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朝》
1. 001
诏狱之中的空气异常阴潮,转角处的油灯上火苗舔舐着灯座,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和污浊的味道。
耳畔传来犯人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扶盈仿若未闻,脊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
“吱呀”一声,不远处的廊道传来大门开启的声音。
扶盈指尖的动作顿住,侧过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不看来人方向。
又是叮叮当当一阵响,狱门从外面被打开。走进来一个身着朱红官服的中年男子,他淡淡对看守之人吩咐了几句,那人便退了出去,狱门重新锁上。
“你就是杀死武宁侯的凶手?”
身后传来男人庄肃低沉的声音,扶盈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那中年男子也不介意,兀自道:“本官乃是太子少傅徐枢,今日前来,是受太子殿下之命,同你谈一笔交易。”
扶盈懒洋洋伸了一下腰,回过头来,一双明眸又清又亮:“同我?”
徐枢的目光快速地闪过一丝诧然,似是没有想到凶手是个这般姿容妍丽的姑娘,但很快又恢复镇定。
“本官看过武宁侯的尸体,一刀毙命,见血封口。刀口薄浅,轻盈如叶,这样的身手,便是我大祈内卫亦自叹弗如。”
扶盈探究地看了徐枢一眼:“徐大人,如果我记得不错,按大祈律,杀人者当判斩首,你的意思是,要为我徇私吗?”
“武宁侯夺田霸产、草菅人命,本就该死。不过碍于其祖上功勋,太子殿下不便动手罢了。”徐枢正色道,“今日,本官与姑娘所谈之事攸关社稷,更甚于一人之性命。”
“哦,说来听听。”
“六年前,我大祈与梁和谈,梁王送幼子谢连玉在我大祈为质。数日前,梁王病重,由次子谢怀璋监国。谢怀璋好战,陛下担心梁国局势生变,决意送谢连玉还朝于梁。”
扶盈纤眉微凝:“所以,你们是想让我护送谢连玉回梁国?”
“不。”徐枢微微摇头,“我们要你护送谢连玉抵达梁国后,就地杀了他。自此,你便是自由身,过往罪责,一概不究。”
扶盈稍一思忖就明白了过来。
祈国国君赵泰天命之年才登大宝,这龙位原是因诸王夺嫡、血溅朱墙,才叫他坐收渔利捡了便宜。他尚根基不稳,正是需要韬光养晦之时。而今,梁国却兵力渐丰,谢连玉在祈为质六年,于梁国有大功,若他在祈国有个好歹,谢怀璋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兴兵讨伐。
但如果他死在梁国,不仅祈国能捡个送质子还朝的仁义美名,还能挑起梁国的内斗。到时候谢怀璋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对付祈国。
“你们这……还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啊!”扶盈低笑了一声,但笑意未达眼底,“不过,你们好像误会了一件事……”
话音未落,扶盈双手一翻,眨眼间,她手腕处的铁链像变戏法一样转移到徐枢的手上。
徐枢不悦地挣了挣,竟愣是挣不开。
扶盈眉眼弯弯,笑得一脸纯良:“我在这儿,只是因为我乐意呆在这儿。但你们要做的事情太下作,我不喜欢。后会无期!”
徐枢眼看她畅通无阻地打开牢门,即将逃离,突然想到了什么,高声道:“我知道你费尽心思入狱是想找六年前梁都苏家灭门案的知情人,我有线索!”
扶盈顿住脚步,看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我在梁国培植的细作传回来的可靠消息,苏家灭门当日,清点的尸体中少了一人,苏家独子,苏训。”
徐枢清晰地看见扶盈眸光微颤一下,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然而下一瞬,他的脖颈就被紧紧扼住,她死死盯着他:“他在哪儿?”
徐枢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几乎要窒息,他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杀了我……你就永远……别想知道……”
扶盈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收紧,收紧……徐枢被掐得眼白上翻,话都说不出来了,但仍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扶盈心知,徐枢这是吃定了她不会杀他,陡然松开了手。
徐枢扶着牢门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顺了顺气,对扶盈道:“待你杀了谢连玉,我定将苏训下落奉上。此事于你,不论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扶盈防备地审视他:“可你如何证实你所言为真?”
徐枢从袖中掏出一块湖蓝色的锦缎递给她,扶盈在看清当中纹样时,不由呼吸一窒。
缎面中用金线绣了一只鹤,那是她与苏训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所穿的衣服。
彼时她因被人偷袭伤了眼睛,流落梁都,是苏训救了她。他误将她当作被拐少女,收留在苏家别苑,好吃好喝地养着,还让人替她诊治眼睛。
那日她眼睛还不能视物,手指不经意勾到了苏训衣袖上的金线,便问他那是什么。苏训拉过她的手,引她细细描摹衣袖上的纹案,告诉她:“是一只翱翔于长空的金鹤。”
扶盈不解,问他:“鹤为何是金色的?”
苏训逗她:“不然怎么能显得我有钱呢?”
……
往事纷至沓来,扶盈如溺水一般,被覆顶的悲恸淹没。
她攥着锦缎,深吸了一口气:“好,这桩交易,我应了。”
徐枢松了口气:“明日,太子殿下会亲自送谢连玉离开祁都,届时,我会安排你潜入护送车驾。”
扶盈方将锦缎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起,闻言,面色微凝:“那谢连玉今日宿在何处?”
徐枢道:“人已经接到了鸣珂馆。”
鸣珂馆是祈国接待四方使臣的驿馆,以环境雅致、礼遇周至闻名遐迩。
扶盈怔了一下,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这些人的虚伪功夫,当真是登峰造极。”
对于这位梁国质子,扶盈早有耳闻。
他初来祈国便在宫宴上被王室宗亲逼着穿“归化冠服”与乐伶同舞取乐,在祈六年,受尽折辱。如今,祈国算计着用他的死挽回政局,倒是搬出上宾之礼来了。
见扶盈面露嘲讽,徐枢不自然地挺直腰板:“质子还朝这么大的事,总得要百姓们做个见证。”
扶盈搭下眼帘:“我看你们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徐枢不由辩道:“鸣珂馆外早已布下重兵,若有人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扶盈见徐枢那死要面子的模样莫名想发笑,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我记得,武宁侯死前,府上也是重兵把守来着……”
她顿了顿,笑意在唇畔隐没,视线投向徐枢:“你觉得,谢怀璋若想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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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会给你们在人前做戏的机会?”
徐枢顿时变了脸色。
扶盈看也懒得看他,头也不回径自离开了牢房。
空气里飘来女子孤冷的声线:“徐枢,记住你的承诺。”
见那倩丽的身影消失在牢房尽头,徐枢身子瘫软,一时失了支撑,倚靠在墙上,只手摸过方才被她掐过的脖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夜幕低垂,冷月孤悬。
鸣珂馆外花灯如昼,处处透着喜庆,馆内却是一片肃杀。烛火昏黄,暗卫们身着仆役服饰,埋伏在各个角落观察动静。
一位年轻侍女端着一盅参茶走到一间厢房门口,轻叩门扉。
过了良久,门缓缓从里打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立在门内,面色苍白如纸,五官却精致如绘,正是梁国质子谢连玉。
谢连玉没有看向对方,手扶门框,微微垂眸:“何事?”
“通事大人让奴婢给公子送参茶。”侍女有条不紊地回道,托盘下的匕首贴着手腕,寒芒微敛。
“进来吧。”
话落,谢连玉兀自转身。
侍女合上门的瞬间,猛地抽出匕首,向背对自己的男子狠狠刺去。
匕首刚举到半空,她的脖颈骤然一紧,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自房梁上飞旋而下,缠住她的咽喉,勒入皮肉。
窒息感瞬间袭来,她手指扒着银线拼死挣扎,双目暴突,青筋毕现,却无法拉动那银线分毫。
扶盈立在她的身后,手掌将银线越扯越紧,右腕一转,短刃利落地割开眼前人的喉管,鲜血喷溅而出。
侍女瞬间没了气,手垂下的瞬间,扶盈眼疾手快掠至其身后,险险接住坠落的托盘和参茶,脚尖一勾,将软瘫的侍女尸体抵住,缓缓放平。
“放下参茶你就离开吧。”还没吁出一口气,谢连玉忽然开口,同时转过身来。
扶盈下意识一记手刀劈向对方,凌厉的掌风略过那人面门——却在看到他眼睛的一瞬骤然停住。
他的眼睛……
分明是清润如玉的一双眼,双瞳却涣散无光,仿佛蒙着一层灰翳。
扶盈试探地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我看不见,但模糊的光影是能感知到的。”谢连玉的声音淡漠,似是夹杂寒霜的疏冷,声线却又似春水般温煦。
扶盈讶异地瞠目,很快调整好状态,刻意调整嗓音,模仿侍女恭顺的声音道:“公子恕罪,奴婢只是……”
“无妨,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
扶盈余光盯着地上的侍女尸首,不动声色应道:“公子,此次归梁路途遥远,奴婢奉命贴身照顾公子起居。”
“我一个瞎子,还能跑了不成。”谢连玉自嘲地笑了一声,“罢了,你想留下就留下吧。”
扶盈顺势将参茶放下,瞥见地上几点血迹,不动声色地用白布抹去,道:“这屋子有些扬尘,奴婢先清理一下……”
说着话,她微躬身子,将尸体搬到至檀木柜前,指尖刚碰到檀木柜的铜环,谢连玉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阿扶。”
扶盈一边答话,一边利索地将尸体塞进柜子,悄无声息地合上柜门。
谢连玉坐在窗前,顿了顿,问:“哪个''扶''字?”
2. 002
扶盈正擦拭柜门上的血渍,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福气的福。”
谢连玉颔首:“……是个吉利的名字。”说着,他伸手扶上盛着参茶的茶盅。
余光瞥见谢连玉的手指已经搭上茶盅边缘,扶盈没来由地想起刚断了气的那个侍女,下意识阻道:“公子且慢!”
话落,她右手迅速扣住茶盅底部,指尖不着痕迹地擦过谢连玉的手心,稳稳地将茶盅从他手中截了过来:“奴婢先试试温度。”
茶汤微晃,险些溅出,扶盈虚扶了一下盅沿,顺势后退半步,与谢连玉拉开距离。
银针从袖中滑出,她转身飞快地将针尖探入参茶中——针尖霎时泛黑。
扶盈了然,假装被烫到似的惊呼了一声,双手一松,茶盅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褐色的茶汤溅在地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重新准备!”她蹲下身收拾碎片,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不必了。”
谢连玉扶着桌沿站起来:“时辰也不早了,你下去歇息吧。”
扶盈定睛观察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他的神色始终温柔平和,看不出喜怒。
转念想想,谢连玉在祈国这些年,何曾被当作正经主子对待过,只怕大多时间还不如王侯府上的仆役更体面些。
“那奴婢伺候您更衣。”扶盈坚持把戏演完。
谢连玉也没拒绝,只立在原地。
扶盈小心翼翼扶着他的手腕将他引到床榻前,屋外忽然传来嘈杂凌乱的呼喊声。
“走水啦——走水啦——”
扶盈将房屋门打开一条缝,只见浓烟从楼道翻涌而上,火光映得廊下通红。
整个鸣珂馆乱成一团,仆役们提着水桶四处奔窜,几个黑影却逆着人流往楼上来了,形迹可疑。
扶盈“砰”地一声关上门,反手拖过圆桌抵在门后,又拽过条凳横卡在桌下。
“出什么事了?”谢连玉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侧头问道。
“楼下起火了,咱们得从窗户走。”扶盈一把扯下床帐撕成几半,双手迅速拧绞结成粗绳,将其中一头悬于房梁之上。
“窗户?可是……”
门口不断传来门板被重重撞击的声音,谢连玉听得心惊,刚想发问,突然被人捂住了口。
“别出声!”扶盈压低声音,将布绳塞进他掌心,“抓紧!”
门外砸门声更急,木栓已裂开一道细缝。
谢连玉被动地抓紧布绳,与此同时,扶盈将袖中物什用力甩出,一条绳索连着钢爪将房梁紧紧勾住,“咔嗒”一声,绳索绷直的瞬间,她拽住谢连玉的衣领纵身跃出窗口。
火星随风卷上夜空,两人刚一落地,耳畔便传来刀刃出鞘的鸣响。
前后巷道里,四个蒙面杀手将他们团团围住,刀锋映着火光,异常刺目。
“好烦啊——”扶盈一脸不耐地低咒,转向谢连玉却又是一副温婉模样,“公子,这路不太平,当心脚下。”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她扣住谢连玉的手腕,猛地将他拽向右侧,一把长刀“铮”地劈进他方才站立的青石板中,碎石飞溅。
扶盈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离她最近的杀手还未看清她的出招,只感觉颈部一凉,便捂着脖颈栽倒下去。
她趁机抬腿横扫,重重踹在另一杀手的手腕上,长刀“当啷”一声落地,那杀手胸口又中了一记,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近旁的太平缸中。
另两名杀手见状,同时挥刀砍向谢连玉后背——
“当心!”扶盈疾呼一声,用力将谢连玉的肩膀摁下,刀锋险险擦过他的发梢。她转身从袖中掷出两枚暗器,两名杀手喉头登时迸出血珠,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巷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扶盈一刻也不敢耽搁,拉着谢连玉直往外冲。青石板路上两人的脚步声急促凌乱,惊飞了墙头几只麻雀。
“我们现在去哪儿?”谢连玉目不能视物,只被她拽着跑,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城啊。”扶盈不假思索回答,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子两侧。
“我还不能走。”
谢连玉突然停下脚步,扶盈被他的力道拽得一个趔趄,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自己即将暴走的脾气:“公子,你继续呆在这里会有危险!”
“我明白。”谢连玉平静地道,“方才……是四个杀手吧?”
扶盈有些错愕:“你知道?”
谢连玉点了点头:“我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扶盈正讶异于他的听觉竟这般敏锐,紧接着就听他点自己:“你也不是鸣珂馆的侍女吧?”
扶盈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被看穿身份,正盘算着怎么编排自己的身份,却听他坦然道:“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恶意,不然,一开始那个侍女杀我的时候,你就不会救我了。”
扶盈自认已经将动静压到了最轻:“这你也能听出来?”
谢连玉微微弯了眉眼:“我说过,我能看见模糊的光影。”
扶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侍女?”
谢连玉反问:“我何曾将你当作侍女?”
扶盈这才回想起来,刚一照面,他就问了自己的名字。好吧,敢情只有她一个人在演。
谢连玉转向扶盈的方向:“所以,你真的叫阿福吗?”
“嗯,同音不同字。”扶盈拉过他的手掌,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写着,同时望向他黯淡的瞳孔,“我这么写,你能感觉出字来吗?是弱柳扶风的扶,不是你说的什么吉祥的字。”
谢连玉的“视线”同时也“回望”她,语气异常温和:“也是扶摇直上的‘扶'',扶桑初日升,万里照四方的‘扶'',是比‘福''字更为光明广阔的字。”
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扶盈连忙拽着谢连玉往阴影里躲,待四下没了动静,她忽然笑了:“我算知道为什么你能在祈国的虎狼环伺下生存下来了。”
“为什么?”谢连玉微微偏头,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
扶盈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故意拖长语调:“长的好看嘴还甜,我要是杀手也舍不得杀你。”
谢连玉未语,只是低笑,笑意却未抵眼角:“所以,阿扶姑娘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扶盈正色道:“你是梁国质子,身系两国和平,我受人之托,要将你安全送回梁国,祈都不太平,杀你的人只怕不会轻易罢手,所以,今夜我们得立刻出城。我这么说,你总该信我了吧?”
巷子里夜风微凉,谢连玉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相信你,但我还不能离开。”
扶盈拧眉看他:“你不会真要参加那什么太子给你弄的送行吧?今晚的刺杀你也见识到了,明日定是鱼龙混杂,你不要命了?”
谢连玉微微仰头,如水的月光在他头顶洒下细碎的光影:“我要找一个人,他在太子府上。”他顿了顿,“只有明日,我才有机会见到他。”
“什么人?”扶盈皱眉。
谢连玉沉默了一会儿,道:“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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箓司醮仪执事,程迹。”
扶盈微凝了眉,程迹的名讳她并不陌生。
他本是玄微观的一名普通箓师,表面上替大户人家授箓祈福、操持法会,暗地里却精研毒道,专为贵人们处置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不知攀附了哪家权贵进了道箓司。
听闻他入司不久,就在宫宴上冲撞了某位贵人,被革除了官职。此后便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坊间传言纷纭:有人说他知晓太多秘辛被灭口,有人说他早已易容潜逃......
他与谢连玉能有何干系?
扶盈凝视着谢连玉,思绪飞转——宫宴、贵人、毒道......
一时想到了什么,她瞳孔骤缩,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他弄瞎的你?”
谢连玉没回答,也没否认。
扶盈将这当作是默认:“所以,你是想找他报仇?”
谢连玉摇头:“只有他能救我的眼睛。我双目失明后,他被打断了腿,关在太子府的暗牢之中,我要将他带回梁国。”
几道犬吠近前,扶盈一把将谢连玉推到巷子转角更隐蔽处,自己也紧接着贴了过去,屏息凝神,待声响远去,她才退开:“那……你可有什么帮手或是计划?”
谢连玉唇角微扬:“原本没有。不过……”他朝扶盈的方向偏了偏头,“阿扶姑娘既受人之托,想必不会让我死。”
扶盈瞠大眼,简直要发笑:“你是说,让我带着你这个瞎子,去守卫森严的太子府中救一个双腿残废的瘸子?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谢连玉低笑出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扶盈急忙捂住他的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掌心。她不自然地缩回手,扭头瞪他:“你笑什么,别笑了!”
谢连玉收敛了笑意:“你掌心虎口皆是厚茧和伤口,这一身武艺想必练得不易。方才不过是玩笑话,我这一路的杀机与风险,非你这样不谙世事的姑娘家可承受。不管你受谁之托,早些回拒了吧。”
扶盈做杀手这些年,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的不在少数,将她当做不谙世事的姑娘家护着的却只有那么一个。
谢连玉勉强算是第二个。
她内心微动,对向谢连玉却仍是面不改色地扯谎:“你误会了,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救你是因为收了重金,你要是死在祈国,我也会有麻烦。那姓程的若能让你的眼睛复明,我们回梁之路倒是能省许多麻烦,我帮你想办法就是了。”
谢连玉愣了一下,随即学着她的口气:“你的意思是……要带着我这个瞎子,去守卫森严的太子府捞一个瘸子吗?”
“嗯。”扶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仔细想过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说着,她朝鸣珂馆方向撇了撇嘴:“说出来你可能不太相信,祈国的护卫就是一群废物。所谓的守卫森严,当个笑话听就是了,你看看鸣珂馆,有个靠谱的没有?”
“可是……”
扶盈拍了拍他的肩:“没帮手也不算什么事,只要计划周密,问题不大。”
谢连玉仍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其他回头再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这里……”扶盈一把抓住谢连玉的手腕往外走,巷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风,卷着沙石打在墙上啪啪作响。
扶盈突然刹住脚步。
巷口立着一个黑影,那人身形高大,右额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四尺长的宽背大刀垂在身侧,刀尖点地,杀气扑面而来。
扶盈下意识看了一眼谢连玉,感觉到他的手骤然冰凉。
3. 003
刀客突然动了,咫尺之距一掠而过,宽背大刀携着风雨之势当头劈下。
扶盈把谢连玉往后一推,抽出软剑利落上挑,刀光劈下的瞬间,她横剑格挡,“铿”一声,她整条右臂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发麻,踉跄一步退到墙边。
刀客没有继续进攻,望向谢连玉,声音沙哑:“谢公子,半年之期已到。你的眼睛还没好,但欠的命该还了。”
扶盈扭头问谢连玉:“他什么意思?”
谢连玉苦笑:“方才便想告诉你,除了没有帮手,我身上……还有一些麻烦。”
“算了,你的麻烦也不多这一件。”扶盈甩了甩发麻的手,站在谢连玉身前,将他整个人挡住。
刀客眯起眼睛,对扶盈劝道:“丫头,你不是我的对手,莫管闲事!”
扶盈盯着刀客手中的大刀看了一会儿,余光又瞥了眼他右额的疤痕,微微扯起嘴角:“惊风刀,魏雍?”
魏雍寒声道:“即知晓我的名讳,便识相些。交出谢连玉,我可饶你一命。”
“可是,怎么办呢?”扶盈低低笑了一声,抬眸的瞬间目光一凛,满是挑衅,“我舍不得——”
手中软剑向前刺出,化出一道凌厉的银弧,直取魏雍咽喉。
两人再次交锋。
魏雍的刀势大力沉,横扫直劈,招招都是冲着索命去的。扶盈被他的劲风压制,只能借着灵活的身法周旋。
但魏雍的刀太重,她的剑却太轻。
魏雍的刀越来越快,软剑如灵蛇吐信缠向刀刃,却在接触的瞬间弯折。
一个不留神,魏雍猛地调转方向变招砍向谢连玉,扶盈急忙举剑回防,“当”的一下,软剑应声而断,半截剑刃打着旋钉进地面石板间。
“你没事吧?!”谢连玉紧声问。
扶盈不可置信地看向断剑,气得咬牙:“我有事!我很生气!”
谢连玉忙道:“你不是他对手,快走吧,别管我了……”
“闭嘴!”
扶盈把断剑一扔,指着魏雍怒骂:“姓魏的,你知不知道我剑很贵的!”
魏雍冷笑:“你若再纠缠不休,断的可不只是你的剑了——”
就在他举刀欲劈的瞬间,扶盈突然扬手洒出一把石灰粉,魏雍连忙抬手遮挡,便是这一眨眼功夫,扶盈右手猛然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抵住他持刀之手的穴道。
魏雍手臂一麻,力道骤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手上一轻——
刀光一闪,冰冷的刀刃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魏雍心头巨震,惊风刀重若千钧,他苦练多年才得以自如挥使,但到了眼前这丫头手里却轻若无物。她夺刀的手法干净利落,分明是浸淫刀法多年的老手才有的火候。
“你是什么人?”魏雍声音发紧。
扶盈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径直转头问谢连玉:“要怎么处理他?”
谢连玉缓步上前,凭着听力向魏雍的方向作了一揖:“魏爷,你我的交易依然作数,只请多等我一日,若我食言,悉听尊便。”
扶盈将刀刃压向魏雍的喉咙:“怎么说?现在砍了你?还是再等他一日?”
魏雍面色铁青:“我有的选吗?”
扶盈这才收刀,信手将刀插在他脚前的地上。刀身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明日我会再来。”说完这句,魏雍蹙身便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面色晦暗地看了扶盈一眼。
“看什么看,你还没赔我剑呢!”扶盈怒瞪他,转身扶着谢连玉往外走。
谢连玉认真道:“你的兵器,我会赔你的。”
扶盈忍不住发笑:“得了吧,你先保命吧。”
回到鸣珂馆时,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徐枢带着馆使和大批官兵迎上来:“太子殿下听闻鸣珂馆今日意外,特派老夫前来保护公子。公子可有受伤?”
扶盈嘴角一撇,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等你保护,人都死透了。”
谢连玉碰了碰她的手臂冲她微微摇头,转而对徐枢道:“谢过徐大人,我并没什么大碍。”
“如此,老夫便放心了。”徐枢意味深长地看了扶盈一眼,对谢连玉道,“公子,鸣珂馆今日是不能住了,还得委屈您暂住客栈。”
“无妨。”谢连玉道。
徐枢将谢连玉安顿到了离太子府最近的悦来客栈,并在客栈外围加派了重兵,扶盈则以谢连玉侍女的名义与他同住。
深夜,客栈的房间里,扶盈坐在窗边啃着青梨,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将烛火吹得轻轻摇晃。
“阿扶姑娘,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寸步不离盯着我。”
谢连玉坐在桌前,手掌扶上茶壶表面,慢慢摸索着壶柄的位置。茶水倾倒的声音合着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既然答应与你同行,就不会食言。”
扶盈抬手一掷,梨核精准地落入角落的秽篓。她跳下窗台,几步走到谢连玉身边,把空杯往他手边一推,顺势取走了他刚倒好的那杯。
“你跑了我也能找到你。”将茶水一饮而尽,她俯下身,对着桌上摆盘中的其他水果专注地挑挑拣拣,“左右今天也没什么心思睡了,说说吧,你和魏雍的交易?”
谢连玉方重新斟了一杯茶,循着声音转向她,眉峰轻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阿扶姑娘想听什么?”
“别姑娘姑娘了……”扶盈直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听着怪累人的,叫名字吧。”
“好,阿扶。”谢连玉闻言抬头,很认真地唤了一句。
扶盈有些恍惚,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看向谢连玉,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复杂的神色。
谢连玉看不到扶盈的目光,只继续问:“你想知道什么?”
扶盈凑近他:“你答应魏雍什么了?明日若做不到,你真要抵命给他?”
油灯传来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谢连玉摸索着拿起桌上的铜剪,剪断了一截焦黑的灯芯,很轻地应道:“嗯,是这么约定的。”
“你疯了吧?”扶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见他一派波澜不惊的模样,又冷静下来,猝然松手,“今天就不该听你的鬼话,直接打晕带走,哪来那么多事!”
谢连玉放下铜剪,沉默了一会儿:“魏雍的女儿……中了和我同样的毒,双目失明。半年之前,他受雇杀我,我承诺他,会找到让他女儿复明的办法,今日是我们约定的最后一日。”
扶盈支着下巴思索道:“也就是说,就算我带你出了城,魏雍也会一直追着我们不放。”想通当中的关窍,她恍然一笑,“看来太子府那瘸子还非救不可了。”
“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谢连玉整了整被扯皱的衣襟,无神的眼“望”向扶盈的方向。
扶盈从果盘中重新拿起一个梨咬了一口,含混不清道:“你要是想问是谁托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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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梁国的,就别开口了,我们这行有规矩,不能随便透漏客人信息。”
“那人花多少金雇的你?”谢连玉端坐着问道。
“啊?”他的问题出乎扶盈的意料,她咀嚼的动作一顿,梨肉卡在喉咙里。
谢连玉继续说道:“你年纪轻轻却身手了得,魏雍都不是你的对手。想必,雇佣你的酬金应当不菲吧。”
扶盈有些心虚,埋头继续啃梨:“问这个做什么?”
谢连玉低头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只是觉得意外,我这样一个废人,竟也有人煞费苦心护我。什么都不用做,平白得了便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用不着过意不去。”扶盈盯着跳动的烛火,目光渐渐暗了下来——因为代价是你的命。
未吃完的青梨汁液粘在手上,粘腻的很,扶盈转身将剩下的半个梨扔进了秽篓,净了手。
她推开半掩的窗户,任夜风裹着凉意大肆地灌进来,人也变得清醒了许多。
“若是我没来,你明日原本是怎么打算的?”扶盈背对着谢连玉,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谢连玉正试图移动灯座,手指被烫得微微一缩:“明日在送我回梁的仪典上,我会向赵颐提出传召程迹,在众人面前,赵颐必然不能拒绝。”
“就这样?”扶盈霍然转身,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她以为,至少也该有个内应什么的。
“嗯。”谢连玉将被烫红的手指微微蜷起,双手交握在身前,“只要人从暗牢带出,魏雍就有机会在半路截下他。”
扶盈坐到他身侧,支着额头近距离地看他:“你就没考虑过,万一那赵颐不同意传召?”
“他会传召的。”谢连玉的声音异常冷静。
扶盈其实没弄明白,为什么谢连玉那么有把握赵颐一定会传召程迹。眼下时间紧迫,将谢连玉直接打晕带走难度不大,但回梁路途遥远,若不能取得谢连玉信任,只怕后面的路亦会多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权衡之下,扶盈决定配合他。
“不用找魏雍,我替你截下他。”
因着鸣珂馆被烧,送行仪式改到了太子府外临时搭建的祭台。
扶盈听到的当下就觉得荒谬,送质子回国本是两国大事,便是驿馆烧了,至少也该在宗庙或是皇宫,在太子府外算什么事?
但转念一想,她又有什么立场替他不平?她不也是冲着杀他去的。
不过,祭祀放在太子府外,倒是更方便他们行动。
第二日,谢连玉进宫向祈康帝辞行。觐见完毕,随赵颐一同前往太子府祭“路神”。
日头正盛,太子府外临时搭建的祭台前,铜鼎升起袅袅青烟。在庄肃的钟磬乐声中,赵颐一袭玄色礼服立于在台前,向“路神”敬香后,将玉爵中的清酒缓缓洒于地面。谢连玉则着缁色深衣紧随其后,献上三牲为祭品,三揖后敬香。
太常寺卿宣读盟书,从香炉中取出一抔香灰撒于车轮,口中诵念着“神佑途安”,自此算是礼成。
祭台西侧设了露天宴席,席间,赵颐举杯向谢连玉道:“以私邸代驿馆,还望莫嫌简陋。”
谢连玉连忙起身行礼致谢,却因视线不清,不小心碰翻了杯盏,局促地再次起身。
赵颐朗笑着拉住他,让人给他换了一个新的杯盏。
在隐蔽处潜伏的扶盈见状来了精神,摔杯是她和谢连玉约定好的暗号。
4. 004
谢连玉说,摔杯之后,赵颐必会遣人去寻程迹。只要紧盯着赵颐,一定能找到暗牢。
只是扶盈伏在远处檐角,离宴桌较远,虽能看清宴席间众人举动,却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见赵颐与谢连玉并肩而行,谢连玉忽地身形一晃,似要倾倒,赵颐神色慌张地喊人,大臣和侍卫们都围作一团。
所以,谢连玉的计策是借病发难?
扶盈回过神来,送谢连玉回梁早已是祈梁两国瞩目的要事,今日这场送行大典更是祈国煞费苦心编排的戏码,在仪典上,谢连玉若有分毫差池,对祈国政局都大为不利。此时谢连玉若以病相挟,确是最好的时机。
扶盈正欲上前一探虚实,忽见赵颐召来心腹侍卫近前。那侍卫听罢耳语,当即离席直奔太子府。
扶盈立马翻身跟上,紧随其后。
那侍卫警觉地在太子府中兜转了几圈,再三确认无人尾随后,方往后院方向去。
太子府的后院是个小花园,青石小径蜿蜒,树木与山石错落有致。扶盈见那人在假山前停住脚步,一跃至近处的屋顶,细细观察他的行动。
那侍卫四下张望了一番后,将手掌按在一块突出的石壁上往右转了半圈,一块磨盘大的石板顿时“轰”地下陷,露出半人高的洞口,他佝偻着钻了进去,洞口随之闭合。
扶盈连忙近前查看,石板严丝合缝,竟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她随即模仿那人的动作,缓缓转动凸出的石壁,石门再次开启,阴暗腐朽的泥土潮气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底下的甬道幽深狭长,石壁上的油灯光线昏黄,目之所及都是黑沉沉的一片。
两侧空牢房的墙壁和地面满是令人心惊的血污,扶盈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深入,突然听到甬道尽头传来一个精明市侩的声音:“喂,你们今天这碧螺春火候不行啊,茶汤都涩了!”
扶盈贴着石壁,看到了内里的情况,牢中人斜倚在牢床上,衣着有些狼狈,但双腿上盖着上好的缂丝毯。看起来,赵颐对其还算礼遇。
侍卫推开牢门:“程大人,太子殿下传召。”
程迹放下手中茶盏,转动轮椅,脸上堆起恭敬又殷勤的笑:“殿下可是要放我出去了?”
“梁国公子谢连玉于送行大典突发急症,殿下令你即刻救治。”
“等会儿……谁?”听清了那人的名字,程迹一张脸顿时黑了下来,“又是那疯子?!没完没了了?”
侍卫冷声道:“太医诊断,谢连玉应是之前的余毒未清,殿下令你即刻配制解药,不得有误。”
“不是、大哥……”程迹急得跳脚,“这事我都解释了八百遍了,谢连玉的毒不是我下的!”
侍卫不为所动,只站在牢门边,面无表情道:“太子殿下说了,救不活谢连玉,你就给他陪葬。”
“非得这么绝吗?”程迹咬了咬牙,很快又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那、你看我这……”他忽然伸出双手,沉重的镣铐在腕间晃荡,“就算是调制解药也不方便啊。”
他试探地道:“要不……你先帮我解开,我制好了解药,你再给我锁上?反正我腿也废了,也跑不了。太子殿下不是说时间紧迫吗?”
侍卫犹豫了一下,从身侧掏出钥匙。程迹忙低头连连道谢。
镣铐刚落地,他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冷意,一把按住侍卫的脑袋,狠狠地往铁栏上一撞!
侍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让我陪葬?笑话。”程迹揉了揉手腕,眼中满是讥诮。
他抬脚跨过昏迷的侍卫,步履稳健,哪还有半分残废的模样。
程迹刚走出牢门不远,还未到出口,忽然脖颈处一凉,锋利的刀刃已抵在喉间。
“别动。”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嗓音,却仍能听出几分清丽,“不然就割断你的喉咙。”
只是瞬间,程迹脑中已闪过千头万绪。
听声音是个女的,且在此处埋伏已久,见他打伤侍卫逃狱却没有阻止,可见不是赵颐的人。
这念头让他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
“你若是要取我性命,方才就可以动手了。”他强作镇定放慢语速。
刀刃又逼近了半分,冰冷的金属紧贴皮肤,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阁下是求财或是求事,尽可直说,我定全力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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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
“你就是程迹?”
“正是在下。”程迹攒出一个笑来。
扶盈侧目打量他,不同于谢连玉孤松映雪的气质,程迹生得男生女相,长相极昳丽,一双桃花眼看人自带笑意。
光看这皮相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确实是个能哄权贵内眷开心的,能这么快被提携进道箓司倒也不奇怪了。
“你不是腿断了吗?”刀刃微微后撤,扶盈往他腿上粗粗扫了一眼。习武者最熟悉伤者姿态,程迹落脚时的力道,分明是完好无损的腿脚。
“之前确实是断了……”程迹趁机调整姿势,赔笑道,“这不,我也略通医术,花了点时间就……”他含糊其辞,脚底悄悄挪了半步。
扶盈一脚踢在他的膝窝上:“装得挺像啊!”
程迹闷哼一声,这回是真疼得差点跪下。
扶盈摁住他:“我说什么,你当真都配合?”
程迹腿上还疼得倒抽凉气,仍不忘讨好扶盈:“女侠,在下如今命都捏在你手里,还能耍什么花样?”
“行,那听我的,我们先从这儿出去。”扶盈将短刀调转方向,抵住程迹的后腰,“老实点,别耍花样。”
“诶,都听您的。”程迹低头应着,眼睛却四处转悠找机会开溜。
两人从甬道出来,贴着假山背阴处的窄道前行。前面是一汪泛着绿萍的小池塘,程迹脚下一顿,突然觑见对面不远处有六名佩刀侍卫正从回廊拐角转出,当即大喊了一声“有刺客——”一个箭步纵身跳进了池塘里。
侍卫听到响动,立马向声源方向赶来。
扶盈弯腰从池边抓了一把碎石子,石子带着破空声精准击中侍卫颈侧,几人闷哼倒地。
她抱臂立在岸边,看着此刻正在池塘里奋力前游的身影,突然就很嫌弃。看着蛮俊秀端方的一个人,谁知道是这么个败絮其内的家伙。
她足尖轻点,踩上木桥的栏杆,衣袂翻飞间已掠至岸边,单手就将正在努力上岸的程迹湿淋淋地从水里拎了起来,一脚踹到了桥柱边。
扶盈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刚跟你说别耍花样,没听见吗?”
5. 005
“我听见了,女侠,我……啊!!!”程迹求饶的话音未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扶盈的鞋底碾在他小腿胫骨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压碎骨头。
她歪着头,眉眼弯弯:“我还以为,你是真想变残废呢。”
程迹痛得弓起身子:“女侠!女侠饶命!我什么都听你的!”
扶盈收了笑容:“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再耍心眼,就把你的心肝挖出来喂狗。”
“可您总得说让我干什么,我这不……”程迹缩着脖子嘟囔,扶盈瞪他一眼,后半句立马咽了回去。
之后程迹不敢再轻举妄动,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跟在扶盈身后,两人从太子府后厨的角门溜了出去。
扶盈刚踏出府门,就看到了候在半道儿的魏雍。
魏雍目光扫向扶盈刀下的程迹:“谢连玉说的人就是他?”
扶盈漠然应了声:“嗯。”
魏雍审视了程迹一番,走近一步:“把人交给我,你可以走了。”
扶盈没动:“你不等谢连玉?”
魏雍嗤笑:“等他作甚?他已毒发,活不过今夜,让他多活半年,已是我大发慈悲。”说着,便要拔刀抢人。
“慢着!”扶盈突然后撤一步,刀锋一横,在程迹颈上压出一道血线,“你再往前,我就杀了他!”
扶盈此时脑中闪过此前赵颐心腹对程迹所言,谢连玉毒发是太医诊出的结果。当时只顾着抓程迹,未及深思,这会儿细细琢磨却觉蹊跷。如果谢连玉只是装病,他如何能骗过太医?
谢连玉若就此死了,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思虑清楚后,扶盈盯着魏雍:“这家伙原是玄微观装神弄鬼的箓师,手上可沾了不少血。他开的药,你敢给你女儿吃吗?”
魏雍眼神骤然锐利:“你什么意思?”
“带他走可以。”扶盈道,“但谢连玉必须活着,你我目的并不冲突,谢连玉和你女儿身中相同的毒,既然他毒发,正好用他试药,岂不两全?”
程迹闻言猛地挣扎起来:“原来你是谢连玉的人?”想到自己之前还对扶盈百般讨好,他气得声音发抖,“想让我给他解毒?我告诉你,老子就算是死也——”
寒光一闪,雪亮的刀抵上他的右眼,刀尖距离瞳孔不过毫厘。
程迹的狠话卡在喉咙里,盯着近在咫尺的刀尖,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确实还不能死,但看病的话,留一只眼睛一只手就够了。”扶盈的手稳若磐石,面无表情道,“你方才说,就算是死也怎样?”
刀锋映出程迹骤然收缩的瞳孔,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好汉不吃眼前亏,好男不跟女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
心一横,他不情不愿地道:“就算是死……也、也要先看看那姓谢的中的什么毒……”
扶盈的短刀重新回到他颈间,抬头直视魏雍:“姓魏的,是要两败俱伤,还是让他先救谢连玉?”
魏雍收刀入鞘:“那毒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只等半日,若是救不活……”
“救不救的活,不是你说了算。”扶盈冷冷望向程迹,“我也是赵颐那句话,救不活谢连玉,你就给他陪葬。”
程迹屈于扶盈的武力,再不敢抵抗,只背过身去咬牙切齿:“一个栽赃构陷心肠歹毒,一个凶残暴戾丧心病狂,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话未说完,扶盈反手一刀柄重重敲在他后脑上,砸得他眼前发黑:“再废话半句,我就让你亲身体会什么叫真正的血霉。”
天黑之后,三人重新潜回到太子府,只见府门大开,侍女们端着铜盆、汤药来回奔走,管事厉声催促着,里头已乱了套。
三人隐身廊柱后的草丛,听到下人们交头接耳。
“听说那梁国公子至今昏迷不醒,灌了诸多汤药都无济于事。太子殿下把那位的厢房围得铁桶似的,除了太医谁都不让进……”
“在座的大臣们都看到是太子殿下换了那位的酒盏,那位要是救不回来,太子殿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队铁甲卫从假山后转出,眼看就要路过他们藏身的草丛。扶盈指了指西侧庑房,三人贴着影壁疾行,险险避开了侍卫。
到了谢连玉所在厢房外,果然守着层层重兵。
扶盈踢了踢程迹,程迹没好气地道:“别指望我!这么多人,出去就是送死,我才不去!”
扶盈剜了他一眼,对魏雍道:“你盯着他,我先去看看情况。”
魏雍只手摁住程迹的肩,短促地点了点头。
扶盈一个纵身跃上屋檐,轻轻掀开两片青瓦,窥探屋内的情形。
只见屋内床榻上躺着一人,隔着帷幔,面容看不真切。而另一人背对屏风,正站在案前摆弄熏香。
这赵颐还真是不知死活,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摆弄熏香?
扶盈在心底腹诽,从身侧捡了一片瓦,向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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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廊道上信手一扔,一盏宫灯应声炸裂。
守在外围的一队府兵立刻被动静引了过去,她趁机翻窗而入。
屋内熏香袅袅,一道清瘦身影正端坐在案前斟茶。那人广袖垂落,摸索着壶柄的姿势扶盈非常熟悉。
“谢连玉?!”她惊得瞠目结舌,“你不是……”
“我没事。”谢连玉独自啜了一口茶,将另一杯茶递给她。
扶盈接过茶盏的手指一顿,转头看向床榻——帷幔内面如金纸的那半张脸,赫然是祈国太子赵颐。
扶盈还未完全咽下的茶汤险些喷了出来:“赵颐?!他……这什么情况?”
谢连玉不紧不慢道:“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向我下毒,他不慎误中了毒。”
“有人对你动手了?”扶盈心中一紧,“什么时候?”
“你可还记得我碰翻的那杯酒?”
扶盈回忆了一下,迟疑道:“碰翻那酒……不是我们约定好的吗?”
谢连玉摇头:“那时并非我计划的时机,是有人踩住了我的衣袍下摆。”
他微微侧身向太子床榻的方向:“后来,赵颐让人给我重新换了酒盏,盏中酒果然藏着剧毒,我就顺水推舟装作毒发。”
“那人是故意的?!”扶盈倒吸了一口冷气,“送行宴的每一道酒器,赵颐必定命人反复查验过,那人故意让你打翻酒盏,就是要借机把有毒的酒器换给你。”
意识过来的扶盈有些许后怕,自己不过才离开片刻,竟发生了这般惊险之事。
“可是……”她蹙眉望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为何赵颐会中毒?”
谢连玉微微侧首,转向屋角的鎏金香炉:“这屋里的熏香被人动了手脚。”
扶盈立马用袖子捂住口鼻。
谢连玉端坐如常,一派安然:“不必惊慌,方才我已将熏香换了。”
他解释道:“赵颐为防变故,命人封锁厢房,除太医外一概不许入内。太医没诊断出问题,只推断是我余毒未清。可太医走后不久,赵颐突然不省人事,我这才发现熏香有异。”
“那人定是非常了解赵颐秉性。”扶盈绕着厢房踱步,俯身仔细检视案几下的香灰痕迹,“此时房中只有你和赵颐,不管是你们谁有个闪失,两国之间都不可避免一场恶战。我们若想安然离开祈国,得把赵颐救醒才行。”
扶盈行至赵颐床榻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可是,为何你没事?”
6. 006
“因为熏香里下的,与我身上的毒是同一种,所以我没那么快发作。”谢连玉温然道,“你可放心,有程迹在,赵颐死不了。”
说到程迹,扶盈突然想起之前程迹对谢连玉避如蛇蝎的反应,不由试探道:“可程迹说你的毒不是他下的,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撒谎……”
“程迹确实没说谎。”谢连玉坦然地道,“他给我下的是离魂散,我发现后,把药换成了夜明砂。”
“夜明砂?!”扶盈不由惊讶出声。
作为常在刀尖行走的人,扶盈对这两种毒药再熟悉不过。
离魂散毒性缓,但长期服用会使人心智受损,沦为痴傻。夜明砂却是致命剧毒,虽美其名曰“夜明”,却能使人瞬间致盲,若用足剂量,更会腐蚀五脏六腑,令人性命不保。
谢连玉既知有人给他下毒,非但不避,还把慢性毒药换成了更为致命的剧毒,这是什么操作?
扶盈还没把话问出来,身后已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好啊!你终于承认了!你的毒分明就是你自己下的!害我差点被废了一双腿!你好歹毒的心肠!”
不知何时,魏雍带着程迹也潜了进来。
谢连玉神色从容:“若程大人未曾对谢某心怀不轨,谢某便是丧了命,也与你毫无干系。但程大人既被人赃俱获抓了现形,那顿打便挨得不冤。”
“况且……”谢连玉顿了顿,唇角微扬,“程大人这双腿……不是能走嘛。”
程迹梗着脖子:“那是我命大!”说着,他对扶盈道,“方才你只说让谢连玉活着,如今他好好活着,但他的毒我解不了,总算不得我食言吧!”
谢连玉微微扬眉:“无妨,程大人自可离去,只不过,如今中毒的人并非谢某,而是榻上之人。程大人大可看过是谁,再做决断。”
程迹下意识往床榻上看了一眼,顿时骇然变色:“谢连玉你疯了!那是太子!”
“程大人刚越了狱,太子就中了和谢某一样的毒,程大人倒是可以试试,即便离开了太子府,能在祈国活几天呢?”
“你!”程迹脸色骤变,“谢连玉!你是想把太子中毒的事也栽我头上?!你也太歹毒了!”
谢连玉淡然道:“程大人给谢某下离魂散的时候,可没觉得自己歹毒。”
程迹说不过他,气得推门要走,刚推开一个门缝,就看到在徐枢被守卫挡在阶下,怒斥声隐约传来,不一会儿,外围守卫又增了两成,他脸色一变,又急忙退了回来。
谢连玉老神在在:“太子不可能一直不现身,外面的守卫挡不了多久。是跟我一起给太子陪葬,还是动手救人?程大人可有决断了?”
程迹霍然起身:“我就不明白了,我一个箓师,平常不过画个符做个法事,最多给贵人们找点丹药。解毒之事与我何干?你为什么非得揪着我!”
谢连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纸药包,缓缓倒出一小撮猩红粉末在檀木案几上:“这叫夜明砂,原是莲川楼家秘药的一味药引。”
他轻轻捻着粉末,在桌面留下细碎痕迹:“多年前,楼家药堂主事人楼松年因用药失当,酿成命案,自尽于狱中,楼家药堂被查抄。此后几年,凡与此案有涉的证人,皆陆续死于此毒。”
程迹冷眼看他:“你说的这些,与我又有何干系?”
窗外传来刀兵喧嚷之声,谢连玉不动如山:“听说,最后一个死的是负责审理此案的莲川知府。说来蹊跷,案发当日,知府家中五岁稚子与他同席用膳,也中了毒,那孩子的乳母去玄微观求了道灵符,一碗符水下肚,人竟没事了。”
程迹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语气故作轻佻:“那孩子吉人天相,没准是祖师爷保佑呢。”
“那孩子确实受祖师爷庇佑。”谢连玉噙着笑,“前些天,谢某刚得知,那孩子出生前,他母亲遭家中妾室暗害,险些一尸两命,也是玄微观的灵符救了她。”
他微微一顿,意有所指:“程大人,听说那孩子的母亲也来自莲川,也姓楼。你若不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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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或许,我该去问问那位夫人?”
程迹身形骤然绷紧,目光一凛:“谢连玉!此事与她无关!”他声嘶力竭道,“你既抓住我的把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莫牵扯无辜的人!”
“程大人多虑了。”谢连玉面色未变分毫,“从始至终,我所求不过夜明砂的解药。解药到手,自不会有人去打扰那位夫人清净。”
程迹将指尖嵌入掌心,抵得指节发白,沉默良久,他闭了闭眼,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扶盈。
扶盈迟疑地接过药,俯身扶起赵颐,将药送入其口中,观望他的反应。
“咳……”赵颐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意识仍是不清,面色却渐渐缓和。
“他中毒不深,再睡些许时辰就会醒来。”程迹冷着脸收回手,话音未落,掌中瓷瓶突然一轻,扶盈已眼疾手快地将药瓶夺了过去。
她打开瓷瓶晃了晃,听着里头孤零零的碰撞声,皱眉问:“怎么就剩一颗?”
“你当这是糖丸吗?想要多少有多少?!”赵颐额角青筋直跳,“就这两颗,已耗尽了我所有的珍稀药材!”
扶盈懒得和他争吵,将瓷瓶交到谢连玉手中,认真问道:“方才我看赵颐吃了,毒症立马就解了。这药……是不是也能治你的眼睛?”
谢连玉修长的手指抚过瓶身上的青瓷纹路,却突然面向魏雍,将瓷瓶递出:“方才太子已试过药了,这药定能救令嫒。”
“谢连玉?!”扶盈不由失声唤道,清亮的眼眸中俱是不解的恼意。
程迹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之色。
魏雍审视着谢连玉,粗粝的手指扶在刀柄上未动:“你可听清了?方才这丫头说,瓶子里可只剩一颗解药。”
谢连玉从容起身:“魏爷,半年内,我为令嫒找到解药。这本就是我们之间的交易。”
“好!”魏雍一把接过药瓶,手掌重重拍在谢连玉肩上,“谢连玉,你是个君子!老子认你这个朋友!”
7. 007
“你们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程迹不耐烦道。
扶盈原本倚在窗边,闻言一个箭步挡在门前,右手按上腰间的短刀。魏雍同时横跨一步,魁梧的身躯堵住了另一侧。
“不行!”
“不能!”
两人难得地达成一致。
程迹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博古架:“你们这是要反悔?”
扶盈看了谢连玉一眼,随即向前逼近一步:“你既能制出两颗解药,定也能制出第三颗。便是没有解药,你定也有别的法子。什么时候你将他的眼睛治好了,什么时候放你离开。”
魏雍亦道:“所需药材药引,你尽可开口。纵是龙肝凤髓,亦不在话下。”
程迹气极反笑:“你们还真是一窝强盗啊!”
扶盈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意有所指道:“比起你杀人灭迹的本事,我们这点手段算什么?”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程迹眼看前路后路都被人堵死了。想着横竖都是死,不如闹点动静把外面的人引进来,或许他还有趁乱逃走的机会。
“好得很!”他忽然狞笑出声,“那就谁都别好过!”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猛地抄起博古架上最重的青瓷花瓶就朝雕花窗棂掷去,自己则蓄势撞向房门。
花瓶带着破空之声直向窗外,眼看就要惊动院外侍卫——
扶盈身形如鬼魅般突然闪至窗前,左手一抄稳稳抱住花瓶。与此同时,她右手一翻,一柄飞刀擦着程迹的耳廓钉入门框,刀柄颤动不休。
一缕断发缓缓飘落,程迹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呆立原地,耳廓上渐渐渗出一道血痕。
片刻的死寂后,程迹突然捂住耳朵跳脚:“疼疼疼疼——”
扶盈用力揪住他的耳朵:“接着跑啊?不是很能跑吗?”
“我错了我错了!”程迹歪着脑袋龇牙咧嘴,“姑奶奶轻点!耳、耳朵要掉了!”
“那就拧下来。”扶盈冷哼道。
谢连玉听着这番动静,有些无奈:“阿扶,放开他吧。”
正僵持着,外间突然传来喧嚷之声。
扶盈透过窗缝看了一眼,徐枢带着一位太医打扮的人正与侍卫周旋。
“是徐枢,他又来了。”她回眸望向榻上此刻还未醒转的赵颐,问谢连玉,“赵颐还没醒,怎么办?”
谢连玉凝神思考了一会儿:“魏爷和程迹先藏起来,阿扶你留下。”
程迹刚想抗议,已被魏雍捂住嘴一把拖到了屏风后。
这时,门外传来徐枢刻意拔高的嗓音:“太子殿下,老臣徐枢特带李太医前来为谢公子诊治!谢公子的病症诡谲,恐需多看几个大夫!”
“太子殿下……”
“徐大人。”谢连玉沉静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打断了徐枢的陈述,“太子殿下想请您单独叙话。”
徐枢一听是谢连玉的声音,心想定是他的毒症缓解了,紧绷的神色顿时松了几分。
侍卫让开一条道,徐枢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一柄冰冷的短刀瞬间抵上他的咽喉。
徐枢瞳孔骤缩,顺着寒光看去,只见扶盈手持利刃,笑着冲他挑了挑眉。
“扶……”徐枢险些喊出她的名字来,余光突然觑见谢连玉端坐在另一侧,险险止住话头,微带些怒意道,“谢公子,这是何意?”
话音未落,他忽觉不对,厉声道:“太子殿下呢?”
谢连玉缓缓起身,示意扶盈将刀放下。
徐枢紧随其后,乍见到榻上昏迷不醒的赵颐,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殿下他……”
“有人在厢房的熏香里下了毒。”谢连玉语气平静,“太子他误中了毒。”
“是什么人干的?!”徐枢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谢连玉摇了摇头:“具体的,谢某也不知。不过,方才太子已服下解药,三日之内,定会醒来。”
徐枢猛地揪住谢连玉的衣襟:“我凭什么信你?”
“诶,怎么还欺负人啊你——”扶盈一看谢连玉的前襟都被扯得变了形,立即上前扣住徐枢的手腕,力道之大迫得他吃痛地松开手。
谢连玉抬手轻轻按住扶盈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对徐枢道:“我记得徐大人带了太医来?只要让太医给太子诊脉便知我所说是真是假。不过......”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太子中毒之事若传出去,只怕有人会借机生事……”
话音未落,窗外恰巧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徐枢下意识看向门窗,警惕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此次下毒是冲着谢某来的,自谢某回梁的消息放出后,刺杀就没有断过。现在,满城皆知我因中毒在太子府医治……”谢连玉没有焦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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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突然精准地“望”向徐枢,“我需要徐大人帮我拖三天时间,三日后,再让人扮作我的模样重设送行仪典,如常出发即可。”
“荒唐!”徐枢道,“送行宴关乎国体,乃两国邦交之重典,岂容你这般儿戏!若老夫纵你先行离去,如何向太子殿下交待!”
扶盈手中短刀出鞘,眼中杀意凛然:“徐大人,你说,是送行宴的面子重要,还是你家太子殿下的性命重要?”
徐枢一个激灵立马挡到了赵颐的榻前。
扶盈摇着头冷笑了一下,突然收刀入鞘,转身作势欲走:“既然徐大人如此看重国体,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外面那些侍卫,太子如今中毒昏迷不醒,正是杀人越祸的好时机……”说着,故意向窗外提高声调,“太子殿……”
“且慢!”徐枢脸色骤变,急忙伸手阻拦。他死死盯着床榻上仍昏迷不醒的赵颐,又瞥了眼始终神色淡然的谢连玉,终究下了决心,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们,三日,那便三日!”
谢连玉朝徐枢方向微微欠身:“三日后,徐大人只需对外宣称谢某病体未愈,在府中简单设宴即可。百姓不会知道当中真假,送行宴的颜面亦能顾全。待我安全抵达梁国,定在边境重设仪式,昭告天下祈国大恩。”
扶盈抱臂靠在窗边,见谢连玉郑重地向徐枢见礼,说着什么“大恩”,再看徐枢那幅道貌岸然的模样,胸口顿时堵得慌。
但一想到自己亦是他的帮凶,更是有气没处发。走到墙角狠狠踢了一下,青砖上顿时多了道裂痕。
两人闻声转头,却见她已经背过身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枢召来太医为赵颐诊脉,确认无碍后,向谢连玉拱手一礼:“此次太子遇险,多亏谢公子出手相助。今夜三更,我会安排公子离开祁都。还望公子……”他话音微顿,余光扫过扶盈,语带深意,“与这位姑娘,莫忘了与老夫的约定。”
扶盈冷冷地望向他:“徐大人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我们自然不会食言。”
徐枢转身离去,扶盈在窗口看着他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说不清哪个更黑一些。
“阿扶?”谢连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盈蓦然回首,谢连玉一袭素衣立在光源之中,无神的眼底映着明亮的烛火。那一瞬,她恍惚看见六年前那个执伞而来的少年。
袖中湖蓝色锦缎被攥出褶皱,满室烛火忽然刺痛她的眼睛。
8. 008
夜色如墨,三更梆子方歇。太子府侧门的灯笼在风中明灭不定。
徐枢如约调离了厢房外的守卫,扶盈一行趁着守备松散之时离开了太子府。
祈都城外十里亭,一辆黑漆描金的马车在静静候着,那是徐枢事先备好的。
扶盈伸手掀开车帘,成堆的珍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南海珊瑚、象牙雕件、琉璃茶盏,最上面的匣子里是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程迹瞠目结舌道:“好家伙,徐枢这是把太子私库搬过来了?姓谢的还没回去呢,这就巴结上了?”
扶盈却清楚的很,这并不是笼络谢连玉的厚礼,而是徐枢给她的酬金。徐枢是想提醒她,谢连玉死后,这些东西都是她的。
“怎么了?”身后传来谢连玉的声音。
扶盈从成堆的金锭上方取过盟书和路引递给谢连玉:“我们在说,徐枢那老东西给你准备了一车财宝,想笼络梁国的''未来国君''呢。”
谢连玉似乎对珠宝并不在意,径直问道:“当中可有上乘的兵器?”
扶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节白皙修长,却连个握剑的茧子都没有,这是心血来潮想学功夫了?心中诸多不解,但她还是转身在马车里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扶盈挑中一柄长剑,剑身镂刻飞龙七星图案,剑锋出鞘之声仿若龙吟。
她将剑递给谢连玉:“这剑名为七星龙泉,乃龙渊剑池名匠所铸,用料上乘,削铁如泥,要不你试试?”
谢连玉并未接过,反而认真问道:“比你之前所用的那把软剑如何?”
这是认真挑上了?
扶盈思考了一下:“这剑不如软剑便携,但锋利坚韧却更胜一筹。”
“那若是将此剑送你作为兵器,可还堪用?”
扶盈一怔,想起那日他曾说要赔自己兵器,没想到这会儿还记着呢。
她不由笑出了声,眨了眨眼:“其实,我有一把很厉害的兵器,只是太贵重了,所以平时不常用。”
谢连玉听出扶盈的婉拒之意,便不再继续说话了。
扶盈转身将长剑放回马车,又重新挑了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放到谢连玉的掌心。那匕首通体乌黑,布满螭龙浮雕,刀柄处镶嵌着一颗红色玛瑙。
谢连玉摸到手中匕首,怔讼了一下。
扶盈解释:“我不缺兵器,但你很需要。这可是南疆的宝贝,虽比不上七星龙泉剑的名声,但胜在轻便锋利,见血封喉,给你防身最是实用。”
谢连玉指腹轻轻擦过刀身上的螭龙纹案,扶盈想起什么,突然按住他的手:“等会儿,先别动!”
她牵引谢连玉的手指慢慢覆上柄首处镶嵌的红色玛瑙:“你记好了,这个位置是机关,柄首里藏了三枚毒针,用力按下去就能发射,不过千万当心,别误伤了自己。”
谢连玉将匕首收下,轻声道:“那我们启程吧。”
扶盈见他竟径自往官道走去,急忙追上前拦下他:“这马车你不要了?一车财宝都不要了?”
谢连玉停下脚步:“这马车和财物都太过惹眼,带着上路恐怕会增加不少麻烦。”
“那就把马车留下吧!”扶盈瞪圆了眼睛,“车上的东西,我们行囊里多塞一点,能带走不少呢!”
谢连玉不由莞尔,方才送她龙泉剑,她拒绝的干脆利落。这会儿反倒替他可惜上了。
“要不……”他沉吟道,“你们从中再挑几样?”
程迹一听,当然不跟他客气,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扶盈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挡在程迹面前,手臂横在两人之间。
她凑近谢连玉身侧:“这车东西,如果你不要,不如我替你处理?”
谢连玉点头:“好。”
程迹顿时气得跳脚:“好什么好?刚刚不是还说,大家都能挑吗?”
扶盈曲指在他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挑你个大头鬼啊!看清楚这是谁的东西!”
说着,她又朝魏雍扬了扬下巴:“姓魏的,帮我看住他们俩!我去去就回!”
话落,她利落地跃上黑金马车,扬鞭而去。
程迹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一头雾水:“她干嘛去?带着东西跑路吗?”
魏雍斜倚在亭柱上,闻言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连句解释也懒得给。
不多时,一辆简陋的马车吱吱呀呀地驶来。
扶盈跃下马车,身上的劲装已换了一身藕色的粗布衣裳,发髻松松挽起,俨然一副精明能干的商女模样。
程迹看着这辆破旧的马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一车珍宝,你就换这么个破玩意?”
扶盈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得意地晃了晃:“傻子,你看这是什么?”
“你销赃去了啊!”程迹顿时眼睛亮了。
他刚想抢两张,扶盈全数收了回去,不由分说交到谢连玉手中:“那些东西都换成了银票,既是徐枢给你的,便收好了,这一路用到钱的地方可不少。”
谢连玉闻言也不再推辞,只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
扶盈又俯身从马车上取出一个青布包袱,利落地抖开两套衣裳,一套是褐色的粗葛短打,另一套是天青色的细棉料子,衣襟处还绣着暗纹。
她将葛布的那套随手抛给了程迹,另一套则折叠齐整地交到谢连玉手中。
“我们离开祁都的消息虽还未走漏风声,但你们俩身上的锦缎都太过招摇,怕是没走出十里亭就要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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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扮作行商之人,路上会更安全些。”
谢连玉转身便去了马车上。
程迹拎着衣裳不住嫌弃:“都是行商之人,凭什么他穿细棉我穿葛布?”
“因为他是商人你是车夫。”扶盈抱臂闲闲看他,“不乐意的话,你也可以当我断了腿的乖儿子。”
“这哪能啊!”程迹脊背一阵发寒,突然拔高了声音道,“车夫挺好,我就喜欢当车夫!”说着一溜烟挪向树丛换衣服,一瞬都不敢耽搁。
两人换好衣裳从暗处转出时,扶盈倚在车辕上,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谢连玉一袭细棉素衣反而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矜贵,如孤松映雪。程迹昳丽的面容则是将粗葛衣裳穿出了几分落难公子的风流意态。
扶盈有些头疼地扶额,这两人最招摇的不是衣服,是脸。
魏雍急着将解药带回去,见三人已整顿完毕,便在十里亭与三人告别。
临走前,他将程迹喊到了一边。
程迹生怕他一刀劈下来,亦步亦趋跟着他,始终警惕地保持着两个身位的安全距离。
“程大夫。”魏雍在走出一段距离后,突然抱拳向程迹深深一揖。
“赐药之恩,魏某没齿难忘。待小女病愈,公子凡有所求,魏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程迹心说,得了吧,之前还和那疯婆子一起坑我呢。
但见魏雍那恭敬的姿态,想着怎么也得过把嘴瘾,便挑眉打断:“我若是让你杀谢连玉呢?”
“这个不行。”魏雍道,“当初,谢公子为替小女找寻解药不惜给自己下毒,才致双目失明。此后,更是以德报怨,如约践诺。这份恩情,是我魏雍欠他的。”
程迹不耐道:“那就杀阿扶!”
魏雍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并不是她的对手。”
程迹一口老血涌上喉头:“算了算了,你的感激我收下了,别气我了,我还想活久一点。”
“魏某还有一事……”
“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啊……”
……
天色将明未明,雾气浓重,马车在官道上缓行,车轮碾过露水打湿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迹被一阵寒意冻醒,这才发现自己的外袍不知何时滑落在地。他弯腰拾起时,注意到对面谢连玉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仿佛整夜未动。
程迹盯着对面静如雕塑的谢连玉,想起魏雍临别时那番话,不由冷笑。
道貌岸然。
“程大人,在笑什么?”漆黑一片中,谢连玉的声音幽幽响起。
“托你的福,早就不是大人了!”程迹冷眼扫过谢连玉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赵颐的毒,是你下的吧?”
9. 009
谢连玉没有丝毫的慌张,淡然道:“程大人这是睡糊涂了?”
“装糊涂的人是你!”程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夜明砂在高温下毒性会减弱,若真有人蓄意下毒,怎会下在熏香里?我们的梁国公子为了苟延残喘,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说着,他突然伸手扣住谢连玉的右手腕:“该不会连这眼瞎也是……”
埋汰的话戛然而止。
指下探到的脉象紊乱微弱,分明是多种剧毒侵体的征兆。
更令他心惊的是,那截苍白的手腕上横亘着数道狰狞的疤痕——那是被人用利器生生挑断筋脉后留下的痕记。
程迹顿时变了脸色,鬼使神差地抓起谢连玉的另一只手,手腕处斑驳的刀痕亦是清晰可见。
他的这一双手,竟都是被人挑断筋脉后重新接上的!
这个人,在祈国究竟经历了什么?
程迹喉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刻薄话来。
谢连玉察觉到他的沉默,轻笑了一声:“苟延残喘确实不易。这段时间多有得罪,夜明砂的解药既已到手,三日后我会让阿扶放你离开。”
程迹有些不相信:“你的毒不治了?”
谢连玉倚着窗棂,轻轻叹息:“方才你已探过我的脉,应该很清楚,我这身子早被毒蛀空了,药石无医。”
“我不明白,你折腾这一遭是为了什么?”程迹拧紧眉头,盯着谢连玉苍白如纸的侧脸,“若无夜明砂之毒,你好好将养,至少……”
“至少能像个废人一样多活几年?”谢连玉突然低笑出声,“可若非这副将死之躯,祈国怎会这般轻易放我回梁?”
他转向窗外,声音轻得像片凋零的落叶,却有千钧之重:“我有非回梁国不可的理由,哪怕是死在梁都,也要回去。”
程迹觉得此时的谢连玉就像一柄尘封的断剑,残破,却又凌厉、孤绝。
他别开眼,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对这个曾经厌恶的人起了怜悯之意。
“过了前面的龙渊城,就离莲川不远了。”谢连玉忽然换了轻快的语调,仿佛方才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可以去看望一下你的心上人小师妹了。”
“谢连玉你在瞎说什么!”程迹瞬间涨红了脸,复杂的心绪被一通搅合立马顾不上了,气急败坏道,“我和师妹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车帘突然被掀开,扶盈探头进来:“谁的心上人天地可鉴?”
程迹暴跳如雷:“停车!我要下车!”
插科打诨之间,天色大亮。
三人在晨光中又行了大半日路程,路过龙渊城的界碑后,在崎岖山路上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客栈。褪色的靛蓝布幡在风中翻卷,上面“八方客栈”四个大字已旧得发白。
原本晴朗的天儿,这会儿突然阴沉下来,乌压压的云簇拥在一起,顷刻间,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
扶盈忙勒住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看这天色要下大雨了,今日我们恐怕得在这儿将就一宿了。”
她从行囊中取出一顶幕笠递给谢连玉:“你的眼睛不便,用这挡着些,莫让人瞧出端倪来。”
话未说完,客栈里传来一阵喧嚷之声。透过半开的雕花门循声望去,只见大堂内灯火昏黄,稀稀拉拉坐着三四桌客人,看不清正脸。
扶盈犹豫了一会儿,这时,一个精瘦如猴的店小二已迎到马车前,肩头搭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小二,准备三间干净的上房,再准备一些好酒好菜!”不等扶盈发话,程迹迫不及待地往店内钻,在山道上行了大半天,他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扶盈一听程迹第一句话就漏了底,眉心一跳,立刻挽上了谢连玉的手臂。
未等他反应过来,她已将脑袋轻轻倚靠在他肩头,声音娇得能滴出蜜来:“郎君,两间就够了,人家想同你住一间……”
平常被扶盈抽筋拆骨惯了的程迹,冷不丁听到这一句,猛地刹住脚步,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他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扶盈笑吟吟的一双眼,那眼底的寒光让他立刻识相地闭紧了嘴巴。
谢连玉轻咳了两声,耳尖微微泛红:“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扶盈突然踮起脚尖,双臂穿过幕笠的轻纱搂住他的脖颈,将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凭你我的关系,郎君还要这般见外吗?”
谢连玉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迟疑片刻,终是虚扶上她的腰肢,声音竭力平稳道:“……都听你的。”
程迹瞪圆了眼睛,见鬼了似的连连倒退两步。
店小二眼睛在几人身上来回打转,咧着嘴看了一会儿热闹,引三人穿过大堂,去往客房。
路过大堂时,扶盈目光故作不经意地轻轻扫过,只见堂中坐着闲散的几个客人。
柜台后,胖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店小二去拿客房钥匙,他也未曾抬头。
二楼廊道间立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书生。扶盈抬头,正对上他俯视下方的视线。
那书生摇着手中的白玉折扇,冲她礼貌地微微一笑。
扶盈目光扫过他扇面上“克己复礼”四个狂放恣肆的大字,而后,面无表情地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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颔首,算是回应。
扶盈与谢连玉所住的客房很是宽敞,简朴而不失整洁。临窗摆了一张红木方桌,靠墙的床榻挂着全新的青纱帐,地面青砖有些年头了,缝隙间却干干净净,不见积灰。
她盯着房间看了半晌。
谢连玉半天没听见她的动静,征询道:“怎么了?”
“只是觉得有的地方不太对劲。”
她随手拿起红木方桌上的油灯,指腹顿时黏上了黑色的油污,她摩挲了一下,寻思道:“方才我见大堂的桌椅和墙壁都积着陈年的污垢,还有这油灯也是,可客房的地面却过分干净了,被褥也是全新的。”
“大堂人来人往,难免污浊,客房私密,整洁些倒也不奇怪。”
扶盈却没有放下心来:“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一种店?表面是客栈,实则却是拦路杀人、销赃越货的黑窝。”
“你是怀疑这里……”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扶盈迅速起身,将幕笠往谢连玉头上一罩,这才去开门,来人却是店小二。他手中托着一壶茶,满脸堆笑:“小的是来给二位送茶的。”
扶盈接过茶壶搁在桌面上,突然喊住正欲离开的店小二,悄悄塞给他一锭银子,笑盈盈道:“小哥,不知可否讨碗晾好的阴茶解解乏?”
店小二面色一顿,似是意外,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将银子收入袖中,脸上立刻堆出笑来:“昨儿到的阴眉茶,都叫贵客们分完了。今夜倒是有批新到的信阳毛尖,成色比阴眉更胜几分,只是相中的人也不少,客官若想争,需得早些下功夫。
扶盈笑靥如花,做足感谢的架势:“多谢小哥提点,若我得手,少不了小哥的好处。
待一转身,她脸上笑意骤然褪尽,反手将门闩落下。
谢连玉迟疑问道:“这家店可是有问题?”
“嗯。”扶盈倒了杯茶却没喝,只是看着茶叶在杯中浮沉,“方才,我同店小二说的是道上的黑话,阴茶是指不能走明路的买卖。听店小二的口气,今晚他们会有新货出手。”
谢连玉思索了一下,道:“虽说这儿是黑店,如今他们不知我们身份,只当我们也是来看货的,那我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愿如此。”
扶盈不知道怎么同他解释她的顾虑,若只是遇上黑店倒没什么。
她在意的是,方才他们在二楼碰见的那个书生,她认得他手中那把题着“克己复礼”的白玉折扇。
一个月前,七杀门的一等杀手“玉面书生”裴无咎,正是用那把扇子一夜之间屠尽岭南霍家上下三十七口。
10. 010
“轰——”天空滚过一声雷,狂风卷着雨水透过窗缝扑打进来,密集的雨帘将天和地连成混沌的一片水幕。
谢连玉听着“哗啦啦”的雨声,宽慰扶盈道:“听这雨势,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既走不成,且先放宽心吧。”
扶盈蹙着眉头将外窗关严实:“等雨一停,我们就离开。”
谢连玉颔首:“好。”
夜色渐沉,烛火摇曳,楼下大堂的人各自回了房间,客栈一派宁静。
两人在窗前静坐了近两个时辰,扶盈歪着脑袋在桌面上无聊地画着圈。
忽见谢连玉微微动了动肩,她不由道:“今夜我盯着,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店小二的声音依旧热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扶盈立刻醒了神,无声地靠近窗缝,目光向下瞥去。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乍一看并无出奇之处,只那一袭玄色锦缎华服,华贵非常,他怀中抱着一只雕花锦盒,身后跟了一个身形高大、腰佩长刀的护卫。
扶盈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棂,这人的衣着装束,竟与她在鸣珂馆初见谢连玉时,他身上所着,分毫不差!
只是谢连玉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眼前这人却像是商贾硬撑门面,气质同衣服极不相衬。
会是巧合吗?
“郎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穿的衣服吗?”
扶盈盯着楼底下那人的衣着冷不丁发问时,谢连玉刚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听到那句“郎君”,他手中茶盏猛地一颤,一口茶呛在喉咙里,握拳抵在唇边连连咳嗽了几声,有些迟疑地问:“那衣服……有什么不妥吗?”
扶盈见他咳得眼尾泛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产生了某种暧昧的歧义。
见谢连玉即便这般失态之下,仍强作若无其事地配合她,扶盈忍不住发笑:“抱歉,一下子说顺口了。”
她替他重新斟了盏茶,正色道:“我是想告诉你,楼下刚来的人,跟你在鸣珂馆时穿的一模一样。”
谢连玉沉吟道:“那衣服是鸿胪寺送来的,按照常理,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此时,那锦衣公子已在堂中落座,身侧的佩刀护卫冲着店小二大喝:“把你这里最好的酒菜统统端上来。”
小二搓着手陪笑:“这位爷,真不好意思,这个时辰,灶都熄了,厨子也都回去了……小的给各位爷上点下酒小菜吧。”
“你知道我们公子是什么人吗!”护卫一把揪住小二衣襟,“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可是梁国储君!梁国未来的国君!你们太子见了都要行礼问安的主儿!你们如此怠慢,这店是不想开了?!”
店小二脸色惊恐,抖如筛糠:“爷、爷饶命!不是小的有意为难,实在是厨子已经回家去了……”
“住手!”在旁沉默的锦衣公子突然起身喝止,“此次回梁事关重大,临行前再三嘱咐你低调行事,是将我的话都当作耳旁风吗?”
“公子恕罪!”
护卫连忙撤开手,对店小二斥了句:“还不快滚!”
店小二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下。
扶盈还在寻思护卫的话,不可置信地扭头问谢连玉:“赵颐见到你……会行礼?”
谢连玉全然不在意,含笑道:“你觉得呢?”
扶盈默默摇头,目光落在楼下耀武扬威的护卫身上,支着下巴叹了口气:“这护卫好生威风。若不是你这个正主坐在我对面,我都要信了。都说狗仗人势,好想什么时候也能像他那样飞扬跋扈、仗势欺人一把。”
谢连玉温然一笑:“你几时不威风了?何需借他人之势。”
扶盈蹙起了眉头:“怎么感觉你这不像是夸人的话。”
两人言谈之间,那人已领了钥匙往客房去了。
扶盈连忙把内窗关上,对谢连玉道:“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去看看那家伙什么来头。”
话音未落,人已从窗台跃上了屋顶。
那冒牌货住的是最东边的厢房,扶盈很快找到了位置,藏身在檐上,揭开了两片瓦。
屋内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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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通明,在大堂叫嚣的特别凶的那个护卫这会儿正懒洋洋躺在床榻上打哈欠:“每次都是这几句话,下次咱俩能不能换换。”
“谢连玉好歹是梁国储君,你那五大三粗的模样扮他,会有人信?”假扮谢连玉的冒牌货斜倚在座椅上,不咸不淡地说,“前几次的钱你也没少拿,你要真不想干,我就换个人。”
护卫忙起了身:“我可没说不想干。只不过,我看那大堂里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咱们演那一通有用吗?”
“会来这儿的人,可都是贼精。”说着,他拍了拍身侧的锦盒,“放心吧,有这东西在,咱后半辈子算是不愁了。”
“这东西当真这么值钱?”护卫说着便伸手想打开锦盒。
那冒牌货猛地拍开他的手:“别乱动!”随即,他伸手从锦盒中取出一块血色玉佩,对着光线细细端详。
血玉上的盘龙纹饰栩栩如生,光泽在他眼底浮动:“这血玉盘龙佩可是梁国储君的信物,哪是寻常凡俗之物能比的。”
“可那谢连玉毕竟是梁国储君,咱们这么明目张胆地冒充他,万一被拆穿了……”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见过他。”那人冷哼道,声音带着快意,“你是没见过那废物丧家犬似的狼狈样儿……你说,有人会去在意狗长什么样子吗?”
扶盈看不得这冒牌货小人得志的模样,忍不住火气翻涌。但这会儿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她正要离开,忽见到又有人进了房中,竟是那店小二,三人围做一团,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这些人果真是一伙的!
她强压下怒意,心事重重地回到房中,却见谢连玉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端坐在案前。烛火在他身上投下浅浅的光晕,映得他像一尊玉像。
“你怎么还没休息?”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
谢连玉微微侧首:“方才你不是说,让我待着别动吗?”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的无辜。
扶盈抓了抓头发:“我那是……哎,算了。”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伸手去扶他,“我带你去休息。”
11. 011
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就听他轻声道:“不必这般。”他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虽目不能视,却也不至于事事要人照顾。”
扶盈立刻就撤开了手。
“方才可探出什么了?”谢连玉慢条斯理地替她斟了杯茶,茶汤清澈,映着他平静的眉眼。
扶盈抿了口茶,轻描淡写道:“那人是个骗子,借你的名头来这儿倒货骗钱的。”
她有意隐瞒了血玉的事,那冒牌货言语间的恶意毫不遮掩,显然那事对谢连玉来说,不会是什么好的记忆。
好在谢连玉也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沉默之间,有人叩响了房门。
扶盈迅速起身,将幕笠往谢连玉头上一罩,这才去开门。
门外店小二手中托着食盘,满脸堆笑:“二位客官的饭菜备好了。”
“有劳了。”扶盈随手接过托盘搁置在方桌上,有意避过谢连玉,凑近店小二身侧,悄声问道,“小二哥,不知此前所说的新茶,可有什么消息?”
店小二左右望了两眼:“姑娘的运气不错,今夜的新茶刚到,除了原先说的信阳毛尖,还有更稀罕的。”
说着,他压低声音,目光往楼下斜了斜:“姑娘若有兴趣,可自去后厨的席面上挑一挑。
扶盈即刻会意,又塞给店小二一锭银子:“有劳了。”
店小二迅速将银子拢入袖中,塞给扶盈一块木牌:“姑娘客气,后厨的席面就在西角,您去了便知。”说罢躬身退开。
扶盈掩上门,顺手将木牌收起,目光在店小二送来的这三菜一汤上一一掠过。
清蒸鲈鱼、笋干烧肉、清炒时蔬和香菇鸡汤。虽都是寻常菜色,却做的干净精致,食色俱全。
扶盈不敢放松警惕。她从袖中取出银针,依次探入菜中,银针并未变色,而后她又将碗筷用茶水浸着,再次以银针试之,银针依旧光亮如初。
“饭菜没有问题,可以用了。”她稍稍松了口气,将银针擦拭干净后收回袖中。
谢连玉闻言摘下幕笠,摸索身前的碗筷。
扶盈见他不方便,从清蒸鲈鱼中挑了几块鲜嫩的鱼肉,将刺剔干净后放入碗中,将碗盏默默推到他跟前。
被蒸腾的热气放大的鱼腥味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只一瞬,谢连玉的脸色骤变。
他猛的侧过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干呕起来,抓着桌沿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额前也渗出了细密的汗渍,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扶盈先是一惊,旋即反应了过来。
他这反应不像中毒,更像是被勾起了某种生理性的厌恶。
她迅速将那只碗连同那盘清蒸鲈鱼一道撤开,放到离他最远的另一边案台。又急急倒了一杯清水递到他手边:“抱歉,我不知道你……”
“无妨。”谢连玉抬起头,面色煞白,颇有些狼狈,勉力平复状态后,沙哑了声音道,“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不喜鱼肉吗?”扶盈斟酌着问道,“这一路走得仓促,还未问过你的忌口。”
谢连玉抿了口茶,缓了缓,道:“只是不习惯鱼腥味,没有别的讲究。”
扶盈默默将自己碗中那半块鱼肉咽下,心头疑虑,这……也不腥啊。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将顾虑压回了心底。
入夜后,万籁俱寂。
确认谢连玉歇下,扶盈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潜到后厨附近。白天听那冒牌货话中有话,像是抢了谢连玉什么随身之物,晚上他们要交易的,只怕与那有关,她打算弄个清楚。
此时正值深夜,后厨空无一人。扶盈小心翼翼推门而入,眼前只有空旷的灶台和整齐的碗碟,哪有什么席面。
正感到疑惑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连忙藏身在灶台之后,暗中观察。
来人竟是那冒牌货身边的护卫。只见那人径直走向碗橱,扶盈悄声绕到他的身后,一记手刀精准地劈下,对方当即了昏死过去。
扶盈迅速蹲下身,发现他掌中还攥着一块刻着奇怪纹路的木牌,与店小二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仔细打量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得先塞回袖中,将眼前这人先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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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费力地将人拖到碗橱后方阴影处,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忽听得身后又传来了动静。
扶盈瞬间绷紧了身形,握紧手中短刀。她屏息凝神隐身门后,待那身影跨入门槛的刹那,正要出手,猝不及防听见一句熟悉的低唤。
“阿扶?”
短刀急急收住,月光透过门缝,照亮来人清俊的侧脸。
“谢连玉?”扶盈迅速将短刀收回袖中,快步上前,“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低声解释:“我在房中听到门外有异动,见你迟迟没回来,所以……”
扶盈连忙将他拉到碗橱后方。
谢连玉被那护卫横在地上的身体绊了一下,扶盈连忙帮他稳住身形:“这家伙是那冒牌货的随从。店小二说,今晚这边有交易,我原是打算来看看热闹,结果正撞见他。”
说着,她将刚到手的木牌递了过去:“这是他身上找到的。”
谢连玉接过木牌,手指在表面细细摩挲牌面的刻痕:“这纹路……像是某种特制的牙牌,会不会是什么暗道的通行钥匙?”
扶盈立即反应了过来,对着整个后厨重新打量了一遍。
灶台刚被擦拭过,还泛着油光,榆木案板的缝隙上沾了几粒没洗净的葱花,铁锅倒扣在冷灶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她走到方才那护卫经过的西侧碗架前,发现碗具排列整齐,成色都很新,唯独最下层的一个粗瓷海碗看起来有些年头,碗沿上有的地方甚至脱了釉。
她伸手欲将碗拿起,那碗纹丝不动。
“这里好像有问题。”
她微微凝眉,五指扣住碗沿试探地转动了一下,碗架旁的整座灶台忽然震颤着沉了下去,露出背后黑魆魆的甬道。
“可是找到入口了?”谢连玉也听到了响声。
“嗯。”扶盈点了点头,下意识去搀扶他,刚碰到手臂,又突然想起他此前不喜人照顾的话语,又将手收了回来:“一会儿若是撞见什么人,咱们……还是得把戏做足。”
谢连玉想到白天两人肌肤相亲那一幕,不自然地应了一声。
12. 012
甬道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油灯投下微弱的光线。通道蜿蜒曲折,不断分岔又合拢,毫无规律可言,像是故意让人混淆来时的方向。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扶盈从警惕变为焦躁:“这地道弯弯绕绕的,一直带我们兜圈子,也不知道走出几里地了。”
“其实不远。”谢连玉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客栈西面,约莫二里地的距离。”
扶盈猛地停住脚步,她突然反应过来,谢连玉虽然看不见,但他对距离和方向的感知却更为敏锐,那些对于寻常人的视觉干扰反而影响不到他。
又走了半盏茶的时间,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一道厚重的石门,一个戴着黑布面罩的大汉站在阴影里,他浑身被黑衣黑甲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相貌。
“前面有个守门人,一会儿过去,你别说话。”说着,扶盈挽着谢连玉近前。
扶盈将店小二给的那块木牌递了过去。
只见那人突然用力掰开木牌,从夹层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符对着灯笼照了照。确认无误后,将玉符递还给扶盈。
扶盈正要将谢连玉也带过去,却被守门人拦住。
“一张玉符,一个人。”守门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扶盈不想多找麻烦,稍思索了一下,便将此前从那护卫身上找到的木牌试探地递了过去。
果然,守门人查验后,很快将两人一起放了过去。
走过石门,二人已然置身于一座小楼的内部,眼前赫然是装潢精巧的八角厅堂。
一方宽阔的展台位于厅堂正中,四面都挂着灯笼。二楼有八间雅室,昏黄灯影里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小楼顶部悬着一盏巨大的明角灯,灯罩薄若蝉翼,玲珑别致,光影流转间,别有一番意趣。
扶盈挽着谢连玉走上二楼,回廊之上,八间雅室之外各悬着震雷、离火、兑泽、坎水、巽风、坤地、乾天、艮山八块乌木门牌。
她取出此前守门大汉递还给她的玉符,对着光线对看了一会儿,只见其中一块阴刻着“坎水”二字,另一块则刻着“艮山”二字。
察觉到身侧之人突然驻足,谢连玉问:“怎么了?”
扶盈将他引至“坎水”间前:“原来,那木牌竟是这儿的通行令,这里的八间雅室暗合八卦方位,也许,这里才是真正的八方客栈。”
走进“坎水”间,入目即可见墙上悬了一幅《洛神图》,檀木矮几上放置了一只鎏金博山炉,此刻正吐着烟雾。
扶盈想起太子府熏香的事,拎起茶壶便把博山炉里的烟浇灭了。随即走到窗前,将竹帘放下,确保外人无法窥见室内情形。
一切都检查完毕后,扶盈与谢连玉一同落座。
刚坐下一会儿,一位身形微胖、身着深色绸衫的中年男子走上展台,扶盈一眼认出,此人正是白天在客栈柜台拨弄算盘的那个胖掌柜。
因为他的身形较胖,衣衫绷得有些紧,看起来略有些滑稽。他站定后,向四方客客气气地作了个揖:“诸位贵客,日前想必也收到帖子了。今日原本安排了五件珍宝依次竞拍,但因小店意外得了一件稀世之宝,原定物件一应延后处理,今夜独竞这一件。”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若有无意参与此次竞拍的,此刻便可先行离席。”
堂内烛火摇曳,无人起身。
“看来,在座的各位都是冲着同一桩买卖来的。”
胖掌柜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向二楼雅间:“诸位想必早有耳闻,梁国公子在我大祈为质六年,相传他出生时口衔血玉,天生异象。梁王当即立他为储君,并将那块通灵血玉铸成了盘龙佩。”
他故弄玄虚地顿了顿,“而本店今夜所出之物,正是梁国储君信物——血玉盘龙佩。”
此言一出,左右顿时响起窸窣低语。扶盈下意识看向谢连玉,而他神色自若,看不出情绪。
扶盈白天也听那冒牌货提起过此物,但听掌柜所言,这玉佩竟对谢连玉意义非凡,不由问道:“那掌柜说的是真的吗?那血玉……当真是你自胎中带来的?”
谢连玉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案几上,慢条斯理道:“若他说的为真,那我许是这里最晚知道这件事的人了吧。”
扶盈思考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谢连玉这是否认了。
“果然,黑店不可信啊。”扶盈“啧啧”叹了两声,又试探地问道,“那你的玉还在吗?堂中那块血玉该不会是真的吧?”
“那玉佩我给人了,只是不知对方是否转手。故不知堂中血玉之真假。”谢连玉坦然道。
象征储君身份的玉佩,怎么可能随便给人?这不就是被人抢了吗。扶盈看向谢连玉时,目光中的同情更多了几分。
台上掌柜还在介绍竞买宝物的规则。
“今夜还是老规矩,价高者得。有意者点亮雅间外的琉璃灯示意,起价——”他环视一周,刻意拖长了声音,“一万两。”
话音刚落,隔壁“离火”间内传出一声低笑:“掌柜的,一万两的起价可不是小数目。你说这是储君信物,可既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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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重要的信物,又岂会这般轻易出手?倒叫我们如何相信?”
“实不相瞒,诸位,今日我们已将梁国公子请到了店中。”
说着,他突然击掌三声,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走出,正是先前所见冒充谢连玉之人。
那人站定后,刻意压低嗓音,装腔作势地道:“诸位,谢某方才在台下听到有人质疑这信物真假。多说无益,还请各位看好了——”
说着,他将锦盒打开,血玉盘龙佩在展台四周光照之下泛着莹润的光,龙纹间似血丝流动。
他取过烛台,将火焰贴近龙首。
“龙睛在动!”堂中突然有人惊呼,只见那玉佩中龙的眼睛在火焰的高温灼烧下由暗金渐变为猩红。
那假冒之人立即收玉入盒,沉声道:“诸位尽可怀疑谢某身份,但这血玉盘龙佩却做不了假。”说着,他停顿片刻,声音刻意染上几分嘶哑,“如今,谢某的兄长已然监国,这血玉象征储君之位,我若随身带着便是祸端。与其毁了,不如让它另择新主。”
扶盈见过不少虚伪的人,但这般厚颜无耻的,还是第一次见。光是听他空口白牙的胡编,她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压抑的怒意无处发泄,扶盈随手抄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张了张手掌,五指正要用力,谢连玉的手忽然就覆了上来。
他的掌心微凉,一下子压住了扶盈的火气。
“这是上等的龙泉窑,价值不菲,捏碎了至少要赔三千两。”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
扶盈气得不行:“你是没看见那家伙的嚣张模样儿,冒充你不说,还用你的名义招摇撞骗坏你名声!你都不生气吗?”
谢连玉轻笑了一下,缓声安慰她,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若那玉是真的,起价一万两,还是喊少了。当年有人用一座庄子跟我换那块玉来着。”
扶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后来呢?你换了吗?”
谢连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年少不知宅院贵啊。”
他从扶盈手底取走那个茶盏,动作轻缓地将它放回案几上。
“那血玉是我的信物没错,但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死物,犯不着为它置气。”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至于名声,那更是不值一提的东西,我并不在意。”
两人静默之间,台下铜锣骤响,掌柜高声宣布:“诸位贵客,竞价即将开始!”
扶盈盯着谢连玉云淡风轻的侧脸陷入沉思,若真是连一座庄子都不愿与之交换的信物,怎会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13. 013
“有意者,请点灯——”伴随着掌柜的吆喝,琉璃灯次第亮起。
扶盈的袖箭瞄准了展台上那冒牌货。
“离火间,请报价。”掌柜话音未落,袖箭突然调转方向,直指小楼顶部的明角灯。
“砰——”一声脆响,灯罩应声而碎。
几乎同时,一颗烟弹炸响,浓烟瞬间吞没了整个厅堂。
那烟味呛人的很,谢连玉听到身旁的动静,紧声喊了一句:“阿扶?”
没有应声。
他摸索着起身,混乱中,熟悉的手拽住他的手腕就要往外冲。
下一刻,谢连玉手腕一转,反手将那人拉回座上:“别动,不对劲。”
电光火石间,厅内灯火骤然大亮。
扶盈睁眼便是谢连玉精致如绘的俊脸,近在咫尺。
太近了,她有点尴尬地微微别开脑袋,刚一扭头就透过竹帘看见,那个假扮谢连玉的冒牌货这会儿正仰面躺在一楼厅堂的展台中央。
他的面容泛着诡异的青紫,唇角沾着黑红色血沫。
谢连玉敏锐地察觉到扶盈的气息变化,不由问:“怎么了?”
扶盈目光死死盯着展台,良久,方将视线移回:“冒充你的那个人……死了。”
现场没有惊呼,没有骚乱,死一般的静默。
这不是普通宾客该有的反应。
扶盈视线迅速在楼下扫了一圈,胖掌柜也不见了。
“诸位——”东南侧巽风间的竹帘突然被一柄折扇挑开,“还没开局,就有人先动了手,这不合规矩吧?”
身着月白长衫的书生缓步而出,扶盈瞳孔微缩,是裴无咎!
只见他走到尸体旁,刚抬手轻轻拨动死者的下颌,其他雅间的帘幕接连掀起,不断有人影从各雅间跃至一楼厅堂。
是在大堂出现过的那些人!
扶盈警惕地审视着每一个人。
屠夫紧握剁骨刀的指节上布满厚茧,一看就是练家子。
镖师衣袖处不起眼的纹案来自路引镖局,一个以押镖为名行劫掠之实的黑市团伙。
异域胡商一身金银连同胡子全是假的,只腰间那柄弯刀刃口极致锋利,是价值连城、见血封喉的上乘兵器。
拄着拐杖的老妪看似慈眉善目,手背的淡褐色斑痕却是只有淬炼剧毒之人才会留下的印子。
……
雅间之内皆为武艺高强的杀手,这些人,绝不可能是来竞拍宝物的!
扶盈心头一颤,突然意识到,这场所谓的“竞宝会”,从头到尾,就是个请君入瓮的杀局。
那冒名顶替之人本想借谢连玉的名声贩卖血玉敛财,却万万没料到,他广发的请帖招来了真正的杀手,而他自己,也阴错阳差成了谢连玉的替死鬼。
也就是说,此时一楼堂中这些人……都是冲着杀谢连玉来的!
单打独斗她尚有一战之力,但若这些人联手……光是想想,扶盈就觉得头疼。
“在座都不是生面孔了,就别绕弯子了,大家都是为了梁国公子而来,现在人死了,赏金算谁的?”镖师解下九节锏,活动了一下手腕。
裴无咎站起身,目光投向展台上的那个锦盒:“悬赏人的帖子里写的是取谢连玉性命后,携血玉盘龙佩领赏……”
话音未落,身后的屠夫已经抢先一步冲向展台中央。
一旁的镖师连忙使出九节锏拦截。屠夫闪身一避,猛地抽出剁骨刀朝镖师咽喉划去,镖师反手以锏身架住剁骨刀,两人同时发力,刀刃与锏身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两人正纠缠中,老妪如鬼魅般出现在二人身后。一抹墨绿色的粉末从天而降,霎时间化为浓重的毒雾,笼罩展台四周。
屠夫和镖师同时屏住呼吸,动作慢了下来。
“二位慢慢抢,这血玉盘龙佩,老婆子我先收下了……”
烟雾中,老妪狞笑着走近,手刚摸到了锦盒边缘,一柄弯刀从她背后刺入。
老妪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一截染血的刀尖正从她心口透出。
她艰难地试图回头,可身后扮作胡商的异域杀手早已干脆利落地抽刀后退。身体破开的剧痛令她难以承受,站立不稳,重重地栽倒在地,不一会儿就咽了气,血淌了一地。
镖师、屠夫猛然回神,忽又统一了战线,齐齐向胡商袭去。
“都住手!”一直沉默不语的裴无咎骤然出声,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生生截断了场中激斗。
兵刃交击声戛然而止,众人也不由停下动作,循声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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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微微抬首,望向二层雅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堂下已是生死相搏,坎水间的朋友却还在楼上看戏,不肯赏脸现身吗!”
就知道不是个善茬,扶盈在心底低咒了一句,侧首对谢连玉道:“你留在这里,我去会会他们。”
谢连玉身形微动,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当心。”
扶盈点头应下,正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之前给你的那把匕首呢?”
谢连玉自腰间取下那柄螭纹匕首,轻轻置于案上。
扶盈心下稍安,将那匕首重新放回他的掌中,走出两步,突然想起此前让谢连玉在客栈房间呆着别动,他就真的纹丝未动的事。又再次回头,格外认真地叮嘱:“让你留在这儿是因为眼下这里最安全,若发现不对劲的,一刻也别犹豫,赶紧跑。你若是有个好歹,我的赏金可就全泡汤了。”
谢连玉看不到她的神色,但从她故作轻快的口气中听出了情势的紧张,郑重地应道:“好。”
扶盈飞身从二楼跃下。
裴无咎笑意盈盈,目光审慎地打量着独自站在堂中的扶盈:“若我没记错,姑娘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扶盈眼皮也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回道:“打发你们,我一个人足够了。”
裴无咎故作无意地往二楼瞥了一眼,意有所指:“另一位迟迟不愿现身,怕不是见不得光吧?”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整个大堂的人都能听见。
扶盈终于抬眼,目光掠过裴无咎,唇畔泛起嘲弄的笑意:“这位公子说话好没道理,我同郎君分明是最后进的这楼,诸位在雅间里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就见不得光了?”
屠夫提着剁骨刀,粗声粗气地插嘴:“你爷们头上带着那个遮脸的玩意儿,谁也没看着啊!”
他身后的镖师和异域胡商虽未说话,但也显出同样疑虑的神色。
扶盈轻笑了一声:“我家郎君生得好看,但只能给我一人看,怎能随随便便叫你们这些粗人看了去。”
裴无咎又逼近两步:“若非心虚,为何推三阻四不肯露面?除非……你们就是那坏了规矩、想独吞好处之人?”
他这一番有意煽动,周围的一道道视线顿时充满敌意,聚焦在扶盈身上。
14. 014
“我若想要什么好处,何须绕那些弯子。”扶盈收起笑意,语气更淡,“今日我费尽心思才劝动郎君同我出门,原是答应带他看一场好戏,不同你们动手是怕三两下将你们都弄死了,扫了郎君的兴致,倒让你们生出多余的心思来了。”
“好大的口气!”镖师自认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人物,但眼前这位年轻姑娘,他却没有丝毫的印象,忍不住质疑道,“在座大多相互照过面,可姑娘着实瞧着眼生,楼上那位更是遮遮掩掩,别是官府派来的细作吧!”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就要大打出手。
裴无咎靴底碾过地板上的血迹,话音转沉:“姑娘见谅,并非我等胡搅蛮缠,只是我等皆收到可靠线报,今日梁国公子就在这客栈之中。但方才台上之人,却是个冒牌货,我只是怕若真正的梁国公子,混入我们之中,混淆视听。大家都会陷入危险。”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可刚才那血玉红睛,大家都看到了。难道那会变色的血玉也是假的?!”屠夫粗声反驳。
“血玉是真是假,尚不能确定,但方才那人,绝不是谢连玉。”
裴无咎说着在尸体边蹲下,用折扇挑开尸体的衣裳,袒露出底下光洁的胸膛:“谢连玉曾中过夜明砂之毒,双目失明,至今未愈。据我所知,凡中夜明砂者,心口必会浮现一缕血线,这具尸体上却没有。而且,方才在台上大家都看得分明,此人眼清目明,行动自如,哪有什么眼盲之症?”
镖师和胡商闻言便也上前检查尸体,一时之间,面色凝重。
扶盈听闻他的话,心中暗惊,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冷硬道:“即使他不是谢连玉,同我又有何干系?”
“我们也只是排除合理怀疑而已。”裴无咎唇边带笑,眼神却清冽如霜,“这堂中皆是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物,收到八方客栈的悬赏贴前来,却不知姑娘是因何而来?”
扶盈冷笑:“怎么,这八方客栈的悬赏贴,你们接得,我就接不得了?”
裴无咎摇头:“只是觉得,姑娘委实不像是我等的同路之人。”
“磨磨唧唧的!”屠夫是急脾气,提刀就要往楼上闯,“他不下来,老子自己上去!”
“各位稍安勿躁!”裴无咎再度开口。
他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向扶盈望去:“看姑娘如此为难,我有一位同行的朋友,方才已自作主张,替大家去请扶姑娘的这位迟迟不愿现身的同伴了。”
扶盈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她目光如电般急速扫过整个一楼大堂——老妪、屠夫、镖师、胡商、裴无咎……
还差一个人!方才在离火间说话那个人不在这里!
她倏地抬头,只见谢连玉被人用刀紧抵咽喉,立在阶前。
那人一身黑衣,隐没在二楼的阴影之中,但扶盈眼尖地认出,这身形……正是此前他们在门口见到的那个守门人!
或者说,此人故意扮作守门人,只怕早已盯上了她和谢连玉!
黑衣客一双深陷的眼睛如冰冷的刀锋,此刻带着嘲弄,对堂下的裴无咎扬声道:“裴兄猜的不错,果真是个瞎子。”
话音未落,堂中众人即刻变了脸色,刀兵出鞘之声接连响起,寒光映亮一张张惊疑戒备的脸。
刹那间,数十枚性质各异、大小不一的暗器从不同方向发出,直直袭向谢连玉!
众人谁也不想放过这个抢先杀死谢连玉的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扶盈反手抽走身旁胡商腰间的弯刀,从堂下一掠而起,刀锋在半空划出一道凛冽的银弧,铿然之间,将那些暗器尽数劈落在地!
谢连玉身后那黑衣杀手只觉眼前寒光骤现,颈侧一凉,便没了意识。
下一瞬,那黑衣杀手整个人从二楼直坠而下,“砰”一声重重砸在一楼大堂之中。
众人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银光一闪,弯刀已准确无误重回胡商的鞘中。
屠夫与镖师望着扶盈面色剧变,不约而同后退半步。胡商则将下意识握紧了悄然归鞘的弯刀。
没有人看清,那一刀,她是如何出手的!
裴无咎目光冷漠地掠过瘫倒在地的黑衣人,指节扣紧了折扇。这黑衣客不过是一枚棋子,死便死了,但这一刀却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的局面。
他在脑中不断复盘眼前女子的招式。夺刀、破器、杀人,皆在瞬息之间,这样凌厉的身法,江湖上并无几人,却无一人能与眼前女子重合。
他视线再次落向黑衣人颈侧那道细如叶脉、却精准切过命门的血线,忽然,一个人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赤练刀……”他不可置信地抬眼,“你是那个叛出朱衣楼的追魂使?赤练刀扶盈?”
屠夫手中剁骨刀险些砸地上,眼睛铜铃般瞪向裴无咎:“什么?你说这女娃就是屠了朱衣楼老巢还杀了武宁侯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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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赤练刀?!”
堂中一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扶盈身上。这一次,却再无此前的审视与轻视,只余掩不住的惊愕。
这些亡命之徒,手上沾的血并不算少,杀过高门大户,也杀过江湖名流,自认已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但他们杀人,不过是几条性命、几桩买卖。
可赤练刀却是以一己之力将朱衣楼这个盘踞江湖数十载、声名显赫的暗杀组织连根拔起。一夜之间楼阁倾覆,尸山血海。此后更是千里追杀,将朱衣楼离散在外、除她以外的十七追魂使一一斩尽,不留一个活口。
手段心性之狠厉,光是想到那一夜冲天的血气,就足以让这群嗜血的豺狼,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来。
可谁能想到,那传言中嗜血的女罗刹会是这样一个身形清瘦、姿容妍丽的年轻女子。
扶盈微扬了唇角,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别说叛出那么难听,不过是东家不做做西家,干得不开心,散伙走人很正常吧。”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露出见鬼的神色,这恐怕是世上最凶残的散伙。
“如何?”扶盈转头冷眼地看向众人,“现在可相信我与你们是一路的了?”
一片死寂中,屠夫猛地回神,粗声嚷道:“就算你是赤练刀又怎样?那梁国公子是瞎子,你身边偏也带个瞎子,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难不成祈国的瞎子全叫咱撞上了?”
“确实不是巧合。”扶盈回头看了谢连玉一眼,语气平淡,“只不过,他的眼睛和夜明砂没关系,是我毒瞎的。”
“哈哈哈……”屠夫嗤笑道,“你不会以为,随便扯个谎就能糊弄我们吧?”
扶盈冷冽的目光如利刃逐一扫过堂中各人:“你们信不信,我不在乎。大不了和刚刚用脏手碰我郎君的那个蠢货一样,一刀杀了便是。再多几个,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众人方才已见过她的手段,知道她所言非虚。
镖师显然怕触怒了她,连忙上前一步道:“你既说他不是谢连玉,那他是什么人?你这般在意他,为何又要毒瞎他的眼睛?”
扶盈抿了抿唇,脑中思绪飞转。方才杀黑衣客赌的是出其不意。但眼下显然不能如法炮制。这些杀手都不是好糊弄的,她必须立马编出一个他们无从查证却又合情合理、令人信服的身份来。
她倏地抬眼,一字一顿道:“他不是祈国人。他是曾经的梁都首富苏家独子,苏训。”
15. 015
屠夫语气狐疑:“梁都苏家不是早在几年前就被灭门了吗?你编也编个像样点的吧!”
扶盈嗤笑了一声:“在座各位既然都知道我叛出朱衣楼,可有想过,我为何要叛?”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终定格在裴无咎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裴无咎审视的目光在谢连玉和扶盈之间来回流转:“朱衣楼、苏家……”他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暗光,“难道……”
他的视线正撞上扶盈的目光,她眼中恰到好处地盛满了讥诮与悲凉:“裴公子想必猜出来了。梁都苏家灭门案,正是朱衣楼的手笔。”
她微微回首望向谢连玉,却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当年,我和苏训互许终身,我想隐退江湖,犯了朱衣楼的大忌。楼中下了绝杀令,一夜之间,苏家上下,除了苏训之外无一生还。”
她眼底染上不易察觉的热意,从回忆中出离,回过头,目光变得幽深:“我为替他报仇,在朱衣楼的水源之中下了剧毒,将昔日同僚全都杀了。可他还是不肯原谅我……”
“他要离开我,我没办法,只能毒瞎他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温柔,“他看不见了,没法自己活,以后就只能待在我身边。”
听着扶盈平静却近乎疯狂的偏执话语,堂中众人只觉寒意顿生。对自己心爱之人都能使这般狠辣的手段,确实是赤练刀才干的出来的事。
“今日我和你们一样,是为了谢连玉而来。”扶盈轻描淡写道,“只不过,你们是为了取他性命,我却是要用我的苏郎顶替他。既然都是瞎子,何不让我的苏郎替他做这个梁国储君,他日待苏郎登基做了国君,想必就不会再因苏家之事怨怼于我了。”
众人的神色有些复杂,朱衣楼的创立者要是知道朱衣楼一世基业是毁在这么个恋爱脑手里,怕是要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但眼下的问题却不是这个。
“八方客栈的消息向来不会有假,若真正的谢连玉不在这儿,那他会在什么地方?”一直沉默不语的异域胡商突然发问。
“谢连玉要是根本不在这里,那我们还斗个什么劲?”屠夫猛地转身,作势就要往外走,却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众人骇然发现,四周的门窗竟在他们毫无察觉之时落下了玄铁封板,所有出口都被封死了!
“这什么意思?!”屠夫忽然回过神来,“不对,那掌柜的人呢!”
方才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台上的尸体与扶盈的身份吸引,此刻才发现,原本站在展台一侧、始终掌控局面的掌柜也早已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意识到自己是被困在这儿了,屠夫抡着刀朝玄铁封板狠狠砍了几下,封板却纹丝不动,只留下两道极浅的痕迹。
众人见状也纷纷拔出兵器,试图合力破开一个出口,然而只是徒劳。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机括的响动,无数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
扶盈在心中暗骂了句“一群蠢货”,被动地闪避着密集的箭矢。
一阵箭雨暂歇,扶盈连忙高喊:“这封板连着机关,别动它!”
镖师望着厅中一片狼藉的断箭,拄着锏喘着粗气说:“八方客栈向来不会如此行事,难道是那位梁国公子得了风声,在此设伏要我们的命?”
扶盈简直想把白眼翻上天,冷冷道:“别猜来猜去了,无论谁在搞鬼,现在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要想活命,还是先省点力气想想怎么出去!”
一片骚动中,裴无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传来:“她说的不错,只不过,若要通力合作,大家需得坦诚相待才是。”
扶盈听出他这话就是冲着她和谢连玉来的。眼下所有人都在一块儿,明显对她不利,得先把他们分开,各个击破。
于是,她主动提议道:“如今,我们六人被困在这儿,总也不是办法。不如三人一组,互相盯着,一组去寻出口,一组在大堂留守。不过我有言在先,我需得和苏郎同组,其余诸位可自便。”
裴无咎几乎是她话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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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同时就站了出来:“既然如此,就依你所言。我同你们一组,其他三人自成一组,如何?”
众人各有各的心思,方才扶盈虽给谢连玉按上了“苏训”的身份,但大家始终将信将疑,只是忌惮于她,不敢当面戳破。这会儿裴无咎主动与扶盈一组,分明要是亲自验证,届时斗起来,无论孰胜孰负,他们皆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自是求之不得,无人反对。
“如此,那我们先去那边。”镖师率先提出,朝胡商和屠夫示意之后,三人便往展台西侧去了。
扶盈见状也往楼梯走去。
“你去哪儿?”裴无咎紧跟她的身后。
扶盈横他一眼:“我去接我家郎君下楼,不行吗?”
裴无咎略一思忖,抬步跟上:“正好,我同你一道去。”
与此同时,二楼坎水间内,谢连玉静坐案前,身形稳如松竹。
听闻推门声响,他下意识握住了身前的螭纹匕首,试探地唤了一声:“阿扶?”
“苏郎可是想我了?”扶盈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微凉的手,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
突然改变的称呼令谢连玉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但很快,他听到扶盈身后陌生的脚步声,立马意识到她是在做戏,便顺着她的话演下去:“方才你同他们在说什么?”
扶盈故作委屈:“在说你的眼睛,还有苏家的事……你可还在怪我?”
二楼同大堂的距离不近,扶盈同那些杀手编的故事,也不确定谢连玉究竟听了多少,只能从侧面尽量多给他一些提醒。
谢连玉从那句“苏家”和她嗔怪的语气中,推断出她大约编了一个郎心如铁的故事,遂生硬地将手从她掌心中抽出,冷然道:“我只希望从来都不认识你。”
“苏公子勿恼。”裴无咎适时打断两人,“扶姑娘也是用情至深才会如此行事。”他口中虽说着劝解的话,目光却审视着谢连玉的每一寸表情。
“你是何人?”谢连玉闻言侧首,眉峰微蹙。
16. 016
裴无咎摇了摇扇:“说起来,我同苏公子还有些渊源。八年前,我叔父在梁都经商,由御史王大人家的三公子引荐,曾与苏公子谈过一桩缂丝生意,不知公子可还记得?”
扶盈心头猛地一凛,裴无咎哪有什么叔父?分明是想诈谢连玉。可此时裴无咎死死盯着她,她根本无从提醒。
谢连玉闻言却是笑出了声,带着世家公子居高临下的嘲讽:“公子若是想试探我的身份,不妨换个像样的问题。王秦那孙子成日只知溜猫逗狗,自他视若珍宝的那只''常胜将军''被我宰了炖汤,他便与我势同水火,哪会给我介绍什么生意?”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和煦,但讥诮裴无咎时那混不吝的做派浑然天成,连扶盈都一时有些恍惚。
裴无咎面上笑意不减,不慌不忙道:“许是我记错了中间人。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分明,那年叔父从梁都带回苏家所赠的节礼,我至今印象深刻。那还是我第一次见有人用白鹤锦锻来包裹糕点锦盒。”
话落,他在谢连玉对面落座,好整以暇等待他的回应。
扶盈背脊瞬间绷紧,从裴无咎笃定的语气中,她几乎可以确定,他不是在瞎编,而是真的和苏家打过交道。
彼时,为了拉近同生意伙伴的关系,苏家确实会在节庆给往来密切的客户准备特制糕点,锦盒包装更是极尽巧思。
只是,在裴无咎的话中,埋着一个巨大的陷阱——
“不是白鹤,是金鹤。”
谢连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起头,准确地“望”向裴无咎的方向,语气平静无波:“公子的记性确实不怎么好。苏家确有馈赠节礼的习惯,但时间是六年前,而非八年前。”
裴无咎讶异于对方竟真能将他话里所有的破绽一一挑出。据他所知,谢连玉在梁国之时,与苏家根本毫无交集,根本不可能知晓苏家这些旧事,就算知道,也不可能这般细致。
难道,他真的是苏训?
一时间,裴无咎心中也犹疑起来,不由问道:“倒不知苏公子当时为何要将白鹤染成金色,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谢连玉答得特别理所当然:“不然怎么显得我有钱呢。”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旁的扶盈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这句话,连同理所当然的语气,与她记忆深处那个人的声音,一字不差地重叠在一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霍然看向谢连玉。
为什么他会知道苏家的事,为什么他会说这句话?
是巧合?还是……
巨大的惊骇令她几乎要无法维持面上的镇定。
扶盈面上转瞬即逝的神色变化,分毫不差地落在裴无咎眼中。他没想到,在人前那般嚣张跋扈的赤炼刀,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此前她在人前娓娓道来,情绪拿捏收放自如,他只觉刻意。但她面对眼前人那隐忍克制又无法直言的愧疚,却不像是装的。
他朗声一笑,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苏公子还真是心直口快,难怪这么招人喜欢。”
谢连玉只手覆上面前的匕首,语带机锋:“若这喜欢是以家破人亡为代价,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裴无咎下意识看向扶盈,正看见她盯着那匕首,面上血色褪尽。
他放缓了语气解释:“苏公子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郎!”扶盈不等裴无咎说完,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谢连玉,“你别生气,我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我会给你一个家!”
裴无咎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看不下去,默默别开了脸。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寒光向他袭来。他耳廓微动,敏锐地侧身避过,一枚银针擦着他的衣角死死钉入墙壁。他霍然转身:“你们果然有问题!”
扶盈手持短刀飞身上前,没有给他任何喘息机会。
裴无咎手腕一振,瞬息之间,玉扇变为铁扇。
两人身影交错,短刀和扇骨相击,扶盈攻势愈发凌厉,渐渐占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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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裴无咎眼见不敌,铁扇突然转向,三枚透骨钉直直向谢连玉袭去。
扶盈脸色骤变,一把将谢连玉扑倒,肩头一颤,一枚透骨钉没入她的右肩。
她捂住肩头,强忍疼痛将谢连玉挡在身后。
谢连玉听到她紊乱的脚步:“阿扶!”
扶盈指缝间不断有暗色的血溢出,踉跄一步俯下身来,勉力稳住身形。
“七杀门的透骨钉,滋味如何?”裴无咎嘴角勾起冷笑,快步上前正要查看,不料原本俯身的扶盈忽地暴起,短刀刺出,堪堪划破他的手腕,玉扇猝不及防脱手。
裴无咎反应极快,一个旋身,在半空稳稳接住玉扇。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一道血痕,忽地发笑:“不愧是赤炼刀,再近一寸,这手筋可就断了。”
扶盈一言不发,再次持刀进攻,招式比先前更为狠厉,刀刀直取要害。
如今裴无咎已识破他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铮”一声,扇骨架住刀锋,裴无咎用力一推,扇面应声展开,数道暗器向四方迸射而出。
扶盈急忙侧身闪避,肩头的伤却让她动作慢了半拍,裴无咎看准破绽,一掌重重拍在她的右肩,扶盈猝不及防吐出一口鲜血来。
此时扶盈试图再次起身反击,却发现浑身内力滞涩,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别白费力气了,你越用内力,这毒只会蔓延得更快。”
裴无咎上前用折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其实我还挺喜欢你这股狠劲,只可惜,你非要保他,那我只能先杀了你。”
扶盈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笑。
那笑意给裴无咎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目光一凛,正要动手,后心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毒针没入体内,裴无咎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谢连玉的手正稳稳按在螭纹匕首柄首的红色玛瑙之上。
下一瞬,扶盈猛的上前,死死勒住他的咽喉,狠厉地用短刀划开他的脖颈,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17. 017
谢连玉循着声响上前,摸索着扶住扶盈的胳膊,将她搀起,手上摸到一片湿滑黏腻的血迹,脸色当即白了几分。
“这不是我的血,是裴无咎的。”扶盈借着他的力道起身,压抑着痛扯出一个笑来,刻意放轻松语气打趣他,“没想到,我还有一天要沦落到让你给我当拐棍。”
“你少说两句话吧。”谢连玉的声音少有的严肃,小心地架起她的胳膊,将她搀到一旁的座椅前,“我们得快点找到出口,让程迹给你解毒。”
“放心,这点剂量毒不死我。”
扶盈手指覆在没入肩头的透骨钉尾端,试探地一点点往外拔,透骨钉上的倒钩撕扯着血肉,每牵动一分,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鲜血汨汨淌出,疼得她两眼发黑,但最深的那处倒钩仍死死嵌在血肉中,纹丝不动。
她唇色发白,低低喘着气,缓了一会儿,又取出方才杀死裴无咎的那柄短刀,对准伤处,狠狠刺了下去。伤口被划开一道口子,她闷哼一声,咬紧了牙,用刀尖一挑,将那枚透骨钉连血带肉剜了出来。
谢连玉侧耳听她细微的呼吸变化,清晰感受到她压抑的颤抖,一动也不敢动。
他一直维持原来的姿势,眉峰却越蹙越紧:“听闻朱衣楼的追魂使都是经历了数不清的血搏、毒侵和劫杀,才熬的一身与人搏杀的本事和耐受剧毒的体质,你也是如此吗?”
扶盈心头一跳,暗自嘀咕:瞎子的耳力都这么好吗?
她将金疮药摁上伤口,随手撕下一方裙角,将伤口包扎起来,而后将大半力量卸下,靠在谢连玉身上,讪讪地道:“我在楼下同他们瞎编的那些……你都听到了?”
谢连玉颔首:“嗯,我听到他们叫你赤炼刀。”
扶盈心知此刻扯谎也是瞒不住的了,索性痛快承认:“没错,我之前确实是朱衣楼的杀手。但什么追魂使、赤炼刀……都只是他们叫的。我本名扶盈,原是怕你知道我的身份会排斥,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话音落下,一室寂静。
谢连玉沉默了良久,久到扶盈以为他心中已然生了芥蒂,却听见他平静地问:“朱衣楼的杀手,都像你这么厉害吗?”
扶盈不假思索道:“寻常杀手自是比不上我,但朱衣楼有十八追魂使,其中十二人,武力在我之上。”
“那你是怎么杀死他们的?”
扶盈愣了一下。她以为,寻常人听到她的身份,多少会觉得害怕和忌惮。谢连玉却完全没有这些反应,反倒对她的过往充满探究。但转念一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杀手的层层劫杀下活下来的,对这阵仗只怕也早已麻木了。
扶盈托着下巴回忆了一下:“硬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就……使诈呗。下毒、火攻、买凶、色诱……是人都有弱点,多费些功夫罢了。”
说到“色诱”时,她隐约感觉到谢连玉的身子僵直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是为了苏训?”
扶盈微微抿唇,将视线投向别处:“和苏训的事,都是我编的。”
话落,又恐他发现什么似的,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
“你呢?”不等谢连玉再次开口,扶盈迅速反客为主,将问题抛了回去,“为何会对苏家这么了解?”
谢连玉倒是坦然的很:“从前久居深宫无聊时,时常会让下面人寻点民间趣事来解闷。谁的孙子在酒楼因为花娘和人大打出手,谁家小妾和下人私奔了,谁又被同僚家的悍妇当街给教训了……朝臣的家丑总是最有意思的。裴无咎自以为问得生僻,却不知王御史的儿子王秦是梁都出了名的纨绔,谁若找他做生意的引荐人,定是脑子坏了。”
“那锦缎的事呢?”扶盈不由追问。
谢连玉道:“有一次偶然出宫,机缘巧合下与苏家有过往来,收过他们的节礼。那金鹤锦缎着实罕见,故而,我当时就多问了几句来历,不成想,倒在这样的场合用上了。”
扶盈望着谢连玉,最终没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问出口。
谢连玉不可能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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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性情、习惯……皆是大相径庭,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即便说了一样的话,想必也只是巧合。
正沉默间,谢连玉忽然起身,侧身向外静听了一会儿,脸色微沉:“他们朝这边来了,裴无咎的尸体来不及藏了,我去引开他们。”
“引什么引,他们的目标就是你!”扶盈捂着右肩强撑着起身,因动作牵拉到伤口,纤眉微拧,“你能听出是谁走在最前面吗?”
谢连玉凝神分辨:“脚步急却沉,是屠夫。”
扶盈目光迅速在雅室扫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临窗的那盆茶花上。
她一把拉住谢连玉的手臂,将他引至窗前,将他的手按在冰凉的青瓷花盆上:“一会儿,我让你推,你就把这花盆推下去。”
谢连玉虽然不解,但仍是点头应下。
扶盈闪身候在门内侧,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推!”
“砰”地一下,花盆坠地的碎响清晰传来,廊道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扶盈趁着这档口猛地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急急地喊:“快!快去追裴无咎!他抢了血玉盘龙佩!“
“你说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屠夫一见她煞白的脸色和满身血污,登时反应了过来,飞快转身地往楼下跑。镖师和胡商互相对视了一眼,也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屠夫率先冲到一楼大堂展台的条案前,一把掀开锦盒的盖子,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他连忙环顾四下,除了碎了一地的花盆碎片和散落的泥土,哪还有裴无咎的影子。
这时,扶盈才由谢连玉搀着,步履虚浮地姗姗来迟。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屠夫粗声质问,死死盯着扶盈。
扶盈半倚在谢连玉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虚弱:“方才,我正欲接苏郎下楼,裴无咎趁我不备,抢走了锦盒中的血玉。我试图拦下他,他却挟持了苏郎,我一路追他到了楼上雅间,一时不慎,遭到他的暗算……”
18. 018
扶盈半倚在谢连玉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虚弱:“方才,我正欲接苏郎下楼,裴无咎趁我不备,抢走了锦盒中的血玉。我试图拦下他,他却挟持了苏郎,我一路追他到了楼上雅间,一时不慎,遭到他的暗算……”
屠夫一拍大腿:“混账!我们都被他耍了!从头到尾,他说那什么尸体不是谢连玉的鬼话就是想故意支开我们!自己独吞玉佩去领赏!“
“可裴无咎所说的梁国公子宫宴中毒一事,我也有所耳闻,并非毫无凭据。中夜明砂者会双目失明,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镖师谨慎开口,显然还是持怀疑态度。
“想要验证并不难。”一直沉默的谢连玉忽然缓步走到那冒牌货的尸体前,“中夜明砂者,若是毒素已入肺腑,病入膏肓,胸口确实会浮现一条血线。但若是已然解了毒或是剂量轻微,那血线便只会隐于手腕内侧。”
说着,他在尸体旁蹲下身,摸索着推开尸体手腕上的衣袖,将腕部抬起:“你们且仔细看看,有还是没有?“
镖师和屠夫上前,果然看到了一条极细的血线隐隐显现,两人面上皆露出惊骇之色。
“怪不得他眼睛没事!”屠夫愤然,“也就是说,那姓裴的一直都在骗我们!”
镖师随即警惕地望向四方:“可四面的封板都还在,他一定还没离开这里!”
一旁冷眼旁观的异域胡商却将审视的目光落在扶盈身上:“赤练刀的本事,方才大家都有目共睹,怎会这般容易就被偷袭?他是如何设伏的,可否演示一二?”说着,竟是要往楼上去。
扶盈往前一步,恰好挡住他的去路。胡商刚要发作,还未碰到扶盈,她却像是体力不支似的,整个人往他身前倒来。
“喂!你干什么!我可没碰你!”胡商不情不愿搭了一把手后,立马退了几步外。
“你误会了,我无意阻止你。只是想请你们看看这个。”
扶盈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是一枚透骨钉。钉尖上满是淋漓的鲜血,还黏连着些许皮肉,一看就知道是刚从血肉里剜出来的。
“是七杀门的透骨钉!”屠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扶盈适时解释道:“裴无咎挟持了苏郎,我自是有所顾忌,但方才我与裴无咎缠斗之时,本已夺回了血玉,却被人从身后袭击,这才中了裴无咎的透骨钉。这楼中还有他的同伙,那血玉……现在就在他的同伙身上!”
众人这时才想起来,之前大家在争夺血玉时,那黑衣客便出现的蹊跷。裴无咎用黑衣客转移了大家的注意,把矛头指向了扶盈。这会儿再来一个同伙,也不足为奇。
镖师视线在众人间逡巡,在掠过胡商时,目光突然变得凌厉:“方才分头寻找出口时,你曾消失了片刻,是去了什么地方!”
屠夫闻言,亦摆好了架势,虎视眈眈逼向那胡商。
胡商后退半步,面上满是漠然不屑:“你们找的那些地方,我一眼便知不可能,为何还要随你们浪费时间?”
“少废话,让我们搜一搜身就知道了。”屠夫懒得同他争辩,与镖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欺身而上,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胡商急退闪避,身上忽然掉出一物。刹那间,空气凝固,胡商自己也傻了眼。
滚落在地上的,正是那血玉盘龙佩。
屠夫和镖师眼中顿时布满杀意,直直扑向血玉,宝物触手可及,三方混战愈发激烈。
趁三人无暇顾及其他,扶盈后撤了两步,扯了扯谢连玉的衣角,两人悄无声息地慢慢挪向展台后方。
展台后方是库房,堆积的杂物被油布裹着,将本就狭小的空间挤压的只剩一条窄道,最里侧有一架陡峭的木梯通向二层的储藏空间。
扶盈带谢连玉飞快地穿过库房,正要上木梯时,谢连玉脚下忽的被什么东西绊住,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扶盈眼疾手快扶住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深色的男子布鞋。
扶盈看这鞋的样式有几分眼熟,在库房里迅速扫视了一圈,却无其他线索。
她盯着那鞋子看了良久,最终将视线锁定木梯后方的墙壁。
她伸手在墙面上敲了两下,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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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了空洞的回声。
竟是空心的?
她试探着用力推了推,这面墙便缓缓向里翻动,一股阴冷的气息混着血腥味迎面而来。
扶盈谨慎地探头望去,当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不由心头一跳。
一个身形微胖的人正面部朝下趴伏在地,一动不动,身下是一大摊向外蔓延的浓稠血液。
“怎么了?”谢连玉也听到了异动。
扶盈从衣物认出了那人的身份:“是那个失踪的掌柜,他死在里面。”
扶盈进入时,那掌柜的身体已经僵了,他的后背和前襟被大片的血染成暗红色。
扶盈蹲下身,小心地翻动他的手脚关节,不由眉头微凝:“原本我以为是他杀了那冒牌货,可看他手脚的筋骨,根本就不像是习武之人。”
她在尸体的手心发现了一些灰色粉末,不由凑得更近,闻了闻:“等会儿,他手心有烟弹的气息……当时大堂的烟雾弹,是他扔的?!”
谢连玉不假思索道:“不是你扔的吗?”
“所以当时我也觉得奇怪,一颗烟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二字还没说出口,扶盈突然噎住。
“你知道是我?”
“我知道。第一次唤你没有应声,我便知你出手了。”谢连玉的声音很温和,“你是去替我拿回玉佩吧。”
扶盈被他说穿有些不好意思,往大堂方向回看了一眼:“只希望他们别糟蹋了你的宝贝。”
谢连玉不介意地微微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看尸体的指甲缝隙处,可有油污的痕迹?”
扶盈依言抬起那掌柜的手,指缝中果然嵌着些许深色的油污。
她凑近闻了闻:“怎么还有股后厨的味道……”
话刚说出口,一个想法飞快从她脑海中闪过,她想起掌柜在展台的第一个亮相,迅速掀起尸体的衣袖和下摆,只见衣裤都明显短了一截,完全不是合身的尺寸。
“这衣服不是他的!”她倏地抬头,“他不是这里的掌柜,他是厨子!”
19. 019
说着,她转向谢连玉的方向,不可思议地道:“你早就知道了?”
“只是有些怀疑。”谢连玉回忆道,“刚进客栈大堂时,我曾听见掌柜打算盘的声音,那时我便确定,他定是不会珠算的。”
扶盈诧然:“这也能听出来?”
“嗯,能。”谢连玉缓声道,“若是擅珠算之人,拨珠定是均匀有节奏,用力沉稳的,但他手下却是杂乱无章,有时甚至同时拨了两三颗算珠。”
“但你怎么知道他指缝中会有油污?”
“他身上有油烟的气息。”谢连玉微微低头,像是在再次确认,“虽然换了衣服,但离得近时,还是隐约能闻得到。”
扶盈心下暗惊,她自认观察已算细致,却不想谢连玉仅凭耳力和嗅觉就能捕捉到这么多细节,他若是双目健全,不知洞察力会有多么惊人。
扶盈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尸体上。她小心翼翼掀开尸体的衣服,发现他的前胸和后背都有一道极深的伤口,像是被人追砍所致。后背的伤口较前胸的更宽也更深,显然是被人从背后一刀贯穿心脉而死。
“这刀口边缘并不平整,伤口切入的角度和弧度也很奇怪,不像是寻常的刀剑……”
扶盈用手掌在尸体上方比划着,试图模拟凶器的形态。
几次操作后,她忽的目光一凛:“我知道了,是弯刀!那个胡商用的弯刀!”
“如果是他,那他是怎么做到的?”谢连玉冷静地提出了疑问,“当时发生混乱的时间并不长,若只是在大堂杀人自然不难,但在这里杀人藏尸后,再避过众人再返回二楼雅室,来得及吗?”
扶盈也想不明白,思索中,她将目光投向库房中的木梯。
扶盈循着木梯向上走了几步,发现二层竟非她想象中的阁楼库房,而是一个漆黑的空间死角,四面无窗,只有一道暗门。
她翻身而上,径直推开那扇暗门,眼前豁然开朗。
暗门被伪装成了墙面,外面连接的是一条僻静的走廊,而走廊尽头赫然就是二层的雅室。
可见,那胡商杀人藏尸后,就是顺着这个楼梯返回二楼,混入客人之中。
扶盈重回库房,心头仍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我想不通,这厨子为何要冒充掌柜?”
谢连玉一语道破:“如果,他并非主动冒充,而是被他人胁迫呢?”
扶盈忽然想起刚入客栈时发现的那些异常。
客栈内的一应陈设和物件大多老旧、沾着陈年的油污,唯有客房的地面和被褥过分干净,连床榻上的青纱都是全新的。
如果,是这胡商装作寻常旅客入住,将掌柜、伙计骗至客房灭口,之后再清洗地面,掩盖血迹,更换所有沾染血污的被褥与床纱,所有的异常就都能说的通了。
但其他人都能假扮,只有厨子不行。不会下厨的人,一做饭菜就会露了马脚。因此,留着厨子的性命,让他假扮掌柜,是最佳的方式。
两人交谈间,大堂打斗的动静渐渐微弱下来,扶盈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往库房方向来了,猛地起身抓住谢连玉的手腕欲往楼上藏身。
视线扫过库房内一处破旧木台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眼下她的武力尚没有完全恢复,又有谢连玉在,若与人正面冲突,只怕讨不着好。但一味躲避,也不是长远的办法。
那木台后方有一处狭窄空间,勉强能容一人,若从外进入,刚好处在盲区,但只要多往前走两步,便一览无余。
“谢连玉,你相信我吗?”
“嗯?”
“算了,不相信也不行了。”扶盈一把将他推到木台后方,“拿好你的匕首,一会儿除非我喊你,不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说着,她径直从一旁的杂物堆上扯下一块油布给他挡上。
安置好了谢连玉,她自己后退两步,抬头看了一眼房梁,足尖轻点,借着一旁的杂物堆,轻巧地翻身上去,隐身在梁柱交错的阴影中。
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高大身影出现在库房门口,正是此前与屠夫和镖师激斗的胡商。
他手中弯刀还沾着那二人未干的血迹,在黑暗里反射出骇人的寒芒。库房昏暗,但他一下子就眼尖地发现了杂物堆上少了的那块油布,将视线落在木台后方的位置,一步步靠近。
“悉窣”一声,油布的一角被挑起,谢连玉几乎可以听见来人粗重的呼吸,他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千钧一发之时,头顶一道黑影疾扑而下!
扶盈迅速甩出银丝勒住那胡商的脖颈,用力后拉。胡商顿时被勒的满面涨红,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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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着挥动弯刀砍向银丝。
力量对峙之间,银丝陷入手心,勒出深深的红印,扶盈用尽全力收紧银丝,向谢连玉喊:“快!匕首!”
谢连玉没有丝毫犹豫,循着声音的方向,果断按下了匕首柄首的机关。
“嗖!”一道破空声响起。
与此同时,胡商拼尽最后的力气将银丝割断,险险一闪身,毒针堪堪划破他的颈侧,钉入墙中。
他刚得意地哼笑了一下,握紧弯刀欲要发力,身体骤然一僵,晃了晃,便向一旁栽倒下去,激起一地的尘土。
扶盈长喘了一口气,缓缓上前,抬脚踢了踢他。
见他毫无反应,她蹲下身用剩下的银丝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谢连玉听着动静,迟疑地从木台后走了出来:“……他死了?”
扶盈在胡商身上利落地打了两个死结,脱力地靠向一旁的杂物堆:“没呢,毒针只擦破了他的皮,只会暂时麻痹他的身躯,他还死不了。”
谢连玉道:“不用补刀吗?”
扶盈忍不住笑了:“你怎么比我还敬业。我改主意了,现在还不能杀他。我们还得靠他带我们出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胡商从混沌中醒来。意识还未清明,四肢的酸痛便先一步袭来,他试图伸展手脚,意外地发现自己竟被五花大绑横在大堂的展台上!
大堂内光线昏暗,扶盈坐在堂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她侧后方的方桌前,谢连玉正安然端坐着。
“你疯了吗!”胡商用力挣扎,手脚不住摩擦着台子,“我早说了,那玉不是我拿的!”
扶盈点头,勾起一抹近乎顽劣的笑:“我知道啊,因为那玉是我亲手放你身上的。”
胡商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瞪向一旁的谢连玉,“原来你们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我知道了!那尸体手腕上的血线也是你们动的手脚!”
谢连玉恰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经意露出指腹上的暗红色痕迹:“夜明砂直接接触皮肤的话,就会灼红皮肤,死人的皮肤也一样。我只是不小心沾上了。”
“好啊!你们贼喊捉贼!”
胡商一脸的愤恨还没消退,扶盈已经兴致缺缺地打起了哈欠:“行了,别演了。”
20. 020
她顿了顿,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库房暗室里那厨子的尸体,是你下的手吧?八方客栈原来的掌柜和伙计,也都被你毁尸灭迹了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胡商仍在装傻。
扶盈懒得跟他废话,突然起身上前,伸手“刺啦”一下撕掉了他脸上的假胡子,见他一瞬间吃痛的表情,忍不住发笑。
她绕着他悠悠踱步:“看客栈的结构和陈设,这里应该原本就是家倒卖赃物的黑店,你很聪明,杀了掌柜,控制厨子,自己则伪装成伙计,以八方客栈的名义广发悬赏贴引各路杀手来这儿……”
正说着话,她突然蹲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这算盘原本打的不错,借刀杀人,再挑拨杀手们自相残杀,最后,混迹其中的你便可稳稳地坐收渔利。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你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冒充谢连玉,一场杀局变成了一个笑话!”
胡商脸上夸张的惊惶神情顿时收住,露出阴鹜、狠厉的真容:“赤练刀,你说错了,那冒牌货无足轻重,阻碍我的人是你!你我本是同路人,为何非要和我过不去?!”
扶盈嫌弃地看他:“谁要和你一路,图你长得丑,图你胆子小吗?你若真刀真枪地来杀,我还敬你是条汉子,自己没把握下手,就搞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我可没这么下作的同路人。”
胡商眼角剧烈抽搐,强压怒火:“谢连玉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可以给你双倍!不,三倍!只要你开价!”
扶盈闻言,眉头微微上挑,似是被说动了。她俯下身,拉近两人的距离:“不如,你先把这鬼地方的封板打开,我考虑考虑?”
胡商冷笑:“你不是在诓我吧?”
扶盈不说话,也对着他笑,但那笑意仅仅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手起刀落,在他右手腕上狠狠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顿时汨汨涌出。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她声音冷得像冰,“你可以猜猜,是你的血先流干,还是你的嘴先开口。”
胡商能感受到身体的温度随着手腕的血液在一点点流失,寒意渐渐侵袭四肢,如果不及时止血,他会在出去之前就先一步死在这里。
“我带你们出去!”他理智地选择了暂时屈服,“但这里的机关复杂,我的手脚被绑着无法操作。”
“这个好办。”扶盈用短刀利落地割断了绑在他脚踝上的银丝,又用绳索将他被反绑的手重新加固了两圈。
胡商挣扎着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到展台一侧,用脚踢了三下台柱底部一块看似寻常的砖石。“轰”一声,展台侧面墙壁升起一道暗门,露出向下延伸的阶梯。
“封板只能从外部打开,但这暗道是直接通向外面的。”说着话,他率先钻了进去。
扶盈心中仍有疑虑,但眼下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她与谢连玉紧跟其后进入了暗道,暗道内漆黑一片,仅靠扶盈点燃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
胡商被反绑着双手,在暗道里绕了几圈,最终却绕进了一个死胡同。
扶盈看到前方无路,立即将短刀架上胡商的脖子:“别耍花样!”
“你急什么!踩到那堵墙右起第二块砖上,跳三下,门就打开了。”胡商满不在乎道。
扶盈有些迟疑,警惕地将短刀转而抵向他的后心:“你去。”
胡商慢悠悠地东张西望着走到指定的那块砖上,正欲跳起,忽然猛地扑向几步之外的另一块地砖之上,只听一道机括轻响,他落地的砖面突然翻转,整个人瞬间坠了下去,只留下一阵得意的笑声。
扶盈立马抢身上前,但翻板早已迅速合拢,地面一瞬间恢复了原状,严丝合缝,平整如初。
“该死!”她抬脚狠狠踹向那块地砖,四下一片寂静,周围没有任何变化。
“别着急,此人狡诈,有意设局,自是防不甚防。”谢连玉缓声宽慰道,“方才他定是暗中触动了什么关键的机关,你仔细想想,他举止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扶盈强压下怒火,凝神将此前胡商的举动回忆了一遍。
“我想起来了!他过去之前,每一步都走得特别慢,像是在刻意踩准什么位置。”
说着,她引谢连玉循着记忆中胡商走的路径,重新走了一遍。
待到最后一步,她突然握住谢连玉的手臂,将他拉近了一些:“最后一块砖在你西侧五步的距离,我需要借点力。”
话落,扶盈攥紧了谢连玉的衣服,拉着他一道往最关键的那块砖上扑过去。
“轰——”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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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稳住身形,脚下踩住的那块地砖猛地向下翻转,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失重感瞬间袭来。谢连玉下意识用双臂护住扶盈的后颈和头部,两人一同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两人重重跌落在地,扶盈不受控制地整个人摔在谢连玉身上,额头恰好磕上他的胸膛。
短暂的晕眩后,她立刻撑起身子:“谢连玉,你没事吧?”
“无妨。”谢连玉的声音有些微勉强,他慢慢起身,“你可有受伤?”
扶盈想到方才下坠时,这病秧子反倒护着自己,有些无奈:“我没事。”
她伸手扶起他,重新点亮火折子,微光驱散了眼前的黑暗,照出眼前狭窄通道的轮廓。
她仔细查看地面上胡商留下的痕迹:“血迹往那边去了。”她指向幽深的前方,“我们跟着走,应该没错。”
谢连玉微微颔首,倾耳听前方的动静,两人一前一后,谨慎地往那黑暗深处去了。
血迹到了某一处岔路口消失了。
“这破地方的主人是属泥鳅的吗?!前朝皇帝的地宫都没他这个麻烦,挖这么多的密道用来藏棺材吗!”再次断掉的线索令扶盈忍不住有些恼火。
“这些密道应该是为了运输赃物所准备的。”谢连玉思索着道,“但棺材许是用不上了,那杀手应该将他们都毁尸灭迹了。”
扶盈原本气恼的情绪,在听到谢连玉这般一本正经的回答后,禁不住笑起来:“我们都快要被困死在这里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谢连玉没有笑,认真地说:“若是累了,就休息一下。”
“不行,那疯子还不知道藏哪儿使坏呢。”扶盈强打精神,沿着岔路两旁的石壁,仔细查找线索。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让扶盈停下了脚步。
“你听到了吗?”扶盈急匆匆将谢连玉推到石壁前,“那头好像有动静。”
“是有人用石块敲击墙面的声音,还有……石壁移动的声音!”谢连玉刚听清,立马将扶盈后拉了一把。
眼前的石壁忽然升起,石壁后站着一人,手中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可算找到你们俩了!”
扶盈不由拧起了眉头:“程迹,你怎么会在这儿?”
21. 021
“别提了!这客栈就是个强盗窝,那什么掌柜、厨子都是匪徒假扮的!”
程迹急得不行,见对面二人却神色如常,眉头都未动一下,顿时愣住:“你们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而且……看起来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谢连玉点了点头:“确实知道的比你早一点。”
“你是程迹吗?”扶盈故作夸张地上前探了探程迹的额头,“居然还能想着给我们报信。”
程迹愤愤地将她手甩开:“我没和你们开玩笑!你们能想象吗?我大半夜起来,就想打盆水擦个脸,整个客栈愣是没找到一个活人,我寻思着自己去后院打一盆,谁知道刚经过马棚就被绊了一跤,扒开稻草堆,里面居然是两具尸体!”
扶盈抄手看着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愈发忍俊不禁:“谁家正常人会大半夜洗脸?你不是去打水,你是想跑吧?”
“我想跑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俩有哪怕一个是正常人吗?!”程迹没好气道,“总之现在是马车没了,马也跑了,这破地方跟迷宫一样,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带你们出去,好好感恩戴德吧你们!”
说着,他带着两人穿过暗道,接连开启几道石壁,来到一间石室的石门之前。
谢连玉突然斟酌着开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说起来,还得是你们命好。我在后院时,刚好撞见那个被劫匪绑架的店小二从客栈后的井里爬出来,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程迹刚按下石门上的机关,头也不回地说。
扶盈和谢连玉齐齐变了脸色。
“程迹,等等!”
几乎是同时,整个石室剧烈旋转震动起来。头顶簌簌落下碎石,另外三面的石壁缓缓降下……
“这什么情况!”程迹瞠大了眼,用力拍了拍机关。巨大的震荡将他甩出几米,幸亏被扶盈一把拉住。
“你被那家伙骗了!他自己就是凶手!”三人被震得身形不稳,扶盈一手拉着一人,勉力稳住身形,焦急地寻找退路,“他是想把我们都困死在这里!”
“方才石室内的方向已变,得找到我们进来时的方向。”谢连玉屏息凝神,努力辨别来时的方向。
一片混乱间,他忽地出手,用力将扶盈和程迹朝其中一道石壁的方向推了过去。
程迹平衡力差,在天旋地转中被推了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扶盈突然探身死死抓住他的手臂,用尽全力将他拉出正在闭合的出口。
程迹跌跌撞撞地从石壁落下的缝隙中滚了出去,扶盈立即回身再想去拉谢连玉,却已是晚了。
“谢连玉!”
扶盈的惊呼声被淹没在石壁落地的巨响中,她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石壁之后,被黑暗吞没。
程迹不可置信地扑上前,对着石壁胡乱拍打着。
“谢连玉?谢连玉!姓谢的你倒是吱个声啊!!”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手指在石壁上又抠又划,却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他猛地回头看向扶盈,面上血色褪尽,混杂着惊惶和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黑心肝的,他推了我……他居然推了我……”
他牵动嘴角像是想发笑,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双手捂着头,有些绝望地蹲在石壁边。
扶盈站在原地,面色煞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石壁,脑中飞速闪过进入密道的每一个细节……
这地方是用来运赃物的,建造它的人不可能不留退路,一定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复盘当时的情形。
当时只有三面石壁降下,石门是不动的,但程迹既然能从石门处进入,就说明它必定能从外部开启。
之前,胡商一直故意误导他们进入密道,他所说的“客栈封板无法从内部开启”定然也是唬人的假话。
她只要找到开启封板的机关,回到客栈,沿着程迹来时的路径重走一遍,一定就能重新开启石门,救出谢连玉!
“别哭丧了,他不会死的!”想定主意,扶盈一巴掌重重拍在程迹的后背上。
程迹险些扑了个狗啃泥,扭头怨愤地盯着她:“谁哭丧了!他死了我巴不得!我放鞭炮!我普天同庆!”
“那你留在这里慢慢放鞭炮。”扶盈转身就走。
“哎!你不是保护他的人吗?!这就不管啦?!”程迹立马站起来追上去。
扶盈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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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程迹,你和我说实话,你方才是故意动那石门的吗?”
“我当然……我进来就是走的那里!谁知道它只让进不让出啊!”程迹话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你是想……”
“别想了!”扶盈一把揪过他的耳朵,拽着他原路往回走。
待回到小楼时,程迹看着大堂满地的伏尸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客栈是销金窟还是乱葬岗啊……”
扶盈没空听他发表感想,指着四面的封板道:“这里原本有另一条暗道直通后厨,只是现在被封死了,我们得尽快找到开启封板的机关,不然谢连玉还没闷死,先要被饿死了。”
程迹凑近那玄铁封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或许,不用找机关,我有办法打开它。”
扶盈眸光一亮:“什么办法?”
不等扶盈反应过来,程迹悄无声息地往封板处扔了一个不知什么东西,拉着她连连后退了几步。
只听“轰”一声巨响,厚重的寒铁封板被全部炸开,浓烟顿时弥漫了整个空间。
扶盈被呛得连连咳嗽:“……你这什么东西?”
程迹从袖袋中又掏出三枚同样的爆破弹,颇有些得意:“在道箓司当差,不得随身备些看家本领……”
“是装神弄鬼吧!”扶盈没再多言,两人迅速从炸开的封板缺口处钻了出去,沿着密道快步离去。
而此时,谢连玉正在四面封闭的狭小石室之中。他平静地盘膝坐在原地,仿佛周遭的危机都与他无关。
沉重的石门轰然升起,一道人影快步入内,正是此前逃走的胡商。
“没想到吧?最终你还是落在我手里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你都换了两张脸来招呼我了,我若再不如你所愿,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谢连玉不动如山,淡淡道出对方的名号,“血山魈,莫七。”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莫七看不惯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攥紧了拳头,“就算你看出来了又怎样,还不是一样成了我的阶下囚!”
“错了。”谢连玉微微侧首,“我是个瞎子,怎么看?是你身上红花和麝香的味道太重了,上次断的胳膊还没好利索吧?”
22. 022
“你还有胆子提!当初挑你手筋的时候就该杀了你!”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莫七气得发抖,“你害我在温家手里吃尽苦头,今天我定要把你的心挖出来剁碎了喂狗!”
“你这可就是污蔑了。”谢连玉口中说着“污蔑”,却无半分慌张,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你假扮水匪劫持温家商船,惹得温雁山重金悬赏,广发江湖追杀令要你人头,怎么就成我害你了?那商船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劫的?”
“若非你故意放出假消息,我怎会弄错!又怎会开罪温家!”
谢连玉唇畔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或许,这就叫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就在这时,石室外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连玉施施然起身:“看来你还是棋差一招。我的人到了。”
“你别得意!”莫七脸色剧变,眸子里透出阴狠,“你不就仗着那女人帮你吗!可她保的是梁国质子!若她知道你和八方客栈那冒牌货一样,都是假的!你说,她会不会比我更想杀你!”
谢连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半分,但立即就恢复了常态,波澜不惊地道:“你是恼羞成怒,产生什么癔症了?”
“哈哈哈哈!说到你痛处了吧?!”莫七像是终于抓到了他的把柄,挤出一丝狰狞的笑,“我知道,是你杀的那冒牌货,那家伙的后脑勺里还留着你匕首上的毒针!你这般煞费苦心杀他灭口,就是怕他戳穿你的底细吧!”
莫七满脸兴奋:“之前我见你在那女人面前装的一副温良恭俭、与世无争的模样,我就觉得可笑。你说,如果她知道,自己保护的绵羊其实是条随时能要人命、比她还毒的毒蛇,她会是什么反应?哈哈哈哈……”
他得意地凑到谢连玉耳边,恶意满满道:“哦,对了,忘了和你说,那冒牌货是我特意招来的,当时,他拿了那血玉告诉我,他知道你所有的秘密,可以完全取代你。”
莫七刻意停了停,一字一顿道:“因为他亲眼看见,真的谢连玉,已经死了。”
莫七话音刚落,谢连玉一直隐在袖中的右手突然探出,一道寒光闪过,螭纹匕首狠狠刺向莫七。
莫七反应极快,当即扣住他持匕首的手腕,五指骤然收紧,只听一声令人心惊的骨裂声,他竟是想要将谢连玉的腕骨生生捏碎!
“一个残废,就别做这些没用功夫了!”他脸上掠过残忍的快意,“我先废了你这……”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腕骨刚受重创的谢连玉右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顺着他发力的方向猛然下沉。紧接着,左手反抓住他的右臂,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向外一旋!
“咔!”一声短促清晰的骨节错位的声音响起,莫七的右臂被生生扭得脱臼。
剧痛让莫七脸上的得意转为了惊骇,但更令他感到可怕的是,这绝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该有的力道!
但他完全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同一时刻,谢连玉刚受伤的右手毫不犹豫地刺出,匕首正中他的心口。
谢连玉声音如寒霜清冷:“既知道我是假的,就该躲远些。”
莫七痛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口中溢出血沫,死死盯着谢连玉的右手:“不、不可能……那时……我明明看到你的手……”
“明明看到我因双手残废,像条丧家之犬,任人凌辱却无力反抗,是吗?”
谢连玉缓缓逼近,手掌握着匕首,稳稳地又推进一分:“若非亲眼见证我的狼狈,祈国那群豺狼,怎么可能放心放我离开?又怎么会请人护送我至梁国边境呢?”
莫七双目圆睁:“你、你是故意的……你的眼睛也是……”
“不,眼睛是真的看不见了。”谢连玉唇边带着慑人的笑意,“但,托你的福,很快它就能看见了。”
莫七瞳孔微缩,似乎意识到什么,但已是晚了。
石室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连玉忽的抓住莫七脱臼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托一送,迅速将其复位。下一瞬,他从莫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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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迅疾地拔出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喉咙。
恰在这时,石门被人从外再次开启。
“谢连玉!”扶盈冲上前,一眼就看见室内的景象。
莫七胸口和喉咙各开了一个血窟窿,仰面倒地,而谢连玉一身血污站在他身前,有些狼狈地往扶盈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身形微晃。
扶盈疾步上前,在他即将倒地之时,及时接住了他。他已然失去了意识,左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染血的螭纹匕首。
紧随其后赶到的程迹连忙上前,蹲下身习惯性地抬起谢连玉的右手想给他诊脉。指尖刚摸到他的腕骨时,眉头骤然深锁,有些凝重地看向扶盈:“人还活着,但他的右手腕骨裂了,伤得不轻。”
扶盈抿紧唇,小心翼翼地将他未受伤的那侧手臂搭到自己肩头,将他架起:“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先带他出去。”
“我去看看那家伙身上有没有留什么有用的东西。”程迹转向莫七的尸体,在他身上摸了一圈,摸出几包金刚铸骨散和断续灵胶,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不经意碰到尸身右肩时,动作微微一顿,指下的触感显示关节附近似乎有肿胀和血瘀,筋络似乎也有断裂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某种特殊手法将骨节强行错位后又仓促接回原处。
他想到谢连玉那奄奄一息的模样,觉得有些矛盾。这样凌厉暴烈的骨节接续手法,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他再度俯身,细细查验了尸体的其他部位,意外发现,此人的双臂上层层叠叠尽是陈年关节断裂留下的旧伤。
或许,是旧伤未愈导致的病根?
程迹无端又想起了谢连玉那双被人刻意挑断筋脉后又重接的手,根据尸体的情况推测,今日的局面,谢连玉该是借对方捏伤自己的腕骨之时,恰好攻击在了对方的旧伤之上,意外完成反制。
他视线再次落在尸体喉咙处那道令人心惊的致命伤上,在心里感慨:“这瞎子,下手是真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