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灭亡》
1. 第一章
今天是很寻常的一天,
窗外蝉在叫着,很是聒噪。
隔着玻璃,日光惨惨地照进来,地面的反光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小区年久失修,隔音效果也不好,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如蛆附骨般在耳边萦绕不去。
钱余向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钱哥,你在听吗?”
视频会议中声音传出,钱余恍然回神,青年终于想起来了,现在他正在帮师姐带学生,现在还挂着视频会议检查对方这段时间的成果。
他扫了一遍对方给他发来的文档:“嗯,这次没什么问题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线下吧,钱哥,晚上组会之后咱俩留一下?上次您发表的那篇论文……”
声音突然变得很嘈杂,电流声就像是电视的雪花屏,让人一听眼睛就开始胀痛起来。
信号不好?
钱余放下耳机,正打算去检查网络,半开的窗户突然透进了一阵凉风。
现在是夏天的正午,热浪在不断翻滚,或许是他的错觉,钱余总感觉这阵凉风伴随着一阵阴冷的寒意,让他联想到西伯利亚的冬天。
然后他闻到了血腥味。
一只手轻轻拍了他一下,钱余猛地想转头,然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脖颈。他余光向下一瞄,一抹银色的冷光闪过,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浓重血腥气。
那是一把刀。
像是刚抹完另一个人的脖子。
“谁派你来的?”
钱余下意识地问道,脑海里闪过几种可能性。如果是他母亲家那边,他不觉得自己妹妹能放过这种层度的威胁;但如果是另一个人,许久没有动静现在也不至于……
“好久不见,”轻俏的女声温温柔柔,笑道,“怎么这么想?我就不能是自己来的吗?”
在钱余看不到的背后,女人笑容清甜,随着微风,她的发丝和白裙轻轻扬起——如果忽视她裙摆上大块不和谐的血渍的话,就像是夏日般美好梦幻。
她空闲的食指竖起,轻轻嘘了一声,神秘地笑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了,总要给点临终关怀吧?毕竟你还有那么多时间去见我,到时候再了解我是谁也为时不晚。”
临终关怀?
钱余余光掠过那抹寒芒,他能感觉到刀上沾着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让他感觉有些恶心。按照湿意的蔓延范围来看,现在恐怕他的胸口处已经是一大片红色了。
这家伙是刚捅了一个人吗?
还有很可疑的一点,她这么悄无声息地就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这是怎么做到的?现在是四楼,防盗门锁着,窗户仍然是半开的状态,如果翻窗进来,动静连他都发现不了的话,这种人用得着特意来对付他?一个普通的物理专业大三学生。
“不过嘛,”柔和的声线打断了钱余的思绪,白裙女人轻笑道,“你们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如果没有充分掌握我的信息的话,恐怕连觉也睡不好吧?”
“正巧,我过来也有一件事想请求你——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拜托你接受一下吧?”她轻轻笑着,语气轻松而自由,根本不像是有求于人的样子。
“至于我的话,我叫江唯枝,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确实听过这个名字。
钱余思绪翻转,或者说很难没听过。毕竟是多年前被誉为“划时代的天才”、最可能打破菲奖年纪记录的、和钱余的亲师姐柳观观并称“双子星”的青年数学家。
只是,在几年前突然销声匿迹,辞去教职、停止一切研究。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有什么目的?
这和她的突然隐退有关系吗?
还有,最重要的,她刚才说的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打算让自己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你想说什么?”钱余平静地问道。
“我离开后的十五分钟左右,会有一个人来找你,”江唯枝轻声说道,音色因为放缓而温柔,“我希望你能让他活下来,至少不会在两个月内死掉。”
钱余轻轻挑眉:“如果这个人有死亡的风险,想必这件事危险系数不会低吧?”
他低头看了看压在自己颈侧的尖刀,觉得对方有些难以理解:“你如果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不自己去干这件事?”
江唯枝叹了口气,苦恼地摇了摇头:“现在解释这些有点太无聊了,你还是留着下次问我吧?小柳还欠我一个人情,你就当替你师姐还了,怎么样?”
“转移话题的水平可以再加强一下。”钱余换了一个比较放松的站姿,手微微撑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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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奖,毕竟很方便让人注意到。”江唯枝笑眯眯地说道,“有些事情……或许,你亲自体验一下,会比较……”
“好?”
“哇哦,真厉害。”江唯枝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臂,以及顶在自己额头上的枪,笑道,“我记得这里是弗特维米良市,而且这里禁枪?”
“好了,江女士,”钱余平静地注视着她,“现在说说你的计划吧。”
“开枪吧。”
江唯枝收敛了笑意,但她的一双眼睛却仍在笑着。明明是很温婉清丽的长相,却总让人有种奇怪的心悸感,特别是注视她那双会笑的眼睛的时候。
“没关系,我是说,开枪。”
她的音色有种奇怪的魅力,就像是深海中的女妖,不自觉地就沉溺其中,下意识地跟着她的指令去做。
钱余移开枪口,扣动扳机之前心中就沉了下来。毕竟对方毫无负担地这么说,那么多半是做了什么手脚,让这把枪无法被触发。
果不其然。
“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她的嗓音轻柔,就像是凑到耳边轻声的呢喃。
不知为何,钱余下意识地向时钟的方向看去——正午十二点。时针、分针和秒针齐齐地指着数字“12”的正中间,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再无半点动静。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现在过分安静了。原先的蝉鸣、机器运行的嗡嗡声、各种嘈杂的小声音,此时都消散而去,留下的只有寂静。就像是掉进了时间的罅隙,一切都被冻结了的死寂。
钱余倏地抬起视线,死死盯住面前带笑的女人。
她手中的尖刀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白裙上的血腥褪去又回归圣洁,日光背照在她的身后,就像是她整个人散发着微光。
“如果我在一切发生之前,得知于此的话,”江唯枝微笑着说,“恐怕你们就发不起论文了——为了这个考虑,所以我决定友情赞助一下。”
“去思考为什么吧,钱余同学,或者说……”
她口型微动,像是说了什么。
然后,
一阵清风微微吹起,窗玻璃半开,楼下绿色掩映,蝉鸣声响起,秒针开始咔哒走动。
一片云飘了过来,把太阳遮住了,光线阴了下来。
无人,在此处。
2. 第二章
这是什么原理?
远处传来鸣笛的声音,蝉鸣不知何时熄了下去。天色完全暗了下去,几分钟前还亮堂的光线、此刻已经全然被黑云遮住,像是要下雨。
久违地察觉到一点寒意,正在手机上打字的钱余抬头看了眼天空。今天的不祥预感从未消退过,经历江唯枝那种荒谬的事之后,更是紧张感绷得如箭在弦上一般急迫。
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如鬼魂般突然出现、又离开?
钱余低头看了眼衣服,连浸染的血迹也随着她一同消失不见。刚刚这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他出现的幻觉?
他卸下手枪的弹匣,拆开枪支后并未检查出问题,就好像刚才根本没有尝试击发过一样。
所以,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咚,咚咚。”
克制的敲门声响起,钱余抬起眼,心想,这应该就是江唯枝刚才所说的那位,不速之客。
不过,江唯枝到底为什么那么自信,在只见过一次面的前提下,自己就一定会按她说的做?
还是说,她有什么隐藏的手段?
心中猜想暂且搁置,钱余拉开了门,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看上去还有些气喘。
“你,你好。”
这个年轻人笑得有些尴尬。他戴着圆框眼镜,长得有点像哈利波特,除了额角没有闪电疤痕外。但按照现在这诡异的发展来看,真说不好这位会不会是下一个“大难不死的男孩”。
“我应该不认识你吧,同学?”钱余微微挑眉。
“你怎么知道,我是威兹德姆的学生?”对方疑惑地反问道。
“这个小区的侧门外,就是威兹德姆大学的南门,”钱余声音平静,“你的名字?”
“啊?哦哦,”年轻人反应了过来自己问了个傻问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自我介绍道,“我姓郭,名字是郭有为,来这里的原因是……呃……”
郭有为的神色变得更加尴尬了。
“说来话长?”钱余再次挑了挑眉。
“呃,嗯,对!”郭有为猛地点头,内心十分纠结。
真的要如实说吗?感觉说出来会显得他不太聪明的样子……
钱余看了他一眼,让出了门口:“那就进来说吧。”
走进屋内,郭有为还是有些紧张。也就是几分钟前,他还在图书馆打盹,然后半梦半醒间好像看到一个温柔的白裙女人,她笑意盈盈地看向他,说出口的却是危险的话语:
“郭有为小同学,不得不提醒一下,要是你十分钟内赶不到我接下来说的这个地址,恐怕接下来容易小命不保哦?”
她的笑容变得很危险。
郭有为一个激灵惊醒了,然后他在对面同学诧异和鄙视的目光之下,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连书都没顾得上拿,用百米跑的速度、只用时九分钟就跑到了楼下——然后喘了五分钟才上楼。
现在回忆起来,连郭有为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这是为什么?就单纯因为一个甚至算不上梦的梦,自己就反应这么激烈、还真的去敲了人家的门?
他缩了缩脖子,看着钱余在自己对面坐下,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好吧,被打扰的人好像长得有点好看,这一趟也算不亏了。
然后郭有为听到他这么问:“你见过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吗?”
穿白裙的女人?
“在梦里见过,这算不算?”郭有为下意识接道,然后他连忙解释道,“我就是梦到一个白裙女人,然后她让我过来的……说什么不过来就很容易死什么的……我真的不是精神病!”
“然后呢?”钱余继续问道,“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郭有为摇摇头:“她就说让我过来……”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看向钱余:“等等,你居然都不惊讶吗?难不成,你知道什么?”
钱余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前面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一个奇怪的白裙女人,她跟我说,大约十几分钟后有人会来拜访。然后她请求我,能在接下来的时间内保障你的安全。”
然后钱余神色像是有点疑惑,他看向郭有为:“所以,她其实是你的家属吗?还是其他亲密关系?”
“欸??”郭有为呆住了,然后脸上不自觉地升起红晕,慌忙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根本不认识她!不过,不过她确实长得很好看……让我有种……”
郭有为顿了一下,然后迟疑地说出来:“让我有种……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相信她说的话——她是可信任的,这种奇怪的感觉。”
钱余点点头,继续说了下去:“另外,我还有一点疑惑——我只是一个威大的普通学生,现在在读大三。”
“为什么她会觉得,我能保护你的安全呢?”
“哎?那你比我小两岁啊还,”郭有为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同样摸不着头脑,“说真的,我也想象不到她为什么说我会‘小命不保’——我念书念的也不算太好吧,作为竞争对手都不够格,还有什么被害的可能性吗?”
“不过,”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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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为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从刚刚开始,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是,接下来好像会发生什么大事、而且结果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感觉……应该是从在梦中见到那个白裙女人开始的。
郭有为心想,就像是有人用打火机一下又一下地撩他的心脏,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情感似乎蔓延其中……有点像恐惧、害怕、担忧、焦虑……也有点像,一种深藏于水底的,悲伤。
他从小还算顺风顺水、家庭美满幸福。虽然对那些深陷于不幸的人充满同情,但从未体会过如现在这般,一种沉默得几乎让自己被撕裂般的窒息感,而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感觉源于何处。
郭有为抬起视线。
刚才太过仓促没有留意,面前这个人……据他所说,他叫钱余,威兹德姆大学的大三学生。明明自己从未见过他,却有一种跟那个白裙女人类似的,莫名的熟悉和信任感。
这是为什么?
“稍等一下。”
面前的青年目光落在手机上,又看向他。钱余拿起电话起身:“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郭有为下意识点点头。
诡异的熟悉感仍未散去,对方的动作,好像和视网膜中的什么残像逐渐重叠……窗外,光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层云高悬,苍白而浮肿。灰暗的天色似乎在暗示这什么,路上还穿着轻薄夏装的行人打了个哆嗦,赶忙加快了脚步。
青年站在窗前,玻璃反射出他的眼睛,不是常见的黑色瞳孔,而是一种极深的暗绿。就像是雪中的针叶林,隐藏在夜色之中,安静而神秘。
“前面,你让我查‘江唯枝’的资料,我的秘书谢丽尔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了。”
电话那边,沉稳而冷冽的少女音色响起,然后她说:“我不知道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太对劲。波托里恩特市的气温骤降,你那边、弗特维米良,突然出现大量层云,恐怕要降雪。”
“同时,路明尼大学附属医院,在正午十二点后的仅十分钟内,就接到了超过三十起寻求医疗救助的电话。其中二十八人是老年人,另外两人为有基础病的中年人。据最新消息,其中六例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
“他们都具有相似的症状——心绞痛及突发性晕厥。而和我有合作的医院其中的十七家,几分钟前汇报给我同样的消息,包括你附近的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
“所以,”她语调淡淡,“别死了,哥哥。”
3. 第三章
“这次的情况这么严重吗?”钱余轻笑了一声,青年的暗绿色眼睛映在玻璃上,模糊间好像映出过去的样子。
他语气带上点感慨:“上次你对我说这句话,还是七年前吧?”
电话的对面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看了眼被挂断的电话,钱余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他重新抬起视线,玻璃上的暗绿色晃了晃,由于窗外变暗、在灯光的反射下显出几分凌厉,反而更像是另一双同样颜色的眼睛。
就像是这双眼睛的主人,浅浅回眸,朝他看了一眼。
刹那间,光影搅乱。
阴影。
“碰!!!”
什么色彩都变成惨白,浮肿的皮肤死死贴在玻璃上,填满白翳的眼睛贪婪地注视他,猩红的嘴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张开,黄的发黑的牙齿上依稀能看到红色。
倒映在瞳孔中的,是一张还未开始腐烂的,死人脸。
“砰砰砰砰砰——”
惨白而松弛的手哐哐哐撞击着锁死的玻璃,窗框剧烈的颤抖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摔落。诡异的躯体以扭曲的姿势如嵌入般扒在墙上,干枯的肢体上经脉蚯蚓般绷紧、可怖。
巨大的阴影铺天盖地、罩在青年的身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
生化危机?弗兰肯斯坦?丧尸围城?还是……
钱余眯起眼睛,下意识往口袋里一摸,重新组装上膛的手枪安静地躺着。
就现在而言,在这间房子里,几乎所有的窗都是关闭的状态,除了——霎时间,客厅突然传来刺耳的尖叫声,凄厉惊惧地简直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一样。
钱余心中一沉。
——除了,客厅那半扇窗。
几分钟前,坐在客厅中、背对着窗户的郭有为打了个喷嚏,感觉背后突然闪过一阵凉意。他摸了摸寒毛竖起的手臂,有些奇怪地自言自语道:“怎么突然这么冷了?”
现在正处五月底,正午温度最高可以达到三十几度。虽说刚刚很奇怪地阴了下来,但也不至于突然降温到这个份上吧?
正纳闷着,他听到一阵刺耳的尖声,像是窗户在窗框上被倏地暴力推动。郭有为下意识回头——
一个人影正跨坐在窗台上,正对着他的是发顶,满头银丝让郭有为不自觉地放下心来,在内心吐槽道。
卧槽,现在是白天吧?这是进贼了?谁家老太太干这活计啊??
郭有为紧张地后退一步,有些慌乱地盯着这具干枯的身影。
不不不,现在屋主还在隔壁打电话呢,自己就这么看着也不太好吧?而且这么不安全,要是这老太太摔下去就不好了,自己好歹是男大学生,总不至于怕一个老太……
然后他卡住了。
那张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郭有为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双充满白翳、无神而可怖的眼睛,像是野兽锁定了猎物,直直地刺向他。脸部的皮肤,惨白中透出一种诡异的青紫,下颌下垂、两颊的皮肤松弛,像是蜡皮套在了脸上。
……这是?
郭有为有些僵硬地向后抬起一步,脑海里的警报声疯狂叫嚣。他的呼吸窒住了,那对无神却贪婪的目光扫描灯似的,在他身上来回不断打转。
它动了。
那只干枯的腿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向墙上一蹬,整个身体不可思议地飞了出去……猩红的口腔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下颌翕动。
动!动啊!想办法逃走啊?!别傻站着啊!!
郭有为在内心剧烈地挣扎着、呐喊着,但不知怎的、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他使唤,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干枯的指尖向他的脸部探来。
他好像尖叫了,然后,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他的灵魂也跟着震了震,郭有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扑面而来的腥臭味,郭有为死死阖着眼睛,他能感受到,有冰凉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身上,粘腻而潮湿。
郭有为不敢去想这到底是什么,只是感觉黑色给自己笼上了一块巨大的布、让他接近于窒息。
在他身后,暗绿色的眼睛注视着,青年单手持枪,神色平静。
钱余视线扫过这具尸体,尽管五官毁损,但在开枪之前他已经认出了对方,他的邻居梅丽莎老太太。
而且,很显然,在开枪之前,
就已经死了。
钱余快步绕过这一片狼藉,以最快的速度关上窗、锁死。他听到其他方向窗户传来的猛烈敲击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尖利哭嚎。
现在是工作日的中午,这片小区人员有限,留在家里的大多是老人。
钱余回头看了眼死去的梅丽莎,冷冽的少女音似乎再次在耳边响起。
“……其中二十八人是老年人……六例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体征……心绞痛及突发性晕厥……”
所以,梅丽莎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独自在家死去的?
钱余单手掏出手机、快速按键,通话界面一闪一闪,却始终安静、毫无半点被接通的迹象。
不应该,他想。
局面并没有任何改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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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等到了响起女声提示音的时候,立刻挂断了重新拨打,却在几分钟后再次等到了同样的结果。
他调出了短信界面,快速打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发送失败。
“现,现在是……什么情况?”
钱余抬起眼看了一眼,郭有为颤抖地睁开眼,茫然地看向他,语调中明显带上了哭腔。
麻烦,他想。
又换了几个人尝试,却无一得到可行的结果。钱余啧了一声,将手机往口袋里一丢,他抬起眼睛扫过郭有为。
“我要去威兹德姆。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是留在这里,短时间内这些东西进不来,有食物储备,我会在两天内回来;第二是跟我走,但我不能百分百地保证你一定安全。”
郭有为神色呆呆的,最后的理智勉强维持着他,能听懂钱余说了什么,但他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脸上、身上,腥臭不知为何的液体包裹着他的五感,粘腻而恶心,如同身上爬满了黑色蠕动的蛆虫,那种近乎让人崩溃的触感。
他想跑到洗手台狂吐,却连做出这一举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红色,红色,白色,白色。
那是人类吗?这些又是什么?
啊,他醒悟过来,
原来这就是,即将到来的死亡。
郭有为视线发暗,他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支撑着他的最后一点清明,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白裙女人。
她在他身边坐下,脸上带着一贯温柔的笑意:“如果计划能成功的话,我们就能过上以前的生活了,一切开始之前,普通却幸福的生活。”
“你相信我吗,岁建?”
“当然了,太阴小姐,您是顶级的科学家,”郭有为听到自己说,声音真诚而坚定,“我们大家都是如此,一直都会保护您成功的。”
什么?
郭有为感觉自己的神智清明了一些,但是……刚刚那是什么?
缓了一会儿,他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力气,脑中的混沌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如风油精一般的清明感驱逐。
但是,郭有为抬起眼睛,他看到面前的青年注视着他,仍然等待着回答。刚刚的画面到底是……他竭尽全力想要回想,却发现剩下的只有一片模糊。
“你的选择?”
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郭有为却不知为什么感觉、非常怀念,好像下一秒泪水就要从眼睛里夺眶而出。
他拼命地压抑住自己的情感,红着眼睛抬起头,简直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张开合上。
他说:“我跟你去。”
4. 第四章
?
什么?
钱余视线扫过郭有为通红的眼睛和脸,一时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如果是因为刚才的经历被吓到了,那也不应该是这种表现吧?
他有些无奈,虽说身边不是没有感性主导的人,但那家伙也不用他安慰、自己不知道怎么的就调节好了。
因此,面临现在这种状况,钱余只能装作没看到,象征性地咳了一声,对郭有为轻轻一点头:“给你十分钟,去收拾干净。房间里有衣服、待会要下雪记得穿长袖,出来后我们立刻就走。”
郭有为吸了吸鼻子,按他说的话去做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还是可以沟通的,这很好。既然还能够听得进去话,那就暂时没有担心的必要了。
放下心来,钱余视线转换,落到窗外、仍坚持不懈撞击着窗玻璃的人形怪物身上。
男性,年龄应该在60-70岁之间,面色青紫发绀,面部瘦削、眼窝凹陷,动作看着应该还没出现尸僵,预估死亡时间在半个小时之内。
半小时之内?
钱余下意识抬起视线,墙上的钟缓慢地走着,分针正指向“6”与“7”之间的位置,现在是十二点三十四。
江唯枝出现的时间是十二点整,虽然她故意在模糊遮掩,但有一点倒是很清晰——在她出现的时间点之后,一切事件都将向不同寻常的方向走去、甚至失控。
她指的就是这个?
显然不止如此。
先不提异常降温、五月底的降雪预警,光是通讯消失这件事,就写满扑朔迷离的味道。
钱余现在位于弗特维米良市,东球区最先进的几座城市之一。在排除网络攻击的情况下,单是通信卫星故障不至于完全失联,除非地面基站等设施同时也被破坏。
而他刚才仍能打开卧室的灯,说明不是电网瘫痪的原因,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恐怖袭击?
不可能,治安环境更危险的西球区,也不可能拥有这种层面规模的势力。而弗特维米良连枪支都禁,更别提更大威胁的其他热武器了。
至少,即使能带进来,威力也远不够摧毁大型基站设施。
所以……钱余视线重新落到窗外的人影身上,虽说很不想承认,但现在发生的一切几乎可以用“玄学”两个字来概括。江唯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在计划着什么?
“钱余?”
背后传来声音,钱余停下了思绪。回过头看去,郭有为已经整理干净,此时正有些紧张地看向他。
视线微微触及窗外的怪物,立即像溅到了开水般烫开,郭有为收缩着视线,不小心落到了钱余手中的那把枪上。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问。
弗特维米良严格禁枪,郭有为不至于不知道这一点。那么,这把枪又是因为什么,被面前的青年藏在家里?
刚才的一切简直发生得太快了,根本来不及考虑这么多,郭有为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是谁都能面不改色地对着人开枪,即使对方已经变成了怪物。
但是,但是……现在他自己的安全,都完全寄托于这把枪上吧?更何况,如果此时开口质疑,要是对方抛下自己不管怎么办?
而且,出于某种诡异的信任感,郭有为能感觉到,自己一把面前这个人、往坏的方面去进行设想,就会有种胸口闷闷的、很压抑的感觉。
这到底是为什么?
“准备好了吗?”
青年平静的声线响起,郭有为缩了缩脖子,然后点点头。他看着钱余握上门把手,心中一阵咚咚咚咚乱跳。
“嘎吱——”
细小而绵延的摩擦声在空气中荡出波纹,门缝一点一点地扩大展开——
空。
郭有为心中紧绷着,在看到空旷的楼道后心中一松。
然后他感受到了凉意,下意识狠狠一颤,郭有为痉挛的视线朝凉风袭来的方向看去。
空。
他的心冷了下来。
郭有为怎么忘了,在他上楼的间隙、不到半小时前,曾抱怨过这栋楼不光老、还不安电梯,幸好还有半开放的楼道送进来的一点……
凉风?
这里是四楼。
“我检查过,梅丽莎没有再次复活的迹象。这是个好消息,说明子弹消耗是可控的。”
钱余回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却放轻了声音:“这栋楼住着四个老人,其中一个挂在卧室的窗边、一个挂在客厅的窗台,也就只有一个人暂且还不知去向。”
“你也看到了,这些死人的反应很不寻常,虽说现在还没到通常产生尸僵的时间点,但这些老头老太太的动作显然过于灵活了,明显不符合常理。”
“如果真出现在了背后,那也不算完全是坏事,至少可以测试一下它们现在的机制究竟是如何,没必要太担心。”
没必要太担心?
听着他的话,郭有为欲哭无泪,都出现在了背后了!生死关头了!怎么还能做到“没必要太担心”的?!
郭有为竭尽全力地抑制住自己不要尖叫出声,然后他突然又意识到,面前的青年对这一切、似乎就没有除了平静之外的反应,他难道就不害怕吗?
这么想着,郭有为觉得自己心中莫名产生了,一种类似愤怒的感觉……
他,他是一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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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特殊之处?自我介绍时的“普通大三学生”,难道是和那个白裙女人一起,在哄骗自己吗?
但郭有为又沮丧地低下头。
那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现在还不是只能寄希望于钱余?他平复了一下心情,专注于眼前的危险,紧紧跟上了钱余。
三楼……安全。
二楼……安全。
一楼……
“102室。”
钱余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眼郭有为,声音放轻:“材料系的王教授家就在这里,或许,我们能顺便带他们过去。”
“你疯了?”
火焰蹭地一下冒起,
郭有为感受到自己的表情似乎狰狞起来,听到自己似乎在用一种,沙哑难听到极致的、刻薄的气音说话:“好不容易没碰上那些怪物!你还想去找死??”
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于冷漠,愤怒的火焰慌忙找补道:“而且,而且万一你说的那位‘王教授’不在家而在学校呢?这不是相当有可能的事情吗?”
虚伪。
郭有为心中感觉一阵发冷……这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吗?
不,不,自己怎么能这么说?
但又有个声音好像在叫嚣:你先考虑考虑自己吧!要是自己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万一救人不成反把自己搭上,那岂不是冤大头中的冤大头?
但是,但是……
然后他听到钱余继续说,还是一如既往平静的声线:“王教授是我一个朋友的同事,之前帮了她挺多忙。而且他妻子跟他住在一起,房间里至少会有一个人。”
“或许对你而言,有些强人所难。但如果就这么离开的话,我这边不太好交代,抱歉了。”
郭有为愣了愣,好像又能控制自己的声音了:“我……”
“对不起,”郭有为喉咙干涩,脸色愈发变白,声音颤抖,“我……我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们,我们现在就过去。”
“要是,要是真碰上了,我来、我来帮忙,”郭有为感觉到自己有点口不择言,他知道自己明明就是炮灰一枚,但眼眶酸涩的感觉再次降临,他突然很想这么说。
为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冷漠的自己,为懦弱只想活命的表现……为了,某种不知为何的,浓重的遗憾与愧疚。
“对不起。”
郭有为鼻子抽动,他感觉又控制不住情绪了。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自从遇到那个白裙女人后,郭有为感觉自己简直不像是自己了。
然后,他感觉到青年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但没有细究。
钱余平静地说:“你会安全的。”
5. 第五章
白天的走廊灯不通电,光线幽暗,细微的粉尘浮在空气中,安静得就像废旧已久的老宅,角落处、不祥的阴影正在酝酿。
门牌“102”下面,防盗门上很明显能看出磨痕,但是很干净。右侧的白墙上刻着几道水平的横线,旁边用黑色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到逐渐端正,依次标着“1.03m”到“1.72m”不等的数字,最下面的已经褪色得有些模糊。
狭窄的单元门出口,一阵风轻轻吹进来。
“嘎吱——”
漆黑的门缝变粗了几分,狭长的阴影投到青年的脸上。
“门没锁,”钱余放轻声音,然后他握上了门把手。
郭有为站在他身后,面部肌肉有些僵硬,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的脸有点酸。更何况,他也不知道,现在做出什么表情更加合适。
钱余把枪口对准门缝,然后轻轻拉开了门。
没有人影。
躲起来了?还是,真的不在家?
但考虑到门没有关上,钱余心中不祥的预感逐渐蔓延,他环顾四周,沙发、椅子,整洁地摆放着,茶几有些歪了,一个苹果滚落在地上、压在一张照片的正上方。
那是一张三人合影,最中间的男孩笑容灿烂,两侧的夫妻还是年轻的样子,露出欣慰的笑意。
然后,他听到了“嘶啦”的声音,像是纤维被撕裂,掺杂着湿润的黏声、以及更为短促的“啪”的一声。
咀嚼声,
卧室的方向。
干净的白色地砖上,几点红色溅落,沿着刚进门处,向内侧蔓延。其中的部分,被拖痕抹开成一片浅红色,不祥。
阴影不断蔓延,卧室的门大敞着,人形趴在另一具躯体上,黑色掺点白丝的头颅上上下下,拱在上面蠕动着。
它转过头,青紫色的面庞,依稀可以看见往日慈善的眉眼,嘴角、两侧,糊满了鲜红的血渍。
而在它身下,男人紧闭着双眼,眼角的纹路甚至没有颤抖,脖颈、肩侧血肉模糊、黏湿着一大片红色,在木质的地板上晕染开来。
钱余听到身后,郭有为倒吸了一口凉气。
突然,很细微地一声痛呼。
王教授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后,钱余果断扣动扳机,具有女人人形的怪物应声倒下。青年快步走到王教授的身侧,蹲下。
出血量很大,应该是咬到了比较大的血管。来不及考虑感染了,首先应该立即止血,否则没几分钟就会死亡……
“你,你是……”
声音虚弱,混杂着些许湿音。
一双无神而茫然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王教授剧烈地呛咳了一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喘息和气音,听上去就很痛苦。
他挣扎着,似乎想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但实在是太虚弱了。钱余替他拿了出来,那是一只手机。
青年把手机递给他,然后被突然挣扎起来的剧烈一推、推了回去,钱余看向他,轻声问道:“这是要交给我?”
王教授脑袋虚弱地抬起很小一点弧度、又撞到了地上,像是点头,发音含糊不清:“密……1,2……24,打电话……别担……心……让他,活,活——”
然后他眼睛圆睁着,脑袋向旁边一歪,彻底没有了声息。
他死了。
郭有为捂住了嘴巴,惊惧地看着王教授的死状。
这是很恐怖的场面,他第一次看到、这么近距离地见到一个人是如何死去的,血还在不断地汩汩流出,就像生命力彻底逃脱躯体、奔向自由。
钱余站起身,看向郭有为,轻声道:“他已经死了,我们走吧。”
郭有为茫然地看向他,他们不是……要过来救人的吗?现在,就这么……?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王教授的身边,郭有为不是材料系的学生,在这一刻之前完全不认识王教授。然后,第一面,就是对方正在死去的样子。
明明半个多小时前,他还很平常地,打算在图书馆度过一天啊?
这到底……这个世界,到底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这副……他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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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窒息的沉默中,郭有为呆呆地看着。他没有注意到,死去的王教授的手指,在地板上,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肌肉开始松弛,初步僵硬本该正在形成。
诡异的安静,钱余右眼皮直跳,就像是某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枪,下一秒——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炸开,电光火石间,男人倏地跃起,嘴巴猩红地裂开,郭有为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沾染血迹的、白瓷般的牙齿。
枪声惊响。
郭有为有些苍白地、勉强勾了勾嘴角。他回过头,看向面色平静开枪的青年,绝望地问道:
“我们……不是来,救他们的吗?”
钱余轻轻摇头:
“王教授已经去世了。”
青年晃了晃手中沾着血、已经开机了的手机,平静地说:“他应该是想让我打给他的儿子,罗伊尔斯顿大学的王才,最近崭露头角的天才年轻人。”
“据刚才的观察来看,这些被复活一次的死人具有食人倾向,以及被啃咬死亡后会被同类转化。”
“这其中,到底是什么机制和效果,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至于现在,我们先回威兹德姆。”
青年的声音过于平静了,郭有为深吸一口气,不久前刚遭遇剧烈的情感波动,他现在已经有点麻木了。
他感觉现在自己就像被隔离在世界之外,冷眼看着发生的一切。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身边这个人,能始终以这种平静到一种极端冷漠的姿态,做出这些举动。
郭有为听到自己被撕裂出的一半在劝导着自己,相信他就可以了,他尽可能会保证更多人活下去;而另一半又在呐喊着,这家伙只是你今天刚见的陌生人而已,而且冷漠得像一个怪物,连这些尸体都比他有人情味。
郭有为想摁住自己的脑袋,说你们不要再吵了。但他能做的只是,麻木地点点头,跟着钱余向外面走去,走向未知而绝望的命运。
就好像,他本该如此,
绝不可能逃离。
6. 第六章
“滴——”
“滴——滴——”
“见鬼!”男人狠狠地一拳捶下去,真到方向盘处却软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头银丝的老人正躺在后座上,呼吸声越来越弱。
然后他猛地转头,前方还是一片堵塞。已经五分钟过去了,但长长的车队毫无半点流动的迹象,就像阻塞住河道,后方的水还在不断地注入,连想改道都做不到。
此起彼伏的嘈杂鸣笛声,哭喊接连不断,明明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就在几百米远处,但此时却可望而不可及,漫长毫无尽头。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三分,距离他发现父亲身体不适、倒在家里,已经过了三十五分钟。
焦虑的平静下,风声轻悄悄地、寒意愈发蔓延。灰暗的天色下,一切显得那么空旷、却又低矮。
越来越冷了。
郭有为哈出一口白色的寒气,然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小区的侧门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很幸运的是,刚才的路上并没有遇到另一只异变的怪物。它们集中在居民楼附近、大多挂在墙上,虎视眈眈想从窗户中翻越、贪婪地注视着窗内的人。
他重新看向两侧,人行道上很空旷,车道上却堵满了焦灼的车辆。从车窗看进去,司机神色紧张、后座多数躺着一个、甚至多个亟待送医的病人。
抬起头,青年已经走出去很远了,郭有为急忙小跑几步跟上。他们穿过马路,在车间狭小的缝隙中技巧性地绕过……然后就是,威兹德姆大学,正南门。
郭有为看到,钱余过了进门的闸机后就停下了脚步。然后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前面有一个女生,很是眼熟。
“你是……”
钱余看着面前和他年龄相仿的女生,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你的名字是黄溶月,曲菲的室友?”
那个女生本来想开口自我介绍,听到钱余说出了她的名字,神色也微有些诧异。但这只是一瞬间。
黄溶月眉眼凝重,说道:“大约半小时前,综合教学楼附近出现了一具尸体,在场的医学生确认已经死亡。但可怕的是,仅仅五分钟后,这具尸体坐了起来,差点咬伤周围的同学。”
“我们弓箭社的彭旭当时刚好要在那里上课,他用椅子脚给那具尸体来了一下,应该是头部遭受了重击,然后它重新死去了。”
“刚才在通讯还没有断的时候,喻延迅速通知学生会在学生活动楼集合。然后我被分配到南门这边,有事通过对讲机联络。”
她快速地叙述着,根本没管对方能不能迅速接受。
这位利落的姑娘此时身着护具、腰侧挂着箭筒,手中拿着一把复合弓,小臂上肌肉微微绷紧,呈现出流畅的线条。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钱余看向她,继续说道,“我也遇到了它们,虽然死去、但暂时还未出现明显尸僵,速度甚至超过部分普通人。如果用弓箭的话,可以达到足够的效果吗?”
黄溶月点点头,然后她解释道:“当时我不在现场,但彭旭告诉我,除了砸头的致命伤之外、其他部位的损伤同样可以限制行动。”
“如果不被骨头卡住的话,猎箭头加上四十磅以上的弓箭大概率可以对付,保险起见,这把是四十五磅的复合弓。”
“彭旭去叫社长和其他人了,他们待会过来。你是来找喻延的?他现在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办公室,曲菲他们也在那边。”
“多谢了,”钱余朝她点点头,“记得小心一点。”
“当然,”黄溶月脸上露出一些笑意,“能得到你的叮嘱,要是让小曲知道了,可别让她羡慕死了。”
然后黄溶月侧过了身,让钱余向校内走去,一直没敢插入他们俩聊天的郭有为和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对上,又迅速缩了回去。
比起像自己这种小透明,黄溶月虽说是大三的学妹,但知名度相当不低。郭有为出神地想道,毕竟又是学生会的部长之一、又是弓箭社的主力、长相虽说不是大美人级别,但也算端正清秀,更有种运动系的利落与力量感,颇得校内不少人的倾慕。
但他又敏锐地注意到,黄溶月面对带着自己的青年,竟然有些崇敬的意思在里面?
难道是因为这家伙建模比较好?郭有为纳闷地想道,那也不至于吧?而且自己好像是没怎么,听过钱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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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在其他地方出现。
“先别说枪的事。”
郭有为从猜想中惊醒,他听到钱余这么说。
“嗯嗯,我知道的,”郭有为点点头,并没有感到意外。弗特维米良毕竟禁枪,这把枪的来源不好解释。而钱余毕竟算救了自己的命,不至于转手就把他卖了。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郭有为继续问道,神色有些沮丧,“外面这么多人,好像都是要去威大附医的吧?还有,那些怪物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死去的人还能复活?王教授……”
郭有为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乱了,连忙停了下来,看向身旁的青年。
钱余摇摇头:“电话现在打不了……只能以后有机会看看、能不能联系的上王才了,至于其他的问题,我想现阶段不是我们能解答得了的。”
江唯枝、郭有为、异常的降温、通讯的失效、复活的死人、突增的病例……一环扣着一环,就像是不断被中子轰击的核素,在裂变后又产生新的中子,新的核素又被轰击。
疾病意味着新的死人、更多的人死去意味着更多的异变。通讯的隔离增加了控制的难度,这一切只会在沉默中不断扩散。
而现在,距离一切的开始,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水?电?粮?城市中物资有限,在不断扩散的灾难中,街上游荡着被从死亡中唤回的怪物,谁能保证生命?谁能保证带着更多人能活下去。
钱余抬起视线,威兹德姆的这条路是主干道之一,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年轻人们正匆忙赶路,依稀间可以听到关于通讯失效的各种猜想和讨论。
系统故障?实验测试?还是西球区某些人的阴谋?
他们嘻嘻闹闹着,哀嚎着自己上一局游戏还没打完、看到一半的小说、没追完的电视剧,并讨论着没有网络的接下来时间、该如何打发过去。
然后突然传来一声喜悦的惊呼。
钱余不自觉地想伸出手,一片晶莹在他面前降落,但堪堪错过了,被重力拖拽到漆黑的柏油路上,化作水洇入沥青。
下雪了。
无非是单冰晶凝聚物,他想。
7. 第七章
学生活动楼,三楼,会议室。
“听我说,董事会已经歇菜了,威兹德姆现在校内没有说得上话的行政人员,教授基本上都是本地人,得知情况后都要先回家,我们无法阻止这一点。”
“如果现在再不接手控制排查,再出现那种会复活的尸体、甚至有学生受伤死亡,后果不堪设想。”
带着眼镜的青年敲了敲桌子,语气更重了几分:“现在通讯断了、气温暴降,不是我故意乌鸦嘴,谁能保证水电不会跟着断?”
“如果是弗特维米良本地的同学,想回家,好,随便走;但威兹德姆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同学,都是来自整个东球区不同区域的外地人,如果不做打算,让他们怎么办?自己飞回去?”
“喻会长,你说的有道理。但董事会那边……到时候如果问责……”有人犹豫了一下,“毕竟,学生会并没有完全治理学校的资格。”
“还在董事会?”喻延反问了一句,轻笑了起来,“你还不明白吗?那群老家伙该进医院地进医院,该联络不上的联络不上,他们还能管什么?校内说得上话的,现在就只有我们了吧?”
“喻延说得对,”另一个女生站了出来,她长相甜美,声音清甜,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环视了一圈后说道,“现在是关键时期,如果现在不建立好秩序,等到真正乱起来了……后果不堪设想。”
“曲菲,你用不着这么捧喻延,”另一个人出声道,神色带着些质疑,“万一通讯就只是坏了这一小会儿、马上就好了呢?而且现在气候恶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五六月下雪也并非没有先例,你们这么笃定的话、我可要怀疑你们想造反了。”
“喻延家庭背景很好,他不怕董事会问责;但你就不一样了,曲菲,你家虽然也在弗特维米良,但我记得就是普通市民吧?”
“加雷斯,那就多谢你的好心了,”曲菲视线扫过他,清甜的声音语调强硬,“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乐观,那威兹德姆附属医院就不会爆满到,在刚刚海伍德教授晕倒时、都调不开人手过来急救了。”
加雷斯愣了愣,急忙问道:“海伍德教授怎么样了?现在到医院了吗?”
曲菲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暂时去校医院了,具体情况还不知道……附医那边,前面溶月跟我说,车子已经排队到南门了。”
“这种情况下,确实值得担忧了,”另一个人点点头,作为学生会副会长的李锐扬温和地笑了笑,“如果是这种情况的危机,万一电网被尸体袭击、出现故障,确实是相当值得担忧的一件事。”
“此外,如果喻会长的猜想有一定道理的话,我建议我们提前确认校内的应急供电设施、以及考虑是否启用深水井作为备用水源。”
“还有……”
“咚咚咚——”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李锐扬停下了讲述,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向作为学生会长的喻延。
喻延:“请进。”
然后门被打开,喻延看了一张熟悉的脸,以及熟悉的暗绿色眼睛,嘴角轻轻抽了抽:“我在开会。”
钱余却没理会他,视线扫了一圈,发现他记忆中、喻延给他说明过的学生会骨干成员,除了前往南门的黄溶月之外,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然后他问道:
“需要我自我介绍吗?”
曲菲轻轻叹了口气,李锐扬微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我们前面也在讨论刚刚发生的事,钱余同学有什么消息要说的吗?”
“很好,”钱余点点头,声线平静,“我刚刚从南门那边过来,路上遇到了多具那种复活的尸体,据我的观察,它们有以下几点特征。”
“第一,第一批死者多数死于心源性猝死、或者自身的基础病;第二,死者变异后,并未出现明显的尸僵现象,具有高度灵活性;第三,攻击要害处可再次杀死它们;第四……”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它们吃人。”
会议室里轰地一下炸开,加雷斯瞪大了眼睛:“你是认真的吗?那些东西……吃人?现实又不是什么三流丧尸片,你不是在搞笑吧?”
曲菲也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连忙追问道:“被他们攻击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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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后果呢?还有,你遇到这些怪物,现在应该没事吧?”
四周还有各种熙熙攘攘的各种问题,有的人甚至站了起来,神色激动、甚至质疑钱余说的话是否具有真实性。
李锐扬立刻温声阻止道:“不要太激动,有问题先自己消化消化,先等钱同学把话说完。”
钱余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被它们攻击的具体后果,我不能确定。唯一可以得知的是,如果被它们攻击致死的话,应该会转化成它们的同类,也就是,复活的死者。”
听着他的话,四周的呼吸都屏住了,钱余却话题一转,语调依然平静:“好了,实证环节到这里结束。下面我说说我的一些猜想,不能保证完全正确,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大家帮我验证一下猜想的正确性如何。”
“主要是三点:第一,这些尸体的听觉、视觉受限;第二,它们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辨别活人,而这种辨别方式受范围限制;第三,不同的人对它们的吸引优先级,有一定差异。”
“现在,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出乎意料的,第一个打破沉寂的,竟然是之前没有提问的喻延。
喻延看向他:“你说你见到了不止一具这些怪物,猜想的理由先放在一边,你说说外面沦陷程度如何?”
钱余微微摇头:“我是从我家那边过来的,现在是白天,除开外出工作的中青年人,老人基本上都已经变成这种怪物了。”
喻延沉吟道:“那你觉得,威兹德姆附属医院……”
“恐怕凶多吉少。”
钱余视线看向他。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喻延相当熟悉这双暗绿色的眼睛,平静、无声、毫无半点波澜,在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模样后,喻延微微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大家也听到了,现在的局势比我们想象的还不乐观。既然受害者目前多数是老人,如果幸运的话,威兹德姆的同学应该暂时不会有事,所以,我希望……”
“隔离威兹德姆附属医院,以及……威兹德姆大学全体,进入紧急状态。”
8. 第八章
“喂喂!”
郭有为追上去,低声询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猜想’,是怎么得出结论的?前面你不是跟我在一起吗,为啥我没感觉到这些?”
钱余斜着看了他一眼,一边摁下了学生活动楼、向下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两人的身形映在银白色的金属门上。很快随着“叮”的一声,缝隙再次拉开,青年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解释道:
“首先是第一点,我开枪的动静并不小,但却并没有吸引其他的怪物前来。此外,我们在离开小区的时候,经过了其他单元楼楼下,按理说自上往下的视角是很容易看到我们的,但它们并没有额外的反应。”
“因此,我推断它们的视觉和听觉并不敏感,或者说在某些层面受到了限制。”
“至于第二点,在知道第一点之后,很自然地会得出一个问题:既然视觉和听觉都失效,那么它们是通过什么方式辨别活人的?而我们在其他单元楼下并未受到攻击同样证实了范围的说法,脱离它们的某种‘感应范围’之外,就可以安全离开。”
“最后,关于优先级的问题……”
说到最后一点的时候,钱余再次侧过视线,看了郭有为一点:“这就是我从你的身上,得到的结论。”
“我?”
郭有为瞪大了眼睛,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匪夷所思道:“从我身上?难道是我差点被咬的事?”
郭有为说着有些纳闷道:“但难道不是,我正好在它们附近、随便逮到一个人就咬了吗?”
钱余摇摇头,解释道:“你还记得刚进102室的时候,王教授的妻子正在啃食她的丈夫,在感知到有人进来之后,抬起了头?”
郭有为点点头。
钱余继续说道:“在我刚进去的时候,它仍然沉浸在进食的过程中,而在你跟着走进来后,它才开始有反应、然后‘看’向了你的方向。”
“一些细微的角度偏差,我很确定她的目标不是我,”钱余微微笑了一下,语调又回归平静,“至于开始的梅丽莎、以及后来的王教授,虽然都可以用就近原则解释,但这点非常奇怪。”
“它没有第一时间转向我,证明正在被攻击的王教授的优先级比我高。却在你进来的时候出现反应,这证明了你身上一定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导致对这些怪物产生了极高的吸引力。”
“你觉得,跟那个白裙女人……会有关系吗?”
钱余视线看向郭有为,平静。
郭有为愣了愣,然后急忙又从记忆中扒出关于那个白裙女人的片段,回想着说道:“她说,如果我不快速赶过来,就容易‘小命不保’,难道是这个意思?我在那群怪物的眼里,会格外好吃吗??”
郭有为不敢置信地抓住头发,有些崩溃:“这也太坏了吧?!这不是在说,我一进入攻击范围之内,就是一个拉仇恨的,谁上来都要先攻击我??”
钱余微微耸肩,露出一丝笑意:“很不幸的,目前看来,似乎就是这样。”
“放心好了,有了这层因素,你一定是绝佳的实验素材,重要性很高,不会轻易让你出事的。”
郭有为崩溃道:“就是这样……所以完全不能放心啊!”
然后他往前踏了一步,一阵冷风让他颤了一下,郭有为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跟着钱余走出了学生活动楼。
地上有些湿、但周围的灌丛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鲜绿色的叶片被苍白的雪掩盖,恍惚间让人难以分清,是不是真的瞬移到了冬天。
“下雪了,”郭有为不自觉地喃喃道,视线扫过周围。
仍然在路上出现的学生多数已换上了冬日的棉服,此刻正稀奇地四处打卡拍照,树枝上的雪被风吹得抖动、向下一淋,几声带着调侃和玩笑的惊呼与笑意。
还有一些,仍然穿着夏装,似乎想证明自己的强悍,含不畏死地在雪地里被寒风吹得发抖、却仍然没有半点打道回府的打算。
“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事吗?”
郭有为抬起视线,看向钱余。
“各个校门已经被封锁,”钱余轻声说,“出入学校被严格管控,至于其他人……现在才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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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他们总会知道的。”
郭有为点点头,钱余这么一提,他才恍惚意识到……
原来,才过了……一个小时吗?
现在是五月底某一天的下午一点,本该阳光明媚、温度不断上升,蝉鸣叫得聒噪,他在图书馆,为论文的事发愁一整天。
哪怕突然下雪也行,即使网络不佳,但不影响手机的拍照功能就好了。还能苦中作乐地想,瑞雪兆丰年,这说明他的论文即将硕果累累,再不用发愁了。
在之后,哪怕突然得知可怕的真相,但被封锁在威兹德姆中、不曾看见那些恐怖的怪物。或许会在人群中偶然一瞥“尸体复活”的奇观,但熙熙攘攘的,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但可惜,他偏偏被选择了这条路。
“抱歉,”郭有为轻声说,
“我有点……想家了。”
他的声线有些许的颤抖,但又立刻掩埋在雪落声中。
郭有为轻轻叹了一下,白色的一口气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在大雪的遮蔽下,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黯淡而沉寂。
“你的家在哪?”
平静的声线问道,郭有为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他没想到钱余会这么问,但还是下意识地答道:“罗伊尔斯顿,不过不在市中心,在格瑞弗区,我爸妈两个人住在一起,等着我放暑假回去。”
钱余想了想,点点头:“喻延他姐姐是罗伊尔斯顿大学的农学在读博士,实验基地也在罗伊尔斯顿的郊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解决了威兹德姆的事之后,我们会开车去那里,到时候可以捎你一程。”
“真的吗?”郭有为的眼睛立刻亮起,他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没听错,“你是说,你能带我回去?”
“嗯,不出意外的话。”钱余点了点头,声线平静。
天色依旧阴沉,风不是很大,但雪却愈发厚重。
弗特维米良虽说位于东球区的中纬度,但仍属暖温带的范畴。这么大的雪是很不寻常的,哪怕是冬天也是一样。
更何况,现在是五月。
9. 第九章
好……好冷啊。
郭有为有些哆嗦,虽说在钱余家套了件外套,但当时是夏天,并没有考虑到,现在竟然会这么冷。
“我们要去哪啊?”
他看向钱余,有些不理解。
前面正在走的青年比他穿得更少,随便套了件外套、里面甚至是短袖的夏装,此刻却没提出半点问题,反而走得很快。
“你不冷吗?”郭有为疑惑道。
正说着,风裹着又一阵雪吹来,郭有为又是一阵寒颤。迅速拍掉身上开始融化的雪片,郭有为赶忙跟上了他。
正奇怪,郭有为心里想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在追赶这个人?他就没有什么时候能停下来,或者速度比自己慢的时候吗?
心中一阵诡异感闪过,他总觉得这件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然后他听到钱余难得停了下来,对他说道:“我需要去物理系楼那边一趟,然后我们就回宿舍换衣服,辛苦你跟着我了。”
风突然变得有些大了,郭有为有些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在沙沙的风声中大致辨认了有些破碎的词组,然后点点头。
罢了,郭有为想,毕竟前面不知道受了什么影响,还有些情绪失控的黑历史在他手上。为了防止自己在这家伙的印象里只剩下……咳,他还是表现得沉稳一点比较好。
在风雪的尾巴上,他们终于走进了系楼,郭有为哈了哈自己冻成红色的双手,就看到钱余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一个办公室门前,
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然后直接推门而入。
这不太好吧……这是郭有为的第一反应,然后他想起钱余在学生会会议上的作风、以及一贯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反应,故作老成地无奈叹了口气,心想,
也就是我素质高、脾气好,再加上这家伙确实比自己还小两岁,让就让一下吧。
然后郭有为抬起视线,门牌上标着“博士生研究室”,他向房间内看去,一个年轻人看到他们之后,连忙站了起来。
然后郭有为听到他对着钱余问道:
“老师,您怎么来了?”
……?
等等,他在说什么?
郭有为恍惚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更让他惊恐的是,接下来他听到钱余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像是回应。
钱余问道:“在通讯断开之后,你有联系其他人吗?”
这个年轻人,钟思诚点点头:“前面一点钟左右的时候,大家午休结束后发现通讯用不了了,就相继回来问过情况。”
“我中午一般不午休,吃完饭大约12点左右回到这里,基本上把所有人都见了一遍。”
“除了,”钟思诚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担忧,“除了张权磊同学,他平时也不午休,而且我11点去吃饭的时候,他说和您有个视频会议,等结束再去吃……但我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却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钱余微微挑眉,问道:“你确定你是12点整回来的?”
钟思诚点点头,笃定道:“我进门第一眼就看了表,当时是12:00:02,里面没有人。”
钱余:“那就奇怪了。我当时正跟他连着视频会议,刚好十二点整的时候断开,12:00:00.”
“就两秒钟,他能到哪里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无论是钱余还是钟思诚,都下意识地朝张权磊的位子看去,一杯半冷的茶放在电脑边、还是满的,屏幕熄了下去,手机就放在鼠标的旁边。
钱余下意识走上前去,拿起手机,中间不小心碰到了鼠标,熄屏的电脑屏幕“蹭”的一下重新亮起。
他看向钟思诚:“你回来的时候,他电脑屏幕还是亮着的吗?”
钟思诚点点头,神色疑惑:“所以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去洗手间了……没想到,他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钱余收回了视线,他记忆中有张权磊解锁手机的画面,如果按照当时的动作猜测,密码应该是……
他输入了几个数,然后微微一愣。
这个日期是……锁屏开了,乍一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封未发出去的邮件,收件人是钱余,内容是前面视频会议中,钱余提出修改意见的文档。
最后编辑时间是,12:32.
“老师,你发现什么了吗?”
钟思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钱余的下意识反应了过来,锁屏输入的数字是,张权磊向他申请转组的日期。
钱余微微摇头:“你确定,刚才张权磊一直都没有回来过吗?”
“我确定,他手机也一直放在这里。”钟思诚回答道,神色明显带上了疑惑,然后他突然想到了前面、其他人过来时带来的消息,额角冒出冷汗。
“老……老师,”他神色有些焦虑,“前面有人跟我说,综合教学楼那边发现了一具尸体,张权磊……他不会……”
钟思诚不敢再说下去了,他脑中不知怎的又回想起那一瞬间。
十二点整,握上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笼罩了他。
转动轴压缩弹簧,锁舌退出,机械结构运转的同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就像是一种,
错位。
那一瞬间,仿佛割裂了什么,又确实什么都没发生。一切照旧运转,连依稀间断的蝉鸣,仿佛都没有那一瞬间对不上的离散。
或许是错觉吧?
钟思诚扶了扶眼镜,神色镇定下来。或许是自己多虑了,这一切只是一个错位的小意外,不久之后,自己又能看到张权磊过来勾肩搭背,然后他笑着说:
“钟哥,我有一个很好的idea,要不咱先想想,等下次组会跟老师也说一说?”
钟思诚回过神,他看见钱余深深看了他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抱歉,老师。”
钱余轻轻摇头,解释道:“估计是我家的钟又坏了。然后刚才,张权磊出去的时候应该走的后面的楼梯,毕竟比较快,也属于是正常的现象。”
“真……真的吗,老师?”钟思诚犹豫道。
钱余语气温和了些,有些好笑:“嗯,不然还能是什么?难道天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外星人,然后把他抓走了?”
钟思诚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出于对钱余的信任,他暂时放下心来,想了想说道:“我会继续待在这里的,如果有张权磊的消息的话,会想办法通知您的。”
“另外,如果有其他人来这边、或者是柳教授他们组的人,也好有个照应。”
钱余再次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现在外面下雪了,你先回寝室吧,现在事情变得有些麻烦,要是冻感冒了未必能得到妥善的治疗。”
“至于其他人……你在外面的布告栏里,让他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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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去学生会找学生会长,喻延会有办法联络我的。”
“好的老师,”钟思诚点点头,又问道,“现在柳教授出去参加学术会议了、其他教授也不在,如果有什么急事的话……”
“你自己先做决定吧,实在做不了决定,再想办法来找我。”
“如果有人质疑,就说是我的许可。”
钟思诚再次点点头,却是松了一口气:“好的,老师。”
再次关上门,楼道里由于光线的昏暗,显得有些阴晦。特别是突然的降雪,加上刚关上的空调还未散去的凉意,让人有种深入骨髓、小刀一刮一刮的寒意。
“你是骗他的吧?”郭有为问道,经过刚才的经历,他现在对超自然现象、已经没有那么难接受了。
郭有为继续问道:“刚才你们讨论的那个……张权磊,他应该就是突然消失的吧?在十二点整。”
然后他回忆了一下:“我在惊醒后,手机也亮了一下。原先没太注意时间,现在想了一下,时间点应该是十二点零一。”
钱余看向他。
郭有为继续说:“现在这事情的发展,不觉得太奇怪了吗?好像一颗炸弹接着另一颗炸弹不断轰炸,唯一的串联点就是一开始……”
“那个神秘的白裙女人。”
然后他困惑道:“所以,那个‘张权磊’的消失,也和她有关系?她到底是谁?又想干什么?感觉现在我们就像是那种牵线木偶,完全被她耍得团团转啊?”
郭有为还在揪自己的头发,想不通她到底有什么意图。然后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愣了愣然后看向青年。
“她叫江唯枝,”钱余轻声说,“从小就知名的数学天才,被称为具有堪比伽罗瓦的天赋。在23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呼声很高的菲奖候选人之一了,但可惜在后一年突然销声匿迹。”
“那时候,刚好是三年前。”
“三年前?”郭有为重复了一遍,猜想道,“难道是她卷入了什么神秘组织?就是一群高智商人坐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毁灭地球?”
说着,郭有为瑟缩了一下:“这也太可怕了吧,从她表现出来的能力来看,完全就像是神明一样……随随便便就能控制人的行动。”
然后他看到,钱余的表情平静中、似乎带着一丝无奈,就好像在觉得他脑子不太聪明,但碍于情面无法告知。
郭有为重重咳了一声,怒气冲冲:“喂喂,别小瞧我啊!虽然我本科不是在这里,但也是凭本事考上威兹德姆的研究生的好不好?”
“嗯,确实很厉害,”钱余点点头,“就是实际认知有些许偏差,调整过来就好了。”
郭有为有点不想理他,但又想起刚才,作为博士生的钟思诚竟然对他喊“老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刚刚……”
“嗯,那是挂在我师姐名下的学生,”钱余平静地回答道,“就是研究方向有所不同,现在是我帮她在带。”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郭有为惊呼道,“你现在不还是大三吗?就让你带博士生?”
钱余露出些笑意,微微耸了耸肩。
“你师姐是谁啊?”郭有为问道。
“柳观观,柳树的柳,观赏的观,”钱余挑了挑眉,能看到他难得露出揶揄的神色,“如果现在还能连上网的话,我会建议你搜索一下她的名字。”
10. 第十章
“喂,李锐扬,刚刚那是谁?”
加雷斯凑近到李锐扬的身边,语调微扬,问道:“派头这么大?先不提直接就闯进来,还说完就走了,一点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李锐扬神色有些无奈:“你去问问曲菲吧?那位是他们物理系的,虽然我不是特别清楚代表着什么,但这位去年就获得了麦奖,这个奖项要求获奖者博士毕业不超过五年。”
“但由于他当时在威兹德姆的学籍还是大二,我们这边不太好破格,于是路明尼大学就授予了他博士学位。”
李锐扬低声说:“而且,这位跟会长应该是发小,真不知道会长什么时候运气这么好了。”
加雷斯有些疑惑:“他现在也是大三,跟曲菲同一级啊,如果真这么牛b的话,绩点第一为啥还会是曲菲的?”
李锐扬哭笑不得:“说实话,他去上课,都算是给老师面子了。真论水平的话,可能威兹德姆的一些教授,水准还不如他。”
两人正说着,李锐扬突然从背后被人拍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到曲菲正看着他们两个,微微笑道:“好啦,你俩的八卦话题到此为止,现在还有一箩筐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呢,我们专业那位人机先生、过会儿再八卦也不是不可以。”
“哟,”加雷斯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前面抱歉了曲菲,主要是喻延这家伙太气人了,我有些口不择言。”
曲菲摇了摇头,没在意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也是好心,但现在的情况来说,喻延的提议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说起来,”曲菲目光流转,笑得有些俏皮,“加雷斯,你仔细想想,你真的没见过钱余吗?”
李锐扬在身边轻轻咳了一声。
加雷斯纳闷地想了想,然后突然一拍脑袋:“哦,我去,去年上半年的那个……男模,啊不,颜值排行榜单!”
然后他有些感慨:“这哪个人才组织的野榜投票活动,也不知道为什么扩充到了全校的规模。第一是那个弓箭社的社长盛凌云,这我完全不意外,但这家伙竟然是打败了第三的抽象小图片、到了第二位置的那个匿名人物。我刚才竟然没想起来!”
“没想到会长这一天到晚这么天怒人怨的一张狗脸,还能被票到第六的位置,”加雷斯摸摸下巴感叹道,“我真是想不通了,看到他那一张脸,不会幻视加班到死的社畜吗?”
身后传来重重一声咳嗽声。
“哎呀会长,我不是故意的,”加雷斯举起双手,挑了挑眉,“你看我不是也赞同了你封校管理的意思了吗,甚至还让我们部门的人去当遭人嫌的通知者,你不能因为的效率太高,来谴责我开个小差吧?”
在他身后,喻延没好气地骂道:“你要是闲得慌,要么跟着体育学院的人去封锁威大附医那边的西门,要么就去帮黄溶月他们弓箭社在离商业街最近的南门看着,或者北门正门我也不介意。”
“那可太可怕了,”加雷斯啧啧两声,“我是文职人员,相比较黄溶月这种肌肉女,还有体育学院那些肌肉狂魔,还是身娇体弱得很。话说他们弓箭社全员都不是体育专业的,还能维持这种锻炼模式,真是可怕得很。”
“可能是盛社长的魅力太大了?”曲菲猜测道,但她没有抬起视线,手中翻阅文件的速度没有一丝一毫地减慢,“毕竟是拿过东球区顶级赛事的金牌,而且长相气质都很好,还是古典文学系的帅哥。”
“对了,”曲菲停住了翻页,抬起视线看向喻延,“威兹德姆学生大约有五万人,而经过门卫处的闸机识别统计,目前在校的学生差不多有四万人左右,如果按照这么计算的话,学校的储备粮应该能维持23天左右的消耗,再久就要另外寻求资源了。”
“你觉得,23天,现在的情况能改善吗?”
曲菲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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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而清甜,虽说是弗特维米良本地人,却很有一种南方水乡,波光摇船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睛,等着喻延的回答。
“我不知道,”喻延摇摇头,声线沉稳了一些,“董事会是彻底失去联络了,现在外面……”
喻延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实话,我不太看好。钱余前面跟我说,灾难并不止局限于弗特维米良,全球各地都有蔓延。中老年人变成高风险人群,医院爆满,尸体会复活……”
“就像是各种灾难片里展示的一样,在这种情况下,秩序恐怕难以维持、人人自危。现在威兹德姆还算是幸运,但不敢保证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接下来,恐怕我们就得完全依靠、我们自己了。”
“自卫也是一个问题,”另一个更为沉稳的声音加入,一个身形壮实的男生加入了谈话,袁志诚摇摇头,说道:
“弗特维米良对武器管控相当严格,除了弓箭社的猎箭头之外,我们远程限制这些怪物的手段相当有限。”
“就像前面那位钱同学说的那样,这些怪物可能具备撕咬同化人的风险,就像是丧尸片里的丧尸病毒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进行肢体接触,恐怕不是明智之选。所以,我们要护住威兹德姆,首先要考虑武器方面的选择。你觉得呢,喻延?”
喻延思索片刻,然后说道:“南门出去的那条商业街,尽头处我记得有家实弹俱乐部,他们有枪械许可证,或许我们可以去借一点武器用于自卫。”
李锐扬提出质疑:“现在这种情况下,武器就是生命的保障吧?你确定这家店的老板会借给我们?威兹德姆在校人数不低,要想打出效果,需求量当然不会少。”
“难不成……”李锐扬微微眯起眼睛,“你是想发挥人数优势?但对方有武器的情况下,你能控制住伤亡吗?”
11. 第十一章
喻延面色无奈:“想哪里去了?我们又不是强盗,现在一切才刚开始,也没必要这么快就升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
李锐扬微微一笑:“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那当然是很好的。所以,我们的会长大人有什么高见?”
喻延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道:“这家俱乐部我跟钱余经常去,老板最近回老家、干脆休业了,好几天都没开。”
“如果……我们能搞定枪弹库的门锁的话,应该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被动了,话说大家都会开枪吗?准头还行的人举一下手。”
超过半数的人举起了手,喻延微微松了口气。毕竟在东球区,虽说弗特维米良禁枪,但威兹德姆的同学大多来自于不禁枪的其他市,有足够的枪械经验可以应对当下的危机。
但以后呢?
这个问题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喻延知道当前的所有都是权宜之计,因为粮食会耗尽、子弹会用完。而他们却完全不明白,这场灾难到底是为什么发生、又将走到何方去。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风雪交错出一片灰色与白色的茫茫大雾,就像是在海上航行、丝毫见不到方向的迷茫。
你之前也是这样的吗?
喻延回想起他们的少年时期,他自己还称的上是顺利,而那家伙完全是反义词的对照。设身处地地想,喻延完全不觉得,能在经历过那一切糟心的事情之后,还能恢复到现在平静的生活。
或许,也是现在仍然平静的,
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作为中纬度城市的弗特维米良,建筑建的还算厚实。此刻待在室内,即使穿着对比外面零下的温度仍稍显单薄,喻延也没怎么感觉到冷。
但他又有点冷。
对讲机声音响起,嘀嘀嘀打断了思绪,喻延匆忙拿起一个接起,对面传来黄溶月的声音,听着并不是很好。
“喂,喻延,你在听吗?”
滋滋的电流声,还有风雪的杂音。
“现在雪太大了,那些排队的车里,很多人都等不及到医院了。”
声音听着愈发急迫,还带着气喘的呼吸。
“他们……它们,现在变成了,那种复活了的怪物……而且,把驾驶座上的司机也咬了,然后,”
“然后它们出来了,现在聚集在南门门口,我们需要支援。”
箭羽破空声倏地响起,
对讲机被掐断了。
会议室原先还算轻松的气氛一扫而空,曲菲噔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神色焦急:“如果按照之前的消息,南门现在的车辆可不少,弓箭社他们就几个人,我们得快点找帮手,然后过去帮忙。”
袁志诚面色凝重:“校内有经验的人比较有限,体育学院的人还被调到西门去隔离医院……一时半会儿找到人,可能有点……”
“等等,提醒我了老袁,”喻延神色一紧,调整频道重新问道,“汤同学,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出现大规模尸体复活的异常情况?”
对面像是反应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道:“还可以,我们也看到一些走路姿势很奇怪的人,但是它们没朝我们的方向过来,反而朝医院内部去了,暂时不知道什么情况。”
喻延微微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万事小心,有情况随时联系。”
对面应了一声,
然后再次归于安静。
抬起视线,会议室里神色各异。
李锐扬摇摇头:“这件事很奇怪,如果南门出现了大面积复活事件,那体育学院的同学看到的‘走路姿势很奇怪的人’,多半也是复活的那些怪物。”
“但是,为什么朝医院方向走去了?”
“是距离原因?还是钱余同学前面说的‘优先级’的问题?南门朝黄溶月他们攻击,难不成是因为附近没有其他优先级了?”
曲菲打断了他的话:“李副会,现在的首要问题不是追查原因,我们首先要保证南门的安全。不能让这些怪物进校。”
“不仅如此,还要让同学们做好安全措施,全部管理至寝室,锁好门窗,防止可能出现的危机情况。”
“那人呢?”加雷斯也提出疑问,“学生会的其他同学不像我们,有必须参与的义务。那些大一大二的小朋友、还有更难管理的研究生、博士生,面对这些诡异的事件,会听我们的安排吗?”
喻延叹了口气,
但现在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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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半秒钟的沉寂,喻延看向加雷斯:“让你手底下的同学,去通知各个寝室。”
“先告知现在被迫封校的紧急状况,然后征集志愿者。志愿者无条件优先供应校内一切资源,包括食物、医疗、生活保障等等,有格斗经验的优先、身体素质良好的优先。”
“然后让他们来学生活动楼,时间不等人,速度越快越好。”
加雷斯愣了愣,当即点头应道,没有废话地抓起对讲机,出门去通知自己部门的干事。
然后喻延看向曲菲,说道:“南门那边比较危险,你带着剩下的女生留在这里,他们来了之后进行筛选考核,告知那些怪物的特征。然后具体有什么事,联系我或者钱余。”
见曲菲果断答应之后,喻延视线扫视周围,刚刚通知完人的加雷斯也走了回来。
然后喻延说:“先别废话了,前面我让人帮忙去维修间和器材室找了一下,有撬棍和棒球棒,消防斧也有,不过我建议没经验的人最好不要拿。”
然后喻延拿起对讲机,大声问道:“喂,钱余,你前面告诉我你来的路上,发现邻居家的门被这些怪物弄开了,然后你在里面发现了一把枪——你找到几发子弹来着的?”
平静的声线响起:“梅丽莎是特别执法部门的人,有持枪许可证,可惜我发现她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拿出手枪、就在客厅被攻击死去了。”
“子弹的话,大概有40发左右。”
“现在南门那边有点问题,”喻延接着说,“你先过去那边,我们接着就过来。”
“没问题。”
那边掐断了声音。
喻延抬起视线,其实他不是长相严肃的人,左侧眼角处的一颗很小的桃花痣、甚至让他显得有些轻佻。
为了避免这种气质不利于工作,他一贯带上一副、略显严肃的黑框眼镜,来尽量平衡这一点。
喻延说道:“我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担心情况危险、想要保护自己的,这是人之常情,我允许你们回到寝室,跟其他同学待在一起。”
“而如果想要继续担任现在的职位、获得对应权利的,现在去这栋楼的传达室,拿上武器,跟我走。”
12. 第十二章
很大的雪、胡乱飘动着的雪片拍到人的身上、脸上、眼皮上,黄溶月使劲撑着视线,但不可避免地被遮挡模糊。
她微微哈出一口白气,手指和脸颊冻得通红,三指手套皮革的凉意,已经被冰雪提升到了几近刺骨的地步。
“休息一下?”
温淡的声音响起,黄溶月向侧边看去。眉目如画的青年正看向她,尽管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黄溶月还是能从其中、感知到一种担忧的味道。
然后黄溶月下意识朝下方看去,他们正站在南门门卫室的屋顶,下面几乎触之可及的就是包围过来的人形怪物。
青紫的脸庞、浮起的尸斑在暴雪下略有些被遮掩,行动同样因为寒冷而冰冻僵硬,但依旧是……不知受何种驱动般,纠缠不休地向他们、贪婪地伸长了冰冷的手指。
黄溶月回忆起刚才的场景,在钱余之前的提醒下,她一直很警觉关注车内病人的动静。但几乎就是一瞬间,连绵的车队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车门几乎是被狰狞着破开,然后她看到了暴露在视野中的情景……
车主被咬开脖颈、死不瞑目地倒在驾驶座上,早已死去的病人变成复活的怪物,两侧的血渍无一不显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扭曲的人形朝着她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挤过来,与之前她得知的灵活度不同,它们像是充满着耐心,充满白翳的眼睛中,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闪动。
这让黄溶月想起了,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和伯父,去热带草原狩猎时,遇到的那一群难缠的斑鬣狗。
不算强壮,猎杀它们并不比猎狮更有成就感。但是……
黄溶月似乎又想起当时的情景。
“搞什么?这些畜生是疯了吗?”神色不耐的大伯抓起枪,然后被父亲抓住了手。
父亲沉稳地说道:“不行,斑鬣狗要是有一只受伤,来的会更多,到时候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然后他抬头看向开车的向导:“麻烦了,慢慢加速,尽可能制造噪音……不要激怒它们,我怀疑这种不寻常的现象,可能是首领感染了弓形虫。”
弓形虫?
当时还是十三四岁的黄溶月不太明白,从车窗向外看去,刚趴到窗玻璃前,一阵猛烈的撞击把她震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一张丑陋的脸庞放大般地在眼前,血迹滴下来、在车窗上糊成模糊的一团,黑洞洞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她,像是在盯着美味可口的猎物。
黄溶月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弓。
雪花片在眼前疯狂地打转,黄溶月的视线沉了下去,她想起来,当时悍不畏死的斑鬣狗群追了他们近两个小时。
不知是什么在驱动着它们,像是耐心的秃鹫,像是游荡的狼群,像是……她视线落到下方。
南门前的一片空地上,几十具身体交错倒下,上面深深刺着几支羽箭,在愈发狂暴的风雪下,轻轻震着箭羽。
但更远处,新的尸潮依旧奔涌。
她再次搭上了弓,弦声惊动,射中又一只怪物后,黄溶月突然感觉被一种不对劲的感觉笼罩。
等等,弓形虫?
弓形虫病,由刚地弓形虫引起的人兽共患病。在斑鬣狗身上,如患此病,则加剧不正常的冒险行为。
就好比……那次一样。
黄溶月微微蹙眉,弓形虫病在人类身上的病理表现已经有了完善的研究,她当然不至于认为这场灾难是由弓形虫病所导致的。
但是,作为动物科学专业的学生,她知道,由于猫科动物是弓形虫进行有性繁殖的、已知的唯一最终宿主。因此,弓形虫病会通过改变中间宿主的行为模式,导致它们更容易被猫科动物捕食。
比如说,感染弓形虫的老鼠,会更倾向于挑衅猫;感染弓形虫的斑鬣狗,也会因为不正常的冒险模式,极大地增加在狮子面前出现的可能性。
所以,她看向下方,风雪依旧肆虐。
黄溶月想,这些复活的怪物,这么执着于被人类吸引,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性,人类,并不单是它们的食物。
与之相反,
它们需要人类,来击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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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黄溶月自嘲地笑了一声,轻声自语道,“我想哪里去了?如果真是这样,不通过进食手段,还有什么渠道能摄入这种‘异常’?”
“什么?”
身旁的青年看了她一眼,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言辞之间略有疑惑。
盛凌云看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声的黄溶月,又想起之前喻延会长给自己的紧急通知,平静地问道:“你在说,这些怪物?”
他继续弯弓搭箭,但解释的声音只在放弦那一刻轻歇,然后接着说:“前面你去加衣服的时候,喻延会长补充了一个消息,这些怪物可以通过啃咬、将人死后转变成它们的同类。”
“光是这个的话,相信你前面已经看到了。”
黄溶月犹豫了一下,重新搭箭的间隙说道:“但就是这样的传播方式,难道不会效率太低了吗?”
“不,”她否认了部分表述,“我指的不是传染的部分,它们袭击人杀死的话,是很容易的,但问题在于另一个地方。”
“如果这是某种微生物导致的异变,那毫无疑问它需要能量。但这些人死之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腐烂的效率变低,但显然没有活着的宿主把他们吸死更有价值。”
“死人之间的途径传播?这是图什么?如果有这种甚至能让死者缓慢出现尸僵的能力的话,为什么会只局限于死亡上?”
风声呼啸,黄溶月的疑问抛出,屋顶上沉默了一瞬间。
然后盛凌云轻轻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溶月,‘天地间之事,远比理念所能想象的要多*’,如果你的直觉与过往的逻辑相悖,不妨先相信自己。”
“莎士比亚,社长你还真是……”黄溶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她抬起视线,看向南门另一侧屋顶上的彭旭,以及其他两个弓箭社的成员。
然后她愣了愣,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此时正跟彭旭进行交谈。那个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远远地看过来,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双暗绿色的眼睛。
13. 第十三章
“一个方案,”
钱余收回看向黄溶月的视线,看向身边的彭旭,平静地说,“我们需要一个快速解决事情的方案。”
雪扑扑朔朔地下着,彭旭被突然的一阵风吹得、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语速明显加快:“我们当然知道越快越好,现在雪下这么大,任何想打持久战的想法显然都挺蠢的。”
“但现在问题是,我们有选择吗?即使喻延带人马上就到,但现在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贸然让他们去跟这些玩意儿肉搏?”
彭旭视线焦虑地看了眼黄溶月的方向,然后深深叹了口气:“现在可不妙啊,在外面待时间最长的黄溶月这家伙,感觉撑不了很久了,毕竟连我们都也有点……”
彭旭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感觉自己手指的温度越来越僵硬,心中愈发沉了下去。
但现在,又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要节省武器资源的话,”钱余视线略过彭旭身上的箭筒,微微摇头,平静地说,“继续以杀死这些怪物为目的进行行动,大概是无法实现这个目标的。”
“所以?”
“我倾向于引开他们。”
钱余平静地说:“喻延前面跟我说,相比较西门体育学院的同学,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似乎成了更高的‘优先级’。”
“而现在,”他视线扫视下方,“这附近的怪物一共有六七十只左右,其中大约一半坚持不懈地想向南门靠近,另一半与其说是在形成合围、不如说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也就是说,现在来看,南门并未处在一个很高的优先级。”
“可惜通往医院的路被堵住了,否则我们完全可以找人发挥距离优势、抵消掉南门其他人的优先级,然后开车引去医院。”
彭旭听到他这么说,耸了耸肩:“你也看到了,这种程度的堵塞,一时半会儿绝对清理不了。而且这需要更多的人手、得等着喻延带人过来才有可能实现。”
“但这又成了一个悖论,因为现在有这么多怪物在游荡,现在让他们出去开车,岂不是成为了活靶子?”
钱余视线从马路对面收回,然后他看向彭旭:“所以我说,不去医院。”
彭旭顺着他之前的视线看,马路对面就是小区的侧门。他依稀记得之前的通讯中,喻延好像说这小区里现在全都是复活的尸体,只是出于优先级和范围感知,才暂时没有跑出来。
“你要走小区?”风雪声愈发大了,彭旭为了让对方听清自己,大声问道,“但这条小区的路也不通往医院啊?”
然后,还没等钱余接话,彭旭自己就突然反应过来。
是的,这条路确实不通往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但通往另一个地方……彭旭下意识眉心一跳。
通往——商业街。
钱余平静地说:“商业街人流量大,这种场景下跟威兹德姆附属医院一样,大概率会成为优先级更高的地方。”
“或者,我们也不一定需要带着这些怪物到商业街,随便到达一个优先级更高的地方、把它们甩脱,同样可以脱身。”
“如果在小区里就能完成这个目标,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等,”彭旭眉心跳得更厉害了,他听出了钱余话中的潜台词,质问道,“那原先那些地方的人怎么办?原先的数量级就够他们喝一壶了,再引过去,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听到他这么说,青年微微顿了顿,像是有些惊讶似得朝他看一眼,就像是原本以为他根本不会发现话语中的漏洞一样,彭旭突然感觉有些不爽。
但是,下一刻,他就对上了那双平静的暗绿色眼睛。
——让他心中微微一惊,彭旭想,虽说对方在外貌方面甚至和社长不相上下、也像是如出一辙言简意赅的人,但到底是不一样。
如果是盛凌云那种,虽说不爱说话,但能很明显地感知、他仅仅是不爱说话而已;而钱余总给他一种感觉,对方就像是不跟自己活在同一个世界中一样,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这种由漠然带来的平静,简直让人心惊。
然后他听到青年重新开口,声音依旧是毫无波澜。
钱余:“所以,引向商业街也有另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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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静地继续说:“商业街的一家实弹馆,那里的老板最近休假、现在处于关闭状态。我想先去那里补充弹药,再顺带去看看,商业街里有没有幸存者。”
“从威兹德姆附属医院的情况来看,恐怕现在里面的活人已经没剩多少了,但威大附医仍然处于较高的优先级。”
“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我觉得是,说明这些复活的死者,同样有吸引同类的可能。”
“所以以防万一,引得离南门越远,我们就会越安全。”
“等等等等,”彭旭微微皱起眉,“你的意思是,你打算一个人去?”
“当然,”钱余从口袋里拿出手枪,暗绿色的眼睛扫过彭旭有些惊异的脸,平静地反问道,“我在不久之前、刚得到一把枪,恰好准头也还不错,你觉得呢?”
雪扑扑朔朔地下。
彭旭的神色变严肃了,他看了眼身侧、仍然在努力清理怪物的两个学弟,忽视他们不断向这边的瞟的眼神。
然后彭旭摇摇头,说:“你要过那个小区吧?一边开车的话、要是有怪物扒车怎么办?总要有个帮手吧?”
“算了,”彭旭咬了咬牙,想下定决心,“我陪……”
“我陪你去。”
带着电流音的声音响起,彭旭手忙脚乱地拿出对讲机,发现自己的对讲机还调在和黄溶月的、在相同的频道。
然后彭旭连忙抬起头,他看到在南门另一侧的门卫室楼顶,眉目如画的年轻人正手拿对讲机,神色淡淡,好像说了什么平常的事一样。
盛凌云平静地说道:“让彭旭换到这边,我陪你去。”
然后他把对讲机还给黄溶月,很是利落地下了屋顶,然后等在南门的一侧,视线抬起——
像是某种表态。
钱余微微颔首,然后暗绿色的眼睛看了彭旭一眼,平静地开了个玩笑:
“看来你们社长,已经替你做好决定了?”
彭旭一拍脑袋,有些无奈地感叹道:“社长这超强的五感、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在偷听上啊……”
14. 第十四章
“枪法不错。”
副驾驶,盛凌云收回视线。
钱余看了一眼后视镜:
“大部分都吸引过来了。这些怪物的速度大致在10m/5s左右,现在车速8km/h,低速行驶方便维持吸引力、但相应风险会显著增加。”
盛凌云轻轻点头:“你专心开车,把枪给我。”
钱余把枪递给了他,驾驶座附近还残留着前任司机留下的血迹,面积不大,但闻起来依旧有些恶心。
盛凌云接过枪之后,微微蹙眉。
这把枪款式是几年前的、却很少有磨损的痕迹,可以看出这把枪的主人并不怎么使用它。
他还记得,喻延提到这把枪的来历是,钱余从他的邻居,安全部门的、有持枪许可证的一位女性那里获得的。
但如果平时不怎么使用这把枪,也应该有常用的其他枪支、款式也可能更新。但对方却提到,只找到了这一把。
盛凌云微微侧过视线,轻声问道:“我记得,实弹馆的话,枪支管理都配备了专门的枪械库?”
“为了安全起见,”钱余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前方,“这家的老板在前台下面放了很少一部分弹药储备,但尽管如此,也够我们用一阵了。”
“至于枪械库的话,密码破译……等到下次有更多人的时候再去吧。”
他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很平常的事,就好像破译枪械库的密码并不是什么难事、而实弹俱乐部的武器储备几乎已经是囊中之物一样。
盛凌云轻轻抬起视线,眉目如画的青年微微蹙眉,他能感受到,这份笃定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种自信。
盛凌云从小参加各类比赛,在射箭方面的天赋冠绝于人,各项赛事的金牌也拿了不少。虽然表面上仍维持着谦逊的态度,但盛凌云自己知道,会有一种隐藏其中的,傲慢。
但在威兹德姆,有这种傲慢的人相当不少。黄溶月作为一个优秀的猎手,在野外、对于猎物的嗅觉甚至远胜于他;而彭旭虽然每样都不是最精的一批,但对于各项爱好的广度异于常人,盛凌云时常怀疑、是不是就没有什么爱好是他没玩过的。
而现在,坐在驾驶座、他身旁的这位,学生会长从小的发小,物理系的传奇人物。哪怕是曲菲这种从小各种竞赛奖项不绝、考入东球区物理专业排名最高的威兹德姆、仍处于绩点第一位置的人,恐怕都难以望其项背。
在威兹德姆,有意思的人确实有很多,盛凌云想道。
“你觉得,”盛凌云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问道,“这场灾难,为什么会发生,又将……走向何方?”
暗绿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钱余微微摇头,平静地回答道:“暂时不能确定。从我们现在得知的情况来看,这场灾难的规模绝非小事。”
“虽说数据不一定准确,但弗特维米良的老年人数量占比30%左右,如果全部发生这种异变、再逐次通过噬咬进行同化的话,恐怕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
“弗特维米良,
将会,变成一座鬼城。”
盛凌云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问道:
“你觉得,其他城市,也会发生类似的事吗?”
钱余平静地说:“我妹妹在波托里恩特,她最近在路明尼大学附属医院,忙一个研究项目。”
“在通讯还没断的时候,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波托里恩特市,同样出现了大量身体状况异常的患者。”
“你担心她吗?”
钱余回过视线,他看到盛凌云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不似作伪的担忧,然后他轻笑一声:
“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是担心可没什么用。如果单纯从能力来看,她比我强上不少,应该能没事的。”
盛凌云再次蹙眉,露出些许不赞同的神色。他摇摇头,声线平静、却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情感。
他轻声说:“毕竟是女孩子,虽说帮不上忙,但还是得担心一下的吧?”
“另外,”盛凌云轻轻摇头,“威兹德姆附属医院现在的状况,可以看出危险度极高,你妹妹在路明尼大学附属医院的话……”
他语调中染上几分担忧。
“波托里恩特不禁枪,”钱余平静地说,“不过,我听说你的妹妹也在威兹德姆,是读的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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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现在是大一?”
盛凌云平静道:“她现在在宿舍,发现第一具尸体的时候,小薇就在附近、还帮忙检查了生命特征,也是胆子够大的。”
盛凌云的话语间,很明显地带上了几分无奈。他还记得彭旭说这回事的时候,要不是彭旭在旁边、恐怕她自己就要拿着椅子给那具尸体一下。
哪怕是盛凌云自己,当时都不敢说、能有这种勇气。
正当盛凌云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一阵天塌地坠的摇晃,“咚”的一声巨响,整个车厢都陷入了崩天动地的摇晃。
钱余啧了一声,声线不改平静:“在车顶上方,两个选择。我把它甩下去,还是你开枪?”
“我来吧。”
盛凌云眯起眼睛,他能分辨出这具尸体的位置。落点不稳、靠近他这侧的前方,目前还在移动,应该是被突然加速甩了一下。
为了方便开枪,原先他这侧的车窗就摇下了能探出枪口的距离,而现在,很接近那个位置了……
“砰——”
血迹溅了半个挡风玻璃,钱余平静地打开雨刮器、大量清洁剂被喷淋而出,短时间内几乎糊住了整个视野。
——然后逐渐清晰。
哐当一声,□□被摔在地上的坠声,盛凌云向后看去,密密麻麻的怪物挤作一团,像是狰狞着的肉球,青白色的手臂诡异地挥动,有种重口味恐怖片的猎奇感。
而在他们两侧、前方,楼上窗户旁传来的视线不绝,他们现在已经行驶到小区内建筑最密集的地方,污渍老旧的白墙上、更加惨白的身影在挂着,暴露在寒风中。
积雪在两侧堆积成厚。
一切都是白茫茫的、冻住了僵硬的行动,冰霜糊住了睫毛,白翳之下反射映出的,还是一片惨白的天色。
但雪却渐渐小了、甚至有要停住的意思,就像是开始的惨烈后、给人一种希望的错觉。好像最艰难的已经过去,接下来将可以不畏风雪。
昏暗的光线重新提起了亮度,两侧的积雪反光,盛凌云看向远处的白色,轻声说:“严寒与阳光,真是……
多么晴朗的一天。*”
15. 第十五章
“晴朗的一天?”
听到盛凌云轻声念诵的内容,钱余抬起视线瞄了眼天色,虽说比之前亮了一点、但仍属于昏暗的范畴。
钱余平静地说:“按照现在的云层厚度,应该仍属于阴天的范畴;更何况,之前还下过雪。”
听到他的发言,盛凌云语气中带上些无奈:“我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曲菲会说你是‘人机先生’了。”
“抱歉,刚刚那是普希金?”
钱余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了些:“我上一次上语文课——应该还是在小学吧?文学水平着实有限,抱歉了。”
听到他这么说,盛凌云微微惊讶了一下。但他又转而想道,对方应该跟传统的理科天才一样,没打算在基础课程上浪费天分、而是提早进入专业内容的学习,倒也不算是太意外。
“如果是这种情况,能分辨出这是普希金的诗,也算是很厉害了。”盛凌云轻轻颔首,温声道。
钱余平静地说:“西伯利亚……确实是一个,很让人印象深刻的区域。在暴风雪中诞生的文学,是挺有意思的。”
盛凌云看了他一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车内的气氛又重新回归于沉寂,能听到车后方的碰撞声、嘶嘶声,但他们谁都没有继续说话。
如果车上还有第三个人,大概率会被这种诡异的沉默而逼得开口,但可惜剩下的这两个人都不是会主动交谈的类型,之前的聊天似乎已经消耗完了全部的话题。
盛凌云视线扫过后视镜,确认暂时没有太大危险后,思考片刻、轻声问道:“喻会长那边,你觉得?”
“喻延?”
钱余微微挑眉,有些意外盛凌云会询问对方的情况。不过除此之外,他确实也没想到有什么、可以和身边这位弓箭社社长聊的。
于是他想了想,说道:“喻延行事不会冒进,大概率会选择在校内搭建庇护所吧?抉择点在于,是退守建筑楼、将校内的怪物控制在一定数量之内;还是一刀切、不允许有任何怪物在校内游荡。”
“盛社长,”钱余微微侧过视线,平静地问道,“你觉得呢?”
盛凌云沉思片刻:“如果有得选的话,我还是希望、校内完全不要有这种怪物比较好。”
“如果强行把同学们关在宿舍楼中,人的需求被压抑,长久以往必然导致严重的矛盾。”
“如果没把握好其中的度的话,甚至可能会损害威兹德姆的管理根基,更有可能会导致整个庇护所的失败。”
说完,盛凌云抬起头,视线带着些好奇,他同样平静地问道:
“不过,我想知道,你的选择会是什么?”
钱余摇摇头:“各有利弊吧。”
感受到盛凌云投过来的视线,钱余平静地解释道:“根据现在的信息,如果容忍部分在校园中游荡,好处在于、我们可以主动设置更多实验,去了解这些东西的构成与规则。”
“坏处是,它们可能吸引更多的怪物聚集,以及在学生群体中引起恐慌;由于大量的未知,它们会形成严重的安全隐患。”
“反之,如果选择全部清理;则需要对应的清理各个入口处游荡的怪物,并且为了防止从围墙翻阅的漏网之鱼,需要设置定期巡查,这无疑要耗费大量人力。”
“但对应的,这样也更安全,还能留下户外设施,对庇护所的长期规划与修建,更为有利。”
“至于选择的话,我没有特别的倾向,”钱余平静地看向前方,继续说道,“具体的话,交给学生会决定吧。”
盛凌云轻轻点头,同时有些无奈,他知道自己不是特别擅长说话的类型,但没想到今天算是碰上了对手。
或者,换句话说,也有可能是盛凌云自己并不擅长这种、理性导向的现象分析,导致难以和对方在同一个频道上的问题。
不……不是这样,
盛凌云想道,相比较奥德修斯、相比较奥涅金、相比较他脑海中刚刚闪过一系列以智谋闻名的人物……他更纯粹、更客观、更冷漠,有一种机械般的疏离感,就好像刻意剪去了情感模块,完全以逻辑理性进行运转。
很奇特的人,
盛凌云突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塑造了这样的性格。是先天基因?还是后天经历?或许平时他不会有这种多余的好奇心,但处于这种突发的灾难下、对此刻刚认识几十分钟的、唯一的搭档,他突然很想如翻阅一本书般,到底是何塑造了他。
或许,盛凌云微微垂下视线,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是他由衷的觉得,对方这种思维模式与性格,相比较情感丰富的悲春伤秋,能更好地在这种、即将演变为弱肉强食的灾难环境下,更好地生存下去吧。
“我其实很担心,”盛凌云轻声说。
钱余听到他的声音,侧过视线,他不知道为什么盛凌云此刻、突然冒出来这样的一句话。
盛凌云视线看向外面:“这让我想起了《鼠疫》,当时我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压抑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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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描述了一群灾难中的人。”
他轻声继续说道:“上一次战争的后果,我们被划分为东球区与西球区,然后是长达百年的难得安宁。在这种环境下,很难想象这种绝望般的痛苦与压抑,而在没有切身体会的时候,往往会小瞧它。”
“或许我的父母已经死去了,”
盛凌云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现在,没有通讯、没有切实的消息,就跟因鼠疫被封锁的城市一样,这一切都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或许一开始,大家凭借着短暂的希望与幻想,暂时联合在了一起……但如果成效缓慢、情况一直恶化,我很担心……”
气质恬淡的青年慢慢吸了口气,盛凌云语气恢复原先的平静,却好像又浸满了忧虑与悲伤,他轻轻说:
“或者说我过于悲观了,但在灾难变成生活的时候,并不是说我不相信他们的能力,只是……现在离上一次灾难隔得太远,我担心他们并不能够如加缪设想的那般、能够坚持下去。”
“更何况……即使威兹德姆能坚持下去,但中间的牺牲者,又都会是谁呢?”
盛凌云轻轻咬牙,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太焦躁了,这种程度的失态本该不属于他……但或许是这场打击真的太快了吧。同时,一旦回到威兹德姆,他没有资格、作为动摇的人说出这番担忧。
“你是这么想的么?”
暗绿色的眼睛对上,钱余平静地说:“我不认为你的悲观是错误的,现在大概率只是个开始,各方线索才仅仅露了个头。”
“但是,”钱余视线投向远方,他看到天色白了又暗,现在大约已经三点了,刚刚亮起的光线又即将被更黑的夜色吞没。
“但是,”他好像又带上了点感情、又什么都没带,“依靠于命运的垂怜永远是虚幻的想法,如果真想从这一切中挣脱出来,那就去解析它、理解它、利用它,如果真要觉得绝望、那也要先尝试过再说。”
盛凌云偏过视线,很清淡地轻轻笑了一下:“刚才……是我有点动摇了。”
“不过,你的观点……又如何保证、能一直保持这种乐观呢?”
钱余没有回答,
盛凌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更高、更宽的建筑在视野中放大,外墙的铝板在周围积雪的反光下、甚至有些刺眼,原先热闹的环境一下变得很是死寂,各种音响嘈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游荡的人影、扭曲。
随着他们的接近、愈发多了起来。
16. 第十六章
喘息,
喘息,
文博宇扶了扶眼镜,上面已经溅满了密集的红点,几乎模糊成一片的视线中,他看到了又一个影子。
人形,张口过大,如果不是髁突仍在活动,他简直以为它的下颌骨已经完全脱臼、皮肤松弛着变形拉伸。
他手中紧握着钢瓶,冰凉的触感不断提醒他……文博宇环顾四周,越来越多的怪物朝他转向、脚步声接连。
现在是两点五十分,
距离他发现一切开始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十二点十分左右,他在商场五层吃饭,然后紧接着就是一具凄厉的尖叫、有人砰地一下倒在了地上。
作为实习医生的文博宇,没有犹豫、放下餐具就追了出去。但是,仅仅是这么几分钟的距离,当他赶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是一位老人,看上去像是突发急症。让周围人立即打医院电话之后,文博宇尝试着对他做了急救……
却没想到,突然!!
倒在地上、生命垂危的老人猛地弹起,狰狞着面孔就想向他扑来,文博宇凭借本能的警觉下意识低头、很幸运地躲过了致命的袭击、就地一滚翻到了安全的区域。
然后,接下来就变得很混乱了。
死亡、突变、袭击。
好像是一种循环,在最初的爆发开始时,文博宇挣扎开向下拥挤的人群,躲进了五层的环卫间、锁住了门。
外面当时很是吵闹,哭天喊地的悲鸣声不绝。文博宇摁了摁眉心,他当时就知道,在这种类似丧尸的东西爆发开时、挤入人群是最危险的选择。
他躲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外面的人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文博宇知道,幸运儿多半已全部逃出这里,而剩下的、他即将要面对的就是……
他刷地拉开门,一双充满白翳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他,文博宇狠狠一咬牙,抄起手边的灭火器钢瓶——
碰!!!
红色与白色的液体飞溅,现在来不及想太多伦理道德,一旦打开了这扇门将再无后退之路。
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
更快、更快地逃离这里,
深深一吸气,手中猛地用力,这是他砸的第三具怪物,而此时他才刚赶到五楼的楼梯间的消防门外。
快,
快!
快!!!
旋转的楼梯就像是永不到头的迷廊,他几乎是夹着扶手从楼上滑下去的,几具怪物在他手中的灭火器上留下牙印、但这远远不足以让他松手。
他唯一的记忆就是,
四散的红与白、与旋转的黑。
像是鲜红色的花瓣上,露水轻轻滚过,在漆黑的背景下,绽放着、柔和地蜷缩着夜色。
白色的灯、刺眼的灯,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手术室,手中的触感从灭火器变成截骨刀的冰凉,唯一相同的就是,
这都是绝对的力气活。
文博宇骤然清醒过来,视野从压抑的低豁然开朗,他抬起头看向白得发灰的天空,四周不知何时堆积起惨白的雪,正冷冷地叫嚣着他不要忽视显著的异常。
他才恍惚间反应了过来,
他逃出来了。
酸胀、疼痛,第一反应是肌纤维完全断了,文博宇低下视线去看自己的手。骤降几十度的环境下,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微微肿起,由于发力过度而止不住地痉挛颤抖。
然后他听到了不祥的喊叫,像是野兽用破损的声带、惨烈地嘶鸣。紧绷的精神猛地抬头,又是一张惨白到、几乎让他有些熟悉得想笑的脸,再次激烈地开始放大。
一声枪响。
文博宇一顿,缓慢地移过视线,然后他看到一个青年,正举着黑色的枪口,平静地视线朝他看过来。
他问:“你是幸存者?”
“我是,”文博宇慢慢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一下子松弛下来的精神几乎要拖着他昏迷过去。
深深吸了两口气,文博宇感觉自己缓过来一点,他走向这个带枪的青年,那双暗绿色的眼睛、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不一样,文博宇想,
那双眼睛更冰冷、强势、锋利,很难想象这些词会用来形容一个年仅19岁的少女,但当她站在眼前的时候,甚至连自如地呼吸、都很难才能做得到。
很精致、又很深邃的长相,极强的轮廓感配上她冷冽的气质,简直是天生的君主,但是……
文博宇停了下来,他已经走到了青年的正前方,他视线不露声色地扫过对方。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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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眉眼,气质却迥乎不同。
就像是没什么情绪般,下一刻将随风而去、懒得留下任何痕迹,对于过客如水般的人。
“没事吧?”
文博宇听到他问了一声,点点头轻声道:“最多有点肌肉拉伤,我注意过了,没让那些东西咬到我。”
“那就好,”青年点点头,声音平静,“我叫钱余,是威兹德姆大学的学生。现在威大算是一个庇护所,前面附近的幸存者都已经向那边赶去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搭我们的车。”
文博宇顺着他的示意看去,不远处正停着一辆车,似乎有人在驾驶位,安静地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叫文博宇,”文博宇收回视线,说道,“我是路明尼大学的医学生,研二,来这边是参加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的交换项目,今天刚好是休假日。”
“另外,”文博宇把灭火器放在地上,被砸得大面积变形的钢瓶站稳不住,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但文博宇没有在意,他双眼盯着钱余的脸,缓慢而清晰地问道:
“你和殷笑笑……是什么关系?”
文博宇心中自觉已经有了答案,但当对方开口回答的时候,心中还是咚咚咚地跳响不停,耳边甚至出现了嗡嗡的鸣声。
钱余看了他一眼,那双暗绿色的眼睛里折射出平静的颜色,然后他说:“我是她哥哥。”
“那……你为什么不姓殷?”
文博宇意识到自己竟然说出了口,立刻咳了一声,补充道:
“抱歉,我无意冒犯,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也没关系。”
“没什么,”钱余微微摇头,声线平静,“其实也很正常,毕竟,我是随父姓,我妹妹是随母姓。”
“这样啊,”文博宇点点头,可以看出他还有什么想问、但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问出口。
“那么……”文博宇犹豫了一下,挑了其中一个问题,“如果你是老板的哥哥的话,你能联系得上她吗?”
“我们这次一共来了五个人,除了我以外,其他人今天都在医院。”
“我怕他们……”
思及同来的同伴,文博宇的声音越来越轻,他逐渐沉默了下去,即使他也知道……
自己为什么沉默。
17. 第十七章
“回威兹德姆?”
盛凌云坐在驾驶座,车窗半降,视线看向他们。
钱余示意文博宇坐在副驾驶,自己拉开后座的车门,他微微点头道:“周围应该全部检查完了,会开车的人数足以带上所有人,自行出发去那边,喻延知道怎么做的。”
车门关上,盛凌云启动了车辆。
眉目如画的年轻人视线微微瞥过身旁,他轻声问道:“你是从里面出来的?”
文博宇点点头,
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又是一个帅哥,文博宇想,没想到过来救他的不仅有老板的亲哥,颜值配置还这么高,这就是弗特维米良的好客风俗吗?让他有点受宠若惊的。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平静的声线,老板的亲哥似乎幽幽地在问他:“所以,按你说的,你就凭借一个灭火器钢瓶……从五楼干到了一楼,然后逃出生天了?”
听到钱余的话,盛凌云也微微愣了一下,惊讶地看了一眼副驾驶的人。
自己是一直保持训练的运动员,自觉做到这一步还有点勉强……这个叫做文博宇的人,是什么来头?
灭火器战神吗??
钱余\盛凌云同时想道,但他们都很默契地一脸平静,只遗留视线中带着古怪的色彩。
感受到了视线的文博宇咳了一声,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好像是没那么平淡,他解释道:“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嘛,我是路明尼大学过来交换的研二医学生,这几天一直在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
钱余敏锐地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你学的是什么?”
文博宇微笑起来:“显然,骨科。”
盛凌云没忍住侧过点视线,钱余咳了几声,然后他说:“如果这样的话,确实不奇怪了。”
其实也没有很加深刻板印象……盛凌云默默地想,一时失言。
“说起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文博宇忽略了他俩诡异的视线,继续提问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丧尸吗?看症状感觉不太符合病理特征啊。”
钱余在后座,清点着前面他们从那家实弹俱乐部的柜台下方、得到的子弹数量。听到文博宇的话,他微微抬起头:“如果是医学研究的话,恐怕得靠你老板那边了。弗特维米良禁枪,导致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在初期,很难有力量大面积清除变异。因此医学研究恐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文博宇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跟他一起过来的同学一个两个全部死翘翘了,估计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后知后觉的,从车窗透进来的凉风一吹,文博宇才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会这样呢?
现在是交换项目的最后几天了,只需再在弗特维米良待不到一个星期,他就能回波托里恩特——不,这个项目结束后,路明尼大学暂时没有别的什么事,他可以回自己的老家栖城了。
说实话,他对自己同学的不幸命运其实也没那么关心,在这种自己都一个不小心就嘎嘣没命的环境下,死在灾变刚开始的时候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恍惚想起几分钟前的惊险,文博宇却又感觉这已经是好久之前发生的事了。他只记得当时,一种不甘的念头在支持着他。他想着,死也要死回家。
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死哪里毕竟不都是一样么?
文博宇看向车窗外,之前下过雪的痕迹还明晃晃地留在道路上。没有清过积雪的车道有些难行,可以看出盛凌云的驾驶技术不错,感觉还挺平稳得当。
他向后看了一眼,想喊钱余的名字,但又想起那双锐利的暗绿色眼睛,一时有些心虚,却是怎么也叫不出口了。
文博宇咳了一声,问道:“老板……她会过来找你吗?还是你会去找她?”
没有听懂这是指什么,盛凌云没有说话,耳尖微动。
钱余摇摇头:“路明尼的医学专业是东球区最强势的,各方面研究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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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水平也不是其他大学所能完全匹敌的……她应该不会这么快离开,除非有把握这到底是什么之后。”
“也是,”文博宇点点头,“毕竟波托里恩特是你们家的地盘,老板在董事会完全算得上是一言堂。在她的压制下,说不定波托里恩特现在已经是安全区了。”
听到“你们家”这三个字时,钱余微微蹙眉,但他没有说什么,平静地问道:“现在的情况下,你有什么打算吗?是打算长期留在威兹德姆,还是……?”
“我会在威兹德姆留一段时间,”文博宇点点头,轻笑一声,“毕竟谁都知道,在什么都不明朗的时候贸然行动是找死。”
“但当有了初步头绪之后,我会离开,”文博宇声音也很平静,有些吊儿郎当的声线中透出一种平静的坚持,他继续说,“反正现在街上这么多没人要的车,我随便开一辆走就行,待太久一直占用你们的资源……估计很难没人有异议吧?”
“我也不需要谁跟我一起,我自己一个人回去、想怎么决定怎么决定。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以后我们在哪里还可以再碰上面。”
盛凌云:“你打算去哪里?”
文博宇笑了一下:“我家,我爸我妈都在栖城,我相信按他俩的能耐应该不能这么早就GG。撑到我回去的那一天,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说完这句话,文博宇视线看向之前一直很安静的盛凌云,语气掺了点好奇:“所以这位同学,你打算怎么样?也要回去吗?”
出乎他意料的,盛凌云轻轻摇头:“我应该会留在威兹德姆。”
他一边开车,一边平静地说:“我妹妹是威兹德姆大学医学院的大一学生,我家那边……现在走陆路的情况下,开车需要半个月甚至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回去基本上,没可能了。”
盛凌云的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所以现在,我只能尽力保证小薇是安全的,在此情况下,威兹德姆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18. 第十八章
听到盛凌云这么说,文博宇安静了片刻:“抱歉。”
如果是这么遥远的路程的话,在现在的情形下,几乎相当于永别了。
盛凌云轻轻摇头,让他不用在意,自己还不至于被两句话打击到。
从喻延那里得知确切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里,到现在已经经过了几个小时……这已经足够让他,能够接受现实了。
但其他人呢?
威兹德姆处于同样境况的人,恐怕至少占三分之一。
转过一个路口,威兹德姆的正门、北门的全景逐渐在眼前展开,最前面站着一个带着眼镜、却莫名有种被强压住的风流气质的青年,正向聚集的群众说明些什么。
文博宇看向他,发现一颗很小的桃花痣,在那副不合时宜的黑框眼镜下,一闪而过。
又一个帅哥,文博宇想,难不成威兹德姆就盛产帅哥吗?他们路明尼大学说起漂亮女孩倒是不少,长得帅且有气质的男的……他记得好像就数学系那个天才还不错。
不过,那位闵同学,好像现在同样不在路明尼大学?
希望别死了。
然后他像是余光瞥到了他们的车辆,向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一个长相甜美漂亮的女孩走了出来,接替了他。
“噔噔噔噔噔,”
毫不客气的敲窗声,文博宇向后看去,发现钱余摇下了车窗,语调依旧平静:“柜台那边只有200发子弹,5把手枪,其余的得开枪械库了,我们得先破译一下密码。”
喻延点点头:“南门那边,你们把那些怪物引开后,我让大家开车把入口围起来了。同时设置了一些障碍,这样应该会安全很多。”
然后喻延的视线落在文博宇身上:“这位也是商业街的遇险者吗?现在那边的人出了点状况……我们可能要先让医学院的同学检查一下。”
文博宇爽朗一笑:“啊,不用啊,我是路明尼过来的威兹德姆附属医院交换项目的医学生,你们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喻延暂且点点头,然后视线落到唯一没下车的盛凌云身上,安排道:“枪械的话,我们讨论后是交给溶月进行管理,盛社长你能帮忙开到南门那边,转交给溶月吗?”
盛凌云没作声,只是微微点头。没有什么别的废话,这位沉默的弓箭社社长,就带着指令朝校内的道路开去。
没有任何反驳。
喻延松了一口气,但心中一块重石仍压着,他压低声音解释道:“从商业街那边过来的人,其中有几个明显表现出异常症状——胸闷,心悸,头晕,甚至呼吸困难。”
“这跟这次灾难一开始时,校内中老年教授的症状很是相似,但程度没到那么严重……所以我们现在有点怀疑,这可能是某种不明的‘感染机制’导致的。”
“但说实话,医学院那边的同学也很摸不着头脑,哪家感染机制是这样的?集体突发急性心脏病吗?但现在的状况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原因,只能暂时先隔离开观察一下。”
喻延微微摇头,视线落到文博宇的身上:“文同学,我们这边的情况现在就是这样,你在商业街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状况?特别是医学方面的?”
“你是说,那些‘伥’?”
文博宇摸了摸下巴,
然后他注意到另外两个人的视线,咳了一声解释道:“别见怪啊,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不是什么学术名词。”
“人长伥,我就是觉得,”
文博宇微微挑眉:“‘被虎噬者为鬼,鬼再助虎为伥’……”
“——人被咬死后转化为它们的同类,然后又去噬咬更多的人。用‘伥’来形容它们,岂不是很合情理?”
而且,文博宇想道,所谓‘伥’不就是人长出来的么?既然这些怪物是从人变过去的,无论从字形字义上来说,这个名称都完全合情合理。
“你喜欢文学?”
听到钱余这么问,文博宇很自然地一耸肩,虽然读的是医学,但他确实算是个文学爱好者。
喻延笑了一下:“刚才开车的盛凌云同学,就是古典文学系的,或许你们会很有共同话题?”
“是吗?”文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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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有点惊讶,他看钱余和盛凌云这两个人,好像都不爱主动说话的样子,还以为这两都是纯粹理科生呢。
然后文博宇视线看向钱余:
“冒昧问一句,你是什么专业的?”
不会也是……
钱余:“物理。”
文博宇咳了几声:“打扰了。”
果不其然,这个比较正常。
回到正题,文博宇视线看向喻延:“我前面听他们说你是学生会长?现在应该是这所学校的主要管理者吧?——我听你们叫‘怪物怪物’的,显得有些太草率了,要不干脆大家都叫‘伥’吧?在复杂的学名出来前,先用有文化的名称抢占先机。”
“你觉得怎么样?”
看到文博宇兴致勃勃的神色,喻延视线变得有些无奈:“现在我们私下里可以先这么叫,但如果统一称呼的话……还得大家都认可才行,这个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了的。”
文博宇摇摇头,啧啧两声,讨价还价道:“那可不一样,你是学生会长,到处用‘伥’这个名称去称呼,路过谁都要问一句这是什么。现在又没什么合适的叫法,你这么搞个几天之后,大多数人都会这么叫的。”
……说的还挺对。
喻延嘴角微微抽搐,然后他把视线投向某个,一直安静的人。他的发小不知道在看什么,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关注的邮箱,像是在查阅什么。
难不成?
喻延心思微动,他知道钱余的妹妹殷笑笑,能力地位很不一般。难不成是通讯还没断的时候,对方就已经给他发来了信息?
他猜对了,钱余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收起。前面一直没有时间,刚才他才发现,他妹妹的秘书谢丽尔的效率不可谓说不高,竟然赶在通讯断绝前就已经发出了邮件,并且……
告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钱余抬起视线,看向文博宇,声线平静地问道:“你在从商场里突围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现象。”
“你说的那些‘伥’,它们作为同类,”
“……能够相食。”
19. 第十九章
相食?
文博宇微微皱起眉:“如果存在相食现象的话,那确实有够反常的。”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文博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嘛,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如果哪哪都是异常的情况下……那么异常也挺正常的。”
“具体针对这些死者——‘伥’是什么情况我不好说,但现实中、在物资充足的情况下,会同类相食的族群基本少得可怜。”
“如果真在生命体上发生了,”
文博宇耸耸肩,继续说:“我可能会首先怀疑是神经异常,或者信息素引导。但现在这种情况,我学的是医学,不是神学,这种死去活来的变异我也不懂啊?所以……老板那边怎么说?”
文博宇看向钱余,声音愈发无奈:“我真是受够了现在的状况,这一套一套的……感觉现代生物学要崩溃了,但偏偏事实现在就是这样,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钱余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微微摇头:“通讯断的还是太早了,她那边当时的信息也比较有限。”
“现在的信息有:这些‘伥’没有呼吸,而且它们的表现也不像是无氧酵解;肌肉活动不依赖血供,也没有心跳;整体调控更是完全不符合结构-功能平衡,可以说完全脱离生物机体原有基础了。”
“通讯断掉是十二点半前的事吧?”文博宇想了想,他大概是十二点二十几的时候躲进商场五层的环卫间,喘息了一阵就下意识想要打电话,但却始终没有拨通,当时他看了眼时间,12:35.
文博宇轻笑一声:
“半个小时内搞到这么多资料,真不愧是老板……话说吧,我觉得她那边估计也挺麻爪的。真是难以想象老板这种人、得出这些结论后,让人通知下去时,她会是什么表情。”
“……这简直,我无时无刻,没有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天晚上一睡不醒、到现在还在梦里。”
文博宇喃喃道,然后他听到身旁的人,用一贯平静的声线说:“现在的情况下,再悲观一点也绝对不为过。”
然后他看到那双平静的暗绿色眼睛一闪而过,现在刚刚临近傍晚,大约是五点半左右,如果是冬天的这个时候,弗特维米良现在早已进入了黑夜笼罩之中。
但很奇特的,远处蔓延一片松散的积雪与压实的冰层,天色虽然是暗白色的,却依旧没有天黑的意思。
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了,钱余想,起码现在地球没有突然颠倒轨道,应该是其他原因引起的异常降温。
即使抛开江唯枝来说,现在的“伥”、突发降温、通讯断绝,哪个不是概率测度为0的事件?更何况它们一起发生,这更是难以想象的事。
而且江唯枝……钱余回想起她当时的话,他几乎可以确定,对方就是在暗示时间异常的信息。
同时,张权磊的消失又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会留下时间不符的编辑信息?一环套一环的悖论接连产生,作为物理研究者,钱余很想先质疑对时间进行操作的可行性……但事情已经发生,当下更有价值的绝对是探究,这背后到底有没有什么阴谋。
但是,这不意味着研究不重要。
钱余视线从远处近乎像是雪原的平地上掠过,弗特维米良地处暖温带,第一次给他这么像,位于北极圈内弗兰格尔岛的既视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类似的感觉了,寒冷就像是颅电刺激一般撕扯着头皮,有什么想法几乎要跳出来,绝对的危险与蓬勃的灵感割裂般地相伴,几乎……
让人有些怀念。
这绝对不是单纯生物学能做到的事,钱余想道。虽然他的医学知识对比从事生物医学研究的妹妹来说、相当单薄,但现在的局面已经足够说明,这种“伥”的运行逻辑,完全不是用生物体的概念可以研究的范畴。
而更为本质的东西,它们是一种“现象”。只要是现象就可以被解析,解析得出部分结果后可以尝试建模,在模型恰可以通过一定精度模拟它们的结果时,就可以将之进行利用。
未知从来不是可怕的东西,当已知的研究进入缓慢、甚至停滞的关头,或许它是一份带着惊吓的礼物。
或许,一直以来出于经验主义的某些视角并不完善,而这次难以解释的灾难爆发,将带来新的、更为有趣的转变。平心而论,确实能激发起原本有些无聊的心情。
钱余平静地想道,他妹妹殷笑笑用不着他担心,而他的师姐柳观观,现在刚好在维斯特加德参加学术会议,大概率不会出入医院等高风险场所。
更何况,维斯特加德是他师姐柳观观的老家,钱余并不觉得按照师姐的能力,现阶段就会陷入生死危机的困境。
所以……钱余的视线落到,前方带路的喻延身上,现在就剩这家伙了。
他了解自己的这个发小,博爱,善良,有责任感。一方面很想确保自己家人的安全,一方面又放不下威兹德姆的其他人。
他只需要确保郭有为的安全,以及自己和师姐的学生能活下去就行。但从小理想主义入脑的喻延,在威兹德姆这种复杂的大环境下,怀抱着想要让大多数人都活下去的愿望……说实话,
他并不看好。
喻延转过头,钱余侧开了视线,然后前者疑惑地问:“你们现在还有什么疑问,或者还有什么其他信息吗?”
文博宇摇摇头,冲他笑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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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不是要去看看,你说的那些‘异常病患’么,现在这么离谱的情况下……还不是得承认现实,走一步看一步呗?”
喻延点点头,叹了口气:“你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威兹德姆的医学部并不算强势,更何况当时很多同学都在威大附医,现在恐怕已经……”
“遇难”两个字在舌尖上绕了绕,喻延始终没能说出来,他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强行压制住自己的忧虑:
“我不了解生物,更不了解医学……如果这种,‘伥’,真是某种传染病的机制下在运作……那我真不知道,一旦爆发,威兹德姆该怎么办了。”
钱余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问道:“那些出现症状的人,和那些‘伥’,有没有什么不同于其他人的特殊接触?比如说被咬过。”
喻延摇了摇头:“没有,他们有些甚至没和这些‘伥’正面接触过……反而是那些击杀了‘伥’的人,倒是看着身体健康得很。”
击杀……‘伥’?
文博宇下意识移开视线,他和钱余对视一眼,双方都明白了彼此在想什么。然后他反问道:
“如果说,‘击杀’不一定是传染,反而是……‘免疫’呢?”
喻延走路一顿,他立即转过身,视线近乎炽热地看向文博宇,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如果让那些人去击杀伥,他们就能被治好、然后没有被转化的风险了吗?”
“不一定。”
平静的声线响起,听到发小的话像是给喻延浇了盆冷水。钱余看向他,继续说道:“现在的样本量还太少,我建议把没杀过伥和杀过的人分别进行统计,每隔12h检查一次状态,再进行对比看看有什么实际上的区分。”
文博宇点点头,也沉静道:“毕竟现实不能说是游戏,杀只怪物就能加血?这也太扯了。背后有什么隐藏的机制和后果也不好说,只能先观察一下,不要太着急行动。”
然后他视线一错,莫名对上钱余看向他的视线……像是有些不赞同。
不过,这双眼睛真是跟殷笑笑很不一样,文博宇想,如果说19岁的少女像是暴风雨中锐利地穿透狂澜的海面,那么21岁的青年就像是平静的深潭,莫名有些瘆人。
然后文博宇听到钱余声线平静:“我的看法是,如果其中有人快死了,不妨让他选择一试。当然,没死但愿意的也可以。”
青年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他身后是松散的雪原,由于少有人出没而显出白茫茫的一片,就像是冻结的湖水上盖着的,掩饰水下的汹涌与暗流。
钱余看了眼喻延,声音平静:
“如果需要实验素材的‘伥’,可以由我负责。”
20. 第二十章
综合3号楼,一层。
“小姑娘……你,你是医生吗?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女儿看看?”中年女性慌忙抓住穿着白大褂的女生的手,神色祈求,像是抓住落水后的最后一根稻草、绝望而悲戚。
女生轻轻叹了口气,如画的眉眼微动,她点点头:“在哪里?如果状况很糟糕的话,我再去找其他人。”
中年女人如蒙大赦,连忙要带着她过去,余光间瞄到女生别在胸口的名牌——“盛凌薇”。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盛凌薇回过头,平静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曲菲学姐?”
曲菲显得有些焦虑,她点点头快速地说:“小薇,你知道毕朗同学在哪吗?我那边刚带过来一批幸存者,其中有一个现在状态不太好。”
盛凌薇示意了一个方向,神色略有些为难,她说道:“毕学长那边现在很忙,恐怕也有点脱不开身,可能……”
“曲菲?”
听到自己的名字,曲菲连忙转过身,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暗绿色眼睛,这让她原先紧绷的心一下子舒缓了许多。
“病人在哪里,你带我们去吧,”喻延的声音横插进来,曲菲移开视线,才发现喻延和另一个男生也在这里。
“我是路明尼大学医学院的文博宇,这段时间一直在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的交换项目里,”文博宇自我介绍道,好脾气地笑了笑。
“或许……现在的情况,”
“我能帮上忙?”
曲菲点点头,正要带他们过去,却被意料之外的人喊住了脚步。
“等等,”少女音清澈,盛凌薇看向文博宇的方向,“那个项目我也知道,是与路明尼最好的医学团队的合作项目……你能在里面,我相信你的实力肯定是很高的。”
“能不能干脆帮忙帮到底,把其他一些、现在腾不开手去医治的病人,也给你带过来?”
文博宇很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很年轻,感觉跟老板差不多的年纪……他问道:“你现在是几年级?”
盛凌薇说道:“大一。”
文博宇点点头,然后突然感觉有些既视感……让他想起之前,在车上接应他的另一位同学,同样是相似的眉眼。文博宇看了一眼她的名牌,盛凌薇么……看来这就是盛凌云之前提到的亲妹妹了。
不过,现在兄妹组合这么常见么?还都是差两岁、年纪相同,简直让他怀疑是不是上一辈、在那个时间,是不是有某种现在不知道的潮流了。
文博宇一哂,很爽快地答应道:“行啊,不过先提一嘴,我毕竟还没毕业,细分方向也不完全对口……可能到时候还得你们自己人出马啊。”
“能帮忙的话,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这是喻延在说话,然后他看向周围,思考道,“现在合适的空教室……108怎么样?让盛凌薇同学帮你打下手,这间教室就给你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
盛凌薇正在安抚旁边的那个中年女人,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抬起头点点头,示意自己完全服从安排。
曲菲松了一口气,正当她想下意识看向钱余的时候……却发现,原先他所站着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他去哪了?
钱余站在另一个教室的门口,看着里面现在的景象。
这所教室同样能容纳很多人,现在几排椅子被完全拆至两侧,一些医疗器械被搬运过来,穿着白大褂的一些年轻人忙忙碌碌。而四周坐在报纸垫着的地上的幸存者,脸上露出的表情不一,有疲惫、有担忧、有迷茫……也有悲伤。
可能是因为,躺在桌子拼凑出来的“床”上的,那些失去意识的人。
喻延太不谨慎了,他想,如果这些人变成了那种“伥”、甚至伤到了原本就有限的医学生,那么紧缺的医疗资源进一步加剧……无疑只会导致恶性循环。
而且目前感染机制仍未明晰,如果这种贸然的“接收”,把这种“传染”引到了校内,那事情又会变得更加麻烦。
啧。
“你是,物理系的钱同学?”
钱余侧过视线,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这个人身侧有种严肃的气质,扶了扶眼镜像是医院里专门宣告噩耗的医生。
“我是毕朗,”他点点头。
毕朗神色凝重,摇了摇头:“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乐观,由于我们找不到病因,所以只能类似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干无疑是饮鸠止渴。”
钱余看向他,问道:“现在这边来了一位威大附医联合项目的、来自于路明尼大学医学院的同学,他不认为现在的状况符合过去的医学和生物学认知,你觉得呢?”
毕朗露出一些意外之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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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他点点头说:“具体的医学术语我就不多说了……现在的情况,我觉得根源不像是在生物体的原因之上,但更多的我也说不清了。”
毕朗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们只运用医学手段,如果老师他们……医学院的教授和威大附医的专家们还在,或许有办法,但现在仅仅靠我们这些学艺不精的学生,恐怕能做的属实有限。”
钱余看向他:
“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毕朗摆了摆手:“我还没这个能耐,能使唤得动您……虽然你可能之前没见过我,但我早就听过你的大名了,钱余同学。”
“先不提路明尼大学的那位,我知道你很厉害,物理这种东西……我当初学医就是为了避免继续学下去,更何况你还能在这种年纪达到现在这种地位,在研究方面无疑是远高于我的,”毕朗毫无负担地承认道,然后他抬起视线,看向面前的青年。
然后毕朗认真地说道:“现在威兹德姆的情况……基本上大家各忙各的都没能忙得过来,学生会是很负责——但我总觉得,我们需要人去真正探究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局限于校园之中。”
“而且,喻延会长也跟我交了个底,现在外面都是那种怪物,学校物资也很有限——这种情况下,威兹德姆能坚持多久也还是未知数,我也不想粉饰太平,我只是想、能彻底有机会解决这件事,然后可以真正地回家去。”
钱余沉默片刻,然后他抬起视线: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这些话跟喻延说,效果会更好吧?”
毕朗轻笑一声,摇摇头:“喻延会长虽然足够负责,但他太‘年轻’了,而且能力还有待提高,我只是找我认为更合适的人罢了。”
“就好比说,前面他跟我说、这些人有可能变成那些怪物——他似乎取了个名字叫做‘伥’。却没有相应的安排,比如如何安置高风险人群,以及真正转化后、又应该怎么处理?”
“我确实按他的说法,暂时先压着消息避免恐慌,但这又能隐瞒多久?更何况如果这种隐瞒导致伤亡,我们又如何为来帮忙的同学们的安全负责?”
“他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以及防止威兹德姆被冲击的考量,暂时把人收容过来,这我完全可以理解。但另一方面,我根本不能理解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去救治这些,”
“本就是高危的危险分子。”
21. 第二十一章
“钱余?”
后边有人在喊他,钱余听出那是喻延的声音,然后他看到毕朗对他笑了笑,说道:“既然喻会长过来了,我也该回去干自己的活儿了,被当面抓住偷懒可不好。”
毕朗放轻声音,继续说道:
“不过,虽然如此,我还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之前,我说的事。”
“毕竟,不是谁都想当滥好人的。”
他抬起头,神色又恢复了严肃,远远朝喻延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回到了教室内,一个白大褂跟他说了些什么、立刻又陷入了忙碌。
“你们在聊什么?”
喻延看向钱余,疑惑地问道:“我记得你之前没见过毕朗吧?”
钱余微微摇头,平静地说:“聊了点现在的状况……实弹俱乐部那边的枪支储备,你打算什么时候安排人去取?”
“先把校内稳定下来吧,”喻延叹了口气,摇摇头,“现在要忙的有太多了,人手完全顾不开。”
“不过……你确定你能破译枪械库的密码么?虽然我不懂这些,但感觉也是挺有难度的吧?”
钱余看了他一眼:“密码是……”
他轻声报了一串字符。
“你说什么?”喻延嘴角抽了抽,有些无语地吐槽道,“不是……你不是说要破译一下吗?现在是什么情况,难不成这还能远程破译的?”
钱余微微挑眉:“这是笑笑觉得,她亲爱的哥哥、在禁枪的弗特维米良不安全,特地让人拿到运营执照开的。现在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知道?”
喻延一拍脑袋:“你们家真是……我就该知道。看来之前猜你有枪还是太保守了,你妹妹……该说不愧是殷家新一代的家主吗?”
“不过,”喻延迟疑了一下,“你把这些交给威兹德姆……你确定吗?这原本是你的东西。”
钱余侧过视线:“怎么,被我的大度感动了?”
“去你的,”喻延无语道,“真应该让那些觉得你是个正经人的人、好好看看,我真是背地里承受了太多。”
然后喻延看到那双暗绿色的眼睛沉下来,钱余看向他,平静地问道:
“威兹德姆的话,如果加上枪械库的枪支储备的话……应该算是能自保的一方势力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半个月的时间够吗?”
半个月……喻延轻轻叹了口气,虽然现在只是灾变开始的第一天,看上去效率很高。但实际上他也知道,秩序井然的水面之下,暗藏的急流、恐怕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把修筑起的一切冲毁。
“一个月之内,”喻延轻声说,
“底线是一个月。”
钱余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嘉禾姐的农业基地地理位置隐蔽,罗伊尔斯顿也不禁枪。自给自足的情况下,可能现在日子过得比我们都好。”
喻延按了按眉心,想起现状还是有些头疼:“现在的威兹德姆,虽说现在大家暂时都愿意卖我个面子,帮忙干点事……但时间越拖越久的情况下,情况大概率会变得更加艰难。”
“有人想走,这我们总不能拦着;有人回不去,自然就会想在威兹德姆谋取更大的话语权。更别说我们对这场灾难的认知,实在是太有限了。”
喻延看向钱余,语气探究:“你觉得……你觉得如果你在我这个位置上,会做些什么?”
“我?”
钱余下意识反问,然后他轻笑一声:“我觉得你的假设基础就不可能成立,干这种事太麻烦了,完全不像是我的风格。”
青年摇摇头,暗绿色的眼睛幽深,他继续说道:“这场灾难比你想象的更复杂,如果我确实有不得不维护威兹德姆的理由、身边还没有你这种愿意当冤大头的人的话。我会等着他们来,主动找上我。”
喻延反问道:“为什么……你觉得这件事一定会发生?”
钱余微微耸肩:“树立权威型人物的必要性,提供明面上的安全感。”
“如果真到了这种时候,我需要自己出面的话,这就意味着其他符合条件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下我一个符合条件的选项。否则,我不会干这种事。”
喻延叹了口气:
“你说的没错,主动权的问题。但我们只有一个月的限制,嘉禾姐还在罗伊尔斯顿的郊区等着我们……如果不迅速掌控更多的权力的话,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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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光是推进到现在的程度都不容易。”
钱余看向他,平静地说:
“但一个月同样是好处,既然都是要离开,就完全没必要畏手畏脚。你找好了接替你的人吗?”
喻延想了想:
“有几个人选,还得看到时候的具体情况。曲菲家就在弗特维米良,袁志诚应该暂时回不去了,黄溶月也是如此……其他人,先再看看吧。”
“说起这件事,”钱余看了他一眼,声线平静“去枪械库的时候,伪造破译密码的过程之余,我要留一部分枪。”
喻延有些意外:
“你是打算自己用?”
钱余:“我和师姐课题组的人,他们一人发一把。这件事,”
“不要有多余的人知道。”
喻延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好吧,这种程度上的法外狂徒……我应该还是办得到的。其他……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他这么问道,但钱余这时候却没有立刻回话,这让喻延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随即也陷入了安静。
那双暗绿色的眼睛依旧平静,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喻延足够了解他,此刻也没有出声提醒,只是等着他想。
他们现在在综合3号楼的一个隐秘的死角处,远离人群,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窗户正悬在身旁,外面天色终于暗了下来。雪已经彻底停了,但风声却愈发嚣张,就像是体型如山的怪物,一呼一吸间将弗特维米良整座城市,遮天盖地地吞吃入腹。
这座城市,只是大陆上狭小的一个点。而再往外的视角,白色萦绕在的球体表面,在漆黑的视角下,漫无声息地悄悄染上灰色……再往外,太空一片寂静的残骸,漂浮在轨道上的碎片之间,似乎有唯一的例外。它们安静地运行着,不是今天灾变刚来的一瞬间……而像是,
已经转了很多年了。
厚重的风在刮着,就像是磨砂了的玻璃,晕晕惨惨的,什么都看不清,钱余收回了视线,寝室楼方向依旧没有亮起灯光。
他看向喻延,平静地说:“我有一种预感……很快,就要断电了。”
22. 第二十二章
“别。”
喻延磨了磨牙,他无语地说:“你这种知名乌鸦嘴就别说这种话了,我那边供电方案还没协调完呢……要是……”
啪——
灯光骤然暗下。
钱余耸耸肩,神色无辜道:
“我觉得这件事,应该不能怪我?”
喻延横了他一眼,然后大步走向外面的方向,各种喊叫声此起彼伏、他几乎都能料想到接下来是怎样的混乱场景。
“我知道按照你、这种相当热爱作死的性格,”喻延突然停住了脚步,往回看了一眼,
暗绿色眼睛的青年对他微微一笑。
喻延心头一梗,叹了口气道:“算了,反正谁都管不了你,除非是你妹妹那种级别……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有一百个想法想要实验,但最好别离开威兹德姆太远,免得出了对讲机的范围、我也联系不上你。”
“你小时候可没这么磨叽,”钱余斜着看了他一眼,“当年你刚满十四,就想着撬了你爸的车、然后大半夜喊我过来要从栖城开到维斯特加德。”
“最后还没开出小区、就被嘉禾姐抓了的时候,你狡辩可不要太利落。”
“难道真是学生会长这个职位……有利于培养人的老妈子属性?”
喻延皮笑肉不笑道:“你对你学生端着也就算了,还尽把火力往我身上来、这就过分了吧?钱教授?”
“别忘了,那次从驾驶技巧到撬锁流程、我是从哪里学的?”
钱余:“你觉得呢,喻延会长?”
喻延对他做了个鄙视的手势,然后他翻了个白眼转身:“我才不和你一般见识,过会儿见,我必须得走了。”
匆忙的脚步声一闪而过,不久后走廊里只剩下昏暗的空荡。青年安静地站着,暗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思绪,关于现在的打算……
之前盛凌云在的时候,
他不怎么方便提。
钱余想,任何对现实进行建模的理论、必然建立在大量实验的基础上,而威兹德姆现在显然不具备这种条件。
此时此刻,显而易见灾难的中心在——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大量被转化的“伥”,大量的异常,可以预见的螺旋式上升的危机。趁着现在还没到太严重的时候,或许可以让他……
“钱余?”
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钱余转过视线,长相甜美的女生正看着他,曲菲松了一口气:“喻延说你在这边,我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
曲菲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是弗特维米良本地人,我家在安曼德区……距离这边差不多五六千米,我的爸爸妈妈在中午的时候应该就在家里。”
她神色明显染上了担忧:“我有些担心他们……所以想来问问你,现在外面的情况大概是怎么样?他们在家里,那些东西、‘伥’会进来吗?”
钱余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正常情况下,那些‘伥’多半是突破不了门窗的,要是反应及时、家里食物储备比较丰富的话,应该能坚持一段时间。”
“你想把你父母,接到威兹德姆里来吗?”
听到平静的声线,曲菲再次叹了口气,神色仍然担忧:“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他们在家里更安全一点,还是接过来能更好。”
“我家会储备一些应急食品,大概能坚持一周左右。但是……现在通讯是这种情况,我真的很担心他们,他们能不能熬过最开始的那一关?有没有及时关好窗户?”
“我最担心的是,他们会认为我有危险、会离开暂时安全的家里,转而冒风险来威兹德姆找我。”
少女的音色清甜,但此刻被浸透了的紧张淹没,曲菲眉心越锁越紧、仿佛已经能看到,父母变成“伥”的可怕模样。
她的指尖攥紧进肉里,
却浑然不觉。
“钱余,你说……我该怎么办好?”
钱余轻叹一口气:“或者我现在跑一趟,去把他们接过来?”
“不,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曲菲立即摇摇头,语调坚定,
“这是我自己的事……而且,要是因为我开了这种先例,多数家在弗特维米良的同学肯定会有相同的想法,这时候枪支如何分配?要帮哪些人?这些都是会引起重大矛盾的点。”
她看向钱余,勉强露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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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美的笑容:“抱歉,刚才来找你……是我有点情绪失控了,我想我已经明白了,我应该怎么做。”
钱余注视着她,微微点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来找我。”
“谢谢你,”曲菲点点头,她略有些惨白的脸色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神色,“要是你之前就是这种态度,我都要怀疑……我有机会了。”
钱余轻轻叹了口气:“抱歉。”
“没事啦,”曲菲眨眨眼,语调故意轻松道,“我当时可没放弃哦,这是我单方面决定的事、跟你完全无关。”
“好啦,人机先生。”
她重新微笑了起来:
“我现在要先去帮学生会忙完这些事,爸爸妈妈肯定能等到我过去的……我肯定能见到他们、安全地。”
钱余看着她、脚步轻盈地离开了。暗绿色眼睛的青年罕见有些头疼……他其实跟曲菲的接触并不太多,每学期只有几次关于学籍培养方案的通知。
除此之外,就只有上个学期,她过来就自己的论文进行询问、并和他详细地讨论了一些技术细节的那次?
但这种事,对于他组内的同学来说,基本上是每周都要干的事……感觉也不像是这个的原因。
“喂,我听他们说你在这边?”
钱余再次抬起视线,这已经是第三个来找他谈话的人了——但哪怕不看他也知道,虽说第一天认识,面前的这个人实际上是最不能忽视的。
郭有为站在他面前,神色有些好奇:“刚才那位……好像是你们物理系的系花?听说还是绩点第一的女神啊?”
然后他的语调变得暧昧起来,郭有为八卦地问道:“她怎么单独来找你……难不成?你们不都是物理系的吗?”
钱余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小明的爷爷活了一百零八岁。”
郭有为叹了口气,摇摇头:
“行吧,我不多管闲事了。”
然后他正色了一下,郭有为说道:“我来找你,主要是因为,我刚刚在寝室里……好像迷迷糊糊间,又看到了什么、奇怪的片段。”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23. 第二十三章
郭有为思考片刻:“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像就在寝室里等睡过去了,然后……”
他陷入了回忆,当时是下午六点左右,天色还没暗、窗外没化的积雪惨惨地堆着,郭有为坐在桌前、整理着自己目前的思路。然后——
昏沉的灰,
通道并不狭窄、却有种逼仄的感觉。雪白的墙壁上溅上黑色的污渍、细看发现是凝固的血迹。
一片沉寂,他感觉自己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视角回头一看,那是一架滚轮床,雪白的被单上一片红色,狰狞的脸看向他,尸体的喉咙处被咬断、开放的创口处甚至冒出蛆虫。
五官基本被毁损得看不出原来的样貌,就像是被老鼠那种牙齿、细细碎碎地噬咬过一遍,让人有种密集恐惧症犯了的恶心感。
安静,
墙上黑屏红字的时钟瘆人地静止着,电池残余的电量已经完全耗尽……似乎也耗尽了这个区域内最后的生机。
一种要被完全吞噬的感觉涌了上来,诊室外面、沉重的脚步声开始徘徊,他感觉自己似乎轻轻拉开了门,向门外看去——
黑影,
臃肿的黑影,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着,隐约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嘎吱”、“嘎嘣”,或者更沉闷的声音。
然后它顿住了,视角立刻变成一片紧闭着的木板门,握着门把的手似乎颤抖得要痉挛起来,似乎还能听到、即将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很沙哑尖锐、不似人声的嘶吼——是那只怪物,那只……
“砰砰砰砰砰砰砰——”
玻璃破碎、金属弹射,炸裂般的声响,视角处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一片黑暗,视角紧闭起眼睛。
……死了?
一声更加猛烈的嘶鸣,似乎被激怒了。
视角抖了抖,然后听到外面的人似乎在说话。
“子弹对它没用……这东西——这只‘伥’能操控避开子弹,我们该怎么办?用刀打得过吗?”
声音似乎有些活泼、夹杂点慵懒的意味在其中,可以听到他们似乎在后退。
平静的声线:“看来这只‘伥’吃的够多了,已经演变出‘能力’,应该是通过某种未知的场或作用机制,来施加导致轨迹偏转的力?不过也不能完全确定,可以通过研究轨迹方程来看看。”
沉稳的声线有些无奈:“老师,现在条件的话……如果用子弹进行大量重复研究的话,可能储备量不够多;用高速摄影机之类的设备进行实验的话,这只‘伥’大概率会不太配合。”
另一个声线插入,似乎很是无语:“张权磊同学,不用这么好脾气地跟他解释……我说你这家伙能不能看看现在的情况啊?要不是我们刚好之前搞清楚‘能力’到底是什么东西,恐怕这么一下真不一定打得过它吧?”
平静的声线:“或者用替代,比如扔个灭火器试试?”
活泼的声线重新加入:“不是,灭火器这事还过不去啊?不过虽然我也很想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但毕竟现在在威兹德姆,还是尊重一下学生会长的指示吧?万一喻同学恼羞成怒,想给咱穿小鞋呢?”
更加无语的声线:“喂喂,真的没人管这只‘伥’了么?”
平静的声线:“怕什么?”
视角听到这些谈话,心跳加速得更快了……他把手放在门板上,想拍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这边还有医院的幸存者!
但……
这些人真的会救他吗?
连这种程度的怪物都能解决,甚至还能思考要不要留它做研究……一阵寒意从背后涌上来……他们会愿意救自己吗?还是……
漆黑的感觉蔓延上来,几乎要笼罩住他的整个感官,不祥的氛围笼罩,心脏跳动的速度极为不正常……郭有为睁开了眼睛。
笔尖在白纸上戳出好大一个黑点,颜色渗入了桌垫之中、看来是很难去除干净了。
书架、电脑、台灯……
天色摇摇欲坠,几乎下一秒就要颠倒过来,郭有为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冲动——趁着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提前去改变将要开始的一切。
提前……?
郭有为怔了怔……提前,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总不可能是他已经经历过一遍所有事,特地带着记忆回来、玩热血漫里“拯救所有人”的那一套?
这也太搞笑了吧?
他几乎要笑出声,然后他站起来,不明的冲动驱使他做这一切。郭有为感觉自己似乎悬浮在空中,冷冷地看着这具躯体、下意识的举动,就好像一种徒劳无望挣扎的蝼蚁,在即将到来的漫天黄沙前、最终仍被埋没。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冷静了下来。
所以,下一步……
“所以,这就是你‘看到’的所有?”
暗绿色眼睛的青年看向他,声线依旧平静,却不知为何让郭有为有种被安抚的感觉。
郭有为点点头:“你不是说,如果一有消息的话、就来联系你嘛?话说你之前去哪儿了,我问了一堆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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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在这边。”
然后郭有为压低了声线:“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到底就是单纯一个梦、还是跟那个白裙女人……江唯枝有关的信息。”
“这段梦境里有的四个人,首先是‘张权磊’,应该就是你之前带我去物理系楼、那位消失了的博士生;然后提到了‘喻同学是学生会长’,我猜应该就是学生会长喻延吧。”
“还有……”郭有为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犹豫,“那个‘张权磊’提到的‘老师’……听声音我感觉有点像……”
“我?”
钱余微微挑眉:“不过跟这两个人在一起的话,除了我之外、恐怕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吧?至于第四个人的话、我倒是有一点猜测。”
他继续说道:“听你刚才的描述,这个地方有点像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你之前去过这边吗?”
郭有为摇摇头:“我一般不怎么生病,要有也是买点药就能解决的范畴……还真不太清楚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内部长什么样。”
钱余思考片刻,然后说:“如果是我的话,去威兹德姆附属医院的时间应该不会太晚,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那种‘能力’到底指的是什么?”
“按照你说的,那只体型很大的‘伥’,‘吃的够多了’,所以‘演变出了能力’,达到能‘操控避开子弹’的效果。”
钱余轻轻叹了口气,暗绿色的眼睛看向他:“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一系列事件确实发生了,我会以为你在说玄幻小说。”
“人为控制非接触力,或是某种环境场?好吧,看来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里,有不得不去碰碰运气的东西了。”
郭有为忧心忡忡:“但是,如果这段梦真是预知的话……首先也应该在弄清‘能力’是什么吧?不然在子弹对它无效的情况下,岂不是完全在送人头?”
钱余点点头:“你提到‘医院的电子钟已经停住了’,一般来说,这些钟表在断电后的电量,坚持一周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合适的时间点应该是一周后。”
“但是,”他看了郭有为一眼,“那一次不一定是第一次进入、虽说这只伥‘闪避子弹’的能力像是第一次被发现,仍然有可能之前只是远程观察、而那一次是第一次正面接触。”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郭有为疑惑地看向钱余,他感觉现在可以分析的都已经被提出了,剩下还有什么遗漏点吗?
钱余看向他,声线平静:“你觉得,这个‘视角’本身,会是你自己吗?”
24. 第二十四章
“我自己?”
郭有为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捏住下巴想道:“确实很奇怪啊,我自己为什么会去威兹德姆大学?还是一个人的情况下……但如果这视角不是我的话,那又能是谁呢?”
钱余微微摇头:
“按照我们之前观察得出的结论,你应该是对那些‘伥’有显著的吸引力的。但在这个梦里,那只异形的‘伥’非但没有发现你的存在,反而首先攻击‘我们’——我猜测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你梦境里所谓的‘预知’,并不是真正的预知……就比如说现在张权磊已经失踪了,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再突然出现、跟我们一起去威兹德姆附属医院。”
“第二种,关于对‘伥’吸引力的规则,目前我们的猜测仅仅是一部分。在那时候的我们,通过某种手段、取代了你成为了更高的‘优先级’……或者,”
“那时候的你,根本不具备,现在所拥有的‘优先级’。”
暗绿色的眼睛中倒映出年轻人的相貌,钱余又想起也就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今天的正午十二点……
江唯枝的话,无疑在暗示自己“时间”出了问题。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了……你还有那么多时间去见我……”
“我离开的十五分钟左右,会有一个人来找你……至少不要在两个月内死掉……”
“……一切发生之前……或者说……”
她在暗示,时间被回溯了吗?
怎么可能?
简直是荒谬,太可笑了。
额角有细微的冷汗冒出,钱余久违地感受到些许寒意,他抬起视线看向窗外,现在已经进入了夜晚,漆黑一片的天空简陋地挂在那里、不似真实。
冷静,他想,从江唯枝的话语分析,她声称“最后一次见你”、但事实上对他而言是“第一次见面”。两条线相互交错、以及她对郭有为到达时间精确的把握,还有“两个月”的时间点……
她想说明什么?
——她的时间是倒置的。
就像是两条相反却重合的坐标轴,彼此按着逆反的方向不断前行,如同DNA双螺旋结构般相互交缠,
就好比是……
时间的钳形。
悖论,错误,完全的荒谬……钱余收回视线,暗绿色的眼睛中划过一丝迷茫,这怎么可能会发生?
即使是初步学过物理的人也知道,热力学第二定律又叫做熵增定律。从统计物理的角度解释,也就是说:孤立系中的自发过程总是从概率小的宏观态向概率大的宏观态转化。
用现实例子来理解,就是对于具有正比热容的短程相互作用系统,热量不能自发地从冷的传到热的,第二类永动机绝不可能实现。
如果所谓的“时间倒流”真的能成立,那它会将多少“冷却”重新变回“温热”?如此宏大的逆转之下,又会有多么庞大的能量消散重新回到原先未消耗的状态?
换言之,江唯枝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储存、并切实利用如此庞大的能量,而且是按照她的意思进行逆转、她本人还能在其中精密操控?
简直是荒谬。
钱余深吸一口气,暗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兴奋……如果真是这样,事实已经发生的情况下,她耗费这么大代价究竟想干什么?
拯救全人类么?
能为她提供如此支持的,仅仅是目前的危机不可能做到……所以,是郭有为梦境中提到的那种“激发的能力”么?
那些“伥”,能通过“吃的足够多”获取……这是不是意味着“进食”同样意味着每种转化,让它们拥有机会能操控更微观的本质,就比如说是能量的控制、场的涟漪。
不,郭有为的梦境中,拥有这种特殊能力的可远不止“伥”,那四个人同样也能操纵这种“能力”——而其中的一个如果真是他,钱余自己都不信自己能完全不加以研究。
江唯枝,显然也是如此。
青年的暗绿色眼睛一闪而过,郭有为疑惑地看向他,从刚才的一瞬间,对方就突然安静了下去,似乎在思考什么,一种不安的气氛在蔓延。
“郭有为,”
平静的声线响起,郭有为下意识一个激灵站直,反应过来后疑惑地看向钱余——对方虽然音色仍然平静,但叫他名字的语调显然不同寻常。
“我想,你应该是这一次的关键了,”钱余看向他,敲了敲墙,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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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哒哒两声在安静的夜色中,如投入水中的石子、微波漾过、又悄无声息。
钱余声线微微沉了下去,暗绿色的眼睛调转视线,倒映出一片黑、然后是黯淡的人形,似乎有些变形、又被强行扭曲回原先的映像,一种如蛆附骨的不协调感、在空气中寂静地遍布。
他轻声说道:“我需要你,想尽办法活下去……哪怕谁死了,你都不要管,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发展,但是……”
“你绝对、必须、一定得活着。”
郭有为瞪大了眼睛,他能感觉到手心中微微浸出汗渍,湿润的触感提醒他、现在已经从未知的梦境中摆脱,而这里就是现实。
他不明白青年为什么突然以这种笃定的口吻、这样对他说,几乎让他有些惶恐,就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却好像被推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位置上。
为什么是他?
他从小就没什么大志向,虽说被取名“有为”,但也只是美好的梦想……他根本不适合、更不应该承担这种场景。
开玩笑吧?
郭有为感到自己声音干涩:“……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但他实际上也知道为什么,钱余肯定是通过某些手段、确定了他梦境的价值……那个白裙女人江唯枝,她到底把自己摆在了棋盘上的什么位置?
为什么非得是他?
他根本不想承担这种程度的重任,也完全承担不了。他只是想蹭钱余这种一看就很牛逼的人的车、安全回到罗伊尔斯顿的格瑞弗区,然后和他爸妈一起,能从现在的情况下、勉强活下来,这他就心满意足了。
脑海中又一阵撕裂的感受闪过,郭有为感觉到好像有另一个自己、在操纵自己的身体,违背他意志地点点头,正色然后郑重地说:
“这样的话,那我会努力做到的。”
努力做到什么啊?!
一阵尖锐的声音把他从挣扎中唤醒,郭有为感觉到自己的两鬓完全被汗湿了,他抬起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这里是综合3号楼的一层,那个方向……是正门入口的方向。
“学生会主席给我滚出来!!!”
嘈杂的声浪,让他不寒而栗。
25. 第二十五章
“喻延,你敢出来吗?!!”
领头的男生拿着喇叭大声吼道,在他身后,成群的学生跟着、声浪一阵接着一阵。
再后面,更多的年轻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观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似乎在等待一个结果。
综合3号楼的正门处,被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紧紧盯着的出口,一个身影快步走了出来,却不是喻延。
曲菲视线扫过包围着的人,带头的她知道是谁。
郑有,材料系王教授的研究生,本科同样是在威兹德姆就读——知名的卷王,当年曲菲刚入学的时候,还在校园墙上看过他室友对他的控诉。
“郑有同学,”曲菲看向领头的年轻人的方向,但她一说出口就察觉不对,自己的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嘈杂之中,就像是一滴水浸入江河、霎时间无影无踪。
曲菲微微蹙眉,面前这群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好像喻延不出来就绝不会停止……这可不行。
现在才是开始的第一天,如果今天就爆发混乱的话,那别说坚持够储备粮能维持的23天……就是坚持一个星期,恐怕都很困难。
突然,声音再次爆发出尖锐的呼声。
曲菲回头看去,带着黑框眼镜的青年对她安抚地使了个眼色。喻延环视周围的一圈人,他对此倒不是很意外,毕竟他最多待一个月、但需要一直留下来的人可多得很呐。
只是,没想到他们行动的这么快。这算是什么,狗见到苍蝇就立刻扑上来了么?他在心底嗤笑一声,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喻延感受到周围涌过来的声浪,如果是正常说话的话、恐怕立刻就被压过去了吧?
可惜……喻延拿起手中的喇叭,调到最大档:“郑有,你有什么意见tm的不能好好说?你以为这里面是谁?这里面都是受伤、亟待救治的人,和为此努力的医学生们。”
“你对我有意见——行,可以,当然没事了。”
喻延语调跳跃了一下,然后继续冷笑道:“但你在这里摆脸色是什么意思?现在灾变刚开始,你就想不顾大家的安危和努力,先争nm没用的权力吗?!”
他的喇叭音量开得足够大,大到整个场地的呼喊都被他压下去,声音在耳边嗡嗡地、由于过吵甚至留下了耳鸣。
郑有也被他这种音量震的蒙了一下,然后更加愤怒地红起了脸:“你tm装什么伪君子?喻延?现在威兹德姆这种情况,你就想一个人只手遮天?你以为你tm是谁?!”
“鬼知道你声称的什么‘伥’是什么玩意儿,死人复活?哈?你在做梦吗?还召集志愿者封锁学校——普通学生甚至不允许靠近边缘,你想干什么?限制我们的自由吗?”
“还有,威兹德姆断电是不是你干的?你的供电方案上,为什么实验室根本没得到一点配电份额?你tm是不知道这些实验器材和原料有多贵是吧?断电一下子的损失你明白吗你?!”
郑有的语气更加愤怒,原先带着的眼镜前、因为他脸颊的热意升腾起一片白雾,这让他更加看不清视线,但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学生会长——抗议、打倒,这才能让一切变好起来。
喻延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多年良好的修养、以及脑袋里绷着的最后一根理智促使他冷静下来。
他问道:“好啊,那你一定很想加入这些‘伥’了——在座的各位,谁愿意去跟外面那些怪物肉搏?请便,我绝对不拦着,还把你们的待遇调到最高。”
“现在,谁想去?”
喻延扫过下方,冷笑道:“谁想离开威兹德姆,我从来不拦着,既然你们自己选择留下,就应该听从大多数人的规则。”
“想要特权?免谈,威兹德姆这么多学生、这么多条命,凭什么给你们特权?什么都不干就想得到好处,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你们怎么不跟剩下的大多数人去要这种‘特权’?”
喻延视线扫过底下,被他扫过的几个年轻人、其中部分没忍住缩了缩,然后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郑有的脸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郑有同学,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目的。现在灾难才刚开始,你就想着分裂同学、为自己争取所谓的‘特权’。你不觉得——你这种行为,太自私了吗?”
“你放屁!”郑有眼神中的愤怒愈发浓郁,“你还好意思血口喷人?其他人被你迷惑,那只是因为他们太蠢,导致根本没意识到你想当土皇帝的狼子野心——威兹德姆交到你手上会有什么好处?你只会把所有人带到死路一条上!”
“你说我们大家太蠢?”
喻延这下真笑了起来,眼底却是寒冰一片:“郑有同学,我们现在其实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吧?我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这些消息,你告诉我,是谁让你说这些话的?”
“那个人也真是蠢货一个了,他难道就不知道——现在,是团结所有人一起活下去的时刻,蔑视所有人觉得大家‘太蠢’,这家伙是遗世独立、还是不依靠威兹德姆的大家就能活下去了?”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可怕,原本群情激烈的氛围一下子被压制了下去,几分钟前还梗着脖子质疑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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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此刻、像被掐住了后颈的鹌鹑,一个两个只是缩着脑袋观望,现在倒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出了。
那当然了,喻延想,郑有显然是被煽动的。这个人虽然学术水平不容小觑、但这方面的素养真可谓是漏洞百出,稍微被抓住一个破绽、就让他不再有翻身之力了。
不过,这么着急……是因为现在威兹德姆入手了一批枪械,还是志愿者陆续被组织起来、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太心急了。
喻延暗自啧了一声,视线再次扫过周围的人,郑有最后一句关于“蠢人”的发言、在被他挑出刺后,显然追随者脸上各自露出思索的表情、或干脆是被背叛了的愤怒。
各种视线打在最前方、举着喇叭的年轻人身上。郑有自知失言,但仍然梗着脖子,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怒视着面对所有人站着的喻延。
“好了,各位。”
柔和的女声响起,曲菲从喻延的身旁走出,她看向周围,甜美的声线像是安抚:
“这次的灾难降临的太突然了,我们都能理解、大家会有焦虑的情绪……学生会一直以来的工作,大家也都看在眼里,现在搞分裂、搞对立只会自取灭亡,希望大家能像以前那样,相信我们、支持我们。”
曲菲视线扫过,她认出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同学、他们基本上都是科研成就突出的佼佼者——既然如此,从人物画像来看,这次的聚集显然是郑有发起的抗议。
而原因——
她温柔地开口:“大家对于供电方案的不满,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是现在电量供应实在有限,连对大家生活用电都难以保障的情况下,如果再在实验室投入大量的电量、着实是有些超过负担了。”
曲菲注视着周围人的面庞,果然,在她提及这一点后,多数人的神色显然出现了动摇——看来郑有最原先召集这些人所用的理由,就是实验室供电的矛盾。
“我的HIV抗体结构只剩最后一步成像了……”有人小声地说,声音很轻,但显然压抑着不满。
“哎——你们是不知道,恒温断电后生物样本变性,这损失会有多大……这结果太严重了。”
“我们实验室新买的一批仪器,太太太贵重了……可惜……”
各种细小的交谈声在周围悄悄地响起,曲菲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少女扭转过视线,语气强硬了些许:
“各位,我要再次澄清一个观点——现在不再是平常了,这次也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小事,这次是真的,”
“严重到会死人的。”
26. 第二十六章
曲菲深深吸了一口气,少女睫羽轻颤,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升腾。她再次轻轻叹了一口气:
“或许,大家会想……现在校内也没出什么事,万一过几天一切恢复了,自己努力了几年的成果却化为泡影,这一切很不值当。是不是?”
“就拿我自己来说,我的老师——物理系的秦教授,据现有消息,他在办公室晕倒后被送往了威兹德姆大学附属医院。按照现在的情况,恐怕凶多吉少。”
“他的课题组,我们,已经连轴转一个星期,就为了即将要发表的一篇论文。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但现在,去思考浪费的努力?”曲菲轻笑一声,甜美的容颜显出几分悲伤,她眼睛眨了眨,深邃的黑眼睛倒映出空旷的场地上、众多看向她的面孔。
她摇摇头:“那是最细枝末节的事。”
“秦教授同样是威兹德姆毕业的——跟我们一样,从小一直都是最优秀的那批同学,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把握住了每一次‘关键的机会’。”
“他不像是柳教授那种从小知名的天才,他为了留在威兹德姆,做出了非常、非常巨大的努力。但还是不够,他需要拼尽全力,来维持住自己、继续有资源做科研的资格。”
“这场灾难,第一批遇难者基本上是老年人,以及其他身体素质受限的人。我听到秦教授当时也出现了症状——非常,非常地震惊,因为他才三十岁出头,这是为什么?”
曲菲视线扫过周围,不少同学虽然仍绷着脸色、但可以看出他们内心的触动。曲菲叹息道:“我现在明白了,比起‘功成名就’——生命才更重要,一旦人没了,一切更成为了泡影。”
“更何况……”
她声音顿了顿,曲菲神色反而平静了下来:“外面的秩序已经全然倒塌,现在——根本不具备让我们‘维持现状’的条件。就算给实验室供电,那又能有什么用呢?”
“让更多人活下来,还是去拼一个、根本已经是泡影的结果。我相信大家,内心都有了答案。”
曲菲话音落地,不久前刚下过雪的空气中仍残留着寒意,伴着入夜更深的冷风,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被风吹起的树叶在沙沙地响。
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像是在思考自己到底该不该留下、还是离开,选择回到寝室楼、在灾变发生的第一天晚上、威兹德姆依旧平静的庇护下,安静地进入梦乡。
曲菲微微点头,清甜的声线很是温柔:“天冷了,大家晚上回去的时候,记得换上厚一点的被子。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场硬仗要打,现在——保持精力是最重要的。”
“现在已经很晚了,大家及时回去,如果感冒了就不好了。”
随着她说完,综合3号楼前的空地上一片安静,没有人再说什么。更远的地方,立场动摇的年轻人已经有人转身离去,再之后是更多人的撤离……寒风依旧刮着,积雪在两侧的草坪上铺开,是一片沉寂的白色。
没有月光、漆黑的天色下,综合3号教学楼内,几间收容救助室内依稀亮起昏暗的光,更多的却是一片黑色、像是紧闭的眼。
曲菲视线落在,仍然杵在原地,如刀般的视线切割向喻延的郑有身上,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她温柔地开口:“郑有同学,你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的话,尽早回去休息、会比较好。”
“不,”
斩钉截铁的声线响起,郑有惨笑两声,露出一个愤慨又无力的表情,他说:“我算是认清现实了——这些、他们、你们,全部都是沽名钓誉之徒,没有人真正关心知识和真理的探索,这一切只是你们想通往成功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郑有的视线看向喻延,沉下音色来:“喻延,你就是个普通的学金融的本科生……你不懂,我不怪你。”
“但他们,那些人,”郑有的视线骤然发狠,目光如刀地回头、又将愤恨的视线投向曲菲,“还有你,学生会的部长之一、物理系绩点第一的所谓‘天才少女’曲菲是吧?”
“你为什么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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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就没有考虑过,一旦放弃了研究……你们就不想搞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么?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这场灾难的本质是什么?我们又如何从这种、被灾难吞噬的、可悲的命运里逃脱?”
“如果你们现在就放弃了更精细的科学研究,到时候……真到以后、一定会有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但受限于设备的不足、受限于研究员的缺失,你们终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该死的人还得死,原本能活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而你们、你们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点苟且生机,根本不懂什么是更重要的、什么是必要的牺牲,你们根本不打算为人类保留希望!!”
他最后几个字牙齿紧咬,就像是硬挤出来一样,激烈的情感被压紧成密度很高的一块、从紧压着的心脏中几乎是被撕扯出来。
面对着不少难以理喻、甚至觉得“这个人疯了”的视线,郑有只感觉可笑、可笑他们甚至根本不理解,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郑有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不自觉地热起来,他两颊被热度烧得厉害,他恨自己并没有演说的天赋、更别提作为决策者的权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就这么发生了,被无知染指,从此不再有机会恢复。
郑有惨笑一声:“觉得荒谬?哈,威兹德姆所谓‘东球区最先进的科研场所之一’的名头,我之前认可了——但你们就这样,把原本的积淀给一点点破坏。”
“连我们都放弃的话,还能指望谁?路明尼?罗伊尔斯顿?还是其他的大学和科研所?你确定他们不会因为同样的理由放弃吗?”
他的语调越来越激烈,比之前拿喇叭、跟喻延对骂的时候还要激烈。郑有红着眼睛、几乎是扯着嗓子,大声向面前的人吼道,但几乎不保有任何希望——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懂。
然后他视线一晃,对上了一双暗绿色的眼睛。
青年站在喻延的身后,平静的声线问道:“材料系王教授的高材生,郑有同学——是不是?”
27. 第二十七章
“我认识你,”郑有平静下来些许,但声音仍然充斥着怨恨和不满,“老师评价你是当年的江唯枝那种水准的天才,哪怕是你的师姐柳观观柳教授,都逊色一线天赋。”
“既然你现在在威兹德姆——钱余,你为什么会同意,他们这种放弃未来希望的做法?!你怎么可能看不到后果??”
“你的意思是,”钱余声线平静,暗绿色的眼睛看向他,“希望我威逼其他人——强行给实验室供电?”
青年轻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这个提议很有意思,钱余看向他、很有兴致地问道:“可以,你可以先提出你的方案,如果我这边通过了,我就按照你的意思来。”
“不过,威兹德姆现在毕竟是喻延会长说了算——你首先要打动我,我再按照你的方法、去尝试打动喻会长,怎么样?”
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郑有愣了一下,但他本能地反应还是非常快的,连忙抓住机会开口:“我就是觉得——起码实验室的基础供电得保证,有些大型实验设备可以暂时停用,但绝对不能一刀切把所有的都断了。”
钱余语调慢悠悠的:“我记得,部分医学生物学实验室现在还保留基础供电吧——用以研究外面的那种‘伥’。”
郑有皱眉道:“可是——其他的实验室,包括我们的,全部都断了啊?”
钱余看向他,声线微微转了转:“那你觉得,我们需要给全部的实验室供电吗,一个不落?”
“这恐怕不行,现在的资源太有限了——到时候外面的同学用不着电,却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实验室里像是没什么产出、但仍然在空转,难道不会想打进来么?”
郑有下意识想反驳道:“可是,科研又不是今天投入明天就能出成果的,得依靠时间和偶然性——像投资源立刻就能产出科研成果这种事,哪怕是你都做不到吧?”
钱余看向他,赞同地点点头:“是啊,我确实做不到。”
然后钱余朝喻延肩膀上拍了拍,看向郑有,像是有些无奈地问道:
“所以——我该怎么样才能说服喻延会长,给我拨资源呢?”
喻延嘴角抽了抽,暗中给钱余一个“你真是够了”的眼神,然后被钱余一个“闭上你的嘴、安静当道具”的眼神撇了一下。喻延暗中、不易察觉的角度里,悄悄给钱余比了个鄙视的手势。
“你,”郑有噎了一下,然后他问,“你不是去年的麦奖得主么——据说之后很有希望拿狄奖、甚至数学那边的菲奖。你这种人物的意见,他难道敢不听?”
钱余轻轻叹了口气,很是遗憾地耸耸肩:“事实就是这样——鉴于喻延会长在不久前破译了附近一家实弹俱乐部枪械库的密码,为我们提供了武装支持、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相比较我这种人微言轻的研究员,他现在要顺应民心的多了。”
“要是我强行去要供电份额的话,哪怕成功了、事后大家也会一人一口唾沫,把我淹死在实验室里吧?哪还有机会做什么研究呢?”
喻延嘴角抽搐地更厉害了,他感觉自己真不该在这里——这家伙现在就是正经人当太多了,彻底放飞自我了吗?
“那……”郑有想继续说,但他发现自己完全卡住了。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两个人根本是一伙的——现在说相声逗他玩呢!如此想道,郑有再次燃起些愤怒来。
但……
郑有重重叹了口气:“你是想说——我的理念现在太空洞了,缺乏脚踏实地的落实方案是吧?但现在威兹德姆的环境,愚人终究是大多数,在不占优势、不被理解的情况下,难道就应该随波逐流、放弃给未来留下火种么?”
钱余看向他,摇了摇头,他声音平静、却能听出点温和的意味:
“不,是威兹德姆不适合你。”
“威兹德姆缺乏一个稳定的体系,生存问题这把刀还架在大多数人的脖子上,这时候要求上层建筑显然是不现实的事——如果你想继续坚持自己的追求,我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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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波托里恩特的路明尼大学,找一个叫‘殷笑笑’的女孩、然后报我的名字。”
“如果她认可你的研究是有价值的,会给你相应的待遇。”
暗绿色眼睛的青年声线平静,郑有有些怔怔地看向他。
殷笑笑……郑有知道这个名字,这些年来各种天才井喷式地出现,但殷笑笑还要更特殊一点——她不仅本人是天赋卓绝的研究者,更是自带资本的投资人。
郑有有同学在路明尼大学,从他们那边听过一些传闻……殷笑笑的姓氏所在的家族蕴含的能量,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
面前的这个青年,能和这种大小姐搭上关系……是因为什么?
更何况,殷笑笑所在的研究领域是生物医学,仅仅凭借一个名字,会让她相信自己作为材料系学生的水平么?
再者,连威兹德姆都沦落到了现在这种程度……他又是从哪来的自信,位于波托里恩特的路明尼大学,还能维持着科研的支出?
还有……
郑有能感觉到自己有满腹的疑问,但面对那双暗绿色的眼睛,不知为何就、什么问题都问不出了。
他只是问:“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离开威兹德姆,前往路明尼、去寻找机会?”
钱余轻轻摇头:“现在的情况,我不建议你立刻出发——等到至少半个月后,或许是个更好的时机。”
郑有点点头,沉声道:“那我先等半个月,算是你的面子。”
然后这位一直挺着脖子的抗议者,干脆利落地转身,在漆黑的夜色下向远处走去、几乎像是要被黑暗吞噬。
寒风微微地吹着,他穿的衣服并不怎么厚,一下子被吹得紧贴在身上——莫名,显出了几分单薄的味道。
喻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看向钱余:“我们这么做……真的好么?”
他身旁的青年神色平静,钱余轻声说道:“主要的原因是,我们最多在一个月后走,他待不下去的。”
28. 第二十八章
“看来,你们已经解决了?”
慵懒带些活跃的声线响起,几人向后方看去,不知何时披上白大褂的年轻人正悠悠地站在后面、文博宇对他们随意地点了点头。
他身旁站着的是,表情有些凝重的盛凌薇。少女紧锁着眉头,她刚才同样见证了抗议的全过程,此刻不由地升起了担忧。
而听到文博宇声音的郭有为双眼猛地睁大——他认出了这个声音,这就是他不久前、那个所谓“预知”的梦境中所听到的“第四个人”的声音。
他……是谁?
正当郭有为视线落到他身上时,文博宇的视线同时落到了郭有为的身上,语调拉长、像是有些兴致去探究:
“这位是……”
“啊?”郭有为愣了愣,慌忙反应了过来,这时候不仅是文博宇了、连喻延和曲菲的视线也向他投来。
然后喻延看了眼钱余,后者自然地接过了话茬,钱余平静地介绍道:
“这位是郭有为同学,现在是研一,之前和我一起从对面那个小区过来的。”
郭有为连忙点点头,然后他看到文博宇对他笑了笑:“哎——我是文博宇,路明尼大学医学院的。”
“这位小郭同学,你跟我带的一个学弟给人感觉挺像的,也不知道他在波托里恩特活下来了没。”
郭有为连忙点点头:
“肯定没问题的。”
也许是他的表情过于纯真,虽然在场几人大多年龄比他小,但此刻还是露出些忍俊不禁的表情。
曲菲轻轻笑了起来:“郭同学是不是平时比较内敛的类型?感觉还挺可爱的嘛。”
少女长相甜美,音色清甜,郭有为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级别的美女,不禁有些脸红。他声音有些闷闷下去:
“嗯……是这样的。”
然后他视线瞟过安静地站在文博宇身旁、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盛凌薇该说不愧是那个弓箭社社长——盛凌云的亲妹妹,如画的眉眼精致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比她哥哥更多带上了几分艳丽。
真是……
文博宇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他连忙摆摆手:“啊,失误啊失误——我刚刚什么都没干哈,你说是吧小郭同学?”
郭有为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不禁脸红得更彻底了,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想从这一群人里面当场消失。
“好了,”
钱余平静的声线拯救了郭有为,后者稍微松了一口气,然后暗绿色眼睛的青年看向文博宇:“看起来……你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文博宇也没继续调侃郭有为,转而神色严肃起来,他说:“我那边的病人现在基本稳定下来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事……不过嘛,你们那边那个,叫毕朗的同学,他那边好像就不太乐观。”
“我大概询问了一下情况还可以的病人、以及其他过来避难的人,发现了一个现象。”
“未出现症状的人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击杀过‘伥’的,另一种是很少接触‘伥’、甚至从未正面遇上过的。”
“而出现症状的病人,基本上是经历过越多伥聚集的场所、症状越严重,而且跟接触距离的远近也大致呈正相关的关系。”
“总结一下就是:接触的越多、越近,越容易出现对应的发病症状——这种病的话,你们最好早点想个名字,方便我称呼一下。”
文博宇耸耸肩,然后给身旁的盛凌薇一个眼神,少女立刻出声,声线冷静:“我这里有共计三十一个人的数据统计,其他的还没来得及,但通过记录、差不多已经可以得出初步的结论了。”
盛凌薇展示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夹,然后把它递给喻延,喻延接过后又递给了曲菲:“这边的事暂时先交给你,怎么样?”
曲菲点点头,接过了,语气中显著染上担忧:“我会负责剩下的信息收集的——但接下来怎么办?毕朗同学那边情况很不乐观,要是……”
她没说出口,但这里所有人都明白,意思就是……
喻延轻轻叹了口气,意思显然就是,如果这些人中的一部分,死在了综合3号楼,死在了威兹德姆,应该如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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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延想张开嘴说些什么,却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一阵干涩。他知道这种时刻总会来的,从他选择在灾变的一开始就接过学生会、威兹德姆的指挥权,他就知道了。
自己总要……
对他人的生命做出选择。
他视线下意识看向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却在见识到其中的平静后有些狼狈地快速错开——喻延知道对方什么意思,现在绝对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必须现在就做出决断。
但是……这不是打游戏随便可以复活,也不是电影里总是隔着一层演出来的悲欢离合。如果他现在能把这些幸存者的生命当成数字,那万一有一天、真到了其他人身上……喻延下意识看了一眼曲菲,她轻轻咬着嘴唇,但神色很是坚定。
万一,自己必须对身边的人、朝夕相处的人的生命,做出抉择的时候,那时候该怎么办?
他做得到吗?
喻延咬咬牙,刚想说什么,但被平静的声线把话给推回了喉咙里。
“威兹德姆医疗资源有限,如果确定救不了的话,那就把资源留给活着的人吧,”平静的声线没有波澜,
钱余收回看向喻延的视线,然后他扫过周围的人,继续说:
“现在还不确定,因为这种病死亡、会不会有转化成‘伥’的风险。所以我建议,划分‘重症监护室’,由武装志愿者单独监控,如果有意外的话,随时进行处理。”
言下之意,就是让重症者等死了。
毕竟这些被收留的幸存者,本身就挤占威兹德姆的剩余资源,要是对他们不计后果、不计代价地投入成本,势必会引发本校学生的不满。
但是……真正做出这种抉择,显得还是过于冷漠了一些。
文博宇眯起眼睛,打量着暗绿色眼睛的青年。最关键的是,他代替学生会长提出这一条,关系这么好吗?
不过,文博宇想,反正他在形势稍微明朗一点之后、就会从威兹德姆离开,这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说实话……
他并不关心,
也不是他能关心得了的。
29. 第二十九章
南门,漆黑。
各种手电筒稀里哗啦地到处乱照着,不小心对上人的眼睛。又有更多嘈杂的声音响起,依稀听到几声“抱歉”,然后快速挪动闪开。在漆黑的夜色下,就像是不和谐的闹剧。
“老袁,你把他们整过来——让我带?这是认真的吗?”
黄溶月压低了声音,视线打量着面前高壮的年轻人:“虽说喻延跟我说过武器归我管,但没说这么大一麻烦要让我接手吧?小曲那边不方便管吗?”
原先在学生会会议上、就倾向于稳重寡言的袁志诚叹了口气:
“喻会长那边,从商业街带回来很多幸存者——去安抚这些人的话,最擅长的还是曲菲,所以就把她喊过去了。然后李副会在管后勤统计那方面的活,也忙不过来,所以这些志愿者组织就落到了咱俩头上了。”
黄溶月摇摇头:“我可不像小曲那么好说话,这些人——没组织没纪律的,虽说喻延许诺了优待条件,但威兹德姆的人都聪明的很,我可没那弯弯绕绕的心思去制衡所有人。”
“而且,我要跟社长和彭旭一起,负责南门的守卫工作——我们这边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其他的你问问在西门的汤鹏程?他们体育学院的靠近医院、那边危险系数更大吧?”
袁志诚神色变得有些无奈:“溶月……别这样,现在实在是人手不够用了,特别是能够管理规划的人。虽说你没参加之前我们的会议,但好歹也是学生会的部长之一吧?”
黄溶月耸耸肩,不置可否:“前面喻延让我管理枪械——我也没拒绝。你们先把队伍整合好后,我再给出分配方案不就行了?话说加雷斯呢,他把人往我们这儿一丢,就不管了?”
袁志诚神色更加无奈了:“现在大家都是身兼多职——虽然加雷斯嘴上喊着要罢工、反正他是反对派,但还是忙的脚不沾地,现在连晚饭都没吃。他现在主要负责的是通知工作,想要把情况大体说明清楚、又安抚好所有人不至于过度恐慌、或者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是门不容易的工作。”
“特别是前面,那个材料系的郑有你知道吧?纠集了一帮人去综合3号楼当面抗议,所幸被喻延和曲菲联手解决了……”
“老袁,”
黄溶月打断了他,袁志诚怔了怔,对上了她的眼睛、作为从小的猎手格外锐利,就像要划破黑色的夜幕。
黄溶月看向他,沉静地说:“老袁,我们两个基本上回去是没什么希望了,这你也知道……所以,势必要在威兹德姆待很长一段时间。”
“我虽然看好喻延,但我觉得他不会一直待在威兹德姆……前面他也找我聊过,问我有没有意向接手一些关键的工作。”
“比如说,枪械管理。”
“我答应了,是因为我不仅仅是我要留在威兹德姆,彭旭家就在我家隔壁——他也只有跟我一样的选择。还有社长和他妹妹,我必须要拿到足够的筹码,来确保一定的话语权为他们提供保障。”
“但更多的,反而是累赘。”
袁志诚不解地看向她:“如果喻会长有让你接任他的意思,不是更好吗?这样你就能自己说了算了。”
黄溶月摇摇头,她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擦过弓把,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箭筒,感受到里面的重量后、让她心安不少。然后黄溶月看向他:
“不,是我不适合。”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以为,一个从小被培养成猎手的人——会有耐心去跟那些、你博弈来我博弈去的聪明人,进行满肚子弯弯绕绕的沟通吗?”
“说实话,我最开始加入学生会的目的、就是为了综测加分。但其他人、比如李锐扬,你也知道他们不可能跟我们一样,他们就像是生来就懂这些,完全不是一路人。”
“如果让我去当这些聪明人的顶头上司,搞不好会弄巧成拙——然后这些人把我弄得在威兹德姆混不下去,那怎么办?”
黄溶月再次抬起眼睛,这次她的视线里的锐利软化了些许,她有些无奈地对袁志诚说:“抱歉了,老袁,恐怕我是真没法帮你了。”
袁志诚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道:“溶月,你这么说的话——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喻延把这件事交给我的时候,也说可以把锅尽可能的推给他,这时候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虽说曲菲估计能把这种事办的漂漂亮亮、但她现在任务够重了——我也不太好意思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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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还是要谢谢你了,溶月。”
他叹了口气,然后对黄溶月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在漆黑的夜色下,他的影子打在门卫室的墙上,错乱的光线下拉长的影子、就像是瘦长而扭曲的鬼影,显出几分彷徨。
“等等。”
袁志诚站住了脚步。
黄溶月神色是显而易见的无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败给你们了。”
然后她拿起对讲机,很是熟练地调到了一个频道:
“喂?彭旭,听见了没?”
“我不知道你去哪了,现在南门左侧门卫室,不管什么事——赶紧给我死过来。”
然后她抬起头,黄溶月直接地看向袁志诚,神色严正:“我给你推荐一个人,相信你也认识他。”
袁志诚松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下,他点点头:“久闻大名,彭旭——听说去年那个学生参与度奇高的榜单、以及之前各种掀起讨论热潮的活动,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黄溶月点点头,然后她说:“如果他做出了什么判断的话,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而且——”
她那双很是犀利的眼睛看向袁志诚,后者很明显懂得了她的意思……有些黄溶月明面上不方便参与的,但并不是说她就完全放弃参与、至少很多事通过彭旭来交接,会方便很多。
“叫我什么事?”
“……我还在那边盯着呢。”
随意但没有不满的声音响起,袁志诚调转视线,看到彭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视线却越过他、看向黄溶月。
黄溶月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然后她面露嫌弃道:“谁叫你射箭技术是我们社最拉跨的一个——所以恭喜你,你被征用去学生会了。”
彭旭嘴角抽了抽,然后无语地反驳道:“我也就比不过你和社长而已,对比其他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好不好?你这么说、搞得我好像新来的小金小王都打不过。”
但他没有对黄溶月的安排发表什么看法,反而是直接看向袁志诚,对他露出一个熟练的笑容:
“袁志诚同学,久闻大名,所以……接下来需要我来帮什么忙?”
30. 第三十章
综合3号楼,灯影恍恍。
被分配为诊室的教室外,喻延对着一个学生会的年轻人说:
“汪顺同学,麻烦你去找一下袁志诚部长——让他和黄溶月商量一下,分配一些武器和一些志愿者同学到这边来。”
“好的,会长,”汪顺点点头,应下了他的话,正要转身就走的同时,余光瞄到了少女正微微蹙眉的如画面容。
汪顺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心想现在发生的还是太突然了。自己作为大二学生,能了解到的并不是很多。而薇薇虽然主动参与进来,但哪怕是给她哥哥盛凌云盛社长的面子,都无法让她接触到最危险的地方吧?
他只能悄悄对盛凌薇眨眨眼,这是他们之间说好的暗号——等过会儿再一起分享消息。
然后汪顺看到少女眉间舒展了些许,也不禁松了口气。然后他视线交错之间、不小心对上了自己的直属上司曲部长的视线,曲菲部长似乎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对他调侃一笑。
汪顺脸颊一热、快速向综合3号楼的出口走去,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收回视线,喻延看向钱余,感觉太阳穴有些胀痛,他问道:“现在是几点了?”
“九点半。”
钱余把手机屏幕按灭,看向他:“今天晚上打算怎么办,通宵?”
喻延叹了口气:“难道我们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然后喻延按了按太阳穴,神色间愁绪更深了:“也不知道毕朗和文博宇在里面情况怎么样了,那个患者看起来不像是能熬过去的样子——把其他人全部清出去,就他们两个在里面研究病情,感觉不怎么让人放心。”
钱余倒是神色很放松,他视线扫过喻延后、平静地接话道:“我还以为,你会先担心他们两个没有对患者说实话、实际上并不会救他的命,这让你产生心理负担了?”
喻延嘴角抽了抽,然后他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威兹德姆的医疗太有限了……至于让他不能好好地走、还要被研究这件事,如果他要找个想恨的人,就来恨我吧。”
喻延神色露出些自嘲,黑框眼镜后的那颗很小的桃花痣无意间被漏出来,让他带上几分忧郁感:
“毕竟,如果是救不回来的人……我觉得还是活人的命更重要些。”
“如果说我伪善?那我也认了。”
钱余视线扫过周围,在他们几步远的另一个教室,门敞开着,曲菲刚把盛凌薇拉过去——找她确认之前文博宇跟幸存者谈话的一些细节,她们神色很是认真,不像是能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然后钱余视线重新转向喻延,目前的反应还算是在他的预料之内。他了解喻延,从小过于充沛的圣母心不是从现在才有的,不过某方面来说……钱余稍稍偏移视线,他想,
也不排除一种可能,这种极具共情能力的感情,反而能真正带领更多人活下去吧。
喻延感受到他的视线,也看向他,嘴中不乏自嘲:“啊……我都能想象到你在想什么了,你肯定又开始你那一大堆冷漠的分析、好像根本没有情感,或者说情感也是被分析的一部分客体。”
“或许你的做法是价值最大的,但有些……我就是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忽视他们是一个个人,把他们当成数字般的消耗品。或许一个合格的领袖必须要做到这些,但现在的我、很难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钱余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好像根本感受到喻延话中蕴含的情感,他说:“你说的,我们最多待一个月。”
“威兹德姆不是我的责任,我只需要保障我和师姐的学生、能有活下去的资本就可以了。”
“至于其他的,你最多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所以不妨大胆一点——从郑有这件事来看,如果你不用强烈的手段、想把威兹德姆塑造成你想要的样子的话,自然会有人来替你塑造。”
“如果某些人动作太过的话,我也不介意收拾一下他们……你觉得,我会按照你的主张来么?”
钱余说的很是随意,
但喻延听到他这话,脸色扭曲了一瞬,某些不太好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深吸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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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你疯了?这里是威兹德姆大学,不是那座北极圈内孤岛上的监狱!”
再次深吸一口气,
喻延尽可能地压低自己的声音,但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现在大家都是正经的学生,哪怕有点情绪上的波动、考虑到现在的状况,也是可以理解的范围内——他们不是那些被判刑最低十年的杀人犯!”
钱余平静地看向他,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倒映出人像、显得有些冰冷。他其实是那种深邃而精致的长相,有点混血意味的五官格外好看,在阴影下有种锋锐而危险的美感。
只是平时过于平静、以至于有点像人机的气质,让他的这种感觉像是被削去,只剩下淡淡的白水。
“你觉得,喻延,”
他心平气和地问道:“如果放任他们自己争来争去,不出半个月后——有多少人会有资格、被判到当年的弗兰格尔监狱?”
“哦,也不是,”钱余神色随意地补充道,“现在他们已经超了年龄限制。”
喻延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别提当年这茬事了……而且别忘了你和霍罗舍夫斯基那些恐怖分子不一样,你妹妹当年不是也替你翻案了、不然你现在还被关着呢。”
“好了,钱教授,”喻延长长叹了一口气,视线看向他,“现在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当回您的人机就行了——也别把我想象的那么不顶用吧?”
钱余对他低低笑了一下,像是有些戏谑:“怎么,有更大的危机感后——是不是现在感觉好多了?”
喻延嘴角抽了抽:“我真是……”
他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喻延神色无语地叹了口气:“你别轻举妄动就行,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半个月就能……”
喻延的话刚说到一半,然后他和钱余的视线都汇聚到教室的门上——原先紧闭的大门被倏地打开,露出的是毕朗那张过分严肃的脸。
毕朗摇摇头,毫无感情地说道:
“患者死了。”
31. 第三十一章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毕朗身后,文博宇站在桌子拼凑起的诊床前把死者身上的仪器摘除,他喃喃道,因为预感下意识将手触及身旁椅子的椅背。
“什么?”
毕朗转过身来,带些疑惑地视线看向文博宇:“他确实已经死了,即使是变‘伥’的话,这么快想必也不太现实……”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然后就听到诡异的“咔咔”声,在毕朗强压着惊恐的视线下,原本已经死去的尸体嘎吱着、重新从桌子上坐直了身体。
几乎是几分钟前还是正常的眼珠,此时已经被扩散的白翳所晕染——毫无理由,毫不可能,这简直是……
文博宇心中暗叹一声我就知道,然后他下意识想举起椅子,但就在愣神的一瞬间、他眼前一花——
僵硬的表情倏地放大,
贪婪的视线盯向他,
扭曲的身影腾空而起,这只伥猛地朝面前人扑面而来,文博宇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手中确实抄着一张椅子,但是——这种距离下、完全不可能来得及!!
这种速度……商业街里也没有……
“砰!!”
“操,”文博宇被溅了一脸血,他下意识骂了一句。
于此同时他听到重重的坠地声,这只刚转化的伥扭曲的姿势摔到地上、头先着地,看样子同时扭断了脖子。
然后文博宇移开视线,看向开枪的青年,他对钱余点点头:“多谢了……这是你第二次救我,我欠你两个人情。”
钱余神色平静,语速加快:
“不用。另外现在基本上可以确认了,这些患者在死亡后、确实会变成‘伥’,我觉得可以引入第二个猜想了,带他们出去杀几只‘伥’——看看会不会好转。”
而毕朗在看到文博宇被溅了一脸血时,忍不住微微皱眉,没有防护下贸然接触……他不怕感染么?
然后他又迅速反应过来,据文博宇自己所说,他从商业街中商场五层一路、用灭火器砸“伥”下来,最终安全到达了一楼。包括他刚到、还没换衣服时,身上已经溅满了各种脏污。
好吧,要感染早感染了,毕朗暗自摇摇头,也不打算多说了。
然后他听到,喻延向他问道:
“毕朗同学,有死亡风险的确定只有这位吗?如果其他有情况很是危急的,我们需要立刻监控起来。”
听到这句话,毕朗诧异地看了一眼喻延。他心想,可能是之前郑有的缘故、或者钱余跟他说了什么,导致对方竟然肯对这些果不其然是“危险分子”的人下狠手。
……倒也不是很意外。
然后毕朗摇摇头:
“今天晚上绝对会死的就他一个,其他人起码也能再苟延残喘两天——你们要做实验的话,得尽快了。”
文博宇也走过来,双手插兜,动作看着很悠闲、但表情绝不轻松,他正色说道:“在这位病人死之前,我们简单检测了一下可以检测的一些重症监护体征——我真怀疑是仪器坏了。”
他的声音愈发严峻:
“前面心电监护仪上显示的根本不像是心电活动表现的电信号变化--我怀疑设备受到了其他干扰,但毕朗前面看到的……还都是正常现象。”
毕朗接过话,神色同样不太好看:
“之前他的症状完全符合急性心梗的表现,再往前一段时间还可以看到室颤的锯齿状波动——但是紊乱信号突然变成了那种毫无规律可言的图像。”
“另外,假设心脏已经停搏,那在失去心脏的全身供血的情况下,死者变异成的‘伥’是依靠什么供能供氧运动的?还是依靠了其他的途径?”
没有任何空闲,文博宇立刻又接上他的话,即使是慵懒的声线、此刻也显出了几分糟心:
“还有一点,它的脑电波也无法再捕捉到,但是显然“伥”还存在一定的躯体感觉。同时这家伙的肌肉活动是怎么完成,怎么控制的,仍然存在相当多的疑点——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说起这个,文博宇不禁有些牙酸:
“跟当时我在商场五层碰见的那个人一样,即使没死、也根本不可能以这种形式活动了,但偏偏‘蹭’地一下,就像打地鼠一样坐起来了。”
然后文博宇深深叹了口气,变得有些愁眉苦脸:“要说这里的话——根据老板之前发的邮件,她不是当时就抓住这种‘伥’的活体,仔细解剖研究过了么?现在的情况、对应她的消息也说得过去——但是吧……”
毕朗摇摇头,回忆起刚才的情景仍有些恍惚,他轻轻叹了口气,表示自己也完全没办法了:“——基本上完全跟我们学过的知识相悖,不要想能用医学的手段逆转了。”
喻延咳了一声,有些无奈地视线扫过他们两个:“虽然很多医学术语我没听懂,但主要观点我大概明白了——还是之前的说法,这种‘病’基本上医学治不了对吧?”
毕朗点点头,他的声线依旧很严肃:“我认为,肯定还有什么我们没注意到的线索,但现在威兹德姆的设备水平、基本上就别想了,指望路明尼那边还差不多。”
喻延思考道:“那我们不妨先假设它为一种因子?”
“就是这种‘因子’干扰了本该死去的尸体、让它们转化成了‘伥’,同时导致了一系列离奇事件的发生?”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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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宇也咳了一声,他有些纠结:
“虽然在医学和生物学里,一般提假设也不会说是某某因子,反而是命名的时候为了方便归类这么叫的。而像细胞因子这类,就是小分子蛋白质了……跟现在的情况呢,好像是有点出入?”
毕朗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
“凝血因子IV还是钙离子呢,如果喻会长这么命名的话,我没有意见。或者,你可以提出更方便叫的名称、我也不反对。”
听到毕朗这么说,文博宇顿感无趣……这家伙刚才就跟他属性不怎么相合,又从来是一副板着脸的样子,实在是没劲。
然后他直接看向、教室里一直没出声的另一个人,文博宇饶有兴致地向钱余问道:“哎,你怎么看?”
“我也没什么意见,”
钱余随意耸耸肩,示意自己对命名权不怎么在意,不过他还是表示:
“不过物理里的话,一般是指乘数,比如说朗德g因子,玻尔兹曼因子,还有洛伦兹因子什么的。”
然后他刚说完,发现文博宇和毕朗的视线都盯向他,像是等待他的分析刚刚被扔出的医学结论。
钱余神色变得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说:“还是不要指望我比较好,毕竟我的医学水平确实不怎么样——如果真要分析,可能得先对前面心电监护仪的原始信号做频谱分析?我记得好像是可以用修正的范德波尔方程来模拟心肌电活动的吧?”
“心脏停搏后,主振荡器——也就是窦房结失活,未知信号与设备噪声叠加形成文博宇刚才看到的‘无规律图像’。然后再继续的话……”
“难不成建模成随机共振效应?感觉也不是特别有分析的价值。”
听到他最后一长串话,喻延更是感觉什么东西往自己脑海中滑过去了,然后喻延选择放弃、直接看向钱余:
“你能不能说人话?”
钱余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嫌弃:“这已经是最基础的名词了。喻延同学,你这样要让我怀疑、你高数的满绩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还没等喻延反唇相讥,教室外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然后是混乱与嘈杂,混杂着一些不似人声的嘶吼——听起来就像是……
操,不会又来吧?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几人刚放松下来的神色立刻又紧绷起来,钱余和喻延对视一眼,前者率先走出了教室、朝混乱处走去。
“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声响起,钱余平静的神色有些维持不住了——他辨认出来,这个声音是、不久前他刚让对方在综合3号楼更安全处待着的,
郭有为的声音。
32. 第三十二章
昏暗的走廊、伴随着令人不安的尖叫,在深夜显得格外瘆人。钱余微微蹙眉,他辨认出声音传来的方向是综合3号楼的一楼大厅——无症状幸存者基本上都待在那里。
黑色的走廊逐渐显出光线,但依旧昏暗而摇摇欲坠,钱余快步走过最后一个拐角,展示在他眼前的画面是——
大厅西北角承重柱附近,郭有为紧绷着脸色,他的背紧紧贴上墙贴瓷砖。
而在郭有为面前,一只伥像是正要进食般、贪婪的视线似乎要封锁掉他的全部退路——狠狠扑了上去!
“碰——”
沉重的□□狠狠地撞到墙上,从刚才电光火石之间快速一滚的郭有为,连忙调整过自己的姿态。
郭有为冷汗狂冒、但知道现在没时间了,要是再不快跑,这些东西就会……
然后他余光闪过一个人影,
“砰!!”
郭有为下意识闭眼,立刻感觉到带着凉意的血液又溅了自己满脸。但他心中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是谁来了,自己马上就要得救了。
他看向暗绿色眼睛的青年,郭有为瘫软在地上——突然,
他视线猛地一缩。
“不对!!不止是一只伥!!”
郭有为慌忙大喊道,他立即从地上蹿了起来,再次紧贴地墙、感觉到自己的手禁不住开始颤抖。
不是吧……这又是闹哪出啊?
他有些苦哈哈地想道。
钱余同样注意到了异常,隔着桌椅突然出现的又一只‘伥’,引发了缩在另一个角落的、无症状幸存者人群的惊呼。
各种恐慌的低声吵闹响起、这些人焦虑地各种调转着视线,生怕下一只‘伥’就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钱余微微蹙眉,他视线看向这只伥……衣着有些乱了,但还算干净——看起来距离死亡时间很短,没有尸斑、没有尸僵,甚至看起来还像是活人一样。
奇怪,毕朗不是说剩下的人里面、没有今天死亡的风险么?
那么这两只‘伥’是哪里来的?校外?如果是翻墙的话、不可能衣着这么整洁。按照死亡时间来估计,大概率就是综合3号楼内部的人转变的。
这是为什么?
暗绿色的眼睛倒映出那只‘伥’,它同样第一时间锁定了郭有为,发出类似兽类的嘶吼、然后就想朝郭有为的方向快步移动,但可惜——
一声枪响,血花飞溅。
钱余给了郭有为一个眼神,后者连忙朝他跑去。综合3号楼内的大厅此刻的环境陷入死寂,惴惴不安中,郭有为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往那边跑,这个方向之前被喻延清空所有人了,现在没有风险。”
听到钱余平静的声线,郭有为立马点点头、经历过刚才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活靶子,于是没有半点废话直接按钱余说的、向一侧走廊的尽头跑去。
然后钱余往前看去,大厅东南角处聚集着不少人、脸上各显惊惶。而在他现在的位置、到那边之间,大厅的中部有一条左右贯通的长廊,看起来、之前的那两只‘伥’就是从这里面跑出来的。
如果他没记错,两侧是被安置的其他患者所在的临时休息室。
“哇——”
稚嫩的哭声响起,大厅的东南角处,一个看上去才幼儿园的小男孩像是被吓到了、直接哭出了声。但他的嘴立刻被捂住了,看上去还挺年轻的女人惊慌、却又使劲压低声音哄道:“别怕,妈妈在这里,别怕啊……”
小男孩像是被捂得有些呼吸不畅,更加“呜呜”地挣扎起来。
安静的大厅里,小孩清脆的声音格外引人注意。
身旁,一个幸存者投过不满的神色,他压低声音道:“管好你的小孩,万一被那些怪物注意到了……一个不小心,大家都得死。”
另一个人也后怕地附和道:“是啊,别忘了商业街现在是什么样子……太惨了,这些人全都死了。”
“小孩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要是再发出声音,不如你们就换个地方待好了——别连累我们。”
周围压低声音的不满越来越多,女人神色更加慌张,她低下头去祈求道:
“宝宝,妈妈求求你了,待会安全了再闹、好不好?”
可是孩子哪听得懂这么多,此刻眼泪愈发像流水一样喷薄而出,脸色憋得通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始喊叫、来抒发这几个小时积压的恐惧。
然后他看到母亲更加恐惧的脸、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下头憋着眼泪、但还是没忍住汩汩流出。
好歹是安静了,
原先的低声喧哗终于消失了下去,
现在综合3号楼内的大厅又重新归于沉寂,但一切就像是暴风雨前平静的水面,没有人相信、接下来面临的不是疾风暴雨、暗潮涌动。
钱余收回视线,他当然注意到了这些幸存者之前的谈话,但并不打算提醒他们、这些‘伥’大概率对声音没有反应。
“哒,哒,哒,哒——”
间隔剧烈的走针声响起,时钟仍在不停地走着,现在是夜间,22:32.
钱余走到大厅的中间,往前一步就是走廊,这条贯穿的通道两侧黑漆漆的。看不出到底是所有被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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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者都已死亡,还是发现异常的其他人关紧了门、以防止被‘伥’发现而不想发出动静?
然后他抬起视线,
被注视着的幸存者看到那双、平静到有些寒意的绿眼睛,不由地咽了口唾沫。男人下意识地汗毛立起,直觉感受到危险,但理性又告诉他,这是威兹德姆的学生、现在过来是保护他们的。
男人身后,更多人噤若寒蝉。
“站起来,”
青年平静地说。
其中的几个人、有些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要我再重复一遍?”
钱余微微挑眉。
这次站得倒是快了,部分人甚至起得急了、由于低血糖脸色白了一瞬。
钱余视线落到、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身上,声线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枪,然后他紧张地说道:“刘山。”
“刘山,”钱余看向他,像是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中的枪,问道,“前面那个人,他走的方向、你看清楚了?”
刘山点点头、神色更加紧张了。
“很好,”钱余点点头,然后他视线扫过剩下的人,“剩下的人跟着他走……当然,要是想留在这边的话,我也不反对。”
青年微微转了转手中的枪,像是某种不祥的暗示。原先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现在安静地像乖顺的家兔一样。
钱余视线扫过之前的那对母子,女人此刻紧紧抱着孩子、低下头,像是想要消失在人群之中,不被面前这个拿枪的青年所注意到。
女人名叫杨雅文,今天中午带孩子来商业街吃饭,幸好灾难发生时、他们已经吃完走出了商场……然后就见证了、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一幕。
杨雅文吓坏了,她没开车、没办法立刻带着孩子回去。就只能就近躲到了一个公共洗手间、等待混乱爆发的初期过去后,有搜救人员来发现他们。
她就是这样来到了威兹德姆大学。
面前的这个青年……她微微蹙眉、还有些后怕,明明找到他们的时候、看起来只是不怎么爱说话的普通年轻人。她当时还觉得,长得这么好看的青年、肯定人也会特别好。
但他刚才……
血花飞溅的场景在杨雅文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有些颤抖、下意识想捂住儿子的眼睛,却又反应过来、现在已经不是当时了。
杨雅文有些颤抖的视线悄悄瞄向,那张在光线死角中、笼罩在阴影下,却过分优越的面庞。她却完全感受不到之前的庆幸,只是寒意逐渐浸上心头。
当时,如此的……可怕。
33. 第三十三章
很安静,
待在这边的幸存者人群一共有二十几个人,以中青年为主,现在沉默地低下头,挨个按照指示、跟着最前面的刘山撤离。
钱余视线扫过综合3号楼大厅的各个角落,中部后面的地方放着一排排自习用的桌椅,而再往后一点,灭火器安静地待在墙内的展示柜里。
……他们就不打算自救一下?
钱余有些无奈地想道,不过这样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好事,一开始就被剥夺选择权、总比关键时刻掉链子好。
现在这些人陆陆续续站起来、跟着刘山向前走去,钱余站在大厅中部、稍微偏后一点的位置。青年视线落到两侧漆黑的通道内,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已经平静了一分钟,如果是恐怖片的话……钱余有些漫不经心地想道,估计下一秒就是,
“哒!”
一声脆响,清晰得刺耳,像是高跟鞋的金属后跟狠狠凿在冰冷的地砖上。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骤然加速,以一种可以称得上是疯狂的速度在不断逼近,左侧走廊就像是一条无止尽的深渊,其中的鬼魂要从中爬出、将所有人吞噬殆尽。
钱余猛然转头,
一张青白色的脸,骤然从漆黑中浮现。猩红的嘴唇撕裂般地张大,掺杂着血丝的涎液黏稠得从嘴角一路拖拽、浸湿了洁白的衬衫前襟。
……果然是突脸。
冰冷的枪口对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火光一闪,摇摇欲坠的尸体轰然倒地。
枪声未落,又一阵惊叫声如海啸般炸开。钱余快速移开视线看去,从他们正涌入的方向的另一侧、一只“伥”猛然窜出!
如果以果实的成熟度类比的话,原先那只穿着高跟鞋的“伥”青涩得就像是刚长出来的新鲜果子,而这只就像是已经成熟到烂透了的程度的朽果。
它的以非人的角度扭曲着,各种粘液与肉块糊满了整张脸。蛆虫在腐烂的皮肉里翻滚蠕动,黄白色的脂肪融化成恶臭的半流体,即使隔着有一段距离,也能闻到扑面而来的刺鼻酸腐味。
在它前方,人群彻底崩溃了,恐慌声几乎要把空气逼得爆炸,各种推搡、躲闪,简直是一团混乱、就像是沸腾已久的油锅!
钱余调转枪口、再次开枪,
?!
他微微蹙眉——这只已经如腐尸般的“伥”,竟然在开枪的一瞬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突然偏了偏头,很巧合地躲过了子弹。
巧合吗?
钱余视线直视那只“伥”的面部,几乎已经是崩解了的五官看不清容貌,只留下一双依稀可以可得出形状、布满白翳的眼睛。
它……转过脸,再转过身,就像是在回应钱余的对视。
然后……它动了。拖着沉重的、仿佛灌了铅一样的步伐,这只“伥”踏出了第一步——坚定地踏向钱余的方向!
目标转移了?
钱余想,看来现在他的“优先级”远高于这群乌合之众了。原因也很容易想,如果之前的推断正确的话,比起这些之前连“伥”都没正面遭遇过的人来说,自己击杀“伥”的数量远高于他们。
钱余将枪口对准这只“伥”,静静地注视着它。这只“伥”同样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放慢着脚步,一步步走近。
很不寻常的信号……就像是对比起它的同类来说,这只“伥”似乎多出了些神智,比起它的同类毫无理智的撕咬、它就像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青年右手举着枪,左手插入口袋之中。钱余视线冷静,他没再次瞄准这只“伥”的头部,转而对准它容错率更高的躯干部分。
根据之前弓箭社和文博宇的说法,即使不是致命的打击,同样也可以给这些“伥”造成一定量的伤害。
这只“伥”显然不同于其他刚转化的“伥”,如果留它一命留作研究的话……
“啊——!!!”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女人尖叫响起,伴随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一下子刺破了短暂的僵持、平静的外衣。
钱余枪口没动、视线偏转。
前面那对母子中的母亲,杨雅文,正用她自己的整个身体死死箍住怀中的儿子,她的脸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而正对着她,几乎是咫尺之距——
一只不知何处冒出的“伥”,已经死去的身体不知从何而来、爆发出非人的力量。本该僵硬的双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竟凌空跃起!
它狰狞撕裂的口腔深处,发出“嘶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吐息,交错尖利的黄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恶心的寒光——就像是两排刀锋,直直劈向杨雅文,这位恐惧的母亲、和她怀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腐臭与冰冷的死亡气息,几乎已经扑打在她、他们的脸上。
同时!
另一侧、综合3号楼大厅的中部,左侧的通道方向,绝望的哭嚎与混乱的踩踏声又一次爆发。
第三只“伥”,和横躺在它面前的那具高跟鞋尸体一样,带着刚死不久的、新鲜尸体的血腥气和阴冷,直直锁定了青年的方向、猛扑而至!
而那只放慢了脚步的第一只“伥”,像是等待够了时机,终于一步一步加快、干枯的躯体重重踩踏向地面,发出沉闷的重击声。
三只“伥”,钱余视线随意地扫过,一号“伥”看上去研究价值极高,二号“伥”正在攻击老弱病残,三号“伥”从自己的左手边奔出、看起来像是刚死的。
“砰!!”
第一声枪响,腐烂的第一只“伥”应声倒下。
“砰!!”
第二声枪响,跃起的第二只“伥”头颅迸裂,重重坠地。
然后枪口微转,寒芒一闪,尖牙交错之间,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入已经是尸体、却又再次被唤醒的怪物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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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的前胸之间。
几乎是一个手掌间的距离,暗绿色的眼睛与白翳对视,互相倒映出或冷静到冷漠、或失去生机青白色的脸。
手枪狠狠抵住头颅,
“砰!!”
抵住脑袋开枪的液体随着开枪瞬间乱炸,钱余用拿着匕首的左手手背擦了把脸,暗绿色的眼睛注视着瘫软下去的、过分冰冷到僵硬的躯体。
这是第三只“伥”。
牙口真不错,钱余想道。
他没看、但能感觉到左手有湿润的感觉,应该是被这只“伥”咬了一口导致的,现在有点轻微的刺痛。
暗绿色眼睛的青年视线落到前方,第一只“伥”——那只很有研究价值、似乎有些“神智”的“伥”,他没下死手,只是对胸口开了一枪。
此刻,
这具腐尸正趴在地上蠕动着。
而在不远处,神色惶惶的杨雅文紧紧搂着她的儿子,后者在她的怀里轻轻啜泣着、连发出声音都不敢。
她的正前方,第二只“伥”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沉重麻布袋,了无生气地瘫在冰冷的地砖上,暗红色的血污缓缓地蔓延开来。
杨雅文惊魂未定的目光、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有些颤抖地看向那个开枪的青年。
他左侧手臂处的衣袖被撕裂、鲜红色正迅速在深色布料上洇开、扩散。但钱余的神色依旧平静得可怕,那双暗绿色的眼睛简直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不想死的话,”
他声线依旧很平静,甚至到了有些平和的地步,仿佛刚才的血腥从未发生、甚至比最开始的冷漠命令看上去还要好说话了一点。
钱余平静地说:“那就快点、按照我刚才说的做。”
现在大厅横陈着六具“伥”的尸体,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挑战这个青年的权威。钱余视线扫过之处,颤颤巍巍的幸存者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然后按照他之前说的方向跑去。
杨雅文也咬咬牙,抱着孩子站起来,正当她走入走廊之时、正对面看到了一个神色紧张的又一个年轻人,长相同样出色、但带着一副不符合气质的、过分老成的黑框眼镜。
杨雅文认识他,
喻延,威兹德姆大学的学生会长,
也是……收容他们的人。
喻延脚步匆匆,他刚才看钱余先走、就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也想跟去帮忙。
但毕朗当时跟他说,现在他们手里都没枪,跟过去也是添乱,不如先待着等一会儿。
刚才的几声枪响,简直把喻延听得头皮发麻,特别是最后几声密集的开枪……他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夺门而出、向综合3号楼大厅的方向快步走去。
最后他看到了人,仍然是那副平静到、让人想跟他当场打一架的样子。
喻延微微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心头的重石又猛地再次悬起:
“它咬到你了?”
34. 第三十四章
空气凝滞了。
喻延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脑海里自动回忆起那些“伥”死去的样子,冰冷、僵硬、腐烂……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里很安静,幸存的二十几人早已在枪声停歇后、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最深处的走廊拐角之后。整个综合3号楼的前厅,空旷、狼藉、五具“伥”的尸体,还有最后一只特殊的“伥”在地上腐烂地挣扎着、像是肉块蠕动。
除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钱余视线扫过喻延,这家伙罕见地有些失态,哪怕前面——在改成急救室的教室外面、等着文博宇和毕朗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表现出来的惊慌。
左手小臂处传来清晰的刺痛,他能感觉到有一种奇怪、而冰冷的麻木感向上蔓延。推测应该是喻延前面指代的那种“因子”,也就是导致那些患者变成“伥”的罪魁祸首。
钱余想道,102室的王教授、也不是出现伤口后立即变成“伥”的。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只有被咬死的人、在死后才会变成“伥”;另一种可能性,就是需要等待一定的时间。
王教授从被咬的第一口,到变成伥——这一共用了多久?
一切最开始发生的时候,是正午十二点整。而他和郭有为到达102室、王教授的家的时候,差不多只过了半小时多一点。
安全起见……
钱余把枪递给喻延,平静地说:
“现在隔离我,如果四十五分钟之后我还没变成‘伥’,那暂时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你说什么?”喻延脸色白了一瞬。
然后钱余思索了一下,继续说:
“加上现在的六只‘伥’,我一共击杀了四十只‘伥’——三十九只,忘了那只‘伥’没死。”
钱余示意了一下,趴在大厅中央、那只还在蠕动着的特殊的“伥”,接着他继续说:
“如果我出了问题,那就说明现在推论的方向是错的——击杀‘伥’并不能获得免疫手段,或者需要获得免疫的话、要求更多的击杀数。”
“反之,如果我暂时没事,那就说明现在的方向是正确的。可以通过杀死‘伥’,让这些患者、乃至威兹德姆的其他人,获得免疫手段。”
“另外,如果需要记录一些数据的话,可以……”
他的话被打断了,喻延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
“我说,你tm是什么意思?!”
喻延声音陡然拔高,自灾变开始后、压抑了几个小时的焦虑与愤怒彻底引爆,然后他左手握拳猛地抬起——
激烈的破空声一闪而过,
钱余之前右手拿着枪、还是慢了一拍。眼看着要格挡不及,喻延的拳头却突然在空中猛地停下,最终软了下去。
然后喻延说:“你tmd,钱余。”
钱余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别这样,按照现在的信息推断,我没事的概率挺大的。”
“你现在是学生会长,要冷……”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喻延猛地看向他,黑框眼镜后的视线锋利如刀,恨不得死死地将他的愤怒、钉死在面前这个人的脸上。他胸膛猛烈起伏、压抑着愤怒,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就不能……你就不能别那么总是……”
这种愤怒他并不陌生。
七年前的那天晚上,电话突然响起,这个人很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跟他说:“啧啧,真不行啊喻延。你不是去西球区过你的快乐假期了——这才几点就睡了?”
当时喻延睡眼惺忪,还想大骂这家伙半夜不睡觉、打电话吵醒他。
然后对面这个人声音突然沉下来些许,然后他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接下来的时间、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妹妹。不用去跟我母亲家那边硬碰硬,只是稍微留意一下她的状态、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多谢了,喻延。”
最后一句,一向满嘴跑火车的人,此刻说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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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延记得自己当时睁大了眼睛,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在惶惶之中一个晚上都没睡着,然后第二天下午才得到了消息,从他父亲嘴里。
时间回到现在,喻延看着面前仍然神色平静的人,这家伙的语气跟平时一如既往地没有区别,就像是在跟他解释、为什么作业里这个微分方程应该这么解一样。
“钱余,”
喻延抬起视线,他对视上那双暗绿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管你多有把握,也不管刚才到底发生怎么一回事,我这次勉强先相信你——像你这种人,绝对不可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死了。”
“但是,如果你要再作这种死——别管什么一个月半个月了,我们现在就离开威兹德姆,其他的管他妈的。”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最后一句话。在说这句话的同时,喻延的手甚至抖得攥不紧拳头,但他还是狠狠地握紧了,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当场再给面前这个人的脸上、补上重重一拳。
但可惜,喻延的愤怒像是砸在棉花上。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钱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暗绿色的眼睛平静,既没有被冒犯的愠怒,也没有被关心的动容,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就好像,无情而冷漠的、观察世人的神明。
喻延突然感觉很无力。
“你结束了?”
钱余等了几秒,见喻延没有再开口,才平静地问道。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左手将下意识紧攥的匕首掉了个头、然后刀柄对准喻延,跟之前递给他枪一样。
“差点忘了这个,如果把这个留给我的话,万一……你们会变得很麻烦。”
喻延呼吸一窒,他绝望地想道,这个人是不是上天派来克他的大敌,他是不是就一点都听不懂人话??
……但又出于某种疲惫感,喻延只能接过匕首,什么都没说。
挂钟在“哒、哒、哒、哒”地走着,往复不断的机械响声像是提示着时间流逝,充满寒意的夏夜,一切都显得如此安静,
如此死寂。
35. 第三十五章
夜更深了,雪还没化。综合3号楼的正门外,依稀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杂乱、由远及近。
当盛凌云带着一队人赶到正门入口处时,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厅的两个人,以及他们后方、各种血污和“伥”的尸体。所有的一切狼藉地瘫在深色的地砖上,刺鼻的腐败气息、随之自由地弥漫开来,钻入来人的大脑之中、在寒夜中愈发清醒。
盛凌云首先看向钱余,发现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神色、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转而将视线投向喻延。
然后他微微蹙眉,
不对,喻会长这是……作为射箭运动员,盛凌云几乎是立即察觉到了喻延身上的那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带着黑框眼镜的青年,此刻不同于往日的稳重,反而像是被疲惫和焦虑浸透,下一秒就要顶不住压力崩溃。
……发生什么事了么?
于是盛凌云开口,平静的声线更加平缓了些,他眉眼淡淡地开口问道:
“喻会长,现在情况如何?”
喻延的反应慢了半拍,像是有点恍惚。然后他对盛凌云颔首示意,视线反而落到盛凌云的身旁站着的、汪顺的脸上。
喻延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仍旧干涩。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喻延侧过视线对汪顺说道:
“汪顺,你现在带人封锁综合3号楼入口,以及大厅的中厅、后侧贯通左右的走廊。然后仔细检查所有的房间,统计幸存者、确认是否还有残留的威胁——中间那只还没死的‘伥’,先监视住它、不要杀死……如果有情况的话,立即用对讲机跟我汇报。”
汪顺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异,他没想到喻延直接绕过盛凌云、对他下达指令。虽然汪顺是学生会的成员、盛凌云不是,但现在的情况,肯定是盛社长主持更合适吧?
虽然满腹疑问,汪顺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会长。”
喻延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再难掩饰住视线中复杂的感情。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汪顺、以及身后的其他面带紧张、却努力保持镇定的志愿者同学,很是郑重地说:“辛苦大家了,注意一定要小心,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盛凌云蹙眉更深了,然后他看到喻延下一刻视线就看向他,声音里显露出疲惫、却又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请求:
“盛社长,麻烦跟我来一下。”
然后喻延压低声音,刻意平静下来的声线中、仍然依稀能听出颤抖的痕迹:“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盛凌云目光微动,没有半分犹豫,沉静地点了点头:“好。”
喻延稍稍松了口气,但这松懈转瞬即逝。他随即转身要带盛凌云离开,然后喻延横了一眼站在一旁、充当观众的钱余,示意他赶紧跟上。
盛凌云再次看向那双暗绿色的眼睛,依旧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
到底……发生了什么?
漆黑,漆黑。
喻延直接绕到了后侧的楼梯间,带他们走上了二楼。
与一楼隐约传来的人声和混乱不同,二楼完全被死寂笼罩。
一扇扇紧闭的教室门,在接近于无的光线下,就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走廊深处黑暗愈发浓稠,像是下一秒就要将人拖入深渊。
“吱呀——”
喻延推开一间、靠近楼梯口的空教室门。这间教室很小,里面只有几排桌椅,一楼应急灯的微弱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二楼中厅的卷帘门已经拉上,要到这边、只有后面唯一的这个楼梯间可以上来。”
喻延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再次清了清嗓,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暂时不用担心,一楼的其他‘伥’、会突然跑到二楼,这里现在很安全。”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
喻延看向钱余,语气里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镇定,暗绿色眼睛的青年轻轻啧了一声、倒也没阻止他。
然后喻延又看向盛凌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盛社长,麻烦你……帮我看着他一下。在我回来之前,别让他离开这个教室。”
“也……别让其他人靠近。”
盛凌云瞬间明白了什么,他锐利地视线直接看向身侧。然后他发现,之前钱余一直处于他们视线死角部位的左臂、此刻毫不掩饰地放至身旁,鲜红色的血渍不断地洇出。
他皱眉更深了:“你被咬了?”
钱余耸耸肩,算是默认。
盛凌云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有些怅然。但他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神色,只是平静地颔首,将手中的复合弓轻轻靠放在门边,右手则掏出了一把崭新的手枪——
盛凌云看向喻延,眉目如画的青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可以,我答应了。”
随着他话语落地,
原本就安静的气氛更安静了几分。
钱余终于没忍住,他看向喻延,语气带着些无奈的调侃:“……已经过去快十分钟了,现在我还一点事都没有,你没必要这么生气吧?”
喻延冷笑一声:“快闭上你的乌鸦嘴,你但凡一次没买到‘谢谢惠顾’——我就信了你还有点运气。”
说着,喻延其实也懒得理他,声音中充满着威胁:“别给盛社长添麻烦……等我几分钟,我马上回来。”
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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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声门关上的轻响,匆匆离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二楼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后彻底被死寂吞没。
教室里,只剩下两人。
寂静弥漫,只有偶尔窗外掠过的风声,像幽灵的低语,提醒着他们外界依然存在。盛凌云静静地倚在门侧,身形挺拔,手中的枪握得极稳。
他的目光落在钱余受伤的手臂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暗红色格外刺眼。
“你的手……”
盛凌云再次开口,带上了几分犹豫:“不需要先处理一下吗?”
钱余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伤口,然后他摇了摇头,动作间依旧带着他那种特有的、近乎冷漠的平静。他说道:
“喻延现在、恐怕是去找医生了。虽然前面没留神被咬了一口,但大概率死不了,甚至是完全安全的结果。”
“——这件事,我还是有些把握的。”
盛凌云沉默了几秒,才轻声继续问道,语气里带上不易察觉的探究:
“如果你都被咬了的话……刚才是发生了什么吗?”
钱余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带上些随意,像是根本不在意现在所冒的风险。他很是轻巧地说: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同时出现的‘伥’数量多了点,当时综合3号楼只有我手上有一把枪。”
“——另外,应该是我击杀的‘伥’数量最多,所以吸引的‘优先级’排在最前面。”
说到这里,钱余顿了顿,提醒道:
“盛社长你的话,应该优先级也会很高,记得小心了。”
盛凌云颔首轻点,示意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
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沉寂持续了更久。要不是仍有着清浅的呼吸声起伏,恐怕这间教室不像是仍有着活人、存在于其中。
忽然,盛凌云轻声说道:“‘人们必须忍受死亡/正如他们的出生一样/成熟就是一切*’……你怎么看这句话?”
钱余想了想,他的声线依旧平静:
“我不怎么了解文学相关的话题。单从字面看,在无法明确‘成熟’具体定义的前提下,我猜……你是想跟我聊聊现在的现状、有关生死的话题?”
盛凌云神色微微露出些无奈,但很快消失。他坦然点头,平静地说道:
“之前你跟我在去商业街的路上、谈及的关于灾变‘乐观’的话题,现在我依旧想问你。”
眉目如画的青年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盛凌云看向钱余,视线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连你这种能力的人,都要面临生死的险境的话……”
“其他人……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