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守寡三百年后》
1. 无尽
【攻略失败,宿主即将死亡。】
【死亡倒计时:3……】
【2……】
冰冷的提示音传来,昭告着宁凝的任务再一次失败。
她的身体如一叶小舟,被广袤的无尽海裹挟其中,鲛人凄厉的吟啸自远处漂泊而来,群起的鱼妖争相分食她的血肉。
不夜城少主的血肉,是比世间一切珍馐美馔还要昂贵难寻的宝物,鱼妖尝到甜头,争抢逐渐剧烈,破碎的血沫在海面上划开一抹艳丽的红。
被啃噬的疼痛细细密密,如万刺穿身。
宁凝抬起空洞的双眼,最后一次凝望遥不可及的海面,心口默念着:“第七次了。”
第七次了。
被系统绑定穿进这本小说,成为暴君宁煦的女儿后,她已经是第七次攻略她的父亲了。
七次攻略,七次失败。
这是宁凝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她离开不夜城前,宁煦的好感度已经达到95%。
他时常会想起宁凝,不会将她当成透明人无视掉,偶尔心情好时,也乐意传唤她陪伴在侧,特地将带回来的战利品送到她的面前任她挑选。
虽然对他来说,这些不过只是随手撒下的恩赏,但对于宁凝而言,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宠爱。
再给她多一点时间,只要她再努努力,或许总能将好感度拉满,获得宁煦的全部认可。
然而,她却没有机会了。
……
宁凝来到无尽海,是为了寻找传闻中可肉白骨、活死人的神奇药材——海神花。
海神花只生长着无尽海深处,而无尽海,则是六界中最危险的地方。
这片汪洋大海无穷无尽,天地开辟之初就已经存在,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形成,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大,也没有人知道它会延伸向什么地方,只能站在岸边,遥望它碧蓝的海水,漫向一望无际的天空。
深不见底的海域中,还生长着穷凶极恶的妖兽,危险善魅的鲛人,六界生灵闻之色变,即便是六界中的强者,也不敢轻易涉足。
宁凝寻找海神花,是为了治愈宁煦的旧伤。
多年前宁煦在平定四重天的叛乱时被一道神兵贯穿胸膛,神兵造成的伤口自此一直留在他的身上,日夜折磨着他,多年来竟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就连不夜城最好的医者也束手无策。
宁凝用自己的三百年寿命换来一次占卜,卜得可以愈合宁煦伤口的良方。
——那是海神花。
只有海神花能治好他。
出发前,系统不止一次提醒宁凝。
【攻略的方法有很多种,无尽海的危险系数评估极高,宿主没必要为此冒性命危险。】
然而宁凝是真的想要治好宁煦的伤。
她攻略宁煦整整七世,对于她而言,宁煦已经不止是一个冷冰冰的攻略对象,她早就将他视作自己真正的亲人。
每当她看着宁煦因旧伤发作逐渐虚弱,接连不断咳出血珠时,她也会心疼。
可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无尽海。
她以为自己可以带回救他的药,可她还是失败了。
没有找到海神花,她就在一波接一波的妖群围攻下,死在了茫茫大海中。
最接近成功的攻略,最终依然以失败告终。
【死亡倒计时:1……】
【0……】
……
倒计时结束,波涛和疼痛消弭。
宁凝的魂魄抽离出来,跨越千里,瞬息间回到了生前的故乡。
那是灯火辉煌的不夜城。
不夜城坐落在妖鬼两界的缝隙间,这是太阳照耀不到的地方,这里没有白昼,只有永夜,然而偏偏取名为“不夜”,作为统领妖鬼两界的都城。
不夜城中修建着金碧辉煌的殿宇,遥望过去,巍峨如山高,宫落四处悬挂着囚禁着鬼火长明不灭的灯笼,幽绿色的火光照亮永夜,整座宫殿亮如白昼。
婢女们捧着银盘玉壶,来往穿梭于其中。
今日的宫殿格外热闹,好像在举行着什么宴会。
系统还在加载中,让宁凝的魂魄得以在此短暂停留。
出于好奇,她悄悄跟随着两个婢女身后,想要看看今日宫中究竟在干什么。
刚凑近,就听见两人的闲话。
“不愧是小王姬的生辰,排场真大,据说陛下今夜宴请了整个六界,到场的宾客不仅有妖鬼两界,就连九重天上面的那些仙家也会到访。”
“嗐,谁不知道,虽然小王姬不是我们陛下亲生的,但却是被陛下捧在怀里长大,视若珍宝,这好不容易到了整岁的生辰,可不得好好办!”
听到“小王姬”这个称呼,宁凝恍惚了一下。
原来今日是宁微的生辰啊,难怪不夜城会举办这么隆重的宴会。
宁微是宁煦收养的女儿,宁凝名义上的妹妹。
也是宁凝穿进的这个书中世界里,原本设定的女主角。
宁煦向来最重视宁微了。
从小到大,宁微要什么宁煦就给什么。
宁微学习法术,宁煦亲自教导,宁微生病,宁煦彻夜陪伴,宁凝求之不得的东西,宁微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她在灯火黑暗处停留片刻,沿着台阶缓缓走上宴会大殿。
她记得她离开前宁煦的伤已经很严重了,但如果是宁微的生辰宴,他就一定会出席。
宁凝还是想要见他一面。
大殿中宾客满座,聚集了六界中的名流。
而端坐在高处的,是一身红衣的宁煦。
他的长袍上绣着大片红色的彼岸花,广袖下露出苍白而骨节分明的双手,把玩着一把鎏金折扇,靠坐在褐红软垫上,浓黑长发一路垂到脚踝,五官糜丽而精致,那双狭长的丹凤眸微微眯着,长睫掩盖住眼底的幽光。
绮丽且危险。
这便是不夜城城主、妖鬼两界的帝君,她的父皇,六界闻风丧胆的暴君。
即便身负重伤,他依然是强大的。
踞临高座,以慵懒姿态睥睨众生,周身气压危重,足矣令所有靠近他的人胆颤。
唯一没有受影响的,是与他同席的白衣少女。
她年纪和宁凝差不多,安静地坐着,恬然自若,乖得像个人偶娃娃,端坐在宁煦身边一动不动。
宁煦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糕点,“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宁微咬了口,抿嘴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只要是父皇准备的,我都喜欢。”
宁煦收了折扇,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温和神色。
宁凝被眼前的一幕刺痛,同样是他的女儿,但他却从来没有对自己做过这般亲近的举动。
即便她努力将他的好感度拉到95%,他总还是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不喜欢旁人靠近。
唯独宁微是例外。
宁凝垂下眼眸,不愿再看。
就在她想要离开大殿的时候,有妖侍闯了进来。
“不好了陛下,”妖侍惶恐地喊道,“大王姬的命灯,灭了。”
宾客席上哗然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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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界的宾客一脸茫然,而出身妖鬼两域的贵宾无不是露出惊诧的表情。
所谓命灯,是妖鬼两界的一种法器。
在妖鬼两界,远行离家的人,会抽出一丝法力作为灯芯,在家中点燃命灯,只要点灯人还活着,命灯就会长明不灭,那他的家人就会知道他依然平安。
命灯熄灭,就意味着灯芯的法力寂灭,点灯者身亡。
宁凝的命灯灭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宁凝鬼使神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宁煦,她想要看看这位帝君,会如何面对她的死亡。
已经95%的好感度了,他是不是依然会和从前一样视若无睹?
大殿也安静了下来,端坐在高处的宁煦睫羽翕动,瞳仁漆黑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似乎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问道,依然那么漫不经心,“她这些天去哪了?”
妖侍答道:“王姬殿下离开前对随从说,她要出去办事,没那么快回来,没想到她竟然会……”
宁凝离开之前,没有将自己的去向告诉任何人,只是说自己想要出去游历一趟。
从小到大,宁煦对她都是放养,她爱去哪去哪,他从不过问她干了什么,也不过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夜城有她和没她,好像并没有什么两样。
活着、失踪、死了,或许只是一盏灯的区别罢了。
妖侍没有勇气再说下去,宁煦面无表情地把玩折扇,殿中沉默如永夜般无边无际,压得人无法喘息。
但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须臾,宁凝听见宁煦淡淡开口,“没用的废物。”
她瞳孔收紧。
心刹那间如风卷浮尘,余温冰凉,空落落抓不着尾。
宁煦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全是冰冷的嘲讽。
在座宾客对此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妖鬼的传统是崇尚力量,强者为王。
或许在帝君看来,弱小的女儿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无缘无故地死在了外面,那就是废物,丢的是不夜城的脸。
“不必为此扫兴。”
在宁煦的命令下,歌舞又起,众宾客继续举杯尽欢。
宴会短暂地中止之后又继续了下去。
仿佛方才不夜城大王姬的死讯,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角落里目睹一切的宁凝,魂身无声震颤。
她双唇轻颤:“原来我只是个废物。”
七世的攻略,95%的好感度。
只值一句嘲讽。
她不求他为自己难过,她想要的,无非只是那一丝一毫的动容。
可她也没有料想过,她多年来的努力,在他眼里,原来如此不值一提。
她以为她得到了亲情,原来只是一厢情愿?
宁凝喉口噎着,几乎要痛哭出声,但魂魄无法落泪,她重坠在地,发出喑哑的哀嚎,微乎其微的宣泄,也很快被奏乐声淹没。
与此同时,系统终于加载完成,温暖的光涌了过来,将她环绕其中。
【第八世加载成功,现在开始转移……】
【生命值:修复。】
【时间:溯回。】
【好感度:清零。】
【这是宿主的最后一次机会,请宿主珍惜。】
系统清冷的声音落了下来。
霎那间,宁凝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被轻轻抛起,又重重落下,无数条透明的丝线,将她散落的五感聚拢回了身体里。
她缓缓睁开眼睛,泪水汹涌出来。
宁凝终于能够大哭出声了。
2. 华胥
宁凝又重生了。
算起来,这是她第七次重生了。
每次攻略失败,系统都回溯时间,带着她回到三百岁左右的某个时间点。
她失败了七次,这是第八次攻略。
也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要是攻略不下宁煦,她这一世死亡之后,将会被系统抹杀,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重生回来的宁凝并没有感到想象中危机感。
此刻,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摆弄。
铜镜倒映她的容颜,圆润的脸蛋,略微带着点婴儿肥,长发绑成两条简单的麻花辫,怎么看也是小女孩的模样。
妖鬼一千岁才算成年,此时的她换算成人族的年龄,相当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妖侍阿织正往她眼角打着散粉,软声安慰。
“没关系的殿下,扑些粉遮上,就不明显了,陛下不仔细看,不会看出来的。”
宁凝年纪太小了,肤色白皙宛如美玉,但是眼角红得快要滴血,她方才哭得太厉害了,这片红痕短时间内散不了。
她很快就要去见宁煦了,而宁煦,不喜欢宁凝流眼泪。
妖鬼两界崇尚绝对的力量,当初宁煦以一己之力平定妖鬼两界,依靠的就是绝对强大到可以压倒一切的灵力。
哭泣是示弱的象征,作为宁煦的女儿,宁凝不应该哭泣。
修炼再苦,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受伤很疼,也不应该流泪。
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大哭一场,更是不被允许的。
阿织心软,就算看见她哭也不会说什么,但她不可以直接用这副模样去见宁煦。
法术遮掩瞒不过宁煦眼睛,阿织提议用最传统朴素的方法,或许还能糊弄过去。
一通捯饬,那抹红痕很快就被藏在脂粉下。
阿织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样就好了。”
……
“叩叩叩”,轻敲门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殿下,好了吗?陛下已经在青御宫等着了,让臣带你过去。”
阴柔的声音如少女的呼吸,攀上宁凝的耳廓。
奇异的槐花幽香在室内弥散开来,不用回头,宁凝就知道来人是谁。
蜃妖槐春。
槐春是不夜城十二妖将之一,也是宁煦为宁凝挑选的织梦术老师。
蜃妖最擅长织梦,槐春更是其中佼佼。
宁凝两百岁时就开始跟随槐春学习织梦术,宁煦也会时常抽查她的功课。
今天宁煦喊她过去,就是为了考察她的织梦术。
听到催促,宁凝跳下梳妆台。
门外站着过个清瘦高大的男人,他的肤色近乎惨白,浓密黑发用一束槐花枝挽成个松松垮垮的发髻。
五官柔美妩媚,长得像个女人。
宁凝第一次见槐春的时候,还有心思跟系统调侃,说他像某个被送进LGBT改造的失足青年。
然而重复七次重生后,宁凝的心里只剩下麻木。
连寒暄都犯懒。
轻轻踮起脚,牵起他的手,“走吧,老师。”
槐春的眼眸垂落下来,盯着那只小手。
温凉透过皮肤传了过来,槐春没有体温,对于他来说,这点温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作为宁凝朝夕相处的老师,槐春很轻易就发现了她的异常。
王姬殿下,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了。
“殿下今日为何不高兴?”
“没有。”
“有谁惹殿下不快了?”
“没有。”
“殿下不想见陛下吗?”
“……”
“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告诉微臣,微臣很愿意为殿下分忧。”
“老师,不要再问了。”
槐春莞尔微笑,见她情绪低落,识趣地闭上了自己的嘴,牵着她穿过长廊。
青御宫是宁凝修炼的场所,宁煦半个时辰前就抵达。
迈进青御宫,宁凝就看见他坐在讲案边,斜支额头,闭目养神。
艳红的衣摆和长发逶迤在地,宛如巨鲲摆尾。
察觉到两人走近,榻上的人睁开眼睛,漆黑深邃的瞳孔如一汪浓稠的墨。
他的容颜极盛,目光中裹挟着夺人心魄的魔力。
宁凝被他盯得呼吸一滞。
纵使已经和他相处了七世,与他共处时,宁凝的依然会感觉到压力。
宁凝心想,或许只有在对待宁微时,他才会收起所有锋芒,戴上温柔的面纱。
槐春行礼:“陛下,臣将殿下带来了。”
将宁凝护送到此,他的任务圆满完成,将还没他腰高的小女孩往前一推,便悄无声息地退下,留父女两人在屋中。
宁煦喜静,不爱与太多人共处,考察自己女儿的时候,也不喜欢让外人打扰。
放在以前,宁凝最享受的就是和宁煦的独处,这是最容易令宁煦卸下心防的攻略时间。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会最卖力地讨好他,接近他,刷存在感,做他最想要自己做的事。
然而此刻,宁凝除了瞪大眼睛望着宁煦,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是干巴巴地憋出了一声“父皇”。
宁煦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
宁凝双手缩在后面,小鹿似的眼眸里透出紧张和不安。
这种表情倒是少见。
他们父女二人见面的机会不多,往日见到他的时候,她早就像只欢快的小猫,乖乖贴到他身边了,叽叽喳喳说着各种无关紧要的话。
宁煦打量了片刻,朝她招手,“过来。”
宁凝向来猜不透这位父亲大人在想什么,但是服从他的命令已经成了刻进血肉里的本能,大脑还没有转过来,呆呆走到了他的面前。
下一刻,疼痛从眼角传来。
“唔!”宁凝闷哼出声,下意识往后退,却又不敢挣脱宁煦的手。
很快,她的眼下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指痕,宁煦指尖离开她的脸颊,扫过她眼角被抹开粉底下露出的地方,轻嗤:“哭过就哭过,何必遮遮掩掩?”
“我……”
宁凝大脑空白,几乎要炸开。
为什么要遮掩?
因为怕你失望,怕你觉得我是个弱者。
宁凝张口就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宁煦也不想听她解释,挥手道:“开始吧。”
他一向都是如此,对待宁凝,他并没有太多耐心。
……
妖侍们给宁凝捧上一把匕首。
这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刀柄上镶嵌着漂亮的红宝石,宁凝用起来正好。
织梦术以器为阵眼,以血为引。
宁凝划开掌心,血丝顺着冰冷的刀刃,滴落在地上,她口中快速念咒,双手结印,看准时机,将刀抛掷在地。
“断念忘尘,欺天瞒神。”
“华胥,开——”
阵法启动得相当漂亮,周围的景象瞬间天旋地转。
阴沉华丽的宫阙,化成绿茵如盖的花园,殿内侍候的女婢,成了园中赏春的游人。
阳光不燥,微风徐徐,草地上生长着白色的小花,随风轻轻摇曳。
宁凝活了七世,织梦术就练了七世,前世她去无尽海时,她的织梦术已经修炼到出神入化的境地,织出的幻境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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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住大乘期的修者。
但是回到这个年纪,她就是个灵力稀薄的小孩,也就勉强撑起着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花园。
即便如此,宁凝能做成这个样子,在同龄人中已经很了不起了,槐春不止一次夸赞过宁凝有天赋。
宁煦只看了一眼,就抽出一把折扇。
他手腕翻折,轻轻摇晃,急风平地生起。
宁凝暗喊一声“糟糕”,急忙控制着四周的草木随风晃动。
织梦术的要领是万事不离其宗,梦境必须符合常理,风过有痕,景象也要跟着改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倘若梦境出现太大的破绽,那么整个梦境都会坍塌。
环境、天气改变,会让梦境变得复杂,需要更多灵力支撑。
显然小花园太过简单,宁煦这个考官要给她上点难度。
宁煦没有给宁凝调整的时间,又端起茶杯倾倒下来。
茶水从空中撒落,化为一场骤雨,初时只是小雨,不久后雨越来越大,倾盆直下,雷鸣电闪,游人们惊慌失措地躲避。
雨水漫过宁凝脚踝,她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碎汗珠,小花园的生息全部压在她的肩膀上,燃烧的灵力远超她的负荷。
宁凝灵囊飞速抽空。
天边如破碎的瓷片一样崩裂开来,先是撕开一个口子,随即大片大片掉落下来。
阵破。
宁凝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息,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熟悉的青御宫。
宁煦掐断了香灰,“不到一炷香。”
“你也就这个能耐。”
考核结束。
红袍一晃,他起身朝殿外走去,女婢们跪地送别。
“父……”
宁凝低头望着自己残破的阵法,没勇气喊出声。
血珠落了满地,她的衣摆都被血洇湿了。
她又一次将青御宫搞得满地狼藉。
显然宁煦并不满足她的表现。
这很正常。
她似乎永远也不能让宁煦满意。
整整七世,她无论做什么,好像从来都达不到他的要求,只能观察着好感度的涨幅,小心翼翼揣摩他的心意。
宁凝从来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一个怎么样的女儿?
颓丧、落寞、委屈、失望……以及,对自己的痛恨。
宁凝咬牙。
她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掌心未愈合的伤口火辣辣发痛,这让宁凝想起在无尽海深处被鱼妖啃噬的剧痛。
她为他取海神花而死,得到的就只有冷冰冰的——“没用的废物”。
看向宁煦离开的背影,宁凝握紧了拳头,鲜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她颓然地、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她居然还在试图获得宁煦的关注,她还想要继续这个毫无意义的攻略吗?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宴会上的嘲讽犹在耳侧,堵上性命献给他的真心,被弃之如敝履。
他总是这个样子。
他不会变的。
不要妄想能够改变他。
她已经尝试了整整七世。
她从来没有成功过,给她多少次机会,结果都是一样的。
与其在满怀期待后失败,还不如干脆不要开始。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她拔出了钉在地上的匕首,将自己的全部灵力注入其中。
走到门口的宁煦脚步一顿。
“父皇说得对,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宁凝眼眶湿润,颤抖着将刀尖对准自己柔软的脖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3. 自弃
鲜血如雨般滴落在地上。
冰冷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刺痛。
宁凝大脑短暂宕机,周围的所有声音和景物都模糊了。
她眼眸涣散,心想,就这样结束吧。
第八世结束吧。
彻底结束吧。
她不想要再攻略下去了。
【警告,检测到宿主有自毁行为。】
【为了保证宿主生命安全,系统将接管宿主身体。】
红色的提示大字乱晃,宁凝眼花缭乱中看见自己的生命值断崖式下跌,又缓慢回升。
系统控制了她的身体,宁凝双手无力地垂落,无法动弹。
她目光移到宁煦脸上。
瞬移过来的宁煦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一只手夺过她手中刀刃,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伤口,灵流灌入她的体内,将她落下的杀伐瓦解。
慌乱中,宁煦的手臂收拢,抱得更紧。
“传巫医。”
……
宁凝双眼闭上,陷入彻底的黑暗。
是错觉吗,她居然在宁煦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
……
星宿宫。
宁凝双目紧闭,本就苍白的小脸,在失血后更加苍白了。
红袍落在床沿,巫医跪在床沿,用独特的秘法为她疗伤。
宁凝下刀极狠,对准了自己的命门。
虽然她的灵力很弱,还在阵法中消耗了大半,但她本人也十分脆弱,自己杀自己,足够了。
要不是宁煦在场,及时护住她的心脉,不用等巫医,就可以准备报丧了。
雕花木柱后,阿织不时探头往里张望,一脸忧心忡忡。
“殿下中邪了吗,怎么会突然攻击自己?”
槐春的幽影在她身后浮现,“陛下在呢,中不中邪陛下还能看不出来,我看是殿下织梦术学不扎实,考核不过破防了。”
阿织被他吓了一跳,心里啐了一声这死妖神出鬼没,“别胡说八道,或许是什么域外的大能下的咒,陛下也看不出来……今天早上开始殿下的状态就不对,大哭一场后整个人就呆呆的,不闹也不笑,一定是咒!”
“你才胡说八道,六界中能与陛下比肩的强者能有几个,”槐春抬手摆弄身后的槐花枝,“谁又敢瞒天过海,对不夜城的少主下手呢?”
阿织瞪大眼睛,就要被他说动,“可…可即便考核不过,陛下也不会过多责怪,殿下她何至于自伤?”
宁煦对宁凝要求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放水放得跟掘了河堤一样,宁凝就算偷懒耍滑不认真修炼,其实宁煦不太在意,考核不过,也就是留下轻飘飘一句评价,并不会真的给予宁凝什么实质性惩罚。
阿织搞不明白,考核没过就没过,宁凝也不至于吓到拿刀砍自己吧,那得多疼啊!
“呵,你懂什么。”
槐春望向屋中,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正是这样,对于想要获得陛下关注到殿下而言,才是最伤人心的。”
……
屋内,巫医给宁凝疗伤后纷纷退下。
她伤得太重,巫医给她敷上灵药,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
摇床上,她一动不动。
像个木偶人。
宁煦坐在这里,盯着她垂落的双睫望了一会。
他忘了他上一次这样注视宁凝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
注视她的时候,他心里总是会生出莫名的杂念——那些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念头。
所以他并不喜欢盯着她看。
他移开目光,阖眸,但眼睛刚闭上,眼前再次漫过的那片红色。
她站在血泊中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宁煦心口微颤,睁开眼看向自己掌心,血迹尚未清理干净。
眉头一皱,掐咒,涤尘洗净,心绪依然不宁。
宁煦再次抬眼朝床上望去,只见床上木偶人不知何时支起一条眼睛缝,正偷瞄过来。
“……”
宁凝瞪了她片刻,又默默把眼睛闭上了。
装晕。
她醒得比宁煦想象中的要快。
“该醒了。”
宁煦敲了敲床沿,提示着她这点小把戏已被看穿。
宁凝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神识掠过系统面板,生命值回升,系统已经将身体的主导权还给了她。
可她并不想面对宁煦。
自寻死路是弱者的逃避机制,宁煦就算救了她,大概也会看不起她。
她害怕看到宁煦的眼神。
在他的注视下,心中的怯懦无限放大,她觉得,她还是需要为今天的举动做个解释。
“我……”
她张口,铁锈味弥漫开来,“我只是有些累了。”
她真的好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多次失败后心气散了的累,那种努力之后一事无成的累。
所以万念俱灰,只想抛却所有,停下来,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宁煦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你最近在学什么,课程是否繁忙?”
宁凝被问住,她今天才重生回来,相隔几千年时光,谁还记得三百岁的自己在干什么。
在门外观察情况的阿织连忙入内,帮宁凝回话,“殿下每日卯时初起,学习三个时辰织梦术,一个时辰符篆课,一个时辰六界史,另外还有夜晚两个时辰打坐练气。”
除了睡觉吃饭,课程全排满。
宁凝心想,三百岁的她,居然这么拼命。
宁煦颔首,“既然累,那就休息,其余的都推了,至于织梦术……”
说着,侧目望向宁凝。
他记得织梦术是她最喜欢术法,因为宁煦最擅长织梦术,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嚷嚷着要学织梦术,想要变得和父皇一样强大,庇护子民。
被她吵得厌烦,宁煦于是把她丢给槐春,让槐春教她。
她织出的第一个梦是个小木屋,支撑不过一刻钟就散了,她还是高兴了很久,专门跑过来展示给他看。
“你觉得呢?”
“父皇,我都不想学了。”宁凝果断开口。
她其实并不喜欢上课,也不要喜欢修炼,谁会闲的没事爱吃修炼的苦?
还不是为了攻略,为了哄宁煦。想要成为父亲的骄傲,才会拼命修炼、变强。
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了。
宁煦似是疑惑,想再问些什么,但见她累得闭上双目,最终嗓音落下。
“好。”
……
宁凝本该一觉睡到午时,然而槐春依然踩着上课时间如期到来,将她吵醒。
宁凝睁开眼睛,就看见他颀长的身形坐在飘窗上,头上的槐花掉落,幽香阵阵。
“殿下真的不愿意学织梦术了?”
“……”
他轻轻一跃,如花瓣落地,无声无息。
“自古以来,织梦术被仙门百家列为邪道,为正道不齿,却是不夜城的护命符,不夜城历代城主,都能使出一手出神入化的织梦术,殿下确定要开天辟地,做有史以来第一个不会织梦术的少城主吗?”
不夜城处于妖鬼两界间隔的缝隙中,城民都是妖鬼两族混血,因为血脉被两界排挤,聚在一起抱团取暖,后来才有了不夜城。
在宁煦征服两界前,不夜城时常会被两界中的强者欺辱,为求自保,不夜城曾经的女君用织梦术在城外织出了一层强大的幻境,将不夜城包裹起来,将所有想要硬闯不夜城的魑魅魍魉困死在幻境中。
幻境庇护着不夜城千年百年,因而不夜城代代城主都要学习织梦术,修补、增益屏障,庇护城池。
宁凝说不学就不学,这可怎么行?
宁凝不想理会他的推销,拉起被子蒙住脸。
那厮喋喋不休:“织梦术是世间最强大的幻术,看似无形,却能捆缚众生,生杀予夺,古书记载,织梦术若是修炼到臻化境,甚至能做到欺瞒天道,以梦境取代现实,逆天改命,殿下只要认真学,将来……”
宁凝面无表情地拿起脑袋后面的枕头,往他的方向一扔,“走开!”
槐春笑眯眯的,“好吧,微臣不打扰了,但假若殿下改变心意,微臣随时准备着回到殿下身边。”
他身形一闪,销声匿迹。
床前,留下一束槐花,月光下清寒如霜。
宁凝恍惚了一下,想起前世槐春上战场前,也曾给自己留下了一束槐花。
他笑吟吟的,漫不经心地,“等微臣回来,会检查殿下功课。”
上一世,槐春在跟随宁煦出征时,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耗尽精元,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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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散。
他最终也没有回来。
……
【宿主,不要灰心丧气,只要遵循着前世的轨迹,不要去无尽海,这一世,你可以成功的。】
毕竟前世她已经将好感度拉到了95%,要不是作死跑到无尽海去,她也不至于在最后关头死掉。
再来一次,踩着前世的脚印,到命运岔路口时转身拐走,提前避开危险。
其实前几世她也是这样做的,她每一世都比前世活得长,宁煦的好感度也比前世拉得要高,依靠的就是站在前世肩膀上,做出准确判断。
上一世宁煦的好感度已经足够高了,这一世她若是跟以前一样勤勤恳恳攻略,攻略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话是这么说,但宁凝是真的不想要再来一次了。
她的一生就是数千年,时间跨度大到她光是想想就疲惫。
这就好像写小说,写完三千字,不小心清空文档,强忍憋屈再写三千,手速快的还能赶上零点更新,但是如果全文存稿六十万字到完结不小心把文档清空,你只想砸了电脑发癫。
她踩着月光穿过庭院,轻叹,“系统啊,我当时真的以为,攻略他,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刚穿来这本名叫《暴君心尖宠》的治愈系养娃文,系统告诉她,她要攻略的,是攻略难度超高、几乎不会对任何人献出真心的暴君宁煦。
她也不是那个暴君的“心尖宠”,而是“心尖宠”的对照组,是被暴君厌弃,最后囚禁致死的反派女配。
别人的人生是治愈系,她的是致郁系。
因为攻略难度高,所以系统给了她八次机会。
那时候她还傻傻地以为系统小题大做,竟然认为攻略宁煦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因为宁煦长着一张和她现世爸爸一模一样的脸。
她现世的那个父亲,是最温柔、对她最好的人。
宁凝妈妈在她五岁那年生病去世了,是她爸爸辛苦拉扯她长大,又当爹又当娘,就差没把母乳喂到她嘴边,她和小时候别人打架,爸爸替她道歉,考试考砸了,也不会骂她,抠搜到买菜都要砍价的人,却愿意花钱送她上国际学校。
这张脸太具有蛊惑性,宁凝理所当然将宁煦代入成她爸,她不相信她爸不会被她打动。
没有什么能够斩断血缘的联系,何况她和宁煦也是彼此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直到她失败了足足七次,才明白这件事有多难。
父皇是父皇,不是爸爸。
可笑的是,她往无尽海里走了一趟回来,听他亲口说出那五个字,才明白这一点。
走到无人处,宁凝再次掏出了那把刀。
她脖子被纱布缠着,割起来有点不方便。
所以她将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
议事堂。
“啊!陛下!”
正在与妖臣议事的宁煦感觉到心口一痛,同时听到大臣的惊呼声。
鲜血从他衣襟上漫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淡淡。
“无妨。”他催灵力愈合伤口,“等孤片刻。”
身形一闪,主座上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
“唉?”
宁凝看了看刀,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胸膛,一时间疑惑不解。
怎么回事?
她记得自己明明捅进去了啊?
难不成是系统搞的鬼?
她一口气往自己身上连戳了几个洞,结果毫发无损,确定自己今天没办法用刀把自己解决掉。
不高兴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自己。
她气得要死,郁郁将匕首丢进水潭中,却忽然被一点闪过的红光吸引。
她蹲下身,望向水中的自己。
她发现自己的耳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很小的紫微星形状的红玉耳坠。
那个耳坠很小,没有重量,摸上去冷冰冰,她想要取下来,却发现它与耳垂融为一体,完全没办法拆分。
不过她无暇探究。
水波荡漾,她心里又生出了别的念头。
刀砍不死的话,能被水淹死吗?
思及此,她伸手触摸水面。
正是此时,冷冽如霜的声音响起。
“你在干什么?”
4. 预感
宁煦来无影去无踪,一出没就吓宁凝一哆嗦。
脚下一滑,往水面栽去。
她暗叫糟糕,避水咒来不及掐,闭上眼睛,就要和水面来个亲密接触时,身后一轻。
“唉?”
宁煦捏了个咒,把她悬在半空中,揪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拉了回来。
松手。
“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
宁凝用粗短的胳膊把自己撑了起来,小狗一样甩甩头。
她一脸清澈,“父…父父皇,你怎么在这里?”
宁煦看着她沾了一脸土,有点嫌弃,清洁咒随心而起,把她从头到脚捋了个遍。
还有一粒不显眼的尘灰粘在她鼻子上。
抬手一刮,彻底干净了。
宁煦的眉头舒展开,他就知道这小丫头不会放弃找死,“孤不来,是想要把自己捅成蜂窝吗?”
“……”
宁煦猜对了一半,要是宁煦不来,她就算不把自己捅成马蜂窝,也要把自己淹成落汤鸡。
他闲步,“你就这么想死吗?”
“……”
宁凝还是没说话。
穿越以来,她一直围绕着宁煦转,将攻略他视为头等大事,潜心研究他的喜好,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提高他的好感度,他就是宁凝人生的全部。
可她现在不再想攻略他了,骤然间好像被抽空,失去了所有目标和动力,她也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宁煦平时总嫌她太过活泼好动,远远瞧见了,当即就飞跑过来喊他父皇,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就很难甩掉。
见她现在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沉闷,宁煦又觉得,还不如活泼点好,起码能听个响。
“你觉得,孤会允许自己的血脉,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不夜城民只认血脉,宁微终究不是宁家人,就算再受宠,也不能在未来继承不夜城。
宁煦当然不想让她死,宁家血脉稀薄,宁煦也就她一根独苗,她死了,宁煦还得再培养一个继承人。
他不想她死,压根就不是因为在乎她,而是单纯嫌麻烦。她死了,他也不会难过,还会嫌弃她是个废物,没本事活下来。
想到这里,宁凝赌气道:“那我死外面算了。”
死无尽海里。
死他找不到的地方。
宁煦快要被她气笑,他的情绪好久都没有这样剧烈地波动过了,她居然还真的把“寻死”当回事,煞有其事地规划起来。
“不怕疼吗?”
宁凝摇了摇头,被无尽海的妖群分食后,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疼痛能够令她惧怕了。
“难怪。”
宁煦红袍晃动,往前一步,俯下身来,和她平视。
他表情慵懒,神色淡漠,容色倾城。
宁凝好似忘了眨眼,望着他的放大的五官怔怔。
明明宁煦和他爸长了张一样的脸,但他们给她带来的完全是两种感觉。
那个世界的爸爸主业是模特,但事实上当模特挣不了多少钱,他主要还是靠直播卖脸来养家糊口,在网上他圆滑世故给粉丝提供情绪价值,私下则温柔亲切活脱脱的贤夫慈父,而宁煦,却不敢让人生半分亵渎之念。
宁凝一瞬间有些失神,在仙界已逾万年,现世的记忆早就淡了,也不知道她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她车祸身亡后,他只身一人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眼前的宁煦朝她伸出手,苍白而骨节分明,“把手给我。”
宁凝心里发怵,宁煦很少主动和她亲近,这是做什么?
犹疑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涤清的灵力随即涌了上来,有条不紊地疏通她的经脉,原来他这是用灵力帮她疗伤。
宁凝脖子一片温暖,像是被毛茸茸的围巾圈住,感觉不到疼痛,还有点舒服。
宁煦将目光移动到她细瘦的脖子上,她是真不怕疼,难怪伤口被折腾开裂了都不知道,纱布都被血洇湿了,宁煦真是服了她了。
疗伤之后,他心念一动,顺手帮她把血污清理干净。
对于宁煦这种强者来说,受伤后完全可以催动灵力愈合伤口,但宁凝年纪小,承受不了太多灵力,他也就只能每天往她体内输一部分灵力,替她修血肉。
宁煦松开了她的手,起身,“明天开始,一日一次,自己找个时间来孤宫里,孤替你疗伤。”
“还有,别折腾了,你死不了的。”
宁凝:“为什么?”
“……”
宁煦没有回答,转瞬间消失在原地。
宁凝轻叹一口气,被他忽视是常态,她习惯了。
不过很快,宁凝就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味。
……
【替身咒。】
历经七世,系统养得比她还要佛系,长时间处于离线状态,偶尔才崩出一句话来,人机感十足。
【你耳朵上的坠子是他心血所化,他以心血结印,在你身上施下保护咒,此后你所承受的全部伤害,都会转嫁到他身上。】
【宿主,你第四世时见过的,忘了吗?】
宁凝和系统都在这个世界活了万年,碰到的人和事数不胜数,也算是见多识广。
只不过人的记忆容量有限,时间长了会淡忘,而系统随时都可以读取数据,经她这么一提起,宁凝这才想起来。
第一次见替身咒,是在宁微身上。
那时候宁煦对她的好感度停滞不前,看着他对宁微宠爱有加,难免烦躁不安,萌生了邪念。
好巧不巧,她和宁微在刚好外出时陷入了幻境之中,与外界隔绝,在这里杀了宁微,没有人会知道。
于是宁凝就动手了。
然而面对她的挥斩,宁微眉心的朱砂痣散发着淡淡红光,轻而易举化解她的攻击,毫发无损,等到宁凝从幻境出来后,看到的是冷漠的宁煦。
他修复着腹部的剑伤,抬手将宁微拦着身后。
然后宁凝才知道,宁微眉心那点朱砂痣,其实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她出生开始,宁煦就在她身上留下了替身咒。
他甘愿以身为盾,化解世间袭向她的一切伤害。
那时候的她,嫉妒得要发狂,她从来没有见宁微做过任何讨好宁煦的事情,但宁微就是能够得到宁煦的全部关怀和照顾。
如今宁煦终于对她做了曾经对宁微做过的事,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下咒后,要么宁煦死,要么宁煦亲自动手,否则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再伤到她。
她这是连自己找“死”的权利都没有了。
……
不过替身咒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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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为她抵挡伤害,愈合不了旧的伤口。
涂抹灵药等伤口慢慢愈合远没有借助宁煦的灵气修复伤口来得快。
宁凝不想见宁煦,这伤什么时候治好,治不治得好无所谓,但宁凝不敢忤逆他的话,七世来刻在骨子里的顺从,她一时半会还改不了。
她挑在晚上的时候找宁煦,因为这个时间点,一般不会有人来找他。
宁煦是两界君王,每天处理的琐事、要见的妖妖鬼鬼数不胜数,宁凝错开了时间,也省得见面和人打招呼的功夫。
……
宁煦寝宫,阳乌殿。
宁凝倚着门框,往里面探头。
巨大放九枝灯下,宁煦伏案翻书,灯烛形成的黑影投落在屏风前,衣袍上金丝修的百兽图案惟妙惟肖,仿佛要活过来。
“鬼鬼祟祟,进来。”
冷冽的嗓音催促着宁凝,她往前迈一步,跨进屋中。
宁煦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她像平常一样自然地贴到他身边,也没听见她说话。
抬眸时看见她安静地立在殿中,垂眸等候他的安排。
这几天她好像换了个人,要不是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宁煦真想给她搜搜魂,看看她是受什么刺激了。
“过来吧。”
宁煦说话,宁凝才动。
像个皮球,踢一下,滚一下,温吞地滚到宁煦面前。
她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伤势没有恢复的缘故,那双宝石般发亮的明眸好似蒙上了沉沉雾霭,成了空洞的灰,碎光隐没。
看到她这副模样,宁煦感觉到有些不适应,仿佛心口也缺了一块。
“父皇,”宁凝终于开口,“快些吧。”
宁煦收回了目光,“你很急吗?”
以往不都是她死缠烂打待在他身边,现在怎么迫不及待地想走。
宁凝点点头:“我困了,想要回去睡了。”
这本就该是她睡觉的时辰,找完宁煦,她就该回去睡了。
宁煦没再说话,抬手,灵流在他指尖缠绕,触碰她的侧颈。
……
宁凝控制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伴随着宁煦灵力的涌入,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到困意席卷而来,身子有些摇晃。
前几天宁煦替她疗伤,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啊。
视野变得模糊,她快要支撑不住,想问问宁煦什么时候结束,张口却困得说不出话来。
“倏”一声,宁凝被宁煦的法力接住。
妖侍听见动静,迈步想要进来,却见宁煦抱起了宁凝,眉间风清月明,神色淡得竟有几分仙气。
妖侍明白宁煦不需要帮忙,默默将门阖上。
宁煦扯过毯子,盖在她身上,将她放在外间的软榻上,小心地不要碰到她的伤口。
他垂眸看着她的睡颜,抬手拂过她的额头,法印隐隐闪烁,安眠咒,一种简单的小戏法。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将她留下。
不久前青御宫发生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泼洒的鲜血、她失去亮光的双眼,织出天罗地网,宛如张开的巨手,攥住他的心脏,逐渐收拢,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似乎——正在失去她。
宁煦指尖微颤。
须臾,他轻笑。
荒谬,他怎么可能害怕失去她?
5. 淡漠
宁凝在宁煦宫里一觉睡到次日。
天色昏昏,九枝灯依然在燃烧,不夜城的白天,和夜晚没什么区别,在不夜城生活久了,自然有感知时间点能力。
宁凝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揉揉眼睛再次环顾四周,确定自己身处宁煦阳乌殿无疑——她睡着后宁煦居然没有把她赶出去?
阿织在旁边打着盹,猛地惊醒,“殿下,你醒了?”
宁凝:“你怎么过来了?”
“陛下让我过来照顾你。”阿织说,“陛下让你这几日你就留在阳乌殿养伤,伤势痊愈后再离开。”
宁凝:“你再说一次。”
阿织:“是陛下留你在阳乌殿养伤,千真万确,殿下没有听错。”
宁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煦不是最喜欢清净吗,以前无论她怎么献媚讨好,他总是淡淡的,还时常嫌她烦,直接掐诀,跟丢垃圾一样把她丢出去。
他居然会主动把她放在身边?
“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宁凝喃喃自语。
“不夜城见不到太阳的,殿下。”
她呆呆的样子太过可爱,阿织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陛下灵力强,且和殿下的灵力一脉相承,殿下在陛下身边,伤也会好得快一些。”
“陛下这是在关心你,想你快些好起来啊。”
阿织从宁凝出生起就开始照顾她,知道宁凝多想要父亲的疼爱和认可,可是宁煦向来木石人心,对她爱搭不理。
宁煦愿意将她接到身边,亲自为她疗伤,这不正是宁凝从前想要的吗?他们父女二人感情向来浅薄,宁凝正好趁机和宁煦多多相处。
这次受伤,也算是祸兮福之所依。
阿织说着,看见宁凝又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不由得一愣,“殿下,你不高兴吗?”
宁凝抿紧唇。
她以前老是绕着宁煦转,以他为喜怒,他对自己好一点点,她就会高兴很久很久。
七次死亡、无尽海的痛苦、不夜城笙歌,宁煦轻描淡写的那句“废物”,让她无法自欺欺人。
“阿织,父皇不可能真的喜欢我的。”宁凝平静又冷静地说着。
系统一开始就提醒过她,暴君宁煦,不会为任何人献出真心。她都已经放弃攻略了,宁煦怎么待她,她都无所谓了。
阿织正惊讶她为什么会这么想,还想劝,忽然发现屏障后晃过一个影子,慌忙跪下。
“陛下。”
“不喜欢什么?”
宁凝:“……”
他怎么老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出现!
宁煦身形高大,头发全放下来的时候垂落至脚踝,今天他没有穿红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华丽的黑色三重衣,广袖曳地,妖鬼两界就喜欢这种阴沉沉看不见光的颜色,连宁凝的衣裙也全是低饱和度的颜色。
他走到宁凝面前,提着她的后衣领把抱了起来。
视野一下子高阔许多,宁凝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晃了晃悬空的双腿,努力接受自己此刻还是个三百岁的小孩的事实。
“父皇,你带我去哪啊?”宁凝不知道刚刚的话宁煦听见了多少,小心翼翼转移话题。
“带你去吃点东西。”
宁煦早就辟谷,不沾人间烟火,但是宁凝还是小孩子,肯定是要吃东西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才意识到好像是有点饿了。
宁煦的安睡咒让她深度睡眠大半天,导致她醒得比平时晚,差点忘了吃东西这回事,宁煦反而替她记着。
宁煦书案边上支起了一方小小的食案,妖侍将菜肴热好端了上来,都是宁凝喜欢吃的,但是对着宁煦这张脸,宁凝压根没办法敞开了吃。
小口小口咀嚼,生怕发出声音,不时还往宁煦那边瞟。
宁凝很少和宁煦同案吃饭,一来宁煦辟谷,二来宁煦不爱搭理她。
不过她穿越前倒是经常和爸爸一起吃饭,她初高中都在住校,周末难得回家一趟,爸爸会亲自操刀做一桌子好菜,说要给她好好补充营养。
今日这顿饭,令她一时间有些睹物思情,想起旧事百味杂陈,很快就放下碗筷,“饱了。”
说着,她小心翼翼提起裙子,准备溜之大吉,脚腕却被定住,她努力抽腿,险些摔倒在地。
“跑那么快做什么?”宁煦放下案牍,“你不喜欢待在阳乌殿吗?”
“当然不会,父皇。”
她能说不喜欢吗,宁凝哭丧着脸,“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宁煦信她个鬼,她一百岁前都不敢一个人睡觉,她星宿殿里的妖侍,是整个宫里最多的,她就是不想和他待一起。
宁煦觉得真是不可理喻,她把自己当什么了,想接近他的时候死缠烂打黏上来,不想要了又一个劲想逃离。
他指尖掐诀,捆缚她双脚的咒印消失,并很有先见之明地扯来个软垫。
宁凝果然没站稳,“噗通”一声,肉乎乎地砸到软垫上。
看着她倒霉样子,宁煦竟轻笑起来,算是给她的一个小惩罚。
宁凝揉着脑袋爬起来,撞进宁煦笑颜时不住神晃。
要死,宁凝暗叫,宁煦长得就是好看,笑时清风拂月,容颜怒放,看着这张脸,宁凝彻底没脾气了。
“父皇,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宁煦神色恢复淡漠:“走吧。”
宁凝脚底抹油,又听他说:“夜里疗伤,一日两食,不要忘了。”
“……哦。”
……
幸好明月殿很大,宁煦白日处理公务,宁凝只要不要去主殿,基本上不会和他碰面。
宁凝每天只需要见他三次,吃饭,吃饭,用他的灵力疗伤。
——其实见他一次就够了,宁凝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让妖侍将食案端到她面前,而是一定要她去主殿里吃饭。
她这几天见他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每次吃饭,宁煦也不跟她闲聊,就是把她当摆设一样放在旁边,盯着她把食物吃完,宁凝压根就不理解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第七次重生后,宁煦似乎变得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宁凝看着他走神,怀疑是不是系统回溯时间的时候不相信伤到了他的脑袋。
系统:【不要冤枉人工智能,我的业务能力是最强的,之前七次回溯,你见我哪次出过问题?】
宁凝正想和系统辩论,宁煦的目光扫了过来,“你在看什么?”
宁凝快速收起目光,埋头继续干饭。
系统:【呵,小气,看他几眼怎么了,又不是神仙,多看几眼也不会死。】
宁凝:“闭嘴吧你。”
脑海系统音停下来后,宁凝心无旁骛地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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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她吃饭的速度提高了不少,风卷残云般将眼前的食物吃完,一拍碗筷溜出殿外。
宁煦盯着她快到模糊的残影,淡淡地放下了笔。
……
阳乌殿后院中,种着整整一个花圃的彼岸花。
彼岸花开无叶,花叶永不相见,这种宁凝穿越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花,开满了不夜城。
凉风吹来,花海起伏,宁凝舒展着手臂,活动筋骨。
她的伤好得很快,大概过不了几天就能痊愈,到时候她就能回星宿殿,不用每天跟耗子躲猫一样躲着宁煦了。
毕竟宁煦十年都不会来一次星宿殿。
【系统,你说,我如果不攻略他的话,我还能活多久?】
宁凝发出疑问。
在她穿的这本书中,她原本设定就是个恶毒女配,因为伤害女主宁微而被父亲厌弃,最后囚禁在高塔中,失去继承权,并惨死其中。
要是她不攻略宁煦,那么天道命数就会将她推向早死,这是命中注定,即便她身上有替身咒也无法阻挡。
只不过她并不太清楚这个“早”字,具体指多早。
【不知道。】
系统说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没攻略成功,这一世你死亡以后,会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哦。】
它把“哦”字拖出个尾音,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大概率埋怨她摆烂行为。
“……”
它不说,宁凝就自己猜。
妖鬼寿命那么长,就算她彻底摆烂不攻略,大概也能浑水摸鱼活个千来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寿命太长,也未必是好事。
……
“殿下气色不错。”
槐春双手合抱,路过后院,朝花丛里的宁凝打招呼。
宁凝:“老师到这里来干什么?”
宁煦的主殿在前院。
“来见陛下的同时顺便见见殿下。”他俯下身,“殿下最近很悠闲啊。”
“那当然了。”
除了吃就是睡,不用修炼不用上课,安逸得宁凝脸上的肉都多了两圈。
宁凝问他:“最近有战事?”
最近宁煦召见妖将的频率增多,估摸着是又要开战了。
在宁凝七世的记忆中,宁煦出征在外的时间比他待着不夜城的时间还要多,不是平叛,就是带着两界子民开疆拓土,他“暴君”的名号就是靠打出来了。
“没什么。”
槐春一脸无所谓,“就是十重天那边出了点小事,陛下揍一顿就好了,殿下不用担心。”
妖鬼解决问题的方法十分粗暴——那就是打。
十重天是仙界的地盘,宁煦打的是仙界。
仙界和妖鬼两界向来不对付,仙界看不惯不夜城低俗糜烂,妖鬼两界觉得仙界装得要死,在前几世,宁煦和仙界帝君打得有来有回,宁凝和帝君的几个儿子也打得有来有回,大家都是老冤家了。
宁凝了解自己父皇的实力,才不会为此担心,她想的是,宁煦出征仙界,就不能再管她,她岂不是就自由了?
然而,很快她就被宁煦叫了过去。
或许是觉得她每天闲着也是闲着,宁煦给她找了点事做。
“十天后,你和我去一趟十重天。”
宁凝沉默了一下。
“我……我吗?”
6. 宁微
宁凝苦着脸。
宁煦平时打仗不都是独来独往的吗,为什么还要带上她!
她现在短胳膊短腿,根本就不经打,而且她现在身上有替身咒,敌军抓了她,还可以威胁宁煦的性命。
“父皇,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她一脸诚恳。
虽然她前世有事没事就去仙界找仙界帝君的几个儿子打架,把那几个小子揍得哭爹喊娘,但宁煦又不知道这回事。
他抬眸:“谁说我们要去打打杀杀?”
宁凝:“槐春。”
宁煦:“他骗你的,六界息兵,此去仙界,是为了赴宴。”
哦,吃席啊。
仙界的席面都是清汤寡水,没什么好吃的,宁凝也不想去。
“一定要去吗?”宁凝仰着头,“我不记得我们和仙界的关系这么好了。”
就算两界安好,他们的感情也不至于好到可以同席宴饮的程度。
“礼尚往来。”
宁煦虚空一点,指尖浮现一个淡色的金箔信笺,冷笑,“既然他送了请帖,那我们为何不去?我辈族人,最擅长的不就是虚情假意不是吗?”
宁凝心想,虚情假意难道是什么褒义词吗?他怎么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宁凝找不到借口了,鼓起勇气,决定直接提出来:“我可以……”
可以不去吗?
“你已年满三百岁,”宁煦打断了她的话,“也该出去看看了。”
宁凝活到三百岁,从未离开过不夜城。
六界危机重重,她还是个幼崽,身体幼弱,又身怀宁家满身是宝的血脉,脱离了不夜城的保护,分分钟被生吞活剥、炼成丹药。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她绝不敢轻易踏出不夜城半步。
此前宁煦外出,从来不会带她,他倒是将宁微带在身边,他去哪里,宁微就去哪里。
宁煦语气不容拒绝,宁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以前宁煦不让她跟着,她就没办法离开不夜城,现在宁煦让她跟着,她也没办法脱身。
……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
宁煦望着她的背景,转头对身边的大巫说道。
大巫说道:“陛下,殿下是第一次离开家,难免会对外面的世界心生畏惧,这是很正常的。”
“孤记得,前一阵子,她和孤说过,三百岁的生辰礼,是想要孤陪她走出不夜城,她想要看看阳光是什么样子的。”
宁煦摇了摇头,仿佛想起了那个时候。
宁凝伸手扯着他的衣角,满心满眼都是他,声音又软又甜:“可不可以啊,父皇?”
她是期待去外面世界的,还是和他一起去。
才过了没多久,她就变了。
明明是她想要的,宁煦都已经给她了,为什么她要摆出这副哭丧的表情?
大巫说道:“陛下最近对殿下的关怀似乎多了很多。以前的陛下,很少会将殿下的话放在心上。”
以前宁煦待宁凝太过随意,虽然说,该有的吃穿、教育、她修炼用的灵药和法宝,宁煦一样不会缺。
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父女之情。从来都是宁凝单方面地讨好宁煦,宁煦对她视而不见,无论她怎么努力,他都像块木头一样无动于衷,他早就习惯了忽略这个孩子。
可最近,他目光在宁凝身上停留的时间多了很多,会在意她的伤,在意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也不知道是不是宁凝在青御宫的那次挥刀,让他感受到了失去她的可能。
有的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学会珍惜。
宁煦眼前再次浮现那片血,她说的那句“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如谶言般回荡。
他对宁凝没有期待,当然也不会有失望一说,只是他不懂为什么他当时的心悸动得如此激烈,好像有什么东西,急着破土而出。
宁煦缓缓开口,“孤以前,真的待她很差吗?”
这话大巫没法回答。
说他对宁凝差吧,对比起其余相互屠戮的皇室,宁煦已俨然算个慈父,除了情感,宁煦从未在其他方面亏待过宁凝。
而情感,是宁凝唯一想要的,也正是宁煦所欠缺的。他的心,本就空了一块。
现在他缺失的这一块,宛如碎了般,发出撕裂的疼痛,他捂住胸口,脸色极其难看。
“陛下,”大巫察觉到异常,“你…最近,和宁微殿下见面的时间多吗?”
宁煦闭上双目,依然未能缓解心口剧痛,“从未。”
自从青御宫以后,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再见过宁微了。
大巫说:“陛下若是不舒服,可以去见见小王姬。”
……
好巧不巧,宁凝的伤正巧在出发前一天完全痊愈,隔天无缝衔接和宁煦去赴宴,她连一个人emo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去往十重天的方式,是乘坐飞舟。
宁凝立在夹板上,任由风吹开自己的长发,离开地下裂缝后,宁凝终于能够看到阳光。
天地开辟后,天下形成清、浊两气,清气上浮,而浊气下沉,与清气接触久了的生灵便慢慢学会了修炼,成为仙族,而生活在地底的生灵沾染浊气,化为妖鬼,而处于中间的生灵便成了最普通的凡人,这便是六界分裂的由来。
仙族生活在高天之上,十重天是六界生灵所能到达的最高处,再往上,就是古神长眠之地。
十重天是仙界帝君居住之地,这里也被称为“白玉京”。
比起不夜城,白玉京才是真正的“永昼”。
站在飞舟往下看,云端上悬浮着白色屋舍,暖意融融的光芒落在宁凝身上,这具从未感受过阳光的躯体太过柔嫩,白皙的皮肤被阳光照得隐隐有些发疼。
但看到了阳光,宁凝的心情还是好了很多。
重生回来后,她一直陷入失去目标的麻木中,脑袋昏昏度日,现在心里的迷障被驱逐了许多,她忍不住想,其实跟着宁煦出来,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出来后殿下阔达了不少,看来陛下的决定没有错。”
听声音就知道是槐春。
这次出行,槐春也在陪同之列。
宁凝嘴角刚勾起的一丝笑泯灭,对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拳,“骗子!”
小孩子没什么力气伤不了人,槐春笑吟吟承受,“小公主,你怎么连‘老师’都不喊了。”
宁凝:“你骗我说,父皇要和仙界打架。”
槐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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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陛下对微臣说的是有事需要去仙界一趟,以我们与仙界关系,微臣误解也正常,小公主,你就别怪微臣了,微臣向你赔礼道歉,微臣的法宝你任挑选。”
宁凝又不缺法宝,闹脾气不想理他。
槐春从头上折下一束槐花,温柔握住她披散的长发,拢好挽成发髻,“这里面有微臣织好的一个梦,送给殿下了。”
槐春向来对宁凝很好,宁凝没什么朋友,她伤心难过,都是槐春这个老师在宽慰开导她。宁凝能够感受到他的诚意。
簪好发后,宁凝的神色逐渐柔软,“行吧,原谅老师了。”
两人正说着话,宁凝感觉后背落了道目光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槐春也在这时候说道:“殿下,陛下此行其实还带了一个人。”
宁凝追寻着那道目光看路过去,高大楼船上,一红一白两个身影。
跟在宁煦身后的少女身着白衣,仙气飘飘,身姿妙曼。
宁微是凡人所生,虽是宁凝的义妹,却生长得比她快,宁煦亲手教她修炼,帮她驻颜在了十五岁。
她朝这边望了一眼。
那是柔和、善意的目光。
两人一上一下目光相接,平静地对视。
宁凝知道宁微一定长得很好看,却没办法看清她的五官,或许是出于保护,宁煦在她脸上施了咒,容颜转瞬即逝,没有人能够记住她的真实样貌,唯有眉间生着的朱砂痣,钟灵毓秀,高不可攀。
宁煦说:“走吧。”
白色衣角闪过,进了飞舟中。
宁凝呆愣原地。
槐春戳了戳她肩膀,“没事吧?”
槐春知道她的情绪很容易被宁微带动,毕竟宠爱养女胜过宠爱亲生女儿的,在这世上可以称得上是绝无仅有。
而宁凝,偏偏是被嫌弃的那个孩子。
宁凝说道:“没事,看开了,就不在乎了。”
她装作风轻云淡,槐春却听出她语气中的苦涩,多年执念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槐春低笑着转开话题,“殿下,我们到了。”
他“啧”了一声,“这么隆重,仙君老儿也忒客气了。”
不夜城的飞舟悬停在白玉京上空,仙界使者早早等候。
帝君派来迎接宁煦的队伍排场的确足够大,天兵持刃列队,严阵以待,还真是怕宁煦在宴会上捅出什么篓子来。
不过想到几年前宁煦和帝君“切磋”的时候把白玉京的牌匾给拆了,又觉得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宁凝猜测,仙界给宁煦递帖子可能只是想客气一下,没想到宁煦居然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仙界不得已只能陪着他演下去。
宁煦从飞舟中出来,难得身着正装,赭墨傩服,珠玉琳琅,他抬眸向宁凝的方向,“傻愣着干什么,过来。”
宁凝提起裙摆跑到他身边,在他身边的宁微随即喊了一声:“长姐。”
宁微为人和善纯真,对谁都热情,只是宁凝实在没办法对她的热情做出回应,扭过头不想理她。
这样想对比,宁微更像是善解人意的“姐姐”,她反而像是任性蛮横的“妹妹”。
宁微跟随宁煦迈下飞舟。
往前一看,呦,碰上熟人了。
7. 清濯
来迎接他们的是头戴白玉冠、身披青雀袍,身姿飘逸的少年。
璇玑星君,帝君的大儿子。
宁凝曾经和他打过架。
事实上,宁凝在仙界的老熟人有很多,且都是不打不相识那种。
在前几世,宁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到十重天来找人打架,顺便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仙界喊的出名号的人都和她打过,如果说宁煦被仙界称之为暴君,她就是未来暴君预备役。
作为帝君长子,璇玑星君和她打架的次数只多不少。
不过现在宁凝还是个三百岁小孩,他们也还不认识。璇玑星君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抬手恭敬地朝宁煦行礼:“请城主先去客殿休息,宴会随后开始。”
……
仙界的宴席和不夜城有很大不同,仙人大多不食人间烟火,饮朝露,餐花蕊,连歌舞都如此寡淡无趣。
宁凝频频犯困。
不夜城没有女主人,仙界人排席的时候,将宁微和宁凝安排到了宁煦两边,一左一右,宛如一对护法。
和宁微在一起的时候,宁凝可以感觉到宁煦明显的偏爱。
宁微的一个蹙眉,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动,宁煦都会觉察到,低声询问她的感受。
她不饮酒,宁煦会提前为她换成花茶。
夹菜,是先夹给她的。
宁凝以前也会闹着要宁煦给她夹糕点,宁煦只会对她说,“你自己没长手?”
所以现在宁凝不闹了,她如今明白,她和宁微根本就没法比。
宁微是小说的女主,小说名里所指的“暴君心尖宠”,宠的就是她,宁煦心如铁石,只会为她融化,愿意将全部献给她。
她就是全书气运之子,在她面前,宁凝就是个小丑。
宁凝前几天她受伤时,宁煦对她关注度增加,但一到了宁微面前,她又成了个小透明。
宁煦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仿佛在等着什么。
宁凝突然拍案而起,“我饱了。”
宁煦回眸看她。
宁凝:“我要回去。”
宁微露出忧愁的表情,“这么快就饱了?可是我刚刚看见阿姐什么都没有吃,仙界的食物不合胃口?”
宁凝耐着性子:“我真的饱了。”
她虽然不喜欢宁微,但不可否认她对谁都抱有一颗赤诚之心,这大概就是她身为女主的魅力。
宁凝嫉妒过她,因她崩溃过,一度失控想杀她,但也实在没办法厌恶她,她不想对宁微放狠话。
“别管她。”宁煦放下玉著,淡淡地道,“让她走。”
宁凝头也不回地走了。
……
宁凝还不是很想回客殿。
穿越以来,她和仙界的人打架次数多了,让她养成了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来了白玉京,不搞点事情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现在年纪还小,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但是弄点无关紧要的小浪花还是可以的,比如说现在的她还打不过仙帝几个成年的儿子,但是将小的那个揍一顿还是可以的。
从主殿出来后,她拉了个小仙娥,问道:“姐姐,你知道小皇子在哪里吗,我想去看看他。”
今天白玉京设宴,为的是给帝君的小儿子庆祝百岁生辰。
这个小皇子名叫清濯,百年前仙帝老树开花所得。
据说这孩子天生福禄之相,出生时霞光漫天,青鸟道贺,一出生就被昆仑仙山太虚仙人收为弟子。
如果说清濯的几个哥哥是宁凝的宿敌,那清濯就是宁凝的死敌。
在清濯从昆仑学成归来前,宁凝对他的几个哥哥向来都是单方面碾压,无论是单打还是群攻,宁凝从不落下风,那几个皇子都被她打出心理阴影了。
但自从清濯回来后,宁凝可就没那么容易能占到便宜。
清濯年纪最小,但仙法修得最好,比他几个哥哥加起来还要强,宁凝活了七世,和清濯就打了七世,竟时常在他手上吃瘪。
想起过往,宁凝决定为自己出口恶气。趁他年纪小,正好可以掰回一场。
宁凝虽然是不夜城少主,但她小时候也是长得珠玉玲珑,一双眼眸水润乌亮,十分讨喜,谁能猜到她有坏心思呢?
想到今天是小皇子百岁生辰宴,作为宾客的不夜城小少主想要见他,大概也是出于好奇、或者想要为他送上祝福,仙娥没有多想,说道:“我们小殿下在玉华宫里午睡呢,公主想要见他,去玉华宫就好了。”
“好嘞。”
宁凝蹦蹦跳跳地扭头就要走。
“唉,等等,”仙娥在后面叫住她,“你知道玉华宫在哪吗?”
来仙界次数多了,宁凝早就对里面的宫落布局了如指掌,差点就忘了伪装了。
她停下脚步,挠着头问:“在哪呀?”
仙娥也没有过多怀疑,“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看到桂花树后拐弯,然后……这样……这样……就到了。”
“好的,谢谢姐姐!”
宁凝道完谢后,按着她说的路往前走。
玉华宫很大,雕栏玉砌,巨大的白色屋柱撑起高大的穹顶。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助她也,偌大的宫殿,居然没有任何侍卫和宫娥把守,她顺利地溜到了大门前。
她扒着厚重木门,悄悄地往里面探头,小心翼翼打量着屋内的情况。
仙界的装潢都是清一色的白和青,殿中摆放的云母石屏风后,隐隐有个婴儿床的影子。
然而屋内除了摇晃的婴儿床外,竟然也没有任何人。
清濯会在里面吗?
虽然已经觉察到有点不对劲,但她还是想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提起裙摆,正要跨过门槛,突然有人拍了拍她后背。
“姐姐,你在干什么呀?”
甜美又清澈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宁凝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找仙帝的小儿子,清濯。”
回答完才发现有点不对劲,回头望去,一个比她还要矮半个头的童子笑吟吟站在她的面前。
他五官精致,眼眸亮如明星,脸蛋柔软得好像包子一样,让人想咬一口,穿着纯白的睡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
他举着双手,掌心托起一个玻璃水晶球,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问道:“姐姐找我干什么呢?”
宁凝猛地回神,这居然就是清濯!
想到他长大后倾倒六界的绝色容貌,小时候长成这副样子,倒也是正常。
然而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嘴巴就跟开了光似的飞快张合着,“当然是来揍你一顿了。”
听到这话,清濯惊讶地眨巴眨巴眼睛,但他似乎并不害怕,只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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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可是这样不好吧,要是被父君知道了,他肯定不会放过姐姐的。”
“呵,”宁凝冷笑着,“我揍完就走,谁能知道我是谁,何况我除了揍你,还可以给你织些噩梦,梦过无痕,神不知鬼不觉,让你被吓个一年半载睡不好觉,查,谁能查得出来?”
“原来如此,”清濯点点头,恍然大悟般问道,“那姐姐,请问你是谁呀?”
“不夜城,宁凝。”
话出口的那一刻,宁凝愣住了。
她就算再蠢,也不可能这么直白地将自己的阴谋说出来啊,还把自己大名报了上去!
“不好意思啊,”清濯看出了她的疑惑,慢条斯理地为她解释,“刚刚和姐姐见面的时候,不小心给姐姐贴了张真话符,就在姐姐后背呢。”
宁凝急忙往后扯去,果然扯出张符篆。
真话符,能让人张口只说实话的符咒!
这还没完,清濯捧起手中的琉璃,非常遗憾地道,“更抱歉的是,刚刚清濯还不小心带上了留影珠,所以刚刚姐姐说的话,都被记录下来了哦。”
他转了个圈圈,露出了好像为难的神色,“如今仙界和不夜城交好,姐姐要是无缘无故伤我,肯定损害两边感情,要是这些留影传到了父君那里,只怕不夜城的使者们,没那么容易能离开白玉京了。”
“你说该怎么办啊,姐姐?”
他看似乖巧礼貌,实则每句话都充满了挑衅。
宁凝目瞪口呆。
虽然说她十分清楚自己这位死对头的阴险狡诈,却没有想到,一百岁的他就已经初具雏形,这一环扣一环,阴没边了!
宁凝虽然此刻年纪再小,也顶着个不夜城的少主的身份,她把清濯给揍了,要是让别人给知道了,可就不仅仅只是一句“孩子不懂事”就能够糊弄过去。
宁凝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很能分得清,现如今两界交好,总不能因为她的一时兴起而挑起争斗,连累族人。她也不希望给宁煦添任何麻烦。
话音未落,宁凝目光凝结,抬手就往他手上夺去,他眯着眼睛笑,抬脚踩上地上阵法,气定神闲道:“定。”
宁凝脚下生成一股灵流,汇聚成白色的触手,抓紧她的脚踝,往下一拽。
宁凝重重摔倒在地上,铺地的白玉石砖硬得差点没把她的门牙磕掉。
她挣扎了一下,那触手宛如铁链,将她牢牢锁住,根本就甩不开。
“姐姐,不要白费力气了,玉华宫的阵法是父君布下的,可以困住化神期的修士,除了我,没有人能打开哦。”
清濯蹲下身来,玉白如葱的小手指戳了戳她的脸,“姐姐啊,我也不是有心要为难你的,这样吧,你答应我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把留影珠送给你,好不好?”
宁凝咬着牙,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栽倒在一个一百岁小屁孩手上。
本来是想打算趁他年纪小占点便宜,现在便宜没占到,却被他反将一军。
可事到如今有把柄在他手上,宁凝也只能咬着牙答应,“你想要我干什么?”
清濯:“我想要出去,姐姐带我出去呗。”
“你自己不会走啊,这里又没有人拦着你!”
“我说的不是离开玉华宫,”清濯说道,“我要离开白玉京。”
“姐姐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8. 讨好
玉华宫。
宁凝,头顶上蜷着一只猫。
白色的,懒洋洋地趴着,优雅地、伸着爪子舔着毛,全然将宁凝的头发当成了他的窝。
白玉京有结界,限制着外来者闯入和里面的人外出,赴宴的宾客进出时,结界才会短暂打开。
清濯一个人没办法破除结界,他想要离开白玉京,只能让赴宴宾客带着他走。
宁凝用幻术将他伪装成一只猫,准备假装成自己的灵宠带上飞舟。
她学过织梦术,织梦术是一切幻境的总和,她连四周环境都能伪饰,这种最简单的伪装对她来说当然没什么难度。
“只是我的修为有限,我不敢保证,不会被人看出破绽来。”
一旦被人看出破绽,那清濯也会被人认出来。
“放心吧,”清濯说道,“我有神器一叶障目,可以敛住自己的气息,只要姐姐愿意帮我,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宁凝冷笑:“玉华宫的侍女和守卫都是你遣走的吧?”
“答对了,”小猫咪高兴地在她头顶踩奶,“姐姐可真是太聪明了!”
宁凝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爪子上,“我的头发,不要给我弄乱了!”
难怪她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任何人,估摸着是这个小混蛋为自己开溜提前规划好的。
虽然说仙界孩子开智早,看上去是凡间孩子两三岁的身量,但智商已经达到了凡间孩子八九岁的水平,但这个家伙也开得太早了,满肚子算计。
这让宁凝想起了前几世,她大多数时候败在他手里,这并不是因为她的修为比他差劲,而是因为这小子太狡猾了,打不过就用计。
记得第一次见面,他就伪装成无家可归的盲眼老奶奶,在路边苦兮兮拦住宁凝,求她送自己回家。
宁凝的善心本就为数不多,难得发作一次,就被这家伙骗了。
直到宁凝一脚踏进他提前设下的阵法,才反应过来中了招,但她发现得太迟,转眼就被捆缚其中。
清濯笑嘻嘻显露出原型,少年一身青衣,长发高束,桃花眼眸微微挑着,闪着莹润的笑意,隔着法阵像观猴一样把宁凝打量了个遍,“你就是不夜城的少主?就是你天天欺负我哥?”
宁凝恼羞成怒,拔剑指着他,“混蛋,放我出去!既然知道我是谁,你就不怕我父皇来找你麻烦吗?”
“我好怕怕呀,”清濯摊开手,表情浮夸地歪了歪脑袋,“既然你父皇那么厉害,那你就让他来救你呗。”
宁凝愣了一下,当时她攻略很困难,以宁煦对她的态度,即便是她死外边了,宁煦也会来救她。
清濯这话,误打误撞,戳中了她的痛处。
而更要命的是,这个杀千刀的,敏锐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变动,并且抓紧时间往她心口插刀子,“不会吧不会吧,你父皇不会不来救你吧,你爹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吗?这都不管你的死活,那你也太惨了吧。”
“闭嘴——”
宁凝忍无可忍,拔剑挥斩,落向阵法。
灵光大炽,他的阵法比想象中要牢固,宁凝破阵不成,灵力反噬,她握剑的手臂鲜血淋漓,剧痛激得她眼底水雾氤氲。
她就这样,被这混蛋活生生气哭了。
看到她的眼泪,清濯表情稍稍收敛,你以为他这是怜香惜玉?
——当然不是。
清濯愣了一下,随机不慌不忙掏出留影珠,“太震撼了,不夜城少主居然被我弄哭了,记录下来,回去给父君和哥哥们都看看。”
要是宁凝当时能冲破结界,一定乱剑把他砍死。
走之前,他还不忘朝宁凝告别,“走啦,不陪你玩了,我要回去了,你父皇不管你,我父君晚上还等着回家吃饭呢。”
宁凝被他的阵法困了整整半年,直到半年后阵法松动她才恢复自由。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这之后,宁凝和清濯的梁子就结下了,无论在何处见到清濯,她都拼尽全力挥剑向他,而清濯不遑多让,也换着把戏捉弄她。
他们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第四世宁凝生命的尽头才有所好转。
……
宁凝顶着只猫回到了宴会大殿。
清濯说他有神器可以遮掩气息,宁凝不大信,还是想测试一下。
不然要是上飞舟离开时被发现,那她就是有劫持仙界皇子的嫌疑,这罪名比清濯留影珠里面那些要严重多了。
宴席上有清濯的亲爹娘和他哥哥、各界大能、宁煦、包括精通幻术的槐春,要是能他们都没能发现异常,那他们肯定能顺利离开白玉京。
宁凝将清濯从头顶抱了下来,揽在怀里,先去见了槐春。
槐春见她去而复返,怀里还多了个猫,挑了挑眉:“殿下哪里弄来的野狸?”
宁凝把清濯往前一送,“你再仔细看看?”
这只猫咪毛色雪白,眼眸乌黑,他伸了伸猫爪子,粉嘟嘟的肉垫看起来非常好摸,清濯还非常配合地“喵”了一声。
怎么看都是只普通的猫,“请恕微臣无能,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宁凝说道:“老师不觉得它很漂亮吗?”
槐春笑了:“漂亮是漂亮,殿下想养他吗?”
“是的,”宁凝说道,“我刚刚在外面捡的,无主之物,颇具慧根,我想将他带回不夜城当个灵宠。”
清濯舒展着猫爪子,乖巧又温顺,小猫嗓夹到人心里去。
“既然喜欢,那留在身边当个哄殿下开心的玩宠又何妨?殿下的开心最重要。”
槐春赞成了,但他的赞成无关紧要,“殿下要不去问问陛下的意见?”
宁凝抱着猫跪坐下来,顺着他头顶的毛往下rua,“父皇才不管这些呢。”
说不准,还会觉得她玩物丧志。
她垂着眸,“我自己可以做主。”
槐春却致力于鼓励她和宁煦多多沟通,把她往宁煦身边一推,“陛下,殿下要有灵宠了。”
宁凝抱猫的动作僵住。
神色僵硬转过头,对上宁煦清寒如霜的眼眸,“父…父皇。”
“一只野猫?”
听到宁煦也觉得这是只猫,宁凝的心松了下来,点点头,“嗯”了一声都就低着头玩手指。
宁煦从她进来时候开始就注意到她了,她和槐春在一起时话倒是挺多的,来到他面前又变成了木头。
宁煦心绪起伏,连带着觉得这只猫丑得难以入目,他移开目光,“不夜城里还没有养过这种玩意。”
宁凝说:“我喜欢。”
“喜欢,就留着,何必问孤?”
“……”
宁凝:要不是槐春把她推过来,她才不想问他呢!
……
“好凶啊。”
有声音从脑海中传来,宁凝打了个激灵,才发现这是清濯传来的心声,修行之人可以运用灵力传音,旁人是听不见的。
宁凝这个年纪,灵力还没有强大到可以传音,没想到清濯比他小,就已经学会了心声通音的本领。
“那是姐姐的父皇吗,刚刚差点就好像要被他看破了。”
要是怕看破,他就该闭嘴。低阶修士传音很容易被高阶发觉,这里强者如云,他怎么敢啊?
宁凝捂住他的嘴巴,小猫咪“嗷呜嗷呜”地叫个不停。
宁凝正要警告他安分点,头顶传来个温婉的声音,“阿姐捡了只小猫?”
她抬头,宁微已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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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她的身前。
她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总是温柔而平静地凝视着宁凝,宁凝被她盯得心里一咯噔。
她想起了第四世她杀宁微的时候,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腹部顶着三尺青锋,一步步走过来将她搂在怀里。
她嘴角溢血,眼中却是涤荡无边的柔和,“没事的,我没事的,阿姐刚刚一定吓坏了吧。”
宁微试探性地伸出手,因为宁凝不喜欢她碰自己的东西,手就悬在半空中,眼神询问她可不可以摸。
宁凝一把将猫薅进自己的怀里,一叶障目就放在清濯头上,她生怕宁微摸掉。
宁微明白了宁凝的意思,讪讪收回手,表情格外失落。
或许是为了缓解两人的尴尬,她说道:“我记得我以前也养过一只小猫,白色的,毛茸茸的,可是我没看好它,让它不小心从楼上摔下去,摔死了。”
她的话勾起宁凝远古记忆。
宁凝以前也养过猫,不过还是在她穿越前,和爸爸妈妈一起养的。
那只小猫,也是摔死的。
那时候给妈妈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他们被迫卖掉了房子,搬进出租屋里,那时候大家都太匆忙,还没有来得及封窗,小猫总是有办法,把锁好的阳台门打开,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溜出阳台,从八楼摔了下去。
宁凝当时才四岁、或者五岁,为此哭了好久。
现在回想起来,她还真是不懂事,那时候爸爸既要挣钱给妈妈治病,又要去医院照顾妈妈,她竟然还要爸爸分出神来安慰她。
记忆太遥远,宁凝已经记不起那只小猫的模样,想到这里,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压下眼底阴翳,冷声道:“我的灵宠,我自己会照顾好。”
宁微唯恐自己说错了话,惹宁凝生气,连连摆手,“阿姐,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你总是不理我。”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委屈的小鹿,眼眸泪汪汪的。
宁凝记忆恍惚间重叠,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委委屈屈地站在她的房门前,老半天才低声说出一句,“是爸爸的错,我只是想和你有共同话题,你要是不喜欢,那爸爸就不做了。”
宁凝摇头,将记忆甩开,她不知道宁微为什么喜欢和她亲近,但她又不是宁煦,才懒得照顾她的情绪。
清濯一下子看出了她的心思,传声道:“姐姐,你不喜欢她?”
与此同时,宁煦的声音传了过来,“宁微,回来。”
听到呼唤,宁微神情变得有些许木然。
“你若想要灵宠,回去后,孤送你一只。”他向来都是这般维护这宁微。
宁微呆愣愣地回到了宁煦身边,宁凝一人一猫被冷落在旁边。
清濯:“懂了,城主更在意她,你心里很不是滋味。”
宁凝突然就用力掐了一把猫爪子,疼得清濯喵喵叫个不停。
坏猫,哼!
宁凝揪着他的猫耳朵让他听清楚了,“不要叫我姐姐。”
宁微也总是一口一个阿姐地喊她,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猫:“好吧,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宁凝戳着猫猫头,“认清你的身份,你现在是我的灵宠。”
“主人好。”
清濯是能屈能伸的。
……
槐春和宁煦都没有看出异常,说明一叶障目和她的幻术加在一起还挺管用。
宁凝安静地等待着宴会结束,带着他离开白玉京,取回留影珠,然后两不相欠。
然而,酒过三巡,有一仙侍忽然凑近仙帝身边,耳语几句,仙帝当即拍案而起,指着这边大骂起来。
“宁煦,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竟敢盗走我仙界至宝,来人,将他们扣下!”
9. 逃离
宁凝心想完了,还是被发现了。
她哆哆嗦嗦起身,就要将手里的猫丢出去坦白这一切。
然而,就在此时,眼前灵光大盛,仙帝没有给她解释的时间,就催动了藏在殿中的阵法。
宁凝脚底闪出几道淡白光痕,不知名的符文飞快转动,数道灵流朝着他们的方向打了过来,宛如毒蛇攀上她的脚腕。
宁凝下意识缩脚,呼吸在短暂地停滞。
下一刻,她眼眸倒映着翻飞玄色衣袍,十二根骨鞭腾空而出,宁煦手腕翻折,白玉指节扯动骨鞭,在灵流中发动撕裂的震鸣。
挥空一斩,鞭尾扫过符文,霎那间冲破锁链,白色光痕尚未触及宁凝,就烟消云散。
宁煦脚踏业莲,长身而立,骨鞭宛如巨龙屈身,盘踞在他身侧,发出浑厚的龙吟。
那是他的本命的神器之一,祝龙骨鞭。
法器祭出,白骨森寒,方寸之内,灵流激荡。
强者之间的交锋向来容易波及无辜,殿内食盘案台翻飞,龙吟声下朔风震震,屋内的宾客连忙掐诀,凝定身形,以免被大风吹飞。
宁凝抱紧了她的猫,同时也被另一个人抱住。
怀抱是柔软的,她很少感觉到这般温暖。
宁微。
她虽然哆嗦着,但第一时间冲上来,紧紧抱住她,虽然自己也在哆哆嗦嗦,却依然逞强:“别怕啊,阿姐,我来保护你。”
宁凝:“……”
她疯了吗?
除了样貌看起来比她“年长”,宁微哪一样比得上她?
没有不夜城的血脉,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她的筑基还是宁煦用无数天灵地宝堆砌的,就算筑基了,也只能驻颜,根本就没有灵力。
她本质上要比宁凝弱很多好不好,谁需要她保护!
而且她们身上都有宁煦的替身咒,无论她们谁受伤,最后都是算宁煦的。
槐春很快来到她们身边,轻轻拍了拍宁凝头顶上粘上的猫毛,“没事吧?”
宁微摇头,“没事的,阿姐没事。”
“其实……”
宁凝心有余悸,正想要解释,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原来是鸿门宴。”
宁煦勾唇,浮出妖冶的笑意,清冽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仙界自诩天下正道,竟然也会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孤以为仙帝给不夜城送来请帖,是希望两族冰弃前嫌,好心携女来贺帝君弄璋之喜,不料帝君竟难忘旧仇,在此布下陷阱,栽赃陷害,想要陷孤于不义之地。”
他笑意清浅,却在五官衬托下浓艳到极致,盯着他的脸看,无人能轻易抽身而出。
“就凭这个殿中的阵法也想困住孤,还真是,痴心妄想。”
闻言,仙帝的脸色青了
“这是……这是什么?”
大殿中惶恐声音四起,有人当即明白了宁煦的意图:“不好,他想要砸了大殿!”
“轰隆隆——”
如雷乍鸣,宁凝朝头顶望去,巨大的飞舟砸落下来,黑色的古沉木制成的船身,上面印着彼岸花图腾,那是不夜城的城徽。
金色的穹顶豁开一道口子,天光泄露下来,神光沐泽。
殿内,梁柱榻倒,巨石掉落,宾客慌张躲闪。
仙帝大怒:“宁煦,你盗我仙族至宝,又砸我宫苑,竟有脸颠倒是非黑白!还不快将东西还来!”
她还!她还!
仙帝也太小气了,他那么多个儿子,她只偷走一个,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别打了,她还还不行吗?
宁凝心里这般想着,瞳孔陡然一缩,抬脚踹开宁微,一块瓦片朝着她们两人落去,槐春挥出一把八破扇,将瓦片斩裂,寻找着她的身影,“殿下!”
宁凝打了个滚,后背撞到了个东西,慌乱中捡起猫,爬起来一看,居然误打误撞,撞到了宁煦身上。
她挣扎起身,伸手去拉宁煦的衣摆,“父皇,其实是我……”
骨鞭宛如柔软的丝绸从她身边缓缓滑过,宛如宁煦温凉眼神,而后,腾身离她远去。
“栽赃嫁祸凭你一张嘴说,依孤看,你颠倒是非黑白的本领才是上乘。”
祝龙骨鞭感受到了宁煦的战意,饮血的渴望愈发强烈,“铮铮”鸣叫撕裂耳膜。
宁凝身子一轻,脚尖离地,后衣领被槐春抓住:“大人打架,小孩子凑什么热闹,二位殿下,微臣护送你们离开!”
槐春掐诀,包裹住宁凝两人一猫,移步换景,几人身形移动,回到了飞舟上。
槐春催动飞舟缓缓上升,远处,笼罩白玉京的结界光华流转。
“坐稳了,微臣带着你们冲出去。”
宁凝说:“等等,父皇他——”
宁凝看向下面,宁煦已经和仙帝开战,显然仙界并不懂得什么叫做公平,仙帝带着一群天兵围攻宁煦。
宁煦骨鞭灵活极了,在殿中游动,优雅得宛如一尾游鱼,灵力乱流碰撞,耀眼的光华错乱。
或许是感受到了飞舟上的呼唤,宁煦还不忘抽空遥遥朝这边瞥了一眼。
他纯黑的眼眸染上了血色,仿佛要将万物吸入其中。
槐春嚷嚷道:“别看了,陛下比他强多了,仙帝占不了便宜。”
宁凝:“槐春,其实仙帝说的这件事……”
槐春义愤填膺,“这件事就是仙界设计陷害陛下,还枉费陛下好心赴宴,仙帝假意邀约,实则就是想要在六界面前,败坏我不夜城的声誉!”
“不是这样的,仙帝他……”
槐春嫉恶如仇,“仙帝其人最为阴险恶毒,做出这种事情不足为奇,世风日下人心险恶,殿下年纪小不知事,看不出来也正常,你要记住了,仙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
能不能不要打断她!
宁凝急得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拼命摇晃一把万事万物的罪魁祸首,“你说句话啊!”
要不是清濯骗她带他出来,两边也不至于打成这个样子,这下误会大了,压根不知道怎么收场。
白猫:“喵~”
宁凝险些要被他气晕。
他就一点也不在乎,他爹为了他和别人大打出手吗?
事情发展到这会地步,解释已经微乎其微。
槐春立在船头,一手握扇,风在他的操控下化为气旋,源源不断包裹住飞舟船体,另一只手上握着的是妖族神器——泰山钧。
此神器有千钧之重,可使出雷霆之力,缓缓加压在飞舟之上。
悬浮的气旋被压得微微一沉,飞舟调转方向。
伴随着槐春头顶一片槐花掉落,他的声音轻盈落在耳畔,“抓紧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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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宁凝感觉到手背多了一重温度,她回眸,对上了宁微的眼眸。
“有我在,别怕!”
宁凝心想,有完没完!怎么又是她!
然而,宁凝的喉咙很快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堵住,目光陡缩,千里之外的群山转眼间近在迟尺。
飞舟寸进,以势不可挡的强劲力量重重撞在白玉京结界上,宁凝感觉到五脏六腑短暂错位,被槐春的灵力包围,才不至于被撞击产生的气流震出一口血来。
她死死抓紧白猫,虽然她恨不得把这个罪魁祸首丢下船,但要是这玩意甩飞出去受伤了,时候就更难解释了。
天幕,开了。
白玉京的结界豁出了一道口子,仿佛一道丑陋的疤痕,裂口宛如琉璃折射阳光,闪着明妍的碎光。
结界碎片化为亮闪闪的尘埃,在阳光下浮动。
槐春的任务就是护送两位殿下离开,并不眷念,他收起泰山钧,气旋汹涌上来,裹挟飞舟,一泻千里。
宁凝推开了宁微,瘫软坐在了船板上,耳朵嗡嗡作响,恍惚想着,她现在的修为还是太弱了,剧烈撞击也会令她心神受创。
……
飞舟离开白玉京,槐春长袖飘飞,来到宁凝身边。
“殿下,你还好吧?”
宁微的情况不容乐观,险些晕了过去,被人扶着到船楼上休息了。
宁凝稍好,扶着围栏很快缓和过来,摇摇头,目光停留在槐春手上。
鲜血淌满了他整只手臂,他今日偏巧穿了身白裳,血迹格外鲜明,白色槐花花瓣落在上面,染上了血污。
察觉到他目光,槐春潇洒笑笑,“无论是谁用泰山钧,都会是这个结果,养养就好了。”
神器反噬极大,非常人能用。
槐春身为妖将,不过用了片刻,便差不多要废了一条手臂。
宁凝怎么会看不出他的虚弱,认真地说,“老师,你需要上药。”
刚说完,她就想到,飞舟上哪来的药啊?
这时候她感觉小腿上微痒,毛色雪白的漂亮猫咪叼着灵药和纱布,讨好地扒拉着宁凝的衣摆。
宁凝哼了一声,也算他有点用。
九品金研膏,专治外伤。
她瞥了一眼四周的妖侍,都在为飞舟护法,分身无暇,她也不想喊宁微帮忙,于是道:“我来帮老师敷药。”
槐春笑吟吟,“那就多谢小殿下了。”
宁凝前几世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受伤了就自己替自己治疗,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敷药包扎,只不过现在她腿短手短,难免碍事。
还好槐春有意关怀她的身高,俯下身让她摆弄。
在他眼里,宁凝敷不敷得好药是其次,主要是她有这份心,作为老师当然要陪她折腾。
包扎完毕,宁凝给他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抬手擦了擦额头压根没有的汗。
正要长松一口气,忽然间看见一道黑影投落在飞舟上。
宁凝动作一顿。
回头望去,红衣,墨发,白骨鞭,悬浮空中。
宁煦回来了。
他一身血气,白皙的皮肤粘上飞溅的血迹,惊艳绝伦,不可方物。
他黑沉目光移动,落在宁凝手上。
她还拿着药瓶、纱布。
嗯……有什么问题吗?
10. 傀儡
宁凝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但是凭借多年揣摩他心意的经验,宁凝能够感觉到他此刻有些不悦。
她不知道宁煦为何生气,莫非他和仙帝打架时对齐了颗粒度,发现是她把仙帝的儿子抓走了?
应该不会吧?
宁凝被他盯得恨不得像鹌鹑一样把头缩起来,躲到槐春身后去。
但是槐春当然不可能让她把自己当成挡箭牌,膝盖顶着她的腰,双手放在她肩膀上,看似是先要安慰她,实际上断绝了她想逃的路,还顺水推舟把她往前推去,“陛下受伤了?伤得严重吗?”
相当于提醒宁凝:去关心一下陛下。
宁凝哪敢。
宁煦的脸黑成这个样子,傻子才会想在这时候凑上去,而且她又不是宁微,宁煦嫌她烦得很,不会无条件纵容她。
可槐春顶不动直接抬脚踹,宁凝被他踹得往前踉跄一步。
都到这地步,再不说点什么话就不太好了。
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结结巴巴道:“父…父皇,你没事吧……”
凑近了宁凝才看清宁煦身上的伤口。
宁煦的伤似乎比槐春严重多了,仙界人善用剑,他的裳下布满剑伤,骨肉翻卷,格外骇人。
宁凝愣住了。
但很快,她就把心疼宁煦的念头从脑海中甩飞。
她在无尽海被鱼妖撕咬至死,连尸身都没有留下来,宁煦都未曾可怜过她,她又凭什么去可怜一个比她强大的人?
宁煦在仙帝的宴会上砸场子,单挑了整个仙界的强者,也就只受这点皮外伤,已经是很好的了。
宁凝刚刚帮槐春包扎完,本能也想给他包一下。
但是宁煦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包扎起来肯定要浪费一大段时间,而且想必宁煦也不会需要这些。
宁凝忽然想到,宁煦盯着她手上的药看,是不是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认为只有弱者才需要这些?
宁凝恍然大悟般。
忙不迭当着宁煦的面,把药和纱布都收了起来,省得碍他眼睛。
“呵……”
做到这个地步,盯了她半天的宁煦终于有所反应了。
骨鞭收拢,他落在了飞舟上,傩服拖尾,白色法力包裹着他层层,血肉生长,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很快,他身上除了血迹外就看不到明显的外伤痕迹。
他从宁凝身侧擦肩而过,身影变淡,消失在她眼前。
好消息是,宁煦走了。
坏消息是,从他残留的气场感知,他似乎更不开心了。
但管他呢,好说歹说把这樽神请走,宁凝捂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解脱了。
槐春:“……”
解脱个屁!
他往宁凝额头上狠狠一敲。
宁凝:“干什么啊,疼!”
槐春满脸生不如死:“有只虫子,帮殿下赶走了。”
宁凝:“十重天上哪来的虫子?”
槐春讥笑:“或许这只成精了吧。”
见过不上道的,没见过这么不上道的。
槐春将自己的衣袖扯落下来,将白色纱布的痕迹包裹住,心想早知道会被宁煦撞见就不让她包扎了,万一惹得陛下不喜,可就完了。
他训完宁凝,转身时,冷不丁打了好几个喷嚏,把他头上的槐花瓣都抖落了不少。
莫不是飞舟上风太凉,冻得他感冒了?
他揉了揉鼻子,不对啊,妖鬼怎么可能感冒。
“碰——”
一声,他头顶突然传来空爆。
他头顶的花束直接被炸成了木头棍子。
槐春“嘶”了一声,糟心地整理着一头乱发,心想,小公主,你差点要害死我。
楼船上的花窗贴着密密麻麻的法印,只能从里面看见外面,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宁煦眼睑垂落看槐春和宁凝打闹,宛如即将下一场暴雨。
直到两人分开,才将目光移开。
他抬手,玄镜在房间内展开。
他撕开了外袍,密密麻麻的伤痕映照在玄镜上。
浓密黑发丝丝缕缕粘在后背。他实际上只是修复了伤表面,自从宁凝出生后,他再也没办法恢复全盛时期的状态。
此刻的他,已经无法愈合身上的伤口。
感受到门上的禁忌,宁煦穿上衣袍,将屋内的血腥气驱散。
在他的记忆中,总感觉会有人推门前来。
以前,他征战归来。
她以不夜城少主的身份,站在城楼前,在城民的簇拥下,抱着大片的红色彼岸花束,迎接着他。
宁凝的眼睛永远是明亮的,如熹微的第一缕光,阳光不会在不夜城升起,她就是不夜城未来的明珠。
知晓他受伤,也会跟只小猫一样想方设法溜到他身边,泪眼汪汪地守着他,怎么赶也赶不走。
门动了。
他看向门。
果然有人来了。
但他的目光很快又沉了下去。
不是她。
……
此时此刻,宁凝正在敲诈清濯的留影珠。
直到把留影珠里全部影像都删除,她将珠子收进囊中,瞪着清濯:“你现在可以走了!”
清濯慢条斯理地舔着毛。
也不知道这小子有什么癖好,出了白玉京后,还不愿意摘下一叶障目,依然保持着猫灵的形状。
清濯迈着小猫步,优雅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衣摆,“主人,我现在无地可去,你收留我好不好?”
小猫咪伏小做低,极尽谄媚。
但是宁凝一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想起他乔装打扮,坑蒙拐骗自己的那些事。
宁凝提着他后颈把他吊起来,“无地可去,无地可去你干什么要离开白玉京!”
猫猫摊手,“过了百岁生辰,父君就要送我去昆仑修行,听说那里的弟子一天只睡两个时辰,我不想去。”
昆仑,那是天下万宗之首,卷到飞起是真,但能学到真本事也是真。
这里是天下修士神往之地,别人想去还要通过层层筛选,他出生就被定为亲传弟子,居然还不懂得珍惜。
不过根据他前几世的不学无术判断,估计他也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虫,正道修为学不扎实,反而对符篆、阵法等等旁门左道感兴趣。
单比剑法,宁凝能把他打趴下,怕就怕他刁钻狡邪将阵法和符篆,神出鬼没的偷袭总是让宁凝防不胜防。
为了不去昆仑,还绕了个大弯坑宁微将他带走,间接引起宁煦和仙帝大战一场。
宁凝说道:“你不怕你仙帝找不到你着急吗?”
清濯:“父君有九个儿子,也不缺我这一个,找不到就再生一个呗。”
“……”
宁凝将他放下来,“我不管,你不能跟我回去。”
清濯翻滚了个身子,露出雪白的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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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主人~”
他伸着猫爪子:“我还会后空翻哦。”
他确实很精于撒娇卖萌。
只不过这招在宁凝这里,不管用。
宁凝眼底闪过一丝阴恻恻的光,“想做我的猫?”
小猫点头。
“要绝育哦。”
清濯的动作戛然而止。
……
宁煦房中。
看到是宁微后,宁煦移开了目光。
“孤不记得,孤曾经养过猫。”
玄镜中,缓缓倒映出少女的面容。
黑眸深邃,睫毛纤细根根分明,“她”竟然长着和宁煦一模一样的脸。
“她”更为青涩,五官更柔和,嘴角勾着空洞泛泛的笑意,和冷肃的他截然不同,仿佛是一面镜子,投影出他的另一面。
宁微开口说道:“养过的。”
“有趣。”宁煦笑了。
他们记忆互通,为了讨好宁凝,这个东西已经学会撒谎了吗?
这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宁煦又问:“你来干什么?”
“她”朝前走了一步,解开身后的发带,将衣裳松开,直至不着寸缕,才可以看见,“她”其实并不是少女,而是一个少年。
在他身上,大大小小三四道裂痕。
那并不像是人的伤口,而像是粘土被风吹裂,轻轻触碰,残破处还会有瓦砾掉落。
那是刚才的打斗冲撞导致的,宁煦也能够感知到这些伤口,因为落到他的身上,就成了血肉淋漓的伤口。
又要修补了。
他安静地跪着,等候宁煦步步朝他靠近。
宁煦祭出朱砂笔,空中刹那间浮现无数红色的丝线,缠绕在宁微的脖子、手腕、脚腕,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宁煦牵动丝线,少年将头抬了起来,宛如涸辙的鱼,鱼目光灭,任人摆布。
落笔生花,朱砂点为红唇,太白染为肌肤,天青落为发。
勾勒,描摹……
……
不夜城,星宿宫。
飞舟日行千里,三日后就抵达不夜城。
这三天以来,宁凝再也没有见过宁煦,回来以后他直接就闭关了。
听说宁微一直和宁煦在一块。
连闭关都难舍难分,要不是提前知道小说内容,明白宁煦对宁微别无他想,宁凝都想造他们黄谣。
槐春终于收拾好了被宁煦炸焦的头发,顶着一头灿烂槐花,决定去找宁凝好好谈一下。
他来到星宿宫的时候,宁凝并不在这里。
阿织说:“殿下去找凤暖了。”
凤暖是不夜城的巫医,据说她生前是皇宫中的医者,后来被冤枉毒杀后妃处以极刑,死后化为厉鬼,杀光皇室后被修士追杀,是不夜城收留了她。
鬼和妖就是不一样,妖是天生地长,在天地孕育中开了灵智,而鬼则是人死后执念不散,不愿入轮回所化。
“绝育……是阉割的意思吗?”
凤暖是个腼腆的女鬼,宁凝殷殷眼神注视下,脸微微泛红,“可我以前只给人做过,还没有给猫做过。”
她以前在宫里,曾给太监净身,也算是有过相关的经验。
宁凝:“没关系,就当是练手,放心大胆做,要是不小心做死了,我不会怪你的。”
反正仙帝有九个儿子,也不缺这一个,死了就再生一个呗。
清濯:“喵喵喵?”
11. 开导
凤暖抬手,伸手去触碰猫猫,清濯吓得抬起爪子就是一抓,跳上宁凝肩膀,吓得猫毛都炸开了。
凤暖抚摸手背上被划破的伤痕,幽怨地说:“殿下的猫,好像有点不太乐意。”
宁凝说道:“给他下一剂迷药,迷晕了直接动手。”
“喵喵喵喵喵!”
清濯拼命后退,可怜巴巴给她传音,“主人,你不会动真格吧!”
宁凝捏着他的脸,“在飞舟上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走你不走,非要跟着我到不夜城,也不看看不夜城是谁的地盘。”
到了不夜城,别说宁凝想要给他绝育,就算杀了他,十重天上的人也阻拦不料。
宁凝大笑三声,“用留影珠坑了我还想全身而退,门都没有!”
“动手!”
凤暖开始准备工具。
清濯万万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样一遭罪,也不知道幻化出来的形体被绝育了真身会不会受影响,那玩意断了还能接上去吗?
感知到大难临头,他转身想逃,被宁凝死死抓住。
她比他大两百岁,按住他就跟拎小鸡似的,轻而易举。
她苍白的指尖抚摸上他的白色绒毛,神色忧郁嘴角上扬,像病态且占有欲极强的反派角色,爱怜道:“你不是说要做我的猫吗,连这点牺牲都不愿意吗?”
清濯急忙传声:“别别…我说,我说!”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下意识喊出“我说”,但他顺着就说下去了,“你放过我,我告诉你一个和你血脉相关的秘密!”
“你知道不夜城为什么没有旁系血脉吗?为什么你爹疼爱一个养女胜过疼爱你吗?你知道他为什么不亲近你吗?我猜不夜城里绝对不会有人敢跟你说的!”
清濯嘴巴动的飞快,可见他有多么在乎他的命根子。
宁凝识海被他的传声冲撞,一片空白。
“你……想说什么?”
……
“殿下。”
凤暖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准备好迷药,先给自己的手敷上,然后准备给这只猫上手,忽然感知到屋外的气息,“槐春大人来了,你要见他还是要继续?”
宁凝还想着清濯给她的传音,连连摇头,“不、不用了,我突然想到,以后可能还要给猫配种,等我再考虑一下。”
“好哦。”
凤暖“咯咯”地笑着,“殿下考虑好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她抱着清濯飞速离开。
……
槐春当然是来开导宁凝的。
从宁煦考察她织梦术那天开始,她好似一直都是郁郁不乐的。
她以前和宁煦的关系并不好,主要在于她单方面渴望得到父爱,但是宁煦鸟都不鸟他。
现在一切都反着来,槐春可以感觉到,宁煦愿意和她改善关系,她反而变得畏畏缩缩。
双向奔赴不好吗,怎么非要搞这一出!宁家人怎么都是这个样子。
“小公主,你最近好像变了很多。”
槐春和她坐在花廊前,垂落的花蕊坠着淡淡的绿光,如一丛丛萤火,悄然绽放。
小猫蹲在宁凝脚边,努力当一个不会动的摆件。
宁凝摸着脑袋,“有吗?”
她从未来重生回来,当然会有所改变,只不过面对槐春的询问,她还是得装傻。
她眨着眼睛,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神,不知何时忽然变得深邃,和她父亲一样,一眼望不到底。
槐春看着这双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片刻后才道:“你最近怎么变得害怕陛下了,难不成是上次他在青御宫里吓到你了?”
宁煦下手没轻没重,宁凝心神尚未养成,幻境中极易受损,槐春笃定是宁煦考核时把梦毁了,给宁凝压力太大,导致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心病还须心药医,槐春还得从这里开解她。
宁凝知道槐春误会了什么,摇摇头,“没有,妖鬼之间亲缘本就浅薄,我只是想开了,父皇他既然不在意我,我也不想在意他了。”
“傻孩子。”
槐春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谁说陛下不在意你了?”
宁凝预料到他又要念经,闭嘴不语。
槐春继续说:“你出生的前十年,一直养在陛下身边,陛下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小殿下,甚至都不舍得将小殿下交给妖侍抱,你哭一声,他可以为你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这些我们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不过当时殿下年纪小不记事而已。”
这些话宁凝在身边人口中听过无数次,听得宁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几乎所有人都对她说过宁煦曾经多么宠爱她。
然而她是一百多岁才觉醒了穿越记忆,在此之前她就宛如婴儿般不谙世事,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等她记事时,宁煦对她便是一副若即若离的模样。
她也就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些所谓的所谓的“疼爱”。
“后来呢?”宁凝一眼看穿问题本质,“后来为什么不养了?”
“后来四重天祸妖叛乱,陛下亲征,分身乏术。”
槐春咳了两声,找补道,“打架时候总不能带着小孩子吧,所以就只能将殿下留在不夜城,让大巫和我照顾你,这一战持续数年……”
宁凝打断他的话,“那之后,他就接回了宁微。”
宁微是宁煦在战场上带回来凡人女婴,无父无母,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宁煦将她带回不夜城的原因。
她来到不夜城后,就成了不夜城的小王姬,宁凝被扔在一边野蛮生长,直到系统敲醒她尘封的记忆。
宁凝不记得别人口中宁煦对她的疼宠,却是眼睁睁看着他对宁微无微不至的关怀。
宁煦真正对谁好,她不会傻到分不清。
妖鬼从来都会把情绪藏起,宁凝对宁微的恶意从来不加掩饰,槐春也知道生怕她提到宁微就没完没了,连忙将话题拉回来。
“殿下不要打岔。”
槐春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好,编辑了许久语言,才说道:“不夜城养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夜城历代君主,大多逃离不开父子、母女相杀的命运,因而历代不夜城主,都对子嗣极为防备。”
“相比起先君,陛下对殿下很好了,就算没有亲自抚养殿下,起码他也没打骂过殿下、也没有限制过殿下修行,你要什么法宝没有,不是吗?”
槐春说的先君,是不夜城的上一位女君,宁煦的母亲。
宁煦弑母即位,在不夜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或许是小说里总会给男主塑造个不幸的童年,宁煦年少时期可以说是活在水深火热中。
宁煦的母亲对宁煦极差,她将自己的儿子视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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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以折磨他为乐,像栓狗一样将他栓在不夜城地宫深处,在他身上种下毒蛊,摧毁他的经脉,他顺利活到长大都是个奇迹。
槐春把宁煦和宁煦他娘比……纯粹就是烂比烂。
要是宁煦和他娘一个德行,宁凝才不管系统攻略不攻略的,她不介意走宁煦的老路。
不至于像现在,苦哈哈地攻略七世一事无成。
见宁凝依然无动于衷,槐春只好转而道:“小殿下,陛下虽说在闭关,但微臣今日路过阳乌殿,发现禁忌有缺陷,只需要挪动殿外的阵法,就可以让禁忌短暂出现裂缝,殿下就可以进去了。”
宁煦当然不可能把阵法弄错,为谁设计的显而易见。
以前某个小家伙可是最爱在宁煦面前晃荡,吸引父亲的注意力。
宁凝一口拒绝,“不去。”
放弃攻略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限制住她。
宁凝突然想到,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再攻略的生活,吃喝玩乐,无所事事。
摆烂的日子,比上进要爽得多,难怪清濯宁愿逃跑也不愿意上昆仑修炼。
她对宁煦的感情,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重。
……
禁忌已经松开了三天。
其间飞进来两只雀妖、爬进来四只鼠妖,还有一只走错路的野鬼。
宁凝还是没有来。
宁煦抬手,加固结界,但片刻后,又留下一个可容一小孩进出的“小门”。
他循环着这两个动作,好似百无聊懒,到最后他也觉得没意思,挥手将结界散去。
按照她的性子,倘若阳乌殿结界不够牢固,她早就想办法偷偷溜进来了,现在都没有来,只怕以后都不会来了。
“你走吧。”
“宁微”身上的伤都已经修复完毕,闻言他动了起来缓缓站起身。
动作由最开始的机械、僵硬慢慢变得流畅,眼眸也恢复了神采,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宁微朝他行了一礼,款款出去了。
……
应付走了闲的没事就爱当和事佬的槐春,宁凝抱着猫回到了星宿宫。
遣散侍从,关上门,设下屏蔽声音的阵法,“现在可以说了。”
清濯取下一叶障目,人形显现,还是那个玉雪玲珑的仙童模样。
或许是做猫做久了,不太习惯直立行走,他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晃晃,宁凝伸手扶他,他却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宁凝虽然注意到了他突然的反常,但并未放在心上,继续问下去,“我的血脉里藏着什么秘密?”
宁凝倒要听听,活了那么多年,有什么秘密是她这个不夜城少主不知道的。
要是他敢拿鸡零狗碎的小事糊弄她,那宁凝待会就把他送回凤暖那里把他阉了。
清濯闭了闭眼,等身后滚烫消散,才能够缓缓直起身来。
他后背有一个烙印,自他出生起就伴随他,时常发作,炙烤神魄。
这是因果印,种因得果,因果不相平衡,欠下的债未消,积累多了,就会留下因果印。
这个印记刻在他的元神上,若不能解开因果,那这个烙印将伴随他终生。
要不因为这个印记,他也不会到不夜城来。
来之前,他把仙族藏书阁禁地和不夜城有关的书都看了个遍,发现了许多不夜城的秘幸。
12. 血脉
清濯从发梢拂落一片彼岸花花瓣,再次露出纯良的笑容。
“主人就不好奇,为什么除了城主以外,你没有别的亲人了?”
宁凝:“我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卖关子,有话直说。”
清濯却继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夜城宁氏血脉凋零,每一任城主只会留下一个子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宁凝眉头微皱,她知道宁煦只有她一个女儿,宁煦的母亲只有宁煦一个儿子,不夜城的确代代单传,只有嫡系,没有旁支,但宁凝从来都没想过细究这是为什么。
而且,这跟宁煦不亲近她有什么关系吗?
清濯继续说了下去:“宁家每代城主和它的继承人,都逃离不开血肉相残的命运,父母与子女拔刀相向,像令尊那样弑母即位者不计其数,你觉得,这仅仅只是偶然吗?”
宁凝思索了一下:“难不成还有什么根据吗?”
妖鬼慕强,喜杀戮,喜欢用蛮力来解决问题。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宁凝不认为这种蛮力继位的方法有什么不妥。
清濯不故意提起,她压根不会往细处想。
她隐隐有所预感,清濯即将说的话,可能会令她很难受。
清濯笑了,他握住了手中的彼岸花瓣,举到宁凝面前,一字一句道:“不夜城宁氏,曾被神诅咒过。”
“宁家人世世代代都逃不脱血肉相残的命运,并非巧合,而是神的诅咒。这个诅咒将宁家人变成了彼岸花的花和叶,血脉里流转着互斥相克的命数,无法在世间共容,宁家每一个孩子的诞生,都会夺走上一代宁家人的力量,孩子变得强大,它的父亲或者母亲就会愈发虚弱,直至一人生、一人死。”
宁凝瞳孔一缩。
“所以,历任不夜城主都会尽可能避免诞育子嗣,就算为了传承,也只会在生命尽头才选择会生儿育女,有的城主为了躲避诅咒,会将诞生得不合时宜的孩子扼杀在襁褓中,以免孩子长大后反扑。”
清濯说:“方才那只槐花精有句话说得没错。”
(槐春:你才是槐花精!)
“你出生时你爹尚在壮年,他居然没有把你掐死,还任由你长大——对他来说无异于是自杀。”
“他这样对你,的确已经算很不错啦。”
……
宁煦很少做梦。
梦本就是虚幻,寄托着人心中执拗,入夜而来,侵占识海。
即便做梦,早就掌控织梦术的宁煦也能牢牢掌握住梦境走向,于梦境和现实中进出自如。
今日宁煦却难得做了个奇怪的梦,忘却前尘,身临其境。
红色的天空,焦黑的土地。
四面八方,荒无人烟。
这是远古的战场,也是坟墓,白骨与血肉遍布荒野,浮动的尘土散如他的怀中。
他跪在地上,怔然望着土地,他是谁,他在干什么,他拥抱着什么?这里谁曾经来过?谁埋葬在这里?他在眷念着什么?
万千种剧痛从他心上穿插而过,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如此伤心,这种疼痛寻不到来处,他连一个支点都找不到。
胸膛是空的,好像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血红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黑色土地上,宛如鲜血般淌满手心。
他喉咙颤动,宛如被割喉般哽咽,用尽全力也只能喊出一个字——
她。
究竟是谁?
宁煦醒了。
隔梦传来的压抑感令他几乎无法呼吸,刺骨剧痛。
妖侍小心翼翼推门进来,“陛下,大巫来了,要见吗?”
宁煦回神,揉着眉心,受伤后,他的沉睡时间开始增长,竟然连大巫的气息都感知不到。
“进来吧。”
黑袍身影出现在宁煦面前,恭敬地行礼,“陛下,阵法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让王姬殿下过来吗?”
宁煦点头,“嗯,让她过来。”
……
宁凝失魂落魄地蹲在殿中,双手环抱膝盖,把头埋进臂弯中。
她竟然不知是哭还是笑。
难怪宁煦从不在意她死活,难怪宁煦会疼爱宁微胜过她。
之于宁煦而言,亲生孩子是天生的仇敌,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女,反而不带任何诅咒和危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疼爱。
宁煦没有狠心杀她,已经是莫大的仁慈。她竟然还渴望着他的亲近,希望他能关爱自己,真是荒谬。
试问这个世上有谁会真的亲近未来会杀死自己的人呢?
所以这个攻略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成功。
“你…没事吧?”清濯没想到她反应居然这么大,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清濯安慰道。
宁煦没有在宁凝出生时候杀她,就说明他做不出杀害亲生孩子的事情来,这也就默认了宁凝继承人之位。
等宁凝慢慢长大,实力变强,宁煦衰弱,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继承妖鬼两界,这难道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难不成,是因为舍不得宁煦?
清濯心想,他们父女俩关系看起来也不像是很好的样子呀,不然那只槐花精也不至于劝她。
宁凝疲惫地抬起眼,眸中覆上了七世的霜雪。
她直勾勾盯着清濯,“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清濯被盯得心跳慢半拍,不知道怎么的,他几乎要被这个眼神盯出愧疚来。
他心虚地道:“主人,我们才认识不到十天。”
再早能早到哪里去?
宁凝摇摇头:“不是的。”
七世加起来,他们可不止认识了十天。
她和清濯见面的时间,占据了这七世以来放大半。
清濯早就知道了不夜城血脉秘闻,但七世以来,他眼睁睁看着她为了博得宁煦关注一次次飞蛾扑火,一遍遍做着许多荒唐的事情。
不仅仅是他,宁煦、宁煦的亲信,槐春他们,也从未跟宁凝提起过这个诅咒。
也对,他们根本就不敢对宁凝说,要是宁凝知道了,肯定会猜忌、防备自己的父亲。
他们是宁煦的臣子,忠于宁煦,不会做对宁煦不利的事情,又怎么会允许宁凝知晓真相?
可是清濯又不是不夜城的人,他也依然对她闭口不言,让她蒙在鼓里整整七世。
她突然笑了,却好似失了魂魄,她喃喃道:“对了,差点忘记了,我们是冤家啊。”
清濯又怎么会告诉她呢?
清濯以前总是乐此不疲地看她出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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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目光呆滞不远处的铜镜,神思恍惚。
“等等!”
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清濯抬手想拦,还是慢了一步。
……
另一边,宁煦突然感觉额头剧烈疼痛。
温热的鲜血流淌下来。
这个小疯子,她又在做什么?
……
宁凝面无表情将扎进肉里的碎片挑出来,好似不知道疼一般。
清濯捂着手臂,发觉她竟然没有被镜片扎破皮,这正常吗?
宁凝将脸上的碎片都取了下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俯下身,朝清濯伸出怀抱,“变成猫,过来。”
宁凝的状态不对,清濯不敢不服从,把收进灵囊的一叶障目放了出来,又成了那只毛茸茸的小猫咪,扑进她的怀里,用脑袋蹭了蹭她。
宁凝的目光扫过他的爪子,白色绒毛下藏着一道划伤,那是宁凝撞破铜镜时也被飞溅的碎片不小心留下的,即便变成猫,这道伤口依然存在。
宁凝抱着他在屋内翻箱倒柜,寻找外伤药。
不夜城的药物大多沾了浊气,不适合给仙族用。
反正伤得不重,宁凝想了片刻,没有给他敷药,直接缠了纱布。
清濯歪着脑袋,“主人,你很难过?”
宁凝也不说话,翻找出了一把剪刀。
看见剪刀,清濯汗毛紧缩……她又想做什么?
“别动,你的爪子太锋利了,我顺便给你剪一下。”
宁凝用光圈罩住他的头,约束住他的行动,开始给他修剪指甲。
她的猫就算不绝育,但一定要修剪好指甲,他刚刚都把凤暖抓伤了,可不能再抓伤她的家具。
……
刚剪完指甲,宁凝感受到了阴郁的气息扑面而来,将设在殿中的阵法挥散,起身出门。
“大巫?”
来人是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黑袍,长发如雪,浑身散发着古朴庄重的气息,这便是不夜城掌祭的大巫。
宁凝是由大巫和槐春两个人照看长大的。
只不过大巫忙碌于两界事务,宁凝和他见面的次数要比槐春少很多。
“你怎么来了?”
大巫低头看着她:“殿下,陛下让你过去。”
宁凝:“他找我有事吗?”
大巫没有说原因,只是指了指她怀里的猫,“灵宠就不用带了,殿下很快就能回来的。”
宁煦召见,她不得不去。
宁凝放下清濯,跟他比了个“等我回来”的手势。
……
刚迈进大殿,宁凝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密密麻麻的宛如树枝一样的枝干长满了大殿,每根枝干上都浮动着看不清形状的符文。
像是什么奇怪的阵法,又好像是占卜的仪式。
宁凝总感觉这东西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正在她即将想出来的时候,爱显摆的百事通登场了。
【万象生,仙族神器。】
没错了,就是传闻中可以解决世间一切难题的神器——万象生。
但是仙族的神器……怎么会在这里?
宁凝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仙帝说的那个失窃的至宝……大概率指的不是他的宝贝儿子。
13. 万象
这玩意也就只是听起来厉害,实际上很鸡肋。
万象生能够解决世间一切难题,不过是借用天地万物之力为你算一卦,给你个模糊不清的指引。
寻着万象生的指引,最终是否能达成遂愿还得看机缘。
宁凝用过万象生。
她骗了清濯,利用他进了仙族藏宝阁。
用万象生算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万象卦会根据求卦者的需求、求卦者本人的能力提出相对应的等价条件。
为治疗宁煦旧伤,她用了自己三百年寿命用做筹码交换治伤方法。
她身上有妖鬼两族的血脉,最不值钱的就是寿命,她当时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万象生于是指引她前往无尽海,寻找海神花。那时候她以为,有了海神花,她就能治好宁煦的伤,好感度也能上升。
现如今知晓不夜城血脉相斥的秘密后,宁凝大概明白了,宁煦日益虚弱,大概和她有关。
她迟早会吞噬宁煦的生命。就算她将海神花带回来,也不一定能治好他。
万象生是想要指引她去无尽海赴死。
宁凝甩甩脑袋,过去始终是过去,她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宁煦今日用万象生,想要问出什么东西?
“陛下,殿下到了。”
跪坐在大殿中央的宁煦黑瞳转动,“你下去吧。”
大巫离开后,空荡荡大殿,只剩下他们两人,走路都有回音。
宁凝走到宁煦面前,“父皇,这是万象生?”
“嗯,”宁煦并不遮掩,“上次去十重天赴宴,为的就是万象生。”
果然是他偷的。
亏她还心虚地以为,是她无意间引起两界大战,原来仙帝丢的是万象生。
儿子有九个,万象生只有一个,宁凝拿走了万象生,难怪仙帝都被气到急眼了。
“父皇想要用万象生算什么?”
话音未落,宁煦握住了她的手,藏在袖中的刀刃出鞘,同时划破他们两人的掌心。
“嘶……”宁凝感受到了久违的疼痛,宁煦是下咒者,他当然可以划伤宁凝。
两人的血一同滴落在阵眼中间,符文活了起来,金光烁烁,宁煦的黑眸被金色光芒笼罩,如镶嵌金箔。
万千山川映入他的识海,最后定格在一片雪中。
终年不化的积雪,龙脊般起伏的山峦。
这里是——昆仑仙山。
光束很快散去,万象生一卦算完。
……
宁凝的伤口在灵力催动下愈合。
她不清楚方才宁煦算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但是他算卦的时候需要同时用到他们两个的血,那他算的这个卦肯定和她有关。
宁凝张了张口,正在思索要不要问,忽而感觉头顶闪过黑影。
宁煦抬手时宁凝还以为他想要揍自己,下意识闭上眼睛,掌心落下时,是轻柔地摸摸她的脑袋。
“孤会找到解法的……”
他的话都没有说全。
宁凝问:“什么解法?”
宁煦没有回答,而是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起,嫌弃道:“你今天穿这件衣服?”
“……”
宁凝不理解宁煦的思维为什么跳跃得那么快,她瞅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纯黑的,不带任何颜色,除了肩膀上被猫爪子勾出了线头,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宁凝说:“我以前也穿过这件衣裳,有什么不妥吗?”
妖鬼两界的衣服都是暗沉的,因为这两界风尘极大,浊气弥漫,太鲜艳明媚的衣裳,与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宁凝的衣裳不是暗红就是纯黑,千篇一律,她自己对衣着打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平时也不见宁煦有什么意见,他今天反倒点评起她的穿着来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端详过宁凝的样貌,她皮肤玉白,眉目清秀,五官偏清冷,她和自己长得没有半分相似,样貌处处透露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宁煦潜意识里总觉得她不该穿黑裙,显得太过阴沉,她适合穿白、粉等艳丽的颜色。
宁煦眉目微暗:“我让他们给你挑些别的衣裳,别成天穿得脏兮兮的,连只猫都比你干净。”
宁凝心想,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她爹这张嘴,真的会毒死人。
她是穿得灰不溜秋,但是并不意味着她不爱干净,在人人都用涤尘咒的不夜城,她每天还坚持洗澡一次,她才应该是不夜城最干净的人好不好。
清濯天天坚持给自己舔毛,看似毛光水滑实则一身口水,他能有什么好的。
宁凝无语极了,但是又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朝他翻白眼。
“既然父皇没事了,那我先回去了。”估摸着宁煦大概也不会告诉她真相,宁凝也不继续追问。
宁煦掐诀把殿门打开,“嗯,去吧。”
宁凝莫名其妙地来,啥也不懂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宁煦再次感受到心中微妙变化。他的确变得很在乎宁凝,但他不是现在才开始这个样子的。
很早之前,他的心里诞生过这种情绪,尤其在宁凝出生时,这种感情最为浓烈,恨不得替她去死。
真是神奇,他居然会对一个陌生的婴儿产生这样的情绪。
这种名为“在乎”的情感会毁灭他,每一次察觉到这种情绪,他都会将这些情感宛如抽丝剥茧般抽离出来,转嫁到人偶身上。
这个人偶,名叫宁微。
保证绝对的冷血,让他可以在必要时刻举刀挥斩,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不夜城血脉相斥,宁凝只要活着一天,他就没办法回到全盛时期。他不屑于杀害亲生孩子为自己换取活路,但宁凝年幼体弱,他需要强大到可以庇护整个不夜城,万不得已之时,他必须要吞噬宁凝。
他以前极为排斥、厌憎这种感情,尤其看着宁微为了讨好宁凝,一次次热脸贴冷屁股,被针锋相对依然强装欢笑,将真心剖出却被人弃之如敝履,他只想发笑,既鄙夷自己会有这样的分身,又庆幸当初将他分了出来。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然萌生了将情感保留下来的念头。
宁凝和他,都应该活下来。
宁家人,不能世世代代都被困在诅咒之中,至少,在他这里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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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界,南梁。
夏日,天降暴雨,狂风搜刮森林,鬼哭狼嚎。
一个白衣少女赤足在大雨中奔跑,没有伞,大雨淋湿她的衣裙,山石磨破她的脚掌,鲜血滢滢被山溪冲刷而下。
她一边跑,一边往后看,仿佛在恐惧着什么。
忽而远处传来马匹嘶鸣,她差点没停下脚步,差点与雨雾朦胧中驶来的马车撞个正着。
“啊!”
她摔在地上,脚腕扭折,剧痛令她喉口哽咽,说不出话。
“眼瞎啊,走路不看路!”马车夫挥舞着马鞭,破口大骂。
少女死死咬着牙,雨水顺着她的脸淌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车上,七、八岁大的女童放下手中咬过一口的点心,嫌弃道:“难吃。”
与她同做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闻言清浅一笑,“不可以浪费食物。”
听着外面雨声,妇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倒也是个可怜人,大雨还要赶路,怕是连饭都没有好好吃。”
她让侍从将食盒与一把伞递出去,“给她吧。”
侍从懒洋洋将东西放在她面前,“我们家夫人心地善良,这是施舍给你的,快走吧。”
马车走了,少女怔愣地提起食盒,走向荒野,地上水潭,留下了散开的血迹。
她太累了,实在是走不动了,黄昏渐渐,野兽怒号,雨势依然没有变小,她却看见远处出现了一座庙。
这是一座荒废的神庙,里面的塑像残破不堪,长满青苔,她已被人抛弃,却在这个风雨天,庇护了走投无路的她。
少女打开食盒,是防水的木材,里面的点心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丝水汽也不曾沾染,干爽依旧。
她潮白的手颤抖,捏起一块放到嘴里,眼泪淌落下来,富家小姐吃到烦腻的东西,却是她此生都没有尝过的美味。
阿娘早逝,阿爹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想要将她卖进青楼偿还。
回去,要被卖进烟花地,做一辈子皮肉买卖,往前,她看不清未来。没有身契,逃到哪里,都无法这世上生存。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吃完了第一块糕点,喉咙噎着难以下咽。她还想吃第二块,但是这么好的东西,她真的不舍得吃。
她抬头,看向那沧桑古老的塑像,虔诚地捧着剩余糕点,放在神案前,深深磕头跪拜。
“谢谢你……”
她哽咽着,亲生父亲抛弃了她,而一樽野神却在最后的时刻给了她容身之地。她擦干净眼泪,不在畏惧。
既然都是生不如死,倒不如现在就死。
她在地上搜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块破碎的瓦片,尖端非常锋利,她将瓦片架在脖子上,轻轻一划,疼痛令她短暂地心生退缩。
但瞥了一眼神像,她再次鼓足勇气。
炙热的鲜血泼洒在神像身上,少女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缓慢倒下。
她空洞眼神逐渐寂灭。
外面风雨依旧,一道惊雷劈开夜空,照亮了神明慈悲的容颜。
片刻后,倒在血泊中的少女睫羽翕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14. 离家
不夜城某个角落,猫猫爪子轻轻落下。
化为人形的时候身后的因果印时常发作,滚烫刺痛,他还是更喜欢做只猫猫,一叶障目也可以帮他压制住自己的力量。
他早前用万象生算过卦,算出他身上背负的因果在不夜城,只有来了不夜城,才能解开因果印。
不过万象生从来都只是给模糊的指引,根本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
趁宁凝不在,他溜出星宿宫寻找机缘。
不夜城皇宫很大,焦黑的土地,灰青色的砖瓦,和人们传统意义上的“阴曹地府”很像。
他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正准备回去,在拐角处冷不丁一个熟悉的身影,迈出的爪子颤动,忙不迭缩了回来。
“大巫。”凤暖欠身,“您刚见过殿下,有看见她将猫放在哪里了吗?”
“猫?”
大巫疑惑。
凤暖点头,“方才我去星宿宫找他,并没有找到。”
“殿下的猫和你很熟悉吗?你找他干什么?”
凤暖发出阴恻恻的笑,“殿下刚刚跟我说,想阉了那只猫,我来问问她考虑好了没有。”
她可是个记仇的女鬼,清濯划伤了她的皮肤,她要画好久才能养回来,不让他挨一刀,实在是难解心头之恨。
听到这话,清濯吓得抱紧尾巴,不敢吭声。
大巫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你动殿下的东西之前,得先问过殿下。”
凤暖:“我自然会征得殿下同意,想必殿下也不喜欢自己的灵宠发q吧。”
就在这时候,清濯感觉身子一轻,宁凝声音从耳后响起,“怎么跑这里来了?”
清濯像是找到了救星,爬到了宁凝肩膀上,“想找你,迷路了。”
猫猫撒娇时,身体都变得柔软了。
宁凝抱着他走了出来,大巫和凤暖连忙行礼,“大王姬。”
宁凝直接对凤暖说道:“凤暖姐姐,我想好了,灵宠还小,就先不绝育了。”
闻言,凤暖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吧,殿下。”
“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她幽怨地飘走了。
大巫也想要告辞,宁凝喊出了他,“大巫,你等等。”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
南梁。
倒在神像下的少女本能撑起身子,看着上方的神像发怔。
这里是哪里?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会醒来?地上的血……是她的吗?
触目的鲜红一瞬间将她拉回现实,剧烈的疼痛从脖子上传来,她抬手往脖子上摸去,脸色一变,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连忙撕开自己的裙子,把脖子缠了两圈,将伤口堵住。
还没有等她缓过神来,忽然身后挥来一记闷棍,重重砸在她太阳穴。
“唔。”
少女痛呼,倒在地上,大脑嗡嗡作响。
有人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呸,死丫头居然还敢跑,老子养了你十七年,让你回报一下老子又怎么了,跟老子回去,这次你可别想跑了!”
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疼痛令她快要失去理智。
谁?
竟然敢对她如此放肆?
杀意瞬间被点燃,也不管身后的是个什么人,轻轻抬手,感知存在于世间的灵流,汇聚成杀念,挥斩。
——毫无反应。
哑火让她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昏迷过去。
她的身体里,居然毫无灵力!
男人死死拽住她的头发,“这是什么眼神,宣蘅,你胆子肥了,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你爹。”
宣蘅?
她爹?
她的头脑飞快转动,很快就明白了眼前形势,她现在已经不是神魄寂灭前的本尊,如今她苏醒过来的这具身体名字叫宣蘅,眼前男人就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她现在的身体毫无灵力,还受了重伤,权宜之下还是……
“我不敢了。”
宣蘅弯着腰,将眼神藏起,小声求饶,“阿爹,我不跑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求求你了,别打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求饶嘛,不丢脸。
宣父有些惊讶,这小妮子平日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性子贼硬,让她服软跟要了她的命一样,宣父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低头的模样。
但这样也好,省得他对她用强。
他已经收了钱,烟云楼的人明天就会来要人,要是见不到人,他可就完了。
宣蘅答应听话,那他也不为难她。
“知道错了就好,跟老子回去。”
他扯得非常用力,丝毫不顾及宣蘅身上的伤,瞥了一眼她染血的白裙,心疼这裙子刚买就被糟蹋了。
她说道:“赶紧换一身衣服,别让人看出来你伤了。”
要是因为这伤妨碍了接客,烟云楼的人要砍价从他这里收回钱。
宣蘅晕晕乎乎,低声道:“嗯。”
耳朵灵敏捕捉到“烟云楼”三个字,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她睡了多少年,凡间青楼,名字依然是那么千篇一律,一点新意也没有,啧……
卖儿卖女,也不算什么好男人。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大概就是被她爹逼死的,才让她鸠占鹊巢夺舍了身体。
既然她用了人家身体,那当然要为她出口气。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宣蘅是个小人,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喜欢当面解决,她的人生准则——从不留隔夜仇。
可是现在是形势比人强,她身体太弱了,啥也做不了,还是先养养吧。
……
朱砂与墨色交错,纵横黄符。
最后一笔落下,符篆熠熠生辉,隔着纸,宁凝依然能够感受到符篆中藏纳的强大力量。
大巫的符篆画得极其漂亮,行云流水一笔呵成。
“这是隐身符咒、这是惊雷符、这是召神符,殿下学会了吗?”
宁凝在一边咬着笔头,眉头紧皱,试了一次后将期盼目光望向大巫。
“大巫,再示范一次好不好?”
大巫无奈摇头,“小殿下,要专心啊。”
宁凝一向不精于符篆,前七世她上符篆课都是打瞌睡,加上大巫对她学业要求没有槐春那么严格,所以导致现在她连最基础的符篆都不会画。
宁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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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地笑着,眼珠子却是转的飞快。她快速将大巫画好的几张符咒收进自己囊中,继续等大巫作画。
她清楚自己的短板,她当然不会死磕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今天以让大巫教她画符的名义把他叫到这里,其实就是想哄大巫为她多画几张符篆。
大巫活了万年,宁凝奶奶的奶奶活着的时候他就在了,法力深不可测,他画出来的符篆威力要比她这些三脚猫好很多,一张符篆,用得着几乎就能够达到神器的威力。
大巫画好一张,她就收起一张。
大巫问道:“殿下会了吗?”
宁凝正想着咬笔头糊弄过去,旁边闲着的清濯用自己爪子练习,硬是画好了一张符咒,叼来了两人面前,拍在桌案上。
大巫:“殿下,你的猫都会了。”
宁凝:“……”
谁让他学了!
她将黄纸揉成纸团,用力丢老远,“去去,捡回来!”
“嗷呜!”
猫一下子蹿老远,追着纸团从窗户翻了出去,宁凝趁机把窗户关上。
“大巫,你再示范一下吗,我还想要学疾行、封禁两种符。”
大巫低声笑了一下,一口气画了十来张符篆,有她想要的疾行和封禁,也有一些用法简单的攻击和保护符。
“够用了吗?殿下。”
“够了够了……”宁凝说着,忽然发现他的符不对劲,“大巫,你知道了?”
大巫苍白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殿下想要离开不夜城?”
还是被发现了呀。
宁凝的确是想要离开不夜城,但她现在太弱了,出去的话总得带些别的什么东西防身,法宝她已经有了,要是能够从大巫手上骗点符篆,那就更好了。
大巫问道:“殿下为什么想俩开不夜城?”
宁凝咬了咬唇,这七世来,她除了攻略外,她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她活不了多久,只想在这最后一世达成心愿,让自己不留遗憾。
“大巫,你知道我的母亲是谁吗?”
大巫眼里闪过隐晦的光,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很抱歉,我并不知道。”
“但殿下年纪小,思母是常情,殿下想去找她就去吧,至于陛下那里,我会替你保密。”
大巫和槐春对待宁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槐春向来为她操心个没完没了,要是知道她要离开不夜城,肯定会想方设法拦着她以免她在外面发生以外,而大巫,永远都尊重她的意见。
以前她每一次外出游历,大巫都会贴心为她准备好法宝。
宁凝笑着:“谢谢大巫。”
……
从大巫那里白嫖来了一大叠符篆,加上以前宁煦送她的各种法宝,一起放进灵囊之中。
所谓灵囊,就是修炼出来的储物空间,宁凝修为低,灵囊不大,将自己的东西塞进去一半后才发现不够放。
她把主意打到了清濯身上。
星宿宫前,清濯正趴在台阶上晒月亮,忽然感受到一道阴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眸,和宁凝的笑对上。
“嘿嘿,小猫咪,你的灵囊还有多少空间?”
“分我一点呗。”
15. 母亲
清濯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宁凝搬出厚厚一沓符篆,“放你那里呗,我的空间放不下。”
清濯说:“你不会放乾坤袋吗?“
“乾坤袋太显眼,碰上了心思不纯的,很容易会被杀人越货。”
乾坤袋本来就很贵重,以宁凝的能力,带着乾坤袋出门,宛如少儿怀金过巷,很容易被人盯上。
宁凝有一世就是因此而死,相应的亏她已经吃过了。
但是带着一只小猫咪,那可就低调多了。
清濯回过神来,“不夜城谁敢抢你的乾坤袋,你想要出去?”
看她的意思,是想让他陪同。
清濯连忙道:“我不去。”
他好不容易到不夜城来,还没有找到解开因果印的方法,他还不能走。
宁凝抓住他的后颈,一把小刀横在他脖子上。
“去不去?”
“……”
威胁明目张胆。
宁凝手腕移动,小刀往他屁股上闪了闪,立刻让他想起了即将被绝育的恐惧。
“去、我去。”
……
宁凝离开不夜城,是想要寻找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母亲。
宁凝虽然说活了七世,但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不夜城没有女主人,宁煦没有娶妻,宁凝也曾经问过系统、阿织、槐春他们,可他们只要一听宁凝提起母亲,无一对此支支吾吾,一概不知。
宁凝和宁微一样,是宁煦在外面抱回来的,唯一的区别是,她身上流淌着不夜城血脉,是宁煦的亲生血脉。
至于宁凝的母亲为什么没有一起来到不夜城,倒也不大可能是已经死了。
在妖鬼两界,露水情缘是很正常的事情,两妖看上了眼,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道扬镳,一拍两散。关系混乱到大部分的妖鬼“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就连不夜城的历代君主,大多都是女君,也就只是到了宁煦这里才出现了例外。
宁凝的母亲大概是宁煦在外面沾染的桃花,意外留下了宁凝。
宁凝毕竟是宁家血脉,总不好由母亲带着流落在外,所以等她出生后交由宁煦带走抚养。
要是宁凝从来就没有感受过母爱,她大概也不会想着要去寻找她,可她偏偏有过妈妈,享受过她怀中的温度。
穿越前,她的妈妈即便早逝,对她的爱一点也不少。
她记不清妈妈的长相了,但她依然记得,妈妈是顶好的人。
她长着长长的头发,总是笑意盈盈的,她喜欢抱着她轻哼摇篮曲,送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会软声安慰她。后来即便生病,每次在她来仰望的时候,也会坚持打起精神和她说话。
妈妈的生命终结于宁凝五岁那年,那之后,宁凝就再也没有过母亲了。
宁凝前几世曾经尝试过寻找这个世界的母亲,心里想着大概她也在想念自己,但她要忙于攻略,在世界各地奔波,找“母亲”是游历于主线的次要任务,所以她找了七世,都还没有把人找到。
放弃攻略后,她也终于抽出时间了却这桩心愿。
说走就走。
夜黑风高。
宁凝抱着猫出现在不夜城结界下方。
结界散发着淡紫色光芒,不夜城城墙高耸,上方巡逻的军队森严。
宁煦没有限制宁凝的自由,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妖将们乐意放她出去。
她年纪太小,很容易在外面发生意外。出于对她的保护,妖将们不会允许她一个人离开。
要是被抓到了,妖将们会立刻将她遣送回宫。
城墙上的人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睁眼看了过来,她从灵囊中掏出一张隐身符,贴在自己头顶。
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连带着猫一起隐匿在了城墙下。
她度量了一下城墙和结界的距离,拿出大巫的遁地符。
“山川同映,日行千里——”
“遁!”
咒语念出,符篆燃烧,她的身体一瞬间跨越城墙结界,穿越千里。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出现在了一个热闹的集市里。周围人来人往,沿街小摊叫卖不绝,喧嚣声涌入耳中。
阳光明媚刺目,扎得她眼睛疼,她身子摇摇晃晃,头有点晕,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能够适应。
出来了?
凭借曾经的经验,她一下子就认出来这里是人界,周围的人身上不带一丝灵力,是普通凡人。
大巫的符真厉害,她本来也就想要用遁地符遁出不夜城,他直接将她送到人界来了。
宁凝缓过神来,回头去看清濯,“你还好吧?”
清濯一声不吭地跳下来,走到角落,“呕——”
身体不足以承受千里瞬移,当然会吐。
……
不夜城内,正在休息的宁煦猛地睁开眼睛,身形瞬移,来到了星宿宫。
阿织很惊讶,“陛下怎么来了?”
宁煦问:“人呢?
阿织一脸懵,“陛下找殿下吗,殿下应该在屋里练习画符吧。”
大巫离开后,宁凝就将自己锁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过,不是在练习画符,大概是已经睡着了吧。
宁煦打开了房门,里面空荡荡,并无一人。
一张黄纸压在桌面上,那是宁凝给阿织留的纸条,“阿织,我带着猫出去一趟,过个几十年后就回来了,不要担心我。”
阿织脸色大变,宁凝那么弱小,她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不敢去看宁煦的神色,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陛下,是我失职……”
宁煦收起纸。
不怕死的家伙。
……
宣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她脖子上的伤口被好好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她恹恹扫了一眼周围,垂落红的紫的轻纱帷幔,香炉里烧着的是催情香。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今天早上,她已经被送进了烟云楼。烟云楼见她受了伤,和宣父好一通扯皮,但是宣父就是不要脸,钱全填了赌场,烟云楼收不回来钱,只好拉着板车将她运了回来。
为了挽回损失,为她请了大夫治了伤,希望她能够熬过来。
宣蘅额头滚烫,口渴得厉害。
她手肘动了一下,努力撑起身,完全起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
见宣蘅睁开眼,连忙道:“姑娘终于醒了,要吃点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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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彩云是烟云楼的跑腿丫鬟,她倒是挺心疼这些被卖进楼里的姑娘。听说楼里来了个重伤的姑娘,背着老鸨带了些茶水过来看望她。
她将食盒摆在床边,端起粥,舀起一勺捧到她嘴边。
“姑娘吃点东西吧,既然活下来了,那就是老天爷不让你死,只要活下去,总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宣蘅冲她笑了,她生得美,右眼下还有一粒小小的黑痣,笑容宛如一泓化开的月,声音听起来也是温温柔柔的。
“谢谢你。”
她乖顺地吃下粥,粥是温热的,温暖她被雨水冻得冰凉的胃。
见她愿意张口吃东西,彩云松了口气,“我们烟云楼的妈妈算是比较好的了,不会像别的楼那样死命糟蹋姑娘,姑娘们只要听话,妈妈不会打不会骂,等姑娘们筹够了钱,也愿意放她们赎身,姑娘不要以为来了这里,就没了前途,日子还长,命最重要,养好了伤,未来慢慢过。”
宣蘅说道:“没错,命是最重要的。”
她魂飞魄散前有不少遗憾,被她抛弃的爱人,没有说出口的话、来不及好好拥抱的女儿,命运让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她不能再死掉。。
两人正说着话,老鸨推开门走了进来,“呦,醒了?”
“都有力气吃东西了,那差不多也能接客了吧?”老鸨声音尖细,听起来分外刻薄。
她提起手绢,捂着鼻,如瞥白菜般瞥着宣蘅。
宣蘅也不生气,点点头,“妈妈,我的确可以接客,但我有一个要求。”
她抬眼盯着老鸨,冷静又镇定,根本不像刚被卖进来的少女,“我只接有钱人。”
老鸨被她的眼神惊了一下。
宣蘅虽然出身不好,但长了副仙容,光风霁月,清浅宛如谪仙,不然当初老鸨才不会将她买回来,还另花钱给她治病。
老鸨本来想让她休息个几天,慢慢教导,但既然她有要求,老鸨也不客气,“算你有眼光,这有钱人总比穷书生好,准备一下吧,今夜接客。”
她现在这副病弱模样,还不知道能活多久,能回多少本就回多少本。
老鸨把门关上,彩云急了,“姑娘,你的伤还没好呢,怎么答应她了?”
宣蘅摇摇头,“没事的,我有分寸。”
她躺回了床上,闭上眼小憩,等到夜里,老鸨还真将一个富商送到了她的房里。
宣蘅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印堂发黑,鬼气侵蚀。
来青楼寻欢作乐的男子一般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家里多多少少藏着一些龌龊。
越富裕的家里,龌蹉越多。
而眼前的这个人,似乎还是偏严重的那种。
赵四爷看见红烛映着美人如霜的神色,笑得差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老鸨跟他说今天楼里来了个尤物,这的确是个尤物。
他笑眯眯地走过去:“小美人…小美人……”
宣蘅朝他笑了,两道符咒腾空而出,赶在他脱衣服之前将他双手牢牢束缚住。
赵四没见过这架势,吓得结巴起来,“你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宣蘅说:“给我赎身,我能够解决你家小鬼作祟的问题,还能救你家孩子的性命。”
16. 分身
男人彻底懵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孩子生病了?”
宣蘅虽然使不出灵力,但看相算命本领还在。
这男人身上染了鬼气,子女宫黯淡无光,一看知道时常与邪祟为伴,而且子息不丰,家里孩子相继夭亡,两相结合起来猜测,不难得出结论——这只鬼害的大概是他的孩子。
宣蘅咳了咳,故作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本尊乃上仓神女,今日感应到此地鬼气森森,特地下凡除妖,怎奈不了着了奸人的道,不小心落入此风尘之地,只要你愿意为本尊赎身,本尊愿为你扫清妖祟,如何?”
我,秦始皇,打钱!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宣蘅忍不住佩服自己,她真是太厉害了,过了那么久,装神弄鬼的本事一点也没有倒退。
也不知道是她装的太像,把赵四完全唬住,又或者赵四疾病乱投医,他立刻道:“我赎,我赎,多少钱,我都赎!”
见他同意得如此干脆,宣蘅明白了他就是个冤大头,趁机又宰了一刀:“再给我一百两白银!”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在凡人的世界少不了要和钱打交道,能坑多少是多少。
“好好好。”
“……”
宣蘅本来只是粗略报了个数字,等他来砍价。
她现在只剩下个花架子,没什么真本事,要是方才但凡赵四用点力,就会发现宣蘅的符也就只是看起来厉害,实际根本困不住他。
男人点头答应的速度快得让宣蘅后悔自己要少了,早知道要多点。
……
赵府。
宁凝在咕蛹。
像条虫一样咕蛹。
此时此刻,她被麻绳捆住了手脚,嘴里塞了团粗布,话没办法说,没办法念咒将灵囊里的法器祭出,只能眼睛乱瞪,咕蛹听着眼前的人贩子在和赵府的管家讨价还价。
人贩子拍着宁凝的脑袋,夸赞道:“这娃儿长得干干净净,你看看她的牙,整整齐齐,一颗也不缺,模样也好看,放家里当个丫鬟,或者给家里男丁当童养媳都行,放外面都是抢手货,要不是和你们家熟络,我也不会先给你们家,十两银子真不多了。”
宁凝见挣扎无用,慢慢卸了力。
她一遁不知道遁到了何地,在街上随手拉了个人问路。
被她拦住的妇人身材圆润,笑脸眯眯格外和善,见宁凝一个人,便热心肠地将她邀请去家里坐坐,顺便给她画张地图。
宁凝盛情难却,就去了,没想到是个人贩子,刚进门就被迷药迷晕,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这里。
她心底里念叨,清濯死哪去了?
看到她被抓走,就不知道拦着吗?
人贩子对面,站着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妇人,她瞥了一眼宁凝:“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吧,你将她抓来,到时候她家里找起来,只怕没那么容易罢休。”
“是富贵人家的又如何,真要在乎,谁会放她一个人在外面跑?何况是个女娃娃,也不中用。”
人贩子巧言令色道,“真的不能再少了,要不这样,下次我还把好的预留给你。”
她都说到这份上了,管家见还是付了钱,“好吧,就这样,我们家小姐也缺个丫鬟,已经找了很久了,一直没有合适的,就让她跟着吧。”
人贩子喜笑颜开,拍了拍宁凝的脑袋,“以后你就是赵家人了,好好听管家的话。”
说着,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宁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自己就这么简单被卖了。
卖了就卖了吧,可不可以给她松绑,保持一个姿势真的很累。
管家转眼盯着宁凝,她看人的眼光极准,这小孩眼里写满了不服气,估摸着也是个刺头。
她叫来人,“把她丢柴房里,饿三天再放出来!”
宁凝:!!!
“#%*&!……”
喉咙里咦咦哦哦,发出不知名的音节。
出师未捷先被卖,宁凝就这样被人关进了柴房里,她用力蹬着腿,捆绑令她极其不舒服,手都被麻绳给勒红了。
她可不想被关三天三夜,心里呐喊。
清濯!清濯!人呢!
“主人。”轻唤声响起。
“我在这呢!”
一只猫从天窗上翻了进来,轻轻一跃,落在了宁凝面前。
取下一叶障目,清濯恢复人身,拿出小刀割开宁凝身上绳子。
束缚一松,宁凝拔出口中粗布,长长呼了一口气。
“你刚刚跑哪去了,为什么不拦着我?”
清濯瘪嘴,“主人自己笨被骗走,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事教人一次就会,我也是想让主人长长记性嘛,以后不要再被类似的骗局骗。”
他表情委屈又诚恳,要不是宁凝了解他,还真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好。
事实上清濯也藏了小心思,能看不夜城少主出糗,何乐而不为?
所以他就故意躲在旁边看戏,看她一脚。
他把这点小心思隐藏得很好,表面上他表现得对宁凝格外关心,“主人,其实我一直跟在你身后保护你,不会真的让你遇到危险的。”
宁凝心想,这还差不多。
她揉了揉手腕,从自己的灵囊里取出鬼王印,就要往外冲,清濯瞳孔一颤,眼疾手快拦住她,“你干什么?”
宁凝眼底闪着猩红血光,像极了话本里的反派,“召厉鬼,杀了他们全家!”
清濯吓得几乎扑进她怀里:“冷静,我们是不可以伤害凡人的。”
“那是你们仙界的戒律,我们不夜城可没有那么多讲究,人贩子和买家,有什么值得同情的?自己种下恶因,就要承受恶果。”
宁凝可不是什么圣母,慈悲善良宽宏大量。
她有仇必报而且是加倍偿还,方才那管家不问她的来历就将她买走,丝毫不顾她的来历,家中是否有父母,还把她当牲口一样关押,可见她并不是什么好人。
奴随主人,由此推断,这家主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杀他们不冤。
清濯心想妖鬼果然不能用人话沟通,可不能真让这小疯子大开杀戒。厉鬼一来,方圆十里都有可能受其害,必回伤及无辜。
见劝不动她,只好换个角度,跟她提利弊:“那要是你召出的东西脱离掌控,反噬到你身上该怎么办?”
宁凝说道:“天下阴魂,谁敢反抗鬼王印。”
鬼王印,是鬼界的玉玺,可号令群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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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在宁凝手上,宁凝自个都忘了是哪次去宁煦的时候顺走的,还用来敲核桃呢。
她是不夜城少主,对鬼王印天然熟悉,从来没有任何失控过。
“你有没有想过,凡间妖祟皆有仙盟在管,灭一门几十口人,到时候仙盟找上来,查到了不夜城,不夜城将会遭遇怎么样的麻烦?”
宁凝看着清濯有些紧张的表情,眼中猩红退散。
清濯平日吊儿郎当,但有时候,他又总是表现得格外认真,以前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他虽然懒散,喜欢歪门邪道,但是他始终风清月洁,而宁凝习惯了粗暴的处理方式,别人犯她,她杀杀杀。
宁凝心想,他们到底还是两路人。
她放下了鬼王印,表情失落得让清濯心微微一揪,清濯说道:“没事的,出气的办法又不是只有一种。”
宁凝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清濯趴在她的耳朵上,“我刚刚听见……你可以这样…这样……这样……”
宁凝听傻眼了,不愧是他清濯,搞事情本领可谓一绝。
宁凝当即拍案同意,“就这样了!”
……
不夜城。
得知宁凝离开的消息,宁微第一时间就来找到宁煦。
“她去哪里?”
宁微眼圈通红,一看就是刚刚哭过,“你怎么能放她出去。”
宁煦抬眼看着他,果然不愧是存放了他所有感情的人偶,为了宁凝,他甚至可以敢跟自己的主人叫板。
宁煦说道:“她不会遇到危险的。”
替身咒在她身上,哪怕宁煦死了,她也还会活着,而且大巫给她画了那么多符篆,她身上还有鬼王印,出不了什么大事。
宁微却道:“她才三百岁,年幼无知,要是被人哄骗该怎么办?被拐子骗了怎么办?”
“你就真的放心她一个人外出?”
宁煦冷笑:“你考虑得可真多,只可惜你的真心要被她辜负了。”
宁凝一个人出去,可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只提前跟大巫说了,连纸条也是留给侍女的。
她根本一点也不在乎他。
小骗子。
宁微却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她,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宁煦也不生气,宁微本来就是他,他跟自己的分身计较什么?
轻轻抬手,指尖散发的红色微光,和宁微头顶的红色朱砂痣遥遥辉映。
宁微眼眸黯淡。
“既然那么担心,就去找她呀。”
如蛊惑般声音响起。
宁煦一半元神顺着光涌入了宁微体内,宁微的情感,强烈的担忧、恐惧汹涌上来,直冲天灵盖,连带着宁煦的本体也在颤抖。
宁煦捏诀,稳住身形。
“宁微”眼里再次燃起生机,拂落眼角泪水,正要往外走,却看着自己的衣服失神。
这家伙,以为把自己打扮成女子,就可以能够扮演成宁凝的母亲,弥补宁凝缺失的母爱。
宁微嗤笑。
长袍一震,化成了少年的模样。
他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人偶。
17. 记忆碎片
赵四连夜取了钱,给宣蘅赎了身,从进楼到出去,也就花了不到一天。
老鸨目瞪口呆,心想这委实是棵摇钱树,要不是赵四有钱有势,她得罪不起,她高低得要多几两银子。
宣蘅拿到身契,转身给了彩云一锭银子,说:“谢谢”。
然后上了赵家的车。
赵家,得知丈夫回家的赵夫人慌张夜起,披上衣裳外出迎接,却迎面撞上了从车上出来的宣蘅。
赵夫人脸色一变,“老爷,这人是谁?”
赵四说道:“是我请回来的仙师,有了她,阿愿的病就能治好了。”
赵夫人鼻尖一动,在她身上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浓郁的香料,和赵四平日身上夹杂的很像,瞧着,像是烟云楼的气味。
赵夫人双肩抖动,强行压抑住心口颤动。
家里孩子正病着,他依然还在外面寻花问柳。
平时赵四在外面怎么晚她管不了,但是要是带回家,又是另一码事。
而且这人是烟云楼的,出身不好,赵四为将她带进府里,百般遮掩,甚至用阿愿来当借口。
阿愿的病根本就不可能好!
但赵夫人不愧是这平阳城贵妇之首,她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身为合格的妻子,当然不能够揭穿丈夫,除了包容,她别无办法。
她苍白地笑着,“我知道了,这就让人安排她进客房休息,至于阿愿的事情,明天再说。”
赵夫人面色不显,指甲都快要抠进肉里,就在这时候,宣蘅喊住了她。
“夫人,你的身上有很浓郁的鬼气。”
赵夫人的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是真的。”
宣蘅看见她身上散发着腐朽的黑气,虽然没有见到那东西,但是她应该是和那东西共处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候,一个稚嫩的女声打断她的话,“阿娘,不好了不好了!”
从院子里跑出来个赤脚披发的小姑娘,侍从们一直在后面追着,但是都没有追上。
她一股脑袋往赵夫人身上撞,嘴里发出惊恐的声音:“不好了娘,弟弟又犯病了,我害怕!”
赵夫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打她,既心疼又生气,“你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就不怕和弟弟一样生病吗?”
宣蘅问道:“这是……”
赵四先接话,“正是小女。”
宣蘅的目光微黯,这个小孩身上的鬼气,比大人还要重。
要是不加以干预,只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
赵府柴房,宁凝正在享用猫猫给她叼回来的酥饼。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更习惯身为人类的口味。
在不夜城,厨师做的大多的餐品看起来很正常,比如说:小鸡炖蘑菇、辣椒炒肉,但是不可细究,他们用的都是非常离谱的食材,小鸡炒的是坟头长出来的蘑菇,辣椒炒的是埋了千年的大腿肉,那玩意都快成干尸了,那些妖魔鬼怪居然都不嫌臭。
所以她在不夜城要么吃辟谷丹,要么吃素菜制成的点心,也就到了人界,这个和她曾经那个世界相似的地方,她才能敞开了吃且不用担心吃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清濯跑出去溜了一圈,终于将大致上把路问明白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国家,名叫南梁。
他们在南梁中南部一个商贸发达的城市——平阳城。
……
宁凝此行的目的地是昆仑。
昆仑仙山上有一汪天池,名为鉴心镜。据说那是古神留下的眼泪,化为天然水镜,只要往天池中滴入一滴血,就能够通过血缘,映照出你的亲人,甚至可以通过天池与亲人交谈。
只要亲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那就没有天池找不到的。
如果宁凝想要找到母亲,昆仑鉴心镜是最快的办法。
——至于为什么宁凝对这些事情如此了解,那当然是因为,宁凝曾经就是昆仑的弟子。
在宁凝漫长的七世里,她在不夜城的时间其实很少,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外面历练、变强,因为只有当她修为提升的时候,宁煦的好感度才会有一个比较快的提升。
而昆仑是当之无愧的卷王仙山,是最快提高修为的地方。
打从第一世开始,宁凝就隐匿身份,以超强天赋拜入太虚真人师门学习剑道——没错了,太虚真人也是清濯的师傅,她也算是误打误撞,成了清濯的同门。
当然,她选择师傅的时候并不知道太虚真人是清濯的师傅,也不知道清濯就在昆仑山,要不然她绝对不会去昆仑。
她拜师时,才被清濯用结界困了半年。
当她入宗门,被师父引荐给这位“师兄”时,后槽牙差点咬碎。
不是冤家不聚头,她还没上十重天找人,他就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要不是当时师尊在,她高低一剑将他捅个对穿。
清濯虽然年纪比她小两百岁,但是比她早拜师,所以她还得叫清濯一声“师兄”。
清濯在仙山时也是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认出她后也没有戳破她的身份,笑眯眯跟她打招呼,“师妹好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师兄’,师兄很愿意为你效劳。”
他加重了“师兄”两个字,简直不要太刻意。连系统那个人工智障都听懂了他话中的挑衅。
【宿主,这人好贱,办了他!】
宁凝倒是想,可惜清濯身份特殊,他要是失踪了,肯定会引起昆仑大乱,她还需要在这里修炼,不好惹是生非。
她暂且忍下这口气,扮演成乖巧的小师妹,咬牙笑道:“谢谢师兄。”
当夜,她和清濯约在了崖边。
清濯迟到了整整两个时辰,让她在崖上吹了半天冷风。
见他姗姗来迟,宁凝刚压下去的杀意又汹涌了上来,强压怒火问道:“你们仙界的人,就是这么不守时的吗?”
清濯青衣飘飘,足尖立在剑上,身姿如松。
他轻笑,笑意宛如风絮,在夜空中飘开,“佳人邀约,自是不可辜负,只是不夜城的妖鬼向来狡诈多变、睚眦必报,可怜我胆小又惜命,思来想去,总是害怕少主大人还记着上次的事,想要在这里埋伏,杀我灭口,整整想了半天,终于感性战胜恐惧,无法辜负师妹,鼓起勇气前来赴约。”
“我都愿意将生命置身事外,少主怎么能觉得我不守时呢,我可是太伤心了。”
他不动声色把宁凝连带着她身后的不夜城又骂了一顿,宁凝的怒火值再次上升。
但她忍住了。
她扬起下巴,说道:“我不杀你,我也不追究你以前的事,你我冰弃前嫌,此后井水不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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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你也不准跟任何人提起我的身份——”
“作为交换,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条件,提吧。”
虽然昆仑海纳百川,但不夜城的声誉不大好,要是宁凝身份暴露,不仅仅有可能会被仙门霸凌,还分分钟会惹来仇家追杀。
宁凝想要在昆仑长待下去,她不想别人知道她是谁。
清濯点点头,“师妹盛情难却,师兄就不客气了。”
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宁凝会说这样的话,然后就从乾坤袋子里掏出了一沓……没有写完的作业。
“这个,符篆课,画符一百张,师兄已经画了三张,剩下就交给你了,明天是截止日……”
“这个,写一篇六界史有感,至少五千字。”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拜托师妹了。”
宁凝:“……”
兴许是是感受到了浓郁杀意,清濯连忙说道:“我给师傅留了传声符,要是今天我没有及时回去,那我就是你杀的。”
“师妹,你刚刚说要与我冰弃前嫌,你不会现在又要反悔杀我灭口吧。”
“……怎么会?”
宁凝抱着作业,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后来她就没少被清濯拿捏身份,被威胁帮忙写作业。昆仑课业极为繁琐,宁凝完成自己的同时还要多写一份,而且清濯还经常在接近ddl的时候把任务甩给她,宁凝在昆仑修习这些年,把高三时候的黑眼圈都给熬回来了。
在熬了无数个夜后,宁凝终于是忍无可忍。
后来仙界与不夜城开战,宁凝离开师门,终于可以放纵拔剑和清濯大打出手,那一战可谓酣畅淋漓。
等她第二世重生回来后,宁凝发誓避开这个瘟神。
然而他们俩人似乎八字不合,宁凝依然去昆仑拜师,即便换了个师傅,好死不死还是碰上了清濯,这玩意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之后发生的事情几乎和第一世大差不差,清濯犯贱、宁凝拔剑。
第三世还是如此。
第四世还是如此。
打到最后,宁凝累了。
攻略也失败了,因为伤害宁微,她被宁煦带回来不夜城,关押在地宫中,等候发落。
她没有想到清濯居然找了过来。
她不知道作为仙界的皇子,他是怎么样溜进来的。
宁凝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就那样提着灯,站在牢房前,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她,再也没了以前的玩笑,久久矗立。
宁凝捂住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模样,眼泪顺着指缝流淌,自嘲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清濯说:“或许吧。”
“你求我,我可以带你出去。”
……
“主人,可以出去了吗?”
宁凝被这一声呼唤拉了回来,盯着他,“都离开不夜城了,你为什么还要变成猫?”
她不记得清濯有什么特殊癖好。
清濯嗓音绵绵,撒娇道:“我可是主人的灵宠,猫咪不更可爱吗?”
宁凝差点没脱口而出,猫咪可爱,他不可爱。
她抬手他的头顶毛,清濯以为要撸他,特地将头蹭了过来,其实宁凝只是把他当餐巾纸把手上的油渍擦干净,用完以后嫌弃地将他推开。
她站起身,阴恻恻地笑,“好了,行动。”
18. 恶作剧?
宁凝当然不可能在这个狭小柴房里呆三天。
之所以熬到晚上才出去,是因为她在不夜城生活久了,见多了阳光会不适应。
“买你这户人家叫赵家,”清濯走在她的面前,为她探路,“赵家是平阳城第一商贾,很有钱,平阳城的人都说他们富可敌国。”
“管家将你买下来,是想要你做她们家小姐的丫鬟,你不是她们买回来的第一个,小姐的丫鬟都死了好几个,据说都是横死,第一个掉进井里淹死,第二个吊死在房梁上,第三个被一只野猫吓得心悸而死,也不知道这家是不是风水不好,我刚刚看到府上黑气盘旋,估摸着府上不干净。”
魑魅魍魉出没之地浊气重,清濯缩了缩鼻子,似乎对这里的一切有些反感。
然而他即便是在妖鬼聚集的不夜城也没表现出任何的不舒服,只能说,这里的东西很混乱,且不可控。
“有邪祟,”宁凝松了松筋骨,“所以你让我去装神弄鬼?”
清濯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清濯这个提议好就好在,要是管家没有作恶,她就不必害怕,她做的坏事越多,就会越恐惧,最令人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恐惧,恐惧会比死亡还可怕。
宁凝打听到了赵府管家居住的地方,直接就杀了过去。
清濯有时候虽然挺磨磨唧唧,但是玩恶作剧,谁也玩不过他。
她换上了一身白色衣服,将头发都打散,看上去和赵府小姐以前买来的那些小丫鬟差不多。
她要让赵家人后悔把她买回来。
脚步无声,如风般飘过庭院,有个夜起撒尿的小厮无意间感觉到身后有人影掠过,往后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直接让他尿在了裤子上。
“有…有有……”
他瞪大眼睛,吓得身子往后倒去。
清濯猫爪轻触他的额头,“没事,只是晕倒了。”
宁凝没管他,继续往管家院子里飘。
赵府管家躺在相好的臂弯里,笑吟吟地数着钱。
赵家家底厚,对待下人向来宽裕,赵夫人忙于照顾一双儿女,将家里开支用度也交给了管家,今天买下宁凝,管家即便没能从人贩子手里压下价,也赚了不少中间商差价。
“那小妮子长得好,在夫人那里,我说是稀罕货,报价报到五十两,除去买她那些钱,剩四十两,这次赚大发了。”
四十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身边的相好道:“你就不怕那个小妮子到夫人小姐面前乱说?”
管家笑容冷了下来,“她敢?我让人把她先关三天,等她出来再好好教养,管她不敢在外人面前乱说半个字,而且以前不也是这么办的吗?那小孩到咱府上来,能不能活够一个月也未定,我保准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宁凝拿出柴房里拿出来的麻绳,绑好绳索把头往上一套,飘在空中,活脱脱一个吊死鬼模样。
清濯左右打量了一眼,提议:“把舌头伸出来。”
宁凝照做了。
清濯鼓掌:“这样就对味了。”
宁凝拖着“吊死”自己的那根绳子,披着发,就这样飘了进去。
……
“所以,你家生病的,是你的儿子?”
客舍彻夜长明。
收了那么多钱,不帮人办事宣蘅心里过意不去。
来到赵府后,她很快就发现,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想到赵小姐身上阴郁的气息,她来不及休息,决定连夜将这件事问个明白。
赵四深深叹了一口气,提起这件事,他的眼泪就要滚落下来,“是,也不只是。”
宣蘅问道:“什么意思?”
赵四说:“刚开始,只是我一个儿子出事,后来,我的几个年幼孩子相继早夭,就连家中叔伯兄弟的孩子,奴仆的孩子,也一个接着一个去世。”
“两年前,我也算是儿女满堂,现如今膝下剩下的,唯有一儿一女,女儿你刚刚也见过了,至于儿子,根本就起不来床。”
宣蘅眉头一皱,“你从最开始出现异常的时候说起。”
赵家的怪事源自两年前,赵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返程时马车不小心撞到了山石,把车轴坏了,被迫停下来修车。
当时荒山野岭,暮色迟迟,车子一时也不太能修好,赵夫人带着两孩子露宿荒野也不方便,于是留下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在原地看着行礼,赵夫人带着孩子,和嬷嬷提着灯到前头寻找落脚之地。
没走多远,她们就看见路边有一屋舍亮着灯,看样子像是开在道路边上的客栈。放眼望去山野中只有这一家旅馆,灯光昏沉沉的,掌柜的是个戴着斗笠面罩的男人,说话声音嘶哑难听。
虽然这小客栈处处透露着怪异,但是当时也找不到别的地方了,没有办法,众人只能在此落脚。
当天,他们睡在客栈里,却发现原本喧闹的山林突然安静了下来,虫鸣声、山风呼啸的声音、各种原属于自然的声音,竟然好似绕开了客栈,万籁俱寂,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慌。
不过一行人赶了一夜的路,已经累坏了,还是入睡得很快,然而,当第二天他们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哪里还有客栈,他们睡的分明是一座破败的茅草屋,头顶的茅草全都被卷飞了,只剩下四壁颓垣。
更恐怖的时,管账的家仆居然在口袋里抓除了一把纸扎的元宝——那是昨天他们付钱时,找不开碎银给了掌柜一锭金子,对方找过来的银钱!
家仆昨天还确认过,是沉甸甸的银子无疑,然后一到白天,就成了纸元宝。
“黄泉客栈。”
听到这里,宣蘅插话道。
黄泉客栈,经常位于人界浊气聚集之地,因为链接阴阳,故而被称为黄泉客栈,尤其是山谷低洼、活着乱葬岗等地方,最容易出现。
这是鬼开的客栈,接待的是滞留人间的亡魂,但是经常会被活人误入,误入了也没关系,客栈老板大多无法辨认客人是不是自己人,只要不要作死去戳穿身份,对方不会主动发起攻击。
宣蘅问道:“令郎当时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冒犯了客栈老板?”
赵四皱眉,“我当时并未随同前往,只是两年前他才三岁,正是调皮的时候,夫人当日睡得沉,一时不注意,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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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溜了出去,次日醒来,竟然找不到人。”
当时赵夫人急的不行,带着人漫山遍野搜寻,终于在山沟沟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儿子。
然而,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赵公子就一病不起,长时间昏厥不醒,偶尔还会惊厥抽搐,五官狰狞扭曲,还会在大半夜尖叫不止,两年内换了十多个奴仆,府里奴仆只要听说要去照顾大公子,无不吓得脸色发青。
更可怕的是,这种怪病不仅仅发生在赵公子身上。
从赵公子回来的那一刻开始,这个病就宛如幽灵般萦绕在赵家上空。
赵四除了正房以外,还娶了几个妾室。
正室赵夫人只生了赵府大少爷和大小姐,但是那几个妾室却给赵四生了总共七八个孩子。
这些孩子,先后生病,生命凋零,早早夭亡。
病情如瘟疫般蔓延,染病的孩子,从最小的开始,慢慢到大的,找大夫来看都不中用,就连新怀孕的妾室也很快流产。
更可怕的是,随着时间发展,除了赵四的亲生孩子,连他那些同住在赵府侄儿们、赵府奴仆的孩子、外面买来的女孩子,也都染上怪病,并且在短时间内不治身亡。
赵家人有孩子的,都带着搬了出去,远远避开赵大公子。到现在赵家孩童,走的走死的死,家里的小孩,也就只剩下病重的大少爷和大小姐了。
“专害孩子的妖魔?”宣蘅思索,有是有,但是很少见,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以她现在的能力,不一定打得过。
宣蘅暂且按下不表,又问:“这些年就没有找修士看过吗?”
“找、找了!”赵四说,“夫人很早就往昆仑去了信,只不过仙山路遥,修士们不理凡间事,许久未有回音,要是在其他地方找的话…我也找遍了能找点,法事天天做,符呀,还有那些黑狗血、糯米全都在屋里放了,一点用也没有。”
赵四尴尬笑笑,民间的道士良莠不齐,多是江湖骗子,赵四这个冤大头,恐怕被骗了不少钱。
赵四说道:“还好,终于等到了仙人你嘛。”
宣蘅说道:“找我,算你找对人了。”
“走,带我去看看你儿子。”
赵四连忙引着她往外走,“仙师,你能治好我儿子的病吗,我就只剩那么一根独苗了,要是我儿走了,我们赵家要绝后啊!”
宣蘅说:“放心,我有把握。”
其实没有。
但她活了上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只小鬼,她应该也能收了……吧。
“只要你儿还活着,我就有办法治好他。”
刚到赵公子房门前,宣蘅就被拦住了。
赵夫人一动不动,挡在了儿子屋前,“我不管你从何而来,来这府上的目的如何,想要位分我也可以给,你想做什么我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有一个要求,不到动我的孩子。”
宣蘅:“……”
她这时候才明白,赵夫人好像误会了什么。
正要解释。
突然间,隔壁管家的院子传来一声刺耳尖叫,几个院子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鬼——呀——”
19. 母女见面
宁凝本来是想飘在空中,宛如一阵风一样吹到赵府管家面前。
但是进屋以后她突发奇想,想起了穿越前学过“女鬼爬”的姿势,于是四肢倒置,盘旋在屋顶上,栓在她脖子上的麻绳和她长发一起垂落,“咔咔咔……”
脖子旋动的声音响起。
管家抱着男人,正要准备入睡,耳朵又竖起,“喂,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男人鼾声如雷,呓语中不知道说了什么。
管家缩在男人怀中,努力让自己不要多想,就在这时候,她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诡异童谣。
轻盈的哼唱声,缠缠绵绵。
仔细一听,隐约能辨别出几个字眼。
“四月四,阿弟取新娘,
砍下妈妈头,染成红丝绸,
姐姐纤纤指,做成红胭脂。
青青院中草,阿嬷山里笑……”
这根本就不可能是正常小孩会唱的童谣!
管家猛地起身,顿时睡意全无,只见一蜘蛛似的扭曲身影,倒挂在床顶,脖子旋转了三百六十度,长发下的一双眼睛,没有眼白,空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瞪着她。
宁凝本来就是半只鬼,吓人手拿把掐,织梦术帮她化形,将她以前觉得最恐怖的元素都堆积上。
她咧开嘴笑,像电影里看见的小丑,唇缝一直裂开到下巴,张开血盆大口,里面是宛如电影异性里面的外星生物,探出三根舌头,慢慢爬下来,朝管家俯身。
哭声错落,“我好惨,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吗?”
“鬼——呀——”
管家尖叫出声,她旁边的男人被叫声惊醒,皱着眉头面露不悦,然后一转身,就和宁凝对了个正着。
他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一股热流从被窝里溢出,管家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吓得失禁了。
“不…不是我害你的,是夫人……”
她瞳孔瞪得老大,让人觉得她不像是个活人,而是个死人。
“是夫人让我买你的,是夫人,是夫人要我买你给小姐……”
说着,她宛如喘不过气来般,浑身剧烈抽搐,眼珠子疼往上犯,“不是我……”
宁凝心想,被吓成这个样子,看来她手下的冤孽并不少。
宁凝喉咙发出“嗬嗬”沙哑的声音,朝她爬过去,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破空声。
还没等宁凝反应过来,大巫给她的两张护身符主动脱离灵囊而出,在空中爆开。
宁凝扭身,数张符咒燃烧,焦黑的纸灰沸沸扬扬,铺天盖地,挡住视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盆黑狗血、一桶糯米接踵而至,从头到脚,把她浇了个淋漓尽致。
宁凝:“……”
……什么东西?
宣蘅听到尖叫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她拦在房门前,握着黄纸和朱砂,警惕地盯着宁凝。
短暂的游离令幻术散去,显出宁凝原本的模样,是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
宁凝被黑狗血浇透,发丝湿漉漉黏在苍白的脸上,相比起被激怒,她眨了两下眼睛,表情像是有点懵了。
厉鬼身上大多萦绕着挥之不散的怨气,但宁凝身上的气息很纯净,宣蘅心想,她倒是不像是杀了十几个小孩的邪祟。
宣蘅对她说道:“不准害人,否则我收了你。”
虽是警告,语气却更像是教导。
宁凝嫌弃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黑狗血臭气熏天,熏得她没办法呼吸。
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但是一张口,恶臭贯穿喉咙,她恶心得差点没吐出来。
这究竟是哪里来的臭道士,居然妄图通过这种歪门偏方来攻击她。
她是不夜城的少主,这些民间辟邪的方子也就只能对付游魂厉鬼,用在她身上除了造成心理攻击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宣蘅也看见了黑狗血和糯米都对她无用,挥笔在纸上画符。
宣蘅画了一万年符,闭着眼睛都能把驱鬼符画出来,但是她现在毫无灵力,也不知道没有注入灵力的符篆,可不可以震慑住这只邪祟。
三道符光逐一亮起,那是古老的灭魂符。
寻常厉鬼碰到,只怕是会顷刻间灰飞烟灭。
宁凝是妖鬼,会被罡气伤到。
觉察到不对路,在房梁上观察情况的清濯跳了下来,“你住手,她不是厉鬼。”
小小的身躯拦在了宁凝面前,清濯连忙说道:“她被管家买进府里的奴隶,因为被苛刻对待,装鬼吓管家而已,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伤她。”
“你不信可以看看,你的狗血和糯米根本就伤不了她。”
虽然清濯听起来句句都是在保护宁凝,实际上他更害怕宁凝受伤后发癫。
毕竟她是真的有鬼王印,一旦搬出来,这里没有人能活命。
宁凝除了忧郁被泼了狗血的头发外倒是没什么脾气,她慢慢跳起来,掀开头发,使劲擦了一把,露出白皙的皮肤。
宣蘅也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圆润的脸蛋,精致的五官,眼睫毛上还滴着血,怎么看,都是个孩子。
与此同时,宁凝终于看清了修士的模样。
她很年轻,朴素的白色留仙裙,身形修长,神色淡淡,倒是很像世俗人心目中正派修士的模样。
能够激起她的符咒护主,这个修士,倒是有两下子。
宁凝驱散所有的幻术,敛住气息,“嗯,他说的对,我的确是假扮的。”
“赵府管家,自己做了坏事心里有鬼,不然也不会被我吓成这个样子。”
床上弥漫着一股腥臭的味道,失禁的赵府管家倒在床上,蓬头垢面,双目失神,痴痴地笑着,嘴里菇农重复着方才的话,“不是我啊,是夫人啊,我只是奉夫人命令做事,不是我啊,你要索命,去找夫人,不要索我的命呀……”
宁凝指着她说:“你听听,正常人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宣蘅:好像的确不会。
宁凝移开了目光,无奈摊手,“她变成这副样子不关我事,我都没有碰她,她心理素质不行,不经吓,我就是披头散发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就被吓成这个样子了,胆子真小,啧。”
她避重就轻,完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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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自己用了幻术,把眼睛挖空,脖子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等等。
宣蘅:“……”
她大致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这院子里真鬼假鬼都有。
这俩小屁孩。
……
见屋子这边安静了下来,被尖叫声吸引来的赵府其他人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院子。
“请问仙师,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宣蘅转身,指了指床上吓疯的赵府管家,指了指俩小孩,“不是邪祟,是俩小孩扮鬼吓人。”
“哪来的孩子?”
赵四惊讶:“府里除了我的儿女,就没有孩子呀!”
旁边的家奴插话,“小姐的丫鬟又死了,管家今天找人买了个新的,不是关柴房里吗,怎么跑出来的?”
“这就是你们府上的纠纷了。”
宣蘅冷冷一笑,“自作孽不可活,你们买奴仆的时候都不问清楚吗,你们明知孩子有父有母,是拐卖而来的,也非要买下来,为虎作伥,你们这和人贩子又有什么区别?”
赵四脑回路一时间没有转过来,“不知道啊,这些事情平时都是夫人和管家在负责,我、我也不知道!”
宣蘅又道:“你们不是知道屋里有专害孩童的崇邪吗,为什么还非要往家里买孩童,你们府上端茶倒水就非要小孩来做不成?”
赵四生怕宣蘅生气,连连道:“仙师不想让我们留这个孩子,我们不留就行了,我让夫人将她的身契烧了,给她找父母就行了。”
宣蘅点头,指着屋里俩小孩,“给他们两个洗干净,送我屋里来,我有些话要和他们说。”
赵四对宣蘅言听计从,连连点头:“是是。”
这时候身后有家丁私语:“不是只买了一个女孩吗?那个男孩哪来的?“
“买一送一?”
宣蘅听见了这句话,脚步停了片刻,转身离开。
说完,赵四望了一眼屋里,管家还在傻笑,管家相好还在昏迷之中,屋里除了两狗血淋头的小孩,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大概是真的是俩小孩在装神弄鬼。
赵四叹了声不中用了,可能要换管家了。
然后让人去安排热水,也不想在着屋子里待,却在门口迎面碰上匆忙赶来的赵夫人,“夫君,如何了?”
赵四心里烦躁,推开了赵夫人,“你买家奴的时侯买错人了,快把身契退了。”
“我们家不缺奴婢,你就算要买家奴,也要买那些正经人家出身的,干嘛要这些来历不明的人,你看,都快把仙人气坏了,亏我还以为你持家有方,儿子看不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迟早我休了你。”
赵夫人被他推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上。
……
宁凝很快就把身上的糯米甩了个干净,这身黑狗血其实一个去尘诀就能够解决,只是用去尘诀总让人感觉缺了点什么,心理不自在,所以宁凝还是接受了洗澡的提议。
洗澡的话带来的是身心的洗涤,只有在浴缸里泡过以后,宁凝才感觉到自己身心都整洁了。
出浴后,宁凝换上了婢女准备的衣裳,被带到了宣蘅面前。
20. 怒骂亲爹
作为她的同谋,清濯没有宁凝那么狼狈,也就衣角沾了血,他洗得比宁凝快,早早在屋里等人。
他用红色的发带将头发全部绑起,露出雪白的脖子,下巴修长而秀美,白白净净,看起来像一个女孩子。
宣蘅虽然是个凡人,但是清濯丝毫不敢轻视她。
大巫给宁凝画的符,是给宁凝的保命用的,只有在宁凝身陷绝境的时候,才会自动弹出替她挡下攻击。
宁凝天生带有灵力和修为,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小妖小鬼,普通修士都难以伤她一分一毫,宣蘅身上似乎……毫无灵气,却能激起宁凝动用保命符,这人不简单。
必须小心应对。
比起清濯的警惕,宣蘅倒是随意得多,她看到宁凝的第一眼,就对她有好感。
宁凝洗完澡进来,更是让宣蘅眼前一亮。
洗干净后,宣蘅发现,宁凝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气,肤色洁白凝脂如玉,好像霜花般洁净无瑕,小鹿似的眼眸,眼尾透着一抹锦鲤红,很容易令人生怜。
宣蘅嘴角微弯,神色不自觉就柔和了下来,“你还好吗?”
宁凝是被黑狗血淋得最多的,而且这东西她碰了不好。
宁凝摇摇头,这点东西,不至于让她受伤。
宣蘅眉眼一低,“抱歉,我当时没看清,你没事就好。”
说着,她又问道:“你们都不是普通人吧?”
她轻轻伸手一点,指向清濯,“仙界的。”
清濯眨巴乌圆眼睛,居然被看出来了。
宣蘅神识通晓万物,虽然重生后感受万物的能力有所消退,但是这俩孩子身上天然的气息还是很容易分辨。
清濯身上的气息至清,要么是仙族人要么是金丹以上的修士,而宁凝身上,交杂的灵气比较杂。
她的目光转向宁凝,“至于小妹妹,妖…还是鬼?”
宁凝:“混血的。”
听到这话,宣蘅愣了一下,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只听她道:“你是不夜城的人?”
混血并不意味这爹是妖娘是鬼,而是从祖上某个太爷爷太奶奶是两族混血,千百年来妖鬼两界的混血种时常会被排挤,大多生活在不夜城中,内部通婚,宁家的血脉,就是两族的混血。
宁凝点点头,宣蘅像是吃错了药,突然问道:“那你认识宁煦吗?”
宁凝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说不认识可能会有点假。
她道:“不夜城谁不认识他。”
她压根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见宣蘅眼睛亮闪闪的,双唇翕动,似乎想要和她畅聊这个话题,赶紧中断道:“你呢,你是谁?”
宣蘅对他们还算友善,除了初见,她并没有再向他们释放敌意,看样子,也没有与他们为敌的意思。
但是她一开口就提起宁煦,戳到了宁凝的痛处,难免让宁凝心生厌烦。
不夜城又不是只有宁煦一人。
宣蘅摸了摸自己这张脸,她以前的名字已经淡去了,现在她的名字叫,“宣蘅,一个散修道士,赵家请我来此地除妖。”
抓鬼的遇上装鬼的,她今晚抓了个假鬼(也不完全是假)。
“你除错妖了。”
宁凝说话很随意,颇为不近人情,“赵府的邪祟另有其人,不关我们的事,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今天才来的,也就是只吓了个人,你抓了我也没用。”
宣蘅笑笑,她感觉到宁凝不是很想跟她说话,尤其是在她提了宁煦之后。
没想到她沉睡多年,再次醒来已经要被小孩嫌弃。
但她对宁凝这样的小女孩的包容度特别高,“我知道。”
“我没想过要抓你们。”
她温声道,“这屋里的崇邪盘踞多年,连害数人,怨气积重下去,只怕会成为为祸一方的大害,我修为浅薄,凭我的能力,可能没办法驱除,我需要你们帮助。”
这俩孩子一身翡翠珠光,估计是那个仙君或者大妖家孩子跑出来,因为社会经验不足,被赵家人骗进府做奴仆,反应过来后气不过装鬼吓人,和她碰上。
仙与妖组合,倒是少见,也不知道这一仙一妖俩小孩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但宣蘅不在乎这俩人关系,只想着他们身上肯定没少带法器。如果他们愿意帮忙,把法器借她用用,她做起事来会方便很多。
清濯还没有说话,宁凝一口拒绝,“不要。”
宣蘅说道:“报酬我们对半分,我给你五十两银子。”
宁凝冷笑一声,从灵囊里掏出一袋金子,放在宣蘅面前。
“送给你,把报酬还回去,让赵家人自生自灭,全死了好。”
宣蘅:“……”
这孩子,还在记恨着赵家,恨不得赵家全死于崇邪手里呢。
妖鬼大小姐出手就是阔绰,这袋金子的价值可比银子高个几倍,宣蘅当即就想要答应了。
好在在最后时刻,她坚守住了心中的道德。
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她既然先收了赵家钱,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而且赵四在她最虚弱的时候将她赎出了青楼,她欠赵四一个人情。
因果人情,是世间最难偿还的债,比这一袋金子珍贵得多。
她轻叹,很想默默她湿漉漉的小脑袋,“小孩子,别那么记仇,斤斤计较的人不会开心的。”
宁凝心想,她是妖鬼嘛,妖鬼本来就是斤斤计较,残忍且嗜杀的。
冤孽都是自己招的,赵家惹了不该惹的东西,那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能怪谁?
宣蘅目光扫向清濯,清濯求生欲极高地抱紧宁凝,“她不帮,我也不帮。”
清濯对自己地位认知非常清晰——他是宁凝的猫,宁凝往东他绝不往西。
铺面而来的清新气味让宁凝愣住了,脸微微红晕,心里下意识腾出的火气寂灭。
他怎么……说抱就抱呀?
宣蘅依然笑笑,看来这两孩子中的主导权在小姑娘身上。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出去了。
清濯左右看了一眼,附在宁凝耳边,“刚刚听人说,管家已经被连夜送出府里,估计以后都不能回来了,这口气你也算出了一半,你还要不要报复其他人,不要的话我们就可以走了。”
扮鬼吓人后,她的怒火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
宁凝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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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去昆仑找鉴心镜要紧。
她思考了一会,忽然问道:“什么味道?”
一股浓郁的肉香气飘了进来。
大晚上的,谁在烧烤。
孜然和柴火,加上了不知名的香料,滋啦冒油的烤肉,直往人鼻腔里钻,像绝世尤物朝你抛来媚眼,以无法抗拒的诱惑吸引着你。
宁凝一下子就饿了。
她不争气地走了出去,看见宣蘅正在月光下的院子里生起了一撮柴火,架子上烤着一只鸡。
香气扑鼻而来,宁凝有些不争气地凑上去,“你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鱼儿上钩。
“做叫花鸡。”
宣蘅眉眼弯弯,温柔好看,她撕下一只鸡腿,递到宁凝面前,“你来得正好,尝一口,刚熟,看看我做的味道怎么样?”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么简单的道理,宁凝怎么可能不懂。
可她饿了半天了,想吃点热乎的也没什么错呀。
宣蘅也没有提要她帮忙的事情,只是说,“尝尝吧,孩子最喜欢吃这些了。”
宁凝咽了咽口水,心想小孩子不一定喜欢,但是她最爱吃的食物就是烤鸡了,尤其是那种把外皮烤得干焦的,上面裹满辣椒面的。
以上两个条件,这只鸡全占了。
宣蘅的鸡不一定烤得完美,但完完全全烤进宁凝心里去了。
她没忍住。
拿起来咬了一口。
据说食物最容易激发人们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焦脆的香气弥漫口腔,恍惚间,她想起了穿越前,她妈妈活着的时候,也经常给她烤鸡吃,迁就着她的口味,把鸡烤得更久更干。
妈妈去世后,她爸爸也试着复刻,但多多少少有所出入,没办法做到一模一样。
浓密肉汁在嘴里破开,油香涔涔,宁凝忽然感觉鼻头有点酸,连忙眼皮上拉止住泪水,她每次想哭,总是习惯性憋住。
她很快吃完了一只鸡腿。
宣蘅看着她吃得正香,笑吟吟给她补了一块肉,然后将一只鸡翅撕给了清濯,小孩子嘛,都很好哄,她以前就是这样哄弟弟妹妹的。
吃完以后,宣蘅感觉到俩小孩对她防备放松了些,尝试拉近乎:“你们离家出走,不怕父母担心?”
宁凝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离家出走的?”
宣蘅说道:“不难猜啊,这么小的孩子,哪家父母放心让你们独自外出闯荡?”
提到父母,宁凝抿了抿唇,像是有些不开心。
她幽幽地道:“我爹是个负心汉,我娘生下我后去母留子把我娘踹了,他从小到大就没有管过我,他才不会在乎我死活呢。”
她一顿添油加醋,把不夜城里的宁煦黑得淋漓尽致,“这次出来,是找我娘的”
他不是骂她是废物吗,那她就唱衰他是负心汉、渣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冷淡,像是对家里的那个负心汉爹充满了失望。
宣蘅心想,去母留子,生又不养,让自己亲生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应该就是个十足的混蛋无疑。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你打算去哪儿找娘?”
21. 因果之印
“昆仑,鉴心境。”
宣蘅表示赞同,不错,居然知道找昆仑鉴心镜,这倒是个高效快捷不用走弯路的办法。
宣蘅紧接着又说道:“我正好也要去昆仑。”
“你去昆仑干什么?”
“修行。”
昆仑仙山,乃众修士向往之地,她这样回答也没有问题。
下一刻,她说,“要不你等我两天,等将赵府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正好结伴同行,我可以给你烧鸡。”
她的笑容很温柔,宁凝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注视过了。
宁凝对修士向来保持戒心,但是她却很喜欢和宣蘅说话。
说是让宁凝等她两天,但实际上在这两天时间里,宁凝怎么可能忍住,只袖手旁观。
宁凝还在犹豫,宣蘅那边已经开始报菜名,“除了烧鸡,我还会做杏仁糕、板栗糕、绿豆糕、炸春卷……还会麻婆豆腐、地三鲜、盐水鸭、糖醋鱼……”
“够了,我答应你。”
……
说服了宁凝,也相当于说服了清濯。
宁凝和清濯约定在赵家住两天,等宣蘅揪出府中妖祟再一起走。
不知道是不是和宁凝一起熬了个大夜的缘故,清濯和她分别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没精神,脑袋耷拉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说话也很少。
宁凝睡不着,趴在床上想了一下,掀起被子坐起来。
翻过清濯的窗户,来到他的床边。
清濯身上的因果印又发作了。
烙印滚烫,像把他的元神架在火上烤。
清濯蜷缩着身子,紧紧埋在被子里,额头沁出丝丝冷汗,不知道热浪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
就在这时候,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放在他的额头上。
温凉的触感令他识海一松,燥热的气息也退去了一半。
清濯缓缓睁开眼睛,语气有些虚弱。
“主人……”
月光透过窗撒落床头,地上宛如结了层白霜,宁凝的影子清冷孤独,窗外树影婆娑,投在她被皎月打上散光的面庞上。
“发烧?”宁凝神情专注又认真,眉头皱着,“不对,仙族人不会发烧。”
可是清濯看起来很不舒服,这副病容,很像是发烧的模样。
宁凝心里猜测着他不舒服的原因,难道是黑狗血还是糯米伤到他的吗?
可是这两样东西都只对鬼有效,方才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清濯眨着眼睛,细长睫毛根根分明,眼睛是湿润的,脸色红晕,像是醉了般。
宁凝的灵气凝聚,涌入他的身体里,从上到下,将他身体里检查了一遍。
没有受伤,没有生病。
宁凝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灵气太弱了,没办法查出他现在的状况。
清濯无辜地眨眨眼。
因果印是查不出来的。
清濯小的时候,时常因为烙印发作而哭闹不止,没有人能够察觉到他的不舒服,也不知道他身上有个时常会烫伤他的印记。
是后来他学会说话、看得懂书后翻遍藏书阁,才找到了关于因果印的记载。
因果印不会要了他的命,但是每次发作,都会让他难受一阵子,时刻提醒他记得前世欠下的债。只有解开了因果,烙印才会消失,不然他也不会冒险来不夜城。
从猫变成人,身上的因果印会发作得更频繁。发作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消停。
清濯习惯了。
“主人,我有天生缺陷,”他往宁凝身边靠了靠,“我是很脆弱的。”
“可我不记得你有……”宁凝话还没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住口。
他眼眸垂落下来,白皙的皮肤贴紧了宁凝的手背,像个卖乖讨好的乖孩子。
宁凝心想,猫和他的本人,还是不一样的。
看见他伪装成猫撒娇,她还会觉得他还挺装。
但她拒绝不了这个样子的清濯。
她将伸进他的发间,那温暖如丝绸般的乌发在她指缝中流淌,他像是上瘾了般贴着她,不愿意与她分离,宁凝感受着他的依赖。
这副样子,太容易让人心软了。
宁凝仿佛忘记了他前七世的缺德,问道:“我抱抱你,好不好?”
她不知道怎么能够让他好起来,这种安慰方式,是清濯教给他的。
忘了是第几世,她在昆仑上生了一场大病。
宁凝记得迷迷糊糊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看见清濯跪坐在床边,一只胳膊环着她的肩膀,保持着拥抱的姿态将她护在怀中。
当时宁凝以为自己被他占便宜,立刻提剑想把他赶走,奈何身上却没有力气,刚抬起头又重重摔了下去。
睁着通红的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跟他说:“给我滚开!”
清濯被她骂得有些发懵,但很快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听说拥抱可以让人感觉好受,师兄不过是想要让你快些好起来。”
“你什么时候好,我就什么时候能走,照顾病人,可不是什么轻松活。”
宁凝当时觉得他是撒谎。
离他那么近,说不准是在打着什么鬼点子坑她。
后来她才知道,清濯不是撒谎,是嘴硬。
因为师门不理解清濯和她的恩怨,看见他们时常黏在一起,所以她生病时,指派清濯来照顾她。
她意识不清时总在发抖,梦中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东西,只有当清濯抱着她的时候,她才能安静下来。
她睡了多久,清濯就坚持抱了她多久。
清濯说得没错,拥抱可以给人安全感,可以让人好受。
清濯游离般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宁凝隔着被子,将他环在怀中。
他们差了两百岁,这个年纪倘若按照他们的寿命折算成凡人的生命尺度,出生时间前后也就隔了个几天。
但是清濯年纪还太小,体型像个孩子,宁凝搂和他,就好像抱着自己的弟弟。两个小团子依偎在一起。
清濯将头靠在她身前,嘟囔道。
“主人,你不觉得我是在装病吗?”
宁凝问道:“有人认为你在装病?”
自然是有的。
清濯从小就滑头,他以前每次说难受,父君都觉得他是厌学而装病。
加上没有人能查出因果印,所以他是有苦说不出。
长睫垂落,少年感伤,“谢谢主人相信我。”
听到这句话宁凝心里咯噔了一下,现在的清濯,和以前的清濯不一样。
以前他才不会让宁凝看到他的弱态,兴许是因为他现在实在太难受了,又或者是因为他年纪还小,没有成年人的防备心,所以可以放心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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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交给了她。
宁凝抱着他,说道:“睡吧,无论是什么病,睡一觉总会好一些,今晚或许能做个好梦。”
宁凝和清濯相处了七世,无比了解他的秉性。
有一点,他们两个极其相似。
那就是,清濯和她一样要强,他装啥都不可能装病。
这样的小清濯,还怪可怜的。
宁凝轻轻摸了摸清濯的脑袋,他睡得很快,呼吸均匀,宁凝指尖聚集灵力,安静地为他编织。
今晚,一定会是个好梦。
宁凝看着月亮,一夜未眠。
忽然想到了宣蘅,宣蘅好像也受伤了,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
受伤对于修士而言是家常便饭,与妖魔鬼怪打交道,刀剑舔血过日,很容易就会被伤到。
也不知道她伤势如何了。
第二天清晨,宁凝轻手轻脚地放开了清濯。
清濯睡得香甜,夜里没有醒过。
宁凝准备要离开的时候,他的眉头似乎微微皱了一下,宁凝替他掖好被子,“你不舒服就多睡会吧。”
像是听见了宁凝的话,清濯继续沉眠。
……
宁凝去找宣蘅了。
宣蘅正在给伤口换药。
水盆里装满了血水,宣蘅的脸色苍白如纸,盯着铜镜端详脖子上的伤口。
伤口很深,血肉模糊。
宣蘅不注意保养,伤口结痂后又撕裂了几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凡人的愈合力有限,每一次清创换药,都备受折磨。
换药完毕,宣蘅裹上了新的纱布,赵家奴仆将她屋内的血水端走,并在屋中点上了香,驱散血腥味。
宣蘅疼得牙肉都在发紧,要是有灵药就好了,她被凡器所伤,用灵药的话或许立刻就能好了。
宁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回春丹。”宁凝从灵囊里掏出一个药瓶,“给你。”
妖鬼的伤药与凡人和修士用的并不相通,幸好宁凝离开不夜城前考虑到带着清濯,特地去求巫医给她做了一些修士用的丹药,回春丹就是其中之一,可治愈内网上,接骨生肌。
宣蘅被震惊到了,回春丹在外面价格昂贵,一粒皆是千金难求,然而宁凝一掏就是一整瓶。
宣蘅心想,她果然是当之无愧的大小姐。
宣蘅笑了,“多谢小妹妹了。”
她笑容真诚而明媚,宁凝习惯了付出没有回报,这样被人认真感谢,的确有些不适应。
宁凝脸色微红,小声道:“不客气。”
宣蘅需要伤药,也不跟宁凝客气什么,从她手中接过回春丹,倒了一粒之后将剩下的还给她。
“一粒就足够了。”
身体太弱吃太多仙药也会虚不受补,她拿一颗就够了。以她现在的体质,她也就只能服用一粒。
有回春丹,她就不用顾及伤口再次开裂。
将丹药服下后,脖子上暖烘烘的,她即刻就感觉不到痛意了。
宣蘅笑着说:“等我搜寻完线索,回来给你做点心吃。”
人都是会撒谎的,在和人聊天的时候人们总是会选择隐藏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赵四的一面之词不可全信,这妖祟能够进赵府,在府中盘旋两年,肯定和赵府自身原因脱不开联系,想要解决掉着府中妖祟,还得好好找找这府里的秘密。
22. 好好吃饭
宁凝听到这话,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宣蘅走在前面,笑容温温柔柔的,很亲切,“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聊聊天。”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不夜城里看不到的颜色,逆光处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宁凝感觉到她似乎有些悲伤。
她慢慢地说:“要是我的女儿还活着,大概和你差不多大。”
宁凝说:“我今年三百多岁。”
具体三百几,宁凝自己也忘了,她穿越回来的以后还没有问过自己的岁数。
她的年纪可能比宣蘅还要大。
宣蘅却说:“我知道。”
昨天清濯告诉她,今年大概是她死去后的三百多年,她死的时候,那个孩子还在她的腹中,她神魂俱毁,身体化为尘埃。
那个孩子,也不可能活下来。
她只在梦里抱过她。
“你已经有孩子了吗?”宁凝疑惑地问,宣蘅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也就十多岁左右。
有个折合人族年龄七八岁的孩子,那她是几岁怀孕?
宣蘅猜出了她心里所想,笑吟吟弹了她的脑壳,“你是不是在猜我今年几岁?”
宁凝轻轻咳嗽,掩饰尴尬。
宣蘅俯身,对着她的眼睛,“不要乱猜姑娘家的年纪,要是猜得不对,很容易冒犯到别人的。”
宁凝冷哼着撇撇嘴,“我知道,不用你教。”
宣蘅又不是她娘,凭什么教她人情世故。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赵家公子的府中,宣蘅抬手又落下,宁凝感觉面门被贴了张什么东西。
眼珠子往上转,当即发现是一张符纸。
“什……”
她抬手要去掀,却看见宣蘅二话不说往自己脑门上也贴了一张,她的身影一闪,原地消失。
迎面走过来的是两个小侍女。
从屋里出来后,她们俩个脸色发白,几乎要呕吐,她们径直从俩人面前路过,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她们一样。
宁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什么都没有,明白了,这是隐匿身形的符纸。
等两人走了,宣蘅对她说,“昨天我来这个屋里的时候,赵家的女主人拦着我,不准我进去,所以我们偷偷进去。”
宁凝想起了前一天管家发疯时的那些话,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我明白了,这屋里的邪祟和夫人有关,她心虚不肯放你进去。”
“不是,”宣蘅幽幽地道,“她将我当成了攀附她夫君的小妾,怕我害了她的儿子。”
宁凝:“……”
这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好,凡间修士,竟然会被这样愿望,出于安慰,她说道:“那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男人不都喜欢长得好看的吗?”
宣蘅笑笑不说话。
宁凝如果觉得她现在的样貌已经算是长得好看,那宁凝一定会喜欢她真正的容貌。
宣蘅照过镜子,现在这副容貌和她的真身有五分相似,但却和她的真身相差甚远。如果说“宣蘅”是小有姿色,从前的那个“祂”,有着实实在在令众生艳羡的绝色。
千百万年,这世上因为容貌仰慕她的男女无数,可她到最后……却偏偏选了一个不是那么出色的。
宣蘅往里面看了一眼,屋内没有人。
大公子的房间里格外阴森,侍从们给他日常喂食擦身之后便快速撤离出去,没有人敢留下陪他,生怕招惹了邪祟。
宣蘅挥手,宁凝跟着她进屋。
刚走进屋内,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现如今正逢春末夏初,外面阳光燥得没有令人流汗,这屋里宛如冰窖似的,刚踏进来,就让人汗毛直竖。
宣蘅下意识将宁凝护在身后。
她的衣袖一片雪白,遮挡住宁凝的视线,宛如无形屏障,保护住她。
“别怕。”
她看起来那么弱,但声音格外稳健,宁凝冷不丁回忆起,有人曾经也这样和她说过话。
——“别怕。”
“阿姐,别怕。”
她呼吸凝滞,脑袋如被蒙住的视线,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会恨屋及乌,厌恶说出这句话的人。
而下一刻,宣蘅身上淡淡香气拂过,将她笼罩住,她恍惚回神,宣蘅即便说了她讨厌的话,她也并不讨厌她,而是反过来觉得,连宁微都没有那么讨厌了。
宁凝毕竟是个孩子,宣蘅怕她受伤,将她拢在自己身后,步步向前走去。
屋内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不让一丝阳光透进屋里,船头点了一拍接着一排的红蜡烛,将狭小房间照得通红,流淌的蜡泪堆满了整个烛台,凝固成畸形起伏的形状。
宁凝把头探了出来,一根一根地数了起来,“一、二、三……一、二三……”
每一排都是三根蜡烛。
“三……那不是上香的数量吗?”宁凝说道。
怎么感觉这在给人上香啊。
宣蘅将目光方向那张金丝楠木床,一层青色纱帐将床笼罩得严严实实。
在床头,四周,全部都贴满了铜钱和符咒,密密麻麻,基本上看不到间隙。
宣蘅认出了符咒上面的有祛妖符文,转身对宁凝说:“你离远点。”
宁凝压根不怕,一步不退。
有替身咒,又伤不到她身上。
宣蘅掀开了青帐,烛火投落在赵家少爷青色的脸上,他瘦得可怕,被厚厚的被子盖住,露出来的一个头像个骷髅,双目紧闭,皮肤坑坑洼洼,沟壑密布,全是肉疙瘩,宣蘅感受不到他有任何的呼吸。
宣蘅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目光移到他交叠放在胸口的双手上,可她办事不利索没发现被子四脚被红绳缠着,连接四个铃铛,叮当响声立刻惊动了屋外人。
“谁,谁在屋里,谁敢动我儿子。”
歇斯底里的声音传了进来,正准备进来看儿子的赵夫人立刻加快了脚步,屋里那么狭小,就算用了隐身符,她们也很有可能会被识破。
宣蘅面不改色地写昏睡符,准备等人进来时就给她来个偷袭。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大哭声,“阿娘,阿娘你在哪里……”
赵家大小姐哭了起来,“阿娘,阿娘!”
赵夫人听见女儿哭,一时间也顾不上里面的儿子,连忙转身出了院子,把哭着追过来的女儿抱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赵小姐只是哭,不说话。
赵夫人大吼骂她的仆人,“你们怎么回事,又让小姐跑出来!”
她的乳嬷绣春跪在地上,“夫人,自从上次阿婉惨死,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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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开始日夜惊悸,你说是不是轮到小姐了,要不我们还是将小姐送走吧,那些搬到外面的旁支公子们,不也都好好活着吗?”
“住口!”
赵夫人双目猩红,“我不可能和我的女儿分开!”
“夫人,保命要紧呀,这屋里的孩子,有哪个能活下来,现在府里年纪最小的,就是小姐了,而且老爷昨天嘱咐了,不能再往府中买年纪小的童仆了,也没有人能帮小姐挡一挡!”
绣春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都快留下来了,她是亲眼看着赵小姐一点点长大的,她待小姐情同亲母,夫人要既守着儿子,又要女儿陪在身边,这样会害死小姐的!
“奴婢求求你,将小姐送走吧。”
赵夫人一口拒绝,嘴里念念叨叨,“不会的,我现在只有她了,我会让人去买新的奴仆,有人会给我女儿挡煞的。”
她的脸贴着女儿,眼泪一个劲地流。
绣春看着她这副痴傻又癫狂的模样,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鼓起勇气道:“夫人,不如将少爷送走!”
赵夫人脸色登时变了,“你说什么?”
“夫人,这一切祸根都是少爷招惹回来的,只要少爷在,府上是不会安宁的,您也能够看到,这府上从年纪最小的往年纪大的一个接一个出事,现在也只有孩子出事,到时候没准……奴婢斗胆,求您放弃吧,将少爷送走,这样我们大家都解脱……”
她还没说完,赵夫人的巴掌就扇到了她的脸上。
方才绣春让赵夫人送走女儿,赵夫人仅仅只是不舍,可她让她送走儿子,赵夫人双目充血,面容狰狞而可怕。
“这是我唯一的儿子,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他有救,他还能活,他一定可以恢复的,你怎么可以咒他!”
“快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绣春本就被扇得哆哆嗦嗦,听见这话也没有继续辩驳的勇气,慌慌张张站起来,看了一眼赵夫人怀里的孩子,扭头走了。
这几人吵架间隙,宁凝和宣蘅从屋中偷偷溜走。
赵夫人抱着女儿,在院子里踱步,嘴里轻轻哼着什么什么。
赵小姐趴在夫人肩膀上,瞳孔涣散。
宁凝隔着半个院子,和她互望了一眼,宣蘅牵住她的手,带着她离开。
路过赵夫人的时候,宁凝听清楚了她在说的话。
“为什么不是你,要是你和你的弟弟能够换一换该多好呀,娘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痴痴地说着,宛如梦中的呓语。
……
宣蘅撕开了宁凝头顶的符纸,说道,“今天的收获还真不少。”
被拽出来的宁凝还有些发呆,闻言脑袋停了片刻,才好似回过神来般,迟钝抬起头来:“你看出什么了吗?我们接下来还要干什么?”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的主语已经变成了“我们”。
宣蘅的手伸了过来。
毫无预兆,摸了摸她的脑袋。
宁凝:?
她模样可爱,总是无意识露出萌态,让宣蘅忍俊不禁。她清咳一声,说道:“大致上知道是什么东西了,不过还不确定,晚上再去看看,至于接下来嘛——”
宣蘅突然话锋一转:“你午饭想吃写什么?”
宁凝:……唉?
23. 南柯一梦
宁凝开始怀疑,宣蘅两日期限内能否把妖祟抓到。
早上从少爷屋里出来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府中邪祟的事情,而是一门心思栽进厨房里忙活。
她向赵家人帮忙买了一些新鲜的食材,赵家人都知道她是赵四请来的仙人,对她极其敬重,听到她有需求,立刻就将当天在集市上购买的最新鲜的蔬菜送了过来。
宁凝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切菜和面,添柴生火,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她抬手时挽起的衣袖落下来了一点,双手沾了面粉难以处理,无奈下朝宁凝投来求助的眼神,宁凝跑过去,帮她将袖子挽起来。
说起来宁凝在穿到这个世界后,似乎没有对别人做过这样的事。
俩人看起来不像是刚认识的陌生人,反而像姐妹,或者说……母女。
一个时辰不到,酸菜馅、鲜肉馅、粉丝陷的包子已经在蒸笼上蒸着了。
宣蘅擦了把汗,对宁凝说道:“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陪我做饭。”宣蘅说道。
宁凝不解,“这有什么好谢的。”
“我曾经自己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在这个世上,宛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直到遇到了我的夫君,我的女儿,我才感觉到自己活得像个‘人’。”
宣蘅并没有觉得她是个小孩就随意糊弄她,她缓缓说道:“享受孤单的日子久了,才会知道有人陪伴,陪着你说说话是多么可贵的事。”
她温柔地盯着宁凝,感慨,“以前我的女儿也是个跟屁虫,我进厨房的时候,她总是要跟着我,不过她总是捣蛋妨事的那个,抱着我不让我干事,必须要我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不然就会哭闹个不停。”
她有些好奇,“你女儿是怎么死的?”
宁凝向来没心没肺,或者说毫不关注宁煦以外其他人的情绪,压根没有这样问会揭人家伤疤的觉悟。
宣蘅的眼眸暗了片刻。
宁凝噎了一下,难得有了些许眼力见:“你如果不想说,那就算了。”
宣蘅微笑摇了摇头。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没办法开口,她告诉不了宁凝,她的孩子根本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决心赴死去救世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也许是因为消耗了太多的灵力,又或者是因为她当时的注意力被太多事情吸引,她甚至没有发现身体的变化。
那时候,她唯一念着的,是她还欠她的爱人一个诺言。
一个相互陪伴一生一世的诺言。
因果情债,总归是要还的,她不想带着债离开,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于是她用最后的一丝力量,编织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二人梦境。
在梦境里,她和他都是寿命短暂的凡人,她仅剩的时间足够与他在梦中相约度过一生,也算是完成那个诺言。
梦醒之后,两不相欠。
在她原本设定的梦境中,梦中只会有他们夫妻二人,可她却突然生下了一个女儿。
梦是现实的投影,现实没有的,梦境中也不可能存在,她女儿在梦中能够降临人世,也就说明在她死的时候,这个孩子已经存在。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死亡时已有孕在身。
可她救世时候元神与肉身全都毁灭,孩子尚在腹中,与她同为一体,不可能脱离她活下来。
她的女儿,只活在她的梦中,在她的梦中出生,在梦中长大,后来也会在梦中死去,在梦中那个和平的世界里,度过平凡安稳的一生。
在梦里世界,她的女儿大概会寿终正寝,而在现实世界中,她是胎死腹中。
宁凝又问:“你这么会做饭,是为你女儿学的吗?”
宣蘅笑了笑,“我女儿嘴巴挑,要是饭桌上没有她爱吃的东西,她会闹绝食一整天,宁愿到外头垃圾桶去翻东西也不愿意吃家里的。”
“所以我只能研究菜谱,给她做好吃的菜,让她在外面不要翻垃圾桶。”
宣蘅以前也是仙婢环绕,饭来张口衣来张手,想要什么都有仙术可以解决,可她编织的那个世界也没有灵力,没有六界各族之分,所有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凡人,宣蘅也没办法用仙术。
所以为了照顾好那个小家伙,宣蘅治好亲自动手,研究做饭做菜。
幸好她的学习的能力还是那么强,只要轻轻出手,就能让那小家伙拜倒在她的锅铲下。
宁凝心想,宣蘅的女儿还是个熊孩子。
因为不想吃家里的饭而去翻外面垃圾桶,丢人丢家里了,连家养的宠物狗都不这样做。
宁凝说:“要是我的女儿是这个样子,我肯定要揍她。”
宣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现在那么小,还是别人的女儿,不曾为人母,不会懂母亲的心思,等你做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小小的女儿,你就只会想把她捧在手掌心,不舍得打也不舍得骂,就算她再淘气,能够包容都会包容她。”
她的温柔让宁凝想起妈妈。
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对她的,无限度的关爱,无穷尽的包容。
她喃喃自语,“不知道我娘会不会喜欢我……”
她说的是这个世界的母亲。
当然,她并不指望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见过面的母亲能够喜欢她,她也不想向讨好宁煦一样讨好自己的母亲,她只是想要见母亲一面,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
宣蘅说:“傻孩子,天底下哪有父母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那……”
那简直连禽兽都都不如。
宣蘅还没有说完,被宁凝抢答:“有啊有啊,我那个死鬼爹。”
证明天下乌鸦不是一般黑的反命题,就是找出一只白乌鸦,宁煦就是那只白乌鸦。
宣蘅:“……”
好吧。
……
包子熟了,宁凝吃了两个,滋味鲜美可口。
她端了一盘子去找清濯分,顺便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清濯已经醒了。
他做了一个很漫长,却又格外真实的梦境。
梦中,他身上没有折磨他的因果印,他也没有逃离白玉京,遵循着父君的安排,在年满一百岁之际,拜入昆仑仙山,修习仙术。
昆仑弟子大多都是由升仙大会选拔而出,万里挑一,皆是天赋卓绝的精英。
而清濯,拜入昆仑几乎毫无难度,完全是走后门进的。
刚开始,所有人都瞧不起他,臭仙二代,来刷资历的罢了。
人家那个不是为了昆仑入学名额耗尽心血,甚至有的人付出了生命,也没办法来到灵山脚下,而他——考亲爹打声招呼就好了,一进门还是昆仑最德高望重是仙长的关门弟子,这将其他人的努力置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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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地?
但是,随着清濯在昆仑修行时间变长,众人都噤声了。
因为这个仙二代,实在是太强了。
三百岁金丹,八百岁元婴,千岁那年步入化神,修为一骑绝尘,将师兄师姐们狠狠甩在身后。即便他心思不在修道,时常移动到那些旁门左道的符篆阵法上,但是依然阻拦不了他的节节攀升,很快超越前头的师兄师姐,成了太虚仙人座下的“第一弟子”。
所有先入门后入门的弟子们,都尊敬得称他一声,“清濯神君。”
或许是觉得修行太过无聊,或许是昆仑的作业怎么也做不完,清濯在他一千一百岁这年,终于决定暂时辞别山门,外出游历,四处野猎魑魅魍魉,为民除害。
正巧,他收到了兄长们寄来的信,告诉他不夜城出了个女魔头,四处为非作歹,请他帮忙清除奸恶。
虽然有所掩饰,但他依然能够在信上看到哥哥们的委屈。
是什么样的女魔头能够让哥哥们受挫呢?
清濯也好奇,所以他乘着剑就去了。
就在这时候,他醒了过来。
“主人?”清濯揉揉眼睛,“这是什么?”
宁凝将举到他面前的大包子挪开,“吃点东西吧。”
这个时期的清濯和她一样没有辟谷,要么吃辟谷丹要么吃点别的什么,宁凝说道:“鲜肉馅的。”
为了给他展示这个包子有多么还吃,她掰开给他看,手艺不馨,滚烫汁水崩他脸上了。
清濯:“……”
“我吃,我吃。”
吃个包子整的好像被刑讯逼供了一样,宁凝心想,爱吃不吃,将包子往他嘴里一塞。
他咬着肉馅,小口嚼食,像只小仓鼠,但一口过后,他就发现此物如此美味,开始大口吃肉。
宁凝爬上床,双腿沿着床沿垂落,晃来晃去,“你好些了吗?”
清濯点点头,“好多了。”
在昨天宁凝抱他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烙印似乎平静了下来,后背的滚烫已经完全消散。
就是被折腾了一场,难免还是有些没精打采的。
宁凝掀起他垂落的长发,撩至耳后,露出白皙的脖子,托腮思考,怎么还是那么漂亮。
清濯饭量不算好,吃完个包子后就饱了。
“主人,”清濯想起宁凝会织梦术,“昨天,你有没有潜入我的梦里。”
“是我给你织的,喜欢吗?”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充满各种天灵地宝、走路能捡钱的小花园——为什么要织小花园,因为现在宁凝就只会织小花园。
清濯神情怔怔,原来真的和她有关,如果他没有因果印,成功进入昆仑,大概也会以敌对的方式与宁凝相遇吧。
一个是仙界的皇子,一个不夜城的少主,天生就该不对付。
他最初找到宁凝,也是出于利用。
昨日因果印发作,短暂的依偎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放纵。
宁凝这是在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吗?
宁凝见他依然沉默少话,觉得索然无味,干脆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休息,拍拍手从床上跳下来,“既然你好了,那我先走了。”
“等等。”
看着她的背影,清濯心脏坠落,忽然生出一种无名恐惧,慌忙跳下床,去牵她的手,“主人,我要和你一起。”
他不想与她为敌。
24. 畜鬼之家
宣蘅开始画符,摊开黄纸,笔锋转折,写出几个单独的符文。
“这是什么?”
像是故意考察宁凝的功课,宣蘅笑又不答:“你猜?”
宁凝把头凑过去,觉得这符文有点眼熟但又认不出来是什么,就好像考试的时候遇到眼熟的题目但是又不会写。
宁凝还没回答,旁边清濯立刻将她拉走:“镇鬼符。”
“主人小心,别碰!”
镇的就是她这种小鬼。
宣蘅转身道:“没关系,符文还没完成,没有效力的。”
她又对清濯表示赞许:“小弟弟,你看起来年纪小,懂得还挺多的。”
符篆最初的衍生是为庇护灵力低微或者没有灵力的凡人,借天地之力,为不可为之事。
也因此,天赋低的人也可以修符道,符篆常与“弱小”挂钩,仙族人汲取清气而生,天生可以使用灵力,看不起凡人符篆,嘲笑其为歪门邪道,不屑于触碰,但清濯并不这么以为。
强者修符,更是锦上添花。
清濯捏着宁凝的手:“以前学过一些。”
宣蘅解释道:“这些符文,都是从赵公子房间里贴着的,我现在是默记下来,你说得不错,他房间里贴着的,全都是镇妖符。”
“镇妖符?”宁凝说道,“镇压崇邪,他被妖祟缠身,屋里贴这些符文,不是很正常吗?”
宣蘅说道,“正常,也不完全正常,一般情况下,修士们若没有能力除掉邪祟,会用镇妖符将它镇于原地,防止它往别出去,作恶伤人,但在一种情形下,镇妖符也有另一重用处。”
宁凝:“什么用处?”
宁凝不懂符咒,继续追问。
宣蘅刚要说,忽然间感觉到什么,转头往门外看去。
“谁?”
宁凝和清濯齐齐回头,三道目光落在了门外提着食盒的小姑娘身上。
赵小姐被盯得惊吓,扶着门框怯生生地迈过门槛,有些结巴得说:“我听人说仙师问厨房要食材,猜你们饿了,所以给你们拿了点吃的来。”
之前她们见过面,赵小姐都是一副疯癫痴傻的模样,清醒过来后,大家才能看清她真实模样。
瘦矮瘦矮,脸色发黄,没有什么肉,看起来像一朵枯萎的鲜花。
宁凝语气淡淡:“我已经吃过了。”
她没有忘记,她被赵家人买回来,就是给这个小姐做丫鬟。要是她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恐怕现在还被关在柴房里,忍饥受饿。
她和清濯达成共识,扮鬼吓完管家后,她就不再追究,但也别想让她对赵家人有什么好颜色。
赵小姐似乎没有听出宁凝语气中的逐客之意,依然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了宁凝面前,说道:“这些都是我平时喜欢吃的,你们现在不吃,也可以放一放,当下午茶。”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了宣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其实,我见过你。”
“初一那天,阿娘带着我出门去西山拜访紫升道人,我们的马车和你在雨中相逢,你没有撑伞也没有披蓑衣,阿娘见你可怜,送了你一把伞和点心,你记得吗?”
初一?
宣蘅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日期。
是她复生的那天。
她当然不记得有过什么雨中相逢,这要么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经历,要么是她们编造的,不过她并没有原主人的记忆,半信半疑,不知可否。
她注意到了一个点,“你说你们那时候去拜访是紫什么道人?”
赵小姐说道:“紫升道人,阿娘每个月都会去拜访他,他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倒是,弟弟屋里的阵法,都是他帮忙布置的,要不是有他布阵压制了邪祟力量,死的人只会更多。”
屋里的阵法……宣蘅眉头微皱,“看起来不像个正派道士,不过赵夫人爱子心切,病急乱投医,到处寻求歪修野道帮忙,也是正常的。”
赵小姐不再提那个话题,把点心往他们身边推了推,“这些都是我精心挑选,平时我最爱吃的。”
和宣蘅说完话,她把目光转向宁凝,神色带有些许歉意,“对不起,我阿娘买你回来,其实是为了给我‘挡煞’的。”
她说道:“府上年纪比我小的弟弟妹妹都被崇邪害死了,嬷嬷说,崇邪杀人的顺序是由年纪小开始往年纪大的,按照年纪计算,下一个该轮到我了,阿娘心急,担心我也像他们一样出事,所以给我买了一些年纪更小的女孩进府,名义上是做我的丫鬟,实际上是替我去死,也就是‘挡煞’,只有有人比我年纪小,那我就不用死了。”
“管家是在我娘授意下去买丫鬟的,她是在帮我娘害人,我不想看我娘一错再错。”
她扫了一眼宁凝和她身边的清濯,“所以,你们还是快走吧,不然……”
她说得很诚恳,似乎是不想有人灾因她而死,“你们都会死的。”
“多谢提醒,但是他们都不会死。”宣蘅接话道。
宁凝心想,她三百岁,清濯一百岁,倘若那个邪祟真的能够看穿人都年纪,谁给谁挡煞,还不一定。
宣蘅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你娘要是知道你来这里,会生气的。”
赵小姐缩着脖子,“我……”
宣蘅说道:“走吧。”
宣蘅的话说得足够明白,赵小姐只好离开。
宣蘅转身看向屋内两个小孩,把门关上,“两位,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小忙,可以吗?”
吃了她两顿饭,也该派上点用场了。
……
一刻钟后,宁凝和清濯溜进了平阳城府衙的藏书阁中,翻箱倒柜,查找资料。
还以为是什么惊险刺激的任务呢,原来就是最简单的翻书。
“县志县志…找到了…两年前……”
宁凝翻找着手中厚厚的平原县志,一目十行,“只有一些例行的耕地丈量、户籍登记,很普通,这一年风调雨顺,没有旱灾也没有雨灾没有瘟疫也没有邪祟作乱。”
宁凝不明白,为什么宣蘅会让她来翻两年前的县志,莫非这上面的记载和赵家的邪祟有关?
清濯手中捧着一本《风土人情志》,说道:“但是我这本却有,两年前三月,城东出现了天花十例,死者七人;九月,城西喝水决堤,淹垮民房三座,死者五人;十一月,城中火情,烧毁民房数十座……”
他合上书,“一些小疫病,一些小灾情,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官员编修县志时,自然忽略掉,也就当做野史随便写写。”
宁凝奇怪,“你说什么……城东,那不是赵府所在地吗?”
宣蘅让她着重查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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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两到三年前平阳城中有没有出现过天花的病历。
不仅有,还恰恰是两年前,赵府附近,也太巧了。
“小孩子身体弱,一旦得了疫病,九死一生,何况那是天花。”
宁凝之前觉得除妖是宣蘅该做的事,她也就是吃人嘴短帮宣蘅打个下手,她让做什么做就是了,但查到这里,好奇心驱使她追寻真相。
“对了,”宁凝想起宣蘅没来得及回复她的那个问题,“镇妖符还有另一重用处,那究竟是什么?”
清濯见多识广(仅限于符道),应该也会知道。
“谁在那里?”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清濯反应力极快,拉起宁凝的手,就往外面翻去,抱着宁凝,滚进灌木丛。
府衙巡逻官员提着灯照过来,看见打开的窗户,风呼啦啦地吹着,吹得书架上纸页翻动。
粗心的巡官还以为是负责整理文档的官员忘记关窗,骂骂咧咧,“又忘,前天忘,昨天忘,今天忘,天天都忘,说多少次了还是忘,他怎么不忘记吃饭睡觉!”
他上前去将窗户一把拉上,嘟囔一声,“要是让野狸翻进来咬坏书籍看他该怎么办!”
躲在窗外灌木丛中的两个孩子搂在一起,呼吸相抵。
宁凝意识到了什么,“你的一叶障目呢?”
清濯在收敛气息变猫掩盖身份的时候会将一叶障目取出来,其他时候,都收在灵囊里。
他已经保持了一整天的人形。
清濯说:“借给那个女修了。”
宁凝心想,这不是仙界的神器吗,他说借就借,真大方。
他先替宁凝拍干净衣服上勾住的杂叶,再拍自己的,然后说道:“养小鬼。”
他接上了刚刚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镇才能养,所以养小鬼的人,也会用镇鬼符。”
“这就是镇鬼符另一种用处。”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平阳城西山外,一座小茶馆里。
茶馆老板正准备收摊,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从树林后出来,白色的衣服沾满了泥灰,脸也是灰扑扑的,好像刚刚在泥里滚过一圈。
太久没有画过遁地符了,她遁得有点晕晕乎乎,有点分不清方向。
她来到摊前,问道,“老板,请问紫升道人是不是在这附近?”
老板是个热心肠,时常为来往的路人指路,广结善缘。
听到这话遥遥一指,“沿着这条路走,不出百米,就到仙人的洞府了。”
紫升道人喜静,就在城外山上寻到一个洞天福地修行。
来求道人办事的人不计其数,有平民百姓,也有达官显贵,他们经常路过老板的茶摊,但是像她这样,大晚上灰头土脸过来的,还是第一个。
“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老板热心提醒,“紫升道人避世而居,为人高傲,即便是城里的达官显贵见他,都要提前送上拜贴约定时间,带上礼物三请五拜,才能叩开洞府的门,你这样一个人莽撞去他府上拜见,要是冲撞人家,恐怕他今后都不会再见你。”
宣蘅笑了,“不会,他会见我的。”
不过当然不是自愿的。
正经拜访才需要白天前往。
偷鸡摸狗嘛,大晚上去最好了。
25. 杀生为祭
在人们刻板印象中,修行之人吸纳天地灵气,讲究的是和光同尘,与万物共生。
所以大多隐世高人多会将洞府设在人烟稀少之地,且装饰朴素雅致,融于山色之中。
紫升道人的居所正是如此。
他的洞府依山而建,次第层叠,在山下朝上望去,琼楼玉宇如星般散落在山林间,高大围墙在山下合拢。
守门的是两座石兽和一个打瞌睡的童子,府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篆,形成天然阵法。
宣蘅能够看出,那些阵法是防外人入侵的,倘若有人想要硬闯,阵法会立刻将其诛杀。
破解符篆对于宣蘅来说不难解决,就怕惊动那几只看门狗。
宣蘅握住手中的一叶障目,那是一片指甲大小的叶片,闪着暗绿色的荧光,将其置于双目之间,可以收敛全部气息。
她不清楚这个紫升道人的实力,担心自己的隐身符会被识破,所以向清濯借了个隐匿气息的法器,她知道像清濯这样身份孩子出门,肯定会带着相类似的法器护身。
可当她看到一叶障目的时候,她大吃一惊。
她没想到一叶障目会出现在清濯手里。
一叶障目,这是她亲手雕刻的。
很多年前,她采集天下精宝,亲手做了十二件神器,作为聘礼送给不夜城,娶走了他们的城主。
不过须臾三百年,这东西,怎么辗转到了仙界的小孩手里?
宣蘅不会和一个小屁孩计较,要是有机会见到不夜城城主,她一定要找他问个清楚。
她将一叶障目放在眉心,绿色的小叶子宛如露水般融入皮肤,变成一个冰霜形状的花钿,覆盖住她的全部气息。
不愧是她以前做的东西,就是好用。
宣蘅自己小夸了自己一下。
再贴上隐身符,她身形平地消失,连气息都藏匿不见。
她迈步走向大门。
正大光明地在守门石兽和童子前晃了晃。
石兽一动不动,童子闭眼安睡。
宣蘅满意点头,提起裙子,爬上石兽的脊背,三两下翻过他的头顶,踩着阵法缺陷,摸上墙头。
她身姿轻盈,宛如一阵风拂过,石兽好像察觉了哪里不对劲,挠了挠脑袋,左看右看,却又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于是趴下继续睡觉。
……
府中的布置和宣蘅想的一样,她走过厅堂,一路上都是提前布置好的符文。
不熟悉府中格局的人,很容易一脚踏进杀阵里。
但也亏得有这些阵法,让宣蘅有了搜寻方向,洞府很大,宣蘅直接往阵法最集中的地方走。
杀阵最密集的地方,肯定藏着最重要的东西。
这里是一座假山,假山后,是一个天然的洞穴,假山附近符文更加密集了。
行差踏错半步,都有可能踏入死门。
守门的是两个侍女,还未凑近,宣蘅就感觉到了她们身上的妖气。
她们的修为比守门那三个要强,宣蘅只是从她们身边路过,她们立刻戒备。
“谁?”
宣蘅站住,一动不动。
一叶障目在她额头闪着淡白的光,将所有的气息藏得一丝不落。
妖侍鼻子上下耸动,始终没有闻到陌生味道,“大概是错觉,谁敢来师父洞府捣乱。”
“就师父布置的阵法,就算苍蝇飞进来了也活不了,不要再神经兮兮的了,大惊小怪。”
两个妖侍松懈下来,宣蘅很顺利地溜了进去。
阵法上,淡金色的浮光照亮漆黑的石洞,看清楚屋中布置的那一刻,宣蘅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脸上血色骤然褪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恐惧了。
石壁上的符文汇聚向阵法中央,渐渐由淡金过渡到鲜艳的红色,宛如鲜血般刺目可怖。
这些符文,她再熟悉不过了。
人祭阵。
将生灵当成祭品,通过汲取生命作为“养料”,获取力量的至邪之阵。
石洞中间的阵眼,宛如一颗种子,发芽形成根系,朝四周蔓延出无数的分支,深深扎入土中,不断汲取“养料”,供给种子生长,抽条。
一支根系蔓延向东方,那是平阳城赵家的方向。除了这一根,还有向西边的、南边的、西南边的,无数根枝条盘根错节,从不通的地方吸取养分。
而更可怕的是,宣蘅发现了,这个所谓的“阵眼”其实并不是一粒完整的种子,而是那粒种子发芽后延伸下来的一个分支。
在阵眼之上,不知道究竟还连接着多么庞大的根系,这些枝条又汲取了多少的“养料”,养出了怎么样的参天大树?
她离开的三百年里,这个世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一股寒意爬上宣蘅的脊背,所有的血液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
她捏紧了拳头,顷刻间数张符纸朝阵法攻去。
火光一闪而逝,石洞外两个妖侍和正在房中喝茶的紫升道人猛地回头。
石洞在爆炸声中轰然倒塌,掉落的石块上的符文被损毁、断裂,逐渐黯淡,变成没有作用的符号。
宣蘅站在颓垣中,脸和手臂被震落的石块波及,白衣染血。
她却丝毫不在意,目光冰冷盯着飞身而来的紫升道人——一个驻颜三十多岁的男人。
虽然毫无灵力,却有着令人不可忽视的威压。
紫升道人怒气冲冲地赶来,触及她的目光,一时竟有些发怯。
他鼓起勇气,“你究竟是谁,受谁指使,今日为何要炸我洞府?”
宣蘅抬起头,那些她画好的符纸逐一环绕在她身后,排列成阵,“我是谁不重要,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人祭阵是谁教你布置的?”
紫升道人听她提起人祭阵,像是被戳中痛处般破口大骂,“大胆小贼,你这是血口喷人,哪来的人祭阵?我乃正道修士岂会与邪道有染,你定是受人指使,来污我名声,看剑——”
他开始用招,宣蘅眼中戾气纵横。
“不说是吧?”
“那好,去死吧。”
……
深夜。
赵府。
“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爷发病了!”
一声尖叫闹醒安静的小院子,夫人披衣而起,急匆匆跑出院子,就看见照顾少爷的侍女跪在她面前,哆嗦着双唇说道:“夫人,你快去看看,少爷他不好了!”
“什么?”
听到这话的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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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踉跄了一下,一步不停地往赵公子屋里赶去。
狭窄是小屋中,铜钱和银铃叮叮当当作响。
床上瘦骨嶙峋的小孩子骤然青筋暴起,他的四肢宛如动物般长出尖锐的利爪,几个成年男子拼尽全力也没崩将他完全按在床上。
他轻而易举就挣开控制,抬起一只手,挥空一划,某个倒霉的奴仆脸上顿时惊现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剩下的人被吓了一跳,眼见他就要起身,生怕成为下一个被伤到的人,连连退到镇妖符后。
他失去了束缚,好像一只犬类四肢在床上立起,喉咙里发出了宛如兽类的响声。
就在他正要发疯朝众人扑过来的时候,满屋符文闪烁,一道罡印虚空打在他的脑门上,他痛苦地尖叫,在床上打滚,大喊大哭。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赵夫人在屋子里徘徊,看着自己儿子的模样,心疼地落下泪来。
她想要往里闯,被侍从拽住。
已经变成怪物的孩子听见了母亲的哭声,仿佛有了人性,四肢蜷缩着趴在床上,呜呜咽咽,可怜得像只讨食的狗,“娘…我饿……”
他的声音不算清晰,但赵夫人依然捕捉到了几个明显的字眼。
“对,宏儿饿了…宏儿饿了……”
赵夫人连连擦眼泪,“宏儿不是故意的,宏儿因为饿了才难受,因为饿了才伤人的,宏儿别怕,你等等,娘这就去给你找吃的来!”
她的神情痴呆,就这样走了出去。
周围奴仆噤若寒蝉,知晓内情的人无不脸色发白。
赵夫人先找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女张嬷嬷,“宏儿要吃东西了,你有没有找到合适的食物?”
张嬷嬷脸色不虞,“老爷刚叮嘱了不准往家里买小孩,加上那个‘仙师’这两天就住在府中,奴婢是想着等那个仙师走了再安排的,谁知道少爷前几天才进食完,竟饿得这样快,现如今,府上也没有合适的孩童了。”
“没有的东西!”
赵夫人恶狠狠骂了一句,又喃喃自语,“宏儿嘴挑,十岁以下的孩童,他不乐意开口,没有合适的食物,它会饿坏的,这该怎么办才好……对了!”
“还有雪儿。”
她豁然开朗般,当即敲定,“快,将雪儿带来。”
赵小姐的名字叫做赵雪薇,赵夫人口中说的“雪儿”,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正所谓虎毒不食女,听到“雪儿”二字,哪怕是替赵夫人干过无数肮脏事的张嬷嬷脸色也被吓白了。
她颤抖着声音向夫人确认:“夫人,小姐是您的亲生女儿,您真的要……”
“我疼她已经够久了,既然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就应该为弟弟做点贡献,快,快去抱来!不然宏儿要饿坏了!”
她大声吼叫,神情癫狂,张嬷嬷不敢不听从,只好连滚带爬往赵小姐屋里赶。
看着张嬷嬷离开的背影,赵夫人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诡异地笑了起来。
弟弟吃了姐姐,一定会更快好起来吧。
就在赵嬷嬷准备走出院子时,两道宛如鬼魅般的影子忽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宁凝说道:“让我去吧,我有办法喂饱他。”
26. 诸鬼听召
张嬷嬷如梦初醒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这俩扮鬼吓人孩子。
她眼珠子轱辘轱辘转,开始盘算,宁凝本来就是被买回来“挡煞”的,因为那个半吊子的仙君阻拦,老爷面子上过不去,才放她一马。
那位仙君看起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身上还有烟云楼的气味,估摸着要么是老爷的相好,以“仙君”之名暂时接进府,要么和这些年老爷请来的那些个道士一样,都是江湖骗子。
今天下午她离了府,至夜还没有回到府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俩孩子独自在府,无人看护。
他们无父无母,就算失踪了,大概也不会有人追究扯个谎说他们已经离府,官府查起来也是滴水不漏。就算那仙君回来,她与那两孩子素未平生,大概也不会太过在意他们的去处。
人心都是肉长,张嬷嬷也是看着赵小姐长大,要不是赵夫人疯到要那女儿来喂养儿子,张嬷嬷才不想推赵小姐送死。
何况事后夫人清醒过来后悔,追究起她来,那她可就完了。
这下有了替代品,不就正好了吗。
兜兜转转,殊途同归,宁凝还是得为小姐“挡煞”。
是宁凝自己要求做“养料”的,可怪不得别人。
她连忙说道:“既然这样,你跟我过来。”
她步伐蹒跚,却走得非常快,当下情况危急,她只想着快些将宁凝带到目的地,以致于她失了往日身为夫人身边大嬷嬷的谨慎,也没有注意到宁凝表情的变化。
宁凝的脸色很冷,月色在她脸上凝结成霜,漆黑瞳仁深处,燃起了一抹血红。
……
跟随张嬷嬷的脚步,来到了她今天早上跟着宣蘅来过的小屋。
隔着纸做到窗户,她看见屋内灯火明灭,晃动黑影投落在窗户纸上,尖锐的叫声不断发出。
满园奴仆面如菜色,害怕得瑟瑟发抖。
赵夫人正在焦急地踱步,看到张嬷嬷回来,面色稍松,可当她目光移到宁凝身上时,又僵硬住了,“怎么是你?”
宁凝还没有开口,张嬷嬷就说,“夫人,用她也可以,少爷喜欢好看的女孩,上次那丫头也是个美人坯子,少爷不也挺受用的吗?”
宁凝,正是小孩中长得漂亮的那种。
赵夫人想到了上一个被“喂养”的女孩,被掐住脖子,一点一点吸干生气后,她的儿子在屋内发出了餍足的笑声。
她很久没有听过他笑了。
赵夫人被说服,“推她进去。”
张嬷嬷还没有来拉她,她就自动往前走,侍从们纷纷用诡异的目光看着她。
往日被当做祭品送进去的女孩无不害怕得瑟瑟发抖,让人生拉硬拽才被送进屋里。
宁凝倒是稀奇,她不用推,自己就进去了,而且在她眼里,全无惧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
她走进屋中,终于是看清的那个怪物的真实模样。
赵家少爷——或者说,他已经不是赵家少爷。
两年前,城东出现天花病历,好在官府发现及时,控制得当,故而这次天花并未大肆蔓延,然而赵府三岁的小少爷还是不幸染上了疫病。
今天宣蘅发现了他脸上的天花痘印,估摸着他曾经得过天花,所以让宁凝和清濯去查,他们查完《风土人情志》后又走街串巷,去赵府附近问了一圈,两年又不是很久之前,左邻右里都还记得这件事情,进一步佐证了宣蘅的猜测。
赵家少爷大概是死在了那次天花之中,不然,赵府不会在两年前就开始被“崇邪纠缠”。
崇邪纠缠的并不是赵家少爷,赵家少爷就是那只崇邪。
——一只面目狰狞、四肢扭曲、食人无数的恶鬼。
宁凝朝前走去,迈进那一片符文之中。
被束缚的赵家少爷看到有人靠近,呲牙咧嘴,张开血盆大口,以为是和从前一样,是别人给他投喂的食物。
那一双尖锐的眼眸慢慢变得贪婪,凝视着即将到口的食物,只待她迈过那些束缚他的符文,就能将她开膛破肚,大饱口福。
宁凝每走一步,她的眼眸便红一分。
很快,她黑色的瞳孔变成了完全的红色。
这和宁煦很像,宁煦燃起杀意,眼睛也会慢慢变红。
她抬手,一方白色玉印在她指尖浮现。
玉印通体雪白,唯有一抹极深的红色,宛如飘带般,从上面雕刻的四凶兽首,蔓延到下方“诸鬼听召”四字。
鬼王印。
当宁凝再次拿出这方印玺,清濯不仅没有阻拦,还替她掌着门,防止有人打扰。
“想活命,还不躲远些,”他看向周围侍从,“待会被波及,不要怪我们没提醒。”
杀生祭死,何等穷凶极恶的阵法。
无论放在六界哪个地方,都是不容存在的至邪之物。
宁凝一向懒得多管闲事,赵家的事,她本来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赵家竟然做出用活人喂养死人,此等有违天道人伦的罪恶之事,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坐视不理。
赵家少爷没有见过鬼王印,他只感受到两股前所未有的压迫迎面袭来。
一股来自于宁凝的血脉本身。
她是不夜城的少主,血脉天生存有克制压制住世间一切妖鬼的力量。
另一股则来自她手中的鬼王印。
这两股压迫和镇鬼符强加在他身体上的束缚完全不同,而是直接压在了他的神魄上。
如果说镇鬼符为他编织了一个密不透风放牢笼,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撞开,那么来自宁凝的力量,就宛如涓涓细流,他不觉间心悦诚服,双膝下跪。
他呜咽着跪在了宁凝身前,他似乎以为,这样子就可以换得宁凝的宽容。
宁凝却在数着屋内点燃的蜡烛。
一组蜡烛为三根,跟上香的数量如出一辙。
一共二十四组蜡烛,说明了这是在给二十四组个人上香,这里曾经死过二十四个人,都是被当成“祭品”,喂养给了眼前这个怪物。
蜡烛上刻着镇压的符文,防止这些人惨死后化成厉鬼,前来报复。
宁凝数完了。
她将鬼王印举高过头顶,薄唇轻启。
声音不大,方圆十里的鬼魂,都听得清清楚楚。
“魑魅魍魉,听我号令。”
骤然间,狂风大乱。
“王印在此,谁敢不从?”
大风盘旋,直将屋顶掀起,屋内的镇鬼符被全部掀翻,阵法顷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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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毁。
天边乌云涌了上来,遮蔽月光,四散奔逃的的鸦群盘旋上空。
院子里的人看着触目惊心的一幕,胆小的已经瘫倒在原地,连跑都迈不开步子。
宁凝长发被风吹乱,衣服猎猎漂浮,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内蜡烛瞬间熄灭,地底下含冤而死、又被镇压在此,无处申冤的阴魂们哭嚎着破土而出,浓烈的怨气翻腾如海,笼罩住他们的身影。
在鬼王印的召令下,阴魂的力量增强了数倍。
他们缓缓转身,跪在了宁凝面前。
宁凝说道:“去吧,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得了宁凝的允许,魂魄们一拥而上。
他们有的是赵家少爷的兄弟姊妹,生长在富贵之家,本该锦衣玉食度过一生,却因为来看望了一次生病的兄弟,被吸食了精气,没过多久就早夭了。
他们还有的是赵家的奴仆,他们虽然没有很好的家世,但是勤勤恳恳干着自己的活,通过劳动谋生。殊不知有朝一日会被带到怪物床前,被残忍地夺走了生命。
他们怨着,也恨着,随着被镇压的时间变长,恨意加深。
他们往床上爬去,失去了镇妖符束缚的赵家少爷想跑,他往上冲,一个大手像拍皮球一样将他扇了下来,一个男鬼咔咔地笑,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想往旁边跑去,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鬼呲牙咧嘴,一脚将他踹了回去,是他吃掉的堂妹
她想往地下钻,面无表情的女鬼将他提了上来,脖子挂着一条白绫,是被他杀害但是被伪装成上吊而死的侍女。
他有时候吃多了人,也会觉得无聊,贪玩心起,他会将食物玩弄一番,加重他们的痛苦和恐惧,再慢慢将他们吞噬。
而如今,这些都报复到了他的身上。
鬼魂们不急着杀他,而是将他当成玩具,羊角辫小女鬼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笑嘻嘻撕下一块肉来。
某个男孩鬼将他提了起来,握住他的脚,“咔哒!一下,整条腿撕了下来。
尖锐叫声刺破夜空。
四周墙壁倒塌,这一幕落在了那些昔日照顾他、喂食他的侍从眼里。
场景太过血腥惨烈,有几个围观者无法接受,眼白一翻,晕死过去。
但是剩下的人都意识到一点。
——要结束了。
照顾少爷两年宛如噩梦般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看到少爷被一点点撕碎,恐惧过后,心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个红瞳黑发,宛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女孩,终结了他们的噩梦。
宁凝默默看着群鬼折磨赵少爷,突然间,有人猛地撞到了她的身上。
一个趔趄,她手中的鬼王印被撞飞了出去。
赵夫人哭喊着掐她:“不准伤害我儿子!”
与此同时,没有鬼王印加持的厉鬼力量削弱,床上的赵少爷抓到了这个空窗期,越过眼前的小女鬼,拖着残肢狠狠朝宁凝攻来。
清濯回头,瞳孔一缩,“小心!”
宁凝压根没将这母子俩的招数放在眼里,准备硬抗这一击,只是念咒召回鬼王印。
就在此时,眼前光芒大盛。
白衣身影拦在她的面前。
27. 昆山来剑
邪祟没能成功接近宁凝。
赶回来的宣蘅拦在了她的面前。
这俩孩子,都说了等她回来再开打,结果他们俩自己就上了,还真是年轻气盛,太过冲动。
杀紫升道人和他那几个妖侍耗费了她不少体力,宣蘅浑身是血,衣角被雪染红,衬托得她愈发杀气凌冽。
宁凝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宁煦的影子。
宣蘅脑袋昏昏沉沉,她心想,凡人的身体,终究是有点脆弱。
下午离开赵府去城外的时候本来想着克制些,先摸清楚这个紫升道人情况,等今后恢复力量,再找从长计议。
可她还是没忍住。
她出生那日,天道给她谶言就是“杀戮无止”,她后来果然成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杀神。
控制住自己的杀念,对于她来说是比控制情欲、贪欲还要难得事情。
手中的镇鬼符被她一掌拍在了邪祟头顶,邪祟尖叫,往后撤去,宣蘅拔出头顶的桃木簪——桃木至阳,可克邪祟。
她没有桃木剑,用木簪也是一样,长发泼落,映照她失血的皮肤,苍白如雪。
她对准了赵家少爷的胸膛,往前一送。
木簪深深没入血肉,她整只手浸透在黑血中。
妖祟发出凄厉哀嚎,宣蘅一脚将他踹飞,苍白毫无血色的双唇张合,低声念咒,要将这用数条人命堆砌出来的妖祟就地正法。
“等下。”
宁凝将鬼王印召回手中。
看到那方印玺,宣蘅一惊。
又是不夜城的东西。
那小男孩有一叶障目也就算了,就连这女孩手里居然握着这方号令群鬼的印玺。
宣蘅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猜测,莫非宁煦被人偷了家,不夜城的宝物全都流落在外了?
又或者说,这个来自不夜城的孩子,和宁煦究竟有什么关系?
宁凝径直走到赵夫人面前,她方才被撞开,瘫软倒在地上。
宁凝站着,与她齐高。
“你一腔慈母心,愿意那别人孩子的命、自己女儿的命喂养你儿子,肯定也愿意用自己的血肉来喂养她吧。”
她面庞稚嫩,却无人敢将她视为稚子。
被她召出的厉鬼很快就揣摩到了主人的心意,提起赵夫人,将她扔到了她“儿子”身边,就好像她曾经对待他们的那样。
惩罚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她曾经做过的恶事在她身上重复一遍,让她切身实际地感受痛苦。
宁凝走近一些,对着他们母子两个说道:“我说过了,我有办法喂饱你,小鬼,听说你一直很挑食,非稚童不食,但你现在可没得选了。”
她说道,“给你个机会,吃了自己的母亲,我们再战,看看你能不能打得过我。”
赵家少爷抬起头,舔了舔舌头,疼痛增加了他想要进食的欲望,盯着赵夫人,眼里冒着绿光。
每一次进食过后,他的力量都会提升。
所以每一次食完人后,屋中的镇妖符都会加强。
没准吃了赵夫人,他的力量提升,就不用被宁凝压制了。
赵夫人想要后退,却被宁凝召来的厉鬼按住,她大概没有想到,她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自己儿子的养料。
看着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生理上的恐惧头一次战胜了母爱。
她声音颤抖,“救、救……”
没有人救她。
宣蘅的目的是铲除赵府的邪祟,她才不会救她。
清濯不喜欢滥杀无辜,但赵夫人自作自受,才不会拦宁凝。
赵四今天去烟云楼快活了,沉浸在温柔乡中,还不知道府中闹出了天大的动静。
赵家侍从们跑了一半,没有跑的,无不对她这两年来病态的恶行感到厌恶,才不会横插一脚。
她死了就死了,赵四向来风流,没了结发妻子,赵府很快就会有新的女主人续上。
凄厉惨叫划破夜空。
宣蘅担心那两孩子会被血腥的一幕吓到,想要挡住他们的视线。
而她看到的是,宁凝兴致勃勃,清濯面不改色,两个人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全程没睁眼。
行吧,二代的孩子们都见过大世面,果然不一样。
赵家少爷的进食比从前还要迅速,他舔干净嘴边的血迹,放开了干涸的女尸。
他咧开嘴,摆出架势,准备大杀四方。
宁凝催动鬼王印,厉鬼受到牵引,和赵家少爷对峙。
双方正要开战——
宁凝红瞳深处,忽然闪过一抹冰蓝的剑意,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破开遥远的山峦,直奔此地。
剑光照耀下,宁凝瞳孔中的深红散尽,脸色瞬息之间改变。
短暂失神,鬼王印掉落在地。
宣蘅意识到什么,以最快的速度将她楼如怀中,取下身上一叶障目放她身上,将她身上独特的气息收敛。
历川剑,昆仑四大神剑之一。
神剑诛鬼,斩世间魑魅。
比起赵家公子,宁凝才是最惹眼的那只妖鬼。
然而剑意似乎早已经锁定了赵家公子,直奔他而来,杵在这里的宁凝、乃至于她召出来的其他厉鬼,神剑看都没看一眼。
剑意入天火坠落,清脆剑鸣如金玉碰撞,地面被神剑创出来一个深坑,待光芒散去,赵公子已经被完全钉死在了坑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剑意势不可挡。
他浑身上下被剑光炙烤,化为黑炭,风一吹,如沙砾般散开。
宁凝赶在剑主到来之前将鬼王印收了起来,见赵公子已死,被她召出的厉鬼怨气散去,身形淡化散开。
寂静黑夜中,只余烟土尘灰。
片刻后,有人乘风而至。
来者是三位风度翩翩的修士,为首的少年着云纹锦靴,玉冠束发,雅正持重,将地上的神剑收回剑鞘,朝着宁凝三人躬身行礼。
“抱歉,方才吓到几位了。”
听到他的声音,宁凝的呼吸有些不自然了。
倒不是害怕他手中的历川剑,而是历川剑剑主——昆仑掌门大弟子,慕星迟。
宁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她闭了闭眼睛,心中默念,大师兄。
是这七世以来,为数不多给过她温暖的人。
慕星迟是个标准的正人君子,他方才在数十里外感受到此地浓烈的鬼气,隔着天际,遥遥朝这里挥出一剑。
虽说修士与妖鬼多为对立,但在慕星迟眼里,众生平等,宣蘅的担心是多余的。
伤过人都鬼和没有伤过人的鬼是完全不一样的,慕星迟担心伤及无辜,将剑芒锁定在了那只吃人邪祟身上。
所以宁凝,以及那些被她召来的厉鬼,都没有被剑意波及。
即便如此,他还是担心自己的剑太过凌厉,吓到他们,朝他们致歉。
还没有等宁凝等人说话,在他身后的一个看起来非常倨傲的女修士冷哼一声。
“几个凡人罢了,大师兄为他们除妖,保护他们性命,应该是是他们道谢猜对对,怎么还要师兄反过来向他们致歉?”
慕星迟眉头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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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斥:“阿宿,怎么说话的?”
沈宿冷哼一声,虽有不满,但不敢忤逆师兄,遂闭上了嘴巴。
另一个同行的男修伸了个懒腰,卷曲的眉毛颤动,似乎有些困倦,“就这样结束了?”
“赵府的妖孽,就只有这玩意?”
宣蘅说:“没错,只有他,他已经死了。”
死在了慕星迟的剑意下。
男修眯着眼睛笑,云靴碾着地上是灰,语气却是极为轻蔑,“就着破玩意,你们都解决不了,也太没用了,什么事都要找昆仑,我们也是很忙的,这天底下除了昆仑以外的其他修士都是死了吗?”
慕星迟揉了揉眉心,刚训完师妹,又开始训师弟,“闻鹤昭,你……”
“‘你怎么跟人家说话的,一点礼貌也没有,师尊说了多少次,对待没有灵力的凡人要友善……’对对对,我就应该把凡人当成自己亲爹娘一样供着。”
闻鹤昭。
清濯的直系师兄。
嘴比清濯还要臭,前几世宁凝已经见识过了。
宁凝趁乱瞪了他一眼,男修捕捉到她的不满,冲她挑了挑眉,“小屁孩,你很拽啊。”
宁凝正要上前,被清濯一把抓住。
清濯:冷静,对方是金丹期,你打不过他。
慕星迟神念一动,闻鹤昭瞬间噤声,他瞪大眼睛,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巴。
“唔唔、唔……”
该死的慕星迟,居然敢对他用禁言咒。
宁凝收回目光。
宣蘅开口问道:“敢问几位是?”
慕星迟回答:“昆仑弟子,接到下界来信,特来除魔。”
宣蘅疑惑,“昆仑修士也会为了一封信远赴千里除魔吗?”
清濯、宁凝、慕星迟几乎同时开口:“那当然啦。”
清濯:“……”
宁凝:“……”
宣蘅:“……”
这俩抢人家的话干什么。
慕星迟清咳一声,“降妖除魔,乃昆仑弟子的必修功课。”
昆仑仙山乃天下正道之首,视“匡扶正义,救死扶伤”为己任,每年都会接受下界的来信,并派弟子根据信中地址查探各地妖魔作乱情况。
修士们每年都有一段时间是需要离开昆仑,在外除妖。
春蒐夏苗,秋狝冬狩,昆仑弟子猎的就是四方妖邪。
慕星迟是昆仑弟子,当然知道昆仑的传统。
以前宁凝在昆仑修行过,自然也知道。
清濯是昆仑准弟子,也听说过这一规定。
只有宣蘅没有被邀请。
宣蘅心想,他们之间知道的信息,似乎对不太齐。
无奈笑笑,“赵家两年前就给你们寄过信,你们现在才来,未免太慢了。”
“两年前?”
慕星迟取出信封,说道:“在下只收到一封信,是一天前寄出的,青鸟衔至昆仑山,写信人——赵雪薇。”
“是我。”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是个瘦小的女孩,扶着断墙,走得小心翼翼。
赵雪薇,赵家小姐。
“信是我写的。”
她只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母亲和弟弟的残骸,就收回了视线,“我的弟弟早就死了。”
“阿娘以活人为祭,妄想延续弟弟的性命,将弟弟变成了食人的怪物,我不愿意看见她一错再错,向昆仑写信揭发娘亲,求昆仑仙长前来除妖,我做得,难道有错吗?”
一夕之间失去了两个亲人,她好像也不是那么伤心。
28. 赵府真相
赵雪薇依稀记得,弟弟死去的那天,是一个明媚的春天。
母亲抱着已经没了生息的弟弟,在雨后的庭院中踱步,四处桃红柳绿,生机勃勃,而弟弟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母亲嘴里轻轻哼着哄人睡觉的童谣,怀中的弟弟双目紧闭,仿佛只是熟睡了一般。
弟弟是得天花走的,他向来调皮捣蛋,喜欢跑出去玩,侍从们一个看不住,让他钻狗洞溜到了街上医馆,大闹一场,还掀了天花病人换下来正准备烧毁的面纱,回来之后后就高热不起。
病势起得非常快,短短两天,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就无声无息地死去,变成了一具小小的尸体。
赵雪薇其实并不怎么伤心。
她不喜欢弟弟,自从弟弟出生以后,阿娘的注意力被分走了一大半。
阿娘总是偏心弟弟。
弟弟抢她点心,阿娘说,你让让他。
弟弟调皮砸坏她花瓶,阿娘说,你是姐姐,要大度。
弟弟拿着小木剑追着她打,把她推下湖,阿娘说,弟弟还小,他不是故意的。
阿娘虽然也疼爱她,但是比起她对弟弟的疼爱,不足万分之一。
弟弟没了,阿娘伤心坏了。
阿娘生弟弟时伤了身子,她不会再有其他孩子了。
依稀记得,在弟弟出生后,阿娘时常骄傲地说,弟弟是她此生唯一的倚仗,她的儿子是嫡子,是长子,家族未来的继承人。那些小妾生的,都是庶出,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她的儿子。
弟弟死了,她也不会有儿子,赵家的产业也不会给女儿继承,今后府中的那些姨娘,肯定要爬到她的头上去。
阿娘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幸好弟弟死的时候,阿爹还在外面经商,阿娘把控后宅,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
赵雪薇不知道赵夫人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说城外紫升道人道法高强,有起死回生、延续生命之法。
所以她假借回娘家为名,带着亲信和儿子的尸身前往拜见。
为了不让人怀疑,她将赵雪薇也带上了,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紫升道人洞府之中,五岁的赵雪薇靠在客房角落假寐,偷听赵夫人在和紫升道人在内室谈了整整一夜。
对方告诉赵夫人,说:“令郎虽已寿终,但贫道有一法,可令续上他的性命,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只是所要付出的代价极大,就看夫人愿不愿意了。”
赵夫人毫不犹豫就同意,“我愿意,要我怎么做?”
赵雪薇侧耳,听见紫升道人一字一句传授他的“起死回生”之术,他说,他可以将小公子的魂魄封存起来,只要用活人的精气喂养,在他十岁以前,喂足了九九八十一人,就能继续力量,让小公子起死回生。
从紫升道人那里离开之后,赵夫人带着她和弟弟回家,编造了一个半路撞邪的谎言,然后正大光明将儿子的房间围了起来,挂满了镇鬼符,将变成怪物的儿子圈养起来。
从那时候开始,赵夫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儿子喂食,食物是活人。
赵家少爷成形之初,身体虚弱,只能食用稚童的精气。
赵夫人最先投喂给他的,是家中的庶子庶女。
她恨丈夫纳的那些小妾,也厌恶那些非她所生却喊她母亲的小孩。
正好借自己儿子的口,将这些孽种们全部吞掉。
赵家的姨娘没办法抚养孩子,庶子庶女都是养在主母的大院之中,而且这些孩子年纪小,连话都说不清楚,根本就不知道主母对自己做了什么。
赵夫人也担心露馅,所以她会偷偷将孩子抱走,给自己儿子吸食完毕后再默默抱回去,全程只委派自己的亲信,做得滴水不漏。
被吸食了精气的孩子要么当场毙命,要么病重颤身,不久后夭亡。
他们的魂魄被赵夫人一同镇压在了阵法中,免得他们化作厉鬼报复。
赵家妖祟作孽的消息就这样传了出去。
其间,赵夫人还顺便用堕胎药做掉了一个姨娘府中的胎儿,并且将锅倒扣在了邪祟身上。
赵四是个爱好声色、胆小又怕事的人,听闻消息后虽然担心自家孩子,却又不敢回家,外出经商,回到平阳城后宁愿待在青楼旅馆也不敢住在府中。
主君不在,主母在府中一手遮天,赵四请回来的那些道士,要么半斤八两,要么直接就是江湖骗子,装模作样弄一场法事骗点钱就走了。
家里的庶子庶女都死了,儿子的口粮不能断,赵夫人盯上了同宗族旁支的其他孩子、奴仆的孩子。
她收买了管家,并培植了一群亲信,将府中的孩童神不知鬼不觉地抱过来,抽干精气之后伪装成意外身故。
家里有崇邪作乱,似乎一切意外都有办法解释,鬼害人还是人害人,交织在一起,不清不楚,连官府都管不了。
孩子的亲生父母肝肠寸断,虽有怀疑,却又始终没有证据,更不敢怪罪到主母身上去。
于是,能搬走的都带着孩子搬走,逃离这个鬼地方。
伴随着喂养的时间长了,邪祟慢慢变强,但因为赵夫人对他极为宠溺,依然只给他喂食最稚嫩美味的儿童,将他的胃口养得极刁,十岁以下的孩童一律不吃,而且他还偏爱食用女童。
家里没有孩子了,赵夫人就叮嘱管家在外面采买,最好是那些无父无母,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在将宁凝买进来之前,已经连续有三个女童惨死。
赵雪薇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赵夫人因为她年纪小,觉得她不懂事,做事从来不避讳她,有时候去找紫升道人,也会寻个带上她。
带着孩子,可以避免被人怀疑,从来没有母亲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干坏事,两年来,赵雪薇成了个母亲掩人耳目的工具。
买奴仆时,明明是给弟弟吃的,却偏偏说是买给她当丫鬟,好像她非要有个同龄的丫鬟不可。
总有人用可怜的眼神看着她,赵家邪祟会吃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她,觉得她很快也会早夭。
奶嬷绣春也时常安慰她,说小姐不会出事的。
因为奶嬷觉得,虎毒不食子。
她是夫人亲生孩子,夫人就算再疯,也不会将手伸到她身上去。
在她年幼时,母亲总是说,雪儿是长女,应该要懂事些。
或许身为家里最大那个女儿,就注定要早熟,早懂事。
也多亏了她是长女,开智早,她能够将这两年来母亲犯下的所有罪行记得清清楚楚,也能够装疯卖傻,假装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逃脱母亲的怀疑。
她爹也曾想寻求昆仑修士相助,但那些信都被她娘、或者是在紫升道人的帮助下偷偷拦了下来。
然而,宣蘅和那两个小孩的到来打破了家里的平衡。
他们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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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半斤八两的江湖骗子不一样,他们是赵雪薇见过的最像道士的道士,没准能够将赵家的龌蹉戳穿。
她知道,转机到了。
母亲为了应对宣蘅分身乏术。
于是,宣蘅入府当夜,她提笔,给昆仑去信。
这封信,无人能拦。
……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赵家客房。
昆仑三人、宣蘅三人、赵雪薇。
赵夫人没了,赵四未归,赵家唯一小姐——一个不足八岁的女童已有当家之主的仪范。
将这两年来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道出之后,她招手让侍从给客人的茶杯添上茶水,说道:“你们还想要知道些什么?”
慕星迟听完赵雪薇的话之后,好看的眉毛皱成团,“你母亲被骗了,世间根本没有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术法,你弟弟只是一个小鬼,无法在短短两年间吞噬二十多个人,你母亲投喂给你弟弟的生灵,大部分都是喂进了阵法中,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立刻回宗报告掌门。”
慕星迟看过了房间内残留的阵法,发现上面有将力量转走的痕迹。
赵家的活祭阵只是露出水面的冰山,底下看不见的阵法,还不知道有多庞大。
这些年惨死的数条生命,必然是投喂给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教唆她的那个紫升道人肯定有问题。”
沈宿拍桌而起,“师兄,我们得赶紧去找他,方才你的剑意太过显眼,他要是收到风跑了就不好了。”
“不用。”
宣蘅缓缓喝茶,声音平静得颇有种事了拂衣去的淡然,“他已经死了。”
众人齐齐回头。
沈宿:“就你?”
似乎不相信她一个凡人能做到这样。
宣蘅缓缓将自己前往紫升道人洞穴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她发现人祭阵后逼问紫升道人幕后黑手,紫升道人不愿意说,然后他们俩个打了一架。
紫升道人和他身边的妖侍逐一被她捏破头颅,搜魂刮骨后爆体而死。
她身上溅落的血,一半是紫升道人的。
沈宿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轻易把他杀了,你还把人祭阵销毁了,线索没有了,我们该怎么找他身后的人?”
宣蘅摇着头,“想得太简单,我用搜魂术,想要获取他记忆,他忽然自爆而亡,魂飞魄散渣都不剩,显然是被下了咒,他背后的人早有准备,不会让我们在他这里找到任何线索的。”
“不过既然他背后有人,说明这种活祭的阵法不止一个,其他地方肯定也有像类似的,四处搜寻,顺藤摸瓜,一定能够抓住线索,这不是你们昆仑最擅长的吗?”
慕星迟目光沉了下去,“我知道了,昆仑会处理。”
几个人商量着对策,一边了解更多详细信息,一边准备启程回禀掌门。
宁凝和清濯虽然也坐在旁边,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当然,他们也没什么话能说。
清濯发现,宁凝的目光总在飘忽,看向慕星迟的方向。
好像他们很熟。
清濯看了宁凝多久,宁凝就看了慕星迟多久。
清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把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清濯正要开口,宁凝正烦他打断自己和师兄隔空叙旧,伸手捂住他的嘴,“大人说话,咱们小孩不要插嘴。”
清濯:“……”
29. 又是故人
昆仑乃天下正道之首,理所应当地为民除害,慕星迟很自然地接过了调查人祭阵的重任。
伴随着赵府母子二人在这天灰飞烟灭,赵府的邪祟终于告一段落。
赵府的奴仆安静地收拾着家中残骸,等待老爷归来。
人祭阵非同小可,短暂休整之后,慕星迟就要带着师弟师妹返回昆仑,将此事禀告掌门。
赵雪薇找到他们,忽然跪在地上,“几位仙长,可以带我一起走吗,母亲虽作恶伤人,但我是她女儿,理应为她遮掩,亲自写信揭发她,有违人伦孝道,我有愧于母亲,有愧于父亲,在这个家里我呆不下去了。”
“求仙长,收留我。”
她的头叩向慕星迟的方向,她也能看出来,这才是他们三的话事人。
宁凝站一边看着,心想她可算是求对人了,这里只有慕星迟有可能带她走。
慕星迟面露不忍,正要开口,旁边闻鹤昭接过话。
“可以呀,昆仑十年一度招生大会就在这个月初十,我们在京都设有一个招生点,我们恰好顺路经过京都,可以捎你一程,只不过能不能成为昆仑弟子,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听到这话宁凝恍然大悟,原来她这次重生回来的时间节点,正好赶上了昆仑招生。
这次招生刚好和清濯百岁生辰撞在一起,所以他父亲才想要送他入学昆仑的吧。
昆仑十年开山一次,向六界各族招纳弟子。
每逢昆仑招生大会,天下修者趋之若鹜。
只不过想要迈进昆仑的山门难如登天,能够成为昆仑弟子的,无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闻鹤昭漫不经心道:“但是每个人资质不同,你要过了验灵石才知道自己的天赋如何,进不了昆仑,我也不会送你回来的。”
慕星迟将她扶起,“姑娘,就算你进昆仑,修行之苦,也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了的,我们可以带你走,但是你得先想清楚,你是否真的愿意舍下荣华富贵、人间喧嚣,入仙山苦修了吗?”
上昆仑就好像考公,无数人拼尽全力迈进昆仑山门,以为上岸后就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灵山路遥,进山门只是修行之路上最简单的一步,苦日子全在后头。
昆仑多年来坚持让弟子奉行苦修之道,要求弟子一点一点打好根基,若非万不得已,不准用丹药和其他器具辅助提升修为。
外面人羡慕昆仑弟子的基本功比其他修士要扎实许多,几乎没有花拳绣腿。
赵雪薇毕竟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她出生在富贵之家,自幼锦衣玉食,就算人生遭逢变故,父亲和赵家尚在,她今后也能嫁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过完平凡富足的一生。
要她抛却前半生的金枝玉叶,日日早起晚睡,听课修炼,接任务外出降妖除魔、风餐露宿,她能接受吗?
赵雪薇的目光格外坚定,“我愿意,求仙长,带我走。”
慕星迟被她的坚持打动,开口道:“好。”
……
跟随昆仑弟子离开前,赵雪薇还有一刻钟和自己的亲人告别。
赵四还没有赶回来,她只能和抚养自己长大的奶嬷告别。
踏上仙途,便是杳无归期,前尘往事,皆成云烟。她们可能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面了。
她将手中的卖身契、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银钱首饰都交给了奶嬷绣春。
“嬷嬷,你将那只纸青鸢烧了,离开平阳到乡下去吧,拿这些钱置办一些田地,虽然不多,但是也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总比在这里伺候人好,这是我能给你的所有,再多的,我也没有了。”
她去了昆仑,绣春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还不如离开赵府,颐养天年。
绣春一惊:“那只纸鸢是老爷夫人送给你的周岁礼,小姐也要烧吗?”
赵雪薇说道:“嗯,烧了。”
纸青鸢,是她周岁生日时赵四花重金买来给她做礼物的,轻飘飘的纸鸢,却比黄金还要贵重。
纸鸢被施了法,可以展翼飞翔,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她就是用这只纸鸢给昆仑送信的,现在也没用了。
绣春答了句“是”,然后看着怀里的琳琅珠宝,犹豫了起来:“小姐,那几个修士每个准话,你还不确定能不能进仙山,这些东西要不先别给奴婢了,奴婢也先不走,在这里等你,等你有了准信,奴婢再离开,要不然,到时候你回家,没有人照顾你。”
赵雪薇摇了摇头,“昆仑不收我,我还有别的去处。”
“嬷嬷,我不会再回来了。”
她告发母亲,就成了世俗意义上的不孝女,要是不走,必然会被千夫所指,这个恶名会伴随她一生。
脱离世俗的批判的方法,就是——出世。
昆仑是万宗之主,正道魁首,然而修仙不一定要进昆仑。
进得了昆仑最好,进不了也罢。
从她写信告发母亲那一刻开始,她便踏上了不归路。
她最后朝绣春露出微笑,自从弟弟死后,她再也没有这样释然地笑过了,“雪儿谢过嬷嬷多年照顾。”
……
绣春走后,赵雪薇一回头,就碰上了宁凝一双清明的眼睛。
“小妹妹,你在看什么?”
宁凝歪着脑袋:“两年前你就知道你娘在干什么,为什么昨天才揭发她呢?”
赵雪薇答:“小妹妹,我不是已经说了,我娘和紫升道人联合拦截赵府送去昆仑的信件,我也是这两天才找到机会将信送出去。”
宁凝心想,骗鬼呢。
“你有日行千里的青鸟,就你娘那为你弟操劳到心力憔悴的模样,我就不信,你真想告发,非要等到昨天才抓到机会绕过你娘把信送出去。”
赵雪薇继续为自己辩解:“两年前我才五岁,尚且懵懂,也是最近我才理解她做的是天地不容的恶事。”
宁凝轻轻叹了口气,“那天奶娘劝你娘将你送走的话,我就在旁边偷听,全都听见了。”
赵雪薇眨了眨眼睛。
宁凝说,“你娘将你的兄弟姊妹和同宗的堂兄妹都送去活祭,对于你来说是有好处的。”
“家里的孩子少了,你分到的财产就多了,要是到最后你爹只剩你一个孩子,将来你出嫁,就会更舍得给你贴钱添妆,你就能够嫁给更好的人,你最开始看着你娘杀人,压根就没有想过阻拦。”
“其实在你心里,你或许想的是等你娘替你将家中的兄弟姊妹都清理完了,然后等,等到纸包不住火,你娘所做恶事迟早会被别人捅出去,你弟弟变成了怪物,赵家只剩下你这支血脉,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占据赵家全部财产。”
宁凝缓缓地分析着。
“至于你为什么改变主意揭发你娘,大概是因为你意识到你娘越来越疯,甚至想要把你也喂给你弟,那天你奶娘对你娘说的话,是你教的吧?”
“你教唆你的奶娘在试探你娘,结果你娘正如你猜测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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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非要将你留在身边,不放你走,因为你弟弟喜欢吃女童,而合适的女童本来就难找,你就是你弟最佳候选食物,她才不愿意让你脱离掌控,所以你自救,一边写信去昆仑求救,一边帮我们揭穿你娘。”
“今天你假借送食物为名,故意提醒我们城外紫升道人有问题,引我们去看。”
若非迫不得已,没有人会选择离开自己从小长大的环境,踏上未知的旅程,尤其还是个年纪只有七岁强装大人的女孩。
赵雪薇也不辩驳,“证据呢?”
宁凝摊手,“没有。”
“我又不是想来揭发你,只是好奇,来问个清楚罢了。”
赵雪薇愣了愣下,随后笑了,大抵是听到她说“不揭发”放轻松下来,毕竟她刚在昆仑修士面前塑造了“大义灭亲,为正道弑母”的人设,要是这些话传出去,恐怕会有损自己的形象。
送走了娘和弟弟,也不需要在宁凝面前伪装,她的状态由阴转晴,变得神采奕奕。
“还有没有什么好奇的,我一起为你解答。”
宁凝又说:“还有,我装鬼吓管家那天,我听见了有个女童在唱童谣,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唱童谣,府中的女孩就只有你一个,是不是你唱的?”
赵雪薇沉默片刻,背着手,脑袋摇晃,开始轻轻地哼唱,嗓音宛如黄鹂,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四月四,阿弟取新娘,
砍下妈妈头,染成红丝绸,
姐姐纤纤指,做成红胭脂。
青青院中草,阿嬷山里笑……”
唱完,她凑近宁凝,“告诉你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吧,这首个的灵感源自上一个被我弟弟吃掉的女孩,也就是你的上一任,和你不同,她是自愿把自己卖进府的。”
“她哥哥要娶媳妇,家里穷,拿不出聘金,她娘、她姐和她都卖了,把钱凑了出来,她娘年纪大没人要,卖去了菜场当菜人,姐姐嘛,卖到绣坊做女奴,每天都要干满八个时辰,生病也不能放下绣花针,除此之外,她奶奶太老了,因为担心新媳妇嫌弃自己是个负担,所以挖个坑将自己活埋了。”
“至于她嘛——傻乎乎的,以为自己最幸运,到了大户人家当丫鬟,不用干重活,陪我玩玩就好了,实际上她运气是最背的。”
“但是转过头来想想,我没资格可怜她,因为我和她处境也差不了多少,阿娘总是想要是我和弟弟换一换,要是当初死的人是我,或者能把我是个男孩,她就不会用邪术了。”
她侧在宁凝的耳边,真的好像在说秘密,“其实那天,我也准备去吓管家,因为管家对她很不好,经常把她关柴房里,直到她死,也没有让她吃过一顿饱饭,但是被你和那只猫妖捷足先登了。”
见宁凝露出奇怪的神情,她又说:“那天我都看见了,你身边的那个小男孩是猫变的。”
(清濯:你才是猫妖。)
风吹动赵雪薇的裙子,她已经换好了出行的衣服,一身纯粉的裙子,没有绣花,这是她最朴素的一条裙子了。
宁凝的裙摆和她交织在一起,一粉一紫。
宁凝突然喊出了她的名字,“赵雪薇。”
“我听说过你。”
她在这里找赵雪薇,其实并不是只是好奇。
在慕星迟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宁凝才想起来。
她曾经见过她。
她想告诉她,“你能进昆仑的。”
她们或许还会见面。
30. 如何释怀
不知道是第几世的昆仑。
五十年一度的内门招生比试。
山头熙熙攘攘,遍布弟子,围观台上两位外门弟子对战,叽叽喳喳讨论战局。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今年外门晋升内门的最后一个名额究竟花落谁家!”
“红方闻祁,蓝方赵雪薇,买定离手!”
“小师妹,要不要下一注啊。”
宁凝一身红裙,执剑站岗,不胜其烦地道:“滚。”
在昆仑苦修的宁凝脾气极为暴躁,脸色阴沉到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拔剑,路过的狗都要被她踢一脚。
缠着她下注的修士默念一句惹不起后立刻滚蛋,去招揽下一个赌鬼。
昆仑山每隔十年山门招纳新生,但是每隔五十年才会举办从外门弟子选拔一批优秀者进入内门。
宗门遴选比直接招新要难百倍。
报名者需要比武竞争,抽签选择对手,经过一轮又一轮对战,直到决出十名胜者。
每五十年,只有这十个人能够由外门升进内门,输了比试的,只能继续苦修沉淀,等待下一场比试会。
由于机会难得,所以每逢外门比武,打得比内门弟子的试剑大会还要激烈,有心念不正者,甚至会在比武时出阴招。
因为担心杀红了眼出人命,所以每场外门比武,都要内门弟子站岗,要是察觉不对劲,立刻终止比赛。
这场比试,本不该是宁凝来站岗的。
抽到的人是清濯。
宁凝是被胁迫帮那小子站岗的。
她脸色极臭,围观的同门自觉绕离她三尺远。
她倚着围栏,身边空荡荡无一人,直到一个白色身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她身后木围栏上。
“不是说没空吗,怎么又来了?”
清濯垂足而坐,晃着两根糖葫芦,笑眯眯递给宁凝一根,“去买糖葫芦了,买完就有空了,这家糖葫芦不甜也不腻,山楂都是最新鲜的,师妹尝尝,师兄的品味如何。”
宁凝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脸色稍好,一边说着“我怕你下毒”,一边口是心非地咬了一口。
你可以贬低清濯的情商、智商,但唯独不能贬低他的吃商,甜津滋味蔓延开,味美而不腻,宁凝差点没忍住想问他在哪卖的。
“喜欢的话,师兄下次继续给你买呀。”
宁凝翻了个白眼,“幼稚。”
清濯就是这个样子,总爱给她一巴掌又赏个甜枣,虽然天天胁迫她帮忙办事,但也总是会变着法子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来讨好她,他仿佛随时随地都能掏出些新奇玩意。
要不是看在这点小恩小惠的份上,她早就挑个良辰吉日把他拖到无人处分尸了。
宁凝安安静静吃糖,清濯便帮她盯着场上的比试(其实是帮他自己),看着看着忽然戳戳宁凝的肩膀,“你猜呀,这场会是谁赢?”
宁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忙到飞起,一边要修炼一边要做两份作业还要一边要关心不夜城宁煦的情况,哪有时间去了解两个外门弟子。
清濯也不管宁凝爱不爱听,继续絮絮叨叨:“你不猜我猜,我觉得肯定是闻祁啦,听说他是上一个五十年的第十一名,金丹大圆满,差一步结婴,对面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下注的大多数也是押闻祁。
清濯说着,他喊来了刚刚坐庄开赌局的弟子,豪爽地给了他一袋子灵石。
那弟子:“清濯师兄,你押谁?”
“赵雪薇。”
宁凝:“……”
合着他刚刚那么大一段话是白说了。
那弟子收了钱,正要走,宁凝喊住了他,甩手扔过去一个乾坤袋,“一千灵石。”
“押闻祁。”
那一场打得非常精彩,赵雪薇以微薄之力反杀闻祁,清濯带走了一大袋子灵石,宁凝赔得血本无归。
宁凝心情不爽极了。
试炼结束,清濯还贱兮兮地说挣了师妹那么多钱,要带着她去吃顿灵食补偿补偿的时候。
正拉扯之间,场上情况忽变。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蝉联两届试炼十一名的闻祁心态炸了,在比赛结束后突然拔剑冲向自己的对手。
宁凝和清濯袖风一动,正要出手,却只见赵雪薇身形后退,轻盈出掌,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将比她境界高了一个层次的闻祁拨开,轻轻化解这个攻击。
在其他人把闻祁拖走时,从外门晋升内门的赵雪薇双手抱拳,笑吟吟地躬身:“承让,闻师兄。”
说着,她朝着想要出手帮她的宁凝和清濯挥挥手,“也谢谢师兄师姐啦!”
她的笑容很有特点,清澈明媚。
宁凝一下子记住了她的名字,赵雪薇。
那时候宁凝并不知道,这个打败万千外门弟子意气风发的女孩,曾经差点成为自己亲生弟弟的养料。
她可以进昆仑,虽然不足以进内门,但是她可以做外门弟子,在外门修炼千年后,会在某一次外门比武中大放异彩,拜入昆仑七位大长老之一的若虚长老名下。
……
赵雪薇的纸青鸢将要烧尽之时,宿醉的赵四终于回来了。
他似乎还没有醒酒,整个人混混沌沌。
看到地上被清理的残渣,他倒在地上摧胸顿足,“我的儿呀,我的孩子们啊!都是那毒妇,是那毒妇害死了你们!”
“是我猪油蒙了心,当时娶了那毒妇进门,我这么多个孩子啊,全部都没了呀!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在路上,仆人已经将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告知他,他知道府里邪祟的真实情况,也知道昆仑的仙人过来收了妖,他的夫人、变成鬼的儿子,已经全部灰飞烟灭。
他哭得情真意切。
哭着哭着,他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雪儿呢?雪儿呢?”
他站起身来,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这个长女平日里籍籍无名,但他的孩子们都死了,卧病在床的儿子也没了,现在只剩下那么一根血脉。
因为稀缺,所以显得非常珍贵。
他着急地寻找着赵雪薇的踪迹。
“雪儿,雪儿!”
他大喊大叫着,跑进赵雪薇的房间,却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女儿的踪迹。
仆人们见他这副模样,吞吞吐吐,不敢说出小姐已经离开的真相。
赵四急了,“雪儿,我不怪你,我不怪你,你出来,出来见见爹!”
眼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眼睛往下流淌,倒不是赵雪薇对于他来说有多么这珍贵,只不过他现如今除了赵雪薇,也没有别的孩子了。
宁凝看着大火将纸鸢烧尽,站起身来,“别喊了,你女儿有仙缘,跟着那些修士去修行了。自此尘缘断尽,她不是你的女儿,你也不是她爹。”
慕星迟早就走了,御剑走的,估摸着现在已经在千里之外了。
赵四听到这话,愣了愣,“昆仑…不可能……不可能啊!”
“女儿!女儿!”
他大喊两声,又拉着侍女问,“你们小姐呢?”
侍女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敢说出口,“去…去了…昆仑。”
听侍女说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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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话,赵四浑身瘫软,几乎要倒下去,掩面痛哭,哽咽着喊着“我的女儿,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你怎么能去昆仑,怎么能抛下你苦命的爹啊”等等。
宁凝叹了口气,心想寻常人家得知自己的孩子有仙缘进入昆仑,定然不胜欣喜。
就算不舍,也不会阻拦女儿前程。
赵四看似哭得情真意切,实则压根就只是想留个血脉在身边作伴,一点儿也不为女儿着想。
宁凝和清濯也要走了。
宣蘅向侍女借了件衣服,她这件已经被血染透了,宁凝的清洁咒学得太烂,救不回来,只能换件衣服了。
绣春烧完纸鸢,提着行李,连夜离开。
纸灰扑朔,如秋风落叶,卷过脚边。
赵雪薇离开时和她说过这只纸鸢的来历。
赵四送她纸鸢时,她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弟弟也没有出生,爹娘视她如珍宝,阿爹这个浪子也会为了她长留家中,陪伴她长大。
出门经商前,也会千叮咛万嘱咐妻子给自己写信,告知他女儿的情况。
这只纸鸢,就是他们传信的工具,寄托着思念,在天空中翱翔。
后来,弟弟出生了,她娘变得憔悴,她爹迷上了新欢,一房接着一房姨娘抬进门,短短几个月,弟弟妹妹们接连出生。
赵雪薇不再是那个唯一。
她如同小时候那般放飞纸鸢,纸鸢在天上盘旋,却找不到可以寄信的人。
赵雪薇说,“他们曾经疼爱过我,但是人都会变,没关系,他们会变,所以我也会变,我无所谓他们的偏爱,我只在乎他们怎么样对我,他们对我好,我就对他们好,他们对我不好,我也没必要眼巴巴贴上去。”
“我娘想要杀我,我就推她下地狱,我爹抛弃我,我就抛弃他。”
或许被揭穿了,她干脆也不装了,说得很松快,指着自己的心口,心照不宣地从宁凝眨眨眼,“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全心全意为你着想、为你考虑。”
“所以啊,千万不要让‘她’受委屈。”
宁凝慢慢回味她的话。
在过去的七世里,宁煦一直对她不怎么样,但是她却费劲浑身解数对他好。
她似乎总是停留在过去,将穿越以前感受到的那些亲情代入到现在的世界来,因为以前的感受太过深刻,所以千年万年,都无法遗忘。
时过境迁,她却傻到心境不改。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歉,委屈你了。
要是每个人心里都能有一面镜子,清晰地照亮过去与未来该多好。
不沉溺于过往,分辨清是非曲直,永远有着抽身而出的勇气和为自己谋划的智慧。
可宁凝做不到,从前的老师也评价她“看似果决,实则寡断”。
如果学赵雪薇那般以牙还牙,她该怎么样报复宁煦,才能抵消掉挤压了七世的怨气?
可她没办法对他下手,直到现在,她依然做不出任何报复他的事情。
她嗤笑,“真是个蠢货,居然连一个七岁小孩都不如。”
她拍了拍衣裙,安慰自己,她已经在慢慢学了,学着不让自己受委屈,以前的事一团糟,理不清也不想理,但以后她会改变的。
虽然她的时间不多了。
放弃攻略后,不知道系统还能让她在这世上停留多久。
正当她想着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她的灵魂仿佛被剥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坠去。
临昏迷前,她看见旁边的清濯吓得手忙脚乱,扑过来将她抱住。
随后,世界陷入黑暗。
31. 父皇来了
宁微——不对,准确来说,是宁煦,已经找了宁凝整整两天了。
不夜城大巫的符篆,是最无可挑剔的。
他的遁地符,不仅仅能够穿越不夜城的幻术屏障,还能够屏蔽使用者的痕迹,宁凝那样没什么灵力的小废物,居然饶是留不下半点踪迹。
宁煦让分身在外面找,一边用本体召见了大巫。
“她去了哪里?”
大巫依然一身黑袍,神容清贵又阴沉。
大巫说道:“不知道。”
“符篆是你做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宁煦盯着他,“你不想说吗?”
大巫摇摇头,“陛下,我与十二妖将、十二鬼臣不同。”
妖将鬼臣,是宁煦挑选出来的臣子,只忠于宁煦。
但是大巫是不夜城的巫祝,千百年来守护着不夜城,他忠于宁氏,宁凝和宁煦,都是他的主人
大巫不会为了一个主人,背叛另一个小主人。
“恕我无法奉告。”
宁煦耐着性子,“你不担心她在外面出事?”
大巫摇了摇头,“王姬聪敏,而且身上还有您的法器,你的替身咒,她不会出事的,我相信殿下。”
说着,他瞥了一眼宁煦,“陛下,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患得患失。”
宁煦被说中了,像是吃了个哑巴亏,喉咙堵着说不出话。
大巫说道:“陛下,您无法从我这里得知殿下的去向的,不要白费口舌了。”
宁煦指着门:“你出去。”
……
另一边,少年身形漂浮在空中。
宁微的身体比他原本的身体看起来年纪要更小,束发之后,略显青涩稚嫩。
长袍飘飘,夜风肆掠鬓边的发丝。
他闭着眼睛,搜寻着宁凝的方向。
宁凝一遁遁得太远,他虽然没办法感受她的气息,但是宁凝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他的法器,其中就包括鬼王印。
鬼王印上面有他封存的血,只要宁凝使用鬼王印,那他就能够立刻锁定方向。
那小东西太弱小,要是在外面遇到了麻烦,肯定会召鬼。
忽然远方一抹黑影在识海中闪过,宁煦缓缓睁开眼睛,“找到你了。”
他催动灵力,手指在虚空中一划,一道裂痕产生。
他迈步走出裂痕,黑色身影从天空裂缝中消失,下一步走在了平阳城上方。
风依然很大。
从裂横出来后,他的皮肤宛如碎玉般出现裂痕。
黑痕宛如蛛丝,密密麻麻,从脖子,到手,再爬满了他的整张脸。
这句分身是黏土做的,看起来虽然和真人没什么区别,但是太脆弱,没办法承受远距离时空跨越。
等将乱跑的抓回去,他再慢慢修补。
他站在上方,搜寻着鬼王印使用过的痕迹,就在这时,他瞳孔一缩。
他看向自己的手,方才的黑痕正在被一股强大的灵力修复,恢复成光洁的模样。
指尖灵力溢出,盘旋,拼命涌入他的身体。
这并不是什么好预兆。
不夜城血脉存在相克相争的诅咒,自从宁凝出生后,他灵力长时间被压制。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强大浩瀚的灵流。
现如今他灵力变强,甚至可以主动修复他这局身体,只能有一种可能。
……
宣蘅刚换完衣服,就听见小男孩在外面大叫。
“主人,宁凝,你别吓我呀,你睁开眼睛看看,不要死呀!”
清濯搂着宁凝的脖子,防止她跌倒在台阶上。
他垂眸看着她沉睡的面庞,心脏往下一沉。
宁凝不能有事。
他还需要宁凝带他回不夜城寻找因果印的解法呢,宁凝绝对不能有事。
他喊了几声,见她还没有醒,手脚发冷,不知所措地汇聚灵力,正要往她体内送去。
就在这时候,宣蘅出来了。
“等等!”
好歹是比清濯多活了个几十万年,宣蘅要比清濯冷静得多。
她从他怀里抱过宁凝,扫过他手中的灵力,问道:“你干什么?”
清濯说道:“我…我想要将我的灵力给她。”
“别傻了,她现在情况不明,你给她灵力,可能不仅救不了她,反而添倒忙。”
清濯双唇颤了颤,汇聚的灵力散了,垂下脑袋。
“是我太紧张。”
他只是太过害怕,害怕宁凝死了。
虽然他和宁凝相识时间不长,虽然他们似乎也没有太深的感情。
他不知道这种恐惧从何而来。
宣蘅调整了个让宁凝能够舒服点的姿势。
她伸手摸了摸宁凝的额头、也摸了摸宁凝的脸。
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安睡如常,呼吸却极为微弱,仿佛一不留神,就要断掉。
宣蘅摇了她两下,她依然闭着眼,无知无觉。
宣蘅飞速思考着她忽然昏迷的原因,她方才没有受伤,是不是用鬼王印招鬼的副作用?
但凡是强大的法器,都有可能带有副作用,这小孩是不是因为承受不了法器反噬,晕过去了呢?
也不对……宣蘅以前看宁煦用了那么多次鬼王印,也没见他有被反噬过。
说起来,宁煦第一次用鬼王印的时候,年纪比她怀里的这个还要小,灵力还要低。
她正在思考,就在这时候,她怀里的人动了动。
【系统监测到:好感度正在上升。】
【当前目标人物好感度:50%。】
茫茫黑暗中,一道冰冷清晰的系统音划过宁凝的脑袋。
系统颤抖着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宿主,目标人物的好感度一下子涨了20%,原来只有30%,现在直接升到50%了!】
宁凝迷迷糊糊,头晕目眩。
如今系统已经很少会主动跟她说话了,宁煦的好感度就算有所变动,它也懒得播报。
或许是头一次经历这么大跨度的好感度变动,系统从沉睡中苏醒,兴奋极了。
【宿主,别睡,或许这一世,你真的有希望能够攻略成功。】
可是他的声音又着实吵闹得很,宁凝只觉得聒噪,恨不得将它从大脑里掏出来撕掉。
好疼、好难受。
她的身体蜷缩着,撕裂的痛苦从大脑蔓延至全身,她痛苦地闷哼出声。
“小妹妹?”
宣蘅也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小小身影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宣蘅心生悲悯,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她之前女儿生病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子安慰她的。
“没事的,没事的,小妹妹,你忍忍,我带你去找医修。”
温柔地声音传来,宁凝眯着眼睛,朦朦胧胧间,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被温暖的怀抱环绕着,一个女人紧紧搂着她,秋水般的双眸中全是温柔,蹙眉又担忧地望着她,她烧得晕晕乎乎,却格外安心,靠在女人的臂弯里将睡未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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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女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声呼唤,安抚她,“没事的,吃了药烧就退了,岁岁会好起来的,还不舒服,就靠在妈妈的身上睡一会吧。”
岁岁,是她以前的名字。
穿越前和穿越后,她的名字是不一样的。
记忆交错,眼前的画面和回忆互相切换,宁凝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宁凝眼眶有些濡湿了。
她拉着宣蘅的衣裳。
喉咙哽咽着,脱口喊出那个久违的称呼,“妈妈……”
“我好想你啊。”
宣蘅猛地低头,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听力出现了问题。
“小妹妹,你……叫我什么?”
……
宣蘅刚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宁煦后脚踏进赵府的门。
一进院子,他就察觉到这里发生了打斗。
畜养小鬼的阵法、鬼王印的召鬼痕迹、昆仑的剑印,各种要素齐备,简直就是大乱斗。
这里有宁凝残余的气息。
宁煦随便抓来一个人,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三百岁的小女孩,折合你们人族的……六七岁大,长得很丧,看起来迫不及待想死的样子。”
被他抓来的正是赵四,他正坐在儿子房间的残骸里面感慨人生,并且思索娶哪家姑娘作续弦、什么时候将烟云楼几个美人抬回来做小妾,他家财万贯,必须要生个儿子延续香火,忽然间就被凶神恶煞的宁煦逮了起来。
赵四一听“三百岁”,险些没被吓晕过去。
宁煦看起来年轻,生得雪肤花貌,但却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令人畏惧的阴森。
眼前这个人,恐怕比这里曾经出现过的妖祟还要恐怖。
赵四被他盯得都快要将遗嘱交代出来了。
“我…我……我说,我说,我见过,那不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小孩吗?身边跟着个更小一点的男孩,他们在我府上停留了两天。”
听到“身边还有个小男孩”这句话,宁煦脸色沉了下去。
“人呢?”
“应该…还在府上,刚刚还看见,不知道现在走了没有。”
赵四哆嗦着,“就算走,也走不了多远。”
宁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形一闪,来到了赵府耳房后。
一阵风吹来,沁着丝丝土腥味。
地上的黄土沙砾随风流动。
宁煦盯着地上的砂石,遁地术。
又是遁地符。
她的确来过,但是又走了,就在不久之前。
宁煦握了一把黄土,依然没办法找到她去往何处。
宣蘅画的遁地符,和大巫画得一样漂亮。
那小东西近日时常发疯,宁煦真是怕了她了。
要是她找到了什么越过替身咒的办法……想到这里,宁煦心好像被什么系住,愈发拉紧,一滴水划过他的鼻翼,滴在掌心。
他愣住了。
眼前一点点模糊,泪雾海潮般涌来,化为雨点骤落。
来自宁微的情绪,时刻扰乱他的心神,压垮他的理智。
他等不了了,挥手抹去脸上泪珠,从灵囊里拿出个罗盘形状的东西。
小罗盘不过掌心般大小,要是不说,没有人能猜到,这个普通的罗盘就是神器万象生的本体。
十天内连用两次万象生,谁都不知道神器会让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将万象生接入大地,根系盘虬。
割破手腕,鲜血顺着他的指缝,落入罗盘中间。
“告诉我,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