抓不到实据,莫家能保,他也还能做他的闲散王爷。你若想让他活,这就是唯一的法子。” 林思淼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人的“莫小姐”,终于收起了那副大小姐脾气。 她沉默良久,才低声应道:“……我知道了。但这绝不是为了帮他,只是为了……为了莫家不被牵连。” 回府的路上,莫染在小巷口捡到了等候多时的沈梨。 沈梨今日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衣,正蹲在墙根儿数蚂蚁,一见莫染,便一脸哀怨地凑了上来。 “大仙,奴家这命也太苦了。” 沈梨揉着有些发酸的腿,吐槽道,“我这本来就在太子殿下那受难,现在倒好,又成了您的头号暗桩。一边要帮您盯着三殿下的妖兵,一边还得帮您盯着那位太子殿下的走向……我这间谍当得,怕是古往今来头一份儿吧?” 莫染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南城的酱肘子,奖励你的。陆晨雨那边盯着了吗?” 沈梨闻到香味,眼神才亮了几分,一边拆包装一边嘟囔: “盯着呢,那位太子殿下正忙着磨他的那把宝剑,心思全在‘英雄救美’上,压根儿没发现三殿下的底牌。大仙,您说这男人要是疯起来,是不是比咱们妖精还可怕?” “人心里的鬼,比妖山里的魔重多了。”莫染望着远处渐渐沉下的夕阳,眼神深邃。 下一站,她找到了陆晨雨。 太子府的门倒是为这位小师妹敞开。 陆晨雨此时正靠在软榻上,原本总是挺拔如松的身姿显得有些颓然。 他的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药汁将细布染得暗黄,脸色透着一抹病态的苍白。 “师兄,你若真的有心,便收了你那点英雄救美的歪心思,也别再跟着莫老将军掺和那些掉脑袋的把戏。” 莫染开门见山,语调冷得像是在宣读公文,“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次围猎,对谁都好。陆知明手底下那支部队,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你就这么看我?” 陆晨雨幽幽地开口,声音嘶哑。 他微微动了动右臂,似乎是不经意间牵动了伤口,眉头紧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莫染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连眼神都没在那绷带上多停一秒,只顾着在桌上铺开地形图: “我不与你避讳,陆知明现在就等着你们先沉不住气。只要你贸然出手,他必然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别说太子之位,不知你还有没有命回太玄门。” 陆晨雨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眼神愈发忧郁。 他先前同莫大小姐那场交手,虽说大小姐不擅灵力,但那化神境的修为终究不是摆设。 大小姐顶多是蹭破了皮,他却是实打实地被灵压震伤了心脉。 “我伤得这般重,师妹就没一句寒暄吗?” 陆晨雨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惨淡的脸色,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近乎祈求的质问。 莫染心里非但没有半分同情,甚至还悄悄浮起一丝窃喜:伤得好啊,伤得重,他这变数才算被削弱了。 “师兄,难得今日我心情好,别说这些煞风景的事。” 莫染头也不抬,指尖划过地图上的密林,“围猎当天,你只需带着亲兵守在圣驾西北侧,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擅离职守。” 陆晨雨并没有接话。 他依旧盯着自己的伤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些绷带,语调飘忽: “那日大小姐下手极狠,那道剑气至今还在我经脉里乱窜。师妹,你说若是那一剑再偏三分,我是不是就再也瞧不见你了?” “西北侧的地势利于撤退,你记准了。”莫染强行将话题拽回来。 “若是父皇问起我的伤,我该说是不慎坠马,还是说……被莫家那位心上人给打的?” 陆晨雨像是没听到她的部署,依旧在伤情上绕圈子,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想来父皇也只会觉得我无能。” 莫染终于停下了继续告知,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劲。 自家三师兄虽然有些小性子,但绝不是个儿戏重要之事的人。 她已经把“陆知明要篡权”的威胁摆在台面上了,他却一直在这儿跟她演什么情深不寿的苦情戏。 这种避重就轻的态度,倒像是故意在用伤势转移她的注意力,好遮掩背后那个更大的漏洞。 “师兄。”莫染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冷了下来,“你在听吗?” “在听啊。” 陆晨雨温柔地笑笑,却依旧没提兵力部署的事,“师妹的话,我哪句没刻在心里?只是这身子骨确实不争气,到时候若是在林子里走慢了,师妹可千万别嫌弃我。” 第一百零一章 莫大小姐的思虑 莫染走出太子府的大门,听着身后沉重的门轴声,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陆晨雨那种软硬不吃的消极配合,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莫不是到了这关头,还记挂着那出英雄救美的烂戏码?” 莫染眉头微蹙,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烦躁。 她实在想不通,连沈梨这种修为低微的小角色都能在回溯中摸到记忆的边角。 三师兄好歹也是太玄门天赋卓绝的亲传弟子,怎么偏生蠢得连这方天地在反复重启都看不出来? 她有些心烦意乱,习惯性地想在街角买个肉包子垫垫肚子。 可到了近前才发现,往日里香气腾腾的铺子早早落了锁,连灶台都没生火。 长街两旁的商号也大多紧闭家门,原本繁华的陈王都,在此刻显出一种近乎死寂的萧瑟。 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刻意感,几乎要把“大结局”三个字拍在莫染脸上。 在这段回溯里待得久了,莫染有时候也有些恍惚。 她分不清哪些是出自真心的波折,哪些又是被这方天地强行安排好的过场。 只是看着这阴沉沉的乾坤,莫染眼底却掠过一抹从未有过的笃定。 这一次,她倒是不觉得自己会输。 …… 围猎场的旌旗连绵数里,猎鹰在苍穹盘旋。 这阵仗,倒是让自诩见过大世面的莫染结结实实地被震撼了一把。 “我原以为凡间帝王顶多是弄几个部落打打闹闹,没成想,这规模竟丝毫不逊色于仙门大比?” 莫大小姐稳坐马背,侧过头低笑一声,笑声里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慵懒。 “小豆子,凡人虽寿数有限,可人族到底是这天地的气运之子。人皇统御下的王朝,那股子煌煌龙气,可未必比太玄门那些老古董差在哪里。” 莫染有些汗颜地垂下头,看来真是以前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荒村误导了她。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空气中突然掠过一抹冰冷的杀伐气。 林思淼策马而来,袖口暗绣的黑莲在风中诡谲绽放。 她背负翎箭,勒马立于阵前,手中的墨色长弓在日光下反射出凛然的寒芒。 “莫大小姐,素闻猎场是你的地盘,林某不才,今日特来请战!” 这开场白说得气势如虹,连莫染都忍不住想在心里为这位傲娇小姐鼓个掌。 毕竟剧本里写得清清楚楚:这一战是引开众人的关键。 莫染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家小姐,甚至已经做好了甩开缰绳让她们去“决斗”的准备。 “不去。” 大小姐回答得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拒绝一碗凉透的粥。 林思淼那张英气十足的脸瞬间僵住了,握弓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是,说好的帮忙呢?你这剧本改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莫染更是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尴尬感顺着脊梁骨一路爬到了天灵盖。 “大小姐,这……人家都下战书了,要不咱稍微应付一下?” “不去,我就想在莫家军里待着,守着我家小豆子。” 大小姐耍起性子来,那是雷打不动。 莫家部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拔,眼瞅着就要朝虎跳关那个坑爹的方向去了。 林思淼这会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跟在了莫染后头。 她一边骑马,一边疯狂朝莫大小姐挤眉弄眼,眼神里全是求救信号:大姐,接下来的戏怎么接啊? 大小姐回馈了一个“我也很懵,但我不想动”的无辜眼神。 莫染在后面看得脚趾抓地,恨不得当场在猎场中央扣出一座三室一厅。 好在她还没忘了自己是个导演,赶紧给二号工具人使了个眼色。 王家小子王诚化立刻心领神会地凑了上来,按照预设台词喊道: “莫染!听说那边的老林子里出了只百年罕见的白大虫,机会难逢,咱们过去瞧瞧?” “不去。” 又是这两个字,莫大小姐连头都没回。 王诚化的笑容瞬间裂成了碎片,他转头看向同样一脸懵逼的林思淼。 两名被莫染“重金请来”的戏骨,此时面面相觑,心中只有一句话: 这莫家大小姐到底是转性了,还是今天出门压根儿没带脑子? 莫染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看着这条越来越跑偏的行军路线。 救命,自家孩子叛逆期到了! 往日里,只要是莫染开口大小姐多半是含笑应下的,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换她一个好脸色。 即便林思淼和王诚化的邀约再怎么生硬尴尬,以大小姐的玲珑心思,断不可能看不出这是莫染提前布下的局。 一丝诡异的寒凉从莫染脊梁骨蹿了上来,今日的大小姐,实在冷淡得让她心慌。 “小姐,你先前不是总吵着要去看那七彩锦鲤吗?” 莫染顾不得旁人的眼色,强行策马靠近,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试图最后拉她一把: “趁着大部队还没进深谷,咱们先去转转,回头再快马赶上来也误不了事,好不好?” 大小姐微微侧过头,那双原本看向莫染时总是溢满痴缠的眼眸,此刻却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 “急什么,我听说虎跳谷才是陈国的第一奇景,不少名士都专门来此游览。” 她轻挽缰绳,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咱们不如先去领略了那份大好河山,再去寻你的锦鲤也不迟。” 莫染面上强装镇定,心底的警铃却早已拉到了极致,这种被反将一军的压迫感,让她恍惚间回到了刚丢掉修为的那段日子。 那时的莫大小姐,便是这样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威胁感,不急不躁地将她这张“面具”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档口,前方探子突然策马狂奔而至,嘶声大喊: “报——!前方军情有变,莫老将军已与太子殿下的卫队顺利汇合!全军听令,原地整肃待命!” 莫染脑中。 陆晨雨怎么可能现在就和莫平山碰头? 难道那出“英雄救美”的苦肉计,还没唱戏词就直接谢幕了? 还没等她从这混乱的变局中理清头绪,原本一直“消极罢工”的莫大小姐却猛地直起身子,周身气场凛然一变。 “小豆子,林小姐,还有王诚化!去传我的令,立刻让部队全速驶入虎跳谷!”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画室里吃醋的怀春少女,那双眸子里闪烁的是某种看穿因果的决绝。 “莫染,你应该知道的。” 她回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莫染,声音在那股肃杀的秋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咱们必须现在就把那支妖兵揪出来,否则这一局,就真的彻底完了!” 第一百零二章 为苍生 事态崩坏至此,莫染终于顾不得体面,一把攥住大小姐的缰绳,神色近乎癫狂。 “我的大小姐,你难道忘了上一次你是怎么死在虎跳谷密林里的吗?” 莫染的语调冷得彻骨,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这一世你虽有了修为,可那点根基连对付三师兄都捉襟见肘,进了虎跳谷,除了送死还有什么?” 一旁的林思淼和王诚化听得一头雾水,两人尴尬地缩了缩脖子,面面相觑。 “这些东西……真的是我们可以大声讨论的吗?”林思淼小声嘟囔着。 索性此刻无人关注他们,四周的莫家军营中不知何时泛起了一阵诡异的骚动。 甲胄摩擦与铁器相撞的冷硬声响,在肃杀的秋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莫大小姐翻身下马,那一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痴缠的眼眸,此刻却死死锁住了莫染。 “小豆子,我同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大包大揽地独自行动,更不要随意编排他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威压。 “你习惯了将身边的每个人都当作你故事里的过客,你可曾真的听过我们的声音?” 莫染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钉在原地,心头无名火起。 “我想方设法把你们带出死地,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大小姐,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证明?”莫大小姐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你不过是把自己当成了算无策应的导演,在这里肆意操弄我们这些NPC演员罢了。” “你脑子里构思的,从来都只是你所谓‘圆满’的单人剧本而已。” 什么导演?什么演员?林思淼和王诚化听得灵魂出窍,彻底石化在原地。 这些从未听闻的词汇,却像一柄利刃,瞬间刺穿了莫染强撑的冷静。 莫染止不住地颤抖,那种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优越感,在这一瞬被彻底粉碎。 “你……你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你明明只是个……” “古人?对吗?”莫大小姐上前一步,周身气场竟隐隐压过了身后的万马千军。 “在莫导的眼里,我们原本都该是那苍白纸面上的一段笔墨,是吗!” 莫大小姐的眼神悲悯又狠戾,“莫染,你从来不是导演,你也只是这场戏里的一个演员。” “你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甚至同样在被这该死的因果所编排。” “你没有全知视角,更不是什么造物主,你不可能算无遗策!” 莫染如遭雷击,那些被她故意忽略、放在脑后的质疑,此刻终于化作海啸将她淹没。 她在这里呼吸,在这里流血,如果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她的痛楚又算什么? 莫大小姐没给莫染喘息的机会,她指着前方被迷雾笼罩的深谷,语气急促。 “若不现在揪出三皇子埋伏的妖兵,陆晨雨和我爹,就要先他一步起兵造反了!” “什么?”莫染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呼吸几乎停滞。 “他们的谋反必将失败!因为那是写在天道石上的定数,谁也改不了!” “但这局棋,你我不同,这是太上老君压下的最后一场豪赌!” 莫大小姐仰头望向那晦暗不明的天际,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天道石上原本只记住了一个莫染,当它发现因果错乱时,才设下了这六道轮回,试图强行修正。” “这一次,已经是它最后的机会了。若是这次依然没能将因果掰回原位……” 她回头看向莫染,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天道石的神威,将不攻自破!” …… 月下老儿那株遮天蔽日的姻缘仙树下,赤红的霞光流转不息,映照着两位老者的身影。 “果真如太清上人所料,这根原本首尾相连、形同死环的红线,竟真的生生裂成了两根。” 月老伸出枯槁的手指,虚虚一指,语气中满是惊叹。 “一体双魂,自生因果。老夫执掌姻缘几万载,还是头一遭见到这种自己与自己定情的妙人。” “起初看时,我还道是哪家的仙门子弟自恋到了极致,没曾想竟是这种破局之法。” 月老嘿嘿一笑,语气中带了几分讨好,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天庭未来的执牛耳者。 在他看来,眼前这位老者今后必然一人之下,功德震烁古今。 然而,立于树下的老者却始终未发一言,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上,没有半点功成名就的喜悦。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树梢上那两根颤颤巍巍的红绳。 为了这两根红绳,他当真是欠了不少的人情、许下了不少的承诺。 他背负的手紧紧攥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为苍生,搏一条出路吧。” …… “所以,现在的局面到底该怎么算?” 王诚化被莫大小姐强行拽来充当马前卒,此时正一脸茫然地勒着缰绳。 莫染只是低着头骑马,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一言不发。 莫大小姐斜睨了身后两人一眼,出言解释道:“我们要去把陆知鸣藏在这虎跳谷里的兵找出来。” “那是支要造反的逆党吗?”林思淼也紧跟其后,道出了心中的狐疑。 莫大小姐却摇了摇头,语出惊人:“现在还不是,但我们需要让‘他是’,否则陈国必亡。” 这话一出,惊得林、王二人半晌接不上话。 要亲手逼出一支造反的伏兵,竟然是为了救国?这逻辑实在太荒唐。 莫染同样不能理解,哑声问道:“为什么?陆晨雨明明已坐稳东宫,他何苦在这节骨眼上造反?” “所以我才说你莫大导演别总是自视甚高,这局棋里,重要的从来不是陈王那几个儿子,而是爹爹!” 莫大小姐带着一种不置可否的判决语气说道:“莫家与谁交好,谁就是陈王的眼中钉。” “没有莫家的支持,陆晨雨斗不过陆知鸣那支邪门的妖兵;可一旦得了莫家助力,他在陈王眼里,就已经是事实上的谋反了。” 莫染心头剧震,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所以……陆晨雨在用灵力掩盖了那支部队的妖气?” “因为一旦底牌提前被掀开,陆晨雨和莫家就再也没有周旋的余地了,只能被迫反击。” 莫大小姐冷哼一声,语气讥讽:“莫导的机灵劲儿,总算还没彻底丢干净。” 王诚化还是满脑门官司:“这说不通啊,若是太子掌握了三皇子的底牌,又联络了莫将军,何必急吼吼地在围猎场动手?这不是擎等着让陆知鸣捡便宜吗?” 莫大小姐的眼神骤然变得锋锐如刀,直刺向身侧。 “因为莫家大小姐最近这一阵子,表现得实在太‘左右逢源’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莫染,眼底燃起一簇怒火:“陈王一直以为,莫家是在暗中培植自己的亲信,准备撇开皇室自立门户。” 莫染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她原本以为自己乔装成大小姐四处奔走、替她擦屁股是在稳固人脉,却没成想,那竟成了引爆政治猜疑的引线。 “还有你弄出的那些张贴在陈王都大街小巷的画,怕是现在街上,挂着画像的店铺都遭到了查封。” 莫染被这一记记重锤砸得几乎窒息,她猛地勒住马,反过头质问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灵魂: “那你又是何时知晓这些因果的?既然你早就看清了局势,为什么不来提醒我!” 莫大小姐回头看着莫染的眼睛,“因为我在等,等你将真实的世界视若己出,将那段人为捏造的幻梦彻底抛弃,我才敢把这段沉甸甸的现实告诉你。只是现在,真的等不起了。” 第一百零三章 你去了哪里 小莫染独自坐在晃晃悠悠的船头,那双白嫩的小手死死攥着爹爹刚摘下的莲蓬。 她正卖力地抠着里面的莲子,鼻尖隐约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虽然生莲子又苦又涩,一点都不好吃,可小莫染却像是玩不腻似的。 她每抠出一颗,都要塞进嘴里咂摸一下咸淡,然后再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郑重其事地吐出来。 船板上,那些湿漉漉的莲子被她笨拙地拼凑着,试图在那儿凑出一个兔子的形状。 而这一幕,全都落在了她眼里。 她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贪婪地注视着眼前这个鲜活的生命。 今日的小莫染依旧可人得紧,尤其是那副因为拼不出兔子而微微嘟嘴的模样,有趣得让她心颤。 小莫染的手指不太听使唤,好不容易摆齐的兔耳朵,总会随着船身的晃动而散开。 每当这时,她便会悄无声息地勾勾手指,动用那丝精纯的灵力,稳住那些摇摇欲坠的莲子。 看着小莫染因为创作成功而咯咯笑出声,她的嘴角也会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是独属于她们两人的静谧时光,没有尘世喧嚣,只有莲香与笑声。 可偏偏,总有那些不长眼的毛头小子,非要跳出来打碎这份独占的欢愉。 “莫染,你摆的这是什么丑东西?在陈国都没见过,难看死了!” 陆晨雨那刺耳的声音猛地炸开,像是一道惊雷,惊散了船头所有的宁静。 小莫染气鼓鼓地抬起头,像只受惊的小兽:“陆晨雨,你少在这儿没事找事!” 陆晨雨看着小莫染那副认真的样子,心底那股顽劣劲儿压根儿压不住。 他哈哈大笑一声,竟冷不丁地飞起一脚,直接将那即将成型的兔子踢飞了大半。 几颗圆滚滚的莲子坠入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激起便彻底消失了。 陆晨雨还没等小莫染反应过来,便已经做了个鬼脸,转过身大笑着朝岸上跑去。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灼烧。 灵力随心而动,化作一道无形的绳索,精准地绊在了陆晨雨狂奔的脚踝上。 “砰——!” 陆晨雨当即失去平衡,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半晌都没爬起来。 那一记重摔响亮极了,也彻底拉开了莫家与皇室之间那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没过多久,陈王便带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陆晨雨,黑着脸登门讨要说法。 陈王看着自家儿子那张摔得又青又紫的脸,心疼得直哆嗦,只想要莫平山一句哪怕敷衍的道歉。 “大男人,哭哭啼啼的算什么本事?” 莫平山抱起小莫染,压根儿没给这位一国之君留半点面子,嗓门大得像是在点兵。 “我家宝贝女儿说了,她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是这臭小子自己没长眼摔的,道什么歉?” 陈王眉头拧成了死结,语气里透着股阴冷:“老莫,这孩子将来也会是陈国的王,你打算一直这么管他叫臭小子?” “惹了我家女儿的,不管是谁,在我莫平山眼里都是不知好歹的臭小子!”,莫平山梗着脖子。 陈王气得浑身发颤,猛地一拍扶手:“莫平山!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大王!” 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外界的敌意。 是瑟瑟发抖的陆晨雨,是怒火中烧的陈王,还有那个缩在爹爹怀里、被这紧绷气氛吓得脸色苍白的小莫染。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陆晨雨身上,眼底的阴郁浓得化不开。 都怨这个小子。 若不是他非要闯进来,若不是他弄脏了那几颗莲子,没人会对莫家说三道四。 更没人会让她的小莫染露出那样惊恐不安的神情。 黑暗的识海里,她那透明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虚空中虚晃了一下。 如果那次抓的不是他的脚,而是那截碍事的脖子…… “如果你觉得动手杀人都能相安无事,那你未免将这天地看得太浅薄了些。” 灵力还未及在那顽劣少年的咽喉处收拢,一道苍老却透彻的声音便如惊雷般,直接穿透了她的思绪。 她心头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缩回了莫染灵海的最深处。 往常她也是这么做的,借着那浑然天成的命格遮掩,从未有人能窥见她的存在。 “别躲了。既然老夫能在这茫茫因果中找见你,自然不会被这种小家子气的藏头露尾给瞒过去。”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慈祥,却又透着股看穿万古的寂寥。 “你是谁?” 她终于出声,嗓音清冷,却带着小莫染特有的那点稚嫩尾音。 “竟然……真有这样的事。” 那道声音的主人似乎也难掩激动,在这静谧的灵海中发出一声长叹,“不过是一截天生的灵根,本该随着凡人的老死而枯萎,竟然能自化出心智,甚至自行催动修炼……这怎么可能?” “你到底是谁?” 她有些不耐地现出身形,在识海的迷雾中,警惕地盯着那个突然降临的老者。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夫会给你带来一段因果。” 老者抚须而立,身披霞光,在这枯燥的灵海中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这是老君第一次与这颗灵根见面。 若非他为了给老友小九寻那一线破局之法,游历了三千世界,他绝不敢相信,鸿钧那块算无遗策的天道石,竟然也会漏掉如此惊天的变量。 “苍生的未来,竟都系于你一人身上!” 老君仰天长笑,眼中满是喜悦。 她愣住了,眉头微蹙:“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哈哈,”老者抚须大笑,神色却在下一瞬变得无比肃穆,“凡人女子莫染,本该一生与仙道无缘。她虽有莫家庇护,周旋于皇室胞兄身前,却也因其父功高盖主,引得陈王夜不能寐。” “按那既定的命数,她二十岁那年,莫家将被逼领兵造反,大败陈王。从此后,天地间人皇的最后一丝气运将受牵连而崩碎。最后一任人皇将会荒淫无度,引得四方诸侯并起,乱象纷呈。” “届时,天庭下旨派封神使平定叛乱,收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入天庭为官。从此天地秩序重整,世间再无人皇,皇帝只称天子,受命于天。” 她听着眼前这个古怪的老头叽里咕噜念了一堆,不屑地撇撇嘴:“臭老头,你编故事的本事倒是不错,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夫说的不是故事,是真相,是未来,是这方天地不可改变的结果。” 老君神色严峻,一字一顿地讲道:“这是天道石上记载的人间劫数,更是你家莫染注定要走向的死局!” “但……这段因果记错了。” “你一会儿说不可更改,一会儿又说记错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彻底被这老头说懵了,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老君终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本该是不可更改的。可这段死气沉沉的因果里,唯独缺少了你。” “那天道石原本的记载中,你……去了哪里?” 第一百零四章 大道泛兮 其可左右 “那我呢?老头,我在原本的命数里去了哪里?”她眨了眨眼,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语气,问得极其认真。 原本还仙风道骨、正打算营造一番宏大叙事感的老君,被这一句话堵得险些没转过气来。 他刚抿了一口的仙茗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呛得他老脸通红,满腔的神秘感瞬间碎了一地。 “你这小苗子,怎么这般愚钝!” 老君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毫无形象地朝空中扇了两下,“老夫说了半天,你竟还没听明白?” 她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责问弄得缩了缩脖子,倒也没反驳,只是低着头,一副乖顺却依旧迷茫的小模样。 老君瞧着她这副样子,心头的火气反倒慢慢熄了。 毕竟,眼前这一丝尚不自知的魂灵,已是这万古死局中唯一的一道变数,是大道的最后机会。 “世间苍生,本都在师尊的天道石上尽数记载。可天下苍生本不属于任何人,他们的命运,凭什么要被一块石头来决定?” 老君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穿透洪荒的冷意: “所以,你现在明白你有多重要了?你是众生中唯一一个脱离了天道石掌控的存在。你的诞生,就是为了证明这大道,绝非区区一块石头能够断言。” “唯有你能掀翻老师的布局。我寻遍了三千世界,才在这一处角落里找到了你这个异数。甚至你我此刻的交谈,在天道石上也从未显现过半分。” “这,便是大道不息的证明。” 老君没说出口的是,他其实还藏了一份私心。 这颗灵根,这凡人修仙的唯一凭证,其实正是小九为人族留下的第一道天冲。 不是任何人,而是小九自己正在挽救她自己。 “那……老头,你要我做些什么?” 她听得似懂非懂,干脆直接问结局。 “你什么都不用刻意去做,只需如往常那般自然修炼。待到陈王气运耗尽、王朝覆灭之时,老夫自会护你周全。至于具体如何,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你本就是意外,这意外之中,又哪来的什么必然呢?” 老君欣慰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她这副执拗又带着点娇憨的模样,心想这性子倒是真像极了当年的小九。 “那……小莫染呢?” 正当老君以为谈话圆满结束时,她突然冷不丁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老君一愣:“嗯?” “小莫染会怎样?在莫家造反之后,她会去哪里?” 她抬起头,眼神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老君察觉出一丝微妙的不对劲,语焉不详地应道: “她……自然是无事的。” 她追问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紧迫感: “无事是什么意思?是像平常人那样,自然生老病死吗?” “是。” 老君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我不答应!” 她的语气瞬间激愤起来,周身的灵气都因情绪波动而变得紊乱: “没了小莫染,我一人独活在这冷冰冰的天地间,又有什么意思?我不答应你!我要与小莫染同生同死!” 老君眉头紧皱,语重心长地劝道: “胡闹!怎么同死?那凡人莫染本就在那场战乱中意外战死了,难道你也要跟着她一起灰飞烟灭?” “意外战死?” 她捕捉到了关键词,声调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戾气,“这就是你说的‘自然生老病死’?!” “世间凡人,死于流离失所,死于饥寒交迫,本就是稀疏平常之事。在天道看来,这怎能说是不自然?” 老君的话语冰冷而理智,那是神灵俯瞰众生时特有的淡漠。 “我不准!” 她不再瑟缩,而是挺直了脊梁,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竟然显露出一副要与天争命的凶悍。 “在那场叛乱里,我会出手救她!无论是什么狗屁命数,我都要让她活下去!” 她不是在跟老君商量,而是在下达最后通牒。 “不行!绝对不行!” 老君面色骤变,严厉地喝止道,“若你强行更改因果,时机尚未成熟,你的气息一旦外泄,必然会招致天道无情的灭杀!” 然而,识海深处的她,却再也没有回话。 老君最担心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颗灵根,也继承了小九那份足以焚烧诸天的的深情。 两人的僵持在识海深处拉扯了许久,四周的灵气因为这股执拗的意念而变得粘稠沉重。 老君看着眼前这抹倔强的魂灵,心中长叹。 他不能放弃这个机会,这不仅是为了自己的老友,更是为了这天道石下哀鸿遍野的天下苍生。 可她的思虑却单纯得近乎荒谬——若是不能与小莫染长相厮守,这冷冰冰的天地崩坏与否,与她又有什么相干? “老头,你口口声声说着苍生的未来,却在亲手抹杀我的未来!” 她突然委屈地哭天抹泪起来,嗓音清脆却带着股不依不饶的劲头:“我明明还从未与她正经相识,我只是在背后默默守护了她这几年……你当真就对我如此残忍?” 老君瞧着她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可恶,这撒娇耍赖、不讲道理的招数,简直和当年的小九如出一辙! 最终,这位执掌阴阳的老者长叹一声,在这场对峙中投降了。 “罢了,随了你了。” 老君无奈地挥了挥袖子,“还有一个法子,如果你当真敢选,老夫也可以成全你。”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止住了哭声,眼睛里亮起惊人的神采。 那嘴角咧开的笑容快得惊人,仿佛刚才那个哭得肝肠断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这变脸的速度,只得道了一个极其冷峻的眼神。 “你来代替莫染。” 老君一字一顿,神色严肃得令人胆寒。 “由你站在台前,扮演‘莫染’这个角色,替她去走完那天道石上记载的、必死无疑的悲剧剧本。” “而她,将代替你,成为天道石看不穿的气运之子。” …… 莫大小姐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地,她的背影在浓雾中显得萧索而单薄。 “在那些见不到你的岁月里,我一直在这陈王都周旋,努力的维系着和陆知明的关系,这些险些要把我逼疯了。” 她回头看向莫染,嘴角噙着一抹苦涩,“为了不让天道石起疑,我真的很努力地在扮演那个骄纵、跋扈、却又注定要为你去死的‘我’了。” “我演的像吗?” 莫大小姐挤出一个笑容,到今日,她才真正的和莫染见面,“你本是属于这个世界的魂灵,总有一天我要把生的权力还给你的。” “所以……所以莫大小姐才在十岁那年变了性?变成了一个优柔寡断的深闺小姐。”莫染凝视着大小姐,记忆不断的被串联。 “我很努力了!但还是不及你的万分之一呢……”可见的落寞挂在大小姐脸上。 “可能老君也没想到,机关算尽终究敌不过那一点微末的人心。在外门课堂上那次打瞌睡,我竟意外地梦到了你。” 莫大小姐自嘲地笑笑,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温柔,“十年都没见你了,莫染,是我那一刻的私心太重,竟然触动禁制。” 莫染震惊得几乎失语,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所以,在我背后一直没日没夜修炼的……其实是你?” 莫大小姐没有说话,只是在迷雾中轻轻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份供养。 “可那些记忆呢?我脑子里那些钢铁丛林、霓虹闪烁……那些被称为‘现代’的意识,难道也全都是假的?” 莫染呼吸急促,随着真相的揭开,她脑海中那些坚固的世界观正在如墙皮般成片剥落。 莫大小姐勾起一个惨淡的笑,那笑容在雾气中显得支离破碎。 “那是我与老君一同构思的未来。那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天道,没有翻手为云的仙凡,只有自由,只有能主宰自己命运的人族。” 她眼里不知何时也噙满了泪,那是对那个虚幻乌托邦的最后眷恋。 “那是我能想到的,送给你最好的礼物……” “我多想让你真的活在那样的世界里。哪怕那里……没有我。” 泪水终于在莫染眼角决堤,“本该是我的,这些苦楚本该是我承受的,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为我牺牲!” “……” 第一百零五章 天赋 “总之……我们现在是要去把陆知鸣藏在这谷里的伏兵给勾出来,对吧?” 王诚化一脸茫然地勒着缰绳,语气里透着一种“虽然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坦荡。 “莫染,你从小办事就比我靠谱。既然你说这仗得这么打,那我就跟着你冲就是了!” 在信任莫大小姐这件事上,这位王家小少爷倒是出奇地单纯且坚定。 相比之下,林思淼的表情就精彩得多了。 她原本是对莫大小姐存了些仰慕的,可听完这段离奇的身世,她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问题。 “那……那在围猎场夺魁的那位是谁?这些日子,常常来林府与我品茶走动的,又是哪位?” 林思淼问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不敢看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这问题实在不合时宜,毕竟两位当事人现在显然没功夫帮她梳理感情线。 而莫染呢? 她已经彻底陷入了名为“社会性死亡”的黑洞里。 什么叫原本的生活才是假的? 什么叫我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最重要的是……什么叫因为喜欢我?! 莫染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烧得她眼前的景物都快扭曲了。 在太玄门的仙门生活,在秘境、龙宫的出生入死,也从未有一个人对她心怀情愫啊! 她万万没想到,莫大小姐,竟然能当着外人的面,面不改色地丢出这么直球的表白! “喜……喜欢是哪种喜欢?” 莫染声音颤抖,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莫大小姐反而皱起眉头,一脸纳闷地看着她,语气坦荡得理所应当: “自然是挚友以上的那种。不然,我干嘛为了你在这烂摊子里拼死拼活、连命都不要了?” “啊——!” 莫染尖叫一声,没等对方说完,就火急火燎地冲上去捂住了大小姐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 “这种事……这种场合……不是很好拿出来说的吧!” 古人太可怕了! “我大陈朝人人坦荡!喜爱之情自然要大胆抒发,这有什么好遮掩的?” 王诚化在一旁挑起眉毛,理直气壮地帮腔,觉得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人间真理。 一旁的林思淼虽然还在纠结,但对这种直白的感情表达也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情。 莫染彻底绝望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带回了先进的文明思想,结果发现,在这群“奔放”的古人面前,她才是那个保守、古板、脚趾扣地的怪人。 莫染在心底默默发誓:等修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用因果笔谈,把这坦荡的民风给改一改! 莫大小姐轻叹一声,看着眼前脸红得快要冒烟、思绪明显已经飞到九霄云外的莫染,心知指望她运筹帷幄确实有些为难。 “陆知明这支伏兵,是目前与‘原路线’偏差最大的变数。” 莫大小姐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袖口,眼神冷静得让人心安: “虽然因为小豆子之前那些弄巧成拙的举动,阴差阳错让陈王提前识破了爹爹的兵变计划,但莫家军的战力陈王心知肚明,仅靠御林军是拦不住爹爹的。所以,我们必须把陆知明这支藏在暗处的伏兵强行拽到台面上来。” 王诚化听得热血沸腾,插嘴道:“既然太子对三皇子的底牌门清,那他必然会在虎跳谷提前布防,防止这支奇兵搅局吧?” “陆晨雨凭什么确信陆知明会按兵不动?” 林思淼皱眉不解,“莫将军和太子都要在猎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了,三皇子又不是瞎子。” “假刺杀!” 莫染脑中灵光一现,脱口而出。莫大小姐则是冷哼一声,看向莫染的眼神里带了几分“你总算开窍了”的欣慰。 “在陆知明的视野里,这次行动不过是太子为了讨好陈王而演的一出‘英雄救驾’的苦肉计。毕竟,咱们那位沈梨姑娘,可是个极其尽职的双面间谍。” 莫大小姐翻身上马,声音清冽如冰: “只要把皇上的龙辇引进虎跳谷,哪怕真的是假演戏,陆知明为了自保或夺嫡,也由不得他不真出手了。这叫假戏真做,逼上贼船。” 莫染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大小姐,心中惊叹不已。 明明记忆才恢复不久,可大小姐处理起这种杀机四伏的朝堂博弈,竟比自己还要清晰透彻。 如此机敏、可靠,又如此貌美、又……又真的喜欢我? 莫染盯着大小姐被微风吹乱的鬓角,思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向了那些粉红色的羞耻回忆。 “咚!” 莫大小姐毫不客气地用指节敲了敲莫染的额头,生生打断了她的思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发呆?” 此时,王诚化和林思淼已领命而去。 他们要负责放出大小姐提前安排在猎场的那些奇珍异兽,制造出“祥瑞现世”的假象,将皇帝那支部队诱向虎跳谷。 剩下的任务最是艰巨:莫大小姐要去谷口正面叫阵,至少先把陆知明的部队调动起来,不然怕是难以抵挡莫家军的殊死一搏。 “那个……你得教教我。” 莫大小姐突然别过脸,语气里带了丝少见的尴尬,“怎么才能同时催动那么多的纸人?我拿回修为后试了几次,总是不得要领。” 大小姐不理解,明明莫染一身修为都是自己替她练出来的,可不知为何,在术法应用这种精细活上,莫染却像是个开了挂的天才,无师自通,信手拈来。 莫染愣住了。 “噗!” 她又忽然莞尔。 看着大小姐那副一本正经向自己请教、甚至还有点小憋屈的模样,莫染忍俊不禁,先前的尴尬一扫而空。 “我还真以为大小姐神功大成,以后就不需要奴婢伺候了呢。” 莫染俏皮地眨了眨眼,自信终于再次回到了莫导的脸上。 …… 半个时辰后,虎跳谷深处。 随着一阵阵此起彼伏的牛鸣声,一批足有数百头的纸扎水牛,正排着歪歪斜斜的方阵,一摇一晃地从迷雾中走了出来。 莫大小姐此时紧闭双目,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双纤手,此刻正僵硬地掐着剑指,微微颤抖。 那些水牛的动作生硬极了,有的甚至走着走着就开始顺拐,甚至还有两只因为走得太“专心”,一头撞在了一起,发出了纸张摩擦的刺耳声响,场面一度非常滑稽。 “我……我再试一次!” 莫大小姐似乎察觉到了身侧那道满含笑意的目光,脸蛋瞬间涨成了熟透的苹果,连脖根都红了个透。 她猛地睁开眼,有些气恼地挥了下袖子,那些原本想要模拟“千军万马奔腾”的灵力,由于控制得太过笨拙,竟然让最前面那头水牛原地表演了一个后空翻,然后“噗通”一声把自己摔成了两截。 “噗——哈哈哈!” 莫染终于憋不住了,她扶着一块山石,笑得花枝乱颤,甚至连眼泪都快溢出来了。 “小豆子!你不许笑!” 莫大小姐羞愤交加,跺了跺脚。 “我修的是杀伐之道!是那种一剑破万法的路数!谁知道你这些劳什子纸人,竟然要这么多弯弯绕绕的精细心思……它们、它们根本不听我的,我想让它们威武一点,可出来的全是这些没有心智的蠢物!” 莫染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却又格外可爱的模样,心底欢喜。 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大小姐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冰冷的手。 “好啦,大小姐,灵力不是你这样‘砸’进去的。” 莫染轻笑一声,此时她的眼神里不再有先前的惶恐与隔阂。 她忽然觉得这是她返回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没有战战兢兢。 她闭上眼,去体会那股流淌在体内的、属于两人的灵力: 精纯而熟悉。 “你看,要像这样,给它们一点‘性格’。” 莫染指尖微动,一道温润的灵光如涟漪般扩散。 只见原本那群歪歪斜斜的水牛忽然灵动了起来,它们不再是机械的纸壳,而是抖落了身上的褶皱,有的低头“啃食”雾气,有的仰头望天,整齐划一的僵硬方阵瞬间变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充满了诡谲美感的《百牛图》。 “哇……” 莫大小姐看得愣住了,眼里的羞恼褪去,转而换上了一种崇拜。 “看吧,术法不是只有杀戮的一面,它也有着美妙的一面。” 就像儿时在船头,她第一次剥开那个白胖的莲子时一样。 第一百零六章 搅局者 即便莫染已经恨不得手把手地将压箱底绝活儿全掏了出来,莫大小姐在术法精细活儿上的天赋依然稳定得令人绝望——基本为零。 看着那几头走两步就散架的纸牛,莫染只能退而求其实。 她出了个损招:既然做不出精锐部队,那就弄出动静来。 只要牛群够躁动,尘土扬得够高,藏在暗处的敌人照样得疑神疑鬼。 可问题是,莫大小姐的控制力上限仿佛只有“十”。 一旦操控的牛超过十头,纸牛们就开始集体罢工,有的原地跳舞,有的互啃尾巴,死活凑不出万马奔腾的气势。 莫染摩挲着下巴,绕着大小姐转了两圈,啧啧有声: “我的好姐姐,你这一身通天修为莫不是掺了水的空壳?怎么连个放牛娃的活儿都干不明白,是不是平日里太疏于锻炼了?” “你懂什么!” 莫大小姐俏脸一红,气急败坏地瞪她,“具体的功法技艺全是你在前面修习的,我只能躲在灵根里闷头运行周天!你天天在外人面前耀武扬威,我都是默默帮咱们积攒本钱,掌握得没你强,不是很正常吗?” 说着还有点小委屈。 莫染见她这副要强又憋屈的样子,嘴一咧,没想着放过她,反而又打趣地笑话了她几句。 闹得大小姐最后干脆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一副“莫挨老子”的架势,半天不肯跟莫染讲话。 逗够了自家大小姐,莫染突然灵光一现。 “大小姐,你刚才说你走的是杀伐决断的路子?那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莫大小姐眼睛一亮,可算逮到了挣回脸面的机会,忙不迭地凑过来: “快讲快讲!本小姐这身修为,总不能真就当个摆设!” …… 原本平静如水的虎跳谷,不知何时起,四处扬起了遮天蔽日的飞尘。 那沙尘卷着黄土,在大风的裹挟下铺天盖地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不仅如此,迷雾中还不时传来金戈铁马的交火声,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沙尘源头,一位美若天仙、白衣飘飘的女子,正一脸肃穆地举着那柄足以令三界变色的名剑。 她在刨坑。 确切地说,是在疯狂地挖土、扬沙。 “小豆子……这就是你所谓的惊世妙计?!” 莫大小姐一边挥剑,一边咬牙切齿地问。 莫染蹲在不远处的树杈上,一边磕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干果,一边不以为意地挥手: “出把子力气嘛!在这四处多扬些尘土,我给那些牛身上都绑上了铁片,还能制造些声响,保管叫三皇子的部队以为莫家军主力杀过来了!” 水中月在大小姐手里上下翻飞。 不得不说,出力气的活儿,大小姐干得是真不含糊,一剑下去,泥土伴着剑气能掀起三丈高。 “主人!主人啊!你怎么能让这个疯婆子拿着我挖土啊!我是灵剑!是神兵啊主人!” 剑身上的灵光急剧颤动,剑灵“小月”正带着哭腔疯狂抗争,拼命想从大小姐手里挣脱。 然而,它显然拗不过一位化神境大能的蛮力。 大小姐面无表情,坚定不移地握着水中月,一铲接一铲,挖得甚至带出了残影。 “吵什么吵!我一样是你的主人,你没觉察出这身修为气息完全相同吗?”大小姐被吵得心烦意乱,冷声喝道。 水中月据理力争,声音都尖利了:“小月我认主靠的是因果!因果!怎么可能和你这个疯婆子有什么交集!主人救我!我要回剑鞘!” 大小姐听得耐心全无,眼神一厉,直接一脚把水中月踩进了刚刨开的湿土坑里。 “我可没有小豆子那般好脾气,一个剑奴哪里来的胆子在这儿耀武扬威?” 说罢,她又泄愤似地狠狠补了两脚,直接把剑柄都踩没影了。 随着一声凄厉而又短促的“啊~”,水中月终于消停了。 “哎哎,别忙着踩了!快看!” 莫染从树杈上弹了起来,指着浓雾深处的一道鬼祟身影,眼睛亮得惊人,“有效果了!那群缩头乌龟终于忍不住出来查探了!” …… “牛五,你当真看清了?” “三哥!那谷里硝烟滚滚,喊杀声都要把山头掀翻了,还能有假?” 牛五烦躁地晃着那枚硕大的黄铜鼻环,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怕是早有人等不及,先咱们一步杀进去了!” 马三指尖死死压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秘信,上面横陈的“按兵不动”四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见马三迟疑不决,牛五又压低声音凑了上来,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甘: “那姓陆的小子不过是代为统领,一个乳臭未干的凡人孩童,怕是连刀剑都没见过几回。娘娘让我们辅助他,可没说让我们在这陈国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这都快一年了,骨头缝里都要生出锈来!” 马三沉默着,眼中阴鸷不定。 他们本是受女娲娘娘法旨前来帮衬,可这一年来的韬光养晦,几乎磨灭了巫人的血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绝对不行!你们必须按殿下的安排行事!”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阴影中响起。 骨梨缓步走出,那双在暗处泛着幽光的眸子紧紧盯着这两个粗犷的汉子,神色紧绷。 牛五猛地转头,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这里哪有你这个小妖说话的份儿?” “我是娘娘亲封的妖使!” 骨梨上前一步,虽然身形单薄,语调却异常坚决,“你们两个巫人,难道想在这公然抗旨不成?” “抗旨?” 牛五霍然起身,铁塔般的身躯带着浓重的腥风逼向骨梨,狰狞的笑意在脸上扩散,“信不信我这会儿就拧断你这细脖子,看你拿什么去告密?” 他的目光扫过骨梨颈间,笑得更加阴冷:“哦对,你这脖子上还悬着那娘们留下的水刃残影呢。谁知道你背地里谋划着什么!” “你——胡言乱语!”骨梨气得浑身发颤。 “够了!” 马三一拍桌子,厚重的石台竟裂开几道细缝。他阴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死死锁住骨梨: “先按兵不动。但若谷里真杀了个天崩地裂……” 他语气微顿,带了一丝玩味和威胁,“骨梨,你也不想看着你那位相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别人的乱刀之下吧?” “什么相好?那是……那是为了大局!” 骨梨还想分辩,可马三已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根本不再听她的解释。 …… 半响,莫染看着虎跳谷里的沙尘都要去了大半。 但是她们期待的妖兵显然还是没能出现。 莫大小姐踹了一脚水中月,“不然直接把陆知明绑来算了!” 莫染回头瞧瞧她,这妮子行事风格倒是越发和以前的自己相似了。 “我的好姐姐,收收你那杀心吧。” 莫染老神在在地拍了拍指尖的碎纸屑,“以前我是仗着修为高深、看谁都不顺眼才敢肆无忌惮。可咱们现在不是已经学乖了吗?单靠蛮力,除了把这锅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因果搅得彻底炸开花,对破局半点好处都没有。” 莫大小姐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憋屈地抿着嘴。 莫染不再逗她,翻开了那本流转着淡淡微光的《因果笔谈》。 随着书页无风自动,其上精准地捕获到了先前那几个被“顺拐水牛”吓破了胆、正缩在迷雾边缘窃窃私语的探子信息。 她的目光停留在书页上某处泛红的墨迹上,眉头微微一挑: “所幸,刚才那一通折腾也不算是全无收获。陆知明藏在谷底的这支部队,可不是什么低劣的妖兵,而是一群销声匿迹已久的……巫族。” 喜欢恶毒女修只想苟命却修为自涨请大家收藏:()恶毒女修只想苟命却修为自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七章 试探 “咚——!咚——咚——!” 那是越过了耳膜,直接撞击在心脏最深处的闷响。 沉重、荒蛮,带着一股子从洪荒远古跨越万年而来的铁血气息。 “祖巫战鼓!” 牛五猛地从巨石上弹起,那双铜铃大眼中血丝瞬间密布。 他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巨大的鼻孔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气: “是另一支巫族部队!这世上……竟然还有能在人族面前敲响战鼓的血脉!” 他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三哥!咱们得出去,得和他们碰面!这节奏我记得,是咱们部族冲锋时的曲调,说不定……说不定能在那儿遇到你我的父母胞兄!” “哈,父母胞兄?” 还没等马三开口,一旁的骨梨便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 她怀抱双刃,半倚在树干上,那双如狐狸般狡黠的眸子里满是嘲弄: “牛五,脑子被那几头纸牛撞坏了吧?自打你们跪在娘娘座前求条活路起,你们在因果册上就已经是‘妖’了。” “那战鼓都哑了上百年了,如今响了几声,你就真觉得自己骨头里流的还是那股子蛮荒血了?” “你这妖贼!找死!” 牛五怒极,周身肌肉如虬龙般暴起,“不会讲话,便由你牛爷爷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眼看两人又要战成一团,那原本沉默不语、始终盯着地面的马三终于出声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通体生凉的透彻: “够了。老五,歇歇吧。” 马三抬起头,那张长长的马脸上写满了阴郁与自嘲:“你忘了?咱们是降了娘娘的残部,才在这场灭族大难里讨得了一张活命的符咒,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这话一出,牛五那股子拔山填海的怒火,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泄了个干净。 “就算外面真的是另一支巫族又怎样?” 马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家乡的父母兄弟,会想见到你我这种……背弃了祖灵、成了他人走狗的逃兵吗?” 他在提醒牛五,更是在提醒所有人,他们这支队伍的跟脚早已脏了,见不得光。 “更可怕的是,” 马三走到牛五身边,目光穿过迷雾,仿佛看向了那个正在外头“作妖”的始作俑者,“外面那群凡人里,显然坐着一个能洞悉我们身世的疯子。” “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这对我们而言,才是最大的危险。老五,如果我们的身份被彻底揭发,在那位深不可测的娘娘面前,或者在那些视叛徒为仇寇的巫族同类面前,咱们可就……真的再无栖身之所了!” …… 莫大小姐正紧绷着一张俏脸,双臂抡得几乎化作残影,在那面一人多高的巨大纸鼓上奋力擂动。 莫染则猫着腰趴在一旁的石缝后,一边盯着那本散发着微光的《因果笔谈》,一边屏息凝神地观察着迷雾深处的动静。 “这群家伙,当真能沉得住气?” 莫染小声嘀囔着。 这战鼓的节奏是她现从笔谈上生搬硬套下来的,虽然她化用功力了得,直接把这古老的巫族曲调教给了大小姐,但眼看沙尘都要落尽了,谷底依然死寂一片。 “小豆子……我看八成是那破书上记错了吧。” 莫大小姐终于发出了抗议,她一双美目微红,气息微喘。 这一早上她不是在刨坑扬沙就是在抡大锤砸鼓,跟着莫染干了一整天的苦力。 “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回去就把这破鼓……诶!”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莫染喜出望外地低呼一声,整个人激动得险些从石缝里蹦出来,赶紧一把拽住大小姐的袖子。 “嘘——!快看,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莫大小姐顾不得抱怨,赶忙敛藏气息凑了过去。 只见翻涌的浓雾中,一个硕大得近乎离谱的轮廓缓缓浮现,沉重的脚步震得谷底碎石乱跳,伴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原始血气。 莫大小姐有些愣神地瞪大了眼,原本紧握剑柄的手都松了半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还真出来了……一头牛?” 那正是按捺不住的牛五,带着先遣部队先去找找鼓声的源头。 无论骨梨还是马三都熬不过他,马三也只能答应他去前面探探。 当然也是因为马三、牛五从没觉得自己兄弟会出什么事。 …… “哎哟我*!你这小妮子手可轻点!疼疼疼!” 几道闪烁着暗金光泽的缚灵绳,正一圈圈死死勒进牛五那横肉丛生的脊背。 他在莫大小姐手里别说走十招,简直就像个被大人拎起来的小鸡仔,一个照面,那柄如冷月般的“水中月”就已经贴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莫染蹲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着被放跑的那几个巫族残兵。 那是她故意留的生口,为了引出大鱼,总得有几个回去通风报信的龙套。 “叫谁小妮子呢?再喊一声试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水中月此时憋了一肚子的憋屈——刚才被当铲子挖土的账还没算完呢。 它用冷冰冰的剑柄狠狠蹂躏着牛五那粗壮的脖子,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敢叫我主人小妮子!信不信老子先把你这身皮剥下来当剑鞘?” “哎哟哎哟,两位好姐姐,还有这位……剑大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牛五这回是真怂了。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元婴修为,在这白衣女子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这哪是人族小姐啊? 这分明是哪座仙山上跑出来的杀神! “二位好姐姐,抓小的一介莽夫,有何高见啊?” 牛五那张横肉脸硬是挤出了一个难看的谄笑,眼珠子飞速乱转。 既然这俩人没直接下杀手,定是想通过他套出营地的底细。 莫大小姐秀眉微蹙,长剑微压,声音冷冽如冰:“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们做什么,你也配问?” “小的知道二位用意颇深……” 牛五舔了舔嘴唇,试探道,“既然二位连我巫族的战鼓节奏都了如指掌,想必是对我族秘辛有兴趣?若是想合作,小的可以代为引荐……” “哼!你倒是自视甚高。” 莫大小姐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小小巫族,在天道石上连个注脚都……” 莫染心头一跳,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推了推自家这位快要失言的大小姐。 “小姐,你看这牛肉……是焖了好,还是烤了香?” 莫染笑盈盈地凑近牛五,像个挑剔的厨子一般,用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颗巨大的牛头,指甲滑过牛角,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动作极其自然,却生生截断了大小姐的话头。 莫染心里清楚,这牛头瞧着憨厚,实则狡诈得很。 牛五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一个武力值高得离谱、行事霸道,另一个心机深不可测、言语间藏针。 凡界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号双子? 而且……这两人身上那股如出一辙的修为气息,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他心里咯噔一下:如果马三为了救他真的带兵杀出来,恐怕正中了这两人的圈套。 为了这支残存的巫脉…… 牛五那双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巫族骨子里自带的暴戾与壮烈。 法天相地! 刹那间,虎跳谷低垂的浓雾被一股蛮横至极的金色气浪生生撕碎。 那些原本死死勒在牛五身上的缚灵绳,在这一刻如同几根脆弱的灯芯,“崩”地一声齐根断裂。牛五那原本就魁梧的身躯,在血气逆流的疯狂催动下,竟呈现出一种近乎神迹的膨胀。 “法天相地——!” 随着一声沉闷如雷鸣的咆哮,一头通体灿金、眼如红灯的巨大神牛虚影冲天而起。 那对如山峦般漆黑的犄角狠狠撞开了谷顶的巨石,肩高竟生生冲出了深邃的谷底。 牛五这是在用命发声。 他不需要救援,他那双充血的铜铃大眼死死瞪着莫染,发出的每一声哞叫都在向迷雾深处的马三传递一个绝望的信息:“点子扎手!这是必死之局,千万莫要入坑!” “糟了!” 莫染被那股剧烈的气浪掀得一个踉跄,好在被莫大小姐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 她抬头看着那个如巨灵神降世般的金色脊梁,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蠢牛疯了!他这么一闹,陈王的御林军就算再瞎,也得被这动静吓得打道回府!” 莫染急得直跺脚,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看着憨厚的牛头竟然还是个带头冲锋的死士。 只要陈王还没踏进虎跳谷,看到这尊毁天灭地的金色牛神,定会第一时刻下令撤军避难。 然而,还没等莫大小姐拔剑去压制那尊金色法相,一只毛色灰败、明显被狂风吹得几乎散架的飞鸽,晃晃悠悠地撞进了莫大小姐的怀里。 那是王诚化的加急传书。 莫大小姐面色一凝,飞速拆开信筒,只扫了一眼,那双如冷月般的眸子便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小豆子……不用担心撤军了。” 莫大小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反手将信笺递给莫染,指尖微微有些发力。 莫染呼吸急促地抢过信纸,上面只有潦草的六个大字,字迹间甚至还带着王诚化惊慌失措下弄出的墨团: “龙辇已入谷底!” 喜欢恶毒女修只想苟命却修为自涨请大家收藏:()恶毒女修只想苟命却修为自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八章 一剑开天 虎跳谷的半空被金色的血火烧得扭曲,金牛那如山岳般的后背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每一次鼻息喷吐,都如同在谷底刮起了一场小型飓风。 随着金顶龙辇在禁卫军的簇拥下仓促入谷,这尊顶天立地的蛮荒幻象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金牛那双如磨盘大的红灯巨眼猛地一转,视线越过乱石,死死锁定了下方那支明晃晃的人族部队。 “禁卫军的斥候难道都是吃白饭的?这么大一尊真神戳在这儿,他们就敢让皇上进来?!” 莫大小姐一把按住被气浪掀飞的斗笠,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莫染苦笑着缩在岩石阴影里,狼狈地吐出嘴里的沙尘: “大小姐,别骂斥候了……是咱们先前让王诚化务必把陈王引过来的,他这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莫大小姐:“……” 她确实没想到,王诚化平日里瞧着是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关键时刻这“忽悠”的本事竟然这么靠谱。 轰隆——! 一块被金牛前蹄崩碎的巨石带着呼啸的破空声,重重砸在两人身侧的河滩上,碎石飞溅,瞬间将一株合抱粗的大树砸成了齑粉。 对话被这毁天灭地的动静生生掐断。 莫染看着那尊已经陷入疯狂的法相,大脑飞速运转。 “大小姐,不行!咱们现在手里的术法对这种量级的怪物来说就是挠痒痒!你若是强行催动大范围的水诀去压制它,以你现在的灵力控制精度,怕是金牛还没趴下,陈王那几千禁卫军就先被你淹成王八了!” 莫染太了解自家这位大小姐了。 论破坏力,化神境的底子自然是力大飞砖;可论起精细活儿,尤其是在保全他人的前提下控水,那简直是难为她这位战斗狂。 更何况,牛五这拼死一搏的“法天相地”已至元婴巅峰,那股子巫族特有的蛮横劲儿,若是不用十分力气去迎敌,恐怕难以抵挡。 “与其在这儿舍命拦牛,不如咱们直接去冲了陈王的阵,让他们赶紧撤出这鬼地方!”莫大小姐咬牙道,作势就要拔剑。 “等等!” 莫染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她一把拽住大小姐的衣袖,眼神亮得惊人,“大小姐,咱们为什么非要等三皇子登基?” 莫大小姐愣住了。 “只要剧情和原定的走向不一样,只要不落入那个‘陈王崩、人皇散’的死局,不就行了?” 莫染的声音在雷鸣般的牛吼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滴墨猛然滴进了清澈的潭水: “金牛闹到这个地步,这出戏早就拍歪了!” “说到底,只要保住陈王不在这儿归西,人族的气运就散不了。既然咱们手里握着演员表,这救驾的首功,凭什么让给那帮心怀鬼胎的皇子?” 莫染在这一刻彻底想通了。 以往的她,总是潜意识里把自己当成个外来人,战战兢兢地给原本的角色搭台子。 可现在,她也是这局中之人,封侯拜相、改天换地,又何必假手于人! “三皇子的兵已经被咱们诈出来了,正缩在岔道里等机会。咱们把这头疯牛引向陆晨雨的叛军营地——既能让陈王亲眼看到是谁在‘谋反’,又能借牛杀人,保全救驾的名声!” 莫大小姐闻言,原本凝重的嘴角竟勾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她不再迟疑,周身灵力如决堤之海猛然爆发,五指虚空一抓! “起——!” 一声娇喝,一道合抱粗的巨型水柱直接从谷底的暗河中破土而出,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冰龙冲向云霄,在这灰扑扑的战场中心亮起了最刺眼的道术光芒! 此时的牛五,意志早已在崩溃边缘反复横跳。 金牛法相庞大却空洞,他急需一个明确的敌人来支撑自己最后一口气。 当那道通天水柱在眼皮子底下炸开时,金牛那双红得发黑的眸子瞬间找到了锚点。 就是你! “哞——!” 金牛仰起如山岭般沉重的头颅,一声怒吼震碎了方圆数里的流云,它拖着那具遮天蔽日的躯壳,疯狂地朝着水柱的方向撞去,每一步都踏得虎跳谷地动山摇。 “快!走这条路!” 莫染一把拉起大小姐,指着一条被杂草掩盖的、直通叛军埋伏点的小径。 虎跳谷的密林间,草木被金牛周身散发的血火燎得枯黄。 莫染与莫大小姐正借着身法在山石间跳跃,沿途却意外发现了不少王诚化留下的“标记”。 那是一张张被随手散落在空中的红纸条,或者用特殊颜料在石头上画出的白狐印记。 “你看这张,”莫染顺手捞起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斜斜地写着:“太子涉猎珍世白狐!为围猎添彩!” 莫染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对正闷头赶路的大小姐吐槽道: “王诚化这小子,八成还觉得自己编的那出‘稀世白狐现世’的戏码立了大功,真以为陈王是冲着那身皮毛进来的呢。” 莫大小姐稳住身形,挑眉道:“难道不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当然不是……” 莫染眼神清亮,带着几分看穿政客本质的戏谑, “陈王为了个白狐就赶得这么急?他哪是想看白狐,他是想借着‘看白狐’的由子,亲眼确定太子在谷底到底猫着什么动静。名正言顺的查岗。” “所以,陈王这一脚踩进来,王诚化固然是递了梯子,可推陈王下决心的,还是他自己那根紧绷的权力弦。” 陈王进了谷,目的就只有太子的部队,他就是本着陆晨雨来的。 只要她们把金牛引过去,一切就万事大吉。 可就在两人即将抵达预定的断崖转角时,异变突生! 原本死死咬在她们身后、对着那根水柱穷追不舍的金牛,突然猛地止住了蹄子。 它那双磨盘大的红眼竟不再看莫大小姐,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灵魂深处的颤栗,猛地转向了虎跳谷的主干道方向。 “它怎么转头了?!” 莫大小姐一剑挥空,惊愕地看着金牛那如山岳般的背影,“它竟然舍弃了我的灵压?” 莫染心中警铃大作:“不对……它是在害怕!”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股沉重到让空气几乎液化的威压从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轰——!!!” 没有任何征兆,一道足有数十丈宽、通体流转着暗金龙气的巨剑,如同天罚一般,击穿了虎跳谷浓重的迷雾,直插而下! 那不是普通的道法,那是人皇气运凝结出的秩序之刃。 剑锋入肉的声音如同滚雷。 那头不可一世的元婴巅峰金牛,在这一剑面前竟脆弱得像张薄纸。 巨剑贯穿了它的脊梁,将其死死钉在了谷底的乱石之中。 人皇气韵、一剑开天。 喜欢恶毒女修只想苟命却修为自涨请大家收藏:()恶毒女修只想苟命却修为自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