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衣》
1. 01
茧衣
文/弹指千椿
2025.1.26
01
火车停在A城站。
夏珂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夹在人流中,牙膏似的挤了出来。
她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双腿已废,身心木然,神情疲倦但不妨碍她对大都市的好奇和向往。
夏天酷热,短袖贴在湿漉漉的身上,甩不掉粘腻的汗。
头发早已没了造型,刘海软塌,发色要比常人的浅一些,配上皱巴短袖,她像一碗无味的过夜菜。
脸蛋清瘦,徒留一双顾盼生姿的大眼睛,睫毛浓密,眉眼生的不错。气韵淳朴,像一颗玻璃珠在车厢滚了二十多个小时,暂时蒙尘,遮掩光耀。
夏珂长相出众,独有良善气质,今年夏天考上A城传媒大学的表演系。
作为新生的她,兴高采烈地入学报道了。
A城的马路上天桥很多,高楼大厦也多,车辆奔流不息,如庸碌蝼蚁。
初来乍到,她选择公交出行,环境陌生,面对气势压迫的写字楼和疾驰的车子,她晕头转向,差点坐反方向。
抵达大学门口,私家车围的水泄不通,正当她被晒的发懵时,手腕被从后拉住。
夏珂回头。
一个又高又瘦的男生站在面前,身上穿着干净的短袖,外面套半袖夹克,黑白撞色款式潮流,下面一条宽松长裤,脚踩匡威帆布鞋。
他本想捞行李,错拉她的手。
“不好意思。”
两个人都有些微窘。
夏珂的行李箱顺着滑坡要掉下去,他敏捷抓回来,推扶到她身边。
“同学,你哪个系?我帮你送到宿舍楼下。”
夏珂的目光向上挪,少年面庞清秀,眼底闪烁着聪慧的光辉,带着近乎好奇之意看着她。
即使在这所遍地都是俊男靓女的传媒大学,撞见少年英俊的脸,夏珂也有点儿不适应,“表演系。”
“好巧,我也是。我叫贺途,你叫什么?”
“夏珂。”
两个人初次见面,笑容腼腆。
夏珂的东西不少,贺途问:“家在外地?”
“嗯。”她说了个偏远的地名,断定他没听过。
贺途果真陌生。
他歉意,挠挠脖子。
她和乐一笑,“其实我对这里也不是很熟。”
“那是你刚来,以后习惯就好了。或者你要是想去周边玩我给你当导游。”
“好呀。”
夏珂非常乐意,拿出手机交换微信。
贺途方向感很好,带着夏珂在校园内穿梭,找到一条最近的小道。
花香稍浓。
前方是一片荷塘,硕荷,绿叶,清水,一条曲曲折折的木板桥,尽头是个凉亭。
荷花开的正好,光照下蜻蜓低飞,石板路两侧栽满柳树,树梢扫拂。
夏珂仰头,她一六五的身高及贺途的肩处,他的鬓角挂着汗,阳光下泛着光亮。
她错后半步,从池边吹来的风不受阻碍,落到他的脸上。
贺途的短发晃了晃,汗吹尽了。
女生宿舍和超市挨得近。
夏珂跑去买冰淇淋,冰柜里的包装袋花里胡哨,她平时不碰冷饮甜品,不甚了解,拿了两支脆筒。
包装是只可爱的白色萨摩耶,吐着舌头,分外吸引她。
拿去结账,店员拿机器刷一下,“三十四。”
夏珂傻眼了——金子做的么。
有半秒钟不易察觉的愣神,一旁的贺途看在眼里,飞快点出付款码,自然地摊开。
店员把钱刷了过去。
本来是夏珂请他的。
贺途说:“我渴了,请我喝水吧。”
一瓶水才两块,最便宜的就一块呢。
夏珂多拿了瓶冰红茶,和他走出超市。
她还是肉疼,过不去这道坎,想雪糕贵到天价了,早不知道就拿老冰棍。
有没有老冰棍?她忘留意了。
她咬一口雪糕,糖分刚好,口感绵密。贵是贵,她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雪糕。吃了一口接第二口,让人停不下来。
走过食堂,理发店,栾树路,来到宿舍楼下。
夏珂把木棍扔进垃圾箱,笑着说:“谢谢你了。”
“没事。”
贺途笑起来眼尾弯弯,是少见的双眼皮男生,眼眸亮如琥珀,黑发浓眉增加了英气,笑时如沐春风,很温暖。
他的声音青涩,夏珂想起来路过的荷塘,有盛开的也有绽着点嫩苞的蕊,蜻蜓戏耍,花叶摇曳,轻柔的回应。
贺途刚要走,被夏珂叫住。
她从口袋里找出一包纸巾,温温笑着,指腹碰碰脸颊。
贺途心领神会,用手摸自己的脸,摸到湿漉的汗。噢,是给他擦汗的。没来得及道谢,扭头——树下空空荡荡,夏珂已进了楼道。
一缕日光穿透叶片凝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感觉。
603的门从外推开。
三个室友已经在了,一个在收拾床铺;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一个女孩拉着男友,边说笑边一起打扫卫生。
她们看见夏珂进来,纷纷友好地打招呼。
屋里聊开了。
四个女孩来自不同的地方。
穿红裙子的杨慧子自来熟,跑去隔壁借空调遥控器。大夏天她们都热的要融化了。洗空调的任务交给万冉的男朋友。
万冉的男朋友个高,麻利地爬到上铺,整个后背都被汗打湿。
万冉说:“我男朋友请客,晚上一块出去吃饭吧。”
何颖茹说:“多不好意思,你男朋友帮了咱宿舍这么多忙,还叫请客哇?”
万冉:“没关系,他想请的嘛,给个表现的机会。地点就在校门口对面的烤肉店,都来喔!”
她建好聊天群,把人都拉进去,没听到夏珂的回应,她从上铺探出头,夏珂正在擦桌子,接收到信号说:“好~等下我去洗个澡。”
万冉隔空,“么么~快去。”
“来喽来喽,遥控器得手。”
杨慧子闯进来,对着空调嘀一声,出风口慢慢吐出冷气。
哇塞,太爽了!
宿舍瞬间变成天堂。
夏珂从澡堂回来,宿舍焕然一新,每个人的位置干干净净,看着赏心悦目。
她到阳台晾毛巾,一进来冷气扑到身上,凉丝丝。
杨慧子说:“小夏在空调下面,温度的话不要打太低。”
“OK!”
大家想的都很周到,夏珂开心地笑,万冉在梳妆镜前卷头发:“以后我们开空调会提前问你哒~”
夏珂心里暖暖,对镜编编辫子,嘟起嘴巴,悦耳的小曲溜出来。
十分钟后,四个女孩出发去了烤肉店。
夏珂出生普通家庭,家里独女,父母有稳定工作,一年收入还算可观。参加艺考也是远房亲戚的建议,说她长得好,对表演不排斥,可以试试。父母宠爱,支持夏珂的爱好。
这一路烧着学费走来,夏珂懂事,在其他事情上不大手大脚花钱,也没来过烤肉店。
还有个原因,烤肉油腻,为了控制体重,她的饮食一向清淡。
大家趁着刚开学最后一次嗨起来。
夏珂和杨慧子商讨怎么吃可以逃走脂肪。
夏珂挑选蔬菜,“先吃菜后吃肉,主食可吃可不吃。”
杨慧子觉得有道理,“那饮料就别喝了,好甜的。”
夏珂说好,然后就是选择蘸料,她在两个热量炸弹前犹豫,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既然都来了,那就让自己吃的开心,少吃一口也减不了体重,对不对?”
声音熟悉,像清晨的露水。
贺途拎着饮料杯站在身边,他的手指修长,适合做精细的手艺活,筋络青涩,手背白皙,腕骨瘦削。
玻璃杯里的深色汽水在往上冒泡泡,应该是可乐。
他说的没错,学表演的对脂肪同仇敌忾也讲究健康减重方式。
夏珂颇为动容,就允许自己放纵一天,“帮我也接杯吧,要可乐。”
“加冰么?”
“加。”
贺途是万冉男朋友的室友,碰巧碰见,大家凑成一桌,多添几个凳子。
夏珂身边还有位置,贺途顺势就坐了过去。
桌上,两人的餐具挨在一起;桌下,两人的腿脚在狭隘的空间略显拥挤,无意相撞,一触即离,丝丝余温残留。
她脸有些热,低下头去,他不好意思地往一旁挪动,并没有挪太远。
夏珂和贺途见过两次面,从外观到性格,不得不说,是她的理想型,她眼稍打量他的第十八次,感慨,长的真不错。
夏珂把手机放在桌上,和他的并排搁置。
他没有动,按照心理学上讲的,说明对方对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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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戒心。
夏珂忽然浅浅一笑,贺途瞄来一眼,神情瞬时变得柔软。
“我来吧。”他接过夹子,负责烤肉,缓解了夏珂担心烤焦的忧虑。
聚餐人数不多不少,用具铺满长桌,分了两个烤炉。
贺途手握夹子,把肉片平均摆在烤盘,肉串的颜色从浅变深,他熟练地翻动,热气腾起,辣椒粉、孜然和肉的焦香扑鼻,无孔不入。
无法避免的油烟飘散,夏珂去看贺途。
他的侧脸静默,脸庞专注,好像在细琢艺术品,他伸手把她的空盘接走,再放回来,薄脆的“艺术品”端送至她眼下。
夏珂想道,他应该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思路延展,他有责任心。
贺途歪头,对她说:“换个位置。”
夏珂不疑有他,换到他的座位,油烟不冲,没有热气的烘烤,面前舒服多了。
她喜滋滋吃掉一块肉片。
贺途还是个心思细腻的男生。
回寝室的路上,女孩们走路消食,议论起今天来的几个男同学。
七嘴八舌,各说各的好。
夏珂回想,在今天的以及过往的众多面孔中有一个人浮现于脑海。
他的头发松软,刘海利落,并不会邋里邋遢的挡住眼睛。他的肤色白净,所以脸红害羞时很明显。他的唇形漂亮,嘴角轻微上扬,像是一个微笑。
夏珂想起来他明亮的眼睛,心跳加快。
室友们说道:“有没有发现贺途很关照我们的珂珂?”
“发现了!哦~”
夏珂辩解:“乱讲。”
室友说:“贺途不是那种大帅哥,有点像邻家暖男。性格也好好。”
“他这张脸上电视挺吃香的。”
夏珂问:“那我呢?你们看我适合大荧幕吗?”
三个女孩齐齐看她的脸。
万冉上手揉捏:“嗷嗷,好软,看着很瘦,摸起来有肉欸。”
杨慧子说:“你还好意思问这种话?你都不照镜子的么,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何颖茹嗓子细细的:“珂珂,你放心,你的长相放电视上也很吃香。”
杨慧子要发朋友圈:“我的p好了,照片我发群里了。”
万冉也掏出手机:“我的也要P一下,最近黑眼圈有点子重……”
夏珂p了个口红,发到群里。
经过一致审批,完毕,可以发圈了。
万冉眼尖,“这张合影,贺途在看珂珂呀!我过来人的经验错不了,这个眼神绝对有戏~”
夏珂脸烫的要熟了。
“你和他发展一下嘛,都大学了谈个恋爱很正常。”
夏珂想起贺途看向她的目光,柔和而温暖,顶多算是好感,她不敢轻举妄动。
夏珂逃进宿舍,舍友们放她一马。
接下来是军训,教官是大三的学长,豪爽的东北人,好说话,除了爱开玩笑罢了。熬完训练,每个人疲惫不堪。
夏珂和贺途关系稍稍熟络,全靠军训这些天。
她们寝室四个人身体素质偏低,太阳地里练上半天,中午往食堂走脚趾都是虚软的。
然后面临的是抢不到座位。
贺途就不同了,他和三个要好的男同学撒丫子往二食堂冲,水杯开摆,轻松占位。这下帮了夏珂一个大忙。
军训后就是国庆假,室友们都要回家,夏珂一个外地人不想坐车折腾。
万冉说:“珂珂,那你留下看寝室,乖乖的哦。”
夏珂躺在床上追剧,说知道啦。
杨慧子想起来说:“对了,贺途不也不回去吗,你去找他。”
“我找他干嘛?”
“你看不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是呢,不然为什么帮我们占一个月的座位。”
夏珂被说的躺不下去,盘腿坐起来,怀里塞个玩偶顶住下巴,“我们就是朋友,我还想再了解了解。”
“那你了解呀,天天宅宿舍怎么了解,”万冉点道:“把他约出来。”
“大一不脱单,大学单四年。”
夏珂:“好嘛,我试试。”
她拿出手机,编辑出一句话,给贺途发了过去——你周末有空吗?我想去周边转转。
室友们抱团哇哇乱叫。
夏珂握紧手机,听到渐快的心跳,勾起唇角。
“嘀嘀。”
屏幕闪烁,是贺途的回复。
2. 02
“可以。”
两个字让夏珂滚进被子里,直到夜深,仍旧激动的毫无困意。
早晨,鸟儿在树上啼叫,校园里的花草树木像身披薄纱,呼吸一口,清新的凉爽。
明明是夏珂主动约的贺途,她早上睡过,害人家在宿舍楼下白白等了二十多分钟。
那天的她起迟,穿上前天晚上搭配好的裙装,来不及编头发,发型随意的散开,妆也没化,单单是描了眉,在车里涂了点唇釉,嘴唇抿抿,问贺途:“好看吗?”
贺途看着她足足有五秒钟,轻声说:“好看。”
夏珂捋捋发尾,他已经低下头看手机去了。
“容易晕车,你再看我可就没收了。”
贺途抬起头,挺配合地熄灭屏幕,开玩笑般:“给你。”
夏珂有挎包,拉开小拉链,刚准备塞进去,想道,手机这么私人的东西,怎么能让别人拿。
一般只有男女朋友才互相帮忙装,他们什么关系……
夏珂还回去,小声:“你有手,自己拿。”
下了车,两个人到了老城区。
老城区里古色古香的旧派建筑,曲曲折折的偏巷,树梢上堆满红的白的饱花;高木环绕小庄,像条拧出的银丝结;两只黑猫趴在朱红门前晒太阳舔爪子,一只花猫端坐在游人面前,勾着裤脚讨食。
夏珂买了两支梅花糕,外面酥酥脆脆,里面馅料软糯,夹杂红豆的香甜,她一口气吃了三个。
“我们家那边有很多卖梅花糕,本来是吃腻了,两个多月没见卖的,有点想家。”
走过街口一家早餐店,生意火爆,等饭的队伍排到外面。
贺途说:“我们当地人早上爱喝这个,你要不要试试?”
一个大爷蹲在店外,手捧个瓷碗,咬口油条。
夏珂看眼那不明汤体,“no!”
贺途没骗成功,哈哈地笑,声音爽快。
夏珂在外游玩属于头脑一热,上赶子就去了。比如排一个小时队伍扣章,和某个标志性建筑打卡,再比如划船。
贺途都依她。
夏珂:“好像不太好,一直要让你陪我等。”
贺途:“不会,下次我去你家那边玩,也会找你当导游,陪我排队。”
夏珂:“可是要等两个小时,我还是觉得……”
贺途:“换个角度,只要两个小时就能获得的快乐,为什么拒绝?”
夏珂表情一变,笑起来,“对哦。”
她心安理得去排队,乌黑的发辫兴奋地甩来甩去。
这是夏珂长到十九岁见到的最大的公园,又干净又宽敞,路面,石头,座椅,光滑整洁,不留一片纸屑。
垂柳依依,野花摇曳。
贺途是男生,主动提出背包,“要喝水叫我。”
“OK。”
“想吃零食也叫我。”
“OK。”
贺途看她一眼,夏珂眼睛乱瞅,小脸上出了汗,贺途察觉到她走路的速度放慢,没了进来时的洒脱劲儿。
他说:“要不要休息?”
太阳倾斜了几分,像只气球挂在树冠。
她心疼剩下的不多时,想了个主意,“我们去划船吧。”
划船好啊,坐着就能把湖上的风景欣赏。
“走。”
偌大的湖面,一只小黄鸭形状的双人船飘荡在水面。
贺途和夏珂面对面坐。
船舱不算小,座位前是方向盘,下面有四个人座位。
从岸上瞧,一片晴空万里,湖面上划船特岁月静好。
亲身体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无论游到哪个方向都躲不开烈阳,总有一束光射在夏珂的眼皮上,黏黏的汗像膏药贴紧全身,她用手背挡在眼前,作用不大。
“好热呀。”
她用手扇风,“你不热吗?”
贺途说:“热。”
他一身清爽。
夏珂纳闷了,太阳只围绕她一个人转是么。
她好奇探身,船舱因为她的重力下扑,左右摇摆,晃了两下。
一些湖水溢进来。
贺途抓住方向盘,稳住船身,正担心眼下,感受到夏珂身上的气息,一抬头,发现她一手扶在船沿,身体略略前倾,和他的脸近在咫尺,脸上的绒毛都能看的清楚。
火红的夕阳衬在她脑后,侧脸红彤彤,她显得十分热情。
贺途倏然抓紧方向盘,不知道船只要飘向哪里。
好似只有一个方向。
她坐在前方,眨巴眼睛看他,有股吸力似的陷入她的目光,他的手顿住。
小船摇摇晃晃,他的心也摇摇晃晃。
“你怎么都不出汗?”她问。
贺途用力划桨,确保湖水没有溢进来,稳当当前行,他低声说:“出汗了……”
这下,他感觉后背都有些潮意。
“哦,”夏珂歪下脑袋,撕开包纸巾,本意是给他擦汗,看他卖力划船,兀自伸去手,软绵的白纸轻覆在他脸上。
天,飞过来一只白蝴蝶。
柔柔的触感抚过他饱满的额头、微挑的眼尾、高挺的鼻梁、瘦瘦的脸颊。
贺途抬眼。
一缕风吹来,她的发丝都看的清楚,唇线笑抿,“你划你的,我给你擦擦就好了。”
贺途脚下的动作都不连贯,小船险些和别人的误撞。夏珂咯咯笑起来。
她力气小,“划船这么累的呀。”
贺途表情未变,专心致志。
她撑住下巴,“……好热。”
贺途依旧划船,涟漪扫到身后。
夏珂侧头,“累啊……”
贺途扭过脸来,看她半晌,又转回去:“我来吧。”
夏珂获得解放,可是在水上呆着也很热。游了一圈,小船靠岸,她半雀跃半疑惑地问:“怎么不玩了?”
一位卖冰淇淋的老伯骑着二八杠自行车呦呵而过。
夏珂的俩眼珠平移溜去,贺途看在眼里,淡淡地说:“你要什么味?”
“西瓜。”
贺途买了两支回来,一黄一粉的脆筒。
“你喜欢芒果?”
贺途吃东西很快,夏珂才咬一口,他把一个冰淇淋球干进肚了,嗯一声。
“我芒果过敏。”
这一趟一日游玩的尽兴。
赶日落回去,就没逛夜市。走前最后一个地点,当地有名的打卡书店。
许多往来的游客都会写一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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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片挂在墙上留作纪念,书店内安安静静,进店的人自觉有序,找工作人员选好卡片认真地在上面写字。
夏珂把自己的挂在高处。回头,贺途两手抄兜,四处闲逛。
她问:“你怎么不写?”
“我写过了。”
“好吧。”
赶在宿舍门禁前二人进了校。
贺途把夏珂送回楼下,刚要走被叫住。
楼下有两个小情侣你侬我侬,舍不得分开。女生说:“你说点什么呀。”
男生凑在她耳边低语,她钻进他怀里开始笑,进楼前,男生像变魔术塞给她奶茶和小蛋糕。
每个女孩对爱情都是向往的。
夏珂也不例外,这份恋爱的甜蜜传递给了她。
小情侣终于分开,小路空无一人。
夏珂脸上有笑容:“你过来,我给你说几句话。”
男生从贺途身边擦过,后者偏了下头,再看过来时,和夏珂都有点儿难为情。
看大门的宿舍阿姨从窗子里瞅一眼,钻回去钩毛衣。
贺途模样腼腆,一双黝黑的眼睛沉而澈。
夏珂通过他的眼神发现里面住着场黑夜,星星点点的光藏着虽深,唯有夜阑人静,面对时刻,才能察觉出一丝一缕的芒点烁烁闪耀。
她为自己的发现,笑了笑。
学表演的人怎么会惧怕对视。
贺途产生怀疑,可在夏珂面前就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夏珂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今天和你出去玩,超级好。”
好什么?超级好的含义里,有没有他?
夏珂不说明,拿亮晶晶的眼睛看他,一切了然。
她说:“你陪我玩了一天,从早上我迟到,你没有生气;中午我临时改主意,吃这个看那个,你都依我的意见;下午我说的要划船,又嫌累,漂在水上不想划,你一句怨言都没有。”
贺途静静地听她说。
“我那会累了,忍不住抱怨,其实你没有义务听我说,就算你冲我发脾气我也不会生气,可是你没有。”夏珂说:“贺途,你和我见到的男生都不一样,所以感觉也不一样。”
一阵风吹得梧桐叶窸窸窣窣。
贺途听到最后耳朵红了,从始至终目光紧随她,这时也没移开。
宿舍楼一盏灯明亮,少年少女垂手而立,她仰头,他低头,两道影子相挨。
夏珂说完就转身,跳上一级台阶:“快回宿舍吧,要关门了。”
她不需要问贺途对她的想法,她看起来轻松无压力。
贺途盯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后面楼里熄灭了廊灯,要锁门了。
他如梦初醒,转身就跑进夜色,风灌满少年的T恤,衣角飞扬,额发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
女生宿舍大门在他后面紧闭。
十几秒前,贺途笔挺的姿影还印在门上,跑起来像只离玄的箭,大步有力,不过五秒,他消失在眼前。
她清晰的看到,他回了次头。
黑夜模糊了他的五官,但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或者是人,才让他又一次回头。
夏珂笑着,仍望向窗外。
宿舍阿姨放下毛线球,一拉帘子,阻隔外景:“回去,睡觉。”
3. 03
一整个学期,夏珂和贺途保持联系,比好友近一些,比恋人远一些。
保持礼貌的先了解,再建立下一步关系,克制,安分地度过大一上学期,真正戳破窗户纸是在下学期的表演课上。
课程分理论和实践两部分。
理论在上学期讲的细致,接下来就是活学活用。实践课分三阶段,台词课、表演元素训练、演技分析。
小班教学,六号楼四楼所有房间都用来模拟训练。
九十多平米的场地,实木地板,两面黑色幕布,学生们在课上统一服装,上身印有校徽的黑色吸汗短袖,下面一条浅蓝色宽松长裤。
每人素颜,女生扎发,男生清爽。
台词课过后,加入表演元素。
大家觉得有趣,课堂一度活跃。执教的刘老师是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湖北武汉人,二十五岁就手握多项国际奖项,退居幕后教书育人,对新一代青年人给予深深厚望。
夏珂就是她看好的学生之一。
夏珂的训练,不骄不躁,沉得住气,勤勤恳恳提高台词功底,半学期过去在课上脱颖而出。
这天,她被叫出来要和另一位同学演对手戏。
夏珂背对下面看台,认真记台词酝酿情绪。
这场戏讲的是民国内忧外患时期,军阀割据,外军入侵,一位歌女意外救下受伤男学生,两个人年纪相仿,她为生计讨活,而他未出象牙塔。
两个同命相连的年轻人在彼此身上找到自己缺失的一部分,相识相恋,局势所迫,身份枷锁,迟迟难表达心意。
相较于其他简单情节,这里面加入了家国情怀面前小人物内心的悲欢。
夏珂整理好情绪,转过头来,贺途站在面前。
他没吃透本子,不解蹙眉;夏珂帮他理了理思绪,以及历史年历,有助于体会人物。
她讲解时开朗大方,身心都投在剧本里,有理有据说了一大通的话,末了习惯性舔舔嘴巴,贺途盯着她的鼻尖看,往下,是发红的唇。
等他意识到自己看了她很长时间,已经晚了。
夏珂勾了勾碎发,偏下身看本子,把书的边角掐出卷纹。
贺途眨眨眼,摸摸脖子,低头看重点,若有似无的局促。
刘老师很欣慰,把两个人好好夸赞一番,说是好搭档。
嗯,同学们理解起来是,金童玉女。
“你们俩演过同伴,下次试试竞争关系,敌人,仇家,决裂的恋人。”
好的,同学们又理解成,荧幕情侣。
夏珂靠在窗户边,秋天的阳光洒进来,她的脖子晒的暖洋洋,脸有些燥。
贺途倚在身旁,动一动,挡住了光芒。
咦,什么时候天晴了。
夏珂看到了散发金圈的太阳,和对她笑一笑的贺途。
这一幕灿烂美好,像拉弓射进来的箭镞,直击心脏。在她收回视线前,贺途合上本子,“来吧。”
夏珂一秒回归状态,贺途有种心脏被捏住的酥麻感,直觉,他今天要败在她手下。
练习室的同学们屏息凝视,台上中央的男女主展开真情演绎。
夏珂对表演很有悟性,一点就透,前期堪称范本,可一到某一刻竟掉了链子——袒露爱意时,男主角情不自禁握住女主角的手。
夏珂卡壳了,愣是一句台词没想起来。
刘老师咔了两次,第三次重蹈覆辙。
夏珂的表演不连贯,脸上浮现窘色。
贺途说:“你别把当成人。”
“啊?那当什么?”
“你和什么在一起最轻松?”
“……小狗。”
“汪。”
夏珂想笑,差点破功,这一处女主角万万不能松懈。
战火纷飞,一片混乱的年代。
一间破旧小茅屋,两个惺惺相惜的恋人,屋内火苗飘摇,他对她说出此生不离的誓言,桌上的蜡颤颤摇晃。
誓言和烛火,世间最为禁不起风吹雨打。
少年一腔痴心,将爱人呵护在怀,贺途的手修长,细而直,让她想起护肤品包装袋上漂亮的手模。
不敢想这样完美的一双手戴上婚戒,禁欲又勾人。
腕骨相贴,他的脉搏在她的手心里有规律的跳动,她的耳朵靠近他的心脏,听到渐渐失去节律的跳动,她一呼一吸间都被他身上的气味包裹。
他们最近的距离,仅有一拳之隔,他的面庞逼近,她瞳孔微放,心跳漏拍。
“停。”
夏珂又一次忘词,刘老师及时制止,“夏珂,你休息下找找感觉。”
两个人立马松开紧握的手,前不久还痴痴对望,现在双双摆出无所谓,不在意。
夏珂抱着本子走下舞台,去往安静的角落独自复盘。
贺途拔脚跟过去。
刘老师说:“你留下,和万冉对戏。”
“我看看夏珂哪里不明白,教一下。”
“也行,换何子旭上。”
夏珂席地而坐,双膝上放着册子,嘴里时不时碎碎念,台词翻过来倒过去烂熟于心,她知道不是熟练的问题,在于心理。
她抓来杨慧子,“慧子,帮忙搭词。”
“来,我男你女。”
两个人对答如流,丝滑流畅。杨慧子拍拍她的肩膀,“放轻松,珂珂。”
夏珂小脸皱成麻花,杨慧子走后,贺途来了,并排坐下。
夏珂收起丑乎乎的表情,端着脸。
贺途:“你和杨慧子对的挺好。”
“嗯,但一上台就垮。”
“不是上台垮,是分人。”
夏珂抱住膝盖,下巴抵在上面,眼睛巴巴的抬起,垂下来。她心情低落。
“为什么和杨慧子可以,和我不行?”
“她是女生……”夏珂郁闷:“你男的。”
“男女生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夏珂气鼓鼓,脸色泛起红晕,对上他漆黑的眼睛,她的心躲在胸腔里不安地一跳。
他明知故问么?
思之所及,他在明知故问!
贺途凝眸望向她,眼神安寂,耳朵尖热了起来,咽咽喉结,要把晦涩的答案吞进肚里。
夏珂:“算了,我找杨昆帮我搭,就知道为什么不一样了。”
她要起身,册子从膝盖处滑下,“回来——”贺途张口,情急下捞住她,手背盖在她的手背之上。
夏珂心里甜软,温柔地陷落,回过头,没忍住笑了。
她笑起来可爱动人,具有感染力,演员要的就是这份特质。很多次,贺途被她打动,走不出角色。
可他知道,心动因为她是夏珂,不是别人,不是剧本里的谁。
贺途把册子握成卷儿,举起来,她大眼睛扑闪,他慢慢放下来,伸手使劲在她头上揉一下。
“你说,艺考出这种题目你是不是完蛋了。”
夏珂装作无畏:“不至于完蛋,顶多嘛就是没考来这里,到北京,南京哪个学校咯。”
贺途手里握书,力道渐重,听她鬼扯,这次真要揍她,“你再讲。”
夏珂和他交换本子:“我演男主,你演女主。”
“然后就能记住台词了?”
“差不多,我要是还没顺下来……”
贺途看着她,一副“拿你怎么办”的表情。
“我要是还没顺下来,我帮你刷鞋,带饭,占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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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任劳任怨。”
“背不下词而已,又不是罪人,更不是我佣人。”
夏珂摊开手,脸上写“你说怎么办吧”六个字,交给他处置。
贺途还真没办法,呵呵笑声:“先留着,我再想想。”
夏珂真没顺下来。
贺途一弯腰搂她,空气都变得稀薄,把她的氧气都抢走了。
他担全责,可她不能明说。
背不下来的是她,陪练的受气的是他。
晚上加练,贺途一个电话把夏珂从宿舍楼喊下来。
两个人背风走,避开散步的人流,来到僻静的地方。贺途说:“你这样子不行,等表演的时候不会依照谁的意愿决定考试地点,在这里看看怎么样。”
“让我自己练一会。”
“好,要帮忙就喊我。”
晚饭后逛校园的人多,过了高峰期两个小时,人群逐渐减少。
夏珂背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三个小时。准备好后走出空地,操场稀稀拉拉几个人,草坪上有一小撮围坐弹吉他的男生女生。
唱的曲目听不太清楚。
贺途以为这次又要失败,拿着册子,手指滑倒某一行:“要是到这里,怎么办?”
剧本中男女主依偎在一起,男学生在经过无数心里建设,天人交战后,亲吻漂亮的歌女。歌女是否回应,文字处理含糊,全凭演员发挥。
风声呼啸,夜空中星子点点,远处的草坪上在浇水器自动喷洒,夜灯中弯出道弧线。
贺途朝她俯身,脑袋一点点触碰到她的,额头轻轻抵了一下,几乎平行,鼻梁擦磨,夏珂的心揪在一起,脸红扑扑,藏不住的羞涩。
他的体内像划过一股电流,从脚下蹿遍全身,身体硬了一瞬。
贺途的声音就在耳畔:“我不亲你,初吻留给你喜欢的人。”
话落,夏珂迎面,吻住他的唇。
甜蜜蔓延开来。
初秋的晚上空气中像夹带千根刺,在充满爱意的目光中软化,托举起两颗惴惴的心。
“你干嘛?”贺途蓦地出声,压低含笑的嗓音。
夏珂触电般松开手,没落下就被贺途反握了回去。
她的手和心里都蒙层汗。
“我可没有教你这个。”
他的眸子真亮,像灯盏照进她心里。在体育场射灯的照耀下,他的身影朦胧,夏珂产生身处云端的幻觉。
贺途被她望着,一句话没说出来,悄悄叫了她一声:“珂珂。”
不是普通的乳名,简直像情人的呢喃。
他腼腆,她也羞涩,一个柔缓的音调就跨过距离。
夏珂推了推他的腰,面烧的厉害,“谁准你这么叫的。”
她拍一下他的手臂,他没躲开,在她羞红脸佯装镇定中晃着肩膀笑。
十九岁的男生果真这般模样,贺途的笑音充满惑感,带点如愿的得瑟和满足。
“夏珂,你喜欢我吗?”
她的心尖颤颠颠,埋头在他怀里躲了下去,手指头攥压衣摆,他的喉结贴挨她的发顶,安心滑动。
“喜欢。”
“我也喜欢你。”
他抱着她,笑容越扩越大,手指抚过她的额头,她乖的像猫儿一样。
“现在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他似乎脸红了,夏珂怔愣,跟着笑开,笑到脸颊变得滚烫,用手遮了下,贺途拉来她的手,看住女孩发亮的眼睛。
“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少年少女依偎在夜空下,风把他们的心意吹向很远的地方。
夏珂记得那天晚上的吉他弹唱是《小幸运》,贺途在夜里的告白,和她乱怦怦的心跳。
她会牢牢记住这一天。
4. 04
夏珂和贺途的校园恋爱谈的低调。
周围朋友却非常高调。
周二英语课在大教室两个班一起上,人多都抢最后两排位置坐。
那天,夏珂穿着条褐色秋冬针织长裙,怀里抱着两本书,和室友们在找教室的路上被抓拍了两张挂上表白墙。
她并不知情。
到了教室,活泼的男同学们回头,怪声怪气叫唤。夏珂没放心上,找座位坐,挽她手臂的杨慧子看向后排。
清一色男生。
还没上课,三个人的坐姿七倒八歪,贺途在外面,身边靠过道留有空位,他穿着白T恤黑裤子,坐的还算端正,肘下摊开英语书,到了忘我的境界——也可能是发呆。
“你过去吧。”杨慧子窃窃低语,自个溜走了。
夏珂走了过去,在贺途身边坐下,自顾自翻开课本,没看他一眼。
贺途脖子染上红意,身子稍欠,右手臂搭在脖子上,在起哄中极淡地笑了一下。
坐在里面的两个男生挤眉弄眼,把贺途往外推,嘴里说着:“贺途,书里画上的女孩好不好看?”
贺途摊开的那页正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情景对话。
他像受了惊,手掌撑在眉心,眼神睇过去。全是男生之间幼稚的把戏,夏珂不以为意,做自己的事。
坐在里面靠墙的男生站起,椅子失去重量咣当自动折叠,他故意挤贺途。
贺途的肩膀和夏珂的撞在一起。
她嗅到男孩身上的气味,暖暖的,像春月太阳抚摸过的杨树叶。
当男生们更欢时,贺途说:“别闹了。”
他音量不大,无波但有力,同伴识眼色,老实坐下去。
上课铃响,老师进班,课前惯例地点签到,抽点名,进入正题,她嘴皮掀起,一串流利口语如音符在教室内飞扬。
二十分钟后,重点讲的差不多,杨慧子开起小差,把手机递给夏珂。
夏珂看到表白墙上她的照片:
-滴滴,墙。捞这位小姐姐,上课路上偶遇,好像仙女下凡,小姐姐还缺男朋友嘛。匿死。
照片拍的模糊,认识的人不难看出是夏珂。
她着急忙慌赶上课,不懂美在哪里。
夏珂用自己的号找到表白墙,想传达自己有男朋友,不要再捞人了。
贺途拿笔的末端戳她。
“嗯?”
“这题怎么写?”
“我看看。”夏珂摁灭屏幕。
贺途把书推过去,她扫了一遍阅读,勾画出答案,“你看这里,翻译来是这个意思。”
夏珂嫌手机碍手,拿到一边。
贺途觉得挡他视线,一言不发给拿走了。
题目讲完,她的手机不知不觉落在了贺途那里,和他的叠罗汉似的摞起。
夏珂什么都没想,继续安心听讲。
窗外树叶飒飒,A城从秋入冬。
寒假来到。
学生们在二号三号两天陆续离校,五号清校。
夏珂和贺途要和学校大多数的情侣一样,寒假异地。
贺途把她送到火车站,夏珂没去候车厅,为了能多待一会甘愿在外面受冻。
她穿着白棉袄,红围巾松松地缠绕两圈,贺途给她系好,“进去吧,别感冒了。”
“再等等。”
贺途的脸和鼻子冻红了,眼珠在寒风中更显清列。
夏珂闲闲聊天,期待过年的压岁钱:“我家的亲戚多,到时候我的红包肯定比你的多。”
贺途低着头,脚尖搓搓地面,“真的?”
“开学我请你喝奶茶。对了,现在都流行云看电影,我也要。”
她身体贴着贺途,站姿懒懒,下巴撑在他的肩头,撒娇地蹭了蹭。
“想看什么?”
夏珂想了想:“你看什么?”
“想重温《神探夏洛克》,”贺途摸摸鼻子,听她意见。
“好,欸——不好。”夏珂说:“换一个,不要破案的,我说了算。”
她笑盈盈地说道,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露出“我就知道”的意思,一挑眉,默默笑一笑,给她拉紧棉服拉链。
“走喽。”
夏珂的性格很奇妙,分别前挺难舍难分,真要走了,欢欢地拉起小皮箱,头也不回。
她太想念老妈做的红烧排骨了。
夏珂经过数小时的奔波,双脚踏进家门,疲惫一扫而空,洗了澡换上睡衣,就给贺途打过去视频电话。
“给你看看我的小狗。”
贺途也一身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像是刚洗过澡,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里面的白T,眼不眨地看着屏幕里的她。
夏珂忙坏了,给他看自己漂漂亮亮的卧室,洁白的窗帘,满登登的书架,一只微笑的灰色泰迪熊。
镜头晃来晃去,她想把每一样都给他分享。
贺途窝在电脑椅里,显然有种跟不上她脑回路和话题转换的速度,额前碎发堪堪擦过眼梢,在她消停的一刻,搓了把脸,摊开的掌心干燥,纹路蜿蜒。
“你别忙了,休息会儿。”
“为什么?我不累,我还有这么多好玩的没给你看。”
“我不想看。”
他说出实话。
夏珂的手沮丧地垂下来。
贺途说:“我想看看你,镜头拿太远了。”
夏珂粲然地笑,勾过来只椅子就坐下来,在屏幕外眨着大眼睛看他,“喏,给你看。”
两个人不说话,一时的安静,笑容转来转去,很甜蜜。
窗边的风铃响动,夏珂被吸引注意力,说:“我卧室有只风铃。”
贺途立马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不用拿,我听见了。”
夏珂嘴唇一弯,又坐了回来。
贺途的眼珠深黑,看人时总有股力量,“珂珂,我们看电影吧。”
“现在?”夏珂看眼钟表,“也可以,等下,我拉个窗帘。”
手机支在桌上,贺途看着她噔噔噔地跑去窗边,抱了堆零食回来,薯片、葵瓜子、可乐、果冻……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快要占据屏幕。
她调整好的卧室光线,氛围搞得足足的,惬意地躺在懒人沙发上。
共享屏幕里有两个小窗口里出现他们两个人。
“贺途,你想看电影啦?”
“嗯,也不是,想让你安静陪我坐会儿,那就看吧。”
夏珂说:“嘁,小心我找部三个小时的,折磨死你。”
贺途说:“不会,我看过更长的,四个小时,叫《美国往事》。”
夏珂眉毛高高扬起:“闭嘴。”
电影开始。
贺途坐在电脑桌前,镜头照在他斜侧方,挺静默的一张脸。
夏珂打了个哈欠,拆开包黄瓜味薯片。
贺途扭过来,盯着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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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珂眼皮疲乏,嘴巴机械地嚼两下。
她问:“那个男的讨厌女主吗?就这么见不得人家好?他有毛病吧。”
“可能是喜欢她。”
夏珂张大嘴巴,啊了一声,咔嚓嚼碎薯片。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看不见她难受,看见了又因为各种原因,和人家没有好好相处,这个男生自尊心很强,所以就会这样,你往后看,他心里肯定后悔。”
“哦。”
夏珂打起精神,看了好几个镜头,忽说:“贺途,幸好你脾气好,和那个男的不一样,不然喜欢一个人可憋屈死了。”
贺途微抿着唇,看着她昏昏欲睡,他的视线黏在她脸上,卷翘的睫毛,红润的唇,他心里满登登像盛满春水,嘴边划过笑。
夏珂猛地惊醒,“演到哪儿了?”
贺途眼神弹开,表情困惑。
“哈,你也没看是不是?”夏珂惊叫,抓到把柄,得意地笑起来,“你在干嘛,电影也没看?”她拿起手机,脸冲进屏幕,手指抬起来点一点。
贺途没组织好语言怎么接话,一声不响,她的脸近在眼前,距离不复存在,他的心缩起继而柔软地舒展。
真希望她的手指落在他身上,像在学校一样,不开心时就戳戳挠挠他,或者无理撒娇。
夏珂直视他的脸,纠察他转变的表情:“你说的看电影嘛,怎么也不好好看?被我发现,没话讲了?我关手机了。”
贺途见了她脸色,道:“——别。”
“哎呀,吓你玩的,知道你也困了。”
夏珂才不舍得关,抱着手机又聊了一会,说:“好晚了,我们睡觉吧。”
贺途看向窗子,发现了什么,“下雪了。”
夏珂腾坐起来,贺途唰地拉开帘子。
夜幕浓重,天空沉沉,初雪的到来让今晚焕发生机,一场潜伏在黑夜,安静的改变。
贺途拍亮阳台灯,外面地上软蓬蓬积雪染上一抹橘黄。
夏珂看着雪花,贺途看着她,“喜欢看雪?”
“当然了,你不懂。”她傲娇地说。
贺途穿上棉袄,把自己包裹严实,戴上厚手套,跑到外面掬起一捧,挥到天上;镜外的夏珂乐的大笑,竟有种浑身冰凉的幻觉。
雪花隔着屏幕好似落在她身上,她兴奋地后缩脖子,捂住嘴巴:“再来一次,好好玩!”
阳台灯黄澄澄,松树满枝白雪,冰凌在灯光下飞舞,焕发出一簇寒光。
他身后大雪纷纷扬扬,四周静悄悄,在寂静中睡着。
夏珂玩够了,让贺途快点回屋里暖暖。
她眼皮打架,困的剩下支零片语。
“贺途,初雪看到了……我们,会好一辈子哦。”
贺途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这会喘口气,在阳台看了会儿雪景,耳畔是夏珂趋于平稳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他想起一件事没做,走出室外,找了片干净的地方,写下:
贺途-夏珂
像两个人手拉手。
他静静地看着,拍了张照片,当晚朋友圈被刷屏,各种雪景和雪人,贺途仅贴了了张他们名字的合影。
松树高大排列成行,他被沾满白雪的树梢吸引,凝目远眺,世界洁净。
贺途的心里有个请求的声音,诚挚而兴浓。
初雪,你要每年都来。
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5. 05
大地回春,迎来新的学期。
练习室外的松柏换下银装素裹的冬装,重披一层绿纱,如雾如云,风吹过,婆娑之声似浪涛。
寒假回家过年,暑假两个月,夏珂选择留校,和同宿舍的杨慧子做兼职。
肯德基麦当劳、文具店、影院卖票等都做过,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就给妈妈换了新手机。
毕业做自媒体的学姐觉得她形象出众,抛来机会——一个服装网店的试衣模特。
夏珂每天都收到不重样的漂亮衣服,打扮的青春靓丽。
晚上她赶场去影院,晚班上到最后一场电影结束。
那阵子和节日撞上,人流量是往常的两倍,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人多眼杂,服务生少,难免出了差错。
同事去卫生间,夏珂忙两三个人的工作。广播完场次,清算爆米花的钱,发现对不上账。
她半天的工资赔进去了。
时间很晚了,场内的人陆续离开,她一个人做完最后保洁,空气里荡漾甜甜的爆米花味,她像无气的植物呼吸,回想一天的经历,对爆米花仇视,无法言说的寂寞和挫败从心底涌起。
贺途来接她,把一束水灵灵的玫瑰花背在身后。
夏珂蔫蔫地说:“好想吃晚上的打折火锅。”
来回四十分钟路程,贺途二话不说带她就去,只为她的随口一言。
如此行动力,夏珂有被安慰了些,玫瑰花的香气冲散鼻腔残留的爆米花味。
“一天辛苦了,”贺途拍拍她的脑袋瓜。
夏珂的鼻尖蹭他的衣领,他身上清淡的洗衣粉爽净,有安心的魔力。
“呜,小孩好讨厌。”
晚上有个小朋友过生日,喊来一群同学,叽叽喳喳吵的她头大。
“你喜欢小孩吗?”夏珂抬头问。
贺途沉默了番,说:“我喜欢乖小孩。”
“我也是。”夏珂说:“而且还要男帅女美。”
“颜控。”贺途掐掐她的脸。
“嘶。”
夏珂咬他手臂。
说不上原因,她就是超级喜欢咬他。
这次力道有些重,贺途生气,她甩手追上去。
“贺途,途途,图图?”夏珂越叫越好玩,“贺图图?”
“……”
她玩上瘾了,挽他胳膊走路,习惯地掐他大臂的肉,硬硬的,不如室友的手感。
贺途躲到一边,她贴上来,他再躲,她把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快要栽进绿化带的花丛里。
贺途拉过她的手,把她打横抱起,夏珂身体悬空,惊叫出声,不过悠哉的很。
他大步往前冲,跑的快极了,夏珂的下巴晃晃颠颠,笑到停不下来。
马路川流不息,城市的霓虹斑斓。
他们在空寂的人行道上狂奔,玩笑,拥抱。
夏珂撅一下嘴巴,贺途说:“有人。”
等路过的外卖小哥走了,他迅速啄一口她的嘴巴,她开心了,很容易满足,贺途好笑,低下头就要再来一次。
外卖小哥折返,撞见这边你侬我侬的两个人。
贺途没留心,成了别人的焦点,夏珂笑出声:“有人来了。”
她像沾有夜雾露水的绿叶,上下每个细胞浸泡,身心化作汩汩清泉,烦恼烟消云散,在他安抚中溶溶流淌。
温暖的火锅店,贺途把鱼丸,牛肉卷堆满她的小碗。
夏珂夹起一筷,热乎的肉香卷进口腔,拌着酱汁流进喉管,熨烫肺腑,她舒服地眯眼笑。
贺途端来果汁喂她喝;夏珂扯了张纸巾给他擦擦嘴角,他吃东西很大口,不像女生那般斯文。
她说:“贺途,我脾气好暴。”
贺途轻笑一声。
她说:“你脾气好好。”
他说:“我们正好互补。”
她说:“我要不要改一下脾气,温柔?淑女?乖一点?”
他说:“看你,我和你待一块,怎么都行。”
火锅里热汤咕噜,白雾袅袅,夏珂的脸熏的热乎乎,脑子歪一歪,靠在他肩上吃东西:“那还是不改了。”
贺途很满意她的想法,笑一笑,把调好的蘸料碟给她。
白白的小碟里,汤汁搅成一个爱心的形状。
夏珂不忍心戳破他的小浪漫,边欣赏边用筷子碰一碰,在贺途看来,她表情愣愣,很幼稚,他喜欢她这样。
“珂珂,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想过呀,可是没毕业,老板都不要。”
贺途放下筷子,思忖,片刻说:“南家桥那片古城区有个剧组要拍戏,戏本你接么?招的是小配角。”
无关角色份量,大小,能有剧组抛来橄榄枝就是意外惊喜。
夏珂的高兴没持续太久:“不行,有规定你忘了吗,我们在校学生不能接戏。”
贺途说:“我接了。”他小了声,“刘老师推荐我去,我想不好拒绝,试了试没想到通过了,校方现在知道这件事。”
这就有点儿为难了,夏珂想,既然到了这一步就往下走吧。
“那你就去,你肯定能演好的,我相信你。”
贺途:“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反正毕业都要接戏本,你只是早一步,再说,老师都认可你。”
“他们和我没关系,我听你的。”
夏珂摸摸他脑袋,“乖咯,你去工作,暑假不用陪我,我做自己的事。”
贺途是经过层层选拔选出来的优秀学生代表,他的戏比她的好,她是知道的,也服气。
追梦的路上,他一直超前跑,她在后面追,虽然累,抬头就能看到他,内心轻盈又快活。
南家桥古城的剧组有几个场景要去往桂林补拍,八月初,贺途跟车走了。
夏珂辞掉杂七杂八的兼职,专心和学姐在工作室忙碌,团队人五个人,一个负责市场调研,一个主控全网账号,一个包脚本和方案,一个摄影剪辑采风,夏珂是模特,也是全场中心,人美心好,同事把她当吉祥物,招财宝。
夏珂也不是吝啬的人,工作上有了起色,就请客吃饭,犒劳大家。
同队负责账号的男生年长她三岁,多次接触,很欣赏夏珂,同时夹杂点私人感情,问:“夏珂,你男朋友都不来看你吗?”
“他有他的工作,我好好的,不用他来看。”
夏珂结束话题,不把他们的事给外人多说。
贺途在桂林,利用碎片时间,极力寻找好玩的,好吃的,拍照和她分享。
手机没消停过,他在忙,她发一串消息,也不催,等他忙完了逐条回复;反之,同样。
夏珂在照片里看到了山水画般的美景,天空虽不晴朗,倒和濛濛江湖,古塔相辅相成的映衬。
在她的朝思暮想中,贵林,从此多了种风味。漓江,十里画廊,如意峰,相公山,她梦寐以求向往。
这是贺途先她一步去到的地方。
贺途回校的那天是周末。
夏珂还在午睡,被手机消息吵醒,她双眼朦胧,外头晴光大好,天上一道航迹线,她从桂林的梦中醒来,贺途也回来了。
她赶到贺途的家里。
李珊英来开门,慈祥地笑说:“来啦?”
双方父母都知道两人在谈恋爱,夏珂说:“阿姨,贺途回来了。”
“他在卧室,你去找他玩。”
夏珂换上拖鞋就跑进去,贺途早已听见动静,走出来两步。
门口边,她像只白兔蹦哒扎进他怀里,贺途稳然不动,握住她细削的手腕,挠的他心里涡流翻涌。
“怎么还晒黑了?你演的是逃荒的吗?”
贺途摸摸脸,想着不帅了,她介意了?
他穿着普通的短袖和黑裤,她一身水粉色及膝裙子,长发如瀑,化了妆,小脸白生生像晶亮的润米,一如既往的美丽。
若有似无的忧虑变成陌生的差距感,贺途挽留情面:“还会白回来的。”
夏珂捧起他的脸,他肯定没涂过防晒,比走前黑了一个度,头发也长长了,嘴唇有些干,估计在片场没怎么喝水,眼圈也有乌青,睡觉少。
“唉——”
夏珂心疼地叹口气,“你坐着。”
她跑到客厅找杯子,倒水,切片柠檬扔进去,端着跑回来。
李珊英给她准备的果盘和零食,夏珂不吃,都给了贺途。
贺途平日不碰这些,这会吃的一干二净。
在他的家,她自在如主人。
“桶在门口,”她把垃圾清到一堆,拍拍手。
贺途说:“你要是演大爷,肯定本色出演。”
夏珂轻捶他的后背。
贺途把垃圾倒掉,夏珂找出包湿纸巾擦手,他问:“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你柜子。”
好吧,轻车熟路,他卧室里有什么她了如指掌。
夏珂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掏出化妆镜,修眉刀,润唇膏,拍打旁边的位置。
贺途挨她坐下。
“你的眉毛怎么都不记得修一修?”她用纸巾擦净他的眉。
“想不起来弄。”
“以后我来。”
“行啊。”
夏珂:“你眉形这么好看,要常修。”
贺途:“懒得。”
“修一修能除烂桃花。”她问:“还懒得吗?”
贺途说:“不懒了。”
夏珂哼笑,这还差不多。她转出刀片,小指按压在他眉头,斜斜地刮下来,她用纸巾包住,拇指扫一扫。
贺途脸上痒痒的,心里也泛痒,像有小虫爬行啃食。
夏珂看他的神情,“应该不疼吧?”
“嗯。”
她再往前挪动,快要坐到他的腿上,房间安静,她吹一口气,吹掉碎渣渣,温热的口息落在脸上,像夏末的潮露。他睫毛一痒,低了下去,模样少了先前的沉稳。
夏珂无觉,借此机会观赏他的眉目。
贺途不是她见过长相最英俊的,全然是心动的感受,再好的人也敌不过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夏珂笑了,手换到另一边。
贺途的眼皮线条分明,下面是犀利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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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的眼睛,里面有种深测的情绪,定在她脸上,磁浮般吸扯她,她胸口一伏。
“头低下来一点。”
贺途照做。
她说:“再下来一点。”
他俯身的弧度拉大,脑袋凑过来,鼻尖相触,夏珂的眼里闪过一丝的惊慌,他的呼吸撩在她的唇上,酥麻刺入膛内。
他问:“可以了么。”
她的脸上迅速镀了层红晕。
夏珂谨记场合,阿姨还在外面。
一声砰门后,再听不到声音。
贺途看破不说破,只道:“她上瑜伽课去了。”
李珊英是瑜伽教练。夏珂这才注意到时间走过六点,何珊英去班上了。
贺途提醒,“刮好了吗?”
“马上。”
她重拾专注,贺途的阳台外有棵高树,叶子翻动,滤进来的碎光覆在他脸上,挪到她眼皮,虚白了视线。
她从对面玻璃的倒影上看到,绿叶中挂了一串串如喇叭一样的小花,淡青色浇在雅白的蕊里,光影缝隙,是瓦片和净壁。
贺途说:“你这么三心二意,我有点儿担心我眉毛。”
夏珂说:“不会给你削掉,放心。”
她一笑,唇畔牵动,碰到了他。
贺途看向她的眼睛。
她缓缓停止了动作,手臂放松。
“珂珂。”
这般柔情的声音,她的心瑟缩成一团,双臂环住他。
贺途压过来,夏珂倒在软绵的床上,后脑贴着他的薄被,细腻舒服的触感。
贺途含吻她的唇,一点点触碰,她羞红了脸,他的双颊散发着热。
“你每天,拍戏累不累呀……”
“累,特别累。”
他的吻落到了脸侧,她随着动作仰起脖颈,他来到了耳后,细细啄吻。
“一想你,就不累了。”贺途说。
她四肢酸软,脚下作乱,踢上他精干的小腿。他的眸子一转不转地盯着她。
“羡慕你,可以提前经历别人没经历过的事,还能涨经验。”
“怎么说呢,”贺途回勾她的手指,握在一起,“早出校园未必是好事,如果说,我和你之间要有一个提早出来,我希望还是我吧。等你毕业了,可以依照我的前车之鉴,少走弯路,少受苦。”
夏珂的手指摸上他的短发,很软的发丝,语气娇柔:“我都不知道你想了这么远。”
他把脸埋进她的脖间,闷声说:“还想过更远的。”
“嗯?”
他微窘的脸和她女儿家的俏皮话,已将没说出的话袒露出来。
“说说嘛。”她推推他。
他的脸红了:“太多了。”
“那就一个一个,慢慢说。”
夕阳勾画,在天上挥笔洒墨。单是这样的黄昏,就让人产生别样的依恋情愫。
他清黑的眼里映着她。
她心里的蜜罐炸开,甜汁肆淌,伴随似鼓声的心跳,涓涓流出,而后皆空,目光追他走。
“我想过我们毕业,工作,上班下班,我接你你接我,然后像普通人过一辈子。”
他喃喃自语,陷入遐想。夏珂摸摸他的下巴,一些小小的胡渣刺刺扎手,他搂着她,光线昏眛,太阳在落下。
夏珂听他说着话,觉得少了点什么,但说不上来,甜蜜充斥大脑,反应速度迟钝,在他的描述中,画面出现在眼前。
未来,一定很美好。
夏珂闭上眼睛。
大学生活短暂,一晃四年过去。
贺途在校期间拍了几部剧,反响都不错;夏珂忙于毕业最后的环节,在炎炎夏天搬出宿舍,彻底走出象牙塔。
她不愿回老家,便留在A城。
她拿出大学兼职存下的钱租了个四十平的公寓,紧挨地铁,交通便利,房价水涨船高。她一边在继续给学姐打工做模特,一边寻找更好的工作机会。
每天早出晚归,平静而安稳。
可时间就这么点,晚上回来她好累好累,只是通勤和社交就元气大伤。
晚餐随便应付,她开始吃从小都讨厌的菜品——三月瓜。
父母厨艺都不精湛,三月瓜做出来没滋没味,她就是不爱吃。
可上了班后,发现只有它长的最省心,不用削皮不用焯水,皮肤光溜溜,分分钟出锅。
夏珂把牢骚当玩笑话给贺途讲,“我在学校经常点青椒炒肉,可现在才知道这些菜里属它不懂事。”
夏珂开始表演制作流程:“又要挖籽,又要清洗,切块,土豆沾满泥巴,香菇要焯水,西兰花又报道有虫,它们的麻烦程度大差不差。”
贺途好半天没说话,半晌后开口:“以后我来照顾你吧。”
“好啊。”
她迫不及待要每天都见到他。
夏天结束的时候,空气里又飘起来烤板栗的香味。
他们租到的房子虽小小的,但十分温暖。
从此,贺途为她编织了一个美梦。
她天马行空,任意徜徉,有贺途在,她就是玻璃房里的小国王。
6. 06
“珂珂,起床了。”
天际初曦,秋风拂动轻纱,乳白的光穿透屋内,分割出明暗区域。
夏珂睫毛颤了颤,没能睁开眼。
贺途又来叫她,“醒了吗?”
“嗯……”
夏珂拖出长音,腔调慵懒,翻过身,脸蛋在枕上压出不明显的肉团,睡颜柔软。贺途心受动容,轻手轻脚地坐到边上,“起床了,今天还要去工作室呢,加油。”
“好。”
回应他的是猫儿一般的低吟。
夏珂磨磨蹭蹭地爬起来,长发凌乱,顶着惺忪困意的脸,眯眼看看手机,早上八点了,比闹钟晚了十分钟。
“早点叫我嘛。”
“想让你多睡会儿,现在不迟。等下我送你。”
夏珂眼皮一抬,精神了,“好。”
贺途:“我去做饭了?”
夏珂掀被下床,贺途顺手把拖鞋套她脚上。
“去做饭吧,”她边捋长发,边来回转动找东西。
她皱皱眉,贺途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心领神会把自己手腕上的备用皮筋撸下来。
秋天的早上温度低,夏珂在短袖外面披了件外套,低头扣上扣子,贺途习以为常,给她扎好头发。
做完这些,他去厨房做早餐,她去卫生间洗漱。
无话而默契。
夏珂要减脂,贺途不允许节食,他自己学做的鸡肉饼健康又美味,还不会发胖,夏珂每天都离不开它。
收拾好,八点半准时出门。
“今天温度低,穿厚点。”贺途叫住她。
夏珂上身白衬衫外搭宽松V领针织衫,下面一条学院风百褶短裙,白袜白鞋子,斜挎棕色复古背包,扎个蓬松丸子头,青春洋溢。
“我都搭配好了。”
贺途自知说不动,视线下落,女孩腿型完美,修长笔直,雪白无暇。
夏珂对着手机屏整理发型,贺途伸手摸了摸她的腿,手掌从膝处划去。
“这次的那什么神器还行,保暖吧?”他问。
夏珂无语:“是光腿神器,暖和的。”
贺途勉勉强强当“裤子”厚度过关。
出了门夏珂到小区门口等,贺途从地下室推出来电瓶车,戴上奶黄色头盔,从单元楼里出来,停在她面前。
夏珂侧坐好,拍他的肩膀:“走吧。”
贺途拧动车把,车子骑了出去,灿烂骄阳,明媚的一天。道路两旁栽满景观树,路上的行人匆匆,太阳也忙碌就位,爬上天空。
贺途的肩膀宽阔,替她遮蔽冷风。
她将脑袋靠上去,心里安稳,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前方迎来坡道,速度越来越快,风声急速,过岔口,下立交桥,离上班地点就近了。
“走了哦,”夏珂说:“晚上见。”
风吹落她的碎发,黏在脸上,夏珂没有察觉,贺途给她绕到耳后,“晚上还在这等我。”
夏珂进了工作室,准备高高兴兴地工作。
学姐带来一个噩耗。
“我们的社交账号要停更一段时间,工作室也暂时不接商务了,很抱歉告诉大家这个消息。相遇一场,承蒙厚爱,如果市场有转机,账号还会复更……”
在坐的各位面庞肃穆,空间沉重,弥漫着分别的气息。
学姐说:“不过到时候,我希望大家站在属于你们的,更高处的位置。工作以来,我深知自己庙小,而你们技术精湛,长期跟着我,确实屈才了——所以,不管未来怎么样,我祝大家都能突破,向上,实现理想。”
管理账号的小张叹气,道:“梅姐,你这干什么,净煽情。”
“就是,这么突然也没缓冲的时间,唉——本来好好的,怎么就,”市场小王不舍道。
夏珂心里不是滋味,她虽来的最晚,但和学姐感情深厚,别人一言一语把她的话说完,她绷住嘴巴,像含颗涩果,苦闷酸楚。
最后一天拍摄,既顺利又高效,唯独最后成片的时候大家明显在墨迹。
夏珂在化妆间换服装,统共两件衣服被她捣腾,掰扣上面的纽扣,没下一步动作。
学姐进来,夏珂从镜子里看到,装作很忙,突然收拾起来。
学姐:“行了,别装了。”
夏珂抱着衣服,不讲话,也不看她。
“我有个朋友常年约稿,觉得你形象和他们的杂志很贴,我推荐你了。”
夏珂仍是不答。
学姐揉一揉她头发:“没礼貌,给你推荐机会呢,不知感恩。”
“学姐——”
夏珂一张口,满满的哭腔和依恋,她立马闭上嘴巴,学姐也沉默,保持了两三分钟,夏珂重新说道:
“我大一就跟着你了吧。”
“你还说,”学姐点点她脑袋:“夏珂,要我说你什么好,你学历出众,样样都好,上学兼职跟着我就算了,毕业了还这样?就没想过发挥你的专业?你一个学表演的,可不是编导生。”
夏珂被训的不辩解,学姐说的都对。
学姐:“你该走什么路,好歹也试一试,走不通换下一条;或者想办法把路打通,硬着头皮也要上。你以前的拼劲儿哪儿去了?”
化妆间的灯光拢着夏珂的面容,她的表情发生变化,抬起头看着学姐。
“你工作室不要了,想要做什么?”
“留学,打算去新加坡深造。”
夏珂微微睁大眼睛,两秒钟后接受了这件事。
学姐说:“我不是领了证,但婚纱照一直没拍吗,这次就去那边拍婚纱,度蜜月,一次搞定,开了学就专心搞学业了。”
“你老公跟你一起去?”
“嗯,他挺支持,我们想法也一致,一块努力呗。”学姐说道:“你也要加油了。”
“好。”
“我说你各方面都要加油了,专业,恋爱,事业。”
夏珂回想半天日常,从睁眼贺途叫她起床,贺途给她做好饭菜,贺途送她上班,她每时每刻都是开心知足的。
经学姐这么一点,她心里深处有个蠢蠢欲动的种子,存在感强烈,像海浪猛扑礁石,她的脉搏处跳动频率变快了。
“你们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吗?”
夏珂:“有,但是觉得有点早。”
“不早了。”
夏珂向往婚姻,她对贺途的依赖让她想象不出和他分开的场面,她会枯死。
学姐离开,她独自想了很久。
晚上下小雨,她发消息说自己坐地铁,贺途坚持来接。
夏珂走出写字楼就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举着把黑色大伞,隐匿在阴影里,竟与斜风细雨天万分和谐。
他看到了夏珂,那双生的俊丽的眼,温情眷眷。
他太吸睛了,在脖间晃着蓝色工牌的打工人中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夏珂俏皮地问:“帅哥,等人?”
贺途将她拉进伞下。
夏珂:“不回应我?叫我美女呀。”
贺途被拗得没办法,说:“美女,走么?”
夏珂抱住他的腰,甜甜道:“好呀。”
贺途一笑,胸腔里发出震动,偏了下头,捏捏她的手背,他们在一起四年多了,心动如初。
黑沉沉的雨幕,她躲进他的怀里,风声削弱了,她靠着他的胸膛,感到无以伦比的幸福。
一辆私家车拐弯,车灯划过,照亮他们的脸,瞬息后又恢复暗寂。夏珂手快,捞住贺途让他避开,雨水飞溅,飙到她的白鞋面上。
这是她最爱的一双。
夏珂不以为意:“没事,回去刷刷好了。”
她又聊回今天发生的趣事,他下调伞面高度,脸颊挨着她发顶,蹭了蹭。
那时候,夏珂想,何谓爱情呢?
爱情该是如此。
他为她遮风,她为他挡雨。偶尔分歧,多数甜蜜,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期待明天。
晚上两个人轮流洗澡,贺途洗完出来,夏珂躺在床上刷平板。
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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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什么?”
“万冉结婚了,看她拍的婚纱照。”
贺途擦着头发:“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好多年了。”
“是呀,他们婚礼上还放着高中穿校服的合影,好甜。”
夏珂脸上笑成一朵花,在床上滚了滚。
贺途擦干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看她闹。
夏珂仰面,幻想道:“以后我也要放照片,从大一到毕业,穿学士服那张要压轴。”
贺途把她卷上去的睡衣下摆拉下来,“想嫁给我了?”
夏珂反应了一下,兔子似的钻进被窝,枕头蒙面。
“才不是。”
她声音闷闷的,被子里鼓起一个大包。
贺途笑:“真的?”
沉默。
“珂珂,”他推一推被子里的那团。
沉默,不动。
“你想什么时候嫁给我呀……今年?明年?……后年?”
他越说越靠后,三五年后她都不年轻了,夏珂郁闷,拉下被子,“你想什么时候?”
贺途直视她的眼睛,一个平静,一个躁动,像发生化学反应的物质在空气中燃烧。
屋内的温度上升了。
他说:“我想等事业稳定一些,不会太久,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尽快。听你的。”
夏珂:“好,那就等事业稳定下来。”
他脱掉拖鞋,床头留下一盏暖黄的小灯。
夏珂心里咚咚敲鼓,贺途躺在她身边,捞了捞被子,她松松手,分给他一些。
她往里面移动,贺途进来被窝,躺着的地方留有她的余温,他转过来,面朝她。
灯光横洒在他们中间。
他的眸里碎光点点,“事业定下来,我多存些钱,你就嫁给我好不好。”
她糯糯道:“好。”
她滑过去,鼻尖碰在他的喉结,搂抱依偎着,贺途吻吻她的额头。
一夜好眠。
夏珂在A城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被朋友推荐去了一家外企工作做前台接待。
贺途在演戏之路保持着不温不火,能接到戏,但都是不足挂齿的小配角,赚到的片酬统统上交给夏珂。
攒够钱他们就去4S店买到了一辆代步车,幸运的是贺途在软件上领到了现金补贴,节省了将近两千块。
夏珂直呼他说省钱小能手。
贺途在圈内见资方,留意机会,一有合适的人选就留下夏珂的简历。
夏珂自己也十分上心,但一年又一年,她的明星梦越来越远。
原先上大学,人人都对自己寄予厚望,深知是美玉,是金子,是千里马。
可现如今,工作难找,年龄渐长,青春饭,毕业即失业。
当演员这件事,小时候是梦想,长大后是梦。
夏珂和贺途在一起的第六年,她渴望婚姻。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她不信。
一天晚上下班,她帮忙和贺途对台词。
她作为对手,没有说本应的台词,贺途入戏深,身心投入在戏里,压根没反应过来。
夏珂说:“我们结婚吧。”
贺途愣住了,下意识低头看本子,台词不对,他心狂跳,话未出,脸和脖子因激动而通红。
他扔掉剧本,“我们结婚。”
夏珂被抱的老高,双脚离地,栽进他怀。
“欸欸,剧本!怎么能扔到地上!”
“不管它。”
在贺途眼里,夏珂就是第一顺位。
“先捡起来,我心疼。”
夏珂做梦都得不到的戏本,怎么能舍得看它被乱丢。
剩下的话没说完,贺途把她的唇堵上,双双摔进床里,滚成一团。
窗帘一拉,灯灭了。
他们进入婚姻的殿堂。
贺途倾其所有对她好,他的爱犹如蚕丝,她栖身于柔软茧衣里,用幻想滋养自己。
他们会一直好下去的。
7. 07
窗外一树金黄,叶子凋零的时候,夏珂得到试镜的机会,一个古装剧的女三号。
等待结果的两天里,她坐立难安,炒菜忘放盐、出门忘带钥匙、客厅灯没关。魂不守舍,一天要看八百遍手机。
“嘀嗒”,收到新消息。
她大喜,冲进卧室,抓起手机一看,是贺途。
-晚上想吃什么?我捎回去。
她耷拉眉毛,摁下语音:“什么都不想吃,贺途你先不要给我发消息,”她叹一声:“我把你设置一下好了,有事打电话,我在等导演回信儿。”
贺途到了小区楼下,琳琅满目的小吃街,人声嚣嚣,大学时候他们隔三差五都会逛一逛。
现在这几天,夏珂眼里只有剧组,屏蔽所有,包括他。他心凉,最后还是买了她最爱的板栗奶茶和红豆梅花糕。
贺途上楼,钥匙插进门锁,没有拧动门就推开了。
夏珂忘记锁门。
他蹭地蕴起无名火,换上拖鞋,关柜门,整个过程脸色不太好。
此时,夏珂躺在沙发上,缩成一只虾,面朝里面,光脚,环臂,没有动弹。
贺途见她没精打采的模样,坏脾气瞬时消散,“怎么了?是肚子又疼了吗?”
他摸摸她的脚丫,冰凉的,手也是,他把她的腿挪过来搭在自己膝上,“你例假提前了?我记得不是今天。”
夏珂转脸,发觉他回来了,本来觉得没什么事,一见他,眼泪顿时涌上来,鼻头酸胀,嘴角下垂,泪珠就要夺框。
“贺途——贺途……怎么办啊。”
她深感委屈,瘪着嘴巴,像遭受千刀万剐的折磨,明显感觉身处死海中,不易抓到的浮木也弃她远去。
她也不说什么事情,像是天要塌了。
贺途跟着心揪,“肚子疼成这样,我们去医院。”
“不是,不是肚子疼,呜呜呜。”
夏珂字不成句,脸上布满水痕,贺途把她拎起来抱,她坐在他手臂上,往卧室走。
“我,我,试镜没过……怎么办贺途——”
贺途思路清晰,“资方联系你了?”
她泪眼闪烁,怔了怔,泪珠断线地掉,摇摇头。
“那你先哭什么?”
“他们都没通知我,不就是没过的意思。”
她哭的一抽一抽。
他把她放到床上,蹲在地上拉开衣柜最下格找袜子,给她冰凉的脚丫暖了暖,套上袜子。
“不是这样,试戏无论过没过,都会通知结果,要是还没给你发消息就是结果没出来。”他安抚:“再等等,没事儿还有我呢。”
夏珂的心情从阴转晴,她确实是没经验,正因为是第一次机会,才看的如此重要。
她的眼泪止住,无声坐着,像个等待出分的孩子。
贺途揉揉她的肚子:“先说,有没哪儿不舒服?”
她摇头。
“真的?”
“嗯,就是……刚才那个事,然后就没了。”她舔舔发干的嘴巴,哭的真够累的。
贺途刚缓和下来的火气要上来,她可怜巴巴,六神无主,他一拳打在棉花上,“现在天冷了,在家也要穿袜子,听话。”
“我知道,就是今天太伤心了。”
“我买了梅花糕,吃不吃?”他抹去她脸上的泪,温柔地问。
“……吃。”
贺途回客厅给她拿过来,她眼里的光把惨戚戚的小脸都点亮了,真是饿极,两口吃完一个,他撕开包装,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给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夏珂接过来奶茶,又伸到他嘴边,“你喝第一口。”
贺途低头喝了一大口,珍珠咕咕噜噜被吸上去。
她心疼,“给我留点儿。”
贺途佯装生气,“你啊看看几点了,饭没吃到,就剩下忙活你了。”
夏珂不吭声,乖乖喝奶茶。
贺途说:“做饭去。”
夏珂抬屁股就去厨房。
贺途看她任劳任怨,好笑了两声,跟着进来。
他说:“我炒菜,你把盘子拿出来。”
“哦——”
夏珂拉开柜子,拿出俩盘子,瓷盘轻轻地搁在橱柜上,发出清脆一声。
“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米饭盛出来。”
夏珂打开电饭煲,盛了两碗饭,一个多一个少。
做完这两件事,她没事做了,一闲下来就惦记手机消息。
贺途早早料到,说:
“把电视打开。”
“换到xx卫视。”
“还喝饮料吗?喝的话找俩杯子。”
“好了,菜出锅了,拿筷子吧。”
贺途看见份量不一的饭碗,把多的那碗推给夏珂,自己端着另一只碗回去加了两勺。
“我减肥,吃不了这么多。”
“不用减了,”贺途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抬眼看她:“你刚才那哭劲儿消耗的差不多了,比减肥都管用。”
夏珂当然听出他在损她。
饭后,她要承包洗碗,他又指使,把块抹布给她:“桌子擦了。”
等她擦完,他把碗筷洗的差不多。
贺途把她叫过去,说:“试镜的事,心态要好,不能只看结果,没成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继续找机会。”
又说到痛处,她唉声叹气。
“你老公还是能养的起你的。”
她仰脑袋:“我不要靠你养,我靠自己。”
他的大手摸摸她后脑,说道:“不是那个意思。”
“晓得啦,你想说,你永远是我后盾,会给我兜底的对吧,让我不要太大压力。”
贺途看着夏珂,他们果然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想想结果落空,换谁心情都不好。
贺途换一个话题,“要是通过了,到了那边要谦虚,安静些,他们都是前辈,哪里不懂主动去问,戏不好,私下勤练,不要争口舌之快,能让就让。”
她牢记每一句。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发微信。”
“嗯!”
“微信还不把我拉回来?”贺途说:“消息都听不见,你准一会把我忘了。”
夏珂有两个小时没看手机了,她慌忙去找。
贺途:“以后不能这样了,有什么事比我们俩还重要?还要把对方免打扰,就为等其他人的消息。”
夏珂在微信里戳戳点点,她不赞同这句话,她悄悄把资方的聊天框置顶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和贺途在一起的六年里,每一天的置顶人在这一刻被换掉了。
她祈求,好消息你快点来吧。
九点钟,一个红点准时在屏上闪现。
-我和徐总觉得你表现不错,外形也符合女三角色,21号之前来新榆,准备开机仪式。
她想要高呼,立刻想到贺途要休息,明早起的早,她只好咬紧牙,把好消息揣进肚。
贺途看了会书就迷瞪睡着了,他眠浅,出声问:“让你过去了?”
“对,我明天的票,你还没睡?”
“不放心你,睡不着。”贺途搓把脸:“明天下午等我回来送你去火车站。”
“不用,我这么大的人能自己走。”
贺途睁开眼睛,眼底柔软,“一进组就是三个月,你不想我么?”
“想啊,等我收工给你打视频。”
“不够。”他的嗓音里是浓浓的依赖。
“又不是第一次分开一下下了,之前也有过。”
他不应,天知道他在剧组的时候有多想她。
贺途嗅着她的长发,她笑:“干嘛?”
“给我打电话。”
“知道咯。”
“发微信。”
“肯定的呀。”
“我有空……”
夏珂连忙止住,“你别来。”
他眼神不悦且不解。
“你好歹有过几部作品,别人都认得你,我不想被说闲话,让别人以为是你介绍的原因。”夏珂解释说:“而且我想锻炼一下,不能事事靠你。再说了,在学校的时候我专业可是排在你前面的。”
贺途笑了,“对。”
两个人贴在一起,聊了一会天,贺途要睡了,看夏珂毫无困意,“睡不着?”
她承认,“我去网上搜搜快速睡眠大法。”
他握住她的手,故意开玩笑道:“不用搜,我教你。”
他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压过来,吻在她耳后,她知其意,羞的嘤咛,没有躲开。
贺途却没再继续,“不吓唬你了。”
他要从她身上离开,夏珂黏黏糊糊地说:“谁吓唬谁,真是的。”
贺途没有放过她。
肌肤碰撞,欢愉尽兴。
夏珂对男女之事不排斥,也不迷恋,贺途同样;他们契合而完整,她十分满足,酣然睡去。
第二天下午,贺途那边临时加班,夏珂赶车,实在等不到他来,自己拖箱子走了。
贺途下了班就朝火车站飞奔,没能赶上见面,听筒里塞满呼呼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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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着手机,四顾巡看,不见她的踪影。
他说:“珂珂,到那边好好的。”
“你也是。”
夏珂坐了近十个小时的火车,从晚上到天亮,列车员通知前方即将到站,她去了卫生间洗脸,流水洗掉倦容,补好妆,发了个状态极好的自拍发给父母和贺途。
她去往汇合地点,一些群演已经到了。
统共九个人,人手两支笨重行李箱,九人成列,走着走着就挤成一堆。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迟迟没到。
最守时的还是太阳,钉在空中,宣告到了晌午。
她们打开导航,直奔目的地。
队伍里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女孩说:“快要渴死了,先买点水喝吧。”
“行。”
大学女孩说:“有没有奶茶店?”
“找找面馆给老板要点热水,不要喝奶茶了。”一个年龄偏大的婶子说。
女孩以为她觉得奶茶不健康。
大婶说:“我们都是外地来的,负责人又没见到,什么时候能接应上还不知道,天气也冷了,喝乱七八糟的东西坏了肚子,耽误的是我们自己,而且我们是来赚钱的,别一开始就花钱。”
一杯奶茶二十不等,在片场一天能拿六十块,花出去三分之一。
她说的很有道理。
大家在街区绕了十多分钟,看到一家麻辣烫店,一行人进去,连带行李箱把小店塞的满满登登。
老板在围裙上搓搓手出来,如同见到闹饥荒的难民。
大婶开口直说:“老板,来借点热水,谢谢您了。”
“好。”
老板一刻不敢耽误,掀帘进屋,拎出俩保温桶,一只盛面汤的大铁壶,她们喝的一干二净。
这是夏珂喝过最甘甜的水,犹如久旱逢甘霖,缓解了刀片割划喉咙的痛感,她清清嗓子,能说出话了。
即要夜幕,她们坐上大巴车,顺利来到住宿地点。
招待所门头一只裸灯泡,珠串点点连成昏暗的光桥。黄昏下,竖立的xx店面的字样,门扉脏旧,由于离拍摄地最近,费用低廉,是落脚点的不二选择。
一张掉漆的红木长桌后站着前台小姐。
各自领到门牌卡,夏珂走到电梯间,黄色指示牌写着“维修中,请绕行”。她自认倒霉,一步一挪把行李拖上三楼。
昏昏的走廊飘散一股霉味和泡面的味道,即使是白天也像是黑夜。
她走着,走廊两侧的房门腐朽,晃到身后;粉刷过的白墙布满脏污和裂缝,张裂的口子;一个光膀子的男人从屋里出来,漏出里面的怪音。
夏珂面无表情和他擦身,空气里充斥浓浓烟味,她神经紧绷。
房间小如豆腐块,多吸一口气就会缺氧。
老土落后的家具布局,门后的镜子肮脏,象征性摆上个电视机,桌上一只烧水壶,她用指腹擦抿,留下一层脏腻灰尘。
床单还算洁净,坐在上面,床板吱呀地响。
每日固定和贺途的视频电话,她捂着手机出去接,一连跑出很远才摁下接通。
贺途的脸映入眼前,像是许久没见,她发自肺腑地笑起来。
她轻松道:“贺途,我见到导演了,还挺亲切,这一趟虽然和想象的不一样,但也不错。”
“那就好。”
贺途观察她的背景,全部是树,问:“你在外面?”
“出来透透气。”
“住的地方怎么样?让我看看。”
夏珂的镜头颠动,前方是个路灯,黄闷闷的灯影,了无生气。
贺途又说一遍:“你住在哪?位置发我。”
“就旅店啊,”晚间起来秋风,吹起鸡皮疙瘩,夏珂紧了紧大衣,“我吃点东西,一会还有事要做,你早点睡,别管我啦。”
贺途眼神说话——你不许骗我。
“真的,我这边有点事,睡觉前有时间再打好不好。”
他勉为其难同意了。
夏珂挂了电话,长舒口气,拔脚往招待所走。
晚上,她洗完澡,没找到吹风机给前台拨过去服务电话,等待送过来的功夫,贺途的电话先到了。
她没有接,悦耳的声音在屋里像丝线飘荡,勾起情思和绵绵想念。
-贺途,我今天好困,先睡了,晚安^3^
他秒回:
-快睡吧^3^\^3^晚安。
隔壁有嘈杂的聊天声,楼下打牌的兴高采烈,厕所管道哗哗冲水……夏珂在这样的环境中真的很快睡着了。
她进入梦乡,见到了贺途。
8. 08
下午夏珂没戏份,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研究本子。
女一号的主场,近景拉特写,全片场的焦点都在一处。导演给主角走戏,夏珂找个位置旁听,她没有老人带,全凭借自己摸爬滚打。
除却睡觉时间,有十五个小时都在片场,无论谁的戏,只要喊开拍,她观摩到底,求知若渴。
副导徐成江来休息棚找对讲机,对夏珂说:“有不明白的问我。”
夏珂受宠若惊。
副导是客气话,在片场忙的连轴转,没空指点谁。
夏珂在场地溜达几天就找到一片僻静的区域。
她在这里记台词,打磨表演,练发声和仪态,一个人扛三把支架,两部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一个400毫升的杯子。
杨慧子说“要化压力为动力”,夏珂真就忙到停不下来,天不亮就出门。
晚上夏珂补拍一场戏,有时即使自己做到完美,赶上个不争气对手,卡机百来次,夏珂累的能吐血,太阳穴突突地疼。
奈何人家是投资方塞来的,任谁都没办法,只能熬。
一个多月过去,她的体重跌下九十斤。
一月十八除夕。
夏珂赶回家。
家里冷清,一盏灯都没有亮,她想给贺途一个惊喜,设想各种见面的场景,唯独没预料到他不在家。
两人心有灵犀似的,贺途打来电话。
夏珂把镜头照在天上。
贺途眼神好,认出了家楼下的梨花树,惊喜地问:“回来了?”
“拍……”
他抢先说:“我马上回去。”
夏珂这次大方出镜,声音甜软:“你去哪儿了?”
“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我妈妈做的糖醋里脊,我现在学会了,”贺途只顾着穿大衣,镜头不稳,能看出他的着急,“我多学了几道菜,回去做给你吃。”
“好,你快回来。”
贺途怔怔地看她,好像没缓过神。夏珂说:“你走路别一直看手机。”
“在等电梯,”他有点儿望眼欲穿,“再看看你。”
夏珂坐在长椅,闲闲地晃悠两条腿,唇边泛起微笑。
贺途那边的镜头颠簸,几乎看不到他完整的脸,侧颜晃成糊景。
他说:“太慢了,走楼梯。”
夏珂嘴唇动动:“十七楼呢。”
贺途跨步跃下三级,见他火急火燎的,她开心的要死:“你慢点,我又不会走。”
贺途下到七楼赶上一趟电梯,手机没了信号。
夏珂戴上耳机听歌,听完三首,给万冉打了十分钟的视频电话,他来了。
冬天的六点钟暗沉,太阳失温也失力量,楼下的银杏树林萧瑟。
贺途出现的一刻,眼前仿佛降下一束光,色调焕然一新,明亮把落寞取代。
她三两步迎上去,他也朝她飞奔而来,紧紧拥抱在一起,天气骤然回春,她像小树苗一样发出嫩芽。
“我想你了,”她静了一会,声音从他的大衣领口里浮出:“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天空落雪。
灯影下雪花飘舞。
贺途拢起她的双手,聚到自己嘴边哈气,手心手背笼了层余温,“到家了。”
“到家喽。”
夏珂仰视着他,雪片凝在她睫毛上,笑容嫣然绽放。
家里的指纹锁坏了,贺途换了把新的,拉着她的手录入指纹,“提前回来也不说,给我惊喜?”
“对呀,惊不惊喜?”
街路雪白,他关上门将冷空气阻隔在外。
“可以突然回来,不能突然走。”
她走的时候就没打招呼,夏珂听着他的语调,又心疼又可怜,“以后不会啦。”
夏珂抱住他的腰杆,眼神热烈,他低下头,以同样的灼热回应她,眸子比澄净的雪花还要亮,“我要好的惊喜,不要坏的。”
屋内的白炽灯光芒散在她脸上,她笑吟吟说:“我也是。”
时隔三个月回到家,夏珂洗完澡在床上打滚,贺途点的她最爱的板栗奶茶到了,她取了外卖,趿拉鞋子去厨房。
过道只有六十厘米,L型,厨房五平米。
她偏要和贺途挤在一起。
贺途拿汤勺,撞到她的肩膀,她吸着奶茶自觉让一让,就是不说走,知道自己碍事,瞥一瞥贺途。
她问:“要拿什么?”
“筷子。”
她抽出来一双给他,等他用好了,她拿去冲洗放回去,有眼力见地递盘子,递调味料。
所有的工序都要经她的手,多此一举,他们乐在其中。
一扇小小的窗映着雪地,树木染成白色,北风呼啸,屋内温暖。
时间慢悠悠,仿若定格。
贺途关小了火,看夏珂捧着杯奶茶,认真啜饮,他幼稚说:“给我喝一口。”
她举起杯子,他弯下腰要凑到跟前,她撤开手,飞快吻住他的唇。
贺途的眼中惊喜和错愕参半,目光锁着她:“再来一下。”
夏珂故意勾一下他,又不让他如愿,狡猾转身,“想的美。”
见她真要溜,贺途索性关掉火,大步一拦,身量逼上前,她被堵在他和白墙之间,推贺途又推不开。
夏珂投降似的把奶茶给他,“好啦给你。”
贺途从她的眼里读懂了什么,双手抚上她的腰,她的身子软下来,看一秒冒热气的小锅,看看他。
婚后普通的一个傍晚,大学时期的心动清晰如昨。
他与她对着脸,温温柔柔吻她,她大方回应,勾住脖子又亲又咬,舔去他唇上的甜渍,他们喝了同一杯奶茶,口中同样的味道,却对彼此贪得无厌。情意翻涌,她被抵在墙壁上,挪动空间狭小,啄吻声渐起,贺途越亲越凶,夏珂的手游弋往下走,两指抽开他长裤的松紧带,触到男人一点黑色内裤的边缘。
贺途低低地呼出口气,手掌从她的腰际来到后背,细削的肩胛骨,纤长的脖颈,他一向呵护,生怕弄疼了她。她则直白,坦荡,撩起他的上衣,拉扯中她也衣衫不整,他的理智土崩瓦解,垂头含肩,捧起她的脸,唇舌卷吸掠夺,压住她狂吻。
上方的壁灯把两人眼里的欲色照耀的清明。
“贺途……”
她被抱起,和他出了厨房,倒在沙发上,他的衣服剥落,丢到一边,他从她白皙的脖子往下吻,她仰起头,身子轻盈,天花板旋转,来到卧室。
到了这一步,两个人有些急切,贺途被门框绊了下,她没忍住咧嘴笑,面红耳赤,还顾得上问他疼不疼。
他偏头,倒在她身上笑,鼻息弄的她耳根发痒。
卧室的灯没关,房门敞开。
她呜呜咽咽,抓住他肩膀,娇娇低语,缠在他腰间的双腿一晃一晃。
他埋在她身前,目光柔软,亲捻着。
事后,夏珂累的抬不起手,记得被抱进浴缸,身上舒爽了,一挨床就滚进被子里,大腿处传来轻轻掰动的力量,男人的手心落在上面。
她哼道:“我才刚回来。”
夏珂气的睁开眼。
贺途跪坐在她腿边,大手捏着条女士内#裤的边边,她横躺着,一点力也不想出,他艰难地给她往上套。
夏珂霎时气焰消了,装作无事躺回去。等他收拾好,她蹬蹬腿,他掖掖被角,关门关灯。
他重新加热饭菜,夏珂小睡了一会被喊起来,饭菜端送到床边小餐桌上。
“可以不吃吗?”
她困蔫蔫地问。
贺途:“不能。”
她耷拉眼皮。
他端着汤碗:“不想起床就别起了,你过来。”
夏珂挪到边上,浮夸地说:“真拔错。”
贺途心里就喜欢看她臭显摆,“好久才回来一次,就伺候你当个皇帝吧。”
夏珂歪在他怀里吃完晚饭,伸伸手脚,几个小时前他们还跟打仗一样,兵荒马乱,倒也舒坦,是往后想起会怀念的感觉。
他们窝在床上聊起三个月内发生的趣事。
贺途打起哈欠,懒懒地躺在她身边。
“贺途,我跟你说。”
她挑着语调,从头到尾都在说工作。
贺途:“你刚刚还不是这样,你说你困了。”
他的声音有了醋意。
夏珂:“你不想听?”
贺途:“你已经说他们说了很长时间了。”
夏珂:“好吧。”
贺途搂一楼妻子,“睡觉。”
隔天,两个人睡到日上三竿,白天宅在家,夏珂躺在沙发看剧本,没一会贺途出来,也不打扰,耐心地给她捏捏肩捶捶腿。
晚上他去厨房做饭,她从书房转到卧室,又来到他身后,把头埋在他后脖颈,贪心嗅着。
贺途做好汤,舀了一勺让她尝味,“小心烫。”
他吹了吹,她着急喝了一口,被烫到舌头,缩着张脸。
贺途又给她吹了吹,“都说了慢点。”
夏珂夸赞:“好喝。”
这样一个平常的晚间,贺途告诉她一个消息:“我以后就不接剧本了,不做这行,当个普通人也挺好。”
言外之意,回归生活,退出娱乐圈。
“啊?”夏珂猛然站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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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们说好的一起努力,你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
他温和说道:“珂珂,演员是我们两个人的梦想没有错,可是我们已经结婚了。”
“那又怎么了?!”
“结婚,就意味着我们不是小孩,有了自己的家,凡事不能考虑的太片面,”贺途舔舔嘴唇,知道她不爱听说教,换一种方式说:
“演戏这条路上,有你就够了。”
夏珂崩溃说:“不够!你说的什么啊,明明就是你变卦,我们说好了。”
贺途知道她现在情绪很激动,没有再说下去,丢下手里的事先抱住她,她懊恼挣扎,他抱的更紧,身躯宛如铜墙铁壁,她粗粗喘口气,等着心定下来。
在此过程,双双不发一言,她冰冰冷冷,他摸摸头,拍拍肩。
“珂珂,我们这个职业特殊,两个人聚少离多,能有一个人继续追求梦想,就已经很好了。你做你喜欢的,我回归家庭,就相当于我主内,你主外,让这个家更好。”
夏珂闷闷不乐,冷静的换位思考,轻说:“我知道了。”
贺途亲亲她额头。
她央求:“别让我一个人。”
“没有丢下你,只是换个工作而已,还更方便了,不然都忙起来,谁去接你,你回来就有糖醋排骨?”
好半天夏珂才消气,心里总归是难受的:“好烦你。”
贺途看着她,说:“我爱你,夏珂。”
“你别说话,你把我心情都搞得不好了。”
“我的错。”
她把脸扭向一边,“贺途烦人精。”
贺途靠在柜门板,两手垂在前面,似无措地半拢,声儿都变了:“你大四那会就说了不这么叫我了。”
他居然连撒娇这套都用上了。
“我没说。”夏珂嘴角松动,正想笑,忙拉下脸。
“说了。”
夏珂耍赖皮:“我说什么了,你记这么清。”
给个饵,贺途就摇着尾巴上钩了。
他模仿她那时的调调说:“贺途……乖,就,听话,不……不烦人。”
夏珂绷紧的嘴巴松开,乐的一笑,还生什么气啊。
僵持一会,贺途问:“气消了吗?”
“消了,消了。”
她的笑容欲要喷薄而出,指挥说:“洋葱切了。”
贺途拿菜刀,抽出案板。
夏珂像个监工,“要切成丁,我要吃蛋炒饭,也把鸡蛋打了,搅碎点哦。”
贺途一一照做。
他看出她在给他台阶下,这算哪门子惩罚。
等夏珂再来监工,他使坏,抓住她摁到橱柜前,又是亲亲又是捏脸。
夏珂打他的肩膀:“好哇!你用切洋葱的手摸我嘴巴。”
他有意配合,身子晃了晃。她再给一拳,拳头没落下,心先软,半道收住力气。
两个人玩着,安静一瞬,她问:“你换工作,真的就是因为这个吗?”
贺途想,他该怎么告诉夏珂,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比她还要重要,包括他自己。
他说:“我想在我们的新房里加一个阁楼,我记得你说你从小就希望有一个自己的空间。我已经联系装修公司了,家里最近离不开人。”
夏珂惊呆,没想到贺途有所准备。
他没想把这事拿来邀功,平平淡淡地说自己的构思。
他甚至画好了图纸,指着一个地方:“这里开扇窗,换换空气还能看见外面的花。”
夏珂拉着他的手往前一点,“那这里放画架。”
“可以,沙发旁边有点空?”
“放绿植?这里收集我们的黑胶唱片,柜子上摆个唱片机,下面这块地方放你的吉他好不好?”
“好。”
夏珂心满意足,翘翘脚丫。
贺途立马注意到她没穿袜子。
她心虚地缩缩脚趾,这次贺途没再动嘴皮子,直接付诸行动,找了双棉袜套她脚上。
他什么话都没说,她悄悄松口气:“我给忘了。”
“我就知道,”虽是怪罪的话,他颇宠地笑,“不许脱,等下你该脚冷了。”
贺途又说回原话题,“这儿是照片墙,以前抓娃娃的玩偶都收起来放在这儿,又好看又没有浪费。”
他说起她之前看中的玻璃柜,“楼下楼上都放一个,给你放奖杯,以后你肯定能成为有名的演员,有更多的人认识你。我呢,做你后盾,无论是资金上还是精神上,都支持你,托举你。”
夏珂听着听着,扑上去搂住他,话音戳进他心窝:
“贺途,你真好。”
9. 09
大年初一回婆家。
贺途的哥哥和嫂子也回来了,两家口人在停车场碰上,说笑着进了电梯。
一出来,侄子乐乐抱着玩具枪调皮的不得了,扯着遛狗绳活蹦乱跳冲在前面。
赵棠对夏珂无可挑剔的长相羡慕不已:“夏夏比去年又漂亮了,还瘦了,你看看这腰几拃就能掐住。”
“嫂子,你皮肤也好好,用的什么牌子的护肤品,给推荐下呗。”
“你都嫩的跟水豆腐似的。”
客套话推来推去,赵棠笑得灿烂,说了实话:“其实是怀了,人家都说怀女儿皮肤光溜,是女儿准没错。”
夏珂出乎意料,去看赵棠平坦的肚子。
走在前面拎酒的大哥说:“听她说吧,都是心理作用。”
夏珂:“才不是,嫂子的皮肤真的特别好,可嫉妒啦。”
一心想要女儿的赵棠被捧的眉开眼笑。
“就是,我当年怀乐乐的时候,那叫一个闹腾。”
赵棠靠在夏珂耳边说:“等你当妈妈了,也有这福利。”
四个人进了家门,一声一声地叫人,屋内热闹起来。
李珊英端着炸鱼,夏珂赶忙去接,李珊英:“又烫又油的,叫贺途来。”
两个大男人系上围裙,踏进厨房,没多大会就把佳肴端上桌。
美食珍馔,玲珑满目,一大家子欢聚一堂。
饭桌上大哥公开赵棠怀二胎的喜事。
贺峰和李珊英一人包了一个红包,嘱咐赵棠要补充好营养。
贺途的大哥在银行上班,赵棠是附中的英语老师,两个铁饭碗,拿死工资,未来多一个孩子多一笔花销。
赵棠有自己的规划,“我之后要评职称,还能涨点工资,退休金也翻一翻。怀了二胎,尽早生了恢复也早。”
李珊英:“也别太累,还有智尧呢。”
赵棠,“哪里,现在学校里很多老师在外面办补习班,赚的不少,而且现在升学压力大,报班的人多了,到时候我上几节课,有了家长资源就自己开班。”
夏珂默默夹菜。
局势主要围绕大哥一家,夏珂敬完酒,和大嫂对上眼,一个不妙的苗头,大嫂就问起:
“夏夏还在那家外贸公司上班?”
桌上人的目光吸过来。
夏珂:“辞了。”
“好好的怎么辞了?我记得工资可不低。”
夏珂筷子停下,贺途挡在她前面:“专业不对口,干的也没前途,辞了就辞了。”
“没前途?”赵棠对比自己普通人民教师的薪水,乐呵一笑。
夏珂:“每天迎一下顾客,就做些转接,过单,再不济就是收发快递,端茶倒水,挺没意思的。”
现在就业环境大家有目共睹,通俗说一个萝卜一个坑,她居然嫌安逸跳出舒适圈。
饭桌的气氛难以言说。
贺途自然接过话茬:“外贸那边的工作本来就是珂珂毕业过渡,她现在的工作做的开心,也有成就感,以后会越来越好。”
老公出免维护,都能明白意思。
大哥大嫂不好过问,李珊英也是平和的人,招呼说:“行,你们夫妻俩自己看,我们不插手。来,吃菜。”
夏珂不喝酒,小侄子搞不明白电视,把她叫过去。
夏珂教他怎么投屏,“往后坐,离屏幕太近伤眼睛。”
乐乐屁股黏在凳子上往后蹭。
夏珂小孩缘一般,不得不说,有时候和孩子相处比和长辈放松。
李珊英和赵棠在说二胎孕前孕中和产后恢复的事宜。
赵棠娇笑:“妈,您不用费心,我又不是夏夏一胎没怀过。”
夏珂摆弄遥控器,和小侄子聊天的样子,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好似虫蚁在密闭空间爬行,奋力寻找出口,无望的挣扎伴随压迫的窒息感。
从始至终,她对生育这件事没表过态,做演员吃青春饭,保养和恢复都是两大难题。
她和贺途都不急要孩子,至今没提上日程。
餐桌上杯酒言欢。
屋内里面,贺途从洗手间出来,知道夏珂在陪小侄子看电视,朝这边看了一眼,走过来。
夏珂低着肩膀坐在沙发边,玩着一条粉红色扭扭棒。
乐乐想看奥特曼,贺途给他换好频道。
乐乐:“快进,前面的我看过了。”
进度条拉长一截。
乐乐:“不是这,再往前。”
贺途放下遥控器:“大人说会话,你自己玩。”
夏珂避了避膝盖,贺途从茶几和沙发的空隙挤过来,来到她旁边。
他从茶几上捞了俩沙糖桔就开始剥,橘子的清甜飘散,乐乐鼻子灵,转过头:“小叔,给我剥一个。”
贺途从果盘里拿出一颗抛给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夏珂玩着扭扭棒,抿唇笑了下。沙糖桔小,贺途连着三瓣喂到她嘴边,她张开嘴巴。
乐乐:“小叔你就偏心吧。”
贺途:“看你的电视。”
乐乐:“哼。”
夏珂借着玩扭扭棒,对他不冷不热。
她不想说,他也不找话题,摸摸兜:“乐乐,过来拜年。”
他变戏法似的变出个红包。
乐乐扭着小板凳就过来,脸上的笑弯到耳后根,俩眼盯住红包,妙语连珠:“小叔,祝你新的一年红红火火,万事不愁。”
“也给你小婶婶说两句。”
夏珂收起小玩意儿,坐直了些,微微笑着。
“小婶婶永远十八岁!”
没有哪个女孩能拒绝这样的祝福,夏珂也不例外;贺途抽出红包给乐乐。
乐乐来劲儿了,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小婶婶天女下凡,就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小婶婶宇宙无敌好!”
贺途又抽出一个红包。
乐乐两眼放光,越说越上道:“小婶婶和小叔叔天造地设,恩恩爱爱,郎才女貌——再来点哇。”
贺途的红包一个接一个,乐乐嗨翻天。
赵棠制止,“给那么多干什么,养出乱花钱的毛病可不好。”
贺途拦住:“小孩子玩的开心。”
乐乐捧着红票票,兴奋得能一蹦三尺高,“小婶婶好,小婶婶长命百岁,小婶婶笑口常开!”
夏珂摸摸他的头:“你小叔给的红包,夸我做什么呀?”
“把小婶婶哄高兴了,小叔才舍得掏红包。”
乐乐跑进卧室找他的小猪存钱罐。
贺途抽了根紫色扭扭棒,玩了两下搞出个兔耳朵,有点星黛露的味道。
贺途说:“妈和嫂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夏珂玩着星黛露的耳朵:“知道。”
两三秒,贺途捏好一只杏黄色的蝴蝶结。
夏珂从小动手能力就一般,扭转半天细铁丝,僵僵的,四不像。她想编个戒指的,小时候都这么玩,现在不会了。
贺途看她跟个废铁丝较劲,“手伸出来。”
她展展五指,他把那抹杏黄色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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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腕,一条毛茸茸的手链做好了。
贺途又变出个红包来哄她:“你的。”
“老公,新年好。”
夏珂活泛,小脸即笑,甜甜地说道。
“喏。”她打发说:“走,买鞭炮去。”
到了楼下小卖店。
贺途买了三盒摔炮,一掏红包,里面躺着张孤零零的一块钱纸币。
夏珂假装不关她的事,脚下要跑,被贺途拦腰截住。
“我看看你放了什么好东西,不会是餐巾纸吧?”她拆开红包,看一眼就立马把红包塞回兜里,嘀咕:“怎么给这么多。”
还买什么鞭炮,去银行存钱啊。
夏珂没准备什么,从口袋里找出一枚扭扭棒编织的戒指,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
贺途摸着毛绒的小东西,里面是细丝,造型奇怪,是个天蓝色的圆环。
大红包就换来了一个她的小玩具。他没有摘,反而还紧了紧,戴的更牢固。
夏珂狡诈,“你不嫌弃呀?”
她的手刚从兜里出来,他就稳稳牵住,“不嫌弃。”
夏珂:“我弄的不好看,天线宝宝你要吗?绿青蛙?蓝猫?熊耳朵?”
他的拇指摩挲着戒指,打了个圈。
“你给的,我都喜欢。”
夏珂蹦哒一下,下巴趴在他肩膀,“就会哄人开心,甜言蜜语和谁学的。”
“我心里就这么想的。”
夏珂绷一绷嘴巴,垫脚亲他一口。贺途把手伸进兜,变出来三盒摔炮,“还要吗?”
“要!”
夏珂拆开一盒,往地上重重一摔,炮声嘭地炸开。
路边有车过,贺途带她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她摔一下啊的叫一声,情绪得到满足。路边摊铺开红红绿绿的对联,礼盒,炮和烟花。
贺途问:“我再去买点儿。”
夏珂捂着耳朵跳到一边,“好。”
贺途报出她的最爱:“开门炮、飞碟、火树、窜天猴,仙女棒,还要其他什么吗?”
夏珂灵机一动:“红炮。”
贺途:“那个你不敢玩。”
“我怎么不敢了?你先买来,我要不敢放再说。”
贺途买了回来,全是她挑选的。
红炮盘成圈卧在地上,夏珂拎住抖成长条一端,咕噜地滚出去一米多远。她从塑料袋里刨出来新买的打火机,点火前冲贺途喊:“我要点了。”
“点吧。”
“你站那边去,我点完往左边跑,给我让个道。”
夏珂多少有点紧张,打火机滑轮擦了几下才窜出火苗,她手抖着没点上,第二次跃跃欲试,没心理准备,红鞭炮活了一样,神龙摆尾,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红色炮纸炸飞,地面开了花。
灰色的烟雾弥漫,鼻腔里蒙上浓烈气味。
贺途握住她的手往后拉,她兴奋地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和他一起看着烟火炮竹,听着不远处孩子兴奋尖叫。天空繁星密布,比屋连甍,从楼道出来的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看一眼热闹,慢步前行。
小侄子跪坐在阳台沙发,推窗大喊:“小叔,你又偏心!!放炮带婶子不带我!”
夏珂歪在贺途的身上,和他回头笑。
贺途:“看你的奥特曼去。”
乐乐:“奥特曼打完怪兽下班了!我也下班了!”
贺途:“你寒假作业写完了?”
“嘭。”
窗户关上,小侄子神速闪退,边上一盆三角梅在震声中抖了抖叶子。
10. 10
导演气得把台本摔地上,吼道:“演的都是狗屎玩意儿!”
拍戏这回事尤其是全景,讲究合作默契,一人出错全员受累。台词翻来倒去,NG到吐血。
夏珂单独的戏份下午四点就拍完,五点到八点全在补拍五人对手戏。导演全程骂骂咧咧。
冬天还没过去,冷风刮的脑瓜子疼。
拍了一天的户外景,她冻得瑟瑟发抖,现在只想裹紧军大衣暖和暖和。
天空是一瞬间就暗下的,不及夏天傍晚颜色的绚烂。片场的灯显得更花白,冰冷浸染夜晚。
凌晨一点,收工。
下一场在明早六点,五点化妆,能睡四个小时,比昨天多了二十分钟,这么一想,肩膀卸掉重物般让她轻松了不少。
算清楚账,夏珂一阵喜滋滋,胃口变好,才感觉到饿了很久,腹部一抽一抽地疼。
她借用招待所的微波炉加热晚餐——贺途做的鸡肉饼,饮水机没热水,她灌了半杯,喝完就争分夺秒的睡觉。
开机一个月后,女主角姗姗来迟。
夏珂远远看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身材高挑瘦长,头肩比例完美,白生生的脸,巧笑玲珑。
拥有专属房车,金牌经纪人,两个助理,那天刚好下雪,车门拉开,副导撑伞就小跑去接人。
夏珂情不自禁多看了一眼。
视线和美女相错,越到后面,爱上了那辆黑漆漆的房车。
寒冬天,车里暖气十足,热茶,热饭,避风的好去处。
车窗倒映出夏珂的脸。
鼻子冻的通红,底妆有些斑驳,化妆品是每日刚需,可经济有限,用的都是小牌国货。她是每天背着折叠椅跑龙套的小配角,连化妆师都没有。
晚风透过白桦树的枯枝习习吹来,夏珂脚边的影子渐长,脚步越走越慢。
夕阳的余晖残留在车窗上,她依恋不舍,通红的光芒刺痛了疲惫的眼睛。
走路,吃饭,回招待所,夏珂都在想那辆安全温暖的房车。
她挨到床边困意来袭,伴随些微的喉咙刺痛,没有力气再爬起来找水喝,像沉在海里,被冰冷裹挟。意识模糊,虚拟和现实交叉中,回到一个温暖的午后。
她正午睡,发觉枕边空荡,于是开始叫他:“贺途,贺途……”
贺途在来到路上。
他打给夏珂的电话被同屋的一个群演女孩接起,“夏珂发烧了,体温高的厉害。”
他当时在加班,做开会前的优化报表。
夏珂的室友年纪小,加上夜深,声音紧张,要穿透什么,话说的不利索,贺途顿时焦急,和身边的同事撞个满怀,被茶叶水泼洒了一身。
同事听到几句电话,“嫂子生病了?”
他本想说“要么请假回去”,想起贺途提过一嘴,嫂子在外地。
贺途紧蹙的眉毛又拧紧几分,手上拨开堆积的文件,找到个U盘,“开会要用。”
贺途捞起外套就走,同事在后面嘀咕:“不是,你还真去啊?一千五百公里,闹着玩呢?”
异地不好的缺点和不便数不胜数,千里迢迢赶去明知做不了什么,可见一面也是心安的。
夏珂发烧到三十八度,一觉睡了很久,醒来已经在医院了。
贺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下巴冒出胡茬,嘴唇发干,明显能看到竖条唇纹,脑袋歪靠着墙,朝一边微微倾斜,衣角褶皱扭成涡流的形状。
夏珂睁着眼睛发呆。
窗户玻璃的阻挡,冬天看起来暖和,阳光明朗,跃于窗棱间,温馨甜美的时刻,和初盛的晨光印在脑海。
“在看什么?”
贺途蓦地出声,夏珂吓了一跳,她的目光投向一侧,感慨,“天气真好。”
眼下是光群和明丽的青天。
两个人都有两秒钟的失神,享受疲劳后静悄悄的时光,带着种贪心的陶醉。
夏珂必须要去趟卫生间了,她侧身起来。
贺途帮她举着吊瓶,“慢点,别扯到针头。”
“你几点到的?忘了问你。”
“凌晨了。”
夏珂心里有数,猜测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奈何着急放水,捂住肚子,“等会再说你。”
贺途注意着她的吊瓶,“小心回血。”
看她冒冒失失,他想这趟来对了,留她一个人还真不放心。
上午十一点,夏珂退烧出院。
贺途先去取药,夏珂又跑了趟洗手间,出来后从后门绕出去。
鹅卵石小路上,僻静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声音渐强,脚步杂乱蜂拥而至,夏珂闻声回头,两个女孩冲到面前。
夏珂吓得连退两步,女孩们也看清她的脸。
“啊,不是黄婉,白等这么久了。”
是当红女星的粉丝,夏珂和她在同一个医院。
一个扛着长管摄像头的女孩,安慰好俩姐妹,“别这样,这个小姐姐也是剧组的,人家还是病人,听着多难过。”
夏珂默不作声,她仅有383个粉丝,大多数是同城校友,主页尽是拍摄写真,宣传无,手里一部小配角待播剧,大学刚毕业还能接到个洗发水广告,现已门庭冷落。
摄像女孩把单反收起,一个一个往包里塞:“小姐姐你也参演了《与君归》,嘿嘿,我做宣发的时候注意到了,很期待剧播出了见到你。”
她送给夏珂一个桔子发卡当做礼物,又拿出五封手写信:“方便给黄婉吗?我们早上五点就来了,没见到她怪可惜的,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
“没事,我替你们转达。”
“谢谢你呀。”
早上五点,天寒地冻,这就是喜欢的力量吧,无关身份,怀着相见的心情连等待都变得甜蜜。
夏珂握着满满诚意的手写信,感受到了这股情绪似水纹潆洄。
她回到医院,就为给那位前辈送信。
黄婉说:“放桌上吧。”
桌上堆满花束和精美礼盒,不留空隙。
黄婉:“那就搁地上。”
她不耐烦地说道。
对于当事人的不在意,夏珂无奈,深深地吸一口气。
黄婉:“又是信,我哪有闲工夫看,丢了吧。”
夏珂的视线落在信封,黄嫩的雏菊用胶水黏在丝带,她的脑海浮现那三位在寒风中等待的女孩们。
夏珂把信装进口袋,走出病房。
前辈的态度让夏珂如鲠在喉。
“怎么能这样?”
“别人的好心就这么被浪费么。”
“你没见到她当时的态度,越想越生气。”
夏珂和贺途吐槽了近二十分钟。
贺途把一次性床单被褥里外换了一套,热水壶接满水,插上电,热水咕咕咕地烧起来。
他走到哪里夏珂跟到哪。
“你病好了是吧?管别人闲事。”贺途把她摁到床上,“闭眼再躺会。”
“怎么能是管闲事?”她弹簧般起身。
贺途要去洗漱间刷茶杯,停下来问:“是你自己的事吗?”
“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的事多了,你一件一件去管?”
夏珂想起来她当初来拍戏前,贺途交代过的,多忍让,自己可控范围外的事少理会。
贺途用手背贴贴她的额头,体温正常,她精气神好的不得了,脸色红润,跟个倔孔雀似的。
“和她起冲突了?”
“才没有。”
贺途摸摸她的脸蛋,拇指剐剐她鼻尖,他很喜欢这个动作。
夏珂侧侧脑袋,脸颊贴进他掌心。
“你们一个剧组,她在圈内名气响当当,无论为人怎么样,同事就是同事,收了工门一关,谁也不影响谁。况且,你们真合作上了,她能给你的东西远多于你给她的,学会利用。”
夏珂思考一下,“懂了。”
贺途又拿起茶杯,“再睡会。”
夏珂摇摇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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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陪你,你马上就走了。”
她的脚踩在床边,勾上他的脖子,两腿圈住他的腰。
“我洗杯子,下来。”
“就这样洗~”她趴在肩处说。
夏珂缠的很紧,他一手拿杯子,另一条手臂横在她臀部,稳稳拖住,叠抱着往洗漱间走。
镜子里,两个人如连体,夏珂身形瘦,挂在身上没什么重量,狭小的空间里都是甜甜的味道,爱意中又散着离别前的心酸。
夏珂吻一下他的眼睛,再啄他的眉心,“能不能请一天假?”
他摇摇头:“这两天课多,等忙完再来看你。”
她体贴地说:“好。”
夏珂记得他去年秋天时提过一句要开设机构,自己当老板,万冉和她老公也有此想法,说要投资当股东。
“有看中的场地吗?”
“有是有,就是租金超预算了。”
夏珂用计算器算了算,“总共多少平?”
“1300,形体教室,5K演播室,声乐,都要有,已经控制在最少了。”
“企划书我看看。”
贺途掏出手机,“只是初步计划。”
夏珂:“我要躺在床上看。”
贺途脱了外衣,里面是件黑衬衫,夏珂最喜欢看他穿黑色,他锁骨处肤白,看着勾魂。
她心猿意马地摸了一把。
贺途让她枕着自己手臂,两个人似聊天说起规划。
贺途备注了三个地点,一个地址偏一点,租金相对便宜;一个在地铁口,周边有商业街也有学校;一个位置勉强,附近有老牌购物广场,知名度不会低,租金只比第二个少两百块。
夏珂纠结了:“看着不错,可是又当老师又当校长超累的。”
“都一样,不如选来钱快的。”
贺途喜欢教师的行业,把自己的学生送进理想学校,是多么自豪的事。
从结婚到现在,所有事情都是贺途一个人搞定。夏珂愧疚道:“我是不是不该选择这条路,不然还能帮帮你。”
“装修施工,我们俩都不懂,计划的话,咱俩想法一致,一个人够用了。”
夏珂打个哈欠,有他在身边,舒服的想睡觉。
“贺途,你对我太好了,”她想要摸摸他的脸,只碰到下巴就困的闭上眼,“我怕我不珍惜你的好。”
夏珂大学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贺途捂住胸口,假装心痛,“心碎了。”
夏珂给他揉揉,做个穿针引线的动作:“不能碎,好了,给你缝好了。”
两个人玩闹起来像幼稚的孩子。
夏珂认真地问:“我的脾气我了解,如果真有那一天怎么办?”
贺途思索后,也认真回答:“不会的。我这呢有个机器,专门产出对你的喜欢。你浪费一分,我造五分,看你是费的多,还是我造的快。”
他的爱毫无保留。
夏珂:“网上都说结婚后男人就变心了,你那个‘机器’会变么?”
“它会贴上专属标签,爱夏珂,保护夏珂,视夏珂为动力源。”
夏珂被蜜糖包围,甜度爆表啦。
她也对身体里无形的小机器说:“你也要爱贺途,保护贺途,视贺途为动力源。”
大学的热恋恍如昨日。
当贺途听到似曾相识的问题,他拉过她的手,夏珂忍着困意:“你再给我讲讲课上的事,学生们听不听话,你对他们凶不凶,每天是开心多一点还是不开心多一点?你的,我都要听。”
那太多了,“昨天有个好玩的……”
贺途打开话匣,说到第二件时夏珂睡着了。
他在心里说,珂珂,我保证会一辈子爱你的。
他那么小心呵护,就是不忍心她受苦。
可他的女孩偏偏走上一条最困难的路。
闹钟响了。
贺途叹一口气,穿上大衣,下了床,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动静,悄悄地走了。
11. 11
下午五点半,夏珂醒来,群里通知群演一小时后就位。
贺途走了,她的生活又回归寥寥索然,心跟着寂寞。
她起床护肤,贴了片补水面膜,给头发做了个护理,出发去片场。妆造老师手里有三个人,夏珂排队等。
她摸出手机看日历,数下一次和贺途见面的日子,今天过半不算数,四舍五入还有二十二天。
大学宿舍群里晒晚上的美食美景。
夏珂被杨慧子戳:嘛呢,露个脸。
夏珂发了个金鱼从水里幽怨探头的表情包:坐牢。
万冉笑到捶地。
杨慧子替夏珂感同身受:收着点吧,你的魔性笑声我在广西都听到了。
何颖茹:冉子,嘴再给笑裂了。
夏珂看一眼妆造师,她正给前面一个人抓头发,“还要十分钟,北门有晚餐,你去领一份垫垫肚子。”
总归不是免费的,夏珂想。
妆造师:“黄婉粉丝来探班拉来了一车,吃不完,每个人都有份。”
夏珂真就去了。
她领了杯咖啡和小份果盘,旁边还在拍古装戏,她自觉往角落挪了挪。
这一挪,瞥见了上午扛长筒摄像机的女孩。她隔着高高的围栏冲夏珂招了招手。
夏珂笑着回应。
横幅,应援,吃食,全部都是摄像女孩送给她偶像黄婉的。
夏珂想起在医院里某人的态度,替粉丝不值。
一小时后准点开拍。
主演女孩是资本塞进来的空降兵,美若天仙,外网百万粉丝,演技不忍直视,这场哭戏硬是拍了两天。
她酝酿情绪前,眉毛一垂,眼皮一翻,导演就料到她的五官要各演各的,心如死灰,恶吼:“咔——”
等待上场的群众们腿都蹲麻了,无语至极,爆炸吧。
徐成江给自己找了个祖宗,骂也骂不得,“靠嘞,谁教她这么跑的??特写根本没眼瞧,换替身。”
“徐导,替身痔疮犯了,没来。”
徐成江气急败坏,正巧,群演堆里有人问多久开拍。徐成江打眼瞧,乌泱泱脑门中间,藏着个清丽的小姑娘。
背挺,苗条,此时没开拍,她没进入角色,浑身上下班闲适而舒朗,侧脸线条跟画笔描摹似的,非枯瘦身材,隐约可见锻炼痕迹,举手投足间的仪态一看就是每日勤苦训练塑造出来的。
关键在于,小姑娘和女主演背影几分相像,徐成江越看越满意,“就她了。”
夏珂被场务叫走。
“沿着这条泥巴路跑到头,中间走到菜花圃边崴脚,跌到地上,然后回忆往昔的各种不幸,泪洒衣襟的哭啊,记住,要有感染力。”
副导概括完毕,“就这么几个动作,understand?”
“明白了,”夏珂比了个OK,换了服装后就往田埂上走。
徐成江跟女祖宗说,“替身演完,你滴好眼药水记得跟镜头。”
女祖宗紧张兮兮。
场务清场,收音师,打光师,片场准备就绪。
群山绵延,天空蓝而辽阔,升降机拉远,再回到地上,人儿显得十分渺小。
镜头里,他们能看到夏珂随风飘扬的一缕发丝,忆起往昔时微微颤动的嘴唇,她半生的悲和欢,起和落随着面部特写聚焦到眼眸。
泪珠清澈,蓄满眼眶,风鼓起衣袖,手中的旧时信被带到空中,她缓缓仰起头。
后面的两个导演眼睛发直,已被吸戏中。
苍穹湛蓝,好似新生。
一封泛黄的纸在半空打卷,飞向远方。
所有人第一次看到夏珂扎实的表演功底,论台词精准,爆发力,感情递进,一套下来丝滑无缺。
她经受过舞台上日复一日的打磨,和仅靠一张脸就想征服观众的空降兵不同。
哭戏从不是演员演技好的评判标准。
夏珂一个动作化解了角色的顾影自怜。
徐成江拍打大腿:“咔!”
他乐的合不拢嘴,配角堆里卧虎藏龙,可被他挖到宝了。
徐成江有意培养夏珂,夏珂以为徐成江会是贵人。
在组的二十多天里,女主演的替身不到位,夏珂顺理成章替补。这是她新的机会,她可以看主演的剧本,和主演的关系近了一步。
女主演心肠不坏,只要夸她美,她就拜姐妹。
初春的一天。
夏珂演完替身,今天的戏份算过完了,她卸完妆,换了戏服,拉开帘子乍然看见徐成江。
“徐导,您怎么来了?”
门口的字写着:女休息室。
徐成江若无其事把门带上,“来跟你聊一聊剧本。”
一提工作,夏珂注意转移:“是我今天哪里演的不对吗?”
“别紧张,你表现很好,我来就是和你聊聊天,听听你的想法。”
徐成江自顾自到沙发上坐下,捡起地上的戏服,夏珂懵圈,“我的想法?”
“我们圈子你也知道,相当大明星的多的是,演技好的也不少,可机会挑人啊。”徐成江看她杵在那,“来坐,站着多没礼貌。”
夏珂坐到沙发最右侧,间隔一个人的距离。
徐成江:“你跑龙套这么久了,就满足于一个替身?往长远的想过吗?”
夏珂听这话,喜忧参半,徐成江这是想伯乐引路?
她的目光转向身后,“徐导,先把门打开吧。”
徐成江没作声,视线黏在她脸上,眼珠转了转,讪笑:“风大,今天温度可不高,你穿的少,别感冒了。我说几句就走。”
夏珂穿着衬衫长裤,反观徐成江的T恤,她没接接话。
“夏珂,一个女孩来打拼不容易。”
“你底子好,就是缺少机会。”
“机会来了就要把握住。”
他们中间的距离不知不觉缩减,徐成江的大手触碰到夏珂大腿的时候,她立马起身,退到安全位置。
过激的反应让徐成江下不来台,脸色变了一遭。
夏珂在弄清楚他的目的,直犯恶心,厌恶如同粘液粘粘肺腑,亏他是敬畏的老师,让她一阵发寒。
“夏珂,你可想好了。我是在给你机会。”
夏珂抑制火气,怒目看他,“徐导,工作上的事,我悉心听取;工作外的,不方便。”
徐成江混迹四十年,头一次被拂了面子,讥笑:“你记住,片子没拍完,我随时能让你走人。”
夏珂不语,面无表情。
“你这种心比天高的我见多了!想往上爬还要立贞洁,呵,”徐成江赤-裸-裸的目光在她身上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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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再奉劝你一句,不爽规则的人,迟早滚蛋。”
徐成江咬牙切齿,自从他提名最佳导演奖项,圈里人人敬仰,唯独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丫头。
夏珂一个人留在休息室。
她原地站了一会,身上起鸡皮疙瘩,胃里翻江倒海,她冲到隔间,撑在池子边上干呕。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徐成江的手,徐成江的脸,徐成江的咒骂。
她拧开水龙头,吐了出来。
搁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她没接,哗哗水声淹没未接铃声。
来电一通接一通。
……
“怎么现在才接?”
“拍戏呀,片场太吵,没听到。”
“没事就行,睡觉前泡泡脚,十分钟也好。”
“嗯知道了。”
“晚上吃的什么?”
“喝了菌菇汤,”夏珂全吐了,胃里没东西,这会空腹的难受。
“珂珂,月底我们去拍婚纱照好不好?”
“好。”
他们是在冬季结婚,夏珂怕冷,先拍了迎宾照结婚,婚纱补拍定在春暖花开的时候。
贺途提前看好了几个地点:“瑞士,挪威,巴厘岛,你看看喜欢哪个,我备了三套方案。”
“挪威那套要三万多,不含机票住宿,有点小贵,要不换瑞士。”
“选你喜欢的,一辈子就拍一次,不要在这上面省钱委屈自己,我不高兴了。”
“现在我挣的不多,花销又大。”
贺途坚决不让步,“当初说好的,冬天太冷没有拍成,现在不能因为结了婚就不补拍。”
夏珂对了一天的戏本,脑子都麻木,没再争论。
“你不要有压力,这笔资金结婚前就准备好了,就是留着拍婚纱用。你也不要着急,照片风格,地点的问题我们慢慢选。”
“谢谢你,贺途。”
他停了一下,似乎笑了声:“我们是夫妻,还要客气?”
爱人自带神奇魔力,聊天的功夫让她忘掉发生的不愉快,“要是能天天见到你就好了。”
贺途一听她颓颓的语调:“谁欺负你了?”
“没有。”她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上班不开心了?”
“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怎么会不开心。就是想你了。”
贺途也想她。
她一个人跑那么远,见一面都难,自讨苦吃夏珂也认了。
早春的风吹过来,手臂冰凉,气温还是那么低。
没关系,春天很快就来了,他们还要拍漂亮的婚纱照。
夏珂努力让自己开心。
贺途也避开不开心的聊:“我在机构也挺好的,昨天接了个小班课,一小时四百块,一个周末下来就是小几千。”
“冉冉给我说,省考前的集训,一对一更贵,有的家长指名哪个老师教,一节课就是四位数,路费也给报销,一课难求啊。”
“我们那年班上不也有这样的同学吗。”
“家里有矿。”夏珂感叹。
“珂珂,我们也会好起来的。”
他的艺考学校,他的名气,也就一年半载,很快。
夏珂反观自己,怎么就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她甚至无法给出确切的承诺,闷头地走,耗她,也耗他。
12. 12
“你听说了么,徐导潜规则那个女孩。”
“早知道了。”
“这事吧不好说,反正圈子就这样。”
“我是没想到,她心高气傲,肯……”
片场里属沾边桃色的八卦多,能被传到观众视野的算倒霉,剩下的就在内部消化,过几夜没人会记得。
两个女孩聊了半天,第三个人加入。
“是黄婉吗?”
“嘘。”声音压下去:“所以人家能拿到女一。”
夏珂对圈内的八卦不感兴趣,耐不住工作人员私下口口相传,关于徐成江睡了几个女孩。
也许是夏珂没有名气,那件事不了了之。
拍摄正常进行,徐成江再无在工作之余找过夏珂,她相安无事度过半个月。
一个晚上。
导演为追求真实度,放弃室内搭棚布景,团队包车把他们拉到野外某个偏远小镇。人烟稀少,伙食都成问题。
盒饭要到天价且有限,小群演自备干粮。
拍到深夜,工作人员将要打道回府。
夏珂从厕所回来,几分钟功夫,人车两空。
掏出手机给负责人打电话,十几通无人接听,嘟嘟的忙音催的心跳发慌。
她很快意识到,她被扔到了荒郊野外是早有预谋的安排。
晚上十一点,附近全是枯树,一片土坡,坑洼的没有翻新好的柏油路。
夏珂路痴,只记得来时见到的最后一块指示牌,路程至此,巴车要半小时。
联系人不接电话,拨不出110关机的手机,她的手开始哆嗦,被冷风吹得快要冻僵。
眼前一片黑暗。
夏珂沿着进来的一条路走,她无法确认方向,没有路灯,有月亮。她低头看见枯黄的荒草里有大面积踩踏过的痕迹,久而久之形成一条相接的路。
她担忧,如果有车路过,她敢不敢拦车?
事实表明,她想多了。
过了零点,死寂如坟场。
为了方便拍戏,夏珂穿的鞋子美观为主,不适合徒步。
走了大概一小时,又或者只是半小时,度日如年,像溺水的人清醒地感知到僵硬的身体在下坠。
因为没有车,没有人,没有光。
周遭静悄悄,好似世界独留她一个活物。夜空格外的黑,月下是片玉米地,另一边是遮天的大树。
枯枝乱撞,张牙舞爪;她的脚印一深一浅,脚踝湿漉,磨破皮出了点血。
夏珂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一天超负荷的工作让她丧失所有的力气,走路一个不稳,连人带包摔进草丛。
泥土味道熏人,她顾不上那么多,要是能睡上三天三夜就好了。
野风肆虐,吹的人鸡皮疙瘩往外冒,她瑟瑟发抖,忽然很想哭,恨业内不公平的规则,接二连三的糟心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因为拒绝了一个恶心的导演,以及异地的苦。
此时,任何一件不起眼的事都会变成压死骆驼的稻草。
她强撑起身,翻包找纸巾处理脚踝的伤口。抖着背包的幅度越激,口红,粉饼,眉笔哗啦啦都撒在地上,一封白色的信从夹层掉落。
她没有闲情逸致研究别人的粉丝写了什么,但为了不让自己犯困,她必须转移注意力,拆开了信封。
月光昏濛。
夏珂揉了揉眼睛,压下所有的慌乱,平静地看完,将信对折塞回信封,把化妆品捡干净放进包里。
因为选择了一条荆棘丛生的路,就要隐忍坎坷和命运的不公。
信中的字在脑海中漂浮。
——黄婉姐姐!我是从十三岁开始追星的,你每一部剧我都有看过,我仍然记得我第一次追剧,每天在日历前数更新,看你扮丑逗大家开心,私下出席活动光芒万丈,和剧里的角色完全不一样!你要多多演戏。
很小女孩的发言,可可爱爱,一股脑表达对偶像的喜欢。信,也不是写给夏珂的,她觉得这份心最珍贵。
——姐姐,我是中考完才注册账号关注你的,看到群里辣么多的视频,我就决定我要学习剪辑,PS!高考完有了第一部手机之后我就是主持人啦。大学专业选了摄影,最开心的就是周末和室友去你拍戏的城市,给你做宣传。现在,我也爱上了摄影,拍的照片能带给别人慰藉的力量,我很知足。喜欢你,真的是件很美好的事。
……
早上五点。
田野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摩托车大哥路过,引擎声犹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夏珂的脸上涂脂抹粉,妆容斑驳,身上粘着泥点,问:“师傅,能不能捎一程?”
大哥常在这带送货跑车,一看便知:“呀小姑娘,迷路了?”
夏珂从包里拿钱,生怕人家不拉人。
“市里离这五十多公里,你上来吧,我送你。”
大哥给她腾出地方,夏珂跨上摩托车,两手抓住后面的扶杆儿:“师傅,我手机没电了,一会到市里有充电的地方再转给你。”
大哥是个实在人,“先把你安全送到,都好说。”
摩托车离开郊区,天也亮了,路口对面是一家早餐店,夏珂进去借充电宝。
劫后余生,她胆战心惊地先拨了贺途的电话,连拨了三次都是无人接听,昨晚的恐慌感再席卷心头,明知道贺途不会出什么事,她还是放心不下。
夏珂打到接通为止。
贺途没来得及说话,她劈头盖脸质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贺途声音充满浓浓的倦怠:“夏珂?”
一听到他说话,夏珂有了底气,惊慌失措了一夜终于安定:“你之前从来不会静音,我给你打了好几通你都不接……吓死我了你。”
她委屈地要哭了,干巴巴重复:“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接电话?!”
贺途愣了愣,“在睡觉啊,昨天上课到凌晨。”
她沉下气,抿嘴,把难过憋回去。
时间不过六点,贺途无奈:“珂珂,你看我昨晚给你打了多少通。”
夏珂慌忙找手机,她用借来的充电宝充上电,电量过低,死活开不开机,她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可昨晚的经历如同炼狱。
她唯一想做的就是给贺途打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就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夏珂听见了贺途叹气的声音。
她摁着手机电源键,知道莽撞了,怕他生气,“对不起,我不吵你了。”
贺途起床摁亮床头灯,知道夏珂一定是有什么事才导致情绪激烈,柔声问:“出什么事了?拍戏不顺利?”
夏珂想不能让他担心,否认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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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拍了三天戏?累了对么?”
她忍住不哭,吸一吸鼻子,“还好,就是觉得付出没有回报,打水漂了。”
“累了就休息,”他们聊过这个话题许多次,她这时候也不是想被教育一番,贺途道:“想好了是待在那边,还是回来,你自己决定。”
这时候,夏珂的手机开了机,未接来电一下子涌上来,短信,消息接踵而至,占据屏幕弹窗,全部来自贺途,还有一些是爸爸妈妈。
愧疚深深笼罩她。
“我会努力的,也会照顾好自己。”
贺途听她口吻就能想象到她正一脸挫败,睫毛湿漉漉的,像只受伤的小猫,“我周六有假,过去找你。”
“别——你还有学校,有那么多事等着你,我就不霸占你了。”
“那就请天假,钱是挣不完的。”
“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贺途拿她没办法,“真不需要我去?”
“嗯,我没事了。”
贺途靠着床头发呆,眼睛布满红血丝,嗓音很沉,透着无尽的困倦。
夏珂心揪:“你再睡个回笼觉,离八点还早。”
被她十万火急折腾一番,怎么可能睡得着。
“知道你工作忙,再忙也要报备,尤其是出外景。”
夏珂想想也后怕,说知道了。
贺途今天课程排满,晚上还要坐高铁去隔壁市接一对一,昨晚路上淋了雨,头痛欲裂,他摁了下太阳穴,而后松开,“给你爸爸妈妈回个电话,他们昨晚联系不上你,别让他们担心了。”
“马上就打。”
“发短信吧,现在太早,别打搅了。”
无论何时,贺途总是想的最周到的那个。
夏珂听着他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判断出起床了,“贺途,你别生我的气。”
他哼了一声。
“这是不气了?”她尾音透着有恃无恐:“我去忙啦?晚点聊。”
电话挂的利索。
贺途从淋浴室的镜子里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睛,眼圈暗沉,他仰首,喉咙里发出道叹息,连轴上班无休的日子都没这一刻心累。
他想想夏珂这么叽喳一闹腾,挤出牙膏,摇摇头,竟勾唇笑了。
他打起精神,掬一捧水扑到脸上,开始洗漱。
网上那句笑话怎么说来着。
“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那必定会放进来一条狗。”
夏珂遭受过至暗后,等着看上帝会不会让她再down十米。
“恶犬”没来,她迎来了事业上的第一道曙光。
华誉娱乐的联合创始人兼金牌经纪——何静文向她抛出橄榄枝。
何静文欣赏夏珂,愿意签她,包揽商务策划和宣传工作,只提出一点要求:对外隐婚。
贺途支持夏珂的事业,也提出一点要求:保全自己的利益。
华誉娱乐是独家合作模式,一旦签约,为期短则八年,旗下艺人无条件接受公司安排。
当然,在合理合法的条件下。
在业界的师兄师姐给出的参考意见下,夏珂确认合同无异,公司无严重纠纷,她顺利签约。
艺人和经纪人之间的信任,公司慷慨解囊,包装,立人设,像推广畅销品。很快,前不久还在跑龙套的夏珂走入观众视野。
13. 13
真人秀开拍前,何静文把夏珂带去一个地方。
走过长而曲折的走廊,无灯的步梯,夏珂听到了从前方尽头而来的声音,她们在一扇大门前停下,门上标有“闲人免进”的指示牌。
何静文推门前行,光明涌现。
嘈杂的声源瞬间扩大。
映入眼前的是忙碌的景象:
挂着对讲机疾步的工作人员,小助理拉着移动衣架,脚轮咕噜咕噜,这一架子是短裙,那一架子是长裙,蓝色精确到天蓝、浅蓝宝石蓝、蓝绿、星蓝、海蓝……乱花迷人眼,“乱花”教人不知道是人还是衣服。
调灯光的,找镜头的,升降台上上下下,只为找到最佳角度。
导演是个急性子,猛一拍台本,洪亮的嗓门如炸雷,震碎在房间内:“谁准许她改时间了?谁允许了?!二十分钟找不到救场的来,都别干了!”
夏珂被暴跳如雷的阵势吓住,何静文淡淡地说:“走吧?”
她跟上,绕过高高的舞台,黑洞洞的大灯排铺有序,镁光璀璨,散发出堪比白昼的光辉,每个人熠熠闪光,身处云端,焕发出“我也是颗星星”的不真实幻觉。
她们走过一间又一间房间,穿着光鲜的年轻人来来往往。
何静文把夏珂领到一位化妆师面前。
桌上,化妆品堆积如山。国内外的牌子,应有尽有:遮瑕刷、眼影刷、鼻影刷、腮红刷,小毛刷扫在脸上软乎乎,三个小时后,夏珂改头换面。
今晚拍摄的是一档美食分享节目,嘉宾们就位,导演指挥现场。
夏珂名气最小,被安排在角落。
开拍后,直拍镜头从左至右,演员们依次问好,好不容易到夏珂这里,她露出甜甜的笑,只介绍了名字和一部待播作品,十秒不到就切走了。
她被筛到镜头外。
好在节目有趣,请来的大厨们来自世界各地,可以品尝到天下美食。
全程的嘉宾聊聊天,话题七扯八扯,夏珂插不上话。
中场休息,被何静文叫去,“多表现自己,让你来品鉴美食,主要目的是在观众面前露脸,不是让你敞开肚皮吃饱。下场把这身衣服换掉,穿身亮眼的。”
夏珂脸一辣,何静文说道:“哗众取宠总比别人记不住你好。”
下半场。
夏珂放开自己,她能歌善舞,还能说段相声,气氛活跃的很好。
节目组的导演显然是想让她当背景板,捧另一个新人,何静文力挺夏珂,没办法,两方协议,镜头均分。
两小时下来,夏珂累得半死。
何静文在监视器前盯完整期节目。
导演和剪辑部门交代:“就按照何姐说的剪,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哥。”
剪辑部门的人和夏珂打了个照面,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眼。
夏珂之后的行程排的满满当当,跑组进组,递资料,见资方,渴望一个试镜的机会。换来的都是没什么份量的角色,和签约公司前有了一点儿改变。
具体的说不上来,名气是在稳步增长,虽可以忽略不计。
夏珂能接到的剧本,正派角色轮不到她选,剩下的就是不讨喜的。
何静文的建议:“角色没有等级之分,能演出彩就是本事。”
后来,一有类似的反派,还真有导演能想起夏珂,果断联系她。
工作忙起来最要紧的是,答应贺途去挪威拍的婚纱照因此落空。
夏珂在电话里一个劲儿道歉:“我们改时间好不好?再推迟几天,要不然到下周吧?”
贺途苦笑:“下周你有时间么?”
真不好说。
何静文恨不得让她变成工作机器,不给一点休息时间,她跟团队到了上海就没再回过家。
“都是我不好。”
贺途体谅她:“算了,婚纱照再等等吧。”
“嗯,谢谢。”
百忙中,夏珂要应付工作又要处理家里事,连和他说说话的时间都挤不出来,除了谢谢他的谅解,就无话了。
承诺太奢侈了。
早早准备好的婚纱照要延迟,他们的心情都很低落。
夏珂乐观地想:“等天暖和了,拍出来的照片会更好。”
贺途沉默了,说:“挪威二三月经常下雨。”
天打雷劈。
夏珂去看天气预报,预报温馨提示:由于受到暖流影响,降水量会增多。
一溜烟的阴雨天给她浇成落汤鸡。
夏珂绞尽脑汁想补救措施,另一边的场务在喊人,她匆匆地道:“来了。”
贺途在电话里听到了,说:“你先去工作,婚纱照再想办法。”
她只能说好,挂了电话,一忙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拍婚纱照的方案要重新制定,以防万一,贺途做了两份备用方案,从联系摄影师、定妆造开始,每一笔资金预算都要算清楚。
这是一项大工程。
他在校培训课程增加,去年秋冬起到次年上半年,是艺考省校考大关,乌泱泱的考生一茬接一茬;立春,准高三生补上。
一年四季没有特别清闲的时候。
他凌晨一两点回到家,打开电脑,夏珂不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而很多细节是需要参考新娘子的意见。
他和她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昨晚。
轮回式聊天,进展推不动。
墙上的电电子表嘀嗒地走着。
家里就他一个人,贺途找了盒泡面应付晚餐,收拾完就过了三点,他陷入疲倦,倚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天气渐暖。
柳树抽条,发嫩芽,丛中野花绽开花苞,景色宜人,春天来了。
夏珂参加的美食节目一经播出,出乎意料,恶评蜂拥而至。
她登录微博,红点消息999+,上次参加的慈善晚会,她的服装被拉出来点评,不明经传的小演员掀不起大风大浪,不料被营销号当众问斩,百万博主的三连发,她的微博沦陷,好不热闹。
何静文让夏珂继续工作,商务活动并未停下。
公司对黑粉的叫嚣放任,视而不见。
舆论发酵的速度惊人,夏珂着实火了。
-眼缘的问题!我看不惯她的长相,美食那档她一口没吃,真服了明星作秀,不吃就不要来好吗。
-无语,全程看她表演,枪打出头鸟,说的就是她。
-她的那部剧烂透了!
-果然是心机婊,就她一个人中场换衣服,还和哥哥互动那么亲密,呕。
-审美好差啊,死亡芭比粉??
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鬼畜表情包,恶趣味玩笑。
她可真是吸“粉”能手。
夏珂当了一周的出气筒,团队才发出声明,稍稍制止一下,没后续了。
何静文司空见惯,这两天来公司满面春风,对夏珂说:“好事。”
夏珂寝食难安。
“以后你就懂了。”何静文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风评太差,节骨眼上工作被停掉了,导演放她休假几天。
夏珂难过得要死。
她拍摄所有的流程是按照导演和经纪人的意见来,架不住后期恶意剪辑,连她本人看了都会乱想的程度。
一个明媚的下午,无所事事的夏珂被安排打道回府。
她武装严实出了机场,连手机都不敢开机,用经纪人的给贺途发了条短信,就和外界断联了。
夏珂想起父母也会上网,她赶紧开机回过去电话,报平安。
孟莲知道她在外面受委屈了,问:“要不妈妈去陪你几天吧,你来回不方便,我跟你爸爸过去。”
“不用,”夏珂忽然哽咽,一想到父母俩为她操心了好几天,她鼻子酸涩,“我在家呆两天,等风头过去就好了。”
孟莲又问她累不累,整个冬天都在剧组,指定挨冻挨饿。
她唉声叹气说:“你说跟小贺好好过日子多好,女孩子不要太重的事业心。”
提起贺途,夏珂更惭愧到无话可说。
孟莲:“你现在休息,抽空把婚纱照拍了呗,人家小贺一直在忙这个事,上回来家里就看出来了,你别再推了。”
“我这么大的人不用你事事安排啦,到家了,先挂了哦妈妈。”
挂了电话夏珂就后悔莫及,应该和妈妈多说说话的,可她也很难过,像吸满水的海绵,压抑到能挤出水来。
越想越糟糕,生活一团乱麻。
身后传来脚步声,疑惑顿住,确认后极快走到她身后,停下。
“珂珂?”
是贺途的声音。
A城早春风大,他穿着灰色薄大衣,身形颀长,两手各拎着鼓囊囊塑料袋。
夏珂从膝处抬头,仰起脸,许久没见,他既陌生又熟悉。
这身衣服还是她送他的新婚礼物。
贺途知道她要回来,提前请了假,去超市买了蔬菜和肉,准备晚上的火锅。到了楼下,看见她不上去,像受伤的动物躲起来给自己疗伤舔毛。
夏珂蹲在地上,仰起脸看见是他,扑了上去。
贺途扶住她的腰:“瘦了这么多。”
夏珂看他买了整两袋子东西,“多花钱呀,我们又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完下次吃。”
话脱口,两个人没有接话。
下次,到什么时候了呢?
夏珂分走他一只袋子,“我要控制体重,不能吃太多。”
“少吃一点。”
夏珂往袋子里瞟:“……有紫薯丸子吗?”
“必须有。”
“海带结呢?”
“也有。”
“木耳、竹笋、魔芋……也有吗?”
贺途摩挲她的手指,“都买好了,回去我给你调料汁,这两天跟着我运动,保准不长膘。”
夏珂脑袋一歪,像在大学校园一样,喜欢靠在他身上走路。
贺途牵着她,“我们把婚纱照拍了吧,好不容易你有假期,再拖下去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
“我想休息,好累。”
“那婚纱……”
夏珂在剧组几乎无休,她回家就想放空几天,心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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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最近很累,很烦,就想好好休息几天,哪都不想去。不要再安排了!”
夏珂从没冲谁发过火,肯定是剧组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了。
贺途柔声安慰,拉近她身子,亲亲,抱抱,“好了,不拍就不拍,先在家休息。我每天下厨,给你做好吃的,笑一个嘛。”
夏珂把无名火发泄到他身上,伤心的要死,心疼他,又恨自己没用,垂头丧气,“我不该给你发脾气,可是你们在说这件事,妈妈说完,你说,我坐了那么久车,骨头都散架了,也不能消停,再说,拍照片很累人的,我每天都在拍啊拍,真的不想再看镜头了,”她斜眼飞快看贺途,吐出:“体谅一下我呀,我给你发脾气了,我道歉。”
贺途面上一如既往的温柔,揉揉她脑袋,这事就过去了。
期待已久最后没着落,最心里难受的是,夏珂把他们的婚纱照和工作混为一谈。
他也有点心累。
回到家,夏珂看到茶几上贺途的电脑,文档里是写了一半的出行规划。
她默默给合上,无视,打开电视。心不宁,耳边有两个小人在吵架,一个在劝说她为贺途着想着想,一个又很想躺床上,睡个天昏地暗,宅家宅到死。
贺途洗完澡出来看她苦着张脸,问:“困了就早点睡吧。”
“还不困,”夏珂拿下巴指向笔电。
“看完了?”贺途把笔电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挪动,“本来是想问问新娘子中意哪一套,先不看了。”
贺途一页一页关闭。
夏珂看去屏幕。
一件优雅抹胸。
一件性感鱼尾。
一件简约缎面。
婚纱上的镶嵌的钻石和刺绣花朵如精美艺术品,富有层次,可以露出她优越的颈部线条和美丽的后背。裙摆铺开,静静地散发光芒。
没有哪个女孩不心动。
可夏珂的心情激不起波澜,她的脑袋晕晕沉沉,置身于黑暗的阴影中,裙子是这样迷人,而她内心一片混乱,泥泞。
她握住贺途的手,歉意地说:“再等等,好不好?”
贺途看着她的眼睛,感受到了细微的祈求和渴盼,心软的一塌糊涂,不想让他最爱的人为难,他低下了头,“好。”
“对不起。”
屋子很黑,谁也没去开灯,夏珂脱掉鞋子,窝在沙发,用手臂环住贺途,脑袋搭在他身上,就这样抱在一起也是好的。
她的眼里泛着水光。
贺途不忍看她辛苦,可她下定决心要把这条路走到底,不会想听到身边的人打退堂鼓。
“珂珂,在剧组有没有人欺负你?”
“现在签了公司,有何姐帮我。”
“我给学生补习,薪资涨了不少,现在也有两个学校固定合作,”贺途低声说:“你在那边太累的话,就回来。”
夏珂听出他的意思:“贺途,我这段时间忙工作,没顾及到你的情绪,以后不会了。”
贺途松开的她的手,又握了握,一瞬不眨地看着她。
夏珂说:“等我忙完了就多陪陪你,何姐说了,现在是初期,我要给大家认识我的时间,你……也给我点时间,好么?”
贺途的目光移至笔电屏——一拖再拖的婚纱照。
他把她揽到跟前,抚摸她的脑袋,“我不想看你这么累。”
“哪个工作不累呀,能演戏我很开心了,而且——”她说出似曾相识的话:“一想到你就不累了。”
她心疼地说:“就是委屈你了。”
“我没事,”他笑一笑,让她别担心,看出她最近过得不好,没再延续话题,“睡觉吧。”
时隔多日,她像一只飞倦的白鸽重新落回他的怀抱,闭上眼就睡着了。
半夜,夏珂口渴醒来,枕边空荡荡。
她一时忘记身处何地,穿上白色猫耳朵拖鞋,才有了在家的实感。
已是深夜,书房房门虚掩,似有微光,她推门进去,台灯寂寂地亮着,贺途趴在桌上睡着了,一小片阴翳笼罩在他的眼窝。
电脑和笔电的页面未关。
夏珂看到了熟悉的ID,是她的微博。
黑粉无理的言语攻击,评论达到4.2万。
每一条恶评下都有一个人的回击。
一向温和好脾气的贺途像个勇士为她冲锋陷阵,言语凌厉。
她自尊心强,不愿在人面前露短,他便云淡风轻,缄口不言,偷偷注册数个账号,躲在书房,连夜给她控评,做数据,拉投票,奋战到半夜,私下做的事从不挂嘴边,他就是这么笨的一个人。
电脑上弹出两条消息。
杨慧子:二十个号,搞完了。
万冉:一群鲨臂,他大爷的。
……
消息一闪就过。
夏珂眼眶温热,她跑龙套无人问津的时候没哭;生病发烧到三十九度没哭;被敬重的导演差点潜规则没哭;被丢到野外没哭;面对舆论谩骂没哭。
可这一刻,她无声的泪顺着脸颊留下来,落到地板。
谢谢你们啊。
14. 14
四天后,夏珂被通知复工。
回公司的前一天晚上,她约大学好友到家吃饭。
一伙人聚在小阁楼里,吃炸串喝啤酒,看投影仪,喝高了就抱个吉他嚎一嗓。
夏珂要赶明早的飞机,趁空闲溜到卧室收拾行李。
万冉来帮她。
她喝过酒,脸蛋泛着红,酒精上头,喜欢又唱又跳,和平日女神范判若两人。
“哇塞,这条裙子我一直想买,找不到代购。”
夏珂大方地说:“送你了。”
万冉抱住裙子一顿猛亲。
“桌上有没拆封的化妆品,随便选。”夏珂做了个西欧的骑士鞠躬。
“我可不客气了。”
万冉挑挑口红,看看睫毛膏,“别说,有个圈内朋友真好,小夏,你快大火吧,送我豪宅。”
夏珂惋惜:“只要豪宅?私人飞机不要了?”
万冉丢下化妆品来搂夏珂:“你快点成富婆,包养我!”
夏珂被勒的上不来气,脸憋红了。
万冉饶她一命,转出口红,在镜子前试妆,“收拾完了?”
“嗯,没什么东西,昨天贺途提前装好了。”
“我就没见过比贺途还靠谱的男人。”
夏珂找出瓶小众香水送给万冉。
“张峰惹你生气了?”
“和你家贺途没法比。”
“张峰是张峰,贺途是贺途,为什么要比较?”
“你就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万冉打一下夏珂。
夏珂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合上盖子,扣上密码锁,立起,把箱子推到门边。
分别的气息加重了。
万冉问:“这次拍多久?”
“一个多月,要去深圳出差几天,差不多就到四月了。”
万冉翻身躺到床上,“你们家贺途愿意吗?时间长见不到,夫妻感情都淡了。”
夏珂想到这几天,除了婚纱照的事情没有最优解,没什么摩擦。
“不会,都挺好的。”
万冉:“所以说贺途这样的男人天下难找哦。”
老友们聚完餐,一起收拾残局,女孩们把碗筷落一起送到楼下厨房,张峰洗完刷锅;夏珂拿扫帚把地上的瓜子壳清干净,万冉和杨慧子把酒瓶,易拉罐丢进袋子,放到门口,等走的时候提到楼下。
家里一点点恢复整洁,他们该回到各自的生活了。
阁楼的照片墙上多了张今晚的大合照。
睡前,贺途洗着澡,夏珂钻进来,雾气缭绕的浴室,水流温暖,他们接了个漫长的吻。
窄窄的浴缸,夏珂坐在贺途腿上,他摁了三泵洗发水给她洗头发,她乖巧地睁眼看他。
贺途用手背给她擦去泡泡,“闭眼。”
她仍睁得大大的。
贺途细心地给她冲洗了两次,水温上升,她的皮肤透着淡淡地粉色,有泡泡流进眼里,她眨一下,马上睁开,像感受不到刺痛。
她想再看看他。
贺途知其意,撩了把清水把白沫冲掉,握着夏珂的手挤了三下沐浴露,她搓出泡泡,擦抹到他的脖子,肩膀,手臂,胸膛。
她对着手心吹气,泡泡姿态破碎,贺途的睫毛上缀着水珠,定定地望向她。
同时,她的身上也像是穿了层圣洁的云纱。
她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浴室,在爱人的面前做回小孩,赤-裸的人抱在一起滑溜溜的触感,她记得摸过他的喉结,被反扣的手,他温热的身体包住她,深情纵乐的缠绵。
夏珂迷醉于有他的夜晚。
如一场逃离的梦。
可梦总会醒。
早晨,夏珂出发去虹桥机场,没让贺途来送,他的存在对外秘而不宣。
三月的第一天,夏珂收到一个坏消息。
她的出演的《与君归》因限古装剧份额政策,延期播出,九千万的后期制作,公司抽50%,演员到手不足30%,主角们可以拿到片酬,小配角则另说。
华誉公司够义气,为自家演员争取到了三分之二的利益,解决了夏珂温饱线的的燃眉之急。
粉丝吐槽她的服装丑,她面子上挂不住,钱包瘪瘪,接不到海外代言,穿不上高定。
夏珂和贺途打的几次电话,藏不住的焦虑,话题草草收场。
每晚必看一遍微博,粉丝数+13,她心中狂喜,隔天再看,粉丝数-2。其他导演的微博下有粉丝推荐她,为争取剧本努力着。
下面有几层楼的回复:
-看她之前演的总觉得她是个坏女人。
-阴狠歹毒的更适合她。
无趣。
夏珂关了手机,下午两点,何静文带她去见《写生》的导演,陈炳林。
陈炳林,业内赫赫有名文艺片导演,三十五岁冲进戛纳电影节,审美在线,想法跳脱。
这次的本子故事丰满,群像剧,聚焦于高三美术艺考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压力,其中夏珂饰演的石琉,是位复读三次非中央美院不上的执拗女孩。
陈炳林的要求很简单:“剃短发。”
“可以。”
陈炳林笑了一声,夏珂不明所以。
何静文:“之前几个女演员都是因为发型才拒绝的。”
陈炳林打量了一番夏珂,外形上她的确符合石琉,尤其是那双眼睛,漂亮有神。
他随机选了两个片段给夏珂,她演的出奇的好。
陈炳林眼前一亮,想,有的时候真是本子挑人。
他对何静文说:“怎么才带过来?”
“底下新人,咖小,怕接不住您的戏。”
陈炳林耸耸肩,表明足以打消疑虑。
他发给何静文地址:“明天上午九点,带她来这儿——”他着重强调:“仪容到位。”
夏珂给陈炳林鞠了一躬,“谢谢陈导。”
她忐忑地问何静文:“我表现的还行吗?”
何静文笑笑不语,倒先叹口气,可把夏珂吓得一哆嗦,“啊?不行?”
何静文把微信消息摊开给夏珂看:“直接定妆。”
“真的?”
夏珂激动的扬起眉毛。
“别高兴太早,你以为陈导是好糊弄的人吗?这么好的剧本为什么别人不接,能落到你手上?”
何静文自说自答:“他是出了名的怪,疯的很,要你剃发就剃发,光头就光头,说一不二。”
夏珂摸了摸柔顺的长发,难逃命运,狠下心:“剃就剃,就是尼姑我也要演。”
何静文欣赏她对表演的敬业,“进组好好和陈导学。”
四月份,鸟语花香的季节。
夏珂剪掉长发,穿上肥大厚重的校服,饰演一个对目标渴求近乎到病态的问题学生。
夏珂对美术一窍不通,私下请老师学习画画,静物、写生、水彩、素描,她逐一练习。
为了演好石琉,她收工后去附近高中蹲点,观察他们走路,表情,脊背被书包压弯的弧度,赶时间而狼吞虎咽吃晚饭的样子。
她把自己拆解,从走姿到站立,打磨细节,形成肌肉记忆,短短几日内,一颦一笑竟看不到半分夏珂的影子。
一个全新,完整的石琉出现在镜头前。
贺途来探班。
两人约会时,他摸摸她的短发:“我感觉我在荼毒未成年。”
“剧里的石琉成年了好吧,都复读三次了。”
“那请你变回夏珂,我想和夏珂说话。”
夏珂俏皮地笑,样子恢复从前。贺途捏捏她的鼻子,掐掐脸,她疼的拍掉他的手,没好气道:“网上都说我鼻子三百万,小心我讹你。”
牙尖嘴利,是夏珂本人了。
何静文不建议贺途来,盛夏的时候,贺途第二次探班,何静文让他跑个空。
夏日炎炎,他在外面等了一下午,热的大汗淋漓,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全部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澡白洗了,精心准备见老婆一面的心意被糟蹋。
夏珂和何静文吵了一架,何静文冷静地说:“你们不是一路人。”
何静文把夏珂的行程排的更满,“你在上升期,多少艺人错过黄金阶段,一旦没了热度,十年二十年都追补不回来。”
门一关,冷战一晚,隔日回归生活轨道。
《写生》剧组进入中后期,上上下下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从NG狂魔陈炳林手下出来的演员,痛不欲生,可以跳跳楼了。
眨眼,秋末了。
《写生》杀青,全员狂欢夜。
夏珂在片场切蛋糕,收鲜花,发告别博文。
她比写高考作文还认真,反复阅读,修改错别字,何静文当她捧着手机和贺途聊天,说道:“纪念日别玩太嗨,就七天假,自觉回来,别让我去你家逮你。”
夏珂心里一震,整个后脑勺都麻了。
她忘记今天是她和贺途在一起的纪念日。
一周前她标在日历上,何静文记得,她自己却忘了。
微信上,贺途至少提前三天问过,纪念日想去吃西餐还是法餐。夏珂看到了,当时忙的忘记回,就此耽搁。
夏珂僵化在座位上。
何静文打了个响指,她眼神呆滞。
“发什么呆?不回去了?”
夏珂猛地站起,先给贺途打电话,电话没打通她又去找行李箱,像无头苍蝇,踉跄地拖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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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往外跑。
“把衣服换了呀。”
何静文扒掉她的校服外套,妆没卸,夏珂从头到脚都像剧里迟到的学生。
她赶上了最近的一班飞机,直飞A城。
半路去拿预定的蛋糕和鲜花,她边听电话边过马路,没注意到一辆外卖摩托抢红灯,风驰电掣,刹不住车,夏珂刮到地上,手机屏摔的稀碎。
夏珂实在赶时间,想着非伤筋动骨没必要闹出大动静,她被人从地上扶起来,胳膊和膝盖磨破皮流血,糊了层灰,挂着血珠。
好心人报警,一个大妈拖住外卖小哥理论。
“他闯红灯还有理了?赶着送餐,谁不着急?都让让你,撞死谁算谁呗!”
大妈的菜篓子洒了一地,外卖小哥小跑着捡土豆。
他颐指气使,“自己不小心怪谁!”一气之下在公共场合出言不逊,仨人被警车一并拉走。
晚上十一点的派出所,热闹像菜市场。
一个半大小伙和有理不让的大妈口水横飞,对峙不下,哇哇乱声震的街道民警脑壳嗡嗡疼。
另一边酒驾司机偷瞄:“你们这还管唱黄梅戏??”
贺途接到电话赶来,一步三跨门前台阶,跑过一间又一间的屋子,听到动静拐回来才找到夏珂。
夏珂留着短短的发,低头坐在凳子上,不敢看他,瞧着挺可怜。
家属来了,民警嘱咐几句让签字领人。
贺途第一时间撩起夏珂的裤脚看伤势,消过毒,是处理过的痕迹,“去医院检查有没有事?”
夏珂摇一下头。
“人没事就行。”
贺途拉着行李箱,空出只手扶她。
夏珂终于张口说了句话:“……花。”
她看向长桌。
木桌子上放着一个造型尽毁的蛋糕和一束没精打采的鲜花。
地上掉着几朵玫瑰花瓣。
夏珂看他一眼,纪念日过成这样,她有点心里发慌。
贺途捡起零散的花瓣和叶片丢到垃圾桶,把桌上的奶油渍擦净,提着蛋糕盒,鲜花抱在怀里,没手再拉夏珂。
她跟在他身后走出派出所。
晚上的风很凉,贺途脱掉外套给她穿上。
她又闻到了熟悉的,属于贺途的味道,他弯腰给她拉拉链。
夏珂的心里乱糟糟的,“今天还没过零点,我们好好过一个纪念日。”
贺途不回答。
她更慌了,闭上嘴巴,目光黏着他。
贺途把花束塞到她手里,她愣愣地抱住,他背过身去,她的眼里一下涌出泪花。
贺途蹲下来,“背你回去。”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要是这点小事就不要你了,我们早分开……”
夏珂捂住他的嘴巴,半截话被堵回去。她什么都不怕,就怕失去他。
贺途问她想吃什么。
路边有卖关东煮,味道香气扑鼻,吸引夏珂的注意:“想吃串串。”
夏珂从他背上跳下来,蹲到脚,痛的叫出声,贺途立刻松开行李箱,气压压下来:“你能不能小心点,不要总让别人替你操心。”
夏珂从没被他凶过,眼神懵掉了。
贺途意识到吓到了她,低声道歉,“我不该吼你。”
晚风吹来,似细细水浪,心底皱起波痕。西边的天上一星半点的亮光,眨着迷昏的眼睛。
奔波的夜里,人心疲倦。
夏珂说:“你也很累了,我们吃点东西就回家,睡一觉,明天后天我都在陪你,行吗?”
贺途抱了抱她。
关东煮小摊车前,三张桌子,一盏灯泡,近处是枯黄的银杏树,马路,车流。
夜幕沉沉,他们相伴七年之久了。
贺途从口袋里掏出个精致礼盒。
他送给她的纪念日礼物——一对21克金凤凰黄金耳钉。羽翼盘旋,耳畔生辉,寓意吉祥与高贵。
夏珂没来得及买礼物,微窘地坐在木凳子上。
贺途说:“三秒钟,准备好我的礼物哦。”
夏珂怎么能变的出来?
贺途闭上眼睛,她灵机一动,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三秒结束。
贺途很满意:“礼物我很喜欢。”
夏珂笑得粲然。
就是这么一个瞬间,她知道一辈子都离不开他了。
她拆开餐具,给蛋糕给他:“虽然造型不好看了,但是还能吃。”
黄色奶油夹层裹满水果粒,水果分量足,挂在侧边摇摇欲坠。
贺途迟疑地接过,眼神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动了动唇,自嘲地苦涩一笑:“你怎么忘了,我对芒果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