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朝》
1. 001
诏狱之中的空气异常阴潮,转角处的油灯上火苗舔舐着灯座,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和污浊的味道。
耳畔传来犯人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扶盈仿若未闻,脊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
“吱呀”一声,不远处的廊道传来大门开启的声音。
扶盈指尖的动作顿住,侧过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不看来人方向。
又是叮叮当当一阵响,狱门从外面被打开。走进来一个身着朱红官服的中年男子,他淡淡对看守之人吩咐了几句,那人便退了出去,狱门重新锁上。
“你就是杀死武宁侯的凶手?”
身后传来男人庄肃低沉的声音,扶盈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那中年男子也不介意,兀自道:“本官乃是太子少傅徐枢,今日前来,是受太子殿下之命,同你谈一笔交易。”
扶盈懒洋洋伸了一下腰,回过头来,一双明眸又清又亮:“同我?”
徐枢的目光快速地闪过一丝诧然,似是没有想到凶手是个这般姿容妍丽的姑娘,但很快又恢复镇定。
“本官看过武宁侯的尸体,一刀毙命,见血封口。刀口薄浅,轻盈如叶,这样的身手,便是我大祈内卫亦自叹弗如。”
扶盈探究地看了徐枢一眼:“徐大人,如果我记得不错,按大祈律,杀人者当判斩首,你的意思是,要为我徇私吗?”
“武宁侯夺田霸产、草菅人命,本就该死。不过碍于其祖上功勋,太子殿下不便动手罢了。”徐枢正色道,“今日,本官与姑娘所谈之事攸关社稷,更甚于一人之性命。”
“哦,说来听听。”
“六年前,我大祈与梁和谈,梁王送幼子谢连玉在我大祈为质。数日前,梁王病重,由次子谢怀璋监国。谢怀璋好战,陛下担心梁国局势生变,决意送谢连玉还朝于梁。”
扶盈纤眉微凝:“所以,你们是想让我护送谢连玉回梁国?”
“不。”徐枢微微摇头,“我们要你护送谢连玉抵达梁国后,就地杀了他。自此,你便是自由身,过往罪责,一概不究。”
扶盈稍一思忖就明白了过来。
祈国国君赵泰天命之年才登大宝,这龙位原是因诸王夺嫡、血溅朱墙,才叫他坐收渔利捡了便宜。他尚根基不稳,正是需要韬光养晦之时。而今,梁国却兵力渐丰,谢连玉在祈为质六年,于梁国有大功,若他在祈国有个好歹,谢怀璋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兴兵讨伐。
但如果他死在梁国,不仅祈国能捡个送质子还朝的仁义美名,还能挑起梁国的内斗。到时候谢怀璋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对付祈国。
“你们这……还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啊!”扶盈低笑了一声,但笑意未达眼底,“不过,你们好像误会了一件事……”
话音未落,扶盈双手一翻,眨眼间,她手腕处的铁链像变戏法一样转移到徐枢的手上。
徐枢不悦地挣了挣,竟愣是挣不开。
扶盈眉眼弯弯,笑得一脸纯良:“我在这儿,只是因为我乐意呆在这儿。但你们要做的事情太下作,我不喜欢。后会无期!”
徐枢眼看她畅通无阻地打开牢门,即将逃离,突然想到了什么,高声道:“我知道你费尽心思入狱是想找六年前梁都苏家灭门案的知情人,我有线索!”
扶盈顿住脚步,看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我在梁国培植的细作传回来的可靠消息,苏家灭门当日,清点的尸体中少了一人,苏家独子,苏训。”
徐枢清晰地看见扶盈眸光微颤一下,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然而下一瞬,他的脖颈就被紧紧扼住,她死死盯着他:“他在哪儿?”
徐枢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几乎要窒息,他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杀了我……你就永远……别想知道……”
扶盈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收紧,收紧……徐枢被掐得眼白上翻,话都说不出来了,但仍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扶盈心知,徐枢这是吃定了她不会杀他,陡然松开了手。
徐枢扶着牢门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顺了顺气,对扶盈道:“待你杀了谢连玉,我定将苏训下落奉上。此事于你,不论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扶盈防备地审视他:“可你如何证实你所言为真?”
徐枢从袖中掏出一块湖蓝色的锦缎递给她,扶盈在看清当中纹样时,不由呼吸一窒。
缎面中用金线绣了一只鹤,那是她与苏训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所穿的衣服。
彼时她因被人偷袭伤了眼睛,流落梁都,是苏训救了她。他误将她当作被拐少女,收留在苏家别苑,好吃好喝地养着,还让人替她诊治眼睛。
那日她眼睛还不能视物,手指不经意勾到了苏训衣袖上的金线,便问他那是什么。苏训拉过她的手,引她细细描摹衣袖上的纹案,告诉她:“是一只翱翔于长空的金鹤。”
扶盈不解,问他:“鹤为何是金色的?”
苏训逗她:“不然怎么能显得我有钱呢?”
……
往事纷至沓来,扶盈如溺水一般,被覆顶的悲恸淹没。
她攥着锦缎,深吸了一口气:“好,这桩交易,我应了。”
徐枢松了口气:“明日,太子殿下会亲自送谢连玉离开祁都,届时,我会安排你潜入护送车驾。”
扶盈方将锦缎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起,闻言,面色微凝:“那谢连玉今日宿在何处?”
徐枢道:“人已经接到了鸣珂馆。”
鸣珂馆是祈国接待四方使臣的驿馆,以环境雅致、礼遇周至闻名遐迩。
扶盈怔了一下,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这些人的虚伪功夫,当真是登峰造极。”
对于这位梁国质子,扶盈早有耳闻。
他初来祈国便在宫宴上被王室宗亲逼着穿“归化冠服”与乐伶同舞取乐,在祈六年,受尽折辱。如今,祈国算计着用他的死挽回政局,倒是搬出上宾之礼来了。
见扶盈面露嘲讽,徐枢不自然地挺直腰板:“质子还朝这么大的事,总得要百姓们做个见证。”
扶盈搭下眼帘:“我看你们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徐枢不由辩道:“鸣珂馆外早已布下重兵,若有人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扶盈见徐枢那死要面子的模样莫名想发笑,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我记得,武宁侯死前,府上也是重兵把守来着……”
她顿了顿,笑意在唇畔隐没,视线投向徐枢:“你觉得,谢怀璋若想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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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会给你们在人前做戏的机会?”
徐枢顿时变了脸色。
扶盈看也懒得看他,头也不回径自离开了牢房。
空气里飘来女子孤冷的声线:“徐枢,记住你的承诺。”
见那倩丽的身影消失在牢房尽头,徐枢身子瘫软,一时失了支撑,倚靠在墙上,只手摸过方才被她掐过的脖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夜幕低垂,冷月孤悬。
鸣珂馆外花灯如昼,处处透着喜庆,馆内却是一片肃杀。烛火昏黄,暗卫们身着仆役服饰,埋伏在各个角落观察动静。
一位年轻侍女端着一盅参茶走到一间厢房门口,轻叩门扉。
过了良久,门缓缓从里打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立在门内,面色苍白如纸,五官却精致如绘,正是梁国质子谢连玉。
谢连玉没有看向对方,手扶门框,微微垂眸:“何事?”
“通事大人让奴婢给公子送参茶。”侍女有条不紊地回道,托盘下的匕首贴着手腕,寒芒微敛。
“进来吧。”
话落,谢连玉兀自转身。
侍女合上门的瞬间,猛地抽出匕首,向背对自己的男子狠狠刺去。
匕首刚举到半空,她的脖颈骤然一紧,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自房梁上飞旋而下,缠住她的咽喉,勒入皮肉。
窒息感瞬间袭来,她手指扒着银线拼死挣扎,双目暴突,青筋毕现,却无法拉动那银线分毫。
扶盈立在她的身后,手掌将银线越扯越紧,右腕一转,短刃利落地割开眼前人的喉管,鲜血喷溅而出。
侍女瞬间没了气,手垂下的瞬间,扶盈眼疾手快掠至其身后,险险接住坠落的托盘和参茶,脚尖一勾,将软瘫的侍女尸体抵住,缓缓放平。
“放下参茶你就离开吧。”还没吁出一口气,谢连玉忽然开口,同时转过身来。
扶盈下意识一记手刀劈向对方,凌厉的掌风略过那人面门——却在看到他眼睛的一瞬骤然停住。
他的眼睛……
分明是清润如玉的一双眼,双瞳却涣散无光,仿佛蒙着一层灰翳。
扶盈试探地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我看不见,但模糊的光影是能感知到的。”谢连玉的声音淡漠,似是夹杂寒霜的疏冷,声线却又似春水般温煦。
扶盈讶异地瞠目,很快调整好状态,刻意调整嗓音,模仿侍女恭顺的声音道:“公子恕罪,奴婢只是……”
“无妨,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
扶盈余光盯着地上的侍女尸首,不动声色应道:“公子,此次归梁路途遥远,奴婢奉命贴身照顾公子起居。”
“我一个瞎子,还能跑了不成。”谢连玉自嘲地笑了一声,“罢了,你想留下就留下吧。”
扶盈顺势将参茶放下,瞥见地上几点血迹,不动声色地用白布抹去,道:“这屋子有些扬尘,奴婢先清理一下……”
说着话,她微躬身子,将尸体搬到至檀木柜前,指尖刚碰到檀木柜的铜环,谢连玉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阿扶。”
扶盈一边答话,一边利索地将尸体塞进柜子,悄无声息地合上柜门。
谢连玉坐在窗前,顿了顿,问:“哪个''扶''字?”
2. 002
扶盈正擦拭柜门上的血渍,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福气的福。”
谢连玉颔首:“……是个吉利的名字。”说着,他伸手扶上盛着参茶的茶盅。
余光瞥见谢连玉的手指已经搭上茶盅边缘,扶盈没来由地想起刚断了气的那个侍女,下意识阻道:“公子且慢!”
话落,她右手迅速扣住茶盅底部,指尖不着痕迹地擦过谢连玉的手心,稳稳地将茶盅从他手中截了过来:“奴婢先试试温度。”
茶汤微晃,险些溅出,扶盈虚扶了一下盅沿,顺势后退半步,与谢连玉拉开距离。
银针从袖中滑出,她转身飞快地将针尖探入参茶中——针尖霎时泛黑。
扶盈了然,假装被烫到似的惊呼了一声,双手一松,茶盅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褐色的茶汤溅在地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重新准备!”她蹲下身收拾碎片,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不必了。”
谢连玉扶着桌沿站起来:“时辰也不早了,你下去歇息吧。”
扶盈定睛观察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他的神色始终温柔平和,看不出喜怒。
转念想想,谢连玉在祈国这些年,何曾被当作正经主子对待过,只怕大多时间还不如王侯府上的仆役更体面些。
“那奴婢伺候您更衣。”扶盈坚持把戏演完。
谢连玉也没拒绝,只立在原地。
扶盈小心翼翼扶着他的手腕将他引到床榻前,屋外忽然传来嘈杂凌乱的呼喊声。
“走水啦——走水啦——”
扶盈将房屋门打开一条缝,只见浓烟从楼道翻涌而上,火光映得廊下通红。
整个鸣珂馆乱成一团,仆役们提着水桶四处奔窜,几个黑影却逆着人流往楼上来了,形迹可疑。
扶盈“砰”地一声关上门,反手拖过圆桌抵在门后,又拽过条凳横卡在桌下。
“出什么事了?”谢连玉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侧头问道。
“楼下起火了,咱们得从窗户走。”扶盈一把扯下床帐撕成几半,双手迅速拧绞结成粗绳,将其中一头悬于房梁之上。
“窗户?可是……”
门口不断传来门板被重重撞击的声音,谢连玉听得心惊,刚想发问,突然被人捂住了口。
“别出声!”扶盈压低声音,将布绳塞进他掌心,“抓紧!”
门外砸门声更急,木栓已裂开一道细缝。
谢连玉被动地抓紧布绳,与此同时,扶盈将袖中物什用力甩出,一条绳索连着钢爪将房梁紧紧勾住,“咔嗒”一声,绳索绷直的瞬间,她拽住谢连玉的衣领纵身跃出窗口。
火星随风卷上夜空,两人刚一落地,耳畔便传来刀刃出鞘的鸣响。
前后巷道里,四个蒙面杀手将他们团团围住,刀锋映着火光,异常刺目。
“好烦啊——”扶盈一脸不耐地低咒,转向谢连玉却又是一副温婉模样,“公子,这路不太平,当心脚下。”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她扣住谢连玉的手腕,猛地将他拽向右侧,一把长刀“铮”地劈进他方才站立的青石板中,碎石飞溅。
扶盈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离她最近的杀手还未看清她的出招,只感觉颈部一凉,便捂着脖颈栽倒下去。
她趁机抬腿横扫,重重踹在另一杀手的手腕上,长刀“当啷”一声落地,那杀手胸口又中了一记,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近旁的太平缸中。
另两名杀手见状,同时挥刀砍向谢连玉后背——
“当心!”扶盈疾呼一声,用力将谢连玉的肩膀摁下,刀锋险险擦过他的发梢。她转身从袖中掷出两枚暗器,两名杀手喉头登时迸出血珠,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巷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扶盈一刻也不敢耽搁,拉着谢连玉直往外冲。青石板路上两人的脚步声急促凌乱,惊飞了墙头几只麻雀。
“我们现在去哪儿?”谢连玉目不能视物,只被她拽着跑,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城啊。”扶盈不假思索回答,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子两侧。
“我还不能走。”
谢连玉突然停下脚步,扶盈被他的力道拽得一个趔趄,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自己即将暴走的脾气:“公子,你继续呆在这里会有危险!”
“我明白。”谢连玉平静地道,“方才……是四个杀手吧?”
扶盈有些错愕:“你知道?”
谢连玉点了点头:“我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扶盈正讶异于他的听觉竟这般敏锐,紧接着就听他点自己:“你也不是鸣珂馆的侍女吧?”
扶盈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被看穿身份,正盘算着怎么编排自己的身份,却听他坦然道:“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恶意,不然,一开始那个侍女杀我的时候,你就不会救我了。”
扶盈自认已经将动静压到了最轻:“这你也能听出来?”
谢连玉微微弯了眉眼:“我说过,我能看见模糊的光影。”
扶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侍女?”
谢连玉反问:“我何曾将你当作侍女?”
扶盈这才回想起来,刚一照面,他就问了自己的名字。好吧,敢情只有她一个人在演。
谢连玉转向扶盈的方向:“所以,你真的叫阿福吗?”
“嗯,同音不同字。”扶盈拉过他的手掌,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写着,同时望向他黯淡的瞳孔,“我这么写,你能感觉出字来吗?是弱柳扶风的扶,不是你说的什么吉祥的字。”
谢连玉的“视线”同时也“回望”她,语气异常温和:“也是扶摇直上的‘扶'',扶桑初日升,万里照四方的‘扶'',是比‘福''字更为光明广阔的字。”
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扶盈连忙拽着谢连玉往阴影里躲,待四下没了动静,她忽然笑了:“我算知道为什么你能在祈国的虎狼环伺下生存下来了。”
“为什么?”谢连玉微微偏头,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
扶盈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故意拖长语调:“长的好看嘴还甜,我要是杀手也舍不得杀你。”
谢连玉未语,只是低笑,笑意却未抵眼角:“所以,阿扶姑娘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扶盈正色道:“你是梁国质子,身系两国和平,我受人之托,要将你安全送回梁国,祈都不太平,杀你的人只怕不会轻易罢手,所以,今夜我们得立刻出城。我这么说,你总该信我了吧?”
巷子里夜风微凉,谢连玉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相信你,但我还不能离开。”
扶盈拧眉看他:“你不会真要参加那什么太子给你弄的送行吧?今晚的刺杀你也见识到了,明日定是鱼龙混杂,你不要命了?”
谢连玉微微仰头,如水的月光在他头顶洒下细碎的光影:“我要找一个人,他在太子府上。”他顿了顿,“只有明日,我才有机会见到他。”
“什么人?”扶盈皱眉。
谢连玉沉默了一会儿,道:“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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箓司醮仪执事,程迹。”
扶盈微凝了眉,程迹的名讳她并不陌生。
他本是玄微观的一名普通箓师,表面上替大户人家授箓祈福、操持法会,暗地里却精研毒道,专为贵人们处置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不知攀附了哪家权贵进了道箓司。
听闻他入司不久,就在宫宴上冲撞了某位贵人,被革除了官职。此后便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坊间传言纷纭:有人说他知晓太多秘辛被灭口,有人说他早已易容潜逃......
他与谢连玉能有何干系?
扶盈凝视着谢连玉,思绪飞转——宫宴、贵人、毒道......
一时想到了什么,她瞳孔骤缩,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他弄瞎的你?”
谢连玉没回答,也没否认。
扶盈将这当作是默认:“所以,你是想找他报仇?”
谢连玉摇头:“只有他能救我的眼睛。我双目失明后,他被打断了腿,关在太子府的暗牢之中,我要将他带回梁国。”
几道犬吠近前,扶盈一把将谢连玉推到巷子转角更隐蔽处,自己也紧接着贴了过去,屏息凝神,待声响远去,她才退开:“那……你可有什么帮手或是计划?”
谢连玉唇角微扬:“原本没有。不过……”他朝扶盈的方向偏了偏头,“阿扶姑娘既受人之托,想必不会让我死。”
扶盈瞠大眼,简直要发笑:“你是说,让我带着你这个瞎子,去守卫森严的太子府中救一个双腿残废的瘸子?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谢连玉低笑出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扶盈急忙捂住他的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掌心。她不自然地缩回手,扭头瞪他:“你笑什么,别笑了!”
谢连玉收敛了笑意:“你掌心虎口皆是厚茧和伤口,这一身武艺想必练得不易。方才不过是玩笑话,我这一路的杀机与风险,非你这样不谙世事的姑娘家可承受。不管你受谁之托,早些回拒了吧。”
扶盈做杀手这些年,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的不在少数,将她当做不谙世事的姑娘家护着的却只有那么一个。
谢连玉勉强算是第二个。
她内心微动,对向谢连玉却仍是面不改色地扯谎:“你误会了,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救你是因为收了重金,你要是死在祈国,我也会有麻烦。那姓程的若能让你的眼睛复明,我们回梁之路倒是能省许多麻烦,我帮你想办法就是了。”
谢连玉愣了一下,随即学着她的口气:“你的意思是……要带着我这个瞎子,去守卫森严的太子府捞一个瘸子吗?”
“嗯。”扶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仔细想过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说着,她朝鸣珂馆方向撇了撇嘴:“说出来你可能不太相信,祈国的护卫就是一群废物。所谓的守卫森严,当个笑话听就是了,你看看鸣珂馆,有个靠谱的没有?”
“可是……”
扶盈拍了拍他的肩:“没帮手也不算什么事,只要计划周密,问题不大。”
谢连玉仍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其他回头再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这里……”扶盈一把抓住谢连玉的手腕往外走,巷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风,卷着沙石打在墙上啪啪作响。
扶盈突然刹住脚步。
巷口立着一个黑影,那人身形高大,右额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四尺长的宽背大刀垂在身侧,刀尖点地,杀气扑面而来。
扶盈下意识看了一眼谢连玉,感觉到他的手骤然冰凉。
3. 003
刀客突然动了,咫尺之距一掠而过,宽背大刀携着风雨之势当头劈下。
扶盈把谢连玉往后一推,抽出软剑利落上挑,刀光劈下的瞬间,她横剑格挡,“铿”一声,她整条右臂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发麻,踉跄一步退到墙边。
刀客没有继续进攻,望向谢连玉,声音沙哑:“谢公子,半年之期已到。你的眼睛还没好,但欠的命该还了。”
扶盈扭头问谢连玉:“他什么意思?”
谢连玉苦笑:“方才便想告诉你,除了没有帮手,我身上……还有一些麻烦。”
“算了,你的麻烦也不多这一件。”扶盈甩了甩发麻的手,站在谢连玉身前,将他整个人挡住。
刀客眯起眼睛,对扶盈劝道:“丫头,你不是我的对手,莫管闲事!”
扶盈盯着刀客手中的大刀看了一会儿,余光又瞥了眼他右额的疤痕,微微扯起嘴角:“惊风刀,魏雍?”
魏雍寒声道:“即知晓我的名讳,便识相些。交出谢连玉,我可饶你一命。”
“可是,怎么办呢?”扶盈低低笑了一声,抬眸的瞬间目光一凛,满是挑衅,“我舍不得——”
手中软剑向前刺出,化出一道凌厉的银弧,直取魏雍咽喉。
两人再次交锋。
魏雍的刀势大力沉,横扫直劈,招招都是冲着索命去的。扶盈被他的劲风压制,只能借着灵活的身法周旋。
但魏雍的刀太重,她的剑却太轻。
魏雍的刀越来越快,软剑如灵蛇吐信缠向刀刃,却在接触的瞬间弯折。
一个不留神,魏雍猛地调转方向变招砍向谢连玉,扶盈急忙举剑回防,“当”的一下,软剑应声而断,半截剑刃打着旋钉进地面石板间。
“你没事吧?!”谢连玉紧声问。
扶盈不可置信地看向断剑,气得咬牙:“我有事!我很生气!”
谢连玉忙道:“你不是他对手,快走吧,别管我了……”
“闭嘴!”
扶盈把断剑一扔,指着魏雍怒骂:“姓魏的,你知不知道我剑很贵的!”
魏雍冷笑:“你若再纠缠不休,断的可不只是你的剑了——”
就在他举刀欲劈的瞬间,扶盈突然扬手洒出一把石灰粉,魏雍连忙抬手遮挡,便是这一眨眼功夫,扶盈右手猛然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抵住他持刀之手的穴道。
魏雍手臂一麻,力道骤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手上一轻——
刀光一闪,冰冷的刀刃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魏雍心头巨震,惊风刀重若千钧,他苦练多年才得以自如挥使,但到了眼前这丫头手里却轻若无物。她夺刀的手法干净利落,分明是浸淫刀法多年的老手才有的火候。
“你是什么人?”魏雍声音发紧。
扶盈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径直转头问谢连玉:“要怎么处理他?”
谢连玉缓步上前,凭着听力向魏雍的方向作了一揖:“魏爷,你我的交易依然作数,只请多等我一日,若我食言,悉听尊便。”
扶盈将刀刃压向魏雍的喉咙:“怎么说?现在砍了你?还是再等他一日?”
魏雍面色铁青:“我有的选吗?”
扶盈这才收刀,信手将刀插在他脚前的地上。刀身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明日我会再来。”说完这句,魏雍蹙身便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面色晦暗地看了扶盈一眼。
“看什么看,你还没赔我剑呢!”扶盈怒瞪他,转身扶着谢连玉往外走。
谢连玉认真道:“你的兵器,我会赔你的。”
扶盈忍不住发笑:“得了吧,你先保命吧。”
回到鸣珂馆时,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徐枢带着馆使和大批官兵迎上来:“太子殿下听闻鸣珂馆今日意外,特派老夫前来保护公子。公子可有受伤?”
扶盈嘴角一撇,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等你保护,人都死透了。”
谢连玉碰了碰她的手臂冲她微微摇头,转而对徐枢道:“谢过徐大人,我并没什么大碍。”
“如此,老夫便放心了。”徐枢意味深长地看了扶盈一眼,对谢连玉道,“公子,鸣珂馆今日是不能住了,还得委屈您暂住客栈。”
“无妨。”谢连玉道。
徐枢将谢连玉安顿到了离太子府最近的悦来客栈,并在客栈外围加派了重兵,扶盈则以谢连玉侍女的名义与他同住。
深夜,客栈的房间里,扶盈坐在窗边啃着青梨,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将烛火吹得轻轻摇晃。
“阿扶姑娘,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寸步不离盯着我。”
谢连玉坐在桌前,手掌扶上茶壶表面,慢慢摸索着壶柄的位置。茶水倾倒的声音合着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既然答应与你同行,就不会食言。”
扶盈抬手一掷,梨核精准地落入角落的秽篓。她跳下窗台,几步走到谢连玉身边,把空杯往他手边一推,顺势取走了他刚倒好的那杯。
“你跑了我也能找到你。”将茶水一饮而尽,她俯下身,对着桌上摆盘中的其他水果专注地挑挑拣拣,“左右今天也没什么心思睡了,说说吧,你和魏雍的交易?”
谢连玉方重新斟了一杯茶,循着声音转向她,眉峰轻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阿扶姑娘想听什么?”
“别姑娘姑娘了……”扶盈直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听着怪累人的,叫名字吧。”
“好,阿扶。”谢连玉闻言抬头,很认真地唤了一句。
扶盈有些恍惚,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看向谢连玉,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复杂的神色。
谢连玉看不到扶盈的目光,只继续问:“你想知道什么?”
扶盈凑近他:“你答应魏雍什么了?明日若做不到,你真要抵命给他?”
油灯传来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谢连玉摸索着拿起桌上的铜剪,剪断了一截焦黑的灯芯,很轻地应道:“嗯,是这么约定的。”
“你疯了吧?”扶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见他一派波澜不惊的模样,又冷静下来,猝然松手,“今天就不该听你的鬼话,直接打晕带走,哪来那么多事!”
谢连玉放下铜剪,沉默了一会儿:“魏雍的女儿……中了和我同样的毒,双目失明。半年之前,他受雇杀我,我承诺他,会找到让他女儿复明的办法,今日是我们约定的最后一日。”
扶盈支着下巴思索道:“也就是说,就算我带你出了城,魏雍也会一直追着我们不放。”想通当中的关窍,她恍然一笑,“看来太子府那瘸子还非救不可了。”
“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谢连玉整了整被扯皱的衣襟,无神的眼“望”向扶盈的方向。
扶盈从果盘中重新拿起一个梨咬了一口,含混不清道:“你要是想问是谁托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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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梁国的,就别开口了,我们这行有规矩,不能随便透漏客人信息。”
“那人花多少金雇的你?”谢连玉端坐着问道。
“啊?”他的问题出乎扶盈的意料,她咀嚼的动作一顿,梨肉卡在喉咙里。
谢连玉继续说道:“你年纪轻轻却身手了得,魏雍都不是你的对手。想必,雇佣你的酬金应当不菲吧。”
扶盈有些心虚,埋头继续啃梨:“问这个做什么?”
谢连玉低头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只是觉得意外,我这样一个废人,竟也有人煞费苦心护我。什么都不用做,平白得了便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用不着过意不去。”扶盈盯着跳动的烛火,目光渐渐暗了下来——因为代价是你的命。
未吃完的青梨汁液粘在手上,粘腻的很,扶盈转身将剩下的半个梨扔进了秽篓,净了手。
她推开半掩的窗户,任夜风裹着凉意大肆地灌进来,人也变得清醒了许多。
“若是我没来,你明日原本是怎么打算的?”扶盈背对着谢连玉,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谢连玉正试图移动灯座,手指被烫得微微一缩:“明日在送我回梁的仪典上,我会向赵颐提出传召程迹,在众人面前,赵颐必然不能拒绝。”
“就这样?”扶盈霍然转身,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她以为,至少也该有个内应什么的。
“嗯。”谢连玉将被烫红的手指微微蜷起,双手交握在身前,“只要人从暗牢带出,魏雍就有机会在半路截下他。”
扶盈坐到他身侧,支着额头近距离地看他:“你就没考虑过,万一那赵颐不同意传召?”
“他会传召的。”谢连玉的声音异常冷静。
扶盈其实没弄明白,为什么谢连玉那么有把握赵颐一定会传召程迹。眼下时间紧迫,将谢连玉直接打晕带走难度不大,但回梁路途遥远,若不能取得谢连玉信任,只怕后面的路亦会多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权衡之下,扶盈决定配合他。
“不用找魏雍,我替你截下他。”
因着鸣珂馆被烧,送行仪式改到了太子府外临时搭建的祭台。
扶盈听到的当下就觉得荒谬,送质子回国本是两国大事,便是驿馆烧了,至少也该在宗庙或是皇宫,在太子府外算什么事?
但转念一想,她又有什么立场替他不平?她不也是冲着杀他去的。
不过,祭祀放在太子府外,倒是更方便他们行动。
第二日,谢连玉进宫向祈康帝辞行。觐见完毕,随赵颐一同前往太子府祭“路神”。
日头正盛,太子府外临时搭建的祭台前,铜鼎升起袅袅青烟。在庄肃的钟磬乐声中,赵颐一袭玄色礼服立于在台前,向“路神”敬香后,将玉爵中的清酒缓缓洒于地面。谢连玉则着缁色深衣紧随其后,献上三牲为祭品,三揖后敬香。
太常寺卿宣读盟书,从香炉中取出一抔香灰撒于车轮,口中诵念着“神佑途安”,自此算是礼成。
祭台西侧设了露天宴席,席间,赵颐举杯向谢连玉道:“以私邸代驿馆,还望莫嫌简陋。”
谢连玉连忙起身行礼致谢,却因视线不清,不小心碰翻了杯盏,局促地再次起身。
赵颐朗笑着拉住他,让人给他换了一个新的杯盏。
在隐蔽处潜伏的扶盈见状来了精神,摔杯是她和谢连玉约定好的暗号。
4. 004
谢连玉说,摔杯之后,赵颐必会遣人去寻程迹。只要紧盯着赵颐,一定能找到暗牢。
只是扶盈伏在远处檐角,离宴桌较远,虽能看清宴席间众人举动,却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见赵颐与谢连玉并肩而行,谢连玉忽地身形一晃,似要倾倒,赵颐神色慌张地喊人,大臣和侍卫们都围作一团。
所以,谢连玉的计策是借病发难?
扶盈回过神来,送谢连玉回梁早已是祈梁两国瞩目的要事,今日这场送行大典更是祈国煞费苦心编排的戏码,在仪典上,谢连玉若有分毫差池,对祈国政局都大为不利。此时谢连玉若以病相挟,确是最好的时机。
扶盈正欲上前一探虚实,忽见赵颐召来心腹侍卫近前。那侍卫听罢耳语,当即离席直奔太子府。
扶盈立马翻身跟上,紧随其后。
那侍卫警觉地在太子府中兜转了几圈,再三确认无人尾随后,方往后院方向去。
太子府的后院是个小花园,青石小径蜿蜒,树木与山石错落有致。扶盈见那人在假山前停住脚步,一跃至近处的屋顶,细细观察他的行动。
那侍卫四下张望了一番后,将手掌按在一块突出的石壁上往右转了半圈,一块磨盘大的石板顿时“轰”地下陷,露出半人高的洞口,他佝偻着钻了进去,洞口随之闭合。
扶盈连忙近前查看,石板严丝合缝,竟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她随即模仿那人的动作,缓缓转动凸出的石壁,石门再次开启,阴暗腐朽的泥土潮气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底下的甬道幽深狭长,石壁上的油灯光线昏黄,目之所及都是黑沉沉的一片。
两侧空牢房的墙壁和地面满是令人心惊的血污,扶盈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深入,突然听到甬道尽头传来一个精明市侩的声音:“喂,你们今天这碧螺春火候不行啊,茶汤都涩了!”
扶盈贴着石壁,看到了内里的情况,牢中人斜倚在牢床上,衣着有些狼狈,但双腿上盖着上好的缂丝毯。看起来,赵颐对其还算礼遇。
侍卫推开牢门:“程大人,太子殿下传召。”
程迹放下手中茶盏,转动轮椅,脸上堆起恭敬又殷勤的笑:“殿下可是要放我出去了?”
“梁国公子谢连玉于送行大典突发急症,殿下令你即刻救治。”
“等会儿……谁?”听清了那人的名字,程迹一张脸顿时黑了下来,“又是那疯子?!没完没了了?”
侍卫冷声道:“太医诊断,谢连玉应是之前的余毒未清,殿下令你即刻配制解药,不得有误。”
“不是、大哥……”程迹急得跳脚,“这事我都解释了八百遍了,谢连玉的毒不是我下的!”
侍卫不为所动,只站在牢门边,面无表情道:“太子殿下说了,救不活谢连玉,你就给他陪葬。”
“非得这么绝吗?”程迹咬了咬牙,很快又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那、你看我这……”他忽然伸出双手,沉重的镣铐在腕间晃荡,“就算是调制解药也不方便啊。”
他试探地道:“要不……你先帮我解开,我制好了解药,你再给我锁上?反正我腿也废了,也跑不了。太子殿下不是说时间紧迫吗?”
侍卫犹豫了一下,从身侧掏出钥匙。程迹忙低头连连道谢。
镣铐刚落地,他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冷意,一把按住侍卫的脑袋,狠狠地往铁栏上一撞!
侍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让我陪葬?笑话。”程迹揉了揉手腕,眼中满是讥诮。
他抬脚跨过昏迷的侍卫,步履稳健,哪还有半分残废的模样。
程迹刚走出牢门不远,还未到出口,忽然脖颈处一凉,锋利的刀刃已抵在喉间。
“别动。”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嗓音,却仍能听出几分清丽,“不然就割断你的喉咙。”
只是瞬间,程迹脑中已闪过千头万绪。
听声音是个女的,且在此处埋伏已久,见他打伤侍卫逃狱却没有阻止,可见不是赵颐的人。
这念头让他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
“你若是要取我性命,方才就可以动手了。”他强作镇定放慢语速。
刀刃又逼近了半分,冰冷的金属紧贴皮肤,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阁下是求财或是求事,尽可直说,我定全力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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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
“你就是程迹?”
“正是在下。”程迹攒出一个笑来。
扶盈侧目打量他,不同于谢连玉孤松映雪的气质,程迹生得男生女相,长相极昳丽,一双桃花眼看人自带笑意。
光看这皮相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确实是个能哄权贵内眷开心的,能这么快被提携进道箓司倒也不奇怪了。
“你不是腿断了吗?”刀刃微微后撤,扶盈往他腿上粗粗扫了一眼。习武者最熟悉伤者姿态,程迹落脚时的力道,分明是完好无损的腿脚。
“之前确实是断了……”程迹趁机调整姿势,赔笑道,“这不,我也略通医术,花了点时间就……”他含糊其辞,脚底悄悄挪了半步。
扶盈一脚踢在他的膝窝上:“装得挺像啊!”
程迹闷哼一声,这回是真疼得差点跪下。
扶盈摁住他:“我说什么,你当真都配合?”
程迹腿上还疼得倒抽凉气,仍不忘讨好扶盈:“女侠,在下如今命都捏在你手里,还能耍什么花样?”
“行,那听我的,我们先从这儿出去。”扶盈将短刀调转方向,抵住程迹的后腰,“老实点,别耍花样。”
“诶,都听您的。”程迹低头应着,眼睛却四处转悠找机会开溜。
两人从甬道出来,贴着假山背阴处的窄道前行。前面是一汪泛着绿萍的小池塘,程迹脚下一顿,突然觑见对面不远处有六名佩刀侍卫正从回廊拐角转出,当即大喊了一声“有刺客——”一个箭步纵身跳进了池塘里。
侍卫听到响动,立马向声源方向赶来。
扶盈弯腰从池边抓了一把碎石子,石子带着破空声精准击中侍卫颈侧,几人闷哼倒地。
她抱臂立在岸边,看着此刻正在池塘里奋力前游的身影,突然就很嫌弃。看着蛮俊秀端方的一个人,谁知道是这么个败絮其内的家伙。
她足尖轻点,踩上木桥的栏杆,衣袂翻飞间已掠至岸边,单手就将正在努力上岸的程迹湿淋淋地从水里拎了起来,一脚踹到了桥柱边。
扶盈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刚跟你说别耍花样,没听见吗?”
5. 005
“我听见了,女侠,我……啊!!!”程迹求饶的话音未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扶盈的鞋底碾在他小腿胫骨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压碎骨头。
她歪着头,眉眼弯弯:“我还以为,你是真想变残废呢。”
程迹痛得弓起身子:“女侠!女侠饶命!我什么都听你的!”
扶盈收了笑容:“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再耍心眼,就把你的心肝挖出来喂狗。”
“可您总得说让我干什么,我这不……”程迹缩着脖子嘟囔,扶盈瞪他一眼,后半句立马咽了回去。
之后程迹不敢再轻举妄动,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跟在扶盈身后,两人从太子府后厨的角门溜了出去。
扶盈刚踏出府门,就看到了候在半道儿的魏雍。
魏雍目光扫向扶盈刀下的程迹:“谢连玉说的人就是他?”
扶盈漠然应了声:“嗯。”
魏雍审视了程迹一番,走近一步:“把人交给我,你可以走了。”
扶盈没动:“你不等谢连玉?”
魏雍嗤笑:“等他作甚?他已毒发,活不过今夜,让他多活半年,已是我大发慈悲。”说着,便要拔刀抢人。
“慢着!”扶盈突然后撤一步,刀锋一横,在程迹颈上压出一道血线,“你再往前,我就杀了他!”
扶盈此时脑中闪过此前赵颐心腹对程迹所言,谢连玉毒发是太医诊出的结果。当时只顾着抓程迹,未及深思,这会儿细细琢磨却觉蹊跷。如果谢连玉只是装病,他如何能骗过太医?
谢连玉若就此死了,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思虑清楚后,扶盈盯着魏雍:“这家伙原是玄微观装神弄鬼的箓师,手上可沾了不少血。他开的药,你敢给你女儿吃吗?”
魏雍眼神骤然锐利:“你什么意思?”
“带他走可以。”扶盈道,“但谢连玉必须活着,你我目的并不冲突,谢连玉和你女儿身中相同的毒,既然他毒发,正好用他试药,岂不两全?”
程迹闻言猛地挣扎起来:“原来你是谢连玉的人?”想到自己之前还对扶盈百般讨好,他气得声音发抖,“想让我给他解毒?我告诉你,老子就算是死也——”
寒光一闪,雪亮的刀抵上他的右眼,刀尖距离瞳孔不过毫厘。
程迹的狠话卡在喉咙里,盯着近在咫尺的刀尖,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确实还不能死,但看病的话,留一只眼睛一只手就够了。”扶盈的手稳若磐石,面无表情道,“你方才说,就算是死也怎样?”
刀锋映出程迹骤然收缩的瞳孔,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好汉不吃眼前亏,好男不跟女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
心一横,他不情不愿地道:“就算是死……也、也要先看看那姓谢的中的什么毒……”
扶盈的短刀重新回到他颈间,抬头直视魏雍:“姓魏的,是要两败俱伤,还是让他先救谢连玉?”
魏雍收刀入鞘:“那毒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只等半日,若是救不活……”
“救不救的活,不是你说了算。”扶盈冷冷望向程迹,“我也是赵颐那句话,救不活谢连玉,你就给他陪葬。”
程迹屈于扶盈的武力,再不敢抵抗,只背过身去咬牙切齿:“一个栽赃构陷心肠歹毒,一个凶残暴戾丧心病狂,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话未说完,扶盈反手一刀柄重重敲在他后脑上,砸得他眼前发黑:“再废话半句,我就让你亲身体会什么叫真正的血霉。”
天黑之后,三人重新潜回到太子府,只见府门大开,侍女们端着铜盆、汤药来回奔走,管事厉声催促着,里头已乱了套。
三人隐身廊柱后的草丛,听到下人们交头接耳。
“听说那梁国公子至今昏迷不醒,灌了诸多汤药都无济于事。太子殿下把那位的厢房围得铁桶似的,除了太医谁都不让进……”
“在座的大臣们都看到是太子殿下换了那位的酒盏,那位要是救不回来,太子殿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队铁甲卫从假山后转出,眼看就要路过他们藏身的草丛。扶盈指了指西侧庑房,三人贴着影壁疾行,险险避开了侍卫。
到了谢连玉所在厢房外,果然守着层层重兵。
扶盈踢了踢程迹,程迹没好气地道:“别指望我!这么多人,出去就是送死,我才不去!”
扶盈剜了他一眼,对魏雍道:“你盯着他,我先去看看情况。”
魏雍只手摁住程迹的肩,短促地点了点头。
扶盈一个纵身跃上屋檐,轻轻掀开两片青瓦,窥探屋内的情形。
只见屋内床榻上躺着一人,隔着帷幔,面容看不真切。而另一人背对屏风,正站在案前摆弄熏香。
这赵颐还真是不知死活,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摆弄熏香?
扶盈在心底腹诽,从身侧捡了一片瓦,向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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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廊道上信手一扔,一盏宫灯应声炸裂。
守在外围的一队府兵立刻被动静引了过去,她趁机翻窗而入。
屋内熏香袅袅,一道清瘦身影正端坐在案前斟茶。那人广袖垂落,摸索着壶柄的姿势扶盈非常熟悉。
“谢连玉?!”她惊得瞠目结舌,“你不是……”
“我没事。”谢连玉独自啜了一口茶,将另一杯茶递给她。
扶盈接过茶盏的手指一顿,转头看向床榻——帷幔内面如金纸的那半张脸,赫然是祈国太子赵颐。
扶盈还未完全咽下的茶汤险些喷了出来:“赵颐?!他……这什么情况?”
谢连玉不紧不慢道:“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向我下毒,他不慎误中了毒。”
“有人对你动手了?”扶盈心中一紧,“什么时候?”
“你可还记得我碰翻的那杯酒?”
扶盈回忆了一下,迟疑道:“碰翻那酒……不是我们约定好的吗?”
谢连玉摇头:“那时并非我计划的时机,是有人踩住了我的衣袍下摆。”
他微微侧身向太子床榻的方向:“后来,赵颐让人给我重新换了酒盏,盏中酒果然藏着剧毒,我就顺水推舟装作毒发。”
“那人是故意的?!”扶盈倒吸了一口冷气,“送行宴的每一道酒器,赵颐必定命人反复查验过,那人故意让你打翻酒盏,就是要借机把有毒的酒器换给你。”
意识过来的扶盈有些许后怕,自己不过才离开片刻,竟发生了这般惊险之事。
“可是……”她蹙眉望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为何赵颐会中毒?”
谢连玉微微侧首,转向屋角的鎏金香炉:“这屋里的熏香被人动了手脚。”
扶盈立马用袖子捂住口鼻。
谢连玉端坐如常,一派安然:“不必惊慌,方才我已将熏香换了。”
他解释道:“赵颐为防变故,命人封锁厢房,除太医外一概不许入内。太医没诊断出问题,只推断是我余毒未清。可太医走后不久,赵颐突然不省人事,我这才发现熏香有异。”
“那人定是非常了解赵颐秉性。”扶盈绕着厢房踱步,俯身仔细检视案几下的香灰痕迹,“此时房中只有你和赵颐,不管是你们谁有个闪失,两国之间都不可避免一场恶战。我们若想安然离开祈国,得把赵颐救醒才行。”
扶盈行至赵颐床榻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可是,为何你没事?”
6. 006
“因为熏香里下的,与我身上的毒是同一种,所以我没那么快发作。”谢连玉温然道,“你可放心,有程迹在,赵颐死不了。”
说到程迹,扶盈突然想起之前程迹对谢连玉避如蛇蝎的反应,不由试探道:“可程迹说你的毒不是他下的,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撒谎……”
“程迹确实没说谎。”谢连玉坦然地道,“他给我下的是离魂散,我发现后,把药换成了夜明砂。”
“夜明砂?!”扶盈不由惊讶出声。
作为常在刀尖行走的人,扶盈对这两种毒药再熟悉不过。
离魂散毒性缓,但长期服用会使人心智受损,沦为痴傻。夜明砂却是致命剧毒,虽美其名曰“夜明”,却能使人瞬间致盲,若用足剂量,更会腐蚀五脏六腑,令人性命不保。
谢连玉既知有人给他下毒,非但不避,还把慢性毒药换成了更为致命的剧毒,这是什么操作?
扶盈还没把话问出来,身后已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好啊!你终于承认了!你的毒分明就是你自己下的!害我差点被废了一双腿!你好歹毒的心肠!”
不知何时,魏雍带着程迹也潜了进来。
谢连玉神色从容:“若程大人未曾对谢某心怀不轨,谢某便是丧了命,也与你毫无干系。但程大人既被人赃俱获抓了现形,那顿打便挨得不冤。”
“况且……”谢连玉顿了顿,唇角微扬,“程大人这双腿……不是能走嘛。”
程迹梗着脖子:“那是我命大!”说着,他对扶盈道,“方才你只说让谢连玉活着,如今他好好活着,但他的毒我解不了,总算不得我食言吧!”
谢连玉微微扬眉:“无妨,程大人自可离去,只不过,如今中毒的人并非谢某,而是榻上之人。程大人大可看过是谁,再做决断。”
程迹下意识往床榻上看了一眼,顿时骇然变色:“谢连玉你疯了!那是太子!”
“程大人刚越了狱,太子就中了和谢某一样的毒,程大人倒是可以试试,即便离开了太子府,能在祈国活几天呢?”
“你!”程迹脸色骤变,“谢连玉!你是想把太子中毒的事也栽我头上?!你也太歹毒了!”
谢连玉淡然道:“程大人给谢某下离魂散的时候,可没觉得自己歹毒。”
程迹说不过他,气得推门要走,刚推开一个门缝,就看到在徐枢被守卫挡在阶下,怒斥声隐约传来,不一会儿,外围守卫又增了两成,他脸色一变,又急忙退了回来。
谢连玉老神在在:“太子不可能一直不现身,外面的守卫挡不了多久。是跟我一起给太子陪葬,还是动手救人?程大人可有决断了?”
程迹霍然起身:“我就不明白了,我一个箓师,平常不过画个符做个法事,最多给贵人们找点丹药。解毒之事与我何干?你为什么非得揪着我!”
谢连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纸药包,缓缓倒出一小撮猩红粉末在檀木案几上:“这叫夜明砂,原是莲川楼家秘药的一味药引。”
他轻轻捻着粉末,在桌面留下细碎痕迹:“多年前,楼家药堂主事人楼松年因用药失当,酿成命案,自尽于狱中,楼家药堂被查抄。此后几年,凡与此案有涉的证人,皆陆续死于此毒。”
程迹冷眼看他:“你说的这些,与我又有何干系?”
窗外传来刀兵喧嚷之声,谢连玉不动如山:“听说,最后一个死的是负责审理此案的莲川知府。说来蹊跷,案发当日,知府家中五岁稚子与他同席用膳,也中了毒,那孩子的乳母去玄微观求了道灵符,一碗符水下肚,人竟没事了。”
程迹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语气故作轻佻:“那孩子吉人天相,没准是祖师爷保佑呢。”
“那孩子确实受祖师爷庇佑。”谢连玉噙着笑,“前些天,谢某刚得知,那孩子出生前,他母亲遭家中妾室暗害,险些一尸两命,也是玄微观的灵符救了她。”
他微微一顿,意有所指:“程大人,听说那孩子的母亲也来自莲川,也姓楼。你若不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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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或许,我该去问问那位夫人?”
程迹身形骤然绷紧,目光一凛:“谢连玉!此事与她无关!”他声嘶力竭道,“你既抓住我的把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莫牵扯无辜的人!”
“程大人多虑了。”谢连玉面色未变分毫,“从始至终,我所求不过夜明砂的解药。解药到手,自不会有人去打扰那位夫人清净。”
程迹将指尖嵌入掌心,抵得指节发白,沉默良久,他闭了闭眼,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扶盈。
扶盈迟疑地接过药,俯身扶起赵颐,将药送入其口中,观望他的反应。
“咳……”赵颐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意识仍是不清,面色却渐渐缓和。
“他中毒不深,再睡些许时辰就会醒来。”程迹冷着脸收回手,话音未落,掌中瓷瓶突然一轻,扶盈已眼疾手快地将药瓶夺了过去。
她打开瓷瓶晃了晃,听着里头孤零零的碰撞声,皱眉问:“怎么就剩一颗?”
“你当这是糖丸吗?想要多少有多少?!”赵颐额角青筋直跳,“就这两颗,已耗尽了我所有的珍稀药材!”
扶盈懒得和他争吵,将瓷瓶交到谢连玉手中,认真问道:“方才我看赵颐吃了,毒症立马就解了。这药……是不是也能治你的眼睛?”
谢连玉修长的手指抚过瓶身上的青瓷纹路,却突然面向魏雍,将瓷瓶递出:“方才太子已试过药了,这药定能救令嫒。”
“谢连玉?!”扶盈不由失声唤道,清亮的眼眸中俱是不解的恼意。
程迹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之色。
魏雍审视着谢连玉,粗粝的手指扶在刀柄上未动:“你可听清了?方才这丫头说,瓶子里可只剩一颗解药。”
谢连玉从容起身:“魏爷,半年内,我为令嫒找到解药。这本就是我们之间的交易。”
“好!”魏雍一把接过药瓶,手掌重重拍在谢连玉肩上,“谢连玉,你是个君子!老子认你这个朋友!”
7. 007
“你们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程迹不耐烦道。
扶盈原本倚在窗边,闻言一个箭步挡在门前,右手按上腰间的短刀。魏雍同时横跨一步,魁梧的身躯堵住了另一侧。
“不行!”
“不能!”
两人难得地达成一致。
程迹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博古架:“你们这是要反悔?”
扶盈看了谢连玉一眼,随即向前逼近一步:“你既能制出两颗解药,定也能制出第三颗。便是没有解药,你定也有别的法子。什么时候你将他的眼睛治好了,什么时候放你离开。”
魏雍亦道:“所需药材药引,你尽可开口。纵是龙肝凤髓,亦不在话下。”
程迹气极反笑:“你们还真是一窝强盗啊!”
扶盈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意有所指道:“比起你杀人灭迹的本事,我们这点手段算什么?”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程迹眼看前路后路都被人堵死了。想着横竖都是死,不如闹点动静把外面的人引进来,或许他还有趁乱逃走的机会。
“好得很!”他忽然狞笑出声,“那就谁都别好过!”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猛地抄起博古架上最重的青瓷花瓶就朝雕花窗棂掷去,自己则蓄势撞向房门。
花瓶带着破空之声直向窗外,眼看就要惊动院外侍卫——
扶盈身形如鬼魅般突然闪至窗前,左手一抄稳稳抱住花瓶。与此同时,她右手一翻,一柄飞刀擦着程迹的耳廓钉入门框,刀柄颤动不休。
一缕断发缓缓飘落,程迹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呆立原地,耳廓上渐渐渗出一道血痕。
片刻的死寂后,程迹突然捂住耳朵跳脚:“疼疼疼疼——”
扶盈用力揪住他的耳朵:“接着跑啊?不是很能跑吗?”
“我错了我错了!”程迹歪着脑袋龇牙咧嘴,“姑奶奶轻点!耳、耳朵要掉了!”
“那就拧下来。”扶盈冷哼道。
谢连玉听着这番动静,有些无奈:“阿扶,放开他吧。”
正僵持着,外间突然传来喧嚷之声。
扶盈透过窗缝看了一眼,徐枢带着一位太医打扮的人正与侍卫周旋。
“是徐枢,他又来了。”她回眸望向榻上此刻还未醒转的赵颐,问谢连玉,“赵颐还没醒,怎么办?”
谢连玉凝神思考了一会儿:“魏爷和程迹先藏起来,阿扶你留下。”
程迹刚想抗议,已被魏雍捂住嘴一把拖到了屏风后。
这时,门外传来徐枢刻意拔高的嗓音:“太子殿下,老臣徐枢特带李太医前来为谢公子诊治!谢公子的病症诡谲,恐需多看几个大夫!”
“太子殿下……”
“徐大人。”谢连玉沉静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打断了徐枢的陈述,“太子殿下想请您单独叙话。”
徐枢一听是谢连玉的声音,心想定是他的毒症缓解了,紧绷的神色顿时松了几分。
侍卫让开一条道,徐枢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一柄冰冷的短刀瞬间抵上他的咽喉。
徐枢瞳孔骤缩,顺着寒光看去,只见扶盈手持利刃,笑着冲他挑了挑眉。
“扶……”徐枢险些喊出她的名字来,余光突然觑见谢连玉端坐在另一侧,险险止住话头,微带些怒意道,“谢公子,这是何意?”
话音未落,他忽觉不对,厉声道:“太子殿下呢?”
谢连玉缓缓起身,示意扶盈将刀放下。
徐枢紧随其后,乍见到榻上昏迷不醒的赵颐,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殿下他……”
“有人在厢房的熏香里下了毒。”谢连玉语气平静,“太子他误中了毒。”
“是什么人干的?!”徐枢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谢连玉摇了摇头:“具体的,谢某也不知。不过,方才太子已服下解药,三日之内,定会醒来。”
徐枢猛地揪住谢连玉的衣襟:“我凭什么信你?”
“诶,怎么还欺负人啊你——”扶盈一看谢连玉的前襟都被扯得变了形,立即上前扣住徐枢的手腕,力道之大迫得他吃痛地松开手。
谢连玉抬手轻轻按住扶盈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对徐枢道:“我记得徐大人带了太医来?只要让太医给太子诊脉便知我所说是真是假。不过......”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太子中毒之事若传出去,只怕有人会借机生事……”
话音未落,窗外恰巧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徐枢下意识看向门窗,警惕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此次下毒是冲着谢某来的,自谢某回梁的消息放出后,刺杀就没有断过。现在,满城皆知我因中毒在太子府医治……”谢连玉没有焦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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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突然精准地“望”向徐枢,“我需要徐大人帮我拖三天时间,三日后,再让人扮作我的模样重设送行仪典,如常出发即可。”
“荒唐!”徐枢道,“送行宴关乎国体,乃两国邦交之重典,岂容你这般儿戏!若老夫纵你先行离去,如何向太子殿下交待!”
扶盈手中短刀出鞘,眼中杀意凛然:“徐大人,你说,是送行宴的面子重要,还是你家太子殿下的性命重要?”
徐枢一个激灵立马挡到了赵颐的榻前。
扶盈摇着头冷笑了一下,突然收刀入鞘,转身作势欲走:“既然徐大人如此看重国体,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外面那些侍卫,太子如今中毒昏迷不醒,正是杀人越祸的好时机……”说着,故意向窗外提高声调,“太子殿……”
“且慢!”徐枢脸色骤变,急忙伸手阻拦。他死死盯着床榻上仍昏迷不醒的赵颐,又瞥了眼始终神色淡然的谢连玉,终究下了决心,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们,三日,那便三日!”
谢连玉朝徐枢方向微微欠身:“三日后,徐大人只需对外宣称谢某病体未愈,在府中简单设宴即可。百姓不会知道当中真假,送行宴的颜面亦能顾全。待我安全抵达梁国,定在边境重设仪式,昭告天下祈国大恩。”
扶盈抱臂靠在窗边,见谢连玉郑重地向徐枢见礼,说着什么“大恩”,再看徐枢那幅道貌岸然的模样,胸口顿时堵得慌。
但一想到自己亦是他的帮凶,更是有气没处发。走到墙角狠狠踢了一下,青砖上顿时多了道裂痕。
两人闻声转头,却见她已经背过身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枢召来太医为赵颐诊脉,确认无碍后,向谢连玉拱手一礼:“此次太子遇险,多亏谢公子出手相助。今夜三更,我会安排公子离开祁都。还望公子……”他话音微顿,余光扫过扶盈,语带深意,“与这位姑娘,莫忘了与老夫的约定。”
扶盈冷冷地望向他:“徐大人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我们自然不会食言。”
徐枢转身离去,扶盈在窗口看着他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说不清哪个更黑一些。
“阿扶?”谢连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盈蓦然回首,谢连玉一袭素衣立在光源之中,无神的眼底映着明亮的烛火。那一瞬,她恍惚看见六年前那个执伞而来的少年。
袖中湖蓝色锦缎被攥出褶皱,满室烛火忽然刺痛她的眼睛。
8. 008
夜色如墨,三更梆子方歇。太子府侧门的灯笼在风中明灭不定。
徐枢如约调离了厢房外的守卫,扶盈一行趁着守备松散之时离开了太子府。
祈都城外十里亭,一辆黑漆描金的马车在静静候着,那是徐枢事先备好的。
扶盈伸手掀开车帘,成堆的珍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南海珊瑚、象牙雕件、琉璃茶盏,最上面的匣子里是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程迹瞠目结舌道:“好家伙,徐枢这是把太子私库搬过来了?姓谢的还没回去呢,这就巴结上了?”
扶盈却清楚的很,这并不是笼络谢连玉的厚礼,而是徐枢给她的酬金。徐枢是想提醒她,谢连玉死后,这些东西都是她的。
“怎么了?”身后传来谢连玉的声音。
扶盈从成堆的金锭上方取过盟书和路引递给谢连玉:“我们在说,徐枢那老东西给你准备了一车财宝,想笼络梁国的''未来国君''呢。”
谢连玉似乎对珠宝并不在意,径直问道:“当中可有上乘的兵器?”
扶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节白皙修长,却连个握剑的茧子都没有,这是心血来潮想学功夫了?心中诸多不解,但她还是转身在马车里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扶盈挑中一柄长剑,剑身镂刻飞龙七星图案,剑锋出鞘之声仿若龙吟。
她将剑递给谢连玉:“这剑名为七星龙泉,乃龙渊剑池名匠所铸,用料上乘,削铁如泥,要不你试试?”
谢连玉并未接过,反而认真问道:“比你之前所用的那把软剑如何?”
这是认真挑上了?
扶盈思考了一下:“这剑不如软剑便携,但锋利坚韧却更胜一筹。”
“那若是将此剑送你作为兵器,可还堪用?”
扶盈一怔,想起那日他曾说要赔自己兵器,没想到这会儿还记着呢。
她不由笑出了声,眨了眨眼:“其实,我有一把很厉害的兵器,只是太贵重了,所以平时不常用。”
谢连玉听出扶盈的婉拒之意,便不再继续说话了。
扶盈转身将长剑放回马车,又重新挑了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放到谢连玉的掌心。那匕首通体乌黑,布满螭龙浮雕,刀柄处镶嵌着一颗红色玛瑙。
谢连玉摸到手中匕首,怔讼了一下。
扶盈解释:“我不缺兵器,但你很需要。这可是南疆的宝贝,虽比不上七星龙泉剑的名声,但胜在轻便锋利,见血封喉,给你防身最是实用。”
谢连玉指腹轻轻擦过刀身上的螭龙纹案,扶盈想起什么,突然按住他的手:“等会儿,先别动!”
她牵引谢连玉的手指慢慢覆上柄首处镶嵌的红色玛瑙:“你记好了,这个位置是机关,柄首里藏了三枚毒针,用力按下去就能发射,不过千万当心,别误伤了自己。”
谢连玉将匕首收下,轻声道:“那我们启程吧。”
扶盈见他竟径自往官道走去,急忙追上前拦下他:“这马车你不要了?一车财宝都不要了?”
谢连玉停下脚步:“这马车和财物都太过惹眼,带着上路恐怕会增加不少麻烦。”
“那就把马车留下吧!”扶盈瞪圆了眼睛,“车上的东西,我们行囊里多塞一点,能带走不少呢!”
谢连玉不由莞尔,方才送她龙泉剑,她拒绝的干脆利落。这会儿反倒替他可惜上了。
“要不……”他沉吟道,“你们从中再挑几样?”
程迹一听,当然不跟他客气,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扶盈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挡在程迹面前,手臂横在两人之间。
她凑近谢连玉身侧:“这车东西,如果你不要,不如我替你处理?”
谢连玉点头:“好。”
程迹顿时气得跳脚:“好什么好?刚刚不是还说,大家都能挑吗?”
扶盈曲指在他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挑你个大头鬼啊!看清楚这是谁的东西!”
说着,她又朝魏雍扬了扬下巴:“姓魏的,帮我看住他们俩!我去去就回!”
话落,她利落地跃上黑金马车,扬鞭而去。
程迹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一头雾水:“她干嘛去?带着东西跑路吗?”
魏雍斜倚在亭柱上,闻言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连句解释也懒得给。
不多时,一辆简陋的马车吱吱呀呀地驶来。
扶盈跃下马车,身上的劲装已换了一身藕色的粗布衣裳,发髻松松挽起,俨然一副精明能干的商女模样。
程迹看着这辆破旧的马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一车珍宝,你就换这么个破玩意?”
扶盈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得意地晃了晃:“傻子,你看这是什么?”
“你销赃去了啊!”程迹顿时眼睛亮了。
他刚想抢两张,扶盈全数收了回去,不由分说交到谢连玉手中:“那些东西都换成了银票,既是徐枢给你的,便收好了,这一路用到钱的地方可不少。”
谢连玉闻言也不再推辞,只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
扶盈又俯身从马车上取出一个青布包袱,利落地抖开两套衣裳,一套是褐色的粗葛短打,另一套是天青色的细棉料子,衣襟处还绣着暗纹。
她将葛布的那套随手抛给了程迹,另一套则折叠齐整地交到谢连玉手中。
“我们离开祁都的消息虽还未走漏风声,但你们俩身上的锦缎都太过招摇,怕是没走出十里亭就要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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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扮作行商之人,路上会更安全些。”
谢连玉转身便去了马车上。
程迹拎着衣裳不住嫌弃:“都是行商之人,凭什么他穿细棉我穿葛布?”
“因为他是商人你是车夫。”扶盈抱臂闲闲看他,“不乐意的话,你也可以当我断了腿的乖儿子。”
“这哪能啊!”程迹脊背一阵发寒,突然拔高了声音道,“车夫挺好,我就喜欢当车夫!”说着一溜烟挪向树丛换衣服,一瞬都不敢耽搁。
两人换好衣裳从暗处转出时,扶盈倚在车辕上,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谢连玉一袭细棉素衣反而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矜贵,如孤松映雪。程迹昳丽的面容则是将粗葛衣裳穿出了几分落难公子的风流意态。
扶盈有些头疼地扶额,这两人最招摇的不是衣服,是脸。
魏雍急着将解药带回去,见三人已整顿完毕,便在十里亭与三人告别。
临走前,他将程迹喊到了一边。
程迹生怕他一刀劈下来,亦步亦趋跟着他,始终警惕地保持着两个身位的安全距离。
“程大夫。”魏雍在走出一段距离后,突然抱拳向程迹深深一揖。
“赐药之恩,魏某没齿难忘。待小女病愈,公子凡有所求,魏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程迹心说,得了吧,之前还和那疯婆子一起坑我呢。
但见魏雍那恭敬的姿态,想着怎么也得过把嘴瘾,便挑眉打断:“我若是让你杀谢连玉呢?”
“这个不行。”魏雍道,“当初,谢公子为替小女找寻解药不惜给自己下毒,才致双目失明。此后,更是以德报怨,如约践诺。这份恩情,是我魏雍欠他的。”
程迹不耐道:“那就杀阿扶!”
魏雍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并不是她的对手。”
程迹一口老血涌上喉头:“算了算了,你的感激我收下了,别气我了,我还想活久一点。”
“魏某还有一事……”
“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啊……”
……
天色将明未明,雾气浓重,马车在官道上缓行,车轮碾过露水打湿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迹被一阵寒意冻醒,这才发现自己的外袍不知何时滑落在地。他弯腰拾起时,注意到对面谢连玉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仿佛整夜未动。
程迹盯着对面静如雕塑的谢连玉,想起魏雍临别时那番话,不由冷笑。
道貌岸然。
“程大人,在笑什么?”漆黑一片中,谢连玉的声音幽幽响起。
“托你的福,早就不是大人了!”程迹冷眼扫过谢连玉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赵颐的毒,是你下的吧?”
9. 009
谢连玉没有丝毫的慌张,淡然道:“程大人这是睡糊涂了?”
“装糊涂的人是你!”程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夜明砂在高温下毒性会减弱,若真有人蓄意下毒,怎会下在熏香里?我们的梁国公子为了苟延残喘,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说着,他突然伸手扣住谢连玉的右手腕:“该不会连这眼瞎也是……”
埋汰的话戛然而止。
指下探到的脉象紊乱微弱,分明是多种剧毒侵体的征兆。
更令他心惊的是,那截苍白的手腕上横亘着数道狰狞的疤痕——那是被人用利器生生挑断筋脉后留下的痕记。
程迹顿时变了脸色,鬼使神差地抓起谢连玉的另一只手,手腕处斑驳的刀痕亦是清晰可见。
他的这一双手,竟都是被人挑断筋脉后重新接上的!
这个人,在祈国究竟经历了什么?
程迹喉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刻薄话来。
谢连玉察觉到他的沉默,轻笑了一声:“苟延残喘确实不易。这段时间多有得罪,夜明砂的解药既已到手,三日后我会让阿扶放你离开。”
程迹有些不相信:“你的毒不治了?”
谢连玉倚着窗棂,轻轻叹息:“方才你已探过我的脉,应该很清楚,我这身子早被毒蛀空了,药石无医。”
“我不明白,你折腾这一遭是为了什么?”程迹拧紧眉头,盯着谢连玉苍白如纸的侧脸,“若无夜明砂之毒,你好好将养,至少……”
“至少能像个废人一样多活几年?”谢连玉突然低笑出声,“可若非这副将死之躯,祈国怎会这般轻易放我回梁?”
他转向窗外,声音轻得像片凋零的落叶,却有千钧之重:“我有非回梁国不可的理由,哪怕是死在梁都,也要回去。”
程迹觉得此时的谢连玉就像一柄尘封的断剑,残破,却又凌厉、孤绝。
他别开眼,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对这个曾经厌恶的人起了怜悯之意。
“过了前面的龙渊城,就离莲川不远了。”谢连玉忽然换了轻快的语调,仿佛方才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可以去看望一下你的心上人小师妹了。”
“谢连玉你在瞎说什么!”程迹瞬间涨红了脸,复杂的心绪被一通搅合立马顾不上了,气急败坏道,“我和师妹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车帘突然被掀开,扶盈探头进来:“谁的心上人天地可鉴?”
程迹暴跳如雷:“停车!我要下车!”
插科打诨之间,天色大亮。
三人在晨光中又行了大半日路程,路过龙渊城的界碑后,在崎岖山路上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客栈。褪色的靛蓝布幡在风中翻卷,上面“八方客栈”四个大字已旧得发白。
原本晴朗的天儿,这会儿突然阴沉下来,乌压压的云簇拥在一起,顷刻间,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
扶盈忙勒住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看这天色要下大雨了,今日我们恐怕得在这儿将就一宿了。”
她从行囊中取出一顶幕笠递给谢连玉:“你的眼睛不便,用这挡着些,莫让人瞧出端倪来。”
话未说完,客栈里传来一阵喧嚷之声。透过半开的雕花门循声望去,只见大堂内灯火昏黄,稀稀拉拉坐着三四桌客人,看不清正脸。
扶盈犹豫了一会儿,这时,一个精瘦如猴的店小二已迎到马车前,肩头搭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小二,准备三间干净的上房,再准备一些好酒好菜!”不等扶盈发话,程迹迫不及待地往店内钻,在山道上行了大半天,他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扶盈一听程迹第一句话就漏了底,眉心一跳,立刻挽上了谢连玉的手臂。
未等他反应过来,她已将脑袋轻轻倚靠在他肩头,声音娇得能滴出蜜来:“郎君,两间就够了,人家想同你住一间……”
平常被扶盈抽筋拆骨惯了的程迹,冷不丁听到这一句,猛地刹住脚步,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他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扶盈笑吟吟的一双眼,那眼底的寒光让他立刻识相地闭紧了嘴巴。
谢连玉轻咳了两声,耳尖微微泛红:“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扶盈突然踮起脚尖,双臂穿过幕笠的轻纱搂住他的脖颈,将整个人都贴了上去:“凭你我的关系,郎君还要这般见外吗?”
谢连玉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迟疑片刻,终是虚扶上她的腰肢,声音竭力平稳道:“……都听你的。”
程迹瞪圆了眼睛,见鬼了似的连连倒退两步。
店小二眼睛在几人身上来回打转,咧着嘴看了一会儿热闹,引三人穿过大堂,去往客房。
路过大堂时,扶盈目光故作不经意地轻轻扫过,只见堂中坐着闲散的几个客人。
柜台后,胖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店小二去拿客房钥匙,他也未曾抬头。
二楼廊道间立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书生。扶盈抬头,正对上他俯视下方的视线。
那书生摇着手中的白玉折扇,冲她礼貌地微微一笑。
扶盈目光扫过他扇面上“克己复礼”四个狂放恣肆的大字,而后,面无表情地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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颔首,算是回应。
扶盈与谢连玉所住的客房很是宽敞,简朴而不失整洁。临窗摆了一张红木方桌,靠墙的床榻挂着全新的青纱帐,地面青砖有些年头了,缝隙间却干干净净,不见积灰。
她盯着房间看了半晌。
谢连玉半天没听见她的动静,征询道:“怎么了?”
“只是觉得有的地方不太对劲。”
她随手拿起红木方桌上的油灯,指腹顿时黏上了黑色的油污,她摩挲了一下,寻思道:“方才我见大堂的桌椅和墙壁都积着陈年的污垢,还有这油灯也是,可客房的地面却过分干净了,被褥也是全新的。”
“大堂人来人往,难免污浊,客房私密,整洁些倒也不奇怪。”
扶盈却没有放下心来:“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一种店?表面是客栈,实则却是拦路杀人、销赃越货的黑窝。”
“你是怀疑这里……”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扶盈迅速起身,将幕笠往谢连玉头上一罩,这才去开门,来人却是店小二。他手中托着一壶茶,满脸堆笑:“小的是来给二位送茶的。”
扶盈接过茶壶搁在桌面上,突然喊住正欲离开的店小二,悄悄塞给他一锭银子,笑盈盈道:“小哥,不知可否讨碗晾好的阴茶解解乏?”
店小二面色一顿,似是意外,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将银子收入袖中,脸上立刻堆出笑来:“昨儿到的阴眉茶,都叫贵客们分完了。今夜倒是有批新到的信阳毛尖,成色比阴眉更胜几分,只是相中的人也不少,客官若想争,需得早些下功夫。
扶盈笑靥如花,做足感谢的架势:“多谢小哥提点,若我得手,少不了小哥的好处。
待一转身,她脸上笑意骤然褪尽,反手将门闩落下。
谢连玉迟疑问道:“这家店可是有问题?”
“嗯。”扶盈倒了杯茶却没喝,只是看着茶叶在杯中浮沉,“方才,我同店小二说的是道上的黑话,阴茶是指不能走明路的买卖。听店小二的口气,今晚他们会有新货出手。”
谢连玉思索了一下,道:“虽说这儿是黑店,如今他们不知我们身份,只当我们也是来看货的,那我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愿如此。”
扶盈不知道怎么同他解释她的顾虑,若只是遇上黑店倒没什么。
她在意的是,方才他们在二楼碰见的那个书生,她认得他手中那把题着“克己复礼”的白玉折扇。
一个月前,七杀门的一等杀手“玉面书生”裴无咎,正是用那把扇子一夜之间屠尽岭南霍家上下三十七口。
10. 010
“轰——”天空滚过一声雷,狂风卷着雨水透过窗缝扑打进来,密集的雨帘将天和地连成混沌的一片水幕。
谢连玉听着“哗啦啦”的雨声,宽慰扶盈道:“听这雨势,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既走不成,且先放宽心吧。”
扶盈蹙着眉头将外窗关严实:“等雨一停,我们就离开。”
谢连玉颔首:“好。”
夜色渐沉,烛火摇曳,楼下大堂的人各自回了房间,客栈一派宁静。
两人在窗前静坐了近两个时辰,扶盈歪着脑袋在桌面上无聊地画着圈。
忽见谢连玉微微动了动肩,她不由道:“今夜我盯着,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店小二的声音依旧热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扶盈立刻醒了神,无声地靠近窗缝,目光向下瞥去。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乍一看并无出奇之处,只那一袭玄色锦缎华服,华贵非常,他怀中抱着一只雕花锦盒,身后跟了一个身形高大、腰佩长刀的护卫。
扶盈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棂,这人的衣着装束,竟与她在鸣珂馆初见谢连玉时,他身上所着,分毫不差!
只是谢连玉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眼前这人却像是商贾硬撑门面,气质同衣服极不相衬。
会是巧合吗?
“郎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穿的衣服吗?”
扶盈盯着楼底下那人的衣着冷不丁发问时,谢连玉刚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听到那句“郎君”,他手中茶盏猛地一颤,一口茶呛在喉咙里,握拳抵在唇边连连咳嗽了几声,有些迟疑地问:“那衣服……有什么不妥吗?”
扶盈见他咳得眼尾泛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产生了某种暧昧的歧义。
见谢连玉即便这般失态之下,仍强作若无其事地配合她,扶盈忍不住发笑:“抱歉,一下子说顺口了。”
她替他重新斟了盏茶,正色道:“我是想告诉你,楼下刚来的人,跟你在鸣珂馆时穿的一模一样。”
谢连玉沉吟道:“那衣服是鸿胪寺送来的,按照常理,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此时,那锦衣公子已在堂中落座,身侧的佩刀护卫冲着店小二大喝:“把你这里最好的酒菜统统端上来。”
小二搓着手陪笑:“这位爷,真不好意思,这个时辰,灶都熄了,厨子也都回去了……小的给各位爷上点下酒小菜吧。”
“你知道我们公子是什么人吗!”护卫一把揪住小二衣襟,“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可是梁国储君!梁国未来的国君!你们太子见了都要行礼问安的主儿!你们如此怠慢,这店是不想开了?!”
店小二脸色惊恐,抖如筛糠:“爷、爷饶命!不是小的有意为难,实在是厨子已经回家去了……”
“住手!”在旁沉默的锦衣公子突然起身喝止,“此次回梁事关重大,临行前再三嘱咐你低调行事,是将我的话都当作耳旁风吗?”
“公子恕罪!”
护卫连忙撤开手,对店小二斥了句:“还不快滚!”
店小二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下。
扶盈还在寻思护卫的话,不可置信地扭头问谢连玉:“赵颐见到你……会行礼?”
谢连玉全然不在意,含笑道:“你觉得呢?”
扶盈默默摇头,目光落在楼下耀武扬威的护卫身上,支着下巴叹了口气:“这护卫好生威风。若不是你这个正主坐在我对面,我都要信了。都说狗仗人势,好想什么时候也能像他那样飞扬跋扈、仗势欺人一把。”
谢连玉温然一笑:“你几时不威风了?何需借他人之势。”
扶盈蹙起了眉头:“怎么感觉你这不像是夸人的话。”
两人言谈之间,那人已领了钥匙往客房去了。
扶盈连忙把内窗关上,对谢连玉道:“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去看看那家伙什么来头。”
话音未落,人已从窗台跃上了屋顶。
那冒牌货住的是最东边的厢房,扶盈很快找到了位置,藏身在檐上,揭开了两片瓦。
屋内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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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通明,在大堂叫嚣的特别凶的那个护卫这会儿正懒洋洋躺在床榻上打哈欠:“每次都是这几句话,下次咱俩能不能换换。”
“谢连玉好歹是梁国储君,你那五大三粗的模样扮他,会有人信?”假扮谢连玉的冒牌货斜倚在座椅上,不咸不淡地说,“前几次的钱你也没少拿,你要真不想干,我就换个人。”
护卫忙起了身:“我可没说不想干。只不过,我看那大堂里一个人影儿都没有,咱们演那一通有用吗?”
“会来这儿的人,可都是贼精。”说着,他拍了拍身侧的锦盒,“放心吧,有这东西在,咱后半辈子算是不愁了。”
“这东西当真这么值钱?”护卫说着便伸手想打开锦盒。
那冒牌货猛地拍开他的手:“别乱动!”随即,他伸手从锦盒中取出一块血色玉佩,对着光线细细端详。
血玉上的盘龙纹饰栩栩如生,光泽在他眼底浮动:“这血玉盘龙佩可是梁国储君的信物,哪是寻常凡俗之物能比的。”
“可那谢连玉毕竟是梁国储君,咱们这么明目张胆地冒充他,万一被拆穿了……”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见过他。”那人冷哼道,声音带着快意,“你是没见过那废物丧家犬似的狼狈样儿……你说,有人会去在意狗长什么样子吗?”
扶盈看不得这冒牌货小人得志的模样,忍不住火气翻涌。但这会儿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她正要离开,忽见到又有人进了房中,竟是那店小二,三人围做一团,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这些人果真是一伙的!
她强压下怒意,心事重重地回到房中,却见谢连玉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端坐在案前。烛火在他身上投下浅浅的光晕,映得他像一尊玉像。
“你怎么还没休息?”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
谢连玉微微侧首:“方才你不是说,让我待着别动吗?”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的无辜。
扶盈抓了抓头发:“我那是……哎,算了。”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伸手去扶他,“我带你去休息。”
11. 011
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就听他轻声道:“不必这般。”他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虽目不能视,却也不至于事事要人照顾。”
扶盈立刻就撤开了手。
“方才可探出什么了?”谢连玉慢条斯理地替她斟了杯茶,茶汤清澈,映着他平静的眉眼。
扶盈抿了口茶,轻描淡写道:“那人是个骗子,借你的名头来这儿倒货骗钱的。”
她有意隐瞒了血玉的事,那冒牌货言语间的恶意毫不遮掩,显然那事对谢连玉来说,不会是什么好的记忆。
好在谢连玉也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沉默之间,有人叩响了房门。
扶盈迅速起身,将幕笠往谢连玉头上一罩,这才去开门。
门外店小二手中托着食盘,满脸堆笑:“二位客官的饭菜备好了。”
“有劳了。”扶盈随手接过托盘搁置在方桌上,有意避过谢连玉,凑近店小二身侧,悄声问道,“小二哥,不知此前所说的新茶,可有什么消息?”
店小二左右望了两眼:“姑娘的运气不错,今夜的新茶刚到,除了原先说的信阳毛尖,还有更稀罕的。”
说着,他压低声音,目光往楼下斜了斜:“姑娘若有兴趣,可自去后厨的席面上挑一挑。
扶盈即刻会意,又塞给店小二一锭银子:“有劳了。”
店小二迅速将银子拢入袖中,塞给扶盈一块木牌:“姑娘客气,后厨的席面就在西角,您去了便知。”说罢躬身退开。
扶盈掩上门,顺手将木牌收起,目光在店小二送来的这三菜一汤上一一掠过。
清蒸鲈鱼、笋干烧肉、清炒时蔬和香菇鸡汤。虽都是寻常菜色,却做的干净精致,食色俱全。
扶盈不敢放松警惕。她从袖中取出银针,依次探入菜中,银针并未变色,而后她又将碗筷用茶水浸着,再次以银针试之,银针依旧光亮如初。
“饭菜没有问题,可以用了。”她稍稍松了口气,将银针擦拭干净后收回袖中。
谢连玉闻言摘下幕笠,摸索身前的碗筷。
扶盈见他不方便,从清蒸鲈鱼中挑了几块鲜嫩的鱼肉,将刺剔干净后放入碗中,将碗盏默默推到他跟前。
被蒸腾的热气放大的鱼腥味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只一瞬,谢连玉的脸色骤变。
他猛的侧过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干呕起来,抓着桌沿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额前也渗出了细密的汗渍,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扶盈先是一惊,旋即反应了过来。
他这反应不像中毒,更像是被勾起了某种生理性的厌恶。
她迅速将那只碗连同那盘清蒸鲈鱼一道撤开,放到离他最远的另一边案台。又急急倒了一杯清水递到他手边:“抱歉,我不知道你……”
“无妨。”谢连玉抬起头,面色煞白,颇有些狼狈,勉力平复状态后,沙哑了声音道,“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不喜鱼肉吗?”扶盈斟酌着问道,“这一路走得仓促,还未问过你的忌口。”
谢连玉抿了口茶,缓了缓,道:“只是不习惯鱼腥味,没有别的讲究。”
扶盈默默将自己碗中那半块鱼肉咽下,心头疑虑,这……也不腥啊。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将顾虑压回了心底。
入夜后,万籁俱寂。
确认谢连玉歇下,扶盈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潜到后厨附近。白天听那冒牌货话中有话,像是抢了谢连玉什么随身之物,晚上他们要交易的,只怕与那有关,她打算弄个清楚。
此时正值深夜,后厨空无一人。扶盈小心翼翼推门而入,眼前只有空旷的灶台和整齐的碗碟,哪有什么席面。
正感到疑惑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连忙藏身在灶台之后,暗中观察。
来人竟是那冒牌货身边的护卫。只见那人径直走向碗橱,扶盈悄声绕到他的身后,一记手刀精准地劈下,对方当即了昏死过去。
扶盈迅速蹲下身,发现他掌中还攥着一块刻着奇怪纹路的木牌,与店小二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仔细打量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得先塞回袖中,将眼前这人先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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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费力地将人拖到碗橱后方阴影处,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忽听得身后又传来了动静。
扶盈瞬间绷紧了身形,握紧手中短刀。她屏息凝神隐身门后,待那身影跨入门槛的刹那,正要出手,猝不及防听见一句熟悉的低唤。
“阿扶?”
短刀急急收住,月光透过门缝,照亮来人清俊的侧脸。
“谢连玉?”扶盈迅速将短刀收回袖中,快步上前,“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低声解释:“我在房中听到门外有异动,见你迟迟没回来,所以……”
扶盈连忙将他拉到碗橱后方。
谢连玉被那护卫横在地上的身体绊了一下,扶盈连忙帮他稳住身形:“这家伙是那冒牌货的随从。店小二说,今晚这边有交易,我原是打算来看看热闹,结果正撞见他。”
说着,她将刚到手的木牌递了过去:“这是他身上找到的。”
谢连玉接过木牌,手指在表面细细摩挲牌面的刻痕:“这纹路……像是某种特制的牙牌,会不会是什么暗道的通行钥匙?”
扶盈立即反应了过来,对着整个后厨重新打量了一遍。
灶台刚被擦拭过,还泛着油光,榆木案板的缝隙上沾了几粒没洗净的葱花,铁锅倒扣在冷灶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她走到方才那护卫经过的西侧碗架前,发现碗具排列整齐,成色都很新,唯独最下层的一个粗瓷海碗看起来有些年头,碗沿上有的地方甚至脱了釉。
她伸手欲将碗拿起,那碗纹丝不动。
“这里好像有问题。”
她微微凝眉,五指扣住碗沿试探地转动了一下,碗架旁的整座灶台忽然震颤着沉了下去,露出背后黑魆魆的甬道。
“可是找到入口了?”谢连玉也听到了响声。
“嗯。”扶盈点了点头,下意识去搀扶他,刚碰到手臂,又突然想起他此前不喜人照顾的话语,又将手收了回来:“一会儿若是撞见什么人,咱们……还是得把戏做足。”
谢连玉想到白天两人肌肤相亲那一幕,不自然地应了一声。
12. 012
甬道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油灯投下微弱的光线。通道蜿蜒曲折,不断分岔又合拢,毫无规律可言,像是故意让人混淆来时的方向。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扶盈从警惕变为焦躁:“这地道弯弯绕绕的,一直带我们兜圈子,也不知道走出几里地了。”
“其实不远。”谢连玉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客栈西面,约莫二里地的距离。”
扶盈猛地停住脚步,她突然反应过来,谢连玉虽然看不见,但他对距离和方向的感知却更为敏锐,那些对于寻常人的视觉干扰反而影响不到他。
又走了半盏茶的时间,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一道厚重的石门,一个戴着黑布面罩的大汉站在阴影里,他浑身被黑衣黑甲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相貌。
“前面有个守门人,一会儿过去,你别说话。”说着,扶盈挽着谢连玉近前。
扶盈将店小二给的那块木牌递了过去。
只见那人突然用力掰开木牌,从夹层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符对着灯笼照了照。确认无误后,将玉符递还给扶盈。
扶盈正要将谢连玉也带过去,却被守门人拦住。
“一张玉符,一个人。”守门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扶盈不想多找麻烦,稍思索了一下,便将此前从那护卫身上找到的木牌试探地递了过去。
果然,守门人查验后,很快将两人一起放了过去。
走过石门,二人已然置身于一座小楼的内部,眼前赫然是装潢精巧的八角厅堂。
一方宽阔的展台位于厅堂正中,四面都挂着灯笼。二楼有八间雅室,昏黄灯影里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小楼顶部悬着一盏巨大的明角灯,灯罩薄若蝉翼,玲珑别致,光影流转间,别有一番意趣。
扶盈挽着谢连玉走上二楼,回廊之上,八间雅室之外各悬着震雷、离火、兑泽、坎水、巽风、坤地、乾天、艮山八块乌木门牌。
她取出此前守门大汉递还给她的玉符,对着光线对看了一会儿,只见其中一块阴刻着“坎水”二字,另一块则刻着“艮山”二字。
察觉到身侧之人突然驻足,谢连玉问:“怎么了?”
扶盈将他引至“坎水”间前:“原来,那木牌竟是这儿的通行令,这里的八间雅室暗合八卦方位,也许,这里才是真正的八方客栈。”
走进“坎水”间,入目即可见墙上悬了一幅《洛神图》,檀木矮几上放置了一只鎏金博山炉,此刻正吐着烟雾。
扶盈想起太子府熏香的事,拎起茶壶便把博山炉里的烟浇灭了。随即走到窗前,将竹帘放下,确保外人无法窥见室内情形。
一切都检查完毕后,扶盈与谢连玉一同落座。
刚坐下一会儿,一位身形微胖、身着深色绸衫的中年男子走上展台,扶盈一眼认出,此人正是白天在客栈柜台拨弄算盘的那个胖掌柜。
因为他的身形较胖,衣衫绷得有些紧,看起来略有些滑稽。他站定后,向四方客客气气地作了个揖:“诸位贵客,日前想必也收到帖子了。今日原本安排了五件珍宝依次竞拍,但因小店意外得了一件稀世之宝,原定物件一应延后处理,今夜独竞这一件。”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若有无意参与此次竞拍的,此刻便可先行离席。”
堂内烛火摇曳,无人起身。
“看来,在座的各位都是冲着同一桩买卖来的。”
胖掌柜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向二楼雅间:“诸位想必早有耳闻,梁国公子在我大祈为质六年,相传他出生时口衔血玉,天生异象。梁王当即立他为储君,并将那块通灵血玉铸成了盘龙佩。”
他故弄玄虚地顿了顿,“而本店今夜所出之物,正是梁国储君信物——血玉盘龙佩。”
此言一出,左右顿时响起窸窣低语。扶盈下意识看向谢连玉,而他神色自若,看不出情绪。
扶盈白天也听那冒牌货提起过此物,但听掌柜所言,这玉佩竟对谢连玉意义非凡,不由问道:“那掌柜说的是真的吗?那血玉……当真是你自胎中带来的?”
谢连玉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案几上,慢条斯理道:“若他说的为真,那我许是这里最晚知道这件事的人了吧。”
扶盈思考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谢连玉这是否认了。
“果然,黑店不可信啊。”扶盈“啧啧”叹了两声,又试探地问道,“那你的玉还在吗?堂中那块血玉该不会是真的吧?”
“那玉佩我给人了,只是不知对方是否转手。故不知堂中血玉之真假。”谢连玉坦然道。
象征储君身份的玉佩,怎么可能随便给人?这不就是被人抢了吗。扶盈看向谢连玉时,目光中的同情更多了几分。
台上掌柜还在介绍竞买宝物的规则。
“今夜还是老规矩,价高者得。有意者点亮雅间外的琉璃灯示意,起价——”他环视一周,刻意拖长了声音,“一万两。”
话音刚落,隔壁“离火”间内传出一声低笑:“掌柜的,一万两的起价可不是小数目。你说这是储君信物,可既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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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重要的信物,又岂会这般轻易出手?倒叫我们如何相信?”
“实不相瞒,诸位,今日我们已将梁国公子请到了店中。”
说着,他突然击掌三声,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缓步走出,正是先前所见冒充谢连玉之人。
那人站定后,刻意压低嗓音,装腔作势地道:“诸位,谢某方才在台下听到有人质疑这信物真假。多说无益,还请各位看好了——”
说着,他将锦盒打开,血玉盘龙佩在展台四周光照之下泛着莹润的光,龙纹间似血丝流动。
他取过烛台,将火焰贴近龙首。
“龙睛在动!”堂中突然有人惊呼,只见那玉佩中龙的眼睛在火焰的高温灼烧下由暗金渐变为猩红。
那假冒之人立即收玉入盒,沉声道:“诸位尽可怀疑谢某身份,但这血玉盘龙佩却做不了假。”说着,他停顿片刻,声音刻意染上几分嘶哑,“如今,谢某的兄长已然监国,这血玉象征储君之位,我若随身带着便是祸端。与其毁了,不如让它另择新主。”
扶盈见过不少虚伪的人,但这般厚颜无耻的,还是第一次见。光是听他空口白牙的胡编,她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压抑的怒意无处发泄,扶盈随手抄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张了张手掌,五指正要用力,谢连玉的手忽然就覆了上来。
他的掌心微凉,一下子压住了扶盈的火气。
“这是上等的龙泉窑,价值不菲,捏碎了至少要赔三千两。”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
扶盈气得不行:“你是没看见那家伙的嚣张模样儿,冒充你不说,还用你的名义招摇撞骗坏你名声!你都不生气吗?”
谢连玉轻笑了一下,缓声安慰她,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若那玉是真的,起价一万两,还是喊少了。当年有人用一座庄子跟我换那块玉来着。”
扶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后来呢?你换了吗?”
谢连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年少不知宅院贵啊。”
他从扶盈手底取走那个茶盏,动作轻缓地将它放回案几上。
“那血玉是我的信物没错,但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死物,犯不着为它置气。”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至于名声,那更是不值一提的东西,我并不在意。”
两人静默之间,台下铜锣骤响,掌柜高声宣布:“诸位贵客,竞价即将开始!”
扶盈盯着谢连玉云淡风轻的侧脸陷入沉思,若真是连一座庄子都不愿与之交换的信物,怎会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13. 013
“有意者,请点灯——”伴随着掌柜的吆喝,琉璃灯次第亮起。
扶盈的袖箭瞄准了展台上那冒牌货。
“离火间,请报价。”掌柜话音未落,袖箭突然调转方向,直指小楼顶部的明角灯。
“砰——”一声脆响,灯罩应声而碎。
几乎同时,一颗烟弹炸响,浓烟瞬间吞没了整个厅堂。
那烟味呛人的很,谢连玉听到身旁的动静,紧声喊了一句:“阿扶?”
没有应声。
他摸索着起身,混乱中,熟悉的手拽住他的手腕就要往外冲。
下一刻,谢连玉手腕一转,反手将那人拉回座上:“别动,不对劲。”
电光火石间,厅内灯火骤然大亮。
扶盈睁眼便是谢连玉精致如绘的俊脸,近在咫尺。
太近了,她有点尴尬地微微别开脑袋,刚一扭头就透过竹帘看见,那个假扮谢连玉的冒牌货这会儿正仰面躺在一楼厅堂的展台中央。
他的面容泛着诡异的青紫,唇角沾着黑红色血沫。
谢连玉敏锐地察觉到扶盈的气息变化,不由问:“怎么了?”
扶盈目光死死盯着展台,良久,方将视线移回:“冒充你的那个人……死了。”
现场没有惊呼,没有骚乱,死一般的静默。
这不是普通宾客该有的反应。
扶盈视线迅速在楼下扫了一圈,胖掌柜也不见了。
“诸位——”东南侧巽风间的竹帘突然被一柄折扇挑开,“还没开局,就有人先动了手,这不合规矩吧?”
身着月白长衫的书生缓步而出,扶盈瞳孔微缩,是裴无咎!
只见他走到尸体旁,刚抬手轻轻拨动死者的下颌,其他雅间的帘幕接连掀起,不断有人影从各雅间跃至一楼厅堂。
是在大堂出现过的那些人!
扶盈警惕地审视着每一个人。
屠夫紧握剁骨刀的指节上布满厚茧,一看就是练家子。
镖师衣袖处不起眼的纹案来自路引镖局,一个以押镖为名行劫掠之实的黑市团伙。
异域胡商一身金银连同胡子全是假的,只腰间那柄弯刀刃口极致锋利,是价值连城、见血封喉的上乘兵器。
拄着拐杖的老妪看似慈眉善目,手背的淡褐色斑痕却是只有淬炼剧毒之人才会留下的印子。
……
雅间之内皆为武艺高强的杀手,这些人,绝不可能是来竞拍宝物的!
扶盈心头一颤,突然意识到,这场所谓的“竞宝会”,从头到尾,就是个请君入瓮的杀局。
那冒名顶替之人本想借谢连玉的名声贩卖血玉敛财,却万万没料到,他广发的请帖招来了真正的杀手,而他自己,也阴错阳差成了谢连玉的替死鬼。
也就是说,此时一楼堂中这些人……都是冲着杀谢连玉来的!
单打独斗她尚有一战之力,但若这些人联手……光是想想,扶盈就觉得头疼。
“在座都不是生面孔了,就别绕弯子了,大家都是为了梁国公子而来,现在人死了,赏金算谁的?”镖师解下九节锏,活动了一下手腕。
裴无咎站起身,目光投向展台上的那个锦盒:“悬赏人的帖子里写的是取谢连玉性命后,携血玉盘龙佩领赏……”
话音未落,身后的屠夫已经抢先一步冲向展台中央。
一旁的镖师连忙使出九节锏拦截。屠夫闪身一避,猛地抽出剁骨刀朝镖师咽喉划去,镖师反手以锏身架住剁骨刀,两人同时发力,刀刃与锏身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两人正纠缠中,老妪如鬼魅般出现在二人身后。一抹墨绿色的粉末从天而降,霎时间化为浓重的毒雾,笼罩展台四周。
屠夫和镖师同时屏住呼吸,动作慢了下来。
“二位慢慢抢,这血玉盘龙佩,老婆子我先收下了……”
烟雾中,老妪狞笑着走近,手刚摸到了锦盒边缘,一柄弯刀从她背后刺入。
老妪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一截染血的刀尖正从她心口透出。
她艰难地试图回头,可身后扮作胡商的异域杀手早已干脆利落地抽刀后退。身体破开的剧痛令她难以承受,站立不稳,重重地栽倒在地,不一会儿就咽了气,血淌了一地。
镖师、屠夫猛然回神,忽又统一了战线,齐齐向胡商袭去。
“都住手!”一直沉默不语的裴无咎骤然出声,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生生截断了场中激斗。
兵刃交击声戛然而止,众人也不由停下动作,循声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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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微微抬首,望向二层雅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堂下已是生死相搏,坎水间的朋友却还在楼上看戏,不肯赏脸现身吗!”
就知道不是个善茬,扶盈在心底低咒了一句,侧首对谢连玉道:“你留在这里,我去会会他们。”
谢连玉身形微动,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当心。”
扶盈点头应下,正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之前给你的那把匕首呢?”
谢连玉自腰间取下那柄螭纹匕首,轻轻置于案上。
扶盈心下稍安,将那匕首重新放回他的掌中,走出两步,突然想起此前让谢连玉在客栈房间呆着别动,他就真的纹丝未动的事。又再次回头,格外认真地叮嘱:“让你留在这儿是因为眼下这里最安全,若发现不对劲的,一刻也别犹豫,赶紧跑。你若是有个好歹,我的赏金可就全泡汤了。”
谢连玉看不到她的神色,但从她故作轻快的口气中听出了情势的紧张,郑重地应道:“好。”
扶盈飞身从二楼跃下。
裴无咎笑意盈盈,目光审慎地打量着独自站在堂中的扶盈:“若我没记错,姑娘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扶盈眼皮也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回道:“打发你们,我一个人足够了。”
裴无咎故作无意地往二楼瞥了一眼,意有所指:“另一位迟迟不愿现身,怕不是见不得光吧?”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整个大堂的人都能听见。
扶盈终于抬眼,目光掠过裴无咎,唇畔泛起嘲弄的笑意:“这位公子说话好没道理,我同郎君分明是最后进的这楼,诸位在雅间里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就见不得光了?”
屠夫提着剁骨刀,粗声粗气地插嘴:“你爷们头上带着那个遮脸的玩意儿,谁也没看着啊!”
他身后的镖师和异域胡商虽未说话,但也显出同样疑虑的神色。
扶盈轻笑了一声:“我家郎君生得好看,但只能给我一人看,怎能随随便便叫你们这些粗人看了去。”
裴无咎又逼近两步:“若非心虚,为何推三阻四不肯露面?除非……你们就是那坏了规矩、想独吞好处之人?”
他这一番有意煽动,周围的一道道视线顿时充满敌意,聚焦在扶盈身上。
14. 014
“我若想要什么好处,何须绕那些弯子。”扶盈收起笑意,语气更淡,“今日我费尽心思才劝动郎君同我出门,原是答应带他看一场好戏,不同你们动手是怕三两下将你们都弄死了,扫了郎君的兴致,倒让你们生出多余的心思来了。”
“好大的口气!”镖师自认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人物,但眼前这位年轻姑娘,他却没有丝毫的印象,忍不住质疑道,“在座大多相互照过面,可姑娘着实瞧着眼生,楼上那位更是遮遮掩掩,别是官府派来的细作吧!”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就要大打出手。
裴无咎靴底碾过地板上的血迹,话音转沉:“姑娘见谅,并非我等胡搅蛮缠,只是我等皆收到可靠线报,今日梁国公子就在这客栈之中。但方才台上之人,却是个冒牌货,我只是怕若真正的梁国公子,混入我们之中,混淆视听。大家都会陷入危险。”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可刚才那血玉红睛,大家都看到了。难道那会变色的血玉也是假的?!”屠夫粗声反驳。
“血玉是真是假,尚不能确定,但方才那人,绝不是谢连玉。”
裴无咎说着在尸体边蹲下,用折扇挑开尸体的衣裳,袒露出底下光洁的胸膛:“谢连玉曾中过夜明砂之毒,双目失明,至今未愈。据我所知,凡中夜明砂者,心口必会浮现一缕血线,这具尸体上却没有。而且,方才在台上大家都看得分明,此人眼清目明,行动自如,哪有什么眼盲之症?”
镖师和胡商闻言便也上前检查尸体,一时之间,面色凝重。
扶盈听闻他的话,心中暗惊,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冷硬道:“即使他不是谢连玉,同我又有何干系?”
“我们也只是排除合理怀疑而已。”裴无咎唇边带笑,眼神却清冽如霜,“这堂中皆是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物,收到八方客栈的悬赏贴前来,却不知姑娘是因何而来?”
扶盈冷笑:“怎么,这八方客栈的悬赏贴,你们接得,我就接不得了?”
裴无咎摇头:“只是觉得,姑娘委实不像是我等的同路之人。”
“磨磨唧唧的!”屠夫是急脾气,提刀就要往楼上闯,“他不下来,老子自己上去!”
“各位稍安勿躁!”裴无咎再度开口。
他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向扶盈望去:“看姑娘如此为难,我有一位同行的朋友,方才已自作主张,替大家去请扶姑娘的这位迟迟不愿现身的同伴了。”
扶盈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她目光如电般急速扫过整个一楼大堂——老妪、屠夫、镖师、胡商、裴无咎……
还差一个人!方才在离火间说话那个人不在这里!
她倏地抬头,只见谢连玉被人用刀紧抵咽喉,立在阶前。
那人一身黑衣,隐没在二楼的阴影之中,但扶盈眼尖地认出,这身形……正是此前他们在门口见到的那个守门人!
或者说,此人故意扮作守门人,只怕早已盯上了她和谢连玉!
黑衣客一双深陷的眼睛如冰冷的刀锋,此刻带着嘲弄,对堂下的裴无咎扬声道:“裴兄猜的不错,果真是个瞎子。”
话音未落,堂中众人即刻变了脸色,刀兵出鞘之声接连响起,寒光映亮一张张惊疑戒备的脸。
刹那间,数十枚性质各异、大小不一的暗器从不同方向发出,直直袭向谢连玉!
众人谁也不想放过这个抢先杀死谢连玉的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扶盈反手抽走身旁胡商腰间的弯刀,从堂下一掠而起,刀锋在半空划出一道凛冽的银弧,铿然之间,将那些暗器尽数劈落在地!
谢连玉身后那黑衣杀手只觉眼前寒光骤现,颈侧一凉,便没了意识。
下一瞬,那黑衣杀手整个人从二楼直坠而下,“砰”一声重重砸在一楼大堂之中。
众人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银光一闪,弯刀已准确无误重回胡商的鞘中。
屠夫与镖师望着扶盈面色剧变,不约而同后退半步。胡商则将下意识握紧了悄然归鞘的弯刀。
没有人看清,那一刀,她是如何出手的!
裴无咎目光冷漠地掠过瘫倒在地的黑衣人,指节扣紧了折扇。这黑衣客不过是一枚棋子,死便死了,但这一刀却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的局面。
他在脑中不断复盘眼前女子的招式。夺刀、破器、杀人,皆在瞬息之间,这样凌厉的身法,江湖上并无几人,却无一人能与眼前女子重合。
他视线再次落向黑衣人颈侧那道细如叶脉、却精准切过命门的血线,忽然,一个人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赤练刀……”他不可置信地抬眼,“你是那个叛出朱衣楼的追魂使?赤练刀扶盈?”
屠夫手中剁骨刀险些砸地上,眼睛铜铃般瞪向裴无咎:“什么?你说这女娃就是屠了朱衣楼老巢还杀了武宁侯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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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赤练刀?!”
堂中一时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扶盈身上。这一次,却再无此前的审视与轻视,只余掩不住的惊愕。
这些亡命之徒,手上沾的血并不算少,杀过高门大户,也杀过江湖名流,自认已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但他们杀人,不过是几条性命、几桩买卖。
可赤练刀却是以一己之力将朱衣楼这个盘踞江湖数十载、声名显赫的暗杀组织连根拔起。一夜之间楼阁倾覆,尸山血海。此后更是千里追杀,将朱衣楼离散在外、除她以外的十七追魂使一一斩尽,不留一个活口。
手段心性之狠厉,光是想到那一夜冲天的血气,就足以让这群嗜血的豺狼,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来。
可谁能想到,那传言中嗜血的女罗刹会是这样一个身形清瘦、姿容妍丽的年轻女子。
扶盈微扬了唇角,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别说叛出那么难听,不过是东家不做做西家,干得不开心,散伙走人很正常吧。”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露出见鬼的神色,这恐怕是世上最凶残的散伙。
“如何?”扶盈转头冷眼地看向众人,“现在可相信我与你们是一路的了?”
一片死寂中,屠夫猛地回神,粗声嚷道:“就算你是赤练刀又怎样?那梁国公子是瞎子,你身边偏也带个瞎子,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难不成祈国的瞎子全叫咱撞上了?”
“确实不是巧合。”扶盈回头看了谢连玉一眼,语气平淡,“只不过,他的眼睛和夜明砂没关系,是我毒瞎的。”
“哈哈哈……”屠夫嗤笑道,“你不会以为,随便扯个谎就能糊弄我们吧?”
扶盈冷冽的目光如利刃逐一扫过堂中各人:“你们信不信,我不在乎。大不了和刚刚用脏手碰我郎君的那个蠢货一样,一刀杀了便是。再多几个,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众人方才已见过她的手段,知道她所言非虚。
镖师显然怕触怒了她,连忙上前一步道:“你既说他不是谢连玉,那他是什么人?你这般在意他,为何又要毒瞎他的眼睛?”
扶盈抿了抿唇,脑中思绪飞转。方才杀黑衣客赌的是出其不意。但眼下显然不能如法炮制。这些杀手都不是好糊弄的,她必须立马编出一个他们无从查证却又合情合理、令人信服的身份来。
她倏地抬眼,一字一顿道:“他不是祈国人。他是曾经的梁都首富苏家独子,苏训。”
15. 015
屠夫语气狐疑:“梁都苏家不是早在几年前就被灭门了吗?你编也编个像样点的吧!”
扶盈嗤笑了一声:“在座各位既然都知道我叛出朱衣楼,可有想过,我为何要叛?”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终定格在裴无咎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裴无咎审视的目光在谢连玉和扶盈之间来回流转:“朱衣楼、苏家……”他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暗光,“难道……”
他的视线正撞上扶盈的目光,她眼中恰到好处地盛满了讥诮与悲凉:“裴公子想必猜出来了。梁都苏家灭门案,正是朱衣楼的手笔。”
她微微回首望向谢连玉,却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当年,我和苏训互许终身,我想隐退江湖,犯了朱衣楼的大忌。楼中下了绝杀令,一夜之间,苏家上下,除了苏训之外无一生还。”
她眼底染上不易察觉的热意,从回忆中出离,回过头,目光变得幽深:“我为替他报仇,在朱衣楼的水源之中下了剧毒,将昔日同僚全都杀了。可他还是不肯原谅我……”
“他要离开我,我没办法,只能毒瞎他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温柔,“他看不见了,没法自己活,以后就只能待在我身边。”
听着扶盈平静却近乎疯狂的偏执话语,堂中众人只觉寒意顿生。对自己心爱之人都能使这般狠辣的手段,确实是赤练刀才干的出来的事。
“今日我和你们一样,是为了谢连玉而来。”扶盈轻描淡写道,“只不过,你们是为了取他性命,我却是要用我的苏郎顶替他。既然都是瞎子,何不让我的苏郎替他做这个梁国储君,他日待苏郎登基做了国君,想必就不会再因苏家之事怨怼于我了。”
众人的神色有些复杂,朱衣楼的创立者要是知道朱衣楼一世基业是毁在这么个恋爱脑手里,怕是要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但眼下的问题却不是这个。
“八方客栈的消息向来不会有假,若真正的谢连玉不在这儿,那他会在什么地方?”一直沉默不语的异域胡商突然发问。
“谢连玉要是根本不在这里,那我们还斗个什么劲?”屠夫猛地转身,作势就要往外走,却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众人骇然发现,四周的门窗竟在他们毫无察觉之时落下了玄铁封板,所有出口都被封死了!
“这什么意思?!”屠夫忽然回过神来,“不对,那掌柜的人呢!”
方才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台上的尸体与扶盈的身份吸引,此刻才发现,原本站在展台一侧、始终掌控局面的掌柜也早已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意识到自己是被困在这儿了,屠夫抡着刀朝玄铁封板狠狠砍了几下,封板却纹丝不动,只留下两道极浅的痕迹。
众人见状也纷纷拔出兵器,试图合力破开一个出口,然而只是徒劳。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机括的响动,无数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
扶盈在心中暗骂了句“一群蠢货”,被动地闪避着密集的箭矢。
一阵箭雨暂歇,扶盈连忙高喊:“这封板连着机关,别动它!”
镖师望着厅中一片狼藉的断箭,拄着锏喘着粗气说:“八方客栈向来不会如此行事,难道是那位梁国公子得了风声,在此设伏要我们的命?”
扶盈简直想把白眼翻上天,冷冷道:“别猜来猜去了,无论谁在搞鬼,现在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要想活命,还是先省点力气想想怎么出去!”
一片骚动中,裴无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传来:“她说的不错,只不过,若要通力合作,大家需得坦诚相待才是。”
扶盈听出他这话就是冲着她和谢连玉来的。眼下所有人都在一块儿,明显对她不利,得先把他们分开,各个击破。
于是,她主动提议道:“如今,我们六人被困在这儿,总也不是办法。不如三人一组,互相盯着,一组去寻出口,一组在大堂留守。不过我有言在先,我需得和苏郎同组,其余诸位可自便。”
裴无咎几乎是她话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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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同时就站了出来:“既然如此,就依你所言。我同你们一组,其他三人自成一组,如何?”
众人各有各的心思,方才扶盈虽给谢连玉按上了“苏训”的身份,但大家始终将信将疑,只是忌惮于她,不敢当面戳破。这会儿裴无咎主动与扶盈一组,分明要是亲自验证,届时斗起来,无论孰胜孰负,他们皆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自是求之不得,无人反对。
“如此,那我们先去那边。”镖师率先提出,朝胡商和屠夫示意之后,三人便往展台西侧去了。
扶盈见状也往楼梯走去。
“你去哪儿?”裴无咎紧跟她的身后。
扶盈横他一眼:“我去接我家郎君下楼,不行吗?”
裴无咎略一思忖,抬步跟上:“正好,我同你一道去。”
与此同时,二楼坎水间内,谢连玉静坐案前,身形稳如松竹。
听闻推门声响,他下意识握住了身前的螭纹匕首,试探地唤了一声:“阿扶?”
“苏郎可是想我了?”扶盈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微凉的手,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
突然改变的称呼令谢连玉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但很快,他听到扶盈身后陌生的脚步声,立马意识到她是在做戏,便顺着她的话演下去:“方才你同他们在说什么?”
扶盈故作委屈:“在说你的眼睛,还有苏家的事……你可还在怪我?”
二楼同大堂的距离不近,扶盈同那些杀手编的故事,也不确定谢连玉究竟听了多少,只能从侧面尽量多给他一些提醒。
谢连玉从那句“苏家”和她嗔怪的语气中,推断出她大约编了一个郎心如铁的故事,遂生硬地将手从她掌心中抽出,冷然道:“我只希望从来都不认识你。”
“苏公子勿恼。”裴无咎适时打断两人,“扶姑娘也是用情至深才会如此行事。”他口中虽说着劝解的话,目光却审视着谢连玉的每一寸表情。
“你是何人?”谢连玉闻言侧首,眉峰微蹙。
16. 016
裴无咎摇了摇扇:“说起来,我同苏公子还有些渊源。八年前,我叔父在梁都经商,由御史王大人家的三公子引荐,曾与苏公子谈过一桩缂丝生意,不知公子可还记得?”
扶盈心头猛地一凛,裴无咎哪有什么叔父?分明是想诈谢连玉。可此时裴无咎死死盯着她,她根本无从提醒。
谢连玉闻言却是笑出了声,带着世家公子居高临下的嘲讽:“公子若是想试探我的身份,不妨换个像样的问题。王秦那孙子成日只知溜猫逗狗,自他视若珍宝的那只''常胜将军''被我宰了炖汤,他便与我势同水火,哪会给我介绍什么生意?”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和煦,但讥诮裴无咎时那混不吝的做派浑然天成,连扶盈都一时有些恍惚。
裴无咎面上笑意不减,不慌不忙道:“许是我记错了中间人。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分明,那年叔父从梁都带回苏家所赠的节礼,我至今印象深刻。那还是我第一次见有人用白鹤锦锻来包裹糕点锦盒。”
话落,他在谢连玉对面落座,好整以暇等待他的回应。
扶盈背脊瞬间绷紧,从裴无咎笃定的语气中,她几乎可以确定,他不是在瞎编,而是真的和苏家打过交道。
彼时,为了拉近同生意伙伴的关系,苏家确实会在节庆给往来密切的客户准备特制糕点,锦盒包装更是极尽巧思。
只是,在裴无咎的话中,埋着一个巨大的陷阱——
“不是白鹤,是金鹤。”
谢连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起头,准确地“望”向裴无咎的方向,语气平静无波:“公子的记性确实不怎么好。苏家确有馈赠节礼的习惯,但时间是六年前,而非八年前。”
裴无咎讶异于对方竟真能将他话里所有的破绽一一挑出。据他所知,谢连玉在梁国之时,与苏家根本毫无交集,根本不可能知晓苏家这些旧事,就算知道,也不可能这般细致。
难道,他真的是苏训?
一时间,裴无咎心中也犹疑起来,不由问道:“倒不知苏公子当时为何要将白鹤染成金色,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谢连玉答得特别理所当然:“不然怎么显得我有钱呢。”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旁的扶盈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这句话,连同理所当然的语气,与她记忆深处那个人的声音,一字不差地重叠在一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霍然看向谢连玉。
为什么他会知道苏家的事,为什么他会说这句话?
是巧合?还是……
巨大的惊骇令她几乎要无法维持面上的镇定。
扶盈面上转瞬即逝的神色变化,分毫不差地落在裴无咎眼中。他没想到,在人前那般嚣张跋扈的赤炼刀,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此前她在人前娓娓道来,情绪拿捏收放自如,他只觉刻意。但她面对眼前人那隐忍克制又无法直言的愧疚,却不像是装的。
他朗声一笑,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苏公子还真是心直口快,难怪这么招人喜欢。”
谢连玉只手覆上面前的匕首,语带机锋:“若这喜欢是以家破人亡为代价,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裴无咎下意识看向扶盈,正看见她盯着那匕首,面上血色褪尽。
他放缓了语气解释:“苏公子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郎!”扶盈不等裴无咎说完,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谢连玉,“你别生气,我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我会给你一个家!”
裴无咎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看不下去,默默别开了脸。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寒光向他袭来。他耳廓微动,敏锐地侧身避过,一枚银针擦着他的衣角死死钉入墙壁。他霍然转身:“你们果然有问题!”
扶盈手持短刀飞身上前,没有给他任何喘息机会。
裴无咎手腕一振,瞬息之间,玉扇变为铁扇。
两人身影交错,短刀和扇骨相击,扶盈攻势愈发凌厉,渐渐占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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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裴无咎眼见不敌,铁扇突然转向,三枚透骨钉直直向谢连玉袭去。
扶盈脸色骤变,一把将谢连玉扑倒,肩头一颤,一枚透骨钉没入她的右肩。
她捂住肩头,强忍疼痛将谢连玉挡在身后。
谢连玉听到她紊乱的脚步:“阿扶!”
扶盈指缝间不断有暗色的血溢出,踉跄一步俯下身来,勉力稳住身形。
“七杀门的透骨钉,滋味如何?”裴无咎嘴角勾起冷笑,快步上前正要查看,不料原本俯身的扶盈忽地暴起,短刀刺出,堪堪划破他的手腕,玉扇猝不及防脱手。
裴无咎反应极快,一个旋身,在半空稳稳接住玉扇。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一道血痕,忽地发笑:“不愧是赤炼刀,再近一寸,这手筋可就断了。”
扶盈一言不发,再次持刀进攻,招式比先前更为狠厉,刀刀直取要害。
如今裴无咎已识破他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铮”一声,扇骨架住刀锋,裴无咎用力一推,扇面应声展开,数道暗器向四方迸射而出。
扶盈急忙侧身闪避,肩头的伤却让她动作慢了半拍,裴无咎看准破绽,一掌重重拍在她的右肩,扶盈猝不及防吐出一口鲜血来。
此时扶盈试图再次起身反击,却发现浑身内力滞涩,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别白费力气了,你越用内力,这毒只会蔓延得更快。”
裴无咎上前用折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其实我还挺喜欢你这股狠劲,只可惜,你非要保他,那我只能先杀了你。”
扶盈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笑。
那笑意给裴无咎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目光一凛,正要动手,后心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毒针没入体内,裴无咎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谢连玉的手正稳稳按在螭纹匕首柄首的红色玛瑙之上。
下一瞬,扶盈猛的上前,死死勒住他的咽喉,狠厉地用短刀划开他的脖颈,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17. 017
谢连玉循着声响上前,摸索着扶住扶盈的胳膊,将她搀起,手上摸到一片湿滑黏腻的血迹,脸色当即白了几分。
“这不是我的血,是裴无咎的。”扶盈借着他的力道起身,压抑着痛扯出一个笑来,刻意放轻松语气打趣他,“没想到,我还有一天要沦落到让你给我当拐棍。”
“你少说两句话吧。”谢连玉的声音少有的严肃,小心地架起她的胳膊,将她搀到一旁的座椅前,“我们得快点找到出口,让程迹给你解毒。”
“放心,这点剂量毒不死我。”
扶盈手指覆在没入肩头的透骨钉尾端,试探地一点点往外拔,透骨钉上的倒钩撕扯着血肉,每牵动一分,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鲜血汨汨淌出,疼得她两眼发黑,但最深的那处倒钩仍死死嵌在血肉中,纹丝不动。
她唇色发白,低低喘着气,缓了一会儿,又取出方才杀死裴无咎的那柄短刀,对准伤处,狠狠刺了下去。伤口被划开一道口子,她闷哼一声,咬紧了牙,用刀尖一挑,将那枚透骨钉连血带肉剜了出来。
谢连玉侧耳听她细微的呼吸变化,清晰感受到她压抑的颤抖,一动也不敢动。
他一直维持原来的姿势,眉峰却越蹙越紧:“听闻朱衣楼的追魂使都是经历了数不清的血搏、毒侵和劫杀,才熬的一身与人搏杀的本事和耐受剧毒的体质,你也是如此吗?”
扶盈心头一跳,暗自嘀咕:瞎子的耳力都这么好吗?
她将金疮药摁上伤口,随手撕下一方裙角,将伤口包扎起来,而后将大半力量卸下,靠在谢连玉身上,讪讪地道:“我在楼下同他们瞎编的那些……你都听到了?”
谢连玉颔首:“嗯,我听到他们叫你赤炼刀。”
扶盈心知此刻扯谎也是瞒不住的了,索性痛快承认:“没错,我之前确实是朱衣楼的杀手。但什么追魂使、赤炼刀……都只是他们叫的。我本名扶盈,原是怕你知道我的身份会排斥,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话音落下,一室寂静。
谢连玉沉默了良久,久到扶盈以为他心中已然生了芥蒂,却听见他平静地问:“朱衣楼的杀手,都像你这么厉害吗?”
扶盈不假思索道:“寻常杀手自是比不上我,但朱衣楼有十八追魂使,其中十二人,武力在我之上。”
“那你是怎么杀死他们的?”
扶盈愣了一下。她以为,寻常人听到她的身份,多少会觉得害怕和忌惮。谢连玉却完全没有这些反应,反倒对她的过往充满探究。但转念一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杀手的层层劫杀下活下来的,对这阵仗只怕也早已麻木了。
扶盈托着下巴回忆了一下:“硬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就……使诈呗。下毒、火攻、买凶、色诱……是人都有弱点,多费些功夫罢了。”
说到“色诱”时,她隐约感觉到谢连玉的身子僵直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是为了苏训?”
扶盈微微抿唇,将视线投向别处:“和苏训的事,都是我编的。”
话落,又恐他发现什么似的,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
“你呢?”不等谢连玉再次开口,扶盈迅速反客为主,将问题抛了回去,“为何会对苏家这么了解?”
谢连玉倒是坦然的很:“从前久居深宫无聊时,时常会让下面人寻点民间趣事来解闷。谁的孙子在酒楼因为花娘和人大打出手,谁家小妾和下人私奔了,谁又被同僚家的悍妇当街给教训了……朝臣的家丑总是最有意思的。裴无咎自以为问得生僻,却不知王御史的儿子王秦是梁都出了名的纨绔,谁若找他做生意的引荐人,定是脑子坏了。”
“那锦缎的事呢?”扶盈不由追问。
谢连玉道:“有一次偶然出宫,机缘巧合下与苏家有过往来,收过他们的节礼。那金鹤锦缎着实罕见,故而,我当时就多问了几句来历,不成想,倒在这样的场合用上了。”
扶盈望着谢连玉,最终没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问出口。
谢连玉不可能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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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性情、习惯……皆是大相径庭,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即便说了一样的话,想必也只是巧合。
正沉默间,谢连玉忽然起身,侧身向外静听了一会儿,脸色微沉:“他们朝这边来了,裴无咎的尸体来不及藏了,我去引开他们。”
“引什么引,他们的目标就是你!”扶盈捂着右肩强撑着起身,因动作牵拉到伤口,纤眉微拧,“你能听出是谁走在最前面吗?”
谢连玉凝神分辨:“脚步急却沉,是屠夫。”
扶盈目光迅速在雅室扫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临窗的那盆茶花上。
她一把拉住谢连玉的手臂,将他引至窗前,将他的手按在冰凉的青瓷花盆上:“一会儿,我让你推,你就把这花盆推下去。”
谢连玉虽然不解,但仍是点头应下。
扶盈闪身候在门内侧,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推!”
“砰”地一下,花盆坠地的碎响清晰传来,廊道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扶盈趁着这档口猛地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急急地喊:“快!快去追裴无咎!他抢了血玉盘龙佩!“
“你说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屠夫一见她煞白的脸色和满身血污,登时反应了过来,飞快转身地往楼下跑。镖师和胡商互相对视了一眼,也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屠夫率先冲到一楼大堂展台的条案前,一把掀开锦盒的盖子,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他连忙环顾四下,除了碎了一地的花盆碎片和散落的泥土,哪还有裴无咎的影子。
这时,扶盈才由谢连玉搀着,步履虚浮地姗姗来迟。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屠夫粗声质问,死死盯着扶盈。
扶盈半倚在谢连玉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虚弱:“方才,我正欲接苏郎下楼,裴无咎趁我不备,抢走了锦盒中的血玉。我试图拦下他,他却挟持了苏郎,我一路追他到了楼上雅间,一时不慎,遭到他的暗算……”
18. 018
扶盈半倚在谢连玉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虚弱:“方才,我正欲接苏郎下楼,裴无咎趁我不备,抢走了锦盒中的血玉。我试图拦下他,他却挟持了苏郎,我一路追他到了楼上雅间,一时不慎,遭到他的暗算……”
屠夫一拍大腿:“混账!我们都被他耍了!从头到尾,他说那什么尸体不是谢连玉的鬼话就是想故意支开我们!自己独吞玉佩去领赏!“
“可裴无咎所说的梁国公子宫宴中毒一事,我也有所耳闻,并非毫无凭据。中夜明砂者会双目失明,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镖师谨慎开口,显然还是持怀疑态度。
“想要验证并不难。”一直沉默的谢连玉忽然缓步走到那冒牌货的尸体前,“中夜明砂者,若是毒素已入肺腑,病入膏肓,胸口确实会浮现一条血线。但若是已然解了毒或是剂量轻微,那血线便只会隐于手腕内侧。”
说着,他在尸体旁蹲下身,摸索着推开尸体手腕上的衣袖,将腕部抬起:“你们且仔细看看,有还是没有?“
镖师和屠夫上前,果然看到了一条极细的血线隐隐显现,两人面上皆露出惊骇之色。
“怪不得他眼睛没事!”屠夫愤然,“也就是说,那姓裴的一直都在骗我们!”
镖师随即警惕地望向四方:“可四面的封板都还在,他一定还没离开这里!”
一旁冷眼旁观的异域胡商却将审视的目光落在扶盈身上:“赤练刀的本事,方才大家都有目共睹,怎会这般容易就被偷袭?他是如何设伏的,可否演示一二?”说着,竟是要往楼上去。
扶盈往前一步,恰好挡住他的去路。胡商刚要发作,还未碰到扶盈,她却像是体力不支似的,整个人往他身前倒来。
“喂!你干什么!我可没碰你!”胡商不情不愿搭了一把手后,立马退了几步外。
“你误会了,我无意阻止你。只是想请你们看看这个。”
扶盈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是一枚透骨钉。钉尖上满是淋漓的鲜血,还黏连着些许皮肉,一看就知道是刚从血肉里剜出来的。
“是七杀门的透骨钉!”屠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扶盈适时解释道:“裴无咎挟持了苏郎,我自是有所顾忌,但方才我与裴无咎缠斗之时,本已夺回了血玉,却被人从身后袭击,这才中了裴无咎的透骨钉。这楼中还有他的同伙,那血玉……现在就在他的同伙身上!”
众人这时才想起来,之前大家在争夺血玉时,那黑衣客便出现的蹊跷。裴无咎用黑衣客转移了大家的注意,把矛头指向了扶盈。这会儿再来一个同伙,也不足为奇。
镖师视线在众人间逡巡,在掠过胡商时,目光突然变得凌厉:“方才分头寻找出口时,你曾消失了片刻,是去了什么地方!”
屠夫闻言,亦摆好了架势,虎视眈眈逼向那胡商。
胡商后退半步,面上满是漠然不屑:“你们找的那些地方,我一眼便知不可能,为何还要随你们浪费时间?”
“少废话,让我们搜一搜身就知道了。”屠夫懒得同他争辩,与镖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欺身而上,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胡商急退闪避,身上忽然掉出一物。刹那间,空气凝固,胡商自己也傻了眼。
滚落在地上的,正是那血玉盘龙佩。
屠夫和镖师眼中顿时布满杀意,直直扑向血玉,宝物触手可及,三方混战愈发激烈。
趁三人无暇顾及其他,扶盈后撤了两步,扯了扯谢连玉的衣角,两人悄无声息地慢慢挪向展台后方。
展台后方是库房,堆积的杂物被油布裹着,将本就狭小的空间挤压的只剩一条窄道,最里侧有一架陡峭的木梯通向二层的储藏空间。
扶盈带谢连玉飞快地穿过库房,正要上木梯时,谢连玉脚下忽的被什么东西绊住,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扶盈眼疾手快扶住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深色的男子布鞋。
扶盈看这鞋的样式有几分眼熟,在库房里迅速扫视了一圈,却无其他线索。
她盯着那鞋子看了良久,最终将视线锁定木梯后方的墙壁。
她伸手在墙面上敲了两下,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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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了空洞的回声。
竟是空心的?
她试探着用力推了推,这面墙便缓缓向里翻动,一股阴冷的气息混着血腥味迎面而来。
扶盈谨慎地探头望去,当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不由心头一跳。
一个身形微胖的人正面部朝下趴伏在地,一动不动,身下是一大摊向外蔓延的浓稠血液。
“怎么了?”谢连玉也听到了异动。
扶盈从衣物认出了那人的身份:“是那个失踪的掌柜,他死在里面。”
扶盈进入时,那掌柜的身体已经僵了,他的后背和前襟被大片的血染成暗红色。
扶盈蹲下身,小心地翻动他的手脚关节,不由眉头微凝:“原本我以为是他杀了那冒牌货,可看他手脚的筋骨,根本就不像是习武之人。”
她在尸体的手心发现了一些灰色粉末,不由凑得更近,闻了闻:“等会儿,他手心有烟弹的气息……当时大堂的烟雾弹,是他扔的?!”
谢连玉不假思索道:“不是你扔的吗?”
“所以当时我也觉得奇怪,一颗烟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二字还没说出口,扶盈突然噎住。
“你知道是我?”
“我知道。第一次唤你没有应声,我便知你出手了。”谢连玉的声音很温和,“你是去替我拿回玉佩吧。”
扶盈被他说穿有些不好意思,往大堂方向回看了一眼:“只希望他们别糟蹋了你的宝贝。”
谢连玉不介意地微微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看尸体的指甲缝隙处,可有油污的痕迹?”
扶盈依言抬起那掌柜的手,指缝中果然嵌着些许深色的油污。
她凑近闻了闻:“怎么还有股后厨的味道……”
话刚说出口,一个想法飞快从她脑海中闪过,她想起掌柜在展台的第一个亮相,迅速掀起尸体的衣袖和下摆,只见衣裤都明显短了一截,完全不是合身的尺寸。
“这衣服不是他的!”她倏地抬头,“他不是这里的掌柜,他是厨子!”
19. 019
说着,她转向谢连玉的方向,不可思议地道:“你早就知道了?”
“只是有些怀疑。”谢连玉回忆道,“刚进客栈大堂时,我曾听见掌柜打算盘的声音,那时我便确定,他定是不会珠算的。”
扶盈诧然:“这也能听出来?”
“嗯,能。”谢连玉缓声道,“若是擅珠算之人,拨珠定是均匀有节奏,用力沉稳的,但他手下却是杂乱无章,有时甚至同时拨了两三颗算珠。”
“但你怎么知道他指缝中会有油污?”
“他身上有油烟的气息。”谢连玉微微低头,像是在再次确认,“虽然换了衣服,但离得近时,还是隐约能闻得到。”
扶盈心下暗惊,她自认观察已算细致,却不想谢连玉仅凭耳力和嗅觉就能捕捉到这么多细节,他若是双目健全,不知洞察力会有多么惊人。
扶盈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尸体上。她小心翼翼掀开尸体的衣服,发现他的前胸和后背都有一道极深的伤口,像是被人追砍所致。后背的伤口较前胸的更宽也更深,显然是被人从背后一刀贯穿心脉而死。
“这刀口边缘并不平整,伤口切入的角度和弧度也很奇怪,不像是寻常的刀剑……”
扶盈用手掌在尸体上方比划着,试图模拟凶器的形态。
几次操作后,她忽的目光一凛:“我知道了,是弯刀!那个胡商用的弯刀!”
“如果是他,那他是怎么做到的?”谢连玉冷静地提出了疑问,“当时发生混乱的时间并不长,若只是在大堂杀人自然不难,但在这里杀人藏尸后,再避过众人再返回二楼雅室,来得及吗?”
扶盈也想不明白,思索中,她将目光投向库房中的木梯。
扶盈循着木梯向上走了几步,发现二层竟非她想象中的阁楼库房,而是一个漆黑的空间死角,四面无窗,只有一道暗门。
她翻身而上,径直推开那扇暗门,眼前豁然开朗。
暗门被伪装成了墙面,外面连接的是一条僻静的走廊,而走廊尽头赫然就是二层的雅室。
可见,那胡商杀人藏尸后,就是顺着这个楼梯返回二楼,混入客人之中。
扶盈重回库房,心头仍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我想不通,这厨子为何要冒充掌柜?”
谢连玉一语道破:“如果,他并非主动冒充,而是被他人胁迫呢?”
扶盈忽然想起刚入客栈时发现的那些异常。
客栈内的一应陈设和物件大多老旧、沾着陈年的油污,唯有客房的地面和被褥过分干净,连床榻上的青纱都是全新的。
如果,是这胡商装作寻常旅客入住,将掌柜、伙计骗至客房灭口,之后再清洗地面,掩盖血迹,更换所有沾染血污的被褥与床纱,所有的异常就都能说的通了。
但其他人都能假扮,只有厨子不行。不会下厨的人,一做饭菜就会露了马脚。因此,留着厨子的性命,让他假扮掌柜,是最佳的方式。
两人交谈间,大堂打斗的动静渐渐微弱下来,扶盈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往库房方向来了,猛地起身抓住谢连玉的手腕欲往楼上藏身。
视线扫过库房内一处破旧木台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眼下她的武力尚没有完全恢复,又有谢连玉在,若与人正面冲突,只怕讨不着好。但一味躲避,也不是长远的办法。
那木台后方有一处狭窄空间,勉强能容一人,若从外进入,刚好处在盲区,但只要多往前走两步,便一览无余。
“谢连玉,你相信我吗?”
“嗯?”
“算了,不相信也不行了。”扶盈一把将他推到木台后方,“拿好你的匕首,一会儿除非我喊你,不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说着,她径直从一旁的杂物堆上扯下一块油布给他挡上。
安置好了谢连玉,她自己后退两步,抬头看了一眼房梁,足尖轻点,借着一旁的杂物堆,轻巧地翻身上去,隐身在梁柱交错的阴影中。
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高大身影出现在库房门口,正是此前与屠夫和镖师激斗的胡商。
他手中弯刀还沾着那二人未干的血迹,在黑暗里反射出骇人的寒芒。库房昏暗,但他一下子就眼尖地发现了杂物堆上少了的那块油布,将视线落在木台后方的位置,一步步靠近。
“悉窣”一声,油布的一角被挑起,谢连玉几乎可以听见来人粗重的呼吸,他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千钧一发之时,头顶一道黑影疾扑而下!
扶盈迅速甩出银丝勒住那胡商的脖颈,用力后拉。胡商顿时被勒的满面涨红,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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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着挥动弯刀砍向银丝。
力量对峙之间,银丝陷入手心,勒出深深的红印,扶盈用尽全力收紧银丝,向谢连玉喊:“快!匕首!”
谢连玉没有丝毫犹豫,循着声音的方向,果断按下了匕首柄首的机关。
“嗖!”一道破空声响起。
与此同时,胡商拼尽最后的力气将银丝割断,险险一闪身,毒针堪堪划破他的颈侧,钉入墙中。
他刚得意地哼笑了一下,握紧弯刀欲要发力,身体骤然一僵,晃了晃,便向一旁栽倒下去,激起一地的尘土。
扶盈长喘了一口气,缓缓上前,抬脚踢了踢他。
见他毫无反应,她蹲下身用剩下的银丝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谢连玉听着动静,迟疑地从木台后走了出来:“……他死了?”
扶盈在胡商身上利落地打了两个死结,脱力地靠向一旁的杂物堆:“没呢,毒针只擦破了他的皮,只会暂时麻痹他的身躯,他还死不了。”
谢连玉道:“不用补刀吗?”
扶盈忍不住笑了:“你怎么比我还敬业。我改主意了,现在还不能杀他。我们还得靠他带我们出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胡商从混沌中醒来。意识还未清明,四肢的酸痛便先一步袭来,他试图伸展手脚,意外地发现自己竟被五花大绑横在大堂的展台上!
大堂内光线昏暗,扶盈坐在堂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她侧后方的方桌前,谢连玉正安然端坐着。
“你疯了吗!”胡商用力挣扎,手脚不住摩擦着台子,“我早说了,那玉不是我拿的!”
扶盈点头,勾起一抹近乎顽劣的笑:“我知道啊,因为那玉是我亲手放你身上的。”
胡商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瞪向一旁的谢连玉,“原来你们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我知道了!那尸体手腕上的血线也是你们动的手脚!”
谢连玉恰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经意露出指腹上的暗红色痕迹:“夜明砂直接接触皮肤的话,就会灼红皮肤,死人的皮肤也一样。我只是不小心沾上了。”
“好啊!你们贼喊捉贼!”
胡商一脸的愤恨还没消退,扶盈已经兴致缺缺地打起了哈欠:“行了,别演了。”
20. 020
她顿了顿,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库房暗室里那厨子的尸体,是你下的手吧?八方客栈原来的掌柜和伙计,也都被你毁尸灭迹了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胡商仍在装傻。
扶盈懒得跟他废话,突然起身上前,伸手“刺啦”一下撕掉了他脸上的假胡子,见他一瞬间吃痛的表情,忍不住发笑。
她绕着他悠悠踱步:“看客栈的结构和陈设,这里应该原本就是家倒卖赃物的黑店,你很聪明,杀了掌柜,控制厨子,自己则伪装成伙计,以八方客栈的名义广发悬赏贴引各路杀手来这儿……”
正说着话,她突然蹲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这算盘原本打的不错,借刀杀人,再挑拨杀手们自相残杀,最后,混迹其中的你便可稳稳地坐收渔利。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你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冒充谢连玉,一场杀局变成了一个笑话!”
胡商脸上夸张的惊惶神情顿时收住,露出阴鹜、狠厉的真容:“赤练刀,你说错了,那冒牌货无足轻重,阻碍我的人是你!你我本是同路人,为何非要和我过不去?!”
扶盈嫌弃地看他:“谁要和你一路,图你长得丑,图你胆子小吗?你若真刀真枪地来杀,我还敬你是条汉子,自己没把握下手,就搞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我可没这么下作的同路人。”
胡商眼角剧烈抽搐,强压怒火:“谢连玉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可以给你双倍!不,三倍!只要你开价!”
扶盈闻言,眉头微微上挑,似是被说动了。她俯下身,拉近两人的距离:“不如,你先把这鬼地方的封板打开,我考虑考虑?”
胡商冷笑:“你不是在诓我吧?”
扶盈不说话,也对着他笑,但那笑意仅仅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手起刀落,在他右手腕上狠狠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顿时汨汨涌出。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她声音冷得像冰,“你可以猜猜,是你的血先流干,还是你的嘴先开口。”
胡商能感受到身体的温度随着手腕的血液在一点点流失,寒意渐渐侵袭四肢,如果不及时止血,他会在出去之前就先一步死在这里。
“我带你们出去!”他理智地选择了暂时屈服,“但这里的机关复杂,我的手脚被绑着无法操作。”
“这个好办。”扶盈用短刀利落地割断了绑在他脚踝上的银丝,又用绳索将他被反绑的手重新加固了两圈。
胡商挣扎着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到展台一侧,用脚踢了三下台柱底部一块看似寻常的砖石。“轰”一声,展台侧面墙壁升起一道暗门,露出向下延伸的阶梯。
“封板只能从外部打开,但这暗道是直接通向外面的。”说着话,他率先钻了进去。
扶盈心中仍有疑虑,但眼下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她与谢连玉紧跟其后进入了暗道,暗道内漆黑一片,仅靠扶盈点燃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
胡商被反绑着双手,在暗道里绕了几圈,最终却绕进了一个死胡同。
扶盈看到前方无路,立即将短刀架上胡商的脖子:“别耍花样!”
“你急什么!踩到那堵墙右起第二块砖上,跳三下,门就打开了。”胡商满不在乎道。
扶盈有些迟疑,警惕地将短刀转而抵向他的后心:“你去。”
胡商慢悠悠地东张西望着走到指定的那块砖上,正欲跳起,忽然猛地扑向几步之外的另一块地砖之上,只听一道机括轻响,他落地的砖面突然翻转,整个人瞬间坠了下去,只留下一阵得意的笑声。
扶盈立马抢身上前,但翻板早已迅速合拢,地面一瞬间恢复了原状,严丝合缝,平整如初。
“该死!”她抬脚狠狠踹向那块地砖,四下一片寂静,周围没有任何变化。
“别着急,此人狡诈,有意设局,自是防不甚防。”谢连玉缓声宽慰道,“方才他定是暗中触动了什么关键的机关,你仔细想想,他举止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扶盈强压下怒火,凝神将此前胡商的举动回忆了一遍。
“我想起来了!他过去之前,每一步都走得特别慢,像是在刻意踩准什么位置。”
说着,她引谢连玉循着记忆中胡商走的路径,重新走了一遍。
待到最后一步,她突然握住谢连玉的手臂,将他拉近了一些:“最后一块砖在你西侧五步的距离,我需要借点力。”
话落,扶盈攥紧了谢连玉的衣服,拉着他一道往最关键的那块砖上扑过去。
“轰——”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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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稳住身形,脚下踩住的那块地砖猛地向下翻转,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失重感瞬间袭来。谢连玉下意识用双臂护住扶盈的后颈和头部,两人一同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两人重重跌落在地,扶盈不受控制地整个人摔在谢连玉身上,额头恰好磕上他的胸膛。
短暂的晕眩后,她立刻撑起身子:“谢连玉,你没事吧?”
“无妨。”谢连玉的声音有些微勉强,他慢慢起身,“你可有受伤?”
扶盈想到方才下坠时,这病秧子反倒护着自己,有些无奈:“我没事。”
她伸手扶起他,重新点亮火折子,微光驱散了眼前的黑暗,照出眼前狭窄通道的轮廓。
她仔细查看地面上胡商留下的痕迹:“血迹往那边去了。”她指向幽深的前方,“我们跟着走,应该没错。”
谢连玉微微颔首,倾耳听前方的动静,两人一前一后,谨慎地往那黑暗深处去了。
血迹到了某一处岔路口消失了。
“这破地方的主人是属泥鳅的吗?!前朝皇帝的地宫都没他这个麻烦,挖这么多的密道用来藏棺材吗!”再次断掉的线索令扶盈忍不住有些恼火。
“这些密道应该是为了运输赃物所准备的。”谢连玉思索着道,“但棺材许是用不上了,那杀手应该将他们都毁尸灭迹了。”
扶盈原本气恼的情绪,在听到谢连玉这般一本正经的回答后,禁不住笑起来:“我们都快要被困死在这里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谢连玉没有笑,认真地说:“若是累了,就休息一下。”
“不行,那疯子还不知道藏哪儿使坏呢。”扶盈强打精神,沿着岔路两旁的石壁,仔细查找线索。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让扶盈停下了脚步。
“你听到了吗?”扶盈急匆匆将谢连玉推到石壁前,“那头好像有动静。”
“是有人用石块敲击墙面的声音,还有……石壁移动的声音!”谢连玉刚听清,立马将扶盈后拉了一把。
眼前的石壁忽然升起,石壁后站着一人,手中举着火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可算找到你们俩了!”
扶盈不由拧起了眉头:“程迹,你怎么会在这儿?”
21. 021
“别提了!这客栈就是个强盗窝,那什么掌柜、厨子都是匪徒假扮的!”
程迹急得不行,见对面二人却神色如常,眉头都未动一下,顿时愣住:“你们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而且……看起来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谢连玉点了点头:“确实知道的比你早一点。”
“你是程迹吗?”扶盈故作夸张地上前探了探程迹的额头,“居然还能想着给我们报信。”
程迹愤愤地将她手甩开:“我没和你们开玩笑!你们能想象吗?我大半夜起来,就想打盆水擦个脸,整个客栈愣是没找到一个活人,我寻思着自己去后院打一盆,谁知道刚经过马棚就被绊了一跤,扒开稻草堆,里面居然是两具尸体!”
扶盈抄手看着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愈发忍俊不禁:“谁家正常人会大半夜洗脸?你不是去打水,你是想跑吧?”
“我想跑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俩有哪怕一个是正常人吗?!”程迹没好气道,“总之现在是马车没了,马也跑了,这破地方跟迷宫一样,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带你们出去,好好感恩戴德吧你们!”
说着,他带着两人穿过暗道,接连开启几道石壁,来到一间石室的石门之前。
谢连玉突然斟酌着开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说起来,还得是你们命好。我在后院时,刚好撞见那个被劫匪绑架的店小二从客栈后的井里爬出来,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程迹刚按下石门上的机关,头也不回地说。
扶盈和谢连玉齐齐变了脸色。
“程迹,等等!”
几乎是同时,整个石室剧烈旋转震动起来。头顶簌簌落下碎石,另外三面的石壁缓缓降下……
“这什么情况!”程迹瞠大了眼,用力拍了拍机关。巨大的震荡将他甩出几米,幸亏被扶盈一把拉住。
“你被那家伙骗了!他自己就是凶手!”三人被震得身形不稳,扶盈一手拉着一人,勉力稳住身形,焦急地寻找退路,“他是想把我们都困死在这里!”
“方才石室内的方向已变,得找到我们进来时的方向。”谢连玉屏息凝神,努力辨别来时的方向。
一片混乱间,他忽地出手,用力将扶盈和程迹朝其中一道石壁的方向推了过去。
程迹平衡力差,在天旋地转中被推了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扶盈突然探身死死抓住他的手臂,用尽全力将他拉出正在闭合的出口。
程迹跌跌撞撞地从石壁落下的缝隙中滚了出去,扶盈立即回身再想去拉谢连玉,却已是晚了。
“谢连玉!”
扶盈的惊呼声被淹没在石壁落地的巨响中,她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石壁之后,被黑暗吞没。
程迹不可置信地扑上前,对着石壁胡乱拍打着。
“谢连玉?谢连玉!姓谢的你倒是吱个声啊!!”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手指在石壁上又抠又划,却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他猛地回头看向扶盈,面上血色褪尽,混杂着惊惶和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黑心肝的,他推了我……他居然推了我……”
他牵动嘴角像是想发笑,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双手捂着头,有些绝望地蹲在石壁边。
扶盈站在原地,面色煞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石壁,脑中飞速闪过进入密道的每一个细节……
这地方是用来运赃物的,建造它的人不可能不留退路,一定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复盘当时的情形。
当时只有三面石壁降下,石门是不动的,但程迹既然能从石门处进入,就说明它必定能从外部开启。
之前,胡商一直故意误导他们进入密道,他所说的“客栈封板无法从内部开启”定然也是唬人的假话。
她只要找到开启封板的机关,回到客栈,沿着程迹来时的路径重走一遍,一定就能重新开启石门,救出谢连玉!
“别哭丧了,他不会死的!”想定主意,扶盈一巴掌重重拍在程迹的后背上。
程迹险些扑了个狗啃泥,扭头怨愤地盯着她:“谁哭丧了!他死了我巴不得!我放鞭炮!我普天同庆!”
“那你留在这里慢慢放鞭炮。”扶盈转身就走。
“哎!你不是保护他的人吗?!这就不管啦?!”程迹立马站起来追上去。
扶盈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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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程迹,你和我说实话,你方才是故意动那石门的吗?”
“我当然……我进来就是走的那里!谁知道它只让进不让出啊!”程迹话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你是想……”
“别想了!”扶盈一把揪过他的耳朵,拽着他原路往回走。
待回到小楼时,程迹看着大堂满地的伏尸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客栈是销金窟还是乱葬岗啊……”
扶盈没空听他发表感想,指着四面的封板道:“这里原本有另一条暗道直通后厨,只是现在被封死了,我们得尽快找到开启封板的机关,不然谢连玉还没闷死,先要被饿死了。”
程迹凑近那玄铁封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或许,不用找机关,我有办法打开它。”
扶盈眸光一亮:“什么办法?”
不等扶盈反应过来,程迹悄无声息地往封板处扔了一个不知什么东西,拉着她连连后退了几步。
只听“轰”一声巨响,厚重的寒铁封板被全部炸开,浓烟顿时弥漫了整个空间。
扶盈被呛得连连咳嗽:“……你这什么东西?”
程迹从袖袋中又掏出三枚同样的爆破弹,颇有些得意:“在道箓司当差,不得随身备些看家本领……”
“是装神弄鬼吧!”扶盈没再多言,两人迅速从炸开的封板缺口处钻了出去,沿着密道快步离去。
而此时,谢连玉正在四面封闭的狭小石室之中。他平静地盘膝坐在原地,仿佛周遭的危机都与他无关。
沉重的石门轰然升起,一道人影快步入内,正是此前逃走的胡商。
“没想到吧?最终你还是落在我手里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你都换了两张脸来招呼我了,我若再不如你所愿,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谢连玉不动如山,淡淡道出对方的名号,“血山魈,莫七。”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莫七看不惯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攥紧了拳头,“就算你看出来了又怎样,还不是一样成了我的阶下囚!”
“错了。”谢连玉微微侧首,“我是个瞎子,怎么看?是你身上红花和麝香的味道太重了,上次断的胳膊还没好利索吧?”
22. 022
“你还有胆子提!当初挑你手筋的时候就该杀了你!”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莫七气得发抖,“你害我在温家手里吃尽苦头,今天我定要把你的心挖出来剁碎了喂狗!”
“你这可就是污蔑了。”谢连玉口中说着“污蔑”,却无半分慌张,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你假扮水匪劫持温家商船,惹得温雁山重金悬赏,广发江湖追杀令要你人头,怎么就成我害你了?那商船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劫的?”
“若非你故意放出假消息,我怎会弄错!又怎会开罪温家!”
谢连玉唇畔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或许,这就叫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就在这时,石室外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连玉施施然起身:“看来你还是棋差一招。我的人到了。”
“你别得意!”莫七脸色剧变,眸子里透出阴狠,“你不就仗着那女人帮你吗!可她保的是梁国质子!若她知道你和八方客栈那冒牌货一样,都是假的!你说,她会不会比我更想杀你!”
谢连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半分,但立即就恢复了常态,波澜不惊地道:“你是恼羞成怒,产生什么癔症了?”
“哈哈哈哈!说到你痛处了吧?!”莫七像是终于抓到了他的把柄,挤出一丝狰狞的笑,“我知道,是你杀的那冒牌货,那家伙的后脑勺里还留着你匕首上的毒针!你这般煞费苦心杀他灭口,就是怕他戳穿你的底细吧!”
莫七满脸兴奋:“之前我见你在那女人面前装的一副温良恭俭、与世无争的模样,我就觉得可笑。你说,如果她知道,自己保护的绵羊其实是条随时能要人命、比她还毒的毒蛇,她会是什么反应?哈哈哈哈……”
他得意地凑到谢连玉耳边,恶意满满道:“哦,对了,忘了和你说,那冒牌货是我特意招来的,当时,他拿了那血玉告诉我,他知道你所有的秘密,可以完全取代你。”
莫七刻意停了停,一字一顿道:“因为他亲眼看见,真的谢连玉,已经死了。”
莫七话音刚落,谢连玉一直隐在袖中的右手突然探出,一道寒光闪过,螭纹匕首狠狠刺向莫七。
莫七反应极快,当即扣住他持匕首的手腕,五指骤然收紧,只听一声令人心惊的骨裂声,他竟是想要将谢连玉的腕骨生生捏碎!
“一个残废,就别做这些没用功夫了!”他脸上掠过残忍的快意,“我先废了你这……”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腕骨刚受重创的谢连玉右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顺着他发力的方向猛然下沉。紧接着,左手反抓住他的右臂,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向外一旋!
“咔!”一声短促清晰的骨节错位的声音响起,莫七的右臂被生生扭得脱臼。
剧痛让莫七脸上的得意转为了惊骇,但更令他感到可怕的是,这绝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该有的力道!
但他完全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同一时刻,谢连玉刚受伤的右手毫不犹豫地刺出,匕首正中他的心口。
谢连玉声音如寒霜清冷:“既知道我是假的,就该躲远些。”
莫七痛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口中溢出血沫,死死盯着谢连玉的右手:“不、不可能……那时……我明明看到你的手……”
“明明看到我因双手残废,像条丧家之犬,任人凌辱却无力反抗,是吗?”
谢连玉缓缓逼近,手掌握着匕首,稳稳地又推进一分:“若非亲眼见证我的狼狈,祈国那群豺狼,怎么可能放心放我离开?又怎么会请人护送我至梁国边境呢?”
莫七双目圆睁:“你、你是故意的……你的眼睛也是……”
“不,眼睛是真的看不见了。”谢连玉唇边带着慑人的笑意,“但,托你的福,很快它就能看见了。”
莫七瞳孔微缩,似乎意识到什么,但已是晚了。
石室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连玉忽的抓住莫七脱臼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托一送,迅速将其复位。下一瞬,他从莫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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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迅疾地拔出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喉咙。
恰在这时,石门被人从外再次开启。
“谢连玉!”扶盈冲上前,一眼就看见室内的景象。
莫七胸口和喉咙各开了一个血窟窿,仰面倒地,而谢连玉一身血污站在他身前,有些狼狈地往扶盈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身形微晃。
扶盈疾步上前,在他即将倒地之时,及时接住了他。他已然失去了意识,左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染血的螭纹匕首。
紧随其后赶到的程迹连忙上前,蹲下身习惯性地抬起谢连玉的右手想给他诊脉。指尖刚摸到他的腕骨时,眉头骤然深锁,有些凝重地看向扶盈:“人还活着,但他的右手腕骨裂了,伤得不轻。”
扶盈抿紧唇,小心翼翼地将他未受伤的那侧手臂搭到自己肩头,将他架起:“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先带他出去。”
“我去看看那家伙身上有没有留什么有用的东西。”程迹转向莫七的尸体,在他身上摸了一圈,摸出几包金刚铸骨散和断续灵胶,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不经意碰到尸身右肩时,动作微微一顿,指下的触感显示关节附近似乎有肿胀和血瘀,筋络似乎也有断裂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某种特殊手法将骨节强行错位后又仓促接回原处。
他想到谢连玉那奄奄一息的模样,觉得有些矛盾。这样凌厉暴烈的骨节接续手法,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他再度俯身,细细查验了尸体的其他部位,意外发现,此人的双臂上层层叠叠尽是陈年关节断裂留下的旧伤。
或许,是旧伤未愈导致的病根?
程迹无端又想起了谢连玉那双被人刻意挑断筋脉后又重接的手,根据尸体的情况推测,今日的局面,谢连玉该是借对方捏伤自己的腕骨之时,恰好攻击在了对方的旧伤之上,意外完成反制。
他视线再次落在尸体喉咙处那道令人心惊的致命伤上,在心里感慨:“这瞎子,下手是真狠啊。”
23. 023
谢连玉昏睡了一日。
醒来时,程迹正在他的床前,一见他起身,连忙扶住他的背,小心避开他包扎固定的右臂:“你的手现在可不能动!你自己的筋脉什么情况自己没点数吗?这样和人硬拼,你是觉得要回去当皇帝了,以后都用不到手了?!你知不知道,这次要是没有我,你这只手可就废了!”
劈头盖脸被一通教训,谢连玉怔愣了一会儿,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你怎么还没走?”
程迹被他的话一噎,别过脸去,硬邦邦道:“小爷我是看你可怜!大发慈悲!勉为其难照顾你几日……”
“也不知是谁在那密道急得都要哭出来了,还真是勉为其难啊……”扶盈端着药碗走进来,轻轻将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程大夫勉为其难熬制的药好了,自便吧。”
谢连玉转向程迹的方向,道了一句:“多谢。”
程迹顿时不自在地站了起来:“谢连玉,我这人从不占人便宜。你救我一命,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我程迹说到做到。”
话一撂下,他逃似的转头就跑了。
扶盈望着他仓促的背影摇了摇头,正要离开,却听见谢连玉低声唤她。
“阿扶。”
她脚步一顿:“何事?”声音明显的生硬。
谢连玉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迟疑了一瞬,道:“辛苦你了。”
“不敢。”扶盈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腕上,“此前是扶盈自视甚高,以为能护得住谢公子。没想到公子一人便能绝杀一个顶尖江湖杀手,是扶盈多事了。”
“在石室里是我鲁莽,只是,那时情况紧急,我……”
“你鲁莽吗?我看你冷静的很!”扶盈打断他,声音里压着情绪,“你尚有余力推我和程迹出去,怎知我们就不能带你一起出去?!”
良久,谢连玉才苦涩地道:“对不起,当时我没有时间思考,我以为……没有我,你们行动会更加方便。”
“呵……是啊,我们一个是杀手,一个是骗子……确实不值得信任。你知不知道,我眼睁睁看着那道石壁在我面前落下,将你一个人困在里面,我……”扶盈猛地停住,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她再清楚不过,最后她终究是要杀他的。
她保护他,不过是因为和徐枢的交易。可在石室中,她惊恐地发现,她根本无法接受谢连玉这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阿扶,对不起。”
“即便出不去,多一个人,总能多一点办法!程迹说了,这次是你运气好,若非那胡商手臂上有旧伤,正巧叫你撞上了,换作其他高手,你早就已经没命了!”
“阿扶……”
扶盈负气地背过身去。
谢连玉自知理亏,遂不再说话,只伸手慢慢摸索着去找药碗,指尖刚触到碗壁就被烫的一缩,险些将药碗碰翻,扶盈立马眼疾手快将药碗捞了回来。
“要喝药不会说一声吗?”
她语气里带着责备,手下却小心地用汤匙搅动药汤,待凉到不烫手了,才交到谢连玉手中。
谢连玉捧着药碗,却没有喝,向着扶盈道:“你不生气了?”
扶盈没有说话。良久,她低下声音:“谢连玉,如果有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商量?我以为……我们至少是同伴吧?”
谢连玉终于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点了点头:“嗯,没有下次。”
扶盈看他那样,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她沉默了会儿,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什,放进他的掌中。
冰凉的触感在手心里,谢连玉合拢手掌,只一瞬,便知道是什么东西。
血玉盘龙佩。
“过程虽然有点曲折,好歹是物归原主了。”扶盈故作平静地道。
谢连玉手掌中握着那玉佩,很久都没有松开。
他转向扶盈,刚想道谢,却被扶盈截过了话头:“不用太感谢我,其实我也是看那些人不顺眼。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若我有所求,你记得应我便是了。”
谢连玉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有所负担,便顺着她应道:“好,凡你所求,我必应允。”
扶盈如释重负,想到另一桩事:“对了,眼下还有件事要同你商量。你身上有伤,本应静养几日,但这儿只怕很快会有其他人找来。这附近有几处零散农户,你昏睡时我已探看过……”
“无妨。”不待她说完,谢连玉已一口将药喝尽,放下药碗,勉力支撑着起身,“你既已看好地方,那我们便动身吧。”
扶盈点头,当夜三人便在农舍安顿下来。
谢连玉昏沉了整两日,伤势才渐渐稳住。扶盈恐谢连玉恢复不好,又静养了几日,向农户重金买了一辆牛车,三人方继续悄然上路。
前几日的骤雨并没有留下几分清凉,重新探头的日头反而愈发毒辣,牛车简陋,没有顶棚遮蔽,烈日之下,三人很快汗透衣背。
程迹坐在车辕上热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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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一边扯开衣领,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把玉扇来,对着脖子便是一阵猛扇。
扶盈正给谢连玉递水囊,余光瞥见扇面,伸手便按住他的扇子:“这扇子你哪来的?”
“死人身上扒的啊。嗨,你当心点!”程迹一把夺回扇子,宝贝似的检查了一圈,“就姓谢的昏睡的那大半日,我把密道里所有死人身上都摸了一遍,捡着不少宝贝呢!这扇子的扇骨,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扶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扇子是裴无咎的,上面的字太惹眼了,会惹麻烦,你赶紧收起来!”
“字吗?这个简单啊。”程迹从袖中抓了一把不知什么粉末,往扇面上一抹,“克己复礼”四个墨字竟渐渐被消融了,转眼间,扇面变为一片空白。
“你看,没啦。”他愈发得意地摇起扇子来。
扶盈正欲开口,前方的树丛晃动了一下,两个彪形大汉猛地从中窜出来,手持长刀挡在路中央。
牛车猛地刹住,谢连玉被颠簸地险些失了平衡,身子猛地一晃,扶盈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头,手掌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转头对程迹知会道:“你看好他。”话落,便利落地跳下了车。
为首的大汉满脸横肉,目光淫邪地从头到脚地打量扶盈:“小娘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扶盈一听便知来人不过寻常劫匪,她从随行的行囊中取出一袋碎银,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款步上前,声音故作柔弱道:“两位大哥,小女与两位兄长正要前往龙渊做点小买卖。这点心意是孝敬二位的,还请二位行个方便。”
程迹搭着谢连玉的肩,“啧啧”感慨:“这女人太可怕了,对着俩猪头都能演得这么真情实感。”
谢连玉没有搭腔,脸色并不好看。
劫匪见扶盈身姿柔弱,纤纤素手捧着那一袋银钱,瞬间便起了邪念,伸手接过钱袋时,反手就扣住了扶盈的手:“小娘子这般风姿,何苦做那抛头露面的粗活,不如留与我兄弟二人一起快活。”
劫匪粗粝的手掌刚碰到扶盈的手背,就令她一阵恶心,她正欲抬肘发力卸他一边胳膊,忽的一道黑影破空而至。只听“砰”一声闷响,大汉被猛地砸中脑门,当即昏死过去。
扶盈俯下身来,这才看清,砸中匪徒的竟是一只成色上好的青瓷花瓶,这会儿瓶身已碎裂成数片。
“哪个不要命的!”大汉的同伴举着大刀怒吼。
前方另一条岔道旁的槐树下,一个身着深紫劲装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
24. 024
他略一颔首,身后四五个护卫立马冲了出去,从两侧包抄,不一会儿功夫就将两个劫匪死死按在地上。
紫衣男子缓步上前,对着扶盈从容一揖:“姑娘受惊了,在下祁都碧玉坊掌柜温照,这几位是我的护院。”
他看起来不过弱冠的年纪,眉眼极秀气,唇红齿白,身姿清瘦。虽然束着发冠,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却无寻常男子的粗犷,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丝文雅与温柔,与扶盈往日所见的商贾看起来大为不同。
扶盈若有所思地端详温照片刻,眼圈恰到好处地微微一红,纤长的睫毛微颤,朝着他盈盈下拜:“小女阿扶,拜谢温公子。”
“姑娘不必多礼!”温照连忙上前扶起她。
扶盈顺势搭住他的手,手掌肌理绵软,不似习武之人。掌心干燥,拇指与食指内侧有一层厚茧,这是长期揉捏瓷泥、提拉胎胚才会留下的痕迹。
扶盈目光扫过前方岔路上的车队,装饰华贵的马车后跟着两驾满载箱笼的货车,她突然想起先前砸中劫匪的那个青瓷花瓶,想来这些便是温照要运往城中售卖的瓷器。
目前看来,他的身份暂时没有问题。
就在扶盈重新绽开笑颜,用那双盈盈水眸望向温照时,后方牛车上的程迹猛拍了谢连玉两下,急道:“姓谢的你快看!这还没说几句话呢,那小白脸都摸上手了!”
谢连玉静默不语。
“嗨,我说你快……”他用力将谢连玉的肩扭过来,突然看到他涣散的瞳孔,后知后觉意识到说错了话,猝然放了手,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抱歉,忘了你看不到……”
程迹尴尬地别开视线,正撞见扶盈回头,眼中寒芒摄人,立马把嘴巴闭上了
“方才我听你说,你们是在龙渊城行商的?”温照温声询问道。
扶盈顺势起身,见温照探究的视线投向牛车后方,连忙解释:“温公子误会了,那只是诓那劫匪的话。”
她一早看出温照是个心软的人,故意咬住下唇,放慢语速,凄楚道:“实不相瞒,我此番是同两位兄长前来寻医的。我长兄前些日子在祈都不慎遭歹人暗算,伤了双眼,我们访遍祈都名医,却无人能治,这才想着前往龙渊碰碰运气。谁知途中……”
说着,扶盈目光扫过岔路上停着的那辆华贵马车,话音故意一顿,以袖掩面,低下头酝酿了一下,重新抬起头时,一双明眸含泪望着温照:“我们的车马钱财尽数被劫,卖了所有贴身的值钱物件,这才勉强与农户换来这辆牛车。”
温照听完,眼中顿生同情之意,自袖中掏出一方素帕递与扶盈,柔声安抚道:“姑娘莫伤心,几位若是不嫌弃,不妨与我同行。我所带护院虽不多,但保护几位周全还是没问题的!”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后方还带着伤的谢连玉,言辞更为恳切:“我在龙渊城尚有一处分号可落脚,姑娘与令兄若不介意,尽可住下,也好把盘缠省下,为令兄好生寻医诊治。”
扶盈原只是想借温照的马车搭一程,不曾想他竟这般热情。
细细算来,祁都那边赵颐应当已经醒了,按照他们与徐枢的约定,护送质子归国的车驾不日就会大张旗鼓地启程。届时,各方视线聚焦,路途上的阻碍只怕会更多。
若是能借温照的商队身份作为掩护,悄无声息混入城中,避开官道驿馆的耳目,于他们而言,倒是更安全些。
温照见扶盈望着马车出神,忽然想到什么,道:“阿扶姑娘,在下的马车虽说不算宽敞,但好歹能遮阳避雨。姑娘与令兄若不嫌弃,尽可在此歇息,总好过牛车颠簸。”
扶盈心下一喜,但还是假模假式地推拒:“温公子愿庇护我们一程,已是大恩,我们怎么能占公子车驾……”
温照抬手截住她的话头:“阿扶姑娘不必见外,我看令兄面色,应当好生修养。我这便与姑娘一同去迎他们。”
说着,他转身示意护卫牵马,又缓声询道:“还不知阿扶姑娘的两位兄长如何称呼?”
这时,程迹正准备下车。
扶盈迎上前,对温照柔声介绍道:“这是长兄谢珩,这是从兄谢程。”
程迹闻言脚下一绊,险些连带着谢连玉一起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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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照忙稳住车驾,诧异地看向扶盈:“谢二公子这是……”
程迹听这称呼,愈发怨愤地盯着扶盈。
扶盈稳稳架住程迹的胳膊,对温照歉然一笑:“二哥这是腿脚不好,前些日子走夜路栽河里了,现在腿还没好利索。”
说着,她笑盈盈地望向程迹:“是吧,二哥?”
程迹被她笑得一哆嗦,立马撤开一步,不说话了。
温照见程迹退开,目光掠过谢连玉打着绷带的手腕和苍白的脸色,不由上前伸手欲扶。
“温公子。”扶盈的声音突然响起,笑意里带着委婉的推拒,“家兄虽然眼盲,但不喜旁人特殊对待,这些小事,他自己来便好。”
温照伸出的手在半空微微一顿,随即收回,含笑致意:“是我唐突了。”
他退开一步,目光却不曾移开。
只见谢连玉的手沿着牛车边缘缓缓移动,右脚试探着前移,在触及地面时略作停顿,确认地面平稳后,整个人才沉稳地落地。
整个过程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若非那双眸子没有焦距,几乎与常人无异。
温照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对兄妹。
他留意到,扶盈虽口中说着不必特别对待,自己却始终在兄长身侧半步之内,视线紧随他的每一个动作。当她兄长下车时,她的手一直虚悬在他身后,每当他身形出现摇晃,她的手就会下意识收紧,随时准备搀扶,待他站稳,又会悄然收回手,恢复成若无其事的陪同姿态。
这般不着痕迹的守护,显然是不想让对方察觉到。可见,方才对她说的那番话,亦非拒绝帮助,而是在维护兄长的尊严。
谢连玉站稳身形后,准确地面向温照所在的方向,双手合拢,端正一揖:“今日承蒙温公子搭救舍妹,谢某感激不尽。”
他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举止却从容得体,不卑不亢,周身仪态气度绝非小门小户所能涵养。
温照看在眼里,心下恍然,这兄妹三人,只怕不是寻常人家。他不再多言,只侧身引路,温然道:“车已备好,三位请随我来。”
25. 025
马车踽踽前行,车厢内有些闷热,空气比外面更凝滞几分。
狭小的空间内,扶盈与谢连玉坐在同一侧,温照则与程迹坐在另一侧。
温照从随行的食盒中取出一碟桂花糕,笑着递向对面:“诸位一路奔波,想必饿了,先用些糕点吧。”
程迹立马伸出一只手挡了下来:“家兄手伤未愈,不能吃甜的。”
“是我疏忽了。”温照面上不见半分恼意,从善如流收回点心,又变戏法似的从食盒里端出一盘色泽金黄的油酥子,“这是咸口的。”
还没递出去,又被程迹打断了:“油腻亦是食不得的。”
温照举着碟子的手停在半空,面上的笑容顿了顿,怔愣了片刻,低头在食盒里翻找了一会儿,又捧出一碟雪白的茯苓糕来。
“多谢温公子。”这次程迹刚要开口,扶盈先他一步伸手取过一块糕,径直塞进他微张的嘴里,眉眼一横,堵住他后面的话,“二哥,吃点东西歇会吧。”
程迹愤愤地瞪大了眼。
扶盈又将另一块糕轻轻放在谢连玉摊开的左手掌心:“这是茯苓糕,药性平和,可适当用一些。”
谢连玉将糕饼收起,随即向温照的方向颔首:“温公子费心了。公子事务繁忙,为我们耽搁行程,实在叨扰了。”
温照眉梢染上笑意,连连摆手:“萍水相逢便是缘分,何来叨扰一说。”
见众人都用了糕,温照又很熟稔地取出青瓷杯盏,为众人斟茶。
谢连玉指尖轻轻摩挲过杯盏表面:“釉面莹润,类冰似玉,这杯盏……是龙泉窑吧?我记得,祁都西市有家天青坊,做的也是青瓷生意,东家似乎也姓温。不知温公子可识得?”
温照正俯身收拾食盒,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当即绽开明快的笑容:“谢公子竟知晓天青坊?那是温家商会的产业,东家是族中的一位远亲。实不相瞒,在下此行正是为温家商会在龙渊城筹办的珍品展而来。”
谢连玉会意道:“商会办展是盛事,听闻各商号皆要呈上镇店之宝。温公子的瓷器想必非同寻常。”
温照抿唇浅笑:“长辈嘱托,自是要尽心的。”
马车行了一会儿,到龙渊城外,随着前行的车队,缓缓停在城门处。
时近黄昏,等候入城的队伍排得老长,两名身着官服的士兵正在挨个查验。
温照从行囊中取出路引文书递给其中一位,又特意将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商号文书摊开递上:“官爷辛苦,我们是祁都瓷行的,来龙渊城送批货。”
士兵接过文书抬头打量了一眼温照:“温家人?”
“正是本家。”温照笑容不变。
那士兵很快将文书递还,朝另一同伴摆摆手:“放行吧,温家的车。”又转头对温照嘱咐道,“近日梁国质子归国,咱这儿是必经之路,县令大人特令严加盘查,不容有失。你们是大商号,进城后早些安顿,莫在外久留。”
“多谢官爷提点。”温照熟稔地拱手施礼。
马车重新驶动,缓缓通过城门。
扶盈透过晃动的车帘,瞥见城墙上新贴的告示,是今日刚下的。三日未到,徐枢就等不及要搜寻他们下落了,还真是一点儿沉不住气啊。
车驾在一处僻静的铺面前缓缓停下。
温照率先下了车,转身对车内众人道:“这是碧玉坊在龙渊城的分号,诸位可进店中稍事休息,我同护院先去把货安置妥当。”
说着,温照便招呼随行的护院开始卸货,几个护院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运车上的箱子。
扶盈撩开车帘,抬头望见铺面的门头匾额上“碧玉坊”三个墨字,笔力遒劲,颇有古韵。
待谢连玉和程迹下了车,她才提起裙裾,同他们一道往店里走去。
碧玉坊的分号铺面不大,目之所及,清一色的龙泉窑青瓷。凤耳瓶、弦纹炉、莲瓣碗、双鱼笔洗等典型制式一应俱全,各种品类按粉青、梅子青、豆青等不同釉色陈列。
展柜后一个年轻的账房正在对账,穿着深赭色的直缀,老旧的款式生生把年轻俊秀的一张脸衬得老了五岁。
他一手压着账簿,一手飞快地拨弄算盘,听见众人进门的动静也没抬头看一眼。
这反应同此前八方客栈那胖掌柜如出一辙,扶盈立马警觉地凑近谢连玉,压低了声音问他:“你可听得出这人是真的会打算盘还是装的?
谢连玉凝神听了一会儿,细思道:“不能说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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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盈立马如临大敌,手刚伸进袖中摸到短刀,就被谢连玉按住。
他继续道:“应该说,是个算账的好手,指法娴熟,非常人所能及。”
扶盈舒了口气:“你倒是一次性说完啊。”
谢连玉唇角微扬:“我以为,这一路试探,你已对温照放心了。”
“就算能确定他身份无误,亦不能掉以轻心。”扶盈感慨,“你现在可是各路妖魔都觊觎的大人物。”
正调侃着,门帘响动,温照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侧身进来。箱体遮住他大半视线,脚步颇有些吃力。
“青灯!”他冲柜台方向扬声道,“这几位客人今日住在客房,你带他们去安置一下。”
扶盈见状,正要上前搭把手,原本在展柜后不理人的年轻账房,不知何时已抢到了她的身前,先一步接过温照手中的木箱,干脆利落地卸到展柜后的空处,仿佛没看见扶盈似的,对温照蹙眉道:“你怎么自己搬?”
温照不在意道:“这不其他的几箱都被护院搬去库房了,这箱是要摆到展柜上的样品,我就顺道搬过来了。”
说着,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拉过年轻账房,向扶盈几人介绍道:“这位是宋青灯,我店中的管事,很是得力。诸位在店期间,有任何需要,尽可交代他去办。”
说着,他又转向宋青灯:“对了,这几位是……”
“我知道,是客人。”宋青灯不等温照说完,就截过他的话头,“你歇着吧,这里交给我。”
说着,人已转身朝通往后院的侧门走了过去,走出两步,他忽又停下,回头对扶盈等人道:“你们几个跟我来吧。”
程迹瞪着宋青灯的背影,忍不住咋舌:“这管事的比东家还横……哎哟!”
扶盈默默收回踩在程迹靴面的脚,面上笑意涟涟:“二哥定是腿疾又犯了,还是不要耽搁,早些安顿下来歇息吧。”
被留在原地的温照有些窘迫地上前打圆场:“青灯他……只是性子比较闷,但人是极好的。”
“温公子不必挂心。”谢连玉听出温照的尴尬,适时接过话头,“舍弟并无指摘宋管事的意思。宋管事体恤温公子路上辛劳,这份忠心实在难得。”
26. 026
宋青灯将众人带到客房外,没有旁的交代,转身就走了。
三人被安排的是彼此相邻的三间客房。
扶盈走进自己那间,将沉甸甸的行囊放在榻上,解开包袱,从层层衣物最底下取出一个用素布包裹的长形物件。
布帛解开,是一把金刀。刀长不足一尺,刀柄与刀鞘皆为纯金所铸,压在手中沉甸甸的。刀鞘上镶嵌着无数细碎的彩色宝石,令人眼花缭乱。
那日,谢连玉要送她兵器,她说自己已经有了很厉害的兵器,这并不是骗他的谎话。
这刀是苏训留给她的。
她还记得,当初苏训说要替她铸一把独一无二的金刀用以防身,丫鬟很快就送来了初步的图样。她听丫鬟一番描述,想象那刀老长一把,通体金灿的模样,随口取笑说,全是金的也太俗气了,哪个姑娘会用这样的。
她原意只是希望苏训不要再为她折腾银子了,那会儿他总送她贵重东西。后来,苏训再没提过铸金刀的事情,她以为他终于将这心思放下了。
直到苏家出事那天,她双眼复明,在苏训房中那只存放贴身衣物的檀木箱底,看到了这把已然完工的金刀。
璀璨夺目,当真是华贵非常,外观制式,皆是最适合姑娘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地抚过刀鞘,那些细碎的宝石硌着指腹,一片冰凉。
思绪回到现在,扶盈轻轻将刀拔出,刀刃早已断了,只剩半截。这是当初她偷袭朱衣楼第十七位追魂使时被对方砍断的。她还因此险些丧命。
因着刀刃的材质特殊,她寻访多地,找了许多匠人,都无法修复。
扶盈将断刃缓缓推回鞘中,抬头望向窗外。
据传,龙渊城居住着许多技艺高超的铸剑匠人,或许,在这里有机会能将这刀修复。
一番休整后,扶盈将金刀用布帛包好,决定出门去碰碰运气。刚推开门,就看见温照从廊下走过来。
“温公子。”扶盈将刀往怀里收了收,“你对龙渊比较熟悉,可知哪里有善于修缮刀剑的匠人?”
温照视线在那包裹上停留了片刻:“我对刀剑匠造这行不太了解,但青灯很是熟悉,这龙渊城中叫的上号的匠人,他都认识。”说着,他转头向前厅方向提高声音,“青灯——”
温照这一声唤顿时响彻店内。
“温公子,不必麻烦宋管事!”扶盈急急打断,想起宋青灯那张冷脸,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之感,笑道,“其实,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问什么?”谢连玉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
扶盈看见他渐渐走近的身影,将刀掩在臂弯里,轻快道:“没什么,我晚上想出去走走,所以正在问温公子,龙渊城夜里可有什么有意思的好去处。”
温照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当即道:“想逛龙渊的话,我最熟悉不过,我带你去。”
扶盈迟疑道:“可入城时,那官爷特意嘱咐了公子,晚上不可在外久留……”
“这有什么。”温照毫不介意道,“他们不过是看在温家的面子上,说些场面话罢了。真若遇上盘问,我便说是为了温家商会的珍品展,先带你们提前去看看陈设布置,任谁也不能干涉吧。”
“既如此,那我与你们同去。”谢连玉自然地接话道。
扶盈看着眼前并立的两人,心知今天晚上这刀是修不成了。
“你们等我一会儿。”扶盈连忙转身回房,将金刀仔细塞回枕头底下的包袱里。正要离开,她又捻起一根发丝,轻轻压在包袱系口处。
等她到客栈门口时,谢连玉和温照已等候多时了。
“谢二公子不一起吗?”临行前,温照突然回头问道。
“他腿脚不适,就让他好生歇着吧。”扶盈想起程迹那张不把门的嘴,生怕他在温照面前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还是留在这里最为稳妥。
暮色四合,沿街的店铺门前灯笼次第亮起。茶楼酒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温照兴冲冲地指着街道两旁的摊位向扶盈介绍特色小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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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奇玩意,看起来比她兴致更高。
“阿扶姑娘,你看这个簪子可好?”扶盈还没反应过来,温照已经将一只雕着芙蓉花的玉簪顺手插入她的发髻间。
“温公子,这可使不得……”扶盈连忙将发簪摘下欲还。
“阿扶姑娘。”温照未接,神色极诚恳,“不瞒你说,见你之初,我便钦佩于你。你一个柔弱女子,为护兄长敢与山贼周旋,明明心中惧怕却强自镇定,这份胆识与情义,实在令人感佩。区区薄礼,还请万万不要推辞。”
扶盈拒绝的话哽在喉咙口。
得,戏演过了。
但扶盈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个开始,首饰铺、绸缎庄、文玩店、书画摊……温照每到一处,都要拉着扶盈去试用一番。
扶盈记不清自己多少年不曾这样被硬拉着四处闲逛了,她万想不到,这些女儿家的物什,温照比她兴致还高。
但这提议本是自己提起的,此刻自然不好拂了温照的好意。
她趁着温照不注意,悄悄往谢连玉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道:“谢连玉,快想个法子,再逛下去我要撑不住了。”
谢连玉眉梢微动,面上透出忍俊不禁的笑意:“扶女侠与人搏命挨了刀子都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反击,只是逛一逛这小小的龙渊城倒让你撑不住了?”
“谢连玉,你变了,都学会说风凉话了!”扶盈暗暗拽了下他衣袖,声音透出些恼意,“你别忘了在八方客栈答应我的,若我有所求,你需得应允我!”
“错了。”谢连玉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却认真,“是凡你所求,我定应允。”
恰在这时,温照从画摊前直起身,笑着招呼扶盈过去。
谢连玉适时上前一步,恰好挡在扶盈与画摊之间,朝温照客气地点头:“温公子,此间已然尽兴,现下时辰还早,不如趁早去商会看看展品布置?正事要紧。”
谢连玉的提醒让温照恍然回神:“瞧我,差点忘了正事。商会就在前面,不如你们也一起去看看?”
27. 027
扶盈想起白天官兵对温照的态度,心中盘算着,若能借温家商会的身份,此行许会减少许多阻碍,自是满口应了下来。
三人转过街角,一座古朴的楼阁矗立眼前。
正门上方悬着“温家商会”的鎏金匾额,门口两侧各有一尊威武的石狮。门前一派忙碌景象,伙计们抬着大箱小箱进进出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廊下,手中捧着账簿大声指挥着。
“这里就是了。”温照上前同管事说了几句,管事便将三人都放进去了。
刚进门,迎面一个身着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从楼里出来。
“哟,这不是温照吗?”男子语带轻蔑,“怎么,刚把你那上不得台面的铺子塞进商会,自己也想在商会里住下?”
温照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袖中的手紧紧攥住,隐忍道:“温穆,这两位是我请来品鉴瓷器的贵客,还请莫要失礼。”
被唤作温穆的男子闻言,双手抱胸,目光在谢连玉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继而发出一声一阵大笑:“噗……哈哈哈哈,温照,你不是吧……我原本以为你就是见识浅了些,没想到啊……哈哈哈……”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你是这儿有问题啊!找个瞎子帮你品鉴吗?亏你想得出来啊!哈哈哈哈……”
“商会门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一个沉稳的声音自温穆身后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深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门内,约莫四十多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瞳漆黑,眉宇间透着严厉。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温穆顿时噤了声,垂首退到一旁,唤了一声:“爹。”
此人正是温家商会主事人之一,天青坊坊主温蔺山。
他仿佛没看见温穆似的,径直走到温照面前,对他点了点头:“阿照来了。”
“三叔。”温照神色略有些僵硬,停顿片刻,才解释道,“这二位是我朋友,对瓷器颇有研究,我请他们来帮忙的。”
温蔺山视线掠过谢连玉和扶盈,在谢连玉的双目上稍作停留,却未露出异色,只颔首道:“既是你请来的朋友,便是温家的客人。正好,里面都安排的差不多了,带你朋友再进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吩咐底下人就是了。这次的珍品展,新上任的市舶司提举大人也会到场,绝不可出任何岔子。”
温照自是恭敬应下。
温蔺山说着话,视线又转到温穆身上,眼神骤冷:“在客人面前口出狂言,我温家的礼数教养都学狗肚子里了?!还不给我回去闭门思过!”
温穆面红耳赤,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忙退了下去。
温蔺山说完话就走了,扶盈刚想宽慰两句,却发现,温照盯着温蔺山远去的背影出神,神色竟比方才面对温穆时更冷上几分。
“温公子?”扶盈试探地唤了一声。
“抱歉,方才让两位见笑了。”温照收敛神色,向二人欠身致歉。
“方才那位,是温家商会的主事人?”谢连玉突然发问。
温照愣了一下,道:“方才那位是温家主家的三叔温蔺山,商会内外庶务,皆由他操持定夺。但三叔之上,还有一位大伯,名唤温雁山。”
“看他那架势,若你不说,我还当是温家如今的当家人呢。”扶盈忍不住揶揄道。
温照温声解释道:“大伯如今长居遂宁。商会之事虽由三叔打理,但遇要紧的大事,仍会遣人前往遂宁请大伯决断。”
说着,温照不再多言,引两人进到厅中。
偌大的厅室空间开阔,摆放了数十个紫檀木展架,彼此间隔一定距离。每个展架上都用木牌写着第二日要摆放的展品名称。
扶盈缓步走过一个展架之前,随手拿起木牌仔细看了看,上面用墨字工整地写着“碧玉坊瓯津问渡”。
“瓯津……问渡?”她轻声念着,含笑询问温照,“这名字好生别致,不知是个什么物件?”
温照的目光落在木牌上,怔忪了一瞬,解释道:“是一个舟形青瓷水注,是我家传之物。”
扶盈一听来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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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她在苏家倒也见过不少精美的瓷器,但大多是样式简单、规整的碗盏瓶盘。水注本就小巧,若要塑成舟的形态,胎体、釉面、曲线皆很考究匠人功底,那该是何等精妙的手艺。
扶盈心念一动,将木牌塞进身旁的谢连玉手中,引他手指抚过牌面上的墨字刻痕:“谢……兄长,温公子这次的展品真有意思,你可见过以舟为形的瓷器?”
谢连玉细思道:“龙渊以西便是瓯水,旧时,龙泉窑的瓷器并不像如今这般兴盛,正是依靠瓯水的船运,这才打开销路。”他眉峰微凝,“‘瓯津问渡’……莫不是取义于此?”
“谢公子好见识。”温照莞然道,“先人制作此物正是警醒后人,商路漫长,莫忘来时之路。”
扶盈不由感慨:“不想此间竟有这般深意。既是温家先人亲手所制,想必工艺更是精湛。若有机会,真想亲眼见识一下。”
温照道:“珍品展的一应物件都已由专人看管在一处,今日只怕是见不着了。但阿扶姑娘与令兄若有兴趣,可待开展后再与我一同前来。”
扶盈原本顾虑着展会定是宾客云集,人多眼杂,又有朝臣在场,难保不会有人认出谢连玉,她正要找个由头婉拒,却听身侧的谢连玉先一步开了口:“如此,便叨扰温公子了。”
扶盈一愣,身手拽了拽谢连玉的衣角,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扶盈顾虑温照在场,不好直言。当即抬手捂住胸口,秀眉紧蹙,对温照道:“温公子,我忽然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了。”
温照忙关切道:“那我送你们……”
“不必!”扶盈忙道,“公子还有要事在身,莫因为我误了正事,我与兄长互相照应就好。”
说罢,她故作虚弱地挽住谢连玉的手臂,示意他随自己走。
二人转过街角,离开温照的视线范围后,扶盈立刻松了手,对着谢连玉便念叨起来:“你这眼睛还没好,手上的伤也还需将养,去凑那热闹做什么?展会人多眼杂,要是被认出来怎么办?”
28. 028
她越想越觉得不妥:“不成,我去跟温照说,还是不去了。”
谢连玉连忙拉住她:“阿扶,你先听我说。从龙渊北去梁国,若是走陆路,需得绕不少远路,沿途山匪猖獗,你我伤势皆未愈,以眼下的情况,并不合适。”
他顿了顿,道:“但走水路则不同。龙渊城处于瓯水上游,顺流而下,不出五日便可抵达莲川府。温家商会在这一带根基深厚,若能借他们的商船北行,沿途关卡亦可省去不少麻烦。展会之后,他们必有大批货物需要运出,是难得的机会。”
扶盈无法否认,谢连玉考虑的确实在理,但展会的风险,仍令她忧心。
谢连玉迟迟未见扶盈回应,便知她认同了自己的想法,只是心中还有顾虑,遂宽慰她道:“八方客栈的事只是意外,祈国一直都封锁着我中毒的消息,知道我眼盲的人并不多。而且此前,我从未在龙渊城公开露过面,应当不会被认出来。”
扶盈仍有忧虑,却也不得不承认,他选的这条路,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这次展会,是搭上温家商会最好的契机。
只是,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着,挥之不去。
回到碧玉坊的客房之中,扶盈还在想着谢连玉的安排,她心思重重地点亮油灯后,第一时间走到榻前检查包袱系口处的那根细长发丝,位置分毫不差。
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但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她突然感知到空气里一丝陌生的、极淡的凛冽气息。
这房中有其他人!
她目光瞬间变得锐利,面上不动声色,缓步走到房间中央的方桌前,假意倒水,右手自然地伸向桌上的茶壶,指尖碰到壶柄的瞬间,她袖中寒光一闪,短刀直出。她一个跃身,直直袭向上方房梁的阴影处。
房梁上一道黑影被迫显出身形,对方反应极快,敏捷地避开她的攻击,用长剑格开她的刀锋,翻身从梁上落下。
他双脚刚落地,扶盈已追击而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机,短刀横出,被那人后仰着躲开后,又狠狠刺向他下腹,刀刀都是死手。
黑衣人似乎被她激怒,剑势愈发凌厉,直劈横削。房中一时间刀光剑影交错。
扶盈试图从来人剑招中窥探他的身份,专挑刁钻的角度进攻,动作迅猛狠辣,兼之速度极快,一时之间,黑衣人被狂风骤雨般的近身攻击乱了身法。
剑势被刀风撕开一个口子,扶盈瞄准时机扑身向前,一刀刺向来人心口。
黑衣人猝不及防,堪堪侧身避过,锋利的刀尖偏离了心脏,深深扎入他的左肩。
那人闷哼一声,长剑险些脱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扶盈顿时分了心神,黑衣人趁机果断抽身,身形猛地后撤,从半开的窗户纵身跃出,转眼间没入夜色之中。
扶盈紧跟着从窗户追了出去,追到后院时,那人竟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扶盈视线扫过后院的每一个角落,那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对方身手不凡,绝非普通的杀手或贼盗,能在瞬间寻道逃离,显然很熟悉这里的环境,只怕已经潜伏很久了……
糟了,调虎离山!
谢连玉现在还在房中!
扶盈惊出一身冷汗,顾不上搜寻黑衣人的踪迹,连忙折转了方向,几步赶到谢连玉的房门外,抬脚便踹开了房门。
“谢连玉!”
客房内灯火通明,眼前的景象却让扶盈猛地刹住脚步,脸颊顿时烧红了起来。
谢连玉身上只着一件素白中衣,衣襟敞开着,露出一大片胸膛。他闻声侧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茫然:“阿扶?”
扶盈几乎是立刻就背过身去。
“哎,我说你咋咋呼呼的干嘛呢?”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程迹一边擦手,一边大咧咧地走出来,“没见过男人脱衣服啊?”
“我是来找你的!”扶盈被他说得耳根发烫,硬着头皮找了个借口,“就想问问你,给他治眼睛的药方还差什么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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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市集找。”
程迹把擦手的巾帕随手搭在木架子上,没好气地道:“早干嘛去了,大晚上的找什么药方,也不看看时辰,我正要给他施针呢。”
说着,他打开桌上的针囊,从中捻起一根细如毫毛的银针来,一回头却怔住了。
谢连玉已默不作声地将衣襟拢得严严实实,衣带也工工整整系上了。
他一边起身摸索着在桁架上找外衫,一边向程迹解释道:“方才从市集回来许是受了风,身上有些发冷,此时怕是不便施针。”
程迹捏着银针的手顿在半空,气得笑了:“谢连玉,你当我是傻子吗?别说是吹了点风,你就是真得了风寒,我也能一并给你治咯!”
他将银针重新嵌进针囊中,视线在谢连玉和扶盈之间扫了几个来回,越想越气:“想和她单独说话让我给你们腾地方就直说,找的什么蹩脚理由!”
说着,他收起针囊就往外走:“小爷我渴了,找地儿喝茶去!”
房门合拢,房中只剩两人。
谢连玉不紧不慢穿好外衫,走到扶盈身后:“你找我,可有什么要紧事?”
扶盈还背对着他,尴尬地捂着双眼:“也、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刚刚有人敲我的房门,我去开门时,人却走了。所以……我想问问是不是你。”
自祈都相遇以来,扶盈在谢连玉面前一直都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哪怕受了重伤或是危机近前,她亦是成竹在胸,做戏假扮爱侣,亦不曾有过半分拘泥。
谢连玉从未听她说话这般支吾。
从进门的架势和那声带着焦急的惊呼,谢连玉知她应当是误会自己遇到了什么危险。只是,她意外撞见了不合时宜的场景,言语之间,竟难得透出了几分少女情态。
谢连玉踱步绕至她身前,柔声道:“阿扶,你可以睁眼了。”
扶盈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
双眼不由睁开,谢连玉已穿戴齐整,含笑立在她面前。
29. 029
扶盈的脸更红了,她咳嗽了两声,慌忙别开脸,快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汤微烫,她抿了一小口,余光瞥见谢连玉右手腕处缠绕的绷带,几番思虑之下,决定暂时瞒下黑衣人的事情。
谢连玉的心思太重,若是知道黑衣人的事,指不定又一意孤行做出什么来。
“我去叫程迹回来,你这眼睛,还是得早些治。”扶盈将茶盏放下,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沉稳,转身就往外去了。
待她脚步声远去,谢连玉走到桌前,随手就触到了她刚用过的那只茶盏,杯壁还透着茶的余温。
他很自然地拿起杯盏,缓缓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对窗外道:“更深露重,宋管事不进来饮一杯热茶么?”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宋青灯一袭夜行衣,扯下蒙面黑布的瞬间,剑锋直指谢连玉:“你知道是我?”
谢连玉不紧不慢取过一只茶盏,徐徐斟满茶水,推至桌案另一侧宋青灯身前的位置:“方才那是淬月剑宗的追云步吧,真是稀罕,竟能在这儿见识到江湖上绝迹多年的功夫。”
“你是什么人!”宋青灯手腕一转,剑更近了一分。
谢连玉抬首,无神的双目转向宋青灯的方向,唇角微扬:“你想杀我,却不知道我是谁吗?”
宋青灯步步逼近:“与你同行的女子分明会武,却佯装柔弱,而你二人,也根本不是她的兄长。你们蓄意接近温照,究竟是何意图?!”
“我若说萍水相逢,宋管事信吗?”
“少废话!”宋青灯的剑刃将谢连玉的颈侧划出一道血线,“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那我劝宋管事冷静些。”谢连玉不动如山,“你若要了我的命,温姑娘只怕也活不成了。”说到“姑娘”二字,谢连玉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你怎会……”宋青灯眸光骤然凛冽,探究和惊疑同时闪过。
“我怎会知道温照是女子?”谢连玉摩挲着手中杯盏的沿壁,低笑,“眼睛不好,耳朵自然得清明些。你们虽然有意遮掩,但女子的声音、体态与步伐终究与男子不同。”
“既如此,那就更留不得你了!”宋青灯眼中闪过杀意。
“宋管事刚与我同伴交过手,应当很清楚,她的武艺并不在你之下。”谢连玉不疾不徐开口,“我们若真想对温姑娘不利,回城途中多的是机会,何必等到现在。”
宋青灯并不相信,持剑的手未曾偏离。
谢连玉继续道:“我与阿扶确实不是兄妹。我本是祈都的富商之子,遭仇家追杀,流落山野,是阿扶救了我。那假称我族弟之人,是阿扶为我请来的大夫。我们此行,只是想借温家商船北去莲川府寻医。宋管事若不信,不妨探一探我的脉息。”
宋青灯将信将疑,暂且将剑收起,上前一步扣住谢连玉未受伤的那只手,准备一探他的脉搏。
宽大的衣袖褪去,露出布满斑驳刀痕的手腕,宋青灯眸子颤了颤,凝神切脉之后,神色愈发复杂。
谢连玉感觉到对方突然静止的动作,缓声道:“我同宋管事一样,都是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当年,淬月剑宗以活人祭剑,江湖众人群起剿之,自此覆灭。宋管事既得重生,更该惜命才是。”
宋青灯冷然道:“我的命是温照救的,谁若对她不利,我必杀之。”
“嗯。”谢连玉点头,语气寻常,“我知晓宋管事喜欢温姑娘,宋管事不必再强调一遍。”
“我何时说过……”宋青灯一愣,随即耳根发热,顿时急了眼。
谢连玉不由发笑:“宋管事不必羞恼。我明白宋管事的心意。”
“你明白个鬼啊!”
宋青灯口中说着不客气的话,剑倒是没有再抽出来,只用剑鞘抵着谢连玉:“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但你同伴出手招式诡谲狠辣,绝非正道!”
闻言,谢连玉收了笑意,正色道:“温姑娘于你,便如阿扶于我。来路不正又如何,邪魔外道又如何。她救了我的命,我的命便是她的。”
宋青灯一时语塞,他原是来查问谢连玉身份的,三言两语,倒被他牵着走了。此刻他杀意已消,继续放狠话也不是,就此放过也不甘心,只这么僵在原地。
谢连玉见宋青灯态度有变,顺势缓声道:“横竖我现在也跑不了,不知宋管事可否先为我解答几个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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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青灯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伪,遂道:“你问吧。”
“今日,我同温姑娘去过温家商会,观她状态,应该……并非自愿参展。”
“那展会不过是个幌子。”宋青灯语气清冷,隐有愠怒,“温家那群虎狼觊觎温照的家传之物,美其名曰共赏,不过是盘算着将那物据为己有。”
谢连玉不解:“不能不去?”
宋青灯沉默片刻,道:“温家商会是温照祖父同如今掌权那一脉的先人共同创立,只因温照的父亲早逝,碧玉坊被排挤出商会。温家这次同她做了交易,只要她答应借出家传之物,碧玉坊就能重回商会。”
“如今的温家商会早已背离温家先祖的初衷,只是个追名逐利的工具,回去又有何意义?”谢连玉不由慨叹。
说起温照,宋青灯的声音不由地柔和下来:“温家世代以瓷为业,商会于温照而言,不仅只是个行会,更是先人心血所系,族人安身立命之所。她不惜扮作男子,苦心经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重掌商会,荡清污浊,给族人一个真正的庇护之地。这次,她亦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去的。”
谢连玉不着痕迹地近前半步:“看来,宋管事对温家的事了若指掌。那宋管事应该清楚,比起我,温家那些人才是温姑娘真正的心腹大患。”
宋青灯冷哼一声:“巧舌如簧,我看你是想诓我霸了温家的商船予你方便吧。”
“想借商船是不假。”说着,谢连玉伸手拂了拂微皱的袖口,“不过,想助温姑娘也是真。”
宋青灯眼中划过挣扎:“你究竟想说什么?!”
“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谢连玉颔首:“我能助温姑娘保住家传之物,并且,名正言顺地夺回温家商会。”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宋青灯仍带着戒备。
“你就当……我同温家有些私怨吧。”
谢连玉缓缓起身,身体微微前倾,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命就在这里,宋管事随时可以来取。但能让宋管事和温姑娘远离纷争的机会,可就只有这么一次。”
30. 030
与此同时,扶盈已离开后院直接去了前厅。
程迹并没有出门,一个人在展柜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算盘珠子。
听见脚步声响,眼睛都没抬一下,阴阳怪气地道:“哟,体己话说完了?”
扶盈懒得和他争辩,睇了他一眼:“赶紧去施针吧,别把人算盘给打坏了。”
程迹轻嗤一声撒开手:“这深更半夜的店门大敞,他们都不怕贼来偷,还怕我把算盘打坏?”说着,转身要走。
“等等!”扶盈忽然喊住他,“你还没告诉我,夜明砂的解药究竟还差什么药材?我记得上次你说过,解药难制是因为药材难寻,若能把药凑齐了,是不是就可以解谢连玉的毒了?”
“上次魏雍就问过了。”程迹瞥她一眼,“寻常的药材不难找,最麻烦的是药引,需要金线蝉的蝉蜕和青瞳石,青瞳石只是贵重些,尚有地方可找,但金线蝉,莫说市集了,祁皇宫里都没有。”
扶盈不由一怔:“那……你之前是怎么找到的?”
程迹的神色少见的认真:“我师父为编写《百草谱》曾游历各地,在松源的百祖山中发现了金线蝉。但楼家出事后,药铺就被查抄了,很多名贵的药材都被府衙的人中饱私囊,师傅留下的金线蝉蜕也不见了。”
扶盈自是不愿放弃:“就没别的办法了?”
“眼下没有。”程迹叹了口气,“我观他眼睛尚能感知微弱的光线,或可用针灸先调理一段时间。”
“我知道了。”扶盈心中有了计较,“你放手去治,药引的事,我来想办法。”
与程迹道别后,扶盈直奔城郊的黑市去了。
既然明面上找不到金线蝉,眼下只能通过黑市发布悬赏。只要价格足够高,没有买不来的消息。
龙渊镇的黑市藏匿于城郊一处偏远的荒芜村落,入夜后才开市。
村落依山而建,道路狭窄交错,夜幕黑沉,只有每个摊位前点着的红色灯笼发出微弱的诡异红光。
扶盈穿着一件防风斗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在黑市中一边走一边观察,最终在一处偏僻的草药摊前停下。
那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矮凳上,身前摆着几个敞开的麻袋,里面装着的都是罕见的药材。
“客官要买什么?”摊主一见来人,便活泛地招揽生意,“咱这儿什么都有!”
扶盈压低声线:“金线蝉的蝉蜕,可有?”
摊主的表情顿了一下,目光循着扶盈严实的斗篷上下打量了一个来回,斟酌地道,“金线蝉……这玩意稀罕,眼下还真没有。”
“不过!”见扶盈转身欲走,他突然拔高了声音,“姑娘若诚心想要,倒也不是没办法。”
扶盈会意,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摊主看,这诚意可够?”
摊主接过金子,半转过身子,对着金子咬了一口,确定是真的,回过身又做出一派为难的神色:“若是买其他药材,这些绰绰有余,但金线蝉……”
“摊主误会了,这只是给摊主的见面礼。明日此时,我会再来,若摊主真能替我寻来金线蝉蜕,另有重金酬谢。”
话落,扶盈不再赘言,起身离开。
扶盈正欲离开黑市,转身时,忽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此前在温家商会同温照针锋相对的温穆。
此刻,他穿的一身漆黑,与白日华服判若两人,怀中揣着一个木匣,目光警觉地扫视两侧,在岔路处闪身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
这个时间,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扶盈心中泛起疑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巷道里曲折回环,两侧堆满了杂物,头顶用杂乱的竹竿和破布搭成了简易的棚。温穆在其中熟稔地快速穿行,最终停在一间半敞的破旧棚屋前。
扶盈隐身贴在拐角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瞥见里面的情形。屋内的架子上零散地摆了几件旧瓷器。一个身形微胖的商人正在油灯下擦拭一只琉璃瓶。
温穆进去后,径直将木匣放在条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商人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清点起匣子里的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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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商人满意地将匣子合上,从角落的矮柜中取出一只锦盒推给温穆。
温穆只打开锦盒粗略地扫了一眼,便迅速合拢揣进怀中,转身快步离开。
扶盈心中不解,以温家商会的能耐,温穆想买什么买不着,需要这样鬼鬼祟祟地跑到黑市?
正思忖间,温穆的身影转眼已没入巷道的阴影之中。扶盈紧步跟上。
温穆行至一处拐角,只觉身后似有动静,还未来得及转身,一道黑影鬼魅般掠至身前。他张口欲呼,颈侧便遭到一记重击,即刻瘫软下去。
扶盈迅速从他怀中取出锦盒,打开的瞬间,不由怔了一下。
那锦盒里竟是一只青瓷砚滴。瓷身呈舟形,釉色温润,纹理细腻,在轻舟蓬盖处,还沁了一抹极其夺目的铜红色斑,在昏暗光线下似血滴流动。
这物件……不就是温照所说的那件家传研滴吗?
可那研滴此刻应当收在温家商会的藏宝阁里,眼前这件……
扶盈思索了片刻,从随身的瓷瓶中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沾在指腹处,不住摩擦研滴上的铜红色斑迹,不一会儿,雪白的粉末渐渐染上红色。
果然是赝品。
扶盈曾在典籍中见过,此釉中红彩乃窑变天成,非人力可仿。故而被赋予了一些隐秘传说,甚至被很多人视为神迹。
此前在商会见过温蔺山和温穆后,她还疑惑温照的家传之物究竟何等工艺精湛,这般招人惦记。没想到,竟会是传说中的血瓷。难怪温照提及家传之物时,从未提起研滴中最珍贵的那抹沁红。
温穆在珍品展前这当口,暗中备此赝品,究竟想做什么?
扶盈只迟疑了一瞬,迅速将研滴收入袖中,又将锦盒塞入温穆怀中。
走出两步后,她察觉不妥,复又重新折返,将温穆随身的银票、玉佩、扳指……甚至是私印,都尽数取走。
动作间,她摸到温穆的外袍,竟是上好的蜀锦,唇边泛起一丝顽劣的笑,双手一用力,利索地将他的外袍也扒了下来。
31. 031
做完这些,扶盈借着夜色迅速地离开了现场。
途径护城河时,她低头看向手中温穆的衣袍,将其展开,随手从旁捡来几块大石头,又将从温穆身上寻得的玉佩印信等值钱私物,除却银票之外,都悉数包入其中,布帛一时变得沉甸甸的,她信手一扬,将衣袍制成的包袱掷入水中。
水花闷响,那团暗色在泛着寒光的水面上晃了晃,泛起几圈涟漪,便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夜路幽暗,扶盈袖中揣着那赝品血瓷,思绪纷乱。
原以为借温照之力可以省却一些沿途麻烦,不想却卷进温家的这一团盘根错节的迷局之中。
珍品展就在明日,温穆备下赝品,无非就是偷梁换柱。若任他施为,温照必将陷入绝境。她截下这赝品,算是还了温照收留他们的情分。
但明日的珍品展,却是万万去不得了。
温穆的赝品没了,温家定会生出别的算计。碧玉坊遇见的那个黑衣人尚不知身份,她不能放谢连玉去冒这个险。
夜风扫动巷尾的落叶,前路未卜,扶盈握紧袖中物件,加快了脚步。
回到碧玉坊时,店门已经关了。扶盈直接从后墙翻了进去。
厢房的灯都已经熄了。
扶盈穿过长廊,径直走到谢连玉的门外,右手下意识抬起,刚想敲门,倏地停住。
此前误撞到他衣冠不整时的尴尬情形犹在眼前,这大半夜的,要是已经睡下了,贸然吵醒他,总觉得不太合适。左右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了……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晃,扶盈静立了片刻,果断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门后转身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甚至来不及抽出袖中短刀,她蓦地转身,直取对方咽喉。
黑暗里,对方纹丝未动令扶盈迟疑了一瞬,指尖触及对方脖颈的同时,空气里熟悉的药材气息令她骤然收力。
“阿扶,是我。”
扶盈立马松开手,点亮油灯。谢连玉的面容被光晕照亮,透出血色不足的苍白。
“你没事吧?这黑灯瞎火的,你不在自己房间歇着,在这儿做什么?方才再晚半分,我可就把你的脖子给掐断了。”
扶盈说着正欲查看他的脖颈,谢连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声音带着笑意:“这不是没断么。”
“你还笑。”扶盈未加在意,只怨怼道,“我还当就我一个有夜闯私宅的毛病,你也不遑多让。”
“是真有要事寻你。”谢连玉笑意微敛,“在廊下等了许久,一直不见你回来,身上有些发冷,就自作主张进来了。”
“那你倒是点个灯啊,这么黑灯瞎火的,也不怕看不……”话脱口而出,扶盈突然反应过来说错了话,转身就朝自己的嘴巴拍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冷吗?”
谢连玉摇了摇头:“我是想同你商量明日珍品展的事。”
“我正要同你说这事。”扶盈从袖中取出青瓷研滴,小心翼翼放入谢连玉掌中,“你看这是什么?”
谢连玉接过,指腹缓缓抚过砚滴表面,从蓬盖到船底,他的面色愈发凝重:“是温照所说的那个家传舟形砚滴?不对,这触手的质感……这是赝品?”
扶盈惊诧道:“我瞧这成色挺好的,你一摸就能看出问题?”
“蓬盖处的釉面较其他部分更涩手一些。”他将砚滴托在掌心,凑近轻嗅,“火气也未褪尽,应该是近年新仿制的。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黑市。”扶盈道,“我在那儿撞见温穆跟人交易,就截了下来。他们定是想在展会上用这东西换掉温照的真品。眼下这赝品被我拿走了,他们必然会想别的办法。所以,明日展会一定会出大乱子。这龙渊城不能再待了,我想好了,等明早城门一开,我们就上路。温照那儿,我另想办法提醒他。”
谢连玉刚要开口,屋外突然响起杂乱的呼喝喧嚷之声,门外有脚步声骤然逼近。他起身欲察看,扶盈却抢先一步,将他轻轻按回原座:“你坐着别动,我去看看。”
说着,她将门轻轻推开一道细缝,温照与宋清灯恰好提着灯赶到廊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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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摇曳,映出两人匆忙的神色。他们似乎刚从塌上被惊起,温照的里衣领口都未完全理正。
“温公子。”扶盈身形半掩在门后,声音透出些许刻意的紧张,“外面是什么人?怎的这般喧哗?”
温照面露难色,拱手致歉:“实在抱歉,惊扰你们了。外面是我族兄温穆,他说今日我们离开之后,商会丢了一件要紧的展品,这会儿带着商会的人,非要进来搜查不可……”
扶盈心思飞转,她盗取那赝品时,虽有意将现场伪装成盗匪劫掠的模样。但温穆显然没有尽信,他这般急切,想必是为了确认那赝品是否在温照的手中。
她微微侧身,余光迅速扫过屋内端坐的谢连玉,转向温照时,语气放缓,带着恳切:“温公子,家兄旧疾未愈,此刻仪容不整,实在不便见客。可否劳烦您在前厅稍作拖延?容我一些时间,替家兄略作整理。”
温照的目光越过她,向屋内暗处投去意味深长的深深一瞥,她思索了片刻,便一口应下:“阿扶姑娘放心,我定尽力。”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前厅去。
扶盈反手就将门阖上,顺手将门闩落下。
她径直走到谢连玉跟前,从他手中取走那赝品砚滴,五指收拢,正暗运内力,试图将其震碎。
“等等,阿扶!”谢连玉骤然起身,右手覆上她的手腕,恰好阻住她的动作,“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毁了它,左右是个赝品,留着也是祸害。”扶盈不假思索,“温穆的反应倒是比我想得更快。不过,待我将它变为齑粉,任他有火眼金睛也认不出来。”
“你先别急,这东西留着,另有用处。”谢连玉握着扶盈的手腕的力道未减。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扶盈犹豫地往外看了一眼,终究将砚滴交回了谢连玉手中:“你想怎么做?”
谢连玉手中握着砚滴,只一下,他推开了临院的那扇窗,手掌一松,那砚滴便悄无声息地落入窗外茂密的花丛深处。
他随即关好窗户,正这时,房门处传来急促的砸门声。
32. 032
“开门!”温穆暴怒的声音响起,下一瞬,门被大力撞开。
扶盈起身,在谢连玉身前站定,正好将他挡住。
温穆满面怒容,目光刀子似的扫视屋里每个角落。
温照紧跟着进来,愤然道:“温穆,前厅和我的屋子你都看了,这里是客房,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欺人太甚?”温穆冷笑,眼神轻蔑地落在谢连玉和扶盈身上,“今天跟你一块儿去商会的,不就是他们。谁知是不是在帮你打掩护?”
“你——”温照脸色颇为难看,正想上前反驳,一旁的宋青灯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轻轻拦住她。
扶盈将宋青灯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冷眼望向温穆:“商会失窃,作为温公子的客人,我们自是愿意配合找回展品。可若是搜完了,你没在这儿找到丢失的东西,又怎么说?”
“我温家找东西,还要给你一个外人交代不成?”温穆眼神一凛,“给我搜!”
一声令下,几个身形利落的家丁立刻散开,手脚粗鲁地翻箱倒柜。房间里的橱柜抽屉全被打开,里头的东西被一股脑儿地全倒在地上。床底、桌脚……甚至墙缝,他们都不放过,屋子顿时变得一片狼藉。
扶盈目光紧紧盯着这些人,眼见一个家丁将床榻上的被褥掀开,扯出里侧的包袱,里面的金刀眼看就要被抖落出来。
正这时,另一家丁搜完橱柜,转头就盯上一直静坐在桌前的谢连玉,伸手就要往他身上去。
手刚探出来,就被扶盈一巴掌狠狠挡开。
“温穆!”温照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异常难堪,忍不住喝止,“你不要太过分了!”
“怎么?屋子搜了,身上自然也得搜,谁知道你们会把东西藏到什么腌臜地方?”他嗤笑了一声,目光突然不怀好意地看向温照,将话头一转,“对了,你身上好像也还没搜过吧?”
说着,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个惯会溜须拍马的家丁立刻扑向温照,手还没沾到衣角,就被人一脚踢中胸中,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伏在地上,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宋青灯挡在温照身前,眼神冷得瘆人:“今天谁敢碰她,我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温穆见手下被一脚踢出血,又惊又怒,脸上挂不住,厉声对其他下人喝道:“都愣着干嘛!赶紧给我动手啊!”
四五个魁梧的家仆同时向宋青灯扑过去。只见他身影一晃,那几人还未近身,就被他一招一个,直接从门里丢了出去,重重摔在院中。
“好啊!温照,你反了天了!”温穆气得脸色铁青,却又囿于宋青灯的身手不敢出手,只虚张声势地叫嚣着,“你敢打我的人!”
温照此刻也忍到了极限,她上前一步,盯着温穆怒斥道:“温穆,我今日对你一忍再忍,是看在商会的面子上。你若再在这里放肆,我现在就去问问三叔,明天温家的珍品展,还需不需要碧玉坊的展品了!”
温穆今夜丢失赝品本就还没告知温蔺山,闹这一出,也只是想探探温照的虚实。
此刻被温照当面戳破要害,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脸色变了又变,狠狠剜了屋里几人一眼,丢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瞧”,便带着众人悻悻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扶盈跃上墙头细细观察,却发现他们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散在碧玉坊附近的巷口暗处,分明是在盯梢。
如此一来,明早若要离开,只怕会受人掣肘。
扶盈正欲回房同谢连玉商量,隔壁那扇此前一直紧闭的房门突然“吱呀”开了条缝,程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来:“刚才那什么情况?拆家吗?”
扶盈冷眼看他:“家拆完了你舍得出来了?之前我还当你转了性,看来这狗德性是一点儿没变啊。”
“你这叫什么话?!”程迹立刻叫屈,“你忘了,之前在客栈的时候,是谁千辛万苦带你们出的暗道?!”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扶盈没好气道,“在客栈那会儿,你不仅带我们出暗道,还顺道把谢连玉给困暗道里了。”
“我那也是被人骗了!”程迹一本正经地给自己辩白,“方才也是,我这不是想着,万一你们都出事了,我保全自身,才好想法子救你们啊。我要是也搭进去,谁给那姓谢的治眼睛啊。”
扶盈皮笑肉不笑:“照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程迹话没说完,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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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就挨了扶盈重重一记,“哎哟喂!”
他捂着脑袋,连退了几步:“我这叫惜命!寻常人根本打不赢你,用不着我出马。那比你厉害的,我也对付不了,出来了也没用啊!”
一旁静坐的谢连玉听到这儿,低低笑了一声:“你别怪他,他说的也没错。方才那情形,他确实帮不上忙。”
“你看,我就说吧!”程迹一听谢连玉帮腔便来劲,被扶盈瞪了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谢连玉收了笑意,缓缓道:“方才虽然帮不上忙,但明日,却是能帮上的。”
程迹和扶盈不解,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望向谢连玉:“你想做什么?”
谢连玉道:“如今,城门各处都有祁宫的眼线,陆路只怕诸多阻碍。我原本想通过温照借温家商船北去莲川,但眼下看来,困难诸多,我们何不帮温照一把?”
扶盈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想帮温照入主温家商会。”谢连玉声音平稳,仿佛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事成,她有了调遣商船的权利,与我们也是便利。”
“大哥,你直接买条船都比这靠谱吧!”程迹听得瞪直了眼睛。
谢连玉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程迹又不死心地转向扶盈:“你不会真要跟他一起胡闹吧?”
扶盈没理程迹,径直走到谢连玉面前:“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谢连玉顿了顿,坦诚地道:“我和宋青灯,谈了笔交易。”
扶盈眼尖地注意到谢连玉颈侧有一道细小的血痕,想起此前他刻意的躲避。她眉头一紧,上前半步按住他,指尖轻压他的颈项,将那痕迹看得分明:“他伤的你?”
谢连玉没说话。
扶盈眼神一冷,握紧了袖中短刀,转身要往外走。
“阿扶!”谢连玉猛地起身握住她的手腕,“是我找他合作。”
扶盈动作顿住,回头看他。
“我同温家,有一些过往需要清算。”
谢连玉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扶盈却从那平稳温和的声线中,听出了不动声色的杀意。
她沉默了片刻,道:“好,我帮你。”
33. 033
程迹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好什么?怎么就好了?不是……那是温家!地头蛇!你们俩想什么呢!”
“还有几个时辰就天亮了,你看好他,抓紧时间歇会儿。”扶盈瞥他一眼,没再多说,径直朝门外走。
“哎,不是,你不休息吗?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去啊?”程迹扯着个嗓子追在后面喊。
“去报仇。”扶盈头也不回,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程迹还没琢磨明白她什么意思,一回头,就见谢连玉也起了身,立刻堵上前,紧张道:“你又要去哪?”
谢连玉笑道:“你糊涂了?这是阿扶的房间。”说着,他侧身从程迹身旁绕过,径自出了门。
“哦。”程迹下意识点点头,抬脚准备也回自己房间去,忽然惊觉不对,猛地回头,眼睛瞪得老大,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等会儿!所以……昨天,你们、你们就孤男寡女的,一直在这屋里呆到深夜?!”
谢连玉忍俊不禁:“程迹,你什么时候这般迂腐了?”
说着,他沿着昏暗的走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经过自己的那间客房时,也没有停下,径直走了过去。
程迹更懵了,小跑着追上前,将他拉住:“我看你才是糊涂了。你房间早过了,再往前就是后院了!”
“我知道。”谢连玉脚步未停,道,“方才我在窗边不小心掉了一件东西,怕是落在后院的花丛里,我去寻回来。”
程迹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看这还未亮起的乌黑的天,想起扶盈带着恐吓的交代:“得了,这黑灯瞎火的,后院那地方坑洼不平,你丢了什么,我去给你找回来。”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院门,到了后院。
程迹令谢连玉在花圃前站定,自己则拎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花丛里。
灯笼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底那小块方寸之地,他弯着腰,小心拨开横生的枝蔓,不住问:“你丢的什么东西,长得什么样儿啊?”
夜风拂过,树叶窸窣作响。
“二位……可是在找这个?”一道清越的嗓音从花圃另一侧传来。
程迹猛然转头,只见温照拎着灯笼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檐下,手里似是捧着一个什么物件。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踩在人家的花圃里,顿觉面上有些发热,忙不迭地从花丛里退出来。
待他近前才发现,温照掌中之物是一件小巧精美的青瓷舟形砚滴,釉色莹润匀称,舟形线条流畅,仿佛真能渡水而行。
程迹不假思索接了过来,瓷器微凉,触感也算细腻光滑,他转手便递给谢连玉:“你瞧这水注是不是你丢的那个?”
谢连玉只沿着舟形轮廓轻轻抚过表面,便确定了:“正是。”
程迹松了口气,脸上立刻挂了笑,熟稔地对温照拱手致谢:“此乃家兄珍藏之物,险些遗失,有劳温公子费心寻回,在下感激不尽。”
“咳咳……”谢连玉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你怎么了?这么一会儿就受风了?”程迹还全然没察觉到异常,抬手就要帮他搭脉。
谢连玉反手阻住他动作,在他腕骨处有意识地加大力道按了一下。
程迹一愣,后知后觉地偷偷瞥向温照,只见她惯常温和的笑容未变,眼底却好似凝了寒霜,透着疏离戒备,与先前热情周至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照目光越过尚在状况外的程迹,冷冷清清地望向谢连玉:“谢公子,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谢连玉转向声音的方向,坦然道:“自然。”
程迹彻底懵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虽不明就里,但也察觉到了空气里的暗流汹涌。分明此前温照还轻声细语地同扶盈说话,怎的转眼就……他脑中千头万绪,拼命回想是哪里出了岔子。
忽然,一个念头从程迹脑子里倏地闪过。
温照这一路都对扶盈呵护备至,显然是钟情于她。此前,扶盈谎称他们三个是兄妹,故而温照才对他和谢连玉礼遇有加。方才温穆来闹事时,扶盈还道谢连玉仪容不整,让温照帮着拖延时间。
此刻想来,在温照眼中,岂不是成了谢连玉深夜衣冠不整地同“妹妹”独处一室……该不会,温照因此误会二人关系有悖伦常,所以才这般冷若冰霜?
程迹被自己的推论惊得脊背一凉,干笑了两声,脚步悄悄往后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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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什么……你们俩慢慢聊,我先……”
谢连玉的手仍稳稳扣住他:“你还不能走。”
程迹瞪大眼:“为什么?”
谢连玉微笑:“不是你说的,孤男寡女,深夜独处,不好。”
“你刚刚还说我迂腐呢。怎的和阿扶就没事,和温……”程迹脱口反驳,忽的回过味来,惊愕地望向温照,“等会儿,你是说,他……你的意思是,他、她……”
谢连玉没有回答,而是转向温照,语气平静如水:“温姑娘,你说是吗?”
夜风微凉,灯笼微晃,温和的光晕将温照的面庞映亮。
她沉默地回望谢连玉,一向温润含笑的眼眸深处,似有什么东西缓缓裂开,露出锐利的本质。
谢连玉恍然未觉,抬手将青瓷舟形砚滴托在掌心,对程迹道:“方才你说错了,这并不是我的珍藏之物。”他顿了顿,“这是温姑娘家传之物……的赝品。”
程迹听到“家传之物”时,已在懊悔自己信口胡诌的谎话,冷不丁听到“赝品”两字,下巴都快惊掉了。
谢连玉继续道:“方才,温穆闹的那一出,应该就是在找这个东西。”
温照眸光微颤,手掌不自觉地收紧:“你是说,这东西是……”
“是温穆在黑市找人仿制的。”谢连玉道,“机缘巧合,叫阿扶撞见了,她便想了法子截了下来。”
温照的目光从谢连玉手中的砚滴,缓缓转移到他的脸上,温和的表象褪尽,只剩下冷静的探究和紧绷的戒备:“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谢连玉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将赝品砚滴向温照的方向递出,声音带着笃定:“温姑娘只需知道,我们是能帮你的人。”
温照眸中闪过复杂情绪,良久都没有接过那砚滴。
谢连玉静候片刻,见她仍无动作,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去。
刚一侧身,手中砚滴忽的被人握住。
“我不知道,你和温家有何宿怨。”温照紧紧望着他,“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成交。”谢连玉没有半分犹豫。
34. 034
另一头,扶盈自房中离开,独自走到前厅。
宋青灯正在碧玉坊的铺面中整理被温穆带人翻乱的物件。
扶盈靠在门上,定定地打量他,敏锐地注意到,他前一日所穿的深赭色直缀换成了天青色的,左手手臂动作之间也有些僵硬。
昨日,那潜入她房中的黑衣人被她所伤的,正是左肩。
虽然谢连玉说,已同他达成合作。可他昨日在温穆跟前拦着温照冷眼旁观的模样,可一点儿不像是要互帮互助的模样。
扶盈心下有了计较,勾了勾唇角,浅笑着迎上前:“宋管事可真是辛劳啊,不如我来帮你吧。”
宋青灯刚想开口拒绝,扶盈已欺身近前,右手直探向他衣领。
宋青灯身形敏捷一闪,转瞬避开两步,冷冷道:“不用,还请自重。”
扶盈哪能放他走,抬手便按住他的左肩,五指用力,天青衣料上果然渗出点点殷红的血色。
扶盈了然:“昨晚的人果然是你!”
宋青灯不语,猛地转身格开扶盈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她掌心一阵发麻。他趁机化掌为拳,直取她的面门。
扶盈敏捷闪避,两人在展厅中大打出手,衣袂翻飞。
扶盈记着谢连玉颈侧那道血痕的仇,招招冲着宋青灯的伤口处用劲。
宋青灯连退几步,忍无可忍:“你分明会武却诓骗温照,我自然得一查究竟。此事我与你同伴早已说清,你莫纠缠不休!”
扶盈斜睨他一眼:“你同他说清,又与我何干?你一身绝顶武艺,却装作寻常账房,我看倒是更可疑!”
宋青灯无意与她争辩,狼狈地避出几尺之外。扶盈还是不解气,反手从展架上抄起一个青瓷花瓶就向宋青灯掷去。
宋青灯脸色一变,竟迅速飞身去救那花瓶,竭力伸长手臂,险险将花瓶捞回怀中,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扶盈想起白日里宋青灯对温照的态度,恍然找到了他的软肋,从身旁抄起一个青瓷莲瓣纹碗和双耳小罐接连抛过去。
“你疯了吗!住手!”宋青灯又惊又怒,手忙脚乱地左右扑救。
扶盈乐了,手头抓起什么就劈头盖脸地朝他丢。宋青灯这头刚接住青瓷把杯,那头刻花执壶又至。
扶盈也不急,故意将东西丢得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刻意捉弄他似的。几番来回,他的额角已沁出薄汗。
直至此刻,扶盈才能确定,宋青灯不是来刺杀谢连玉的。
毕竟,没有哪个杀手会宝贝铺子里的物件到这么狼狈的程度。
接下最后一件菊花纹托盏,宋青灯眼中怒火滔天,正要发作——
“青灯?”门外忽然传来温照和煦的声音。
宋青灯和扶盈闻声俱是一顿,几乎是同时收敛了神色。
转头望去,却见温照和谢连玉、程迹一同来了。
扶盈不解地望向程迹。
程迹对上她的视线,只无奈地耸了耸肩,表示不知。
温照径直从袖中取出那件赝品砚滴,置于众人视线中央的案几上,开门见山道:“方才,谢公子已将赝品之事来龙去脉如实告知。”
她目光沉静地望向扶盈,郑重道:“多谢阿扶姑娘仗义出手,暗中周全。这砚滴是我家传之物,亦是父亲留给我的仅存的一点念想。若真被温穆鱼目换珠,我再无颜面对泉下至亲。”
她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清晰坚定:”明日之局,凶险难测。温照力薄,仰赖诸位了。”
说着,她后退半步,敛容正衣,向众人深深一揖。
扶盈本就是因着谢连玉才应下此事,面对温照如此郑重的道谢,自觉受之有愧,忙托住她的手臂,阻住她下拜的姿势:“温公子,不必如此,我们自当尽力。”
温照听闻她的称呼微微一笑,忽然将她的手握住。
扶盈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牵引着手,指尖猝不及防碰触到对方颈项正中的肌肤。
没有喉结。
扶盈愕然抬眸,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是……”未尽之言卡在喉间。
温照见她瞬息变换的神色,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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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道:“正是。”
扶盈回想与温照相识的过往,种种细节如潮水般翻涌。
对方对女子妆奁衣饰的了然,逛街时比寻常女子更高涨的兴致,同她毫无边界的亲昵与热情……一些异常都有了解释。
回过神后,她恍然想到一个问题,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旁的谢连玉和程迹:“你们都……早知道了?”
程迹忙摊手撇清关系:“我也是刚知道。”
温照这才松开握着扶盈的手,缓声解释:“我自小同父亲在外行商,女子身份多有不便,故以男装示人。此前多有隐瞒,实乃情非得已,还请诸位见谅。”
扶盈抬眼,此刻再看温照,清秀眉眼间英气与柔韧交融,难怪初见之时,便觉此人风骨同她此前所见男子皆不同。
扶盈心中顿生惺惺相惜之情,眼中掠过清亮而笃定的光,由衷地道:“女子立世本就不易,你在温家那般倾轧之下周旋求存已是艰难,却能渡人渡己,我钦佩你,亦愿助你。”
“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扶盈道,“温家商会与天青坊既邀请碧玉坊参加珍品展,展物上真真切切写着‘瓯津问渡''是碧玉坊之物,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若强行霸占,就不怕惹人非议?”
温照叹了口气,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商会此番图谋,并非只为这一只砚滴。实是因市舶司提举傅荣喜好文玩雅物,他曾听人提起我这件家传之物,言谈间颇有兴趣,商会便想借着珍品展之机,将我这家传之物献与傅荣,以讨其欢心,好为温家在水运上铺一条方便之路。”
扶盈凝眉:“如此说来,他们仿制赝品便是为了堵世人的嘴。届时,他们将真品献给傅荣,再将赝品还你。这样一来,等你发现后,也很难再向众人证明。再者,牵扯到市舶司,你便是声张,亦没人敢帮你。”
“正是。”温照眉间隐有忧虑之色,“如今赝品既被截下,他们的计划落空,定会想尽办法阻拦我抵达展会。”
谢连玉一直在旁静听,凝思片刻,沉着道:“既如此,不若,我们就给他来一个将计就计。”
35. 035
第二天,天光大亮。守在碧玉坊附近的温家家丁已熬得眼眶发青。有人勉强掀起眼皮,远远看见店铺门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上了车,后面那人转身的侧脸,让几个家丁瞬间打了个寒战。
“是昨天踹陈四那个姓宋的!”有人压低嗓子喊,“快去传信,温照那小子出门了,姓宋的也在车上。少东家交代了,今天不管用什么法子,绝不能让他们踏进商会大门!”
马车刚拐进通往温家商会的巷子口,埋伏在两边的人便跳了出来。
领头的一个家丁猛地上前,手指刚碰到车帘,就被人当胸一脚踹飞了出去,重重砸向地面。
宋青灯掀起车帘走了出来,持剑立于马前,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果真有人上赶着找死。”
七八个持棍的家丁齐齐扑上,将其围在正中,招招直攻要害。宋青灯手中剑未出鞘,仅以剑柄横劈格挡,不一会儿,便将家丁们打得满地打滚。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瓦片碎响。四道黑影自两侧屋檐凌空扑下,手中长剑直直刺向正中的马车厢壁。
同此前的家丁们不同,这些人,显然是冲着灭口去的!
电光火石间,一道纤瘦的身影破帘而出。
扶盈手持短刀,衣袂翩飞,一个旋身,已将最近的一名杀手脖颈割断。
她翻身落地,抬眼瞥向一旁抱臂旁观的宋青灯,讥诮道:“你倒是看戏看得尽兴。”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银弧自她面门掠过,她骤然后仰,险险避过。剑锋横扫,堪堪削断了几缕飞扬的发丝。
宋青灯看得兴起,斜倚车厢旁慢条斯理整理温照所赠的剑穗:“这些喽啰于你,应该不在话下吧。”
扶盈短刀隔开长剑,刀身贴着剑脊直下,反手利落地抹过第二人的脖颈:“我若是温穆,横竖也会备两批人,一批明着拦,一批暗中截。你若不担心温照在路上碰到什么意外,我自然乐意陪这些喽啰们慢慢玩。”
她话音未落,宋青灯顿时沉了脸色,先前的闲散姿态瞬间敛起,长剑出鞘,转眼贯穿了正从扶盈身后意图偷袭的杀手肩胛!
几乎同时,扶盈旋身,将短刀刺入最后一个杀手的胸膛,反手将刀刃拧了半圈后抽出,抬眼望向宋青灯手底下那将死未死的杀手,冲他一扬眉:“准头还欠点。”
说着,对着那杀手心窝处补上了最后一刀。
杀手蹬着眼睛缓缓倒地,两人一左一右收势而立。
一旁目睹全程的家丁全跟见了鬼似的落荒而逃。
温家商会的后巷,一辆牛车缓缓停下。程迹勒住缰绳,转头对谢连玉道:“真有你的,乘着牛车在城中招摇过市,竟无一人察问。”
谢连玉倚着车栏,轻笑一声:“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车阿扶花了重金买的,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时,车后堆高的稻草堆窸窣作响,温照有些踉跄地从中起身,发间沾了几根稻草梗,模样颇有些狼狈。她一面拂去衣服上的草屑,一面担忧地向巷口望去:“也不知道阿扶姑娘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来了!”程迹眼睛一亮,指着巷子另一头扬起了下巴。
远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走近。
走在前面的宋青灯几乎是小跑着赶到牛车旁,未等温照下车便已伸出了手,扶住她的小臂助她下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一路上可还平安?”
温照落地站稳,轻轻点头:“我们一路都很顺利。”
扶盈慢悠悠踱近,揶揄地看着两人,手掌在面颊边懒懒扇着风,拉长了语调:“路上不就跟你说了,以温穆那脑子,想不出分两拨人对付你们的招数。我方才也就随口一说,吓唬你玩的。”
宋青灯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
温照却是松了口气,仔细打量宋青灯的周身上下:“你们呢?都没事吧?谢公子说,昨日温穆吃了亏,今日定会派出更难缠的人。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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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受伤?”说着,她视线掠过宋青灯,看向扶盈,恳切道,“让阿扶姑娘替我涉险,委实过意不去。”
“当然是——完好无损啊。”扶盈应得轻快,在温照跟前转了一圈,眼波别有意味地投向宋青灯,“只是,宋管事……”她挑衅似的看向宋青灯,故意顿了顿,话锋一转,“身手过人,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说罢,她上前半步,抬手在宋青灯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呐。”
宋青灯冷不防听了这句,一口气没顺过来,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耳后薄红直漫到颈侧。
温照也听出了话外之音,不置可否,只突然覆住宋青灯的手腕:“我们该走了。”
说着,对扶盈等人又是一揖:“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温家商会正门前,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客商们风尘仆仆,接踵而至,在门庭处互相寒暄。管事立于朱门旁含笑迎客,利落地查验客商手中的请柬。
温照径直朝大门走,宋青灯不动声色护在她身侧。
门口的管事先是习惯性的躬身,待看清来人,面色骤然一变,急急下了两级石阶,伸手欲拦:“公子且慢,待小的先进去通传一声——”
温照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宋青灯不着痕迹挡开管事的手臂,用身体替温照隔开人流,让出一条通畅的路,声音倨傲道:“我们东家回自家商会,不必那么麻烦。”
管事一噎,眼角瞥见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私下已知道了这位的厉害,门庭处人来人往的,硬拦只怕会更难看,正进退不得间,温照已经迈过了门槛,径直朝着会客室的方向去了。
管事连忙追上,跟在她三两步后的位置,压低了声音急急劝道:“公子留步!老爷正在里头会客,您稍等片刻,容小人先去禀告……”
话音未落,温照已到了会客室外。她抬手在那紧闭的雕花门扉上利落地叩了三下,不等里头传出回应,便径直推门而入。
36. 036
木门“吱呀”一声,骤然打断内里隐约的谈笑。
会客室里沉香袅袅,紫檀木几旁,温蔺山正与一位身着靛青常服的中年男子对坐饮茶。那人虽作寻常商贾打扮,但腰间半掩的银鱼袋却昭示着他真正的身份。
温照认出,此人正是市舶司提举傅荣。她目光平静掠过,仿佛并不认识这位大人,在厅中从容站定,视线直直投向温蔺山,声音清晰而平静:“三叔,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温蔺山眉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他下意识侧目看傅荣的神色,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傅荣却先一步拂袖起身:“坐得久了,正想舒展舒展。”
“大人。”温蔺山连忙跟着起身,语气转为恭谨,“正巧展会要开始了,温某这便为大人引路……”
“这珍品展你们温家费了不少心思,里外少不了要张罗的。”傅荣抬手虚虚一止,目光似有若无扫过一旁的温照,“本官随处走走,你就不用跟着了,先处理家事吧。”
说罢,步履从容地向门外走去。
另一头,谢连玉、扶盈与程迹三人隐在廊柱之后,目光紧紧跟随傅荣。
眼看他在庭院一株金桂前驻足,程迹忍不住问:“现在是怎么样?他在院子里停下来了,身边正好没人。”
谢连玉轻轻推了推程迹:“你去。”
程迹肩背一僵,瞠大了眼:“你开什么玩笑?傅荣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只怕还没说上话,先被当作疯子撵出去了。”
谢连玉胸有成竹道:“你只需报出道箓司醮仪执事的名号即可,傅荣喜好文玩,更重礼制,这个身份,足够分量了。”
“姓谢的你是不是忘了,托你的福,我的官早在端阳宫宴上被赵颐给撤了。”程迹压低声音,带着恼意。
“我没忘。”谢连玉平静答道,“而且,那日傅荣也在席上,所以,他一定记得你。”
“那你还让我去?”程迹声音更急,“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吧!”
“正因此,才要你去。”谢连玉微微侧身,似是在捕捉不远处傅荣的动静,“众人皆知你被下了狱,但你此刻却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这里,朝廷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追捕文书。你说,傅荣见了你,会怎么想?”
程迹愣住,慢慢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让我暗示他……宫宴上只是人前做戏,实则太子对我另有重托?”
“理由你自己想,让他信了便可。”
“这么一来,事情就简单了呀。”程迹摸着下巴寻思,“我直接让他把那什么研滴进献给太子,我代为转交,不就行了?”
“不可。”谢连玉摇头,冷静分析道,“傅荣本就是为着血瓷砚滴而来,对你身份亦是将信将疑。若太过直白,定会招来他的猜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程迹不由焦躁道,“那到底要怎么办?”
“我有一计。”谢连玉向程迹靠近一步,“若要那傅荣将血瓷交给你,他自会疑心。但若是你帮他发现了,他爱不释手的宝物是个赝品,他的疑心会冲着谁呢?”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给他吹耳边风,你们提前在这儿把真品给换了,等赝品到了他手里,他就算是疑心,也是冲着温蔺山。”程迹细细思量一番后,眉头渐舒,“听起来倒是可行……不过,我得要个帮手。既是号称替太子办事,哪有孤身一人的道理。”
说着,他将手指讪讪地指向一旁的扶盈,声音也没底气地低了几分:“我要阿扶跟我同去,扮我的随从。”
谢连玉沉默了片刻,犹豫对扶盈张口:“阿扶,这事……”
扶盈原本抱臂靠在柱上,听谢连玉说到“宫宴”时,脸色便沉了下来,此刻根本无心管他们此前说的什么,目光直直看向谢连玉:“你和傅荣在宫宴上照过面之事,为何瞒着我?”
谢连玉愣了一下,放低了声音:“抱歉……我也是刚知道他会来。”
“你莫诓我!”扶盈的声音陡然更高,在寂静的暗处尤显突兀,她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强自克制了几分,“在商会时,温蔺山就明言市舶司提举会到场。你分明那时就知道了,你是早就想好了要瞒我。究竟什么恩怨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谢连玉,我以为,在八方客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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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我知道!”谢连玉急急地解释,他听出她话里压着的怒意,声音愈发轻缓恳切,“阿扶,我明白你的担心。我只是想着,只要计划周密,傅荣绝没有机会看到我。此事之后,我但凭你责罚。但眼下……”他伸手微微扯住她的衣角,“温姑娘还在里面同温蔺山周旋,她还等着我们……”
扶盈看着面前这张故作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无辜的俊脸,视线掠过他那双涣散的双眼,终究是没能说出重话,生生将满腔的火强行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瞪向程迹:“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程迹被她瞪的一懵,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他惹的你,你冲我发哪门子邪火?”
扶盈不再理会他,猛地抽回被谢连玉拽住的衣摆,转身便朝着庭院中那道青色的人影快步走去。
“嗨,我是主子!你得跟着我!”程迹连忙快步跟上。
庭院中微风轻拂,桂树飘着幽香。傅荣负手立于树下,正在端详枝叶间的淡黄色花蕊。
程迹领着扶盈,故意从他身侧不远处缓步走过,偏头低声催促:“跟紧些。”
两人步履匆匆,身影自傅荣眼前掠过,仿佛未曾注意到他一般,径直朝展厅走去。
傅荣目光落在程迹的侧脸上,只觉得几分眼熟,在脑中略一思索,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诧,随即不动声色地调转方向,远远跟了上去。
放置展品的正厅内人来人往,宾客络绎不绝。檀木展架上瓷器依釉色器型分列,全是龙渊城内叫的上号的商铺中的上好瓷器。
扶盈定睛看了一圈,却发现碧玉坊的瓷器一件也没有展出。看来,温家这是连戏也不做了,打算彻底强抢了。
程迹负手踱步,走马观花地瞧了一路,最终在一排素雅的天青釉瓷器前驻足,故意粗了声音,拉长了调子问身后的扶盈:“小扶子——你瞧着这些如何啊?”
扶盈冷哼一声,微微眯着眼睛,装作仔细鉴别的模样,不动声色近前一步,借着身体遮挡对着程迹的后腰狠狠拧了一把。
37. 037
程迹身体骤然绷直,硬生生将痛呼压成一声短促的闷哼,面上还得绷着笑。
见他吃瘪,扶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舒缓神色。
她清了清嗓子,唇畔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抬手指向各处的瓷器:“我……咳咳……小的瞧着啊,头一排最边上那件梅子青凤耳瓶不错,釉色干净,形制也周正。还有方才路过瞧见的那件天青釉葫芦瓶看着也挺喜庆,缠枝纹样,寓意也吉祥。大人,您觉得呢?”她声音刻意显出殷切,边说边往程迹身侧又靠近了半步。
程迹早被吓出了条件反射,本能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调整呼吸,硬着头皮连连摆手,神色间浮起几分不以为然的轻蔑:“跟我出来这么些时日了,就这点眼界?你说的这些工巧有余,气韵不足,终究只是市井凡品,连我都看不上,更怎能呈于贵人眼前?”
扶盈脚步轻移,状似随意地踱到傅荣身后不远的位置,似是忽然想起什么闲谈轶事,语气轻快地接话:“我听人说,此次展会的重头戏,是一件了不得的古品,好像是这温家秘藏多年、代代相传的一件舟形青瓷砚滴。据说,那物工艺极为精巧,瓷身通体莹润如脂,唯顶端沁了一抹红色,潋滟非常。传闻是在烧制时以特殊祭礼相祭,窑变偶得,百窑里也未必出的一件,还有人说,它通灵性,能趋福避祸、助益主人的气运,稀罕的很……只是奇怪,眼下这个时辰,也未见他们将那物件摆出来。”
程迹刻意正色敛容,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足够让不远处的傅荣听得清晰:“你说的那物件确实是瓷中异数,它在行内另有一名,唤作''血瓷''。我在道箓司的旧籍中曾见过,塑形精美,胎骨非凡。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你可知,那东西所行的特殊祭礼为何?”
扶盈余光悄然瞥向傅荣,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顺势作出疑惑之状,配合地问道:“小的孤陋寡闻,却是不知。”
程迹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古法所载,血瓷炼制,需以人血入祭。”
扶盈下意识惊愕道:“人血如何为祭?”
程迹面色沉重,缓声道:“你当为何百窑难得一器?自然是……活人入窑,血溅窑土,窑变天成,方得那一抹沁骨之红。”
扶盈望着程迹痛心的神色,心忖程迹这点子天赋全生在骗人上了。若非已然知晓这是谢连玉同程迹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恐怕连她也要被程迹那有鼻子有眼的演技给蒙骗了。
程迹面上仍是那幅肃然的神情,继续道:“这也是我从道箓司的前辈那儿得知的秘辛,都说这玩意通灵性,实则邪性地很。唯有通过醮仪净化其邪祟之气,才能激发它最大的效用。”
扶盈假借侧身看瓷,继续观望傅荣神色,见其听得异常认真,可见对神鬼之说也是颇为忌惮的。故凑近程迹半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差不多了,讲重点。”
程迹恍若未闻,目光扫过周围琳琅满目的展架,眼底露出一丝讥诮:“再者,这般喧嚷的展会,鱼龙混杂,所陈未必就是真品。百窑一遇的至宝,岂会这样轻易展出来?”
远远向着傅荣的方向,扶盈扬声问:“大人您可知道如何辨别血瓷的真假?”
程迹顺势应道:“那是自然。真正的血瓷,有一罕为人知的异处,在暗处熄了灯火后,其胎骨间会透出一道极淡的幽光,似血气氤氲,将凝未凝。那是仿也仿不了的。”
傅荣脚步顿住,立于另一侧展架之后,眼帘低垂,若有所思。
程迹终于说完既定台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微微凑到扶盈耳边:“现在怎么办?要去找他吗?”
“你还能再刻意点吗?骗其他人时候的机灵劲呢?”扶盈瞥了他一眼,挤出一个刻意的微笑,咬着牙道,“程大人,别忘了你是来给太子挑东西的。”
程迹会意,继续在展厅内装模作样逛了大半日。日头渐高,眼看快到晌午了,傅荣始终在远处与人交谈,眼风不时扫向这边,却并没有上前的迹象。
扶盈借着整理衣摆,低声提醒他:“该离开了。”
“可是他还没……”
“他在观察你呢,你若主动找他,前面可就白演了。”厅中人声嘈杂,扶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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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对程迹道,“大人,时间不早了,该去下一处了。”
程迹点了点头,两人径直出了展厅。
穿过中庭,日头照在头顶,有些晒人。扶盈举手挡了挡,快步走到程迹身侧,轻声嘱咐他:“走快些,别回头。”
两人刚踏出商会大门,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衣随从追了出来,对着二人躬身道:“二位请留步!我家主子有请。”
程迹脚步稍顿,扶盈已挡在他斜前方:“一届商户也敢拦路?我家大人事忙,还要赶路,你快些让开,莫耽搁了我们行程!”
“不可无礼。”程迹抬手虚拦了一下,转向家丁缓和了语气道,“多谢盛情,只是我们主仆二人另有行程,实在不便久留。”
说罢便要继续前行。
“程大人——”傅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已快步迈下石阶,“这是连傅某的面子也不愿意给了?”
晌午的阳光有些晃眼,程迹回身,眯着眼睛做出打量的姿态:“恕在下眼拙,阁下是……”
“太子殿下所设端阳宴上,你我曾共席。”傅荣走近两步,“程大人不记得了?”
“端阳宫宴?”程迹神色微动,随即做出为难模样,连连摆手便要走人,“阁下认错人了……”
“程大人且慢!”傅荣急急上前拦住程迹去路,左右环顾后,压低声音,“大人放心,傅某知道,大人现下是给太子殿下办差,大人的行踪,傅某定守口如瓶,绝不走漏半点风声。只是眼下,傅某实在是有要事相求……”
程迹驻足,低声慨叹:“傅大人,按品阶,您是上官,程某不过白身,非是程某不愿相助,只是离开祈都时,殿下再三嘱咐,我这身份,实在不便张扬……”
“程大人此言差矣,您为殿下奔走,眼下不过暂隐锋芒,他日风云际会,傅某还需仰仗大人。”傅荣趁机拱手,“府上已略备薄酒,还请程大人莫推辞。”
程迹静立片刻,余光觑着扶盈,见她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这才抬手回礼:“这……好吧,那程某恭敬不如从命。”
38. 038
扶盈顺势向程迹躬身:“大人,那小的先去客栈交代一声。”
“何须这般麻烦。”她话音未落,傅荣已含笑摆手,“程大人既肯赏光,今夜便在我府上下榻,也方便我们叙话。”
扶盈动作微顿,抬眼望向程迹。
“那便有劳傅大人。”程迹神色未变,对扶盈吩咐,“你去客栈将我的行装取来,仔细些,记得快去快回。”
他将“快去快回”几个字咬的尤其重。
扶盈见他一脸怕死的模样,忍不住想发笑,忍了忍,正色应下:“知道了,大人。”
程迹硬着头皮随傅荣朝巷口的马车走去。
待二人所乘马车逐渐消失在转角,扶盈迅速绕到商会西侧后巷,确认左右无人后,一个翻身跃上了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温家商会的后院之中。
按照原定计划,温照拖住温蔺山,程迹则稳住傅荣,她同谢连玉与宋青灯汇合后,再伺机将“瓯津问渡”的真品给换出来。
但当她潜回到会客厅附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显然,她和程迹在傅荣身上耽搁的时间太久,温照拖不住了。
扶盈在商会内疾步搜寻,几处厅房皆门窗紧闭,不见温照谢连玉他们的踪迹。她心中一沉,快步穿过回廊,朝展厅去。
厅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宾客们进进出出,人声鼎沸。她迅速地扫视了一圈,他们几个亦不在这里。
扶盈重新返回后院,一间一间房地查,最终在偏院的一间客房外停下脚步。
门外守着两个家丁,正打着哈欠,扶盈悄步上前,手刀落下,两个家丁闷声倒地。
她推门闯入,温照见是她,欣喜道:“阿扶,你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扶盈紧声问,“宋青灯呢?怎么没护着你?”
“青灯刚刚才离开。”温照说着,往外看了一眼,“谢公子让我们佯装被控制,这样,商会的人才会放松警惕。青灯等不及你,先去藏宝阁了。”
“那谢……我兄长他人呢?”扶盈有些不安,这温家商会不比在碧玉坊,谢连玉那般身份,要是被人发现就糟了,“方才厅中都寻遍了,也没看见他。”
“谢公子他可能……”
“走水了!走水了!”窗外喧哗声骤起,扶盈猛地探出身子,只见后院上方浓烟滚滚。
几乎同时,一道人影自屋顶翻下,宋青灯跃入屋内。
“青灯,你得手了?”温照急问。
宋青灯摇头:“那研滴是当日我亲眼瞧着放进去的。可今日我找遍了藏宝阁,也没有找到。”
扶盈的重点却不在此:“我兄长呢?”
宋青灯漠然道:“火就是他放的。”
“那他人呢?!”扶盈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臂,声音不自觉带了些凌厉。
宋青灯一怔,迟疑地抬手指了指正冒着黑烟的藏宝阁:“他好像……还在……”
不等他说完,扶盈已纵身跃出了窗外。
后院和前厅一片混乱,刺鼻的浓烟不断从门窗涌出,还没见着明火,已经让很多人惊惶失措。宾客们掩面四处逃散,惊呼和哭喊声搅在一起,闹哄哄的。
扶盈逆着人流前行,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她再顾不上其他,扯着嗓子喊:“谢连玉——谢连玉你在哪儿?”但声音转瞬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她在弥漫的黑烟中努力辨认身侧经过的每一个人,正要不管不顾地冲进藏宝阁,斜剌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猛地拽进一旁的厢房中。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扶盈本能地想要挣开钳制,却在看清眼前人时,动作骤然顿住。
是谢连玉。
他平素齐整的衣袍这会儿有些凌乱,素白的衣服下摆还沾了灰黑的烟渍,气息尚未完全平复,他只手撑在扶盈身侧,仔细倾听外面的声音。
扶盈直直看着他,积压的焦灼和后怕混杂在一起冲上心头,令她有些恼火:“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吗?”
谢连玉缓声解释:“今日展厅里,原本碧玉坊该展出的物件全不见了,原本的展架也被撤下了,我感觉情况不太对……”
“你眼睛好了?”扶盈没管他说的话,盯着他没有焦距的眼睛,突然发问。
谢连玉一愣,一时间没明白她这么问的用意,只如实回答:“还没有。方才我听见了你的声音,能找到你也是根据气息和轮廓判断的。”
扶盈压着心里的火继续问:“后院的火是你放的?”
“嗯。温蔺山今日加强了藏宝阁的戒备,宋青灯找不到下手的时机,所以,我们只能声东击西。”
扶盈一把抓过谢连玉未受伤的左手,手背和虎口处红了一大片,显然是被火给灼的。
她一股子心头火涌了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紧:“眼睛没好你跟着瞎折腾什么?!右手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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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左手也不想要了吗?!宋青灯他武艺胜你百倍,有什么情况他自会应对,需要你给他打掩护?!”
“不疼的。”谢连玉很快将手收了回去,柔声解释道,“其实火势不大,只是看着唬人。我昨日问程迹要了一些药粉,混在湿草里烧,能让烟变得又黑又浓,不危险的。”
扶盈气极反笑:“谢连玉,你可真厉害。”
谢连玉听出她情绪不对,连忙就去拉她:“阿扶……”
扶盈抬手就要推开他,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那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她难受得紧。
就在这时,门外廊上传来家丁的交谈声,像是朝这边来的。
谢连玉手臂一揽,带着她向侧后方的里间急退了几步,将她护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空间骤然变窄,两个人挨的很近,而他浑然不觉。
扶盈整个人僵了一瞬,前额毫无征兆地撞上了他的胸膛,清苦的药味潜入鼻息,令她的心跳莫名地加快。
他稳稳地撑在她的外侧,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外越来越近的响动上。
脚步声在门外突然停下,扶盈屏住呼吸,能感觉到谢连玉揽住她的手臂也微微绷紧。片刻后,脚步声复又响起,却是向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扶盈松了口气。
“人已经走了。”她语气不太好地提醒。
“嗯,我知道。”
谢连玉应了一声,却没有退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低下头,在她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十二分的恳切:“阿扶,你别生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她有些尴尬地抬手推他,愣是没推动。
他却更近了一步:“我知道,宋青灯他很厉害,胜我百倍。”
“我什么时候说他胜你……”扶盈忍不住反驳,却突然想起,这正是自己之前一时气恼说的话,只不过,到了谢连玉口中成了另一个意味,不由语塞。
“可是阿扶,我不想一直做一个被护在身后的累赘,一个无能的瞎子。”
扶盈有些苍白地开口:“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那双无神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望”着她,异常认真地说,“阿扶,你这样在意我的生死,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他眉间浮起极浅的笑意,一字一句,落在扶盈的心上。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清隽温和的脸庞,心间突然就漫起无边的苦涩和愧疚。
39. 039
静待片刻,趁着无人注意,谢连玉拉着扶盈混入在浓烟中奔逃的人群中,随着人流往外走。
“那砚滴定是被温蔺山刻意藏起来了,我们就这么走了吗?”扶盈一边走一边蹙着眉头。
身旁有慌乱的人强行挤过来,谢连玉握紧扶盈的手,往旁边避了避,在喧嚷的人群中走出温家大门:“温蔺山处心积虑要进献此物,想必做了万全的准备。经此变故,现下只怕是最警觉的时候,商会这边一时半会很难有机会了。”
“那就这么算了?”扶盈转过身,微微提高了声音,满是不甘,“亏我还和程迹在傅荣面前铺垫了半天呢,又是装神弄鬼又是引他疑心,功夫都白费了。”
“怎么会白费呢?”谢连玉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成竹在胸的笃定,“温家侵占砚滴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讨好傅荣。商会里下不了手,我们可以守株待兔。”
扶盈眸光一闪,瞬间领会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傅荣?”
谢连玉颔首:“我们不是早已经安排了一个最合适的猎人候在那儿了么?”
扶盈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睁大眼,低呼:“坏了,我把程迹给忘了。”
此时的程迹,正在提举府同傅荣推杯换盏。
“程大人为殿下殚心竭虑,这一路舟车劳顿,委实辛苦。”
“傅大人言重,您掌管水运与海贸,才是真的辛苦!程某如今一介白身,不过是蒙殿下开恩,许我戴罪立功,办些跑腿的差事罢了。”
“程大人过谦了,差事再小,那也是殿下的差事。在这地界上,大人但凡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说着,傅荣又举起了酒杯,“我敬大人一盏。”
程迹干笑着点头,端起酒杯,用衣袖掩着手中的动作,将酒水不着痕迹地洒在地上,心中已生出几分不耐。
这傅荣看着平日受尽商户奉承,但这睁眼说瞎话、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丝毫没有影响。
窗外天色渐沉,两人虚与委蛇多时,饶是程迹长于此道,也觉腻味的紧,目光不时瞥向门外,这阿扶怎么还没到?
正此时,廊下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一名青衣仆从躬身入内,称有要事禀报,快步走到傅荣身侧,衣袖掩口,附耳低语。
程迹假意看着别处,耳朵却仔细竖着,试图探听些消息,可愣是半个字也没听着。
傅荣目光微沉,起身朝程迹拱手:“程大人,恕傅某失陪片刻,有些琐事需处理一下。”
“傅大人请便。”程迹含笑颔首。
看着傅荣的背影,程迹刚舒一口气,后窗突然被推开,扶盈拎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从外跳了进来,笑嘻嘻对程迹道:“程大人,您的行李取回来了。”
“我的姑奶奶啊,你可总算来了!”程迹径直将她拉至屏风后,“商会那边怎么样了?东西换好了吗?赵颐的喜好轶事我都快刨到底了,实在没东西可聊了!”
“急什么?”扶盈睨他一眼,“你今夜还得住下呢。”
“不是吧,真住这儿?”程迹眉头都拧到一块了。
“宋青灯已将温家商会的藏宝阁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东西。”扶盈侧耳留心外间的动静,继续道,“温蔺山定是提前将东西藏起来了。”
“那东西都没换,我们还费个什么劲?”程迹说着就要走,“趁傅荣还没识破我身份,咱赶紧跑吧!”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扶盈一把按住他,“就算温蔺山将东西藏起来了,可你好好想想,这东西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在傅荣眼皮子底下换东西吧?”程迹警惕地盯着她,见她不置可否,旋即睁大了眼睛,“拜托!这里是市舶司提举府!外面可都是傅荣的人,且不说他会不会给我机会接近那东西,即便是近了身,那定是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真当我会变戏法不成?”
“慌什么,不是还有我么?”扶盈气定神闲拍了拍程迹的肩膀,明眸间眼波流转,“你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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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谢连玉的眼睛,我断不会让你出事的。”
“哼,我可不吃这套。”程迹挪开扶盈的手,“我还记得某人说过,留一手胳膊一只眼睛,就能看病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眼下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扶盈思忖了一下,“还是说,你就喜欢那样?”
说着就要从袖间拔短刀唬人。
“别别别!”程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遇到你们俩,真是我上辈子造孽。”
说着,他冲扶盈摊开了手:“拿来吧。”
扶盈不解:“什么?”
“姑奶奶,你总不能让我凭空变出个赝品吧?”程迹苦着脸道。
扶盈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凭空变出来。”
程迹正瞠目结舌,外间脚步声近,是傅荣回来了。扶盈眼神一凛,悄无声息跃上了房梁。
“你倒是把话先说清楚啊——”程迹压着声儿冲扶盈挤眉弄眼,扶盈只快速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程迹无语望天。
“程大人久候了,实在失礼。”傅荣步入厅中,满面堆笑,为程迹已空的杯盏中续上酒。
“傅大人为朝廷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实在令程某钦佩。”程迹举杯,换上无懈可击的假笑。
“还不是为了梁国质子那档子事。”傅荣挥了挥手,使了个眼色,侍立在旁的仆从立刻会意地退了下去,“送行宴上的事,程大人也有耳闻吧?”
“嗯。”程迹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一时没敢接话,他也不知傅荣听到的是究竟是哪个版本。
“那病秧子在我大祈苟延残喘六年,临到要走了还不安生。”傅荣摇头,带着些看好戏的玩味,“听说宴上又中了毒,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捱到边境。殿下也是操碎了心,前些日子还下旨,要各州府务必留心质子动向,随时上报。”
程迹对这句倒是有真实的共鸣,情真意切地喟叹:“确实是个麻烦多还不安生的病秧子。”
40. 040
这话听在傅荣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他立刻顺着话头,愤慨地叹道:“下官真是为大人您抱不平!端阳宴那事,大人着实冤屈,您好心留那质子一条命,谁能想到那厮竟如此阴险狡诈,反咬大人一口!”
程迹顾忌梁上的扶盈,轻咳一声:“此事……严格说来,也不能全怪他。我等身为臣子,奉旨行事,对他出手本就是迫不得已。他孤身一人,为了自保,断尾求生,也是可怜。”
傅荣只当程迹在假客套:“要下官说,大人您还是太过仁厚,才让那厮得了便宜。”说着,他面露狠色,“对此等不知感恩、心怀叵测之人,就该死死踩进泥里,叫他永世不得翻身,才算绝了后患!”
程迹感知到头顶投下的视线,脊背发凉,不敢抬头,只含糊应道:“质子终究关系到梁国的颜面,行事不宜太过。殿下罚我,亦是应当。”
“程大人此言差矣。”傅荣不以为然,露出些知晓内情的倨傲,“你当他是梁国颜面,人家可不是这么想。梁王的儿子不只一个,偏将储君送来。这质子在他国能有几个保全性命的?只怕他出了梁宫,那梁王便只当他是个死人了。”
说着,他又倾身近了几分:“大人可知,那谢连玉来祈这一路,遭了几轮追杀?他那几个兄弟,哪个不想他死?梁王拨的那点随从,还没到我祈国边境,就被截杀的没剩几个了。”
傅荣顿了顿,举杯向程迹虚虚一敬,兀自饮了下去:“他能活下来,还是咱们殿下仁德,怕他死在祈国境内,生出麻烦,派了大帮人马去寻,结果在山崖底下找着的,手筋都被挑断了,也不知道饿了几天,就剩一口气了。”
程迹握着酒杯的手指默默收紧,不由想起此前所见谢连玉手腕上的狰狞痕迹。他虽知谢连玉处境艰难,但未曾料想会是如此惨烈的情况,面上无法控制地露出一丝不忍,声音也带了几不可察的微颤:“那……后来呢?”
“后来?”傅荣轻轻啧叹了一声,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殿下见他多日未进水米,便''开恩''赐了他一碗鱼羹。”
“鱼羹?”
程迹精通药理,深知人在气血虚弱之时,最忌食鱼这种动风生痰、助发邪气之物。赵颐赐其鱼羹,只怕并非出自好心。
见程迹如此神色,傅荣朗声大笑,笑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残忍兴味:“你以为是什么?自然是连野狗都不吃的腐鱼烂肉啊!傅某当时就在近前,光闻着便觉作呕。您猜怎么着?他竟还笑的出来,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一口一口全咽下去了,还恭恭敬敬地跟太子道了谢。那奴颜婢膝的样儿,真真是让人开眼啊。”
程迹脑袋“轰”的一下,假笑凝滞在面上,一张脸陡然苍白。
梁上,扶盈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闷得她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困难。
她猛地想起,在八方客栈时,谢连玉只是不经意闻到鱼的气息,就控制不住地干呕不止,连脸色都发青了。
她当时以为只是寻常的饮食忌口或喜恶,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的因由。
扶盈死死盯住傅荣那张凶恶的嘴脸,浑身血液冲上脑门,恨不能立刻给他一刀。可理智的最后一根线死死拽住了她。
她闭了闭眼,咬紧了牙关,将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愤懑和杀意强行压了回去。
傅荣犹自笑道:“这般卑贱之人,竟也活到了今日,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程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一直以来,他只当谢连玉生性狠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却未想象过,他竟是在这样的磋磨下活下来的,这该是何等非人心性。
怪不得,他在端阳宴上下毒,谢连玉不惜自毁双目反击。对谢连玉而言,他只有不断将自己置于命悬一线的绝境,才能抓住赵颐忌惮他死这唯一的微弱生机。
程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的燥郁。放下酒盏时,已重新酝酿好了情绪,转开话头:“傅大人,今日你我难得有此闲暇,把酒言欢,莫再提这些扫兴之人。”
“那是自然,自然。”傅荣从善如流,笑容满面举杯相和。
“对了。”程迹仿佛突然想起来,指尖点着桌面,“白日里,傅大人说有事相托,眼下这酒也饮了,不妨直言?”
“程大人果真爽快!”傅荣抚掌赞道,面上笑意更盛,“傅某近日寻得一件古物,颇为珍奇,却始终不得关窍。素闻道箓司的大人博闻广识,尤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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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道,故而冒昧想请大人帮着掌掌眼。”
程迹假意推托:“我道箓司藏有不少古物倒是不假。但这……辨明古物的功夫,还真是外行。”
“不,这件东西,大人一定识得!且非大人出手不可。”
“哦?”程迹挑眉,露出些许好奇的神色,“倒不知傅大人所指之物为何?竟这般棘手?”
傅荣左右张望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丝犹疑:“那是件瓷器,年代久远,沾了些''邪性'',这消邪灭祟之事……傅某是外行,心中实在没底。”
程迹抬眸:“大人说的,该不会是……温家世代相传的那件血瓷砚滴吧?”
傅荣故作讶色:“大人竟也知晓此物?”
程迹看他演得真切,面上亦配合地露出凝重之色,缓缓点头道:“这确是一件稀世珍品。”
傅荣紧接着试探道:“下官听闻,道箓司中有关于此物的零星记载,传言此物有趋福避祸、逆天换命之用,倒不知是真是假?”
程迹故作警惕:“这等私密,傅大人是从何处听闻?”
傅荣摇头失笑:“程大人,以你我的关系,就不必藏着掖着了吧。”
程迹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叹出一口气:“实不相瞒,那物以生人之血为祭。虽有通灵趋吉之能,但也伴随难以祛除的血戾之气与不祥因果。所谓的趋福避祸、逆天换命,不过是典籍所载的寥寥数语,从未有过实证。”
他故作忧虑,语气亦愈发凝重:“更重要的是,典籍中明确提到,此物不可随手取用,必得设坛行周天净化仪轨,以清正之气洗炼当中邪气。程序冗杂,并不容易。”
正说着话,傅荣忽的起身,郑重一揖:“程大人,实不相瞒,傅某家中老母已年逾八旬,一向信佛向善,不知在何处听人提起此物,自此心心念念。傅某几经周折、辗转求得,万望大人施以净化之法,成全傅某这番孝心。”
程迹忍不住呛了一口,听傅荣这意思,那砚滴已经在他手里了?怪不得扶盈他们找不到,若非谢连玉一早让他先稳住了傅荣,那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只是,他能接触砚滴的机会只此一次,方才扶盈说的语焉不详,他还不知该如何布局,得想法子拖上一拖才是。
41. 041
程迹忙起身虚扶:“傅大人孝心难得,程某由衷敬佩,只是,这净化之法……”
“大人的顾虑,傅某岂会不知。”傅荣击掌两下,两名仆从躬身入内,一人手捧沉甸甸的朱漆托盘,上覆红绸,另一人则捧着一个精巧的檀木盒。
傅荣伸手揭开红绸,底下是整齐堆叠的两排黄金。檀木盒子打开,里面则是数个白玉药瓶。
“傅某深知,道箓司之人,一向只为皇家行法,且此等净化之法,对行法者心神损耗极大,但程大人心善之名,祁都皆知。这些金银药材不过略表心意,望大人莫要推辞。”
“傅大人,你这是……”程迹怔然,似被眼前“诚意”所动。
他长叹一声,神色转为肃穆:“罢了,程某平生之憾,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傅大人既有此纯孝之心,程某纵冒风险,亦愿尽力一试。”
傅荣闻言,脸上喜色顿现:“如此,多谢程大人了!”
“只是……”程迹话锋一转,“这设坛行仪非同小可,所需器物繁多,朱砂、符纸、净水、镇器……缺一不可,还需勘定方位,择取吉时,匆忙之间恐难周全,还请傅大人容我一日时间,细细筹备。”
“程大人多虑了!”傅荣兴致勃勃打断,“不瞒您说,傅某对此期盼已久,所需一应器物,早已命人按照古籍所列备齐,就在府中。至于吉时,傅某也延请了多位高人卜算,今夜子时三刻,正是最佳。”
他微微倾身,难掩热切的心绪:“此前未想过能得遇大人,原也是备了行法之人,如今能得大人亲自主持,果真是天意眷我!大人不妨随我去验看一番,若有短缺之处,立时便可让人补上。”
程迹端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一抖,险些将酒水洒出。
他没想到,傅荣连这都备好了。
程迹放下杯盏,稳了稳心神,强撑起镇定的笑意:“傅大人果真周到。既如此,容我修整一番,略作准备。”
“明白,厢房早已备下,大人请便。”
傅荣将程迹领至厢房,刚一离开,程迹便急哄哄地找扶盈:“完了完了,傅荣连法器都备齐了,这是要逼我当场作法。你们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扶盈将包袱递给他,还在继续打马虎眼:“你往常如何应付那些求子问卦的夫人,今日便如何应付他呗。不过是装神弄鬼,你最擅长了!”
“你开什么玩笑!”程迹垮着张脸,不住碎碎叨叨,“今夜那傅荣定会将砚滴取来,众目睽睽之下,你让我如何调换?”
扶盈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诌的玩笑,他竟当真了,还正儿八经地苦思冥想要如何达成。不由憋着笑,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塞进他掌中:“别慌,用这个。”
程迹怔住:“这是什么?”
扶盈点了点瓶身:“这药水无色无味,能在瓷器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油膜,遮掩宝光,令釉色显浊。仪式既在夜间,本就看不真切,你只需设法让瓷器表面沾上少许,那真品自然就变成赝品了。”
程迹恍然,打开瓷瓶闻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你们早就想好了,刚是拿我寻开心呢!”
扶盈没忍住笑出声来:“我也没想到,巧言令色、专骗他人的程大人,也有被人骗的一天。”
程迹愤然不语。
子时将近,星月潜形。
傅荣早已在后院中将香案设好,铜盆净水、桃木剑、符纸一应俱全,那件青瓷砚滴则盛在锦盒中,置于案首。
程迹换了一身青色道袍,扶盈则垂首侍立在旁。
仪式开始,扶盈端着铜盆近前,冲他眨了眨眼:“请大人净手。”
水面泛起涟漪,程迹瞥见她神色,心知药已入水,从容将双手浸入盆中。仆从递来拭手的巾帕,他接过后,装模作样地擦拭手背,掌心却仍留着那水渍。
“取法物——”程迹正色敛容,声调悠长。
扶盈依言上前,捧起盛放砚滴的锦盒。程迹不动声色将砚滴置于掌心,双手合十,做祈祷之势,借机将掌心未干的药水全数印染在砚滴的釉面之上。
而后,他面朝祭坛,躬身深深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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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后,方将砚滴郑重递予傅荣。
“请傅大人亲奉法物。”
傅荣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捧起那件研滴。瓷器入手温润,釉色在烛光下泛着幽青。他学着程迹的动作,双手合十,只觉掌心隐隐发热,只当是灵力感应,心中更添几分敬畏,恭恭敬敬向香案俯身行礼后,将砚滴端放于黄绸中央。
程迹手执桃木剑,对着砚滴口中念念有词,傅荣看得目不转晴。
忽见他身形一顿,剑指瓷身良久,眉头紧锁道:“不对……”
紧接着将此前的动作又重来了一遍,仍旧在一样的关口停下。
“程大人,何处不对?”傅荣急忙上前。
“道箓司旧籍中有记载,血瓷承怨气而孕灵,于法阵之中应有血色微芒浮现。”程迹紧盯着瓷器,面露困惑,“可为何……毫无反应?”
傅荣忙凑近细看,烛光跃动下,研滴釉面尤显黯淡,莫说血色微芒,便是这幽青的釉色莹光,看着也透着几分浑浊。
“这、这是何故?”傅荣不由声音发紧。
程迹不住摇头:“程某从道这么些年,还从未遇过这般状况。难道……”他抬眼看向傅荣,欲言又止。
“大人但说无妨!”
“傅大人孝心感天,程某本不该有此疑虑,只是……”程迹左右看了看,走近傅荣身侧,低声道,“大人当真确定,这血瓷是真品?”
说着,他兀自踟蹰道:“原本,血色微光之说只是传言,虚无缥缈,做不得数。但……方才这物件入手之感,与典籍记载大相径庭。据典籍所言,血瓷入手触之如寒冰侵骨,凉意直透肌理,持久不散。可这物件刚触手时尚有微凉之气,在置于掌中不过片刻,反而生出热意……”
他后退一步,拱手致礼:“程某所学有限,实在不敢妄下定论,傅大人若想辨明真伪,还得请真正精研古瓷的鉴赏大家前来,最为稳妥。”
傅荣也还记着此前那瓷在掌心的温热触感,不由脸色一变,传令下去:“马上去把博古斋的钱掌柜给我叫来!”
42. 042
不多时,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匆匆入内,正是专营古玩的钱掌柜。他对着研滴反复端详,就着烛火不断变换角度细看,面色犹疑。
“结果究竟如何?”傅荣不耐问道。
“这……”钱掌柜拭去额前薄汗,向傅荣拱了拱手,“此物器型流畅,塑形功夫确实精到,似大家之作。但釉光浮于表面,并无千年秘宝应有的莹润,釉色也无层次,更像是近世高手的刻意仿古之作。只是……小人也未曾亲见真品,不敢妄断。”
“说来说去,尽是废话!”傅荣抬手一挥,案几上的茶盏便被一应扫落在地,一时碎瓷迸溅,惊得满厅之人呼吸骤停,厅内一片死寂。
程迹轻咳了一声,状似无意道:“傅大人,依钱掌柜所言,这瓷的塑形功夫不弱,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仿制。程某听闻,龙渊地界的黑市,似有人专门仿制前朝古物,工艺几可乱真。若此物出自那儿,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黑市?好,好得很!”傅荣眼中寒光乍现,“若真是奸商欺我,我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傅荣带人匆匆离去,厅内只剩程迹与扶盈。
程迹长舒一口气,跌坐回座椅上,望向扶盈:“跟着你们,我迟早要被吓出毛病来。”
“这不是成了么。”扶盈拍了拍程迹的脑袋,转身便往外走,“记你头功哈。”
“你又去哪儿?!”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来干嘛的?”扶盈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傅荣现在正在气头上,我瞧着底下人不敢多问,直接把那砚滴和法器一起收了。现在他一门心思全在抓人上,正是下手的时机。不然等他确定手里的是赝品,一生气给砸了就全完了。”
程迹立即反应了过来:“那我就不去了!”说罢瞄了扶盈一眼,补了一句,“省的给你添乱。”
扶盈又好气又好笑:“你这自保的觉悟,真应该分一点给谢连玉。”
“你什么意思?……”程迹还想反驳。
“意思是——”扶盈话音忽止,余光看到门外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立刻凑近程迹,“傅荣现在还没完全相信你,在他们抓人回来之前,你老实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别露出破绽,我去去就回。”
夜已深,提举府内的人手大多被派去黑市搜捕。扶盈小心避过府中的护卫,摸回了做法事的后院。
香案早已撤去,铜盆、桃木剑等都被零散地收在旁侧临时放置法器的厢房中。唯独不见那只放砚滴的锦盒。
扶盈心下一沉,定是被傅荣带走了。
她悄然跃上屋顶,几个起落间便贴近了傅荣的书房。她透过屋瓦的缝隙往下看,正看见那血瓷砚滴就搁在案头敞开的锦盒之中。
傅荣这会儿正背对着门来回踱步,似乎焦躁未消。
离得太近,不能硬闯。
扶盈目光扫过厢房外的院子,忽然有了主意。
她拾起一粒小石子,轻轻一弹,正击中廊檐下悬挂着的鸟笼。
笼中的鹦鹉骤然受惊,在狭小的鸟笼中乱飞乱撞,发出“扑啦啦”的响声,夹杂着尖细刺耳的啼叫。
傅荣果然被惊动,快步推门去看。
就在此时,扶盈迅速跃至地面,将锦盒中的砚滴收入袖中,又取出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赝品飞快地调换,一切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傅荣发现是鸟发出的动静,满脸不耐地转身回屋时,扶盈已快速地跃上房梁,收敛了呼吸。
傅荣坐在案前,心神不宁,盯着锦盒看了好一会儿,又起身来来回回地踱步。
许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管事在门外低声禀报:“大人,人抓回来了。”
傅荣连忙起身:“都审清楚了吗?”
管事犹豫了一下,回道:“那人招认了,是温蔺山的儿子亲自拿了图样,重金请他仿制了那件赝品。”
“温、家……温、蔺、山!”傅荣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抓起手边的砚台,狠狠摔在地上!
“好啊!”他一把抓起案上那只锦盒,气势汹汹地冲出房间,管事和侍卫也急忙跟上。
确保傅荣走远后,扶盈悄然落地,瞥了一眼满地狼藉,身形一闪,便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之中。
离开傅荣的院子后,扶盈径直来到了黑市。
砚滴的事情告一段落,眼下有另一桩要紧的事。
算算时辰,她同那摊主约定的取药时间已经到了。
扶盈七弯八拐来到前一日去的黑市药摊附近,却远远发现,原本那黑瘦的中年摊主,此刻换成了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
他这会儿正低头整理着簸箕里的虫草,偶尔抬头扫视周围,眸光凌厉似刀。
扶盈在那人身上感知到和自己相似的气息,那是不属于寻常百姓的,只有杀手身上才有的凛冽气息。
脚步顿了顿,她面色如常地走上前:“这摊子……老板换人了?”
年轻男子闻声抬头,脸上立刻堆起憨厚的笑,眼神却飞快地将扶盈周身打量了一番:“姑娘是熟客?原先那是家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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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采药伤了腿脚,行动不便,由我暂时看顾几日。”他语气自然,手上整理药材的动作未停。
“你们这行,时常要去山里采药也挺危险的吧?”扶盈随手翻了翻地上的药材。
“家父干了大半辈子,闲不住。”年轻男子状似熟稔地应和。
扶盈笑而不语,眼前摆出的药材有滇南的血竭、西域的苏合香、昆仑山的雪菊……哪样都不是寻常山里能采到的。
“原来如此。”扶盈略一领首,切入正题,“那你可知,之前我向你父亲打听的金线蝉蜕,有没有消息?”
年轻男子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笑容深了些:“家父提起过,有姑娘重金求此物,原来竟是您。这东西稀罕,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点恰到好处的殷勤,“也是机缘,家父托了些旧识,前两日真寻来少许,品相倒是极好。”
说着,他弯腰从摊底取出一个油纸小包。却不急着递来,随口闲聊:“听家父说,姑娘寻得急切。这金线蝉蜕传闻是治眼疾的灵药,姑娘家中可是有什么亲人患了眼疾?”
扶盈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你这家传的药理,学得还欠些火候。若只是为了治眼疾,还用的着到你这黑市来?金线蝉蜕性温平,有利明目是不假,但也能入旁的药。有的方子太过刚猛,用金线蝉蜕这样温补的药材中和药性,用来吊命,刚刚好。”
说着,她笑了笑:“算了,我和你说这些作甚。”
年轻男子神色一松,眼中疑虑消去大半,爽快地将油纸包递来:“姑娘是个懂行的,倒是我多言了。东西在这儿,请过目。”
扶盈打开油纸包瞥了一眼便重新包好,手刚要探向袖中那早已备好的金锭,却在途中蓦然一顿,转而在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轻轻搁在摊边杂乱的草药上:“有劳摊主了。”
“姑娘爽利。”那年轻男子看也未看银子的成色,随手就收入怀中。
扶盈心头那点疑虑骤然清晰,自己和摊主约定时,许了重金,他才应下替她寻金线蝉这桩事。若真是儿子替父看摊,怎会对那分量不足的碎银毫不在意?那精明的老摊主若只是伤了腿,必会千叮万嘱收齐钱款,断不会如此含糊。
她面上一派平静,将蝉蜕揣入怀中,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但她并未走远,走过转角后,便悄无声息地绕回附近,隐身在药摊附近的角落观望。
不过片刻,那年轻男子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敛去,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即闪身拐进后方那条幽深的小巷,疾步离去。
43. 043
扶盈并未立刻动作。她在阴影中又静候了片刻,直到确认那男子不会再回来,才快步回到药摊前。
摊子上的东西都被留在了原地,甚至几样明显价值连城的药材也被随意地丢在簸箕里。
她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一切,随即转向摊位后那间低矮的棚屋。
门扉虚掩,内里漆黑,各类药材分门别类堆放在簸箕和摊开的素方布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扶盈不动声色地蹲下身,目光仔细掠过地面的每一寸。在门槛与泥地的接缝处,发现半截深褐色的药梗,像是虫草的残段。她动作轻柔地将它拈起,凑近鼻尖的刹那,闻到了一丝极微弱的血腥气。
她将残梗收入袖中,又用指腹抹过地上的湿土,仔细嗅了嗅,混杂着血腥味和一股酸蚀刺鼻的气息,那是化骨散的味道。
扶盈脊背骤然绷紧,真正的摊主,只怕已遭灭口了。
她不再停留,握紧怀中的金线蝉蜕,快步离开黑市。
回到提举府,她敏锐地发现,原先安排在程迹所在厢房外的暗哨,竟然都撤去了。
她闪身进入厢房,程迹正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见她回来,抬了抬眼皮。
“我瞧着,盯你的人都撤走了?”扶盈兀自倒了一杯茶。
“我现在可是功臣。”程迹将茶盖轻轻一搁,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眉梢微挑,望向扶盈,“你和姓谢的这招借刀杀人可真毒啊。那黑市的老板被抓回来没多久就招了,承认温家确实高价找他仿制过一件血瓷,时间还正好在珍品展前。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傅荣怕是要气疯了。”
扶盈抿了一口茶:“温家本就找人做了赝品,也不算太冤枉他们。”
“但傅荣的反应有点奇怪。”程迹向外看了两眼,压低声音道,“我瞧他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这会儿不是应该招温蔺山来问个清楚吗?”
“你懂什么?”扶盈冷笑,“他这是憋着坏呢,等着看吧。”
程迹摇头晃脑地不住啧叹:“古人诚不欺我,不能得罪女子和小人呐。”
“皮又痒了是吧?”扶盈说着话,就拎起程迹的衣领子。
“别别别……姑奶奶饶命!是我失言!是我失言!”程迹忙不迭地连声讨饶。
扶盈本就是吓唬他,见他这模样,轻笑一声便松了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之前收好油纸包,搁在桌上。
“对了,你上次提过的那味药材,我在黑市寻着了。你看看,成色如何,能不能用?”
程迹一听,眼前一亮,立即打开油纸,里面躺着几只金褐色的金丝蝉蜕。他用手指捻起一只,就着烛火细细打量纹理色泽,又凑到鼻前闻了闻,不由惊异道:“竟真是金线蝉,你怎么弄到的?”
“重金悬赏啊。”扶盈神色未松,叮嘱道,“你仔细看看,里面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掺别的东西?”
“啊?”程迹虽然不理解,但见扶盈神色严肃,便也郑重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将粉末倒入水盆中,后又将蝉蜕浸入其中,见盆中水色泽未变,又以银针探之,均无变化。
将水中蝉蜕捞起后,他思索了一下,又取下一小片蝉翼在油灯的火焰上烧灼,凑近仔细分辨烟雾颜色与气味。
一番操作下来,他摇了摇头:“没有问题,甚至没有其他药性混杂,成色极纯,倒是上好的品相。”
扶盈一直在旁紧紧盯着,闻言,紧绷的肩膀蓦然松弛下来。
但同时,心头思虑也更重。
蝉蜕没有问题,说明至少目前,对方没有伤害谢连玉性命的意图。
她只是去黑市悬赏求个药就被人盯上了。那年轻男子身上杀气凛冽,将摊主灭口,冒充其子,却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只为探听她求药的目的。甚至在听她说蝉蜕是用于害人而非医治眼疾时,很爽快就给了她。
这般举动,不像是寻常杀手,更像是徐枢派来监视他们行踪的暗桩。
经此一事,她往后须得更加小心才是。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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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怎么说,谢连玉的眼睛应当是有救了。
扶盈回过神来,问程迹:“那你是不是可以着手做解药了?”
“还差一味药材。”程迹将蝉蜕重新包好,“青瞳石。”
“你上次不是说,青瞳石不算难寻吗?”扶盈追问。
“是不难寻,但它贵啊!”程迹摊手,“那玩意根本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药材,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帮助药性更好地融合,龙渊这边的药铺根本就找不到,恐怕得去莲川府的大药铺里碰碰运气,或是……等北边的商队过来。”
“也就是说,眼下还是不能治?”扶盈语气沉了下来。
“你急什么?”程迹瞥她一眼,“谢连玉身上的毒虽然还不能根治,但这金线蝉蜕有清肝明目之效,若能制成药露每日敷用,于他双目恢复必有助益。早一日用,便多一日的好处。”
“行吧。”扶盈心中巨石落下,刚在座椅上坐下一会儿,又霍地站了起来,“那走吧。”
程迹正要喝茶,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动作呛得直咳嗽:“咳咳……这大半夜的,走哪儿去?”
“去给谢连玉治眼睛。”扶盈说得理所当然。
“现在?”程迹愕然。
“嗯。”扶盈点头,目光清澈,“不是你说的,早一日便多一日的好处。”
“就算是拉磨的驴,好歹也得给口草料歇半宿吧!”程迹顿时苦了脸,哀叹道,“我这白日里为了你俩这档子事,在傅荣面前装神弄鬼、殚精竭虑的,晚上气还没喘匀呢……再说了,这个时辰,谢连玉那身子骨,早该歇下了,这会儿去,不是打扰他休息吗?”
“也对。”扶盈托着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
就在程迹以为她终于学会体恤人的时候,她眸光一闪,托着下巴的那只手顿时摁在他的肩头上,“那今夜你先把药露制出来,明日一早,不就可以给他用上了?”
程迹瞠大了眼睛,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嚎:“姑奶奶,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44. 044
屋外街巷,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悠长的梆子声,整个龙渊城都在一片祥和的宁静中。
温府外,火光骤起。几队官兵手执火把包围了各处门户,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
“开门!”一名官兵上前叫门,看门的仆从刚将门开出一条缝,就被一把摁在地上,官兵鱼贯而入。
“奉令查抄!反抗者格杀勿论!”
惊叫声、哭嚎声、器皿碎裂声此起彼伏,撕碎了夜晚的安宁。
温蔺山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从榻上拖起。他身上只着了件中衣,发冠凌乱,好不狼狈。
他挣扎着反抗,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民宅!”
为首的官兵冷笑,展开一份盖着官印的文书:“温蔺山!市舶司已查明,你勾结梁国走私禁物,偷漏税银,证据确凿!有什么话,去牢里说吧!”
说着,那官兵一挥手:“都给我仔细地搜!一处也别放过!”
下人仆从皆被押到前院,乌压压跪了一地。温穆也被捆缚着从内院拖出,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
温蔺山突然想到什么,高声喊着:“我要见傅大人!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傅大人!”
话没说完,就被官兵用布条塞住嘴绑了起来。
————
第二日正午,温照与宋青灯正在店堂中擦拭瓷器,一位灰衣男子悄无声息走了进来,步履沉稳,面容肃然。
温照认出此人是傅荣身边的管事,忙上前相迎。
管事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子,对温照略一颔首:“温掌柜,傅大人有物相赠。”
温照心中一紧,与宋青灯对视了一眼,恭敬地将人请入内室,奉上新茶。
茶雾袅袅,管事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昨夜,温家商会的事,温掌柜想必已有耳闻了吧。”
温照垂眸道:“大人可是说的二叔的事?小的听到些风声,但各种详情并不甚明了。”
管事放下茶盏,正色道:“温蔺山勾结梁国走私禁物、偷逃税银,证据确凿,昨夜已下狱。此案牵涉甚广,你知道得少,反倒是好事。”
温照神色凝重,沉默片刻,方低声问道:“不知二叔将会如何处置?”
管事看了他一眼,语气并无波澜:“此事伤及国本,自当依法严惩,轻则流徙,重则……”他顿了顿,“不过,这些朝廷自有决断。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商会,莫让风波扩散。”
温照面露犹疑:“大人的意思是……”
管事起身,将木匣递过:“温家逢此变故,商会不可无主。傅大人命我将此物赠予温掌柜。此乃温家家传之物,原由温蔺山保管,现今他下了狱,大人决定将此物与温家商会一并交付予你。还望温掌柜莫让大人失望。”
温照双手接过木匣,里面是一只青瓷砚滴,色泽暗沉。
她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踌躇:“国有国法,二叔犯错,自当受罚。傅大人如此维护商会周全,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她略作迟疑,“在我之上,还有位大伯,他同二叔是一脉所出,商会之事平素也都由他做主。我就此接手,只怕名不正言不顺……”
管事提点道:“温掌柜多虑了,温家商会能有今日,全赖朝廷扶持。历任掌事者,皆是过了官府明路的。傅大人既选定你,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温照立刻躬身:“劳请您回禀大人,温照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大人之恩。”
管事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便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温照立即关闭了店门。屏风后脚步轻响,扶盈、谢连玉和程迹三人相继走了出来。
扶盈看着案上的木匣,将怀中之物掏出,递给温照:“没想到,最后这两件真品和赝品,最终都到了你这儿。”
温照小心翼翼接过扶盈手中的砚滴,先用细棉小心擦拭表层,而后将其浸入早已准备好的特制药水中,一层微浊悄然褪去,釉面瞬间焕发出莹润明亮的光泽。
“总算不负所托,物归原主。”扶盈看了眼重现光彩的研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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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盈盈道。
温照眼底微热,对着三人深深一揖:“三位大恩,温照没齿难忘!”
扶盈连忙扶住温照手臂:“我们不过略尽绵力,你该谢的,是你自己这些年忍辱负重,未曾放弃。”
温照直起身,目光扫过案上并排的两只砚滴,一真一伪,一明一暗。
她指尖轻轻抚过真品研滴温润的釉面,继而将其紧紧握在手中,语气沉静却坚定:“最难的一步,诸位已替我踏平,往后的路,纵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会退。”
“放心。”扶盈眉眼一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便是刀山火海,也有人抢在你前头去趟。”说着,眼风扫向一旁的宋青灯,“宋管事,你说是不是?”
宋青灯正望着温照侧影出神,冷不丁被点到名字,耳根唰地通红,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却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温照瞧他这模样,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冲淡了眉宇间的凝重。
程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胆子是真大啊,你们都不知道,我在提举府的时候,胆子都快被吓破了。你们怎么就确定傅荣一定不会放过温蔺山呢?你们就不怕温蔺山把一切都推到碧玉坊头上?”
谢连玉微微侧首,道:“傅荣新官上任,温蔺山急于拉拢,定会贪功独揽。方才那管事所言,你也听见了,温蔺山诓傅荣那宝物是温家传家之物,对碧玉坊只字未提,便是他此刻提出,傅荣也只会觉得他是在胡乱攀咬。”
扶盈亦冷笑道:“傅荣初到龙渊,最急迫的便是立威。温家在此地盘踞多年,本就令他忌惮。如今巧言献宝却以赝品充数,于傅荣而言,不仅是愚弄,更是公然挑衅他的权威。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程迹恍然大悟:“他是想杀鸡儆猴?”
“不止。”谢连玉继续道,“若他仅因赝品之事发作,难免落人口实。可他以走私、联通梁国为由,将温蔺山抄家下狱,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温家商会还得谢他没有牵连之恩。”
45. 045
说着,谢连玉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向温照,提点道:“傅荣选定你,是看你势单力薄,易于掌控。虽然有朝廷的认可,但你如今根基尚浅,商会中那些倚老卖老的掌柜,未必肯服一位年轻的主事人,你大伯温雁山远在遂宁,骤失臂助,惊怒之余,绝不会坐视不管。眼下他鞭长莫及,一旦缓过劲来,定会多方施压,你须早做准备。”
温照眸子沉静如水,语气沉着笃定:“多谢公子提点。为这一天,我已准备许久了。”
她转而望向扶盈,握住她的手:“这几日诸位为我辛劳奔走,谢公子的伤也需静养,不如在龙渊多留几日,待商会内部议定主事的推举会过后,我亲自安排船只送各位前往莲川可好?”
扶盈下意识看向谢连玉,欲征询他的意思,却瞥见程迹在旁冲她不断眨眼,一会儿指自己的眼睛,一会儿又向谢连玉的方向撇嘴。
她突然想起,谢连玉的眼睛还需调理,此刻确实不易仓促远行。
“也好。”扶盈展眉笑道,“那便再叨扰几日。”
众人遂在温照的安排下住了下来。
这一日程迹都被扶盈压着研制治眼睛的药,从早到晚,几乎未离房间半步。待到暮色四合,房门忽然被叩响。
程迹顶着一对乌青的眼眶开门。
“程大夫,药露进展如何了?”扶盈抱着胳膊倚在门边。
程迹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姑奶奶,这是制药,不是做菜。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做好你就可以合眼了。”扶盈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程迹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从内室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的你先拿去给他试用,记住,上药后要先压揉穴位,再以热气熏蒸片刻,最后再按压穴位至药露完全吸收,像这样……”说着,他在自己眼周几处穴位示范起来。
扶盈看了半天,只觉得动作精细繁琐,不由皱了眉:“这般讲究,轻不得重不得,不然还是你去吧。”
程迹横她一眼:“我这可是在给你制造独处机会啊!你不是喜欢他么?”
话音落下,屋内空气骤然一静。
扶盈愣住,随即声音拔高:“谁告诉你我喜欢他?!”
程迹被扶盈的态度搅迷糊了:“你平日里对他处处维护,为他涉险拼命就不说了,谁动了他跟动你眼珠子似的……好到这份上,你说不是因为喜欢?那是为什么?”
“是因……”扶盈话到嘴边,陡然噎住。
她看着程迹探究的脸,心头莫名烦躁,最终硬着声撂下一句:“反正不是因为喜欢他。”说罢转身便走。
“诶?”程迹愈发一头雾水。
扶盈回房后,反手合上房门,只觉得心绪纷乱,背抵着门板静立了片刻。
她走到榻边,从包袱底下里抽出那把金刀。黄金所制的刀鞘触感冰凉,沉甸甸贴着掌心,让她燥乱的思绪一下子冷静下来。
那一日苏府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仿佛又萦绕在鼻尖。
她攥着那金刀,指节一寸寸收紧。
是了,她对谢连玉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那场与苏训有关的交易。除此之外,多余的牵扯,一丝一毫都不会有,也不能有。
目光落回刀身的断刃,她缓缓叹出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重新用布帛将刀裹好,决心好好寻个可靠的匠人早日将刀修好。
刚出房门,她便在廊下遇到宋青灯。
他目光掠过她手中裹着布帛的金刀,脚步一顿:“之前听温照说,你想找人修刀?”
扶盈领首:“是。听说龙渊的匠人多善刀剑匠造之术,所以想出去碰碰运气。”
“可否一观?”
扶盈稍作迟疑,将包着布帛的刀递了过去。
宋青灯接过,刚将布帛打开一点,看到镶满了宝石的黄金刀鞘时,神色渐凝。
江湖中人使用兵刃最讲究实用便捷,因为复杂的装饰在打斗之时,除了好看,并无其他助益。
但有一个人,她的兵器以黄金做鞘,宝石做饰,玄铁为刃,花哨繁复嚣张至极,却无人敢小觑。
只因那把金刀,屠尽了朱衣楼的十六位追魂使。在追杀第十七位时,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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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刃,金刀的主人便拉着最后一位追魂使共同坠入万丈深渊,同归于尽。
只不过,祸害遗千年,就这样也没死成便是了。
宋青灯谨慎地握住刀柄,缓缓向外拔出刀刃,在看到断刃的一瞬,瞳孔猛然一缩,抬眸时,眼底震惊与恍然交织:“你竟是……”
“是我。”扶盈迎上他目光,神色未改,“这刀能修吗?”
宋青灯平复了一下因震惊而波动的情绪,仔细看过刀刃断裂处,思索道:“这刀的材质特殊,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修。”
“好,多谢。”扶盈点头。
“不必着急谢我,那人的性子古怪,会不会答应还另说,我也只能先拿过去碰碰运气,若能修成,便算是我替温照还你的人情。”
扶盈轻哂:“你何时对温照能有对我一半直白,你们俩就能修成正果了。”
宋青灯一愣:“什么意思?”
扶盈扯着嘴角,轻笑着倾身过去,贴着他的耳廓,不知说了什么,宋青灯整个人一僵,耳根顿时红透。
这一幕,恰被从房间出来的程迹远远觑见。
程迹心头一跳,猛地想起扶盈早上那句“反正不是因为喜欢他”,一个念头如冷水兜头泼下——阿扶不喜欢谢连玉,难道是看上宋青灯了?!
他顿觉事态紧急,再顾不得碾磨什么药,扭头便往谢连玉房中奔去。
“完了完了!谢连玉!”程迹一进屋就立马关上门,几步窜到谢连玉跟前,压着嗓子急道,“你猜我方才看见什么了?阿扶和宋青灯,就在后院走廊!”
谢连玉眉梢微动,声线平稳无波:“他俩在后院走廊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很不正常!”程迹急得直比划,“你是没看见!脸都快贴一起了!那姓宋的小子手里拿着阿扶放在房里那个贴身包袱,脸红的什么似的!我之前还当他对温照一片痴心,没想到竟是这般见异思迁、虚情假意之人!”
“你定是误会他们了。”谢连玉忍俊不禁,笃定道,“莫说宋管事绝无此心思,就算是有,阿扶也不会喜欢他。”
46. 046
程迹小声嘀咕:“你怎知她不喜欢。”
谢连玉唇角微扬:“她可是亲口告诉你,她心仪宋管事了?”
“那倒没有。”程迹一噎,找补道,“那也不能排除这万一的可能性。”
谢连玉轻轻摇头,平静笑道:“没有万一,我了解阿扶。”
程迹看着谢连玉那笃定的神色,无奈扶额,完了,这人怕是一厢情愿了。
谢连玉在祈国这么多年,难得有个人对他这般好,会喜欢也不稀奇。但若是让他知道今早阿扶刚否认了喜欢他,岂不是要伤心欲绝。
想到这里,程迹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从袖中摸出一个药瓶:“对了,阿扶找来了金线蝉蜕,我试着用少量制成了药露,先给你敷上试试效果如何。”
说着,便准备替他上药。
谢连玉却微微偏头避开了:“上药之事极为繁琐,往后日日都得如此,不若你教我,我自己来就好。”
程迹的手悬在半空:“可这手法有些繁复,扶盈看了半天都没学会。”
“无妨,你教便是。”
程迹只得依他。用细棉捻子蘸取少许药露后,凑近谢连玉眼前,一边缓慢操作,一边低声讲解。
“从此处起始,沿眉骨至眼尾,指腹轻压这几处穴位,力道需得均匀……”
“之后便是熏蒸,炉子我给你准备好了,壶口距离约莫这般,皮肤感到温热即可……”
他演示完毕,看着谢连玉平静的脸,犹疑地问:“你……可都记住了?”
谢连玉点头:“嗯,记住了,你自去忙吧。”
程迹将信将疑地把药瓶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那……你自己当心。”
“熏蒸的时候,最好是有人看着……”
“唉,你一会儿上好药直接喊我得了,这熏炉烫手,回头别又烫到了……”
谢连玉轻笑:“省的了,你别操心了。”
“好吧。”程迹房中确实还有大量的药露未制成,他犹豫地搁下药瓶,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谢连玉并未立即动作。他静坐片刻,忽然起身,将原本虚掩的房门,彻底推开。
不过半盏茶功夫,扶盈自宋青灯处返回,途经谢连玉门前,她脚步顿了一下,朝里望去。只见谢连玉独自坐在桌前,一只手正向桌沿边摸索倾倒的瓷瓶。
她快步走进去,随时扶起药瓶,又收拾好散落在旁的棉捻子:“程迹呢?怎么让你自己弄?”
“他还有事,先回去了。”
扶盈蹙眉:“药都没上就走了?”她看了看手里的药瓶,低声道,“这人真是……”
“无妨,我可以自己来。”谢连玉笑道。
扶盈没理会他说的话,径直在他身侧坐下。用棉捻子重新蘸了药,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别动。”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液一点一点涂抹在谢连玉的眼周。涂匀药露后,她回忆了一遍程迹的手法,将手放在一旁的熏炉上方烘热后,照葫芦画瓢地寻穴按压。起初,对按压的位置尚有些迟疑,动作也生疏,试了几次后,便渐渐熟稔起来。
她的手不似寻常姑娘那般柔软光滑,有常年握刀形成的薄茧,掌心还有一道硌人的旧疤,只能在贴近谢连玉的皮肤时,尽可能地将动作放轻。
穴位按压结束,她取过一旁温着的熏壶,用自己的手掌反复调整了适宜的距离温度,才缓缓移至他眼前。
热气氤氲中,谢连玉一直很配合地没有动。二人距离很近,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轻缓绵长的呼吸。
屋里异常的安静,这让扶盈有些无所适从,她故意找话:“如果有不舒服,记得告诉我。”
谢连玉没说话。
扶盈觉得更尴尬了。
就在她以为谢连玉不会回话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其实,从前我有想过,目不能视,也没有什么不好,看不见倒也清净。”
扶盈指尖微顿,捏紧了熏壶。
“可现在,我无比希望能重见天光。”谢连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果真有那日,阿扶,我希望能第一个看见你。”
暗淡的光线下,谢连玉的神色温暖无比。
扶盈却遍体冰凉,心像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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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风不断地灌进来。
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相似的药气弥漫中,握着她的手,温柔却又无比认真地对她说:“阿扶,等你眼睛好了,我希望你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
彼时,她的世界一片混沌黑暗,唯有那个人的声音,是她对未来全部光亮的憧憬。
她了解谢连玉此刻对她情感的由来,不过是依赖造成的错觉罢了。
他不知道,她也是来杀他的人呐。
扶盈没有马上回话,算着时间将熏壶移开,又用指腹试了试他眼周的温度,这才撤开手。
静默了一瞬,她忽然开口:“谢连玉,你恨那些将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人吗?”
谢连玉面露疑惑,似乎没反应过来这陡转直下的话题。
扶盈的目光落在他没有焦距的眼睛上,极认真地问:“你有想杀的人吗?那些欺辱过你的人,我可以替你杀了他们。”
谢连玉怔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但很快舒展开,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姑娘家,不要总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
扶盈低声叹息:“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她放下药瓶,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冰凉的声音带着近乎残忍的直接:“谢连玉,离我太近,会倒霉的。”
这一日,扶盈都在故意躲着谢连玉。
到了晚上,宋青灯找了她好几次都没见着人,却在返回时与谢连玉撞了个正着。
“宋管事是在找阿扶吗?”谢连玉问。
宋青灯不由分说将怀中裹着布帛的刀往他手里一塞,有些烦闷:“正好你在,等她回来,替我还给她,就说我能力不济,没帮上她。”
谢连玉摸着裹刀的粗布包裹:“这是……?”
“扶盈的兵器。”宋青灯的语气不太好,“她的刀断了,本来想替她修,但那老匠……太烦人了。”
谢连玉下意识打开布帛,原想看看这刀的断面,却在摸到刀鞘的瞬间,指尖微微颤了起来,他垂首将那颤抖强行克制住,极缓慢地问:“你方才说,这是阿扶的刀?”
47. 047
“是啊。”宋青灯不假思索应了一句后,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应该知道她身份吧?”
谢连玉动作轻缓将布帛重新拢好,平静地点头:“嗯,我知道。朱衣楼,追魂使。”
宋青灯松了口气:“那就行了。交给你了。”
说着,正要转身,却听谢连玉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匠人,住在何处?”
宋青灯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是想求他替扶盈修刀?别白费工夫了,我早试过了,软硬不吃,那老头……”
“可否让我见他一面?”谢连玉虽说在询问,但宋青灯莫名觉得,他这完全不像是在商量。
想到此前还受了对方恩惠,宋青灯沉默了片刻,道:“那明日我带你们过去。”
“是我。”谢连玉微微侧过脸,清雅的面庞在月色清辉之下显出几分冷冽,“此事还请先不要告诉阿扶。”
宋青灯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潦草地点了点头:“也是,万一又拒绝了,不就白高兴一场。”
“多谢。”谢连玉向他见礼后,便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他一边走,一边将那裹着断刀的包袱默默收进怀里,靠近心口的位置。
第二日一早,天光初亮,两人便出了门。
走了大半个时辰,山路越走越偏,林木渐深,狭窄的土径两边杂草丛生,快有半人高。
宋青灯走在前头,拨开横生的杂草藤曼,不时回头看顾谢连玉。
谢连玉则拄着竹杖,不急不缓跟在后头。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木向两边退开,一座竹楼立在山间,屋前是大片的花圃,种着各色花草,姹紫嫣红,恣意盛放,热闹的很。
谢连玉虽然目不能视,却敏锐感受到周遭气息的变化,不同于路途中的野生草木,此处充满了被人精心侍弄的花草气息。
“到了。”宋青灯忽然停下脚步。
他望着几步之外的山间小楼,踟蹰了一下,再次和谢连玉提醒道:“那老头脾气不好,一会儿你就站我身后,免得被误伤。”
谢连玉自是应下。
两人刚走到门口,谢连玉耳廓一动,脚步突然顿住,拉着宋青灯的手臂急急往后退了两步。
宋青灯被拉了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刚好溅湿他的下摆。
“死老头!”宋青灯冲着竹楼里大吼,“我敬你一声前辈,你别蹬鼻子上脸啊!”
竹楼的门开了,慢悠悠走出一个年逾古稀、穿着粗布衫的精瘦老人。
他耷拉着眼皮睨了宋青灯一眼:“到底是谁蹬鼻子上脸?没有我老头子,你还不知道死在哪条沟里呢。”
老头走到花圃前,眯着眼打量宋青灯身后的谢连玉,嘴角往下撇了撇:“怎么,今天还带了说客来?”
谢连玉上前半步,刚拱手准备开口——
“诶,不用说。”老头一摆手打断他,“不感兴趣。小老儿我已经不问江湖事很多年了。”
说着,他不再理会他们,俯低身子开始翻弄花圃中的泥土。
宋青灯一个跨步拦住他:“你三个月前还帮金玉堂的人锻了刀!怎生我这把就不行?”
老头转过身:“人家那刀是装点门面、人前撑场子用的。”他目光落在宋青灯手里那把裹着布帛的刀上,白眼差点没翻上天,“你这把是什么玩意,你自己没点数吗?多少人找它主人寻仇来着,你活腻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再说了,金玉堂可是送了重金!”他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宋青灯胸口,“重金!你懂不懂?你小子能给我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别有意味地瞥了一眼宋青灯手里的刀,慢悠悠补了一句:“你这刀鞘倒是值点钱,上次让你把刀鞘留下,你自己非要走。既走了,就没有回头买卖了。”
“找你修刀,你就要把刀鞘昧了。这黄金刀鞘十把名刀都能买回来了!”宋青灯脸气得涨红,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会儿你怎么不怕死了!”
老头毫不在意:“你既能买到名刀,倒是去啊,还来我这儿做什么?”
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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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扭头看谢连玉:“你听见了吧?就没法商量!”
谢连玉没有马上接话。
他对着花圃的方向,正嗅到微风送来的花朵清香。
沉默片刻,他笑了一下,道:“能商量。”
宋青灯一愣。
老头也愣了一下,不由重新打量谢连玉。
谢连玉拱手向老人行了一礼,诚恳道:“不瞒前辈,这刀是我一位极要紧的朋友的,对她极为重要。若能替她修复此刀,任何价钱,我都愿意付。”
老头这才正眼看他。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谢连玉,目光落在涣散的眼睛上时,顿了一下:“你当真任何价钱都愿意付?”
谢连玉颔首:“前辈但说无妨。”
“这可是你说的。”老头掰着手指,一样一样细数,“南海鲛珠一颗,昆仑玉璧一对,沉香山雕一座,紫山灵芝王一支……”
“你怎么不去抢?!”他话还没说完,宋青灯便听不下去了。
老头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抢哪有这个来钱快。这可是你朋友自己说的,任何价钱都愿意付,我可没逼他。”
宋青灯还欲分辩两句,却被谢连玉拦住:“宋兄,前辈所提的条件,倒也不算太为难我们。”
他侧身面向花圃的方向,缓声道:“毕竟,这些全加起来,可能还不及前辈花圃里的一株花。”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就站在此前老头站的位置,微微俯身轻嗅:“若晚辈没认错,这一株……应是十年才开一次花的''瑶台仙''吧,闻这气息,应是花期将近了?据说,在市面上价值万金。”
“你倒是识货。”老头哼笑道,声音里带着自得,“这花没什么实际用处,就是花期特殊,就有那么些冤大头愿意一掷万金买个喜庆。小老儿虽然爱财,但从不强求,买卖全凭自愿。”
“那这一株花,当付得起前辈修刀的报酬了?”
谢连玉声音依旧清润平和,老头下意识刚想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时,谢连玉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瓷瓶。
48. 048
他手腕微微一倾,无色无味的液体落下,正浇在那株“瑶台仙”旁边的一株草上。“嗤”一声轻响,原本舒展的青色叶片瞬间蜷缩发黑,化作一摊焦黑的泥渣,边缘还泛着浑浊的水渍。
“你倒了什么?!”老头的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化骨水。”谢连玉道,“这‘瑶台仙’花期将近,但看着不太精神,晚辈想着,该除除杂草才是。”
“那是翠云尖!”老头气得发抖,“你知道它值多少吗?!三百两!那是三百两银子!”说着他正要迈步上前——
“前辈——”谢连玉忽然喊住他,将瓷瓶空悬在那株“瑶台仙”上方,笑容和煦,“您再往前一步,我这手可就不受控制了。”
刚想往前扑的老头猛地刹住脚步,嘴唇哆嗦着,眼珠子死死瞪着谢连玉:“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威——”
“嗤——”,又是一声轻响。
“住手!”
老头惨叫一声,眼睁睁看着第二株花塌了下去,化为焦泥:“我的寸金葵!!那可是五千两!!”他胸膛剧烈起伏,喃喃道,“五千两就这么……这么……”他猛地扭头,瞪向谢连玉,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骂出一个字。
因为他看见谢连玉手腕又动了动。
谢连玉就站在那儿,神色淡然:“所以,修刀的事,前辈现在可愿意商量了?”
宋青灯站在庭院中,目瞪口呆,原来他说的能商量,是这么个商量法?
老头低头看着花圃里那两摊焦黑的痕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我、修。”
谢连玉微微欠身:“多谢前辈。”说着,他向宋青灯偏了偏头:“宋兄,刀。”
宋青灯这才回过神,忙不迭上前,把裹着布帛的断刀递到老头手上。
老头接过刀,恶狠狠地剜了宋青灯一眼,转身往屋后去。
“等等。”谢连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头强压下怒气,停下脚步。
“这''瑶台仙''明日便要开了吧?”
老头的后背僵了一下。
“晚辈就在这里,等到明日。”
“你开什么玩笑!”老头霍然转身,“锻刀哪有那么快的!”
谢连玉没说话,将瓶口又向下倾斜了一点,握着瓷瓶的手十足的稳当。
“行行行!”老头几乎是吼出来,死死盯着那瓶子,“你赶紧把它放下,明日!就明日!”
谢连玉将瓶子稍稍回正,浅笑道:“好说。”
老头捧着刀,大步走向屋后的岩洞,庭院恢复安静。
宋青灯定睛打量谢连玉,打量了很久。
谢连玉不紧不慢地将瓷瓶收入袖中,拄着竹杖,走到廊下。
宋青灯走过去,挨着他站着。几番踟蹰,他终是开了口:“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连玉只是笑,没有回答。
宋青灯又问:“扶盈她……知道你这样吗?”
谢连玉的笑凝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慢条斯理地道:“温姑娘知道你从前杀过人吗?”
宋青灯面色骤然一白,不说话了。
谢连玉笑容不改:“你看,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不是么?”
宋青灯心中腹诽,他这哪里是难言之隐,分明是威胁恐吓!但即便如此,他不得不佩服谢连玉的手段。
两人在山中呆了半日,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缓缓西沉。山风渐起,带着些许凉意。
眼看天色渐暗,暮色漫开,宋青灯不由开口:“锻刀没那么快,要不你先回去,我替你守着。”
“你还欠那前辈救命之恩吧?”谢连玉问。
宋青灯一怔,没有否认:“淬月剑宗被围剿时,这老头也在,是他放了我一条生路,我才有命遇到温照。”
“所以,得罪人的事,还是我自己来吧。”谢连玉笑道,“你是不是怕他跟我耍花样,到了时间交不出刀来,我真把他的花给毁了?”
心理的盘算被戳穿,宋青灯一噎:“我只是觉得,锻刀少说也要三五日,一日委实紧了些。不过,那花……当真还有一天就开了?”
谢连玉没回答,另起话题道:“早就听闻龙渊剑池铸剑阁长老沈厚爱财,今日一见,果然传闻不虚。”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宋青灯的肩:“放心吧,其他人或许不行,沈长老的话,一日足以。”
“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宋青灯下意识追问。
“嗯。”谢连玉垂首,似是思索,“从前,曾辗转托人请他帮忙锻过一把兵器,他收了我五千两。”
宋青灯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兵器这么贵?!”
“是一把玄铁所铸的剑。”谢连玉顿了顿,“剑鞘是黄金的,他看上了,可剑鞘不能给他,我就给了他十倍的报酬。”
这老头对财物的直白索取还真是这么多年半点没变。宋青灯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从前当真是有钱人家?”
谢连玉沉默片刻,道:“算是吧。”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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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突然想起扶盈那把缀满宝石的金刀,从前听闻时,他还在疑惑,怎么会有杀手用这么造作花哨的兵器。如今想来——
“扶盈的那把金刀也是你打的吧?金刀金剑……怎么听着都像是一对。”
谢连玉没有焦距的眼眸也微微弯起,笑得更深:“你猜。”
宋青灯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还用猜吗。
“不过,你的剑去哪了?”话一出口,宋青灯就后悔了。他看见谢连玉的手腕处横着的那几道斑驳旧疤,痕迹极深。
这样的手,只怕是握不住剑了。
谢连玉却好似完全不在意:“给人了。”
宋青灯眉头皱起来,这成双成对的刀剑……也能随意送人?
不过看对方一身病骨嶙峋,想来八成是逃命途中,不得已为之,他不由就叹了口气。
“你这么惆怅做什么。”谢连玉乐了,偏头转向他,“那东西我带着不便,暂存别人那里而已。”
“谁惆怅了,你听错了。”宋青灯嘴硬,直接背过了身去。
两人在廊下等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沈厚已捧着金刀从岩洞里走了出来。
他眼底有些发青,没好气地把刀塞给了宋青灯:“你赶紧带着那活阎王,有多远滚多远!”
宋青灯惊异地接过,拔出刀一看,断刃竟真的修复如初了,连打磨的纹路都与原来的完美衔接。
他将刀给了谢连玉。
谢连玉用拇指顺着刀脊缓缓抚摸了一遍,从头到尾,细细验过每一个接合处后,对沈厚欠身致谢:“多谢前辈。”
沈厚一抬眼就能看到花圃里那两摊焦泥,心都在滴血,不由阴沉着脸:“别,我可受不起!”
谢连玉摸索着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搁在院中的石桌上,转身向外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前辈,您的''瑶台仙''其实已到了花期,只是那两株翠云尖和寸金葵盘踞其侧,抢了它的养分。如今,不出意外的话,三日后自当开花了。”
沈厚愣了一下,连忙跑到花圃前查看,前一日还有些蔫的“瑶台仙”这会儿看着竟精神了许多。他本想说些什么,再一看,谢连玉二人早已走远了。
下山路上,宋青灯忍不住问:“既然开花还有三日,为何你非要他今日交刀?”
“三日太久了。”谢连玉道。
“啊?”
谢连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得很轻:“出来的时间太久,阿扶会担心的。”
49. 049
碧玉坊的店铺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地面投下光影。
温照站在门口,不时焦急地向外张望。程迹坐立不安,在店堂内来回兜着圈。
“他们回来了!”远远地,温照望见巷口出现两道熟悉的身影,忙回头知会程迹。
程迹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径直到了谢连玉跟前:“你们上哪儿去了?”
宋青灯怔然道:“我们去少微山了,下山费了些功夫,耽搁了些时间。”
“少微山?去那儿干嘛?”程迹眉头拧了起来,面向谢连玉时,语气里压不住的埋怨,“姓谢的,你出去倒是知会一声啊!这彻夜不归的,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好。”温照将二人迎进屋,目光在谢连玉略显疲惫的脸上停了一瞬,“我瞧青灯也不在,就猜想你们俩定是一同出去的。”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络了?”程迹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语气愈发幽怨,“阿扶找了你一整晚,现在还没回来呢。”
谢连玉神色一凝:“我去寻她。”
“行了,这事青灯也有责任。”温照走上前,语气温和地截住话头,“谢公子一宿没休息,现在一定累了,先回去休息吧。阿扶那边,我去寻。”
说着,她便要引谢连玉去后院。刚走到庭院,扶盈正从廊下快步走出来,在看见谢连玉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阿扶你回来了,我们正要去找你呢!”温照道。
扶盈快步上前,仔仔细细将谢连玉周身检查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手背新添的几道划痕上。那是他下山途中不慎被路旁的枯枝划伤的,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有些紧。
没等谢连玉回答,宋青灯将那把裹着布帛的金刀递到她面前。
“还不是帮你修这个去了。”
扶盈一怔,接过刀,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帛。刀身露出的瞬间,她的呼吸似乎都停了半拍。
原本的断刃重新与刀身融为一体,崭新如初,全然看不出重新接合的痕迹。
“此前,我找了很多匠人,都说修不好……”她翻转刀身,手指慢慢抚过刀面,再抬起头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多谢……”
宋青灯见她这副模样,下意识用下巴点了点谢连玉:“你要谢还是谢他吧。那老头难缠得很,你是不知道,他——”
“咳咳……”一阵轻咳从旁边传来,正好打断了他。
宋青灯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他扭过头,看见谢连玉以拳掩口,连连咳嗽了几声,抬起头时,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恰好朝着他的方向。
宋青灯后脊一凉,忽然想起他在山上那句问话。
——温姑娘知道你从前杀过人吗?
“——他费了多少工夫。”宋青灯硬生生转了口风,语速都快了几分,“这家伙花了重金,求了那老头很久。”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威胁的请求,也算求吧?
说完,他拍了拍谢连玉的肩头,转身就走了。走到院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扶盈低头的侧颜和谢连玉安然伫立的身影。他笑了笑,大步跨出门槛。
扶盈将刀收好,过了好一会儿才正色看向谢连玉,极认真地道:“谢谢你。”
谢连玉轻轻摇头,苍白的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宋管事告诉我,你非常在意这刀。我想着,你护我一路,总该回报你一些什么。”
扶盈正要说什么,却听见谢连玉又咳了两声。这回不是刻意打断人的轻咳,而是真的咳嗽,从胸腔里闷闷地震上来。他咳得气都喘不匀了。
扶盈忙扶住他的手臂,一只手帮着顺气,另一手探上了他的额头。手心触到的热度让她眉心一跳:“这么烫,定是风寒了,快进屋躺着。”
她不由分说半扶半架着将他带到屋里。
谢连玉刚躺下没多久,程迹就端着药箱进来了。他在床边坐下,手指刚搭上谢连玉的脉,眉头就蹙了起来:“寒邪入体,湿气困于肺腑,故而咳嗽不止。”他抬眼看向谢连玉,“你该不会在少微山上吹了一宿的风吧?”
扶盈想起宋青灯方才说了一半被谢连玉拦下的话,忙问:“是那修刀的匠人为难你了?”她语言严肃,大有如若他说“是”便要上门跟人干架的架势。
谢连玉靠在床头,浅笑着摇头:“算不得为难。既是去求人帮忙,总得拿出点诚意。”
门外,宋青灯听得直翻白眼。
他想起那两株瞬间化作焦泥的名花名草和沈厚那张气成猪肝色的脸,确实是不曾为难。毕竟,都是谢连玉在为难别人。
他看看屋里这个面色苍白、语气虚弱、仿佛风一吹就倒的人,想起此前在山里不动刀兵就将沈厚逼得毫无退路的“活阎王”,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哪里是同一个人。
“你杵在这门口做什么?”温照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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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见宋青灯站在那里发愣,“怎么不进去?”
宋青灯接过姜汤,感慨道:“刚看了一场变脸绝活,叹为观止。”
温照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宋青灯端着姜汤进去,刚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就听见扶盈的声音:“不管怎么说,这次多谢你们。这刀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送我的,对我意义非凡。”
宋青灯一愣,下意识看向谢连玉,又看向扶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非常重要的人送的?这刀不是谢连玉打的吗?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他脱口而出,“这刀不是谢……”
“温姑娘。”谢连玉突然开口,恰好截断了宋青灯的话。
他偏着头,朝向门口的方向:“我有一些事,想和温姑娘单独聊聊。”
宋青灯的脸色顿时变了,忙凑近谢连玉耳侧,声音都变了调:“你要找温照说什么?你别乱来啊!”
谢连玉没有理他。
眼看温照要到跟前了,宋青灯咬牙认栽,压低了声儿道:“我发誓,以后绝不在扶盈面前提你任何事,行了吧!”
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扶盈不知道送刀的人是谢连玉。这两人之间的秘密也太多了。
谢连玉若无其事对宋青灯道:“我只是想同温姑娘商量商会的事,宋兄不必如此紧张。”
扶盈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起身道:“那你们先聊,我和程迹去煎药。”
温照点了点头,对宋青灯道:“青灯,程大夫他们不熟悉这儿,你带他们去吧。”
宋青灯原想亲自盯着谢连玉,但对上温照一无所知的神色,只能闭紧嘴,跟着扶盈退了出去。
厢房里安静下来,谢连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商会推举新主事人在即,温姑娘你可有对策了?”
温照微微一怔。
“傅荣虽能一时震慑众掌柜,但你若没有自己的手段,到头来,只怕会成为傅荣的傀儡。”
谢连玉说的直白,但温照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
她苦涩道:“我知道。傅荣一直想收服温家商会为他所用,我于他而言,只是一把趁手的刀。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俎上的鱼肉,怕的究竟是刀还是执刀的人?谁能说的清楚。”谢连玉缓声道,“温姑娘只要想清楚这点,便能无往不胜。”
温照的神色变了变,陷入沉思。
50. 050
温家商会推举新主事的日子在三日后。
这天清晨,温照起得极早,对着镜子将最后一缕发丝牢牢束进发冠。刻意的修饰掩盖了少女柔和的轮廓,只余下酷肖男子的硬朗。今日厅堂之内,温家商会底下的各方掌柜齐聚,无异于龙潭虎穴,她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就在头一天,傅荣府上的管事夤夜而来,送来一份盖有朱红官印的文书,正是官府明许她接掌商会的凭证。
管事转达道:“傅大人让小的转告温掌柜,明日议事,他定会亲至商会,为您压阵。”
傅荣其人,温照深知其绝非良善,助她之举,亦是图谋温家的产业。但在眼前这虎狼环伺的关口,傅荣的扶持却是不可或缺的助力,借力打力,至少能让那些倚老卖老的族亲和心怀鬼胎的掌柜们,不敢立刻撕破脸皮,让她暂时地坐稳主事人的位置。
她将文书收入怀中。推开门,晨风扑面,宋青灯已候在廊下。
扶盈与程迹倚在院中的树下冲她招手:“家兄的眼睛尚需修养,今日我们与你同去,给你壮壮声势。”
温照回以一礼:“多谢。”
温家商会议事厅中早已乌压压坐满了人,掌柜们端着茶盏彼此寒暄,眼风不时瞟向上首,气氛凝滞。
温照一身淡青色直缀,独自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宋青灯静默站在她身后半步,身形如松。
右下手边,程迹和扶盈闲适地坐着,与满厅的暗流涌动格格不入。
程迹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眼前一张张算计的面孔,对着扶盈低声抱怨:“大清早的,还没睡醒就被你拖来这里,看这些老头耍嘴皮子。”
扶盈皮笑肉不笑:“别急,等到了莲川,我亲自带你找你家小师妹怎么样?”
程迹一个激灵,怒瞪了扶盈一眼,不说话了。
辰时已过,傅荣却还没到。底下的掌柜渐渐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不好了!”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官府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傅大人今日出行时遇刺,受了重伤,如今生死不明!”
温照骇然变色。厅中一下炸开了锅。几位年长的掌柜交换了眼色,其中龙渊如意坊的何掌柜率先放下茶盏。
“温照。”他摸着灰白的胡须,一副长辈的架势,“非是我等为难,只是商会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虽有官府授意,但商会的事到底还是要以大家的意见为主。你年纪尚轻,阅历终究浅些……何况,大爷手下的龙门会,执掌南北船运,那是咱们瓷行的命脉所在。依老朽看,不妨等大爷回来主持大局,更为稳妥。”
温照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另一人立刻接上,声音拔高了些:“众人皆知,商会之名出自行首,虽说都姓温,到底不是一脉,名不正言不顺,届时商会岂不让旁人笑话!”
温照忽然抬起眼,目光如寒冰,清凌凌扫过去:“这温家商会是我祖父与天青伯公当年联手创立,如今,温蔺山因走私叛国获罪,蔓引株连。那一脉自身尚且难保。是我碧玉坊在风波之中竭力周旋,才保商会不致倾覆。”
她缓缓起身,双手按定桌沿,一字一句道:“今日我坐在这里,一有官府明文授权,二承先人血脉正统。若有哪个不服,自可即刻退出商会,另立门户,我温照绝不阻拦!”
“你、你这是忘恩负义!”一个胖掌柜拍案而起,面红耳赤。
“忘恩负义?”温照忽地轻笑一声,声音里透出压抑已久的激愤,“当年祖父为打通南北商路,散尽家底,我父亲为商会周转调停,一年三百日奔走在外,落下一身沉疴。”她目光缓缓划过众人,“可诸位怎么做的?”
她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针:“我父亲病重难起时,你们和温蔺山联手压价、截断货源,逼碧玉坊卖掉祖产退出龙渊不说,还暗中拦截北边商队送来的药材,生生拖垮我父亲最后一线生机!我倒要问问诸位,这是恩还是义?!”
她往前一步,目光凌厉地逼视厅中的每一个人:“昔日落井下石,今日倒同我来论恩义,你们也配?!”
厅内一时死寂,落针可闻。
角落里,程迹听得乏味,懒洋洋从袖中掏出一柄折扇,漫不经心地扇了两下风,半掩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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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向扶盈:“要我说,早该借傅荣的手,把这群老狐狸扔进牢里吓唬一番,倒省了这番麻烦。”
就在这时,下方一直沉默的赵掌柜忽然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程迹手中的扇子,似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急促对身侧之人耳语。几道视线接连投来,在扇子与程迹之间逡巡,神色惊疑不定。
扶盈刚想回话,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这片骚动。
她目光探究地落回扇上,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裴无咎的随身之物!
虽然此前程迹已经抹掉了扇子上的字,但这特殊的扇形设计和白玉扇骨,同样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如今离开八方客栈已有几日了,裴无咎暴毙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开了……
她忽然凑近程迹,眼角弯起狡黠的弧度:“咱们帮帮她,怎么样?”
程迹凝眉,将扇子合拢:“怎么帮?”
扶盈附耳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说了几句。
程迹先是一怔,随即惊讶地瞠大了双眼:“你确定?”
扶盈点头:“我给你做后盾,怕什么?”
“好吧。”程迹叹息了一声,忽然站起身。木椅与地面摩擦出悠长的声响,霎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他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温照身侧,随即转向满厅神色各异的掌柜,朗声一笑:“温掌柜,何必同这些老古板废话。”
说着,他将手中那柄白玉折扇不偏不倚敲在面色已然发白的赵掌柜桌前,轻轻“嗒”的一声,赵掌柜顿时心惊不已。
“今日,同意推举温照的,便在此签下契书,往后依旧是商会体面人。若不同意的,早些回家歇着。我亲自——”程迹煞有其事地顿了顿,慢条斯理道,“送各位上、路。”
“上路”二字一出,满座皆惊,先前的气焰荡然无存,几个胆小的已开始用袖子擦汗。
赵掌柜喉结滚动,一头是何掌柜威压的目光,另一头是程迹似笑非笑的眼神。
眼前的玉扇洁白莹润,却不知沾了多少血迹。
他再管不了那许多,飞快地瞥了温照一眼,颤颤巍巍站起来:“我……我签。”
51. 051
温照适时递过一个眼神,宋青灯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和笔墨送至赵掌柜面前。
赵掌柜几乎不敢看旁人,抓起笔匆匆忙忙字迹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后,如同见鬼似的快步离开了议事厅。
有了赵掌柜带头,他身旁那几个本就摇摆不定的掌柜面面相觑,也陆陆续续上前,或犹豫或迅速地在契书上签下了名字。
片刻后,厅内只剩寥寥四五人,皆是温蔺山往日的心腹,此刻虽面色难看,却仍强撑着不肯屈服。为首的何掌柜更是梗着脖子,脸色铁青。
温照并不着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人,淡淡吩咐道:“青灯,给几位掌柜上些茶点。他们需要时间考虑,我们便等等他们。”
宋青灯颔首,几名侍从端着檀木托盘鱼贯而入,将托盘依次放在那几位僵坐着的掌柜面前。每个盘中除了茶点外,还各自摆了一件格格不入的旧物。
有褪色的旧荷包、玉质温润的发簮……放在何掌柜面前的,赫然是一把精巧的银质长命锁,边缘处有细微磕碰的痕迹。
何掌柜目光触及那长命锁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面色煞白,他猛地站起身,抬手指着温照,声音因惊怒而颤抖:“温照!你……你把我外孙怎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掌柜稍安勿躁。”温照止住他近乎失控的诘问,声音依旧平稳,“我若真想伤害你外孙,此刻放在你面前的,就不会只是这把锁了。”
“你……!”何掌柜的怒吼噎在喉间。
温照不再看他:“我知道,诸位心里或许还存着别的指望。比如,等着我那位远在遂宁的大伯,将手伸到龙渊城来,好替你们主持公道?”
她轻轻摇头,唇角勾起毫无温度的弧度:“可诸位最好看清楚,这龙渊城的天,早就变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似千钧沉沉压下。
“我想做的事很简单。从今往后,只要各位安分守己,尽心为商会效力,过往种种,我可以不再追究。商会依旧有诸位一席之地。”
她顿了顿,目光如锋利的刀刃,逐一掠过面色惨白的几人,最终落回何掌柜脸上,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地道:“但若有人执迷不悟,非要与我对着干,那下次出现在你们面前的,便不只是这盘中物了,当年你们是如何助纣为虐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和你们清算清楚。”
话音落下,议事厅的空气仿佛都被凝结了。
何掌柜看着眼前那把长命锁,又看向旁边把玩折扇的程迹,前一日刚听闻的八方客栈命案骤然从脑海里冒出来。
那屠戮霍家满门的杀手裴无咎被人在客栈中一刀毙命,而此刻,他的兵器,那把玉扇却被人抹去了扇面,随意地捏在掌中把玩。
寒意瞬间侵透脊背。家中妻女和外孙其乐融融的景象闪过眼前,他不敢赌,颓然坐回椅中,面如死灰,哑声道:“我签。”
其余几人见状,互相看了看,也认命地在契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最后一位掌柜离开,温照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啧啧。”程迹一手攀上宋青灯的肩膀,“平日里不声不响,手段还挺利索嘛。阿扶还让我帮你们一把,没想到你们早把这些老狐狸的七寸给捏住了!”
“其实,多亏谢公子前几日提醒了我,对于无法镇服的人,要拿住他们真正害怕的东西。”温照起身,向扶盈和程迹恭敬一揖,“今日多亏你们,若非有你们在,一切不会进行地如此顺利。”
扶盈静静站在窗边,望着楼下仓惶离去的掌柜们,低慨道:“只是,眼下虽能震慑他们一时。但经此一遭,他们心中积怨定然更深。温照,日后这路,只怕不会好走。”
“我知道。”温照望向扶盈,目光灼灼,“但我不怕。”
那双明眸中的光芒感染了扶盈。
她轻轻握住温照微凉的手,真挚地道:“如此,那我祝你早日肃清积弊,带商会上下真正重回你温家正道,把那些本该属于你和你父亲的东西,一样一样,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温照没说话,眼底迅速泛起一层雾气,反握住扶盈的手,重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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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点头。
窗外日头正盛,阳光透过窗棂,静静笼罩着这对并肩而立的身影。
忙活了一日,日头西斜,扶盈独自离开温家商会,转入一条僻静的小巷。
有几人从阴影中靠拢过来,他们衣着褴褛,动作却利索的很,一看就是练家子。
“姑娘,事儿都办妥了!”为首一个头顶带疤的黑脸汉子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废了手和脚,留了那厮一口气,这半年估计都下不来床了。”
“现场都处理干净了吗?”
“放心吧,姑娘。现场绝对找不到一点痕迹。”那汉子笑了一声,“而且,这厮的仇人多,遂宁那边也派了人来,我们正好都推到那些家伙头上。”
“遂宁那是温雁山的人,你们别撞上了。”扶盈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递过去,“这是剩下的酬金,带兄弟们去吃些好酒好菜,近日都谨慎些,避避风头。”
几人利索地接过,略一抱拳,便如来时一般迅速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扶盈轻轻吁了口气,正要转身,身形却蓦地一顿。
巷子另一端,宋青灯不知已站了多久。
他定定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审视与不解。
“傅荣遇袭,是你安排的。”宋青灯径直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扶盈迎上他的目光,坦然承认:“是。”
“为什么?”宋青灯向前走了两步,眉头蹙起,“你明知今日是温照最关键的时候,若有傅荣在场,她的处境不会如此艰难。”他语气里带着压抑的责问,更深的却是困惑。他不明白,这个看似一直帮助温照的女子,为何要暗中破坏最关键的一环。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今日,温照依靠傅荣压服那些掌柜,日后,她该如何摆脱傅荣的挟制?你就不怕温家有朝一日要改姓傅吗?”
扶盈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宋青灯,你是江湖人,最该清楚,断尾求生,总好过慢慢被绞杀殆尽。”
宋青灯将信将疑,直直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更深的缘由:“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