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溺我》
1. 神明
炎炎夏日,欧式装修的大房子没有被热闹的蝉鸣影响,依旧寂静,室内冷气飕飕,即便家具整齐、地板洁净,也有些过于缺少人气了。
滋啦——
食物入油锅。
循着香味,一道瘦弱的背影正在忙碌着,油烟机的声音成为她风风火火制造烟火气的陪衬。
半小时后,景橙端着花了心思做的几道菜,上了针落可闻的二楼。
二楼的房间都是紧闭着的,宛如关押罪犯的牢房,景橙站在一道门前,带着一丝忐忑敲了敲门:“饭做好了。”
景橙耳朵贴门,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回应,她放下餐盘,噔噔噔下了楼,享用自己的午餐。
吃过饭后她刷了会手机,慢悠悠晃到二楼,刚刚那道紧闭的门前,餐盘仍旧放在远处,叉勺跟之前摆放的角度一模一样,餐盘周围没有油渍。
如果不是食物明显少了,她会怀疑里面的人根本没吃。
吃那么点儿,怪不得瘦得只剩下骨架。
尽管狐疑,景橙也不会再敲门过问里面的人为什么不多吃一点,是身体不舒服胃口不好吗?是因为年纪轻轻就坐轮椅意志消沉吗?
三天过去,她早就习惯了。
她要照顾的人,安静神秘,貌似还不好相处。
脑海中浮现出三天前打开那扇门后的情景。
外头艳阳四射,而门后的空间漂浮着阴沉的冷气,安静到有些诡异,像个好久没人住过的空房,没有人气。
但目光一转,一坐立的背影寥寥立在空旷的落地窗前,纤瘦得像一根竹节,他弯腰按着轮椅扶手的手臂绷出青筋,姿势有些怪异,偏长柔顺的头发遮住他用力挣扎的眉眼,只露出尖瘦苍白的下巴,身形摇摇欲坠,柔弱又柔美。
“她”正在尝试站起来。
景橙推门进来时被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她要照顾的人坐轮椅。
初入别人家的她有些慌乱,脱口而出:“这位小姐,我是你的新护工。”她一边说一边尽职尽责走过去,又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殷勤唐突,“我来扶着您吧。”
还没等她走过去,“小姐”突然狼狈地跌落在地,没给景橙搀扶他的机会。
似乎愣了片刻,“她”骤然抬起头,一双眼睛黯淡空洞,唇也白的刻薄,看见她时眼睛里好像有震惊,又像是愤怒,不过都是一闪而过。
景橙只是被他盯了几秒,莫名觉得有些冷,明明是酷暑时节。
那张让景橙不自觉深呼吸的脸像腊月的寒锥,冷且苍白。他的声调也是,应该是过了变声期,清脆得像是一颗冰块砸在地上破裂的声音,硬而冷:“你是谁?”
“我,我是你的新护工。”不是小姐,是个男人。
不,用男人形容他还不算准确,因为他看起来比她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小,说是个高中生她都信。
“滚出去!”
是个脾气暴躁的少年。
景橙感受到他身上的排斥、不友好。
她第一天上岗,没想到吓了人,自己也被他的长相打扮吓一跳,一向好脾气的她反应过来一边温声解释一边想要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却被这瘦得快要脱相的人猛力推开,厉声重复让她滚。
景橙面色僵硬未变,不敢碰他了,微笑应对,“那您自己站起来?”
他倔强地抿抿唇。
景橙看着他一手撑地,一手娴熟地攀上轮椅,慢慢地想站起来,或许是没撑住,或许是手滑,又滑落在地上。
景橙不忍心看,上前:“还是我扶你吧?”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空气寂静几秒,漆黑的发顶动了动:“我说了让你滚,没听见吗?”
“我……”
没有人愿意被陌生人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景橙又从这里出去了。
别墅外面空无一人。
她不知道那天他是怎么从坐在地上到坐在轮椅上,只记得她在别墅外呆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斜阳洒落在楼栋外围空旷的土地,有种荒芜的静寂。
景橙是被聘用的,她不会因为几句“滚”就任性落荒而逃,少年双腿没办法站立,赶不走她。
三天,那人除了在第一天表现得有些排斥,其他时间都当作没有她这个人,除了再没有出现在一楼。
景橙有些愧疚,这样就像是她霸占了一楼一样。她想跟他说他如果想去一楼,不想和她呆在一起,她也可以在那个时间段消失,但他二楼的房门总是紧闭,她找不到机会。
除却那人一开始的排斥和后面的忽略,景橙的入住体验挺好的,活少钱多,少爷也不常发难,她闲得发慌,还有脑子想想搞点副业。
别墅伫立在半山腰,没有邻居,卫生有专人定时打扫,她的作用大概就是维持整洁、外加做饭,陆冰没说她的具体职责,只说让她照顾陆为舟。
景橙闲的不是玩手机就是和好朋友聊聊天,她怕再不跟人交流,她觉得自己要失语了。
晚上和柯小爱随便扯了几句,放下手机去阳台透透气,天边黑云乌压压的,看天气预报,夜里有雷阵雨。
午夜。
景橙被尿憋醒,坐在马桶上听见一声惊雷,吓得一哆嗦,瞬间清醒了不少。噔噔噔跑回床上,景橙睁着眼,被闪电和雷声影响得睡意全消。
夜里所有的感官能力都会被放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些杂乱的声音里,好像还有别的声音,像是什么落在地上的咚咚声,玻璃碎了呼啦呼啦声,还有摩擦声,呻、吟喘气声……
什么情况?
这声音好像还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景橙不是特别胆小的人,何况住在别人家,她要保证楼上那位的安全。
开了灯出房间,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
木制地板沉闷腐旧,踩着嘎吱嘎吱响,和噼里啪啦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再来几道闪电和惊雷,景橙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恐怖片。
站在空荡萧条的走廊,一扇扇紧闭的门后不知道藏着什么,景橙有点怂了。
她能确定是从哪一道门里传出来的,不是住着人的那道门,是另一道。
从喘息声能分辨出,里面有一个人,传出来的呼吸声像拉风箱,沉闷急促。
在景橙纠结是报警还是明天再说后,她下楼了。
拿着一串钥匙上来,额头上冒着汗,景橙在乱糟糟中找到了这扇门的钥匙。
声音越来越微弱了,几乎消失,淅沥肆意的雨还在下。
门开了。
入目是刺眼的白,白炽灯光灼人,桌椅沙发被白布罩着,躺在地上的人一身穿着蓝白上衣、白裤子,有种要消失的透明,唯有伶仃的胳膊上,是刺眼的红。
他紧闭着眸,手臂上面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景橙没忍住惊呼,瞳孔骤缩,按住自己想逃跑的腿,冲上去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人抱在自己怀里,颤着手试探鼻息,期间手碰到他的脸颊,上面有冰冷的雨水。
再攥住他的手臂查看伤口,她几乎呆愣住。
这还是一个男人的手臂吗?太瘦了。她都怀疑,这几天他根本没有进食。
“喂!醒醒!”
晃了半天人没什么反应,富太太那句话回响在景橙的脑海:“帮我照顾一个人,他活不久,等他死了你就自由了。”
她想叫救护车,手机刚拨通,就被一只冰冷的手阻止。
他用的还是那只手伤的手,还在流血,力气却大,应该没伤到骨头,声音哑得不能入耳,嗓子里像是卡了血:“你敢叫人来,我保证让你拿不到陆冰的一分钱……”
尽管声音微弱,但威胁人的语气还是阴毒的。
景橙低头看他,人在她怀里脆弱的像个陶瓷娃娃,一碰就碎了,但他的眼神和动作告诉她,他还能做些别的威胁她。
漂亮且有病的人,景橙在心里默默想。
景橙不知是安抚他还是安抚自己:“你放开我,我不……不报警,没事,不要怕。”
他手臂上的血,不可避免地流在了她的手腕上、衣服上。
陆为舟的眼睛停留几秒,僵持着不肯放手。
景橙无奈:“你先松开我,流了好多血不痛吗?”
她收了手机,挣了挣手臂,他的手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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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地垂落在地上的血泊里,人也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有些发抖,像是冷的,又像是疼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
景橙将他扶到轮椅上,他太瘦,对于景橙来说还算轻松,所幸他也没太作妖,乖乖地肯让她扶着。
陆为舟没力气了,从他房间到这个房间,再加上别的,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他只能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让她推着他。
景橙推轮椅时,脚下触感不同,低下头,原来是一张照片,她及时移开脚,好像是一家三口。
“抱歉,好像踩到你的照片了……”
陆为舟撩了撩眼皮,不回答。
景橙将陆为舟推回他的房间,这是她第一次进入他的房间。
第一印象是空旷、干净,床单整齐无褶皱,她猜测这人没上床休息,书桌上只有有一台电脑和寥寥几本书,唯一的摆件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的木雕,匆匆扫过,几乎不会在人的脑子里留下印象。
景橙转过视线,轮椅上的人死死盯着她,她打了个寒战。
她问:“……你冷吗?”
没有回答。
景橙撇撇嘴,抖开床上的豆腐块给他盖上,一声不吭地走了。
房间再次紧闭,屋外的雨声让陆为舟暴躁,全身疼到几乎痉挛,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物。
门又开了,陆为舟抬眼。
女孩气喘吁吁,短发乱糟糟的,其中还竖着几根呆毛,有几根黏在红扑扑的脸上,比轮椅上的人看起来生机勃勃多了。
陆为舟古井无波的眼睛有了波澜,还没来得及压下去,松开的拳头再次握紧,唇瓣上的异物感带来严重的不适。
景橙快速地捂住他的唇,“别吐,只有这个了。我看你好像有贫血、体虚的症状,吃点糖补充一下。”再不吃点东西,她真的怀疑她会死掉。
陆为舟的瞳孔微微放大,眼中闪过厌恶,鼻息间是薄荷的清新和苦涩,还有她手心淡淡的不知名香味,丝丝缕缕。
景橙也小声威胁他,但底气不足:“千万别吐,不然我捡起来重新塞你嘴里。”
没想到她的威胁并不管用,手刚松开,陆为舟就把那颗薄荷糖吐了,吐到三米之外。
咚——咚——咚——薄荷糖弹跳三下。
“你……”景橙伸手指他,表情气急败坏,一脸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糖。
那可是她最后一颗薄荷糖了,就这样没了。
但她没资格发火,她要在这栋房子里寻找暂时庇护,要靠眼前这位赚点吃饭钱。
景橙耸了耸肩膀,装作大方模样:“一颗糖而已。”
“我先给你处理手臂伤的伤。”
陆为舟看着她有些失落的神情,身上的痛感好像缓解不少,雷声又起,已经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快意,他眸色渐加深,垂下头。
受伤的不只手臂,还有腿上,只不过没人注意。
景橙拎来医药箱给陆为舟包扎上药时,一直蹙着眉,她忍不住带入自己,要是伤口在她身上,这得有多疼,控制不住往伤口上吹气,这是她小时候顽皮受伤,院长也会做的动作,不会缓解疼痛,但好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陆为舟低头看她,女孩做事认真,只能看到她头顶上规规整整的一个旋。
“陆冰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照顾我这个快死的人?”他不期然开口,调子很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景橙抬眼看他,对上他的眼睛,又迅低头速专注处理伤口:“五十万。”
“多久?”
景橙想了想:“直到你死。”
“呵呵。”陆为舟笑了,蛊惑她,“那你刚刚就应该杀了我。”
景橙手顿住,问他:“你想死?”
陆为舟没正面回答:“我现在是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你错失了一次好机会。”
景橙拿着沾着酒精的棉签,没控制力道,直接朝伤口上按了下去。
陆为舟面色微微一变,看向那出血的伤口,健康的粉色指尖和指甲,和他身上的瘦弱苍白形成鲜明对比。
2. 神明
雨声渐歇,她的声音清晰:“我还没那么着急,看你这样我应该很快就能拿到那五十万了,我希望你活久一点,因为我从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想多住几天。”
想到这三天,她从一开始的新奇忐忑,到后面的安全稳定,吃得好睡得好,除了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有些难搞,比在外面不知惬意多少。
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景橙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接下来都尽量温柔地给他处理伤口。
轮椅上的人似乎觉得没意思了,不再说一个字,那么重的擦伤,却不哼一声,只轻蹙着眉,被景橙捕捉到。
处理完陆为舟的手臂,景橙看向他的腿,不禁惊了下,裤子都渗出血了。
陆为舟的神经瞬间警觉,低声:“你在看什么。”
“腿上的伤也处理一下?”景橙询问道。
“不用,你出去。”他的情绪莫名有些激动。
景橙大概能想到什么原因,不勉强他,问:“你饿吗?”
没人应。
是真的怕他在这里一命呜呼了,黎知从兜里又掏出一颗糖,不由分塞进他的嘴巴里,却遇到了阻力,手指碰到他的牙齿。
陆为舟微微瞪大双眼,似乎不相信她还会再来一次。
但是这人就是个弱鸡,景橙叹口气,虎口捏住他的下巴,唇齿张开,糖就进去了。
这次,陆为舟没再吐,静静地看着她,口腔和鼻息都是清甜的橙子酸甜,恶声道:“滚出去。”
景橙拍拍手,点点头,多说一句:“得嘞!吐了就没有了,这是我兜里最后一颗糖了,我都舍不得吃。”
然后颇为可惜地离开了陆为舟的房间。
景橙没有立即回到一楼,再次推开了那间被白布覆盖的房间,捡起地上她不小心踩到的照片,上面还有半干的血迹。
照片很清晰,一看就被保存的很好,但已经被撕成三份了,一家三口像隔了天堑。
中间是个小男孩,腼腆地抿嘴笑,唇红齿白煞是好看,两边应该是他的爸爸妈妈,都笑得很开怀,男的温润帅气,女的干练漂亮,很幸福的一家三口。
照片上的女人,就是陆冰了,几天前找到她的人。
景橙这才注意到,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飘进来好多雨水,那人身上就是湿的。
她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的铁架子上残留着血印,窗户上也有掌印。
绵绵小雨飘进来,景橙把窗子又关上了。
这天晚上景橙有些失眠,凌晨四点,她忍不住拿出手机,搜索了陆冰的名字,找到她的关系网。
前夫:何建新
独子:陆为舟
-
第二日阳光高照。
景橙七点爬起来,忍着困意做早饭,乒乒乓乓一顿忙活。
端着餐盘上了二楼,她只敲了三下示意:“我进来了。”
没人回应,她径直推开陆为舟的房间门,床上的人立刻睁开眼,漆黑的眸一片清明,还有对她无礼闯入的不满。
景橙扯出笑,比昨天的公式化笑容要甜几分:“我刚刚敲门了,可能你没听见。”
餐盘被放在房间里的小桌子上,景橙移动桌子,靠近床。
陆为舟皱皱眉,半长的头发有些凌乱,嗓音仍旧沙哑:“你怎么进来的?”
“你妈妈给了我所有房间的钥匙。快吃饭吧。”她觑着他,回答地认真。
她昨晚已经查了陆冰的资料,前夫在牢里,因为贪污偷税,还是她亲手送进去的,堪称大义灭亲的典范。
陆冰只有一个儿子,叫陆为舟,虽然网上没照片,但是昨天一家三口的照片上的小男孩,跟眼前人的脸一样精致。
景橙又拖了一把椅子坐到陆为舟床前,椅子滑动的声音刺耳,陆为又舟皱了皱眉,有些烦,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制造噪音了。
景橙端起白粥,递给床上的人。
陆为舟偏过头,动了动干燥的唇:“你出去。”
“你手不方便,我看着你吃或者我喂你。”景橙没动,还想去扶陆为舟的胳膊,他手肘挪开,不愿意她碰。
他很抵触她。
“滚出去。”语气更冷了。
他这样子,让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窗户上的掌印。
景橙收回手,陶瓷碗被搁下,她缓缓道:“饿死不是个好死法,成年人饿死需要七到十天,发生顺序一般为焦躁烦闷、全身乏力、意识障碍、四肢浮肿、大小便失、禁、消瘦死亡,饥饿死亡的尸体皮肤颜色会变深,一碰就青紫,血管炸裂,内脏萎缩,身体完全变形,非常丑非常恶心。”
“你是体面人,你想这样死吗?”
陆为舟不为所动,眼睛都不眨一下,那股烦躁快要到达顶峰,他看着她胡言乱语,顺便让她滚出去。
他从没跟她说过他要死,也不需要别人假惺惺的同情。
软糯温暖的粥搅了搅,散热后喂在他嘴边,陆为舟不张嘴,粥顺着他的嘴角,差点沾到枕头,景橙及时拿纸巾截住,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脸,冰凉如玉,触感很好。
陆为舟触电一般,或者说是嫌恶,躲开她的手,抬眸瞪她。
还别说,这人即便腿脚不方便,躺在床上,瞪起人来也天生的有威慑力,与生俱来的。
景橙讪讪收回手,不在意地笑笑,目光扫荡他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宽敞,无论是轮椅书本还是沙发上的抱枕,甚至是鞋子的摆放,卫生间牙刷、剃须刀,全都朝着一个方向。
明明没有力气,现在身上穿得却不是那件带有血迹的衣服,不知道夜里,费了多久的力气才换上。
他可能有洁癖,还是个强迫症。
这样的人,为什么求生欲那么弱。
景橙低眸,没再劝他。
倒是陆为舟,悄悄转头看她。
女孩坐姿很端正,脊背打得直溜溜,双手放在膝盖,配上她整齐的短发,有些像乖乖等着老师上课的好学生。
下一秒,她把椅子拉开,又是尖锐到令人恼火的声音,陆为舟眉毛皱成川字,在她看过来时别过眼,余光看她坐在他房间的沙发上,期间碰歪了他的轮椅,将他的抱枕翻了个面,拨弄桌子上的书。
她似乎有些惊喜:“你还看史铁生的《病隙碎笔》?”
陆为舟不会回答,她的存在就是一切烦躁的源头。
如果他现在是一只猫或者狗,他应该炸毛,应该朝她吠叫。
但他无能为力,只能躺在床上,看她用随意的姿态,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歪着头,坐在他曾坐过的沙发,翻看他曾翻看过的书本。
陆为舟从来没有和另一个人呆在同一个房间这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稀薄,平静许久的血液叫嚣沸腾。
忍无可忍,他咬牙冲她低吼:“出去!”
景橙抬眼瞥去,放下二郎腿,把手里拿反了的书放回桌子上。
她知道他不会在这个时候从床上下来,有缺陷的人不喜欢别人看到他的缺陷,她有些怡然自得,又移动着椅子端着那碗快要凉掉的粥到他嘴边,“张嘴,我就走。”
深邃无波的眸注视她几秒,挣扎着要起身,景橙挑了挑眉,扶着他,还要避免碰到他的皮肤。
一碗粥下去一半,陆为舟就吃不进去了,唇紧闭,景橙无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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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地还想喂,忽然被抓住拿勺子的手腕,一把推开。
粥洒在她的身上。
陆为舟视线定了几秒,抿抿唇让她滚。
幸好粥已经不烫了,景橙脾气好,不跟病人计较,他吃不下就算了,衣服脏了是小事。
如陆为舟的愿,他吃完后景橙就退出他的房间,还把轮椅抱枕书本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下午。
景橙很意外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里是温柔的女声:“景小姐你好,我是陆董的秘书,我叫毛西,你可以叫我小毛或者毛秘书。你的父亲,已经送到安全的地方,以后你的工作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来这里好几天了,这一刻,景橙提着的心才真正落下几分,真诚地跟毛西道了谢,很上道地补充:“替我谢谢陆董。”
毛西答应该的。
几秒后,景橙想到什么,没忍住,直接问:“这个突发情况是指那位少爷忽然暴毙吗?”
在一些她比较在意的事情上,景橙会问得很直接。
“啊?你说什么,”沉稳的毛西有些卡壳,“是陆少有出什么事了吗?”
“他好像想死。”
那边沉默一会儿才说:“这个情况我会跟陆董沟通,还请你照顾好他。”
景橙继续说:“他有自杀倾向,你们不知道吗?”
“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景小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不打扰景小姐。”
景橙截断她:“陆、陆少的腿,为什么不做康复?”
这么有钱的家族,为什么不给陆为舟做康复?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放在这荒山野岭?他可是陆冰唯一的儿子。景橙想不明白。
毛西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甚至有些严厉:“景小姐,这是陆董的家事,我们都无权过问。”
景橙张了张嘴,不再问了。
电话挂断后,景橙坐了会儿。
偶然抬起头,发现二楼的栏杆后面,陆为舟正坐着轮椅上,俯瞰她。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她和毛西的通话。
晚饭仍是景橙送到二楼,没等景橙和她耗,陆为舟就接过碗,吃了三分之一。
景橙看他吃饭还挺高兴,人只要愿意进食,就没到心如死灰的地步。
她弯着眼睛,笑得没心没肺:“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要不还是粥吧,你的那玻璃胃吃别的怕是不克化。”
陆为舟没有回答,下了逐客令,坐在轮椅上,优雅地拿了一张纸巾擦拭,举手投足间还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因为刚吃过饭,他的唇瓣上了点色泽,看起来比昨晚好多了。
说实话,这人瘦成这样,景橙却觉得,他的五官是好看的,从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中就能看出。
景橙怕他又对她表现不耐烦,及时离开。
门关上以后,屋内只剩下一个人,静寂到可怕。
陆为舟低手扶着轮椅侧边的按钮,轮子咕噜咕噜响,来到她刚刚坐过的地方。
骨瘦如柴的手放上去,残留的温度冲向四肢百骸,男人冷白的面颊熏上些潮、红,忽而仰起头,喉咙滚动,五指完全陷入皮质沙发,另一只手捂住胸口。
松开时,沙发那一片有一个小小的坑。
陆为舟失焦的目光定在不住颤抖的手上。
有什么从嗓眼里涌上来,他的手迅疾地塞进嘴里,腮帮撑得鼓起,过了一会,他吐出手,在垃圾桶里吐出刚刚吃的大半食物残渣。
陆为舟面色惨白地瞥了眼垃圾桶。
景橙不会知道,她辛辛苦苦做得饭,都是这个下场。
3. 神明
在景橙还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又悠哉游哉过去三天。
她不能下山,除了玩手机这一个娱乐项目,再没有别的了,更何况手机还经常信号中断,柯小爱觉得麻烦,景橙聊得也费劲,于是两人减少了电话上的来往,一周进行一次。
景橙网瘾也不大,于是更加无聊了。
好在她围着别墅溜达时,发现一片不知名的荒地,景橙眼睛亮起来,脑子灵机一动。
荒地闲着也是闲着,可能都没有归属权,不如种些有机蔬菜和水果,既有事情做还有成就感。
说干就干,景橙写下要用的农具和一些瓜果种子,拍照发给了毛西,一口一个西姐姐,毛西忍俊不禁,也心疼一个小妹妹陪另一个活死人在山里呆着,第二天就派人给她送来纸上的东西。
决定开荒的那天早上,景橙看着陆为舟进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会说话一样,催促他吃快点。
陆为舟似乎感觉到,吃得更慢,米饭都要一粒一粒吃。
景橙干着急,又不能催,只能保持微笑。
“你平时吃饭都是这么慢吗?”
“嗯。”
“……”
直到陆为舟吃完了,刷完碗筷,景橙扛着锄头,雀跃地出门了,中午才回来。
做了午饭后,景橙又出门了。
夕阳西下,山上的落日更加壮美,红得热情似火,笼罩半边天,景橙欣赏了一会儿,干劲十足,一点也不觉得累。
傍晚她一身泥巴,扛着锄头回到别墅。
没想到见到下楼的陆为舟。
他坐在轮椅上,明明是夏季,却穿着长袖,空荡荡的袖口和领口,凸起的锁骨很吸睛。
景橙愣住,按住自己雀跃的小心脏,眨了眨眼:“你怎么下来了?”
陆为舟抿抿唇,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在看到她脸上裤腿上沾得泥巴块,露出嫌弃。
“你去干什么了?”他的声音夹杂着一丝质问。
景橙局促地缩缩脚,小声道:“种地……”这种事情他们有钱人怎么会懂。
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脸,“你喜欢吃西瓜还是哈密瓜?还是菜瓜……”在陆为舟不感兴趣视线里,景橙的分享欲降低,闭上嘴巴。
陆为舟看她不说了,狭长的眼睛微眯:“这里不是你家,把这里弄得一团糟,还不如趁早离开这。”他的语气有点像训人,但他有理。
他从来没欢迎过她,一直在赶她走。
哪里有一团糟,别墅明明打扫得很干净,她每天都检查,她现在只是身上脏,也不是脏,就是有泥巴,但是人吃的粮食都是从土里长出来了,为什么要嫌弃泥土呢?
景橙没忍住反驳:“我也没饿着你啊。你给我指哪里脏,要是你找出哪里有灰,我舔干净还不行吗?我等下就去洗澡的,我不邋遢的。”
陆为舟抿抿唇,盯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倒豆子似的,只能用力握紧把手,半晌动作缓慢地带着轮椅转弯,朝着电梯去。
别墅似乎是专门为残障人士设立,从地下室到三楼,都设了电梯,就算是这样,景橙也很少看见陆为舟走出房间,每天都在房间里种蘑菇。
他的背影还是那么消瘦,披散着头发跟鬼一样,吓死个人。
景橙不跟病人计较。
她洗了个澡,打扫干净自己带到家里的少量泥土,才去做饭。
饭做好后敲了陆为舟的房间门,刚想直接开门进去,里面传来和平时不一样的声音:“……我在换衣服,别进来……”
过了一会儿,像是平复了呼吸,吐字依旧有些粘连:“今晚实在不想吃,你拿走吧。”
景橙也不是一直愿意伺候他吃饭,何况今晚还被他嫌弃了一通。
不吃就不吃,一顿不吃饿不死他。
今晚她特意焗了大虾,她还没吃过呢,终于能享受到吃独食的快乐啦!
-
柔和的月光打在窗边,屋内的少女睡得恬静满足,嘴角还带着浅笑,似乎做了什么美梦。
鬼魅般的身影坐上电梯,指尖按了一楼,跳动的红键照亮他眼下的阴翳。
寂静漆黑的一楼客厅,电梯到达楼层的声音显得突兀。坐着移动的身影,在客厅的桌边停顿,掀开保温的锅盖,里面香气扑鼻,几只色泽鲜亮的大虾还有温度。
陆为舟嗤笑一声,重新盖上,飘到一楼一间客房门前。
只有她有钥匙吗?他也有。
咔哒——干脆没有卡顿。
屋内的所有都被收入眼帘,包括床上熟睡的人。
陆为舟在门前顿了顿,接着按了轮椅按钮“走”过去。
冰凉的手颤抖着触碰温暖滑腻的脸颊,缓缓流连,缓缓向上,停顿在脆弱的大动脉,皮层下是汩汩鲜血流经,又向上蔓延,直到触碰到柔软的耳垂,耳垂后面,是一道浅浅的伤疤。
摸到那个伤疤后,那只手停顿许久,呼吸声按下暂停键,而后轻抚、按压、描摹,感受它的轮廓形状。
床上的人皱了皱眉,轻哼了一声,有种被打扰的烦恼,攥住作乱的手。
陆为舟全身僵住。
没过几秒,女孩的眉眼舒展开,砸吧砸吧粉嫩的唇:“大虾……好吃……”
……
良久,一声绵长低叹,嗓音哑到极致:“不知死活的……”
后面跟着的词句,模糊不清,湮没在黑夜里。
-
夏日的暴雨总是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
落地窗外的景色被水帘一样的雨幕遮住,劈里啪啦的雨滴击打着树木花草,小动物纷纷逃窜,小花小草也蔫头耷恼。
这场雨像是下在景橙的心上。
昨天刚在地里施了肥,今天这场雨怕是要把肥料都冲走,她做了无用功。
景橙在一楼客厅走来走去,眼睁睁看着雨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沉。她的心也被这场雨淋得垂头丧气,为什么她做什么都不会成功?
她有时候也会陷入一些自厌的情绪里。
就像现在,想到在这荒山野岭,自己像是被所有人抛弃,不,原本就没人管她,她自愿走进这里,与所有人隔绝,像是胆小的老鼠一样躲在这里。
二楼的声音拉回了她的心绪。
她心下一跳,愁苦的情绪被迫打断。
那夜少年躺在血泊里的场景浮现再脑海。
那时候她是有些怕的,怕陆为舟就这样死了,那时候的他真的很吓人,她也是真的想报警,毕竟只有她一个人和他呆在这里,她怕一条生命的消逝,更害怕自己成为嫌疑人。
景橙脑子里想些乱七八糟的,腿已经飞快地迈上,敲开陆为舟的房间。
看到这一幕,景橙怔愣在那里,感觉到视觉神经受到了冲击。
之前所有的疑惑猜测在此刻得到印证。
陆为舟,他可能得了一种下雨就会犯的病——
那么大的一个人,蜷缩在墙角,没有知觉的双腿无法支撑他坐着,只能靠在墙角,窝着脊背和脑袋,双目紧闭,一道闪电印出他冷白深刻的轮廓,脸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唇瓣无意识地嗫嚅着,像是念念有词,又像是无声呼痛。
景橙跑过去:“陆为舟!!”
她有些不知所措,第一次碰到这类情况,大脑空白到没有思考的空间,捧住他布满冷汗的脸,牙齿打颤:“你怎么了?……我……我能做什么你会好受点?喂……”
怀里的人没回答她,脑袋从墙上歪到她的臂弯,汗液黏在她的皮肤上,有些凉。
刚刚她还在暗自神伤,以为自己是一个人,都快忘了,还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在这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景橙又叫他了几声,陆为舟掀开浓密潮湿的睫毛,似有泪花,虚弱地看她一眼。
“疼……疼……”
此刻的他完全不是前些天像是刺猬的少年,瘦成皮包骨的身体发抖,声音微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像是暴雨里被抛弃的某种动物。
景橙心被什么刺了一下,慌张检查他的全身,摸遍了他全身,以为又是哪里伤到了:“哪里疼?”
全身疼。
好疼。
景橙毫无计策,只能尽量安抚着人,拍他的脊背,给他擦汗,她不明白他身上怎么那么凉,有些不像正常人,发汗发抖,她怕他感冒,紧紧抱着他取暖。
暗沉的光里,少年掀开眼帘,注视过她慌乱的脸,女孩纤细白皙的小臂就在眼前。
细细白白如出淤泥的藕节,小而短的绒毛清晰可见,因为他的力道而肌肉紧绷……
然后…
景橙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少年的长发划过表皮,带起一阵战栗,她咬住唇瓣,想推开他的脑袋:“陆为舟,松口!……”
怎么还咬人呢?难道下雨天他真的会神志不清?
他还有虎牙,尖尖的虎牙陷进她的皮肉里……真是,这个时候管他有没有虎牙,她现在恨不得把他所有牙都拔了。
景橙没有看见,咬她的人黑亮的瞳仁闪过病态的愉悦。
她疼得眼角沁出泪花:“好疼……”
……
雨势渐歇时,少年躺在她的臂弯里昏迷,也可能是睡着了。
景橙疲惫地低头看,他似乎睡得很安稳,唇瓣上带点她的血,睫毛很长很密,绒绒的,像扇子,皮肤也好,除却苍白,说是吹弹可破也不为过。
闭着眼的他没那些冷冰冰又恹恹的表情,多了几分干净纯粹,总算是在他脸上看到点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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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年纪少年的无害。
手臂上还有残留的痛感。
景橙将他的头轻轻放下,去他床上拿了被子给他盖上。
又蹙着秀眉,仔细看了下小臂的牙印。
都快出血了,暗暗嘀咕:“是不是要打个狂犬疫苗?”
退出房间后,地上的安稳睡着的人几乎是立刻睁了眼,眼中一片清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腹沾着她的血。
似乎是真的很累了,他咬着自己的手指,慢慢闭上眼。
……
陆为舟睁开眼,放空几秒,掀开身上的被子,和从前一样,语音控制着轮椅朝着他来,拖着废掉的双腿,动作娴熟又笨重地攀上轮椅。
完成这些动作,需要五分钟的时间,期间可能会摔倒,也可能会没有力气爬起来,会不可避免地呼吸加重,和生命迟暮、器官老化衰竭的老人一样,这样重复的动作,他做了将近一年。
他低头注视着自己废掉的腿,良久才抬头。
窗外,雨过天晴,细碎的阳光穿过潮湿的空气,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云层里有一道彩虹。
腿残以后,陆冰将他丢在这个地方,任由他自生自灭,其实没什么区别,很早以前她也是将他随便丢在哪里。
陆为舟就这样坐着,直到听见一楼传来模糊的笑声。
-
“哎呀,我们肉肉怎么这么棒!比上次多喝了半碗奶呀~来,让妈妈摸摸肚肚~好鼓……”
灰棕色的小猫咪在景橙的怀里翻滚着,露出雪白的肚皮,伸出小猫爪舔了舔,很享受地发出咕噜咕噜声。
女孩声音掐得又甜又细,如雨后露珠,擦过耳膜带起电流感,她的手放在小猫的肚皮上,轻柔地抚着,脸颊有短短的发丝垂落,她抬手别到耳后,仍旧对怀里的小猫笑脸相向,甚至两只手架起小猫,笑嗝嗝地皱起鼻子和小猫对碰,一人一猫一齐倒在沙发上。
盈白的小臂上,还有他咬下的红印,已经结痂。
他咬得很重,印子却不会留很久。
景橙不经意间的抬眸,对上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霎时顿住了笑。
陆为舟攥紧轮椅把手,长长的睫毛颤抖:“好吵。”
他站在二楼的栏杆后,不知道看了她们多久。
景橙立刻坐起身,下意识想将小猫藏到身后。
肉肉叫了一声,显得欲盖弥彰,她将猫直接塞进自己衣服里,结果肉肉直接爬到她的胸口处。
“哎?别这样肉肉……”
这个位置有些尴尬,她抬眸看栏杆后的少年。
没等景橙开口解释,陆为舟冷血地盯着她,说:“扔出去,不然,你和它一起出去。”
景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肉肉害怕地窝成一团,喵呜叫了好几声,她只好先安抚肉肉。
抱紧肉肉,然后抬头看那人,景橙讨好地笑:“它叫肉肉,我昨天夜里捡的,雨下得太大了,它淋透了,又瘦又小的,一直发抖,我们这山上没人家,它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就想着留下来,陪陪我,们……”
“求你了,留下它吧。”景橙双手合一,眨着眼,语气诚恳,“我保证,绝对不会让它上二楼,它很通人性很听话的。”
为了向他证明,她还让挥着肉肉的小手,装模做样地和他打招呼,“哈喽你好,我叫肉肉~”
肉肉弱弱一声:“喵……”
陆为舟不为所动,眼里没有对弱小的同情,略长的刘海遮住他的眼睛。
景橙无法判断他的态度,看他不说话,眨着星星眼,小猫也可怜地哀叫,一人一猫都很可怜。
但陆为舟攥着把手转身,背影无情,话也无情:“你最好把你泛滥的同情心收一收,早点和它一起滚蛋才是最好的选择。”
闻言景橙收了笑,动了动僵持的手,顺了顺肉肉的后颈:“我走了,也会带它走的。”
肉肉是她捡来的,她要对它的生命负责。
……
陆为舟回到房间的速度明显比平时要快,轮椅把手又恰好卡在缝隙里,他面不改色地想往前扯,因为力气太大,直接弹到实木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撞到哪里他没去关心。
楼下的景橙立马有些着急地喊:“陆为舟你没事吧?摔倒了吗?”
还有她接近楼梯口的脚步声和猫叫。
陆为舟莫名有些烦躁,还有一丝被忽略的慌乱
“我没事。”
脚步声停下。
景橙喊:“那就好,你注意一下,还有别逞强。”
陆为舟神情阴沉下去,直接用手推轮子,声音很大的关上门。
房间内,他平息着呼吸,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却鬼使神差地摸了摸有些烫的耳尖。
4. 神明
多了一只小猫,再加上还有菜园子要忙,景橙的注意力被分走不少,她不再觉得无聊。
就是没有遮阳伞,有时候在荒地里脸晒得通红,人也黑了不少。景橙不需要见人应酬,不是很在意外貌,之前是白,现在黑了点,倒显得人健康阳光了些。
别墅每天都要打扫通风,菜园子需要除草除虫,有时还需要浇水,肉肉也需要营养均衡的三餐,她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它做饭。
当然,她不会忘记她的主要任务,陆为舟几乎不下楼,就算是下楼,她也不知道,每天的三餐还是会送到二楼,还是会逼着他进食。
但是他越来越不配合,对她说话也越来越不客气,虽然从来没有客气过。
没人能一直忍受冷暴力和热脸贴冷屁股,景橙觉得自己真的很尽心尽力了,但陆为舟真的很难伺候。
一次午饭,景橙照旧想要劝他多吃点,还没多说几句,就注意到这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紧接着听见喵呜一声,很像肉肉平时的撒娇声。
低头一看,肉肉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在了陆为舟的腿上。
然后就看见陆为舟面露惊恐,也许是她看错了。他想要伸手抓住小猫,肉肉感觉到危险,陆为舟动作又急,毫不掩饰的厌恶,把肉肉弄疼了,逼得肉肉亮出爪子。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还没给肉肉剪过指甲。
景橙赶紧放下手里的餐盘,“肉肉!不要——”
低沉的闷哼声后,肉肉被一只不客气的手提着后颈,狠狠扔出几米远。
小猫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凄惨地叫着,爬起来后呕了一口,看着很痛苦,然后速度极快地窜出房间,哀叫声还在回响。
景橙很担心肉肉,着急死了,微恼地看着陆为舟:“它不过是想亲近你!”
陆为舟无所谓地抬头看她,冷冷道:“但我不想亲近它。”
“那你可以和我说,不用摔它!”
景橙下楼找了好久,急得满头大汗,都没见猫影。
肉肉本来就胆小,估计是被陆为舟吓到了,不知道有没有离开家,有没有受伤,能不能再找回来。
这次,她是真的有些生气,返回二楼,怒视着那个轮椅上的人:“就算你很讨厌它,你可以叫我弄走它,也不用丢它!它胆子很小,会被吓到的,而且还是幼猫,很脆弱。”
又想起这些天他对她的冷嘲热讽,她和肉肉一样,也是被他厌恶的人,肉肉害怕,她还有委屈的情绪,一时间红了眼眶,声音也有些哽咽:“你这人没有心。”
话说出口,景橙又觉得太重了,但说都说了,她咬着唇到底没收回。
沉默的少年抬头看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女孩忿怒的面孔,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也会有其他饱满的情绪。
满满的,都是对他的厌恶。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轮椅把手凹下他的掌心,他扭过头注视她的脸,承认:“是。”
他本来就没有心,要那玩意干什么?
景橙说不出别的狠话,接着下楼找肉肉。
陆为舟听着楼梯着急的踏步声,莫名烦躁,猛地将房间门甩上,“走”到书桌前,翻看那本《病隙碎笔》。
景橙用了很多种方法,最后做了肉肉最喜欢吃的鸡胸肉泥,肉肉才从一楼的某个杂物间里钻出来,小小一只,看着景橙的大眼睛里全是警惕。
景橙心疼坏了。
检查后没有受伤,她才松了口气。
去拿餐盘时,景橙注意到陆为舟没吃一口,景橙瞄到他手臂上的抓痕,咬了咬唇,一声不吭地走了。
陆为舟的房间不开灯,景橙转身,他被黑暗笼罩着,垂着头,很孤独寂寞的模样。
她恨恨地想,她的同情心,确实没有必要泛滥到要给这种人。
出于对工作的负责,陆为舟被咬的情况还是要告诉毛西。
当天晚上,毛西带着医生来,给陆为舟打狂犬疫苗。
大半夜,毛西仍旧穿着职业套装,蓝色衬衫白色半裙,微卷的大波浪,很知性优雅。
她问景橙怎么回事。
景橙实话实说,有些害怕毛西也不让她养肉肉。
毛西没说不让她养,反倒问她:“陆少愿意让你在他房间呆?愿意吃你做得饭?”
景橙茫然地点点头,“算吧,能呆一会儿,超过十分钟就会被他赶走,饭,吃了点儿吧。”她还算认真地回答,脑子里还在想要怎么留下肉肉。
毛西笑笑,又问她:“最近有什么别的异常吗?”
景橙想起前两次的雨夜,还有些心有余悸。
“每到下雨天,他好像会很……痛苦。”景橙斟酌着用词。
毛西似乎愣了下,恢复和和气气的笑:“是吗?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是下雨天比较多。两次你都在他身边吗?”
景橙缓缓点了点头。
毛西说她知道了,这时医生从二楼下来,毛西朝景橙笑了下,接着和医生走远,悄声说着什么,景橙听不见。
他们没有久呆,很快和景橙告别,黑色车子的闪光灯消失在下山的路上。
毛西根本没提肉肉,也许是不在意,景橙的心却没有放到肚子里。
她目送他们离开,那些藏在心底的疑问,在夜晚又一次破土而出。
-
“目前就是这样,陆董,陆少似乎是对景小姐,有点包容?”毛西也想不好用词。
电话里的女声讽刺地笑了笑:“包容?他是我生的,他什么鬼样我还不知道?”
……
“那让景小姐监督陆少动向的事情,要跟她说吗?”
那边沉默几秒,说:“不用,他腿废了,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翻出多大的水花。”
“好的,陆董。”
毛西挂断电话后,不自觉地猜想这个景小姐能留在陆为舟身边多久,毕竟之前找的人,都受不了陆家的大少爷,不是被逼走就是被吓走,景橙倒是呆了安安稳稳呆了几天,也没有抱怨什么。
而陆冰,又为什么聘用一个刚出校园的小姑娘呢?
-
景橙没想到,陆为舟的妈妈陆冰有一天会来,还是那样的开场。
从那天肉肉被扔出去起,景橙仍旧认真做着自己的工作,没管他手上的抓伤,按时做饭送到二楼,但不会再进陆为舟的房间,只是在他房门前敲几下,像之前那样,告知他饭在门口。
人和人还是要保持距离,不然容易惹火上身。景橙在心里告诫自己。
她严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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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绝对不让肉肉上二楼,就算她去处理自己的菜园子,也要带着肉肉。
那天她带着肉肉从菜园子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服,别墅大门被推开。
疾走进来的女人盘发讲究,一身很有韵味的紫色裙装,脸颊有几缕凌乱的碎发,妆容却有些花,却不影响她的冷艳高傲,尤其惹眼的是眼妆,红得要滴血的眼睛很吓人。
高跟鞋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景橙的心上。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陆冰,有些局促自己的穿着打扮,礼貌地打招呼:“陆……董。”
可是陆冰没给她一个眼风,气势汹汹地径直上了二楼。
怎么回事?她工作做得不好?老板气成这样,要亲自来炒她的鱿鱼了?
尽职尽责的毛秘书紧随其后,面色同样焦急,脚底生风。
景橙以为她会同样忽略她,没想到却在她面前站定,说话的间隙上下打量她:“你去挖煤了吗?”
“不是……我……”
二楼传来陆冰的声音,似乎是愤怒,伴随着摔东西声,毛西没听她的回答,快速扫了楼上,朝景橙伸出手:“手机给我。”
景橙愣了下,乖乖拿出。
毛西拿走她的手机,踩着高跟鞋上了二楼。
景橙站在原地,脑子里不断盘旋一个疑问——陆董为什么生气?
越想她越慌,觉得一会儿觉得可以会波及到自己,一会儿又猜测自己可能要见证什么豪门密信,一会又有点担心楼上的人。
呸呸呸!为什么要担心那个不知好歹的人?景橙你真的不要太善良了!
而且那是人家亲妈,还能害亲儿子不成?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景橙把肉肉丢在房间里,叮嘱小家伙:“你乖乖呆在这里,不要八卦。妈妈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肉肉乖巧地喵了一声。
景橙在一楼焦急地走来走去,二楼的动静不小,偶尔吓得景橙一哆嗦,她默念不关她的事,不会把火烧到她身上的。
二楼。
陆为舟像是一条狗一样躺在地上,衣领被扯开,大片雪白的皮肤布满了鞭,苍白的脸上是血红的巴掌印。
陆冰还在冲他嘶吼,手里挥着鞭子,完全没有平日里雷厉风行、高雅知性的陆氏掌权人的风范,活脱脱像是一个泼妇、疯子。
鞭子在空气中挥出残影,“他死了!!你怎么不去死!!”
陆为舟空茫地转了转眼珠,脑袋被打得发懵,能感觉母亲带来的疼痛,却没有求饶,也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躺在地上像是一个活死人,不像是刚刚得知亲生父亲死了的人。
毛西看着鞭子在陆冰手里,落在少年瘦弱的身体上,皮开肉绽,血肉翻滚,饶是见过众多大场面的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想要劝陆冰:“陆董,别打了。”
“滚开!”
毛西被状态处于六亲不认的陆冰推到墙角,高跟鞋差点歪,苦不堪言,在心里叹气。
陆董的前夫,昨天在牢里去世了,她跟随陆冰时,陆冰已经离婚了,只在日常相处时感受到陆冰似乎很恨前夫,当初就是她举报前夫入狱,涉及到公司高层机密,她也不好多问,只是没想到恨屋及乌,陆冰对待和前夫的儿子,也是同样恨,明明是她唯一的儿子。
5. 神明
陆为舟被陆冰从地上拎着领子抓起来,母子俩对视,陆冰看着那双和前夫相似的眼睛,又哭又笑,淬了毒一样看他,涂着口红的嘴张开,像是吃人的美艳妖怪:“叫啊!!你怎么不叫!!哑巴了?!你怎么不哭!!他死了你为什么不哭!!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死?哈哈哈!……我也巴不得他死!!果然我们母子是一样的……!”
她哭起来,哭得很伤心,趴在儿子残废的腿上,泪也留在上面,混合着陆为舟的血,模糊不清。
咸涩的眼泪浸到伤口里,陆为舟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活着?你是他的种,你应该和他一起死……”
陆为舟安静地听着母亲的咒骂,像是麻木的木偶傀儡一般,偶尔眨眨眼,不说一句话,听见母亲问他怎么不死时,流血的嘴角勾着笑。
毛西站在一旁,觉得那笑很瘆人,不想再看母子相残的场面,她选择出去,站在门口。
陆冰不知道哭了多久,渐渐没了声息,房间里安静了大概几秒钟,陆冰忽而抬起哭花的脸,冷冰冰地问:“小船,你爸爸写得信放在哪里了,告诉妈妈。”
她像是切换到了什么模式,又变回陆为舟记忆里看起来冷漠却极其爱家庭的妈妈。
陆冰放低了声音,流露些许温柔,捧着儿子布满掌印的脸:“告诉妈妈,你爸爸写得信呢?”
陆为舟冲她露出一个笑,笑得很乖巧,那张脸融合的父母优秀的长相,带着些少年的稚气和风流,薄薄的唇瓣一张一合:“妈妈?……我不知道呢。”
“贱、种!!”陆冰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响亮清脆。
陆为舟偏了偏头,侧过脸时,忽而就笑不出来了。
毛西一转头,瞥到门口站着一个瘦弱的女孩
景橙畏畏缩缩像个误入丛林的小兔子,踌躇不前,毛西叫住她:“景小姐?你怎么上来了?”
毛西没拦住景橙,目睹了陆为舟被扇巴掌的直播现场,还看到了地上的鞭子。
这是什么大型虐待现场?
景橙害怕极了,她觑了一眼地上的陆为舟,恰好与他的视线撞上,瞳孔骤缩,再不敢看第二眼,转过头,憋出一个自认淡定的笑:“那个,我看快到午饭时间了,我来问问大家想吃什么?……萝卜可以吗?”
陆冰转过头,脸上还有没收起的凶狠,眯着眼看人时气势很足。
她站起来,想起这小姑娘是她找来的。
为什么找她来着?看着好拿捏?乖巧?
不重要,反正她的作用就是在陆为舟死的时候及时告诉她。
景橙狗腿地跟陆冰笑,追问道:“陆董不喜欢吃萝卜吗?喜欢吃什么?冰箱里还有排骨,排骨炖萝卜可以吗?我还种了些有机蔬菜,等到成熟了可以请陆董过来尝尝……”
陆冰蹙着眉看她。
毛西皱了皱眉,将景橙拉到她这边。
这姑娘怎么有点傻乎乎的,没看到这是什么场合,还这么若无旁人,之前的机灵劲呢?
“景小姐,陆董很忙,就不在这吃饭了,你好好照顾陆少就行了。”毛西看着陆冰的脸色,打着圆场。
“哦好,那下次再让陆董尝尝我的手艺。”
陆冰不会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忽然被这么一打断,人也累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紧闭双目的人,抬脚跨过,捡起地上的鞭子,吩咐毛西:“今天就让他疼,明天再给他找医生。”
毛西:“是。”
陆冰冲景橙露出一个笑:“你去洗。”血淋淋的鞭子被递到景橙面前。
景橙往后缩了缩,紧张地咽口水。
“怎么,不想?”
“……不不不,”景橙连忙接过去,“我现在去。”
景橙洗鞭子时有些懊恼,她就应该在一楼呆着,好好的发什么昏。
鞭子洗好后,景橙交给了毛西,毛西把手机还给她,语气警告:“记住,今天的听到的看到的,都给我忘了。”
景橙识相地点点头,跟着毛西一起离开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关上门。
老板大驾光临她不知道没有迎接,老板要走了她要拿出恭敬欢送的态度。
景橙将两人送出别墅大门,毛西坐上驾驶座,后座的门还没关上,陆冰在上面坐着,敲着二郎腿,红底高跟鞋一点一晃,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拭着双手,挑眉问:“你叫……”
景橙莞尔,“我叫景橙,景色的景,橙子的橙。”
陆冰弯嗤笑一声,把湿纸巾甩到景橙怀里:“听说你养了一只猫?还抓伤了人?”
脊背瞬间爬上寒意,景橙接住纸巾,着急忙慌地替肉肉解释:“是只幼猫,可能野惯了有些不听话,我会好好教它,绝不会再出现咬人的事!”
对上陆冰似笑非笑的眼睛,一股凉气沉到心底,肉肉怕是养不了了。
景橙已经在心底盘算着在哪给肉肉安个家了。
“紧张什么,善良的孩子。”陆冰语气欣慰,烈焰红唇笑起来像是小时候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妩媚妖怪,“他怕猫怕狗,因为以前没少被这些畜生咬,没出息的很。”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景橙这才明白那天陆为舟反应那么大的原因,尽管震惊,但不露声色。
车窗关上,陆冰半靠着真皮座椅,不看她一眼,说:“继续养着吧。”
车子扬长而去。
鸡飞狗跳的几个小时就这样画上句号。
景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毛西拽她到身边时还给了她,景橙猜到,毛秘书可能是怕她拍视频傻的,但她根本不会。
毛秘书悄悄在她耳边、温温柔柔地警告她:“聪明点,你最好对陆家一无所知。”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啊。
景橙苦着个脸,呼出一口浊气,转身进门。
里面还有一个大麻烦在等着她。
-
陆为舟可能被打了几个小时,这个认知跳出来时,景橙紧蹙着眉,心里诡异地升起一些愧疚。
她安慰自己,她没能耐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拦得住陆家掌权人打人呢?弄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少年被打也许没有发出惨叫,也许惨叫声太小她在一楼没听见,无论是哪种,她都觉得陆为舟这人忍耐力超强。
她在一楼坐立难安时,没想到一个母亲能对亲儿子下此毒手。
推开门,陆为舟躺在血迹斑斑的地板上,明媚的午后阳光温暖着冰冷没有人气的房间,但这些与地上的人毫无关系,反倒衬托得他更加死气沉沉。
景橙喊了他一声:“陆为舟?”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像是真的死了一样。
景橙走过去,就算是心里有准备,但真的近距离观察他身上的伤痕,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全身上下快没一处好肉了,人又瘦骨嶙峋的,再打得重点,怕是能看到骨头,景橙不自觉流露出心疼,虽然知道这人不值得心疼。
景橙戳了戳他肩膀上一块好肉:“喂……陆为舟?”
地上的人细细地喘气,偶尔疼得抖一下,两个肩胛骨像是蝴蝶振翅。
景橙不能看着他在地上自生自灭,她架起他的咯吱窝,避开伤口,慢慢将人拖到床上。
中间陆为舟睁眼过,呻吟了几声,想努力抬起脖子看拖他的人是谁,又因为太虚弱晕过去。
陆冰让医生明天来,那就说明陆为舟今天得不到治疗,景橙感叹一句这妈妈真狠心,比她妈罚她一天不能吃饭还狠心,当然这不能相提并论。
幸好家里有临时救急的医疗包,景橙处理伤口不太熟练,轻伤还行,但陆为舟这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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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轻啊,她一边上网搜索一边按照流程消毒。
因为他背上是伤口,景橙就让人在床上趴着,累的满头大汗,上网搜索太认真所以皱着眉,看得一知半解了再去处理伤口。
正要脱陆为舟的衣服,一转头发现他眼睛是看着她的,漆黑沉闷,不知道看了多久,总之很吓人,像是某种幼兽暗戳戳盯着你等着扑食。
景橙愣了一下:“醒了?”
“忍忍吧,我要消毒了。”提醒过后,景橙毫不留情地把纱布按了上去。
陆为舟开始柔弱地挣扎:“不准……”
“忍一忍。”景橙很温柔地说。伤口如果不尽快处理,等到明天医生来,只怕会恶化。
“嘶……”陆为舟的额头脸上全身冷汗,后背的肌肉和骨头收缩着,看起来真的很疼,身上也没有力气再阻止她。
景橙的声音愈来愈柔,陆为舟意识朦胧,觉得窗外的天地都是倒转的,那双手抚过的地方泛起奇异的战栗。
上完药,已经是下午三点了,陆为舟到底是睡着了还是疼昏了,景橙也拿不准,她能做得只有那么多,折腾那么久,她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
她要给人做饭,还要给小猫做饭,都是嘴等着她喂呢。
饭做好后,景橙把陆为舟晃醒了,陆为舟挣扎着看她,眼睛似乎快要睁不开。
景橙没有愧疚,轻柔地把人翻了个身,让他靠在软枕上,他疼得面目有些抽搐,却说不出话。
冰凉的瓷勺抵在他唇上:“张嘴。”
像是等着鹰妈妈喂食的雏鸟,陆为舟张开苍白的唇瓣,一勺寡淡软烂的粥从喉咙送到胃里。
景橙一直重复机械地喂食动作,陆为舟迷瞪的眼睛也逐渐清明,沉默地盯人。
她觉得自己现在像是老妈子,操不完的心。
景橙把自己当作没有感情的照顾人的机器,皱着眉思考着另一件事。
喂完粥后,景橙干脆利落地给他擦嘴,他也没躲,心里还有些奇怪,为什么他那么乖,为什么没有冲她吐难听的话,是因为被打之后在她这觉得丢面子吗?
看不来别人消沉的善良小橙,决定安慰他一句:“我以前也会被我妈打,她虽然没用鞭子,但用得是皮条子,你知道皮条子是什么吗?就是那种很细很长的树枝,打在身上也可疼了。”
陆为舟没说话,景橙觉得尴尬,但还是多讲了一句:“她每次打我我就一边哭一边叫妈妈,喊着疼叫她别打了,有时候管用有时候没用。”
陆为舟似乎扯了下唇角,终于开了金口,幽幽道:“你想让我求陆冰?让我喊疼?”
景橙犹豫地点点头。
陆为舟笑了,眼睛亮亮的,很好看,像橱柜里一碰就碎的陶瓷娃娃,要是不是嘲笑的笑,会更好看。
景橙对此免疫,不计较,收拾碗筷要走了。
临走之前,她还要帮助陆为舟翻身,但是被拒绝了,可能是趴着不舒服吧,景橙理解。
陆为舟提出了一个要求,令景橙挺吃惊的。他掀起眼皮,理直气壮:“还有糖吗?”
景橙愣住,掏了掏兜,四个兜都翻了,在裤兜里翻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糖,觑了他一眼,怕他嫌弃还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你要吗?”
陆为舟等着她剥开,他没力气。
这糖在她兜里已经有些融化了,糖纸和糖黏在一起,不太好剥,景橙的手会不可避免地碰到糖,化了的糖液沾了一些在她手指。
但陆为舟这样一个看起来有洁癖的人,居然吃了。
他含着糖,似乎皱了一下眉,一侧腮帮鼓起:“你忙去吧。”
景橙对他的行为有些迷惑了,明明被亲妈打了,还打得这么狠,却那么平静,甚至她以为他有些失意可能都是她误会了,不会是被打习惯了吧?
如果是,那还挺惨的。
6. 神明
晚上景橙不太放心,又上二楼看了一眼,发现床上这人好像不太对劲,一直在呓语,还以为他是梦魇了,走进一看,脸红彤彤的,额头都是汗,伸手一摸,果不其然发烧了。
他身上已经换了另一身衣服,肯定是洗澡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真是不要命了。”景橙咬牙切齿地说。
医疗包里没有退烧药,景橙想到的是物理降温,撑到明天医生来。
弄了湿毛巾搭在陆为舟的额头上,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口,看着他安睡的脸,她暗中朝他张牙舞爪,隔空挥了几个拳头解气!
都快他,害得她大晚上还不能睡觉,现在肉肉都睡得比她香!
因为要隔一会儿换毛巾,景橙在他床下面打了个地铺,在手机里定了几个闹钟,隔一段时间就起来给他换毛巾。
闹钟打乱景橙的好梦,她睡眼惺忪摇摇晃晃地给病患换毛巾,打了个哈欠,挤出双下巴,这些不修边幅的样子全被另一个人收在眼底,她一点没察觉。
第二天景橙顶了个熊猫眼,先查看陆为舟的烧有没有退,还是有点烫,但已经比昨晚温度低了些。
好歹没恶化,她还是很厉害的。
来的医生还是那个上次给陆为舟打疫苗的,景橙问了他的姓名。
医生性格很温和,也很年轻,戴着金丝框的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我姓温,单字一个甲字。”
景橙挑了挑眉,温太医呀。她露出虎牙,皮肤不算白,但是健康的,胜在眼睛和表情灵动,还有些学生妹的青涩:“你好,温医生,我姓景,单字一个橙,水果橙子的橙。”
温甲被景橙模仿他的自我介绍逗笑了。忍不住多聊几句:“你还在上学吗?”小姑娘看起来年龄很小,上次来时就注意到了。
景橙顿住,又笑:“我毕业啦!要是我读研究生,还能说自己是学生装嫩呢。”
躺在床上的陆为舟,却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黯然。
温甲似乎和陆为舟很熟悉了,两人互相点点头,他先查看了陆为舟的伤口,叹了口气:“这次怎么这么严重?”
景橙竖起耳朵,果然不是第一次了。
“是不是已经处理过了,处理的不是很专业,但聊胜于无。”温甲工作时是不笑的,很严肃。“我先给你清创,这次带得药不够,会让人再送。”
陆为舟淡然道:“不用了,定疤就行。”
景橙听此,插了一句:“没事,温医生,你送过来,能不能再送点别的药呢?比如感冒药、退烧药、酒精消毒液、防腹泻的什么管日常小病的药都送来一点吧,要是您能再送一点治疗小猫常见病的药就更好了!”
以防万一,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快递都送不进来,要是哪天人和猫有个三长两短,来不及咋办。
温甲愣住,这小姑娘要求真多。但是他只治人不治动物啊。
还没等温医生回答,一道寒光射向她,陆为舟冷着脸对景橙说:“你出去。”
温甲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知晓陆为舟的脾气,笑着跟景橙说:“景小姐你先出去,我给人处理伤口不喜欢需要安静,有人在场会被干扰。”
景橙耷拉着脑袋,悄悄瞪了陆为舟一眼,笑着应温甲:“哦好。”
昨天夜里就应该烧死他!
温甲看到景橙的小动作,摇头失笑,再看陆为舟,忽然说:“她是陆董找来的吗?看起来跟你性格很不和。”
一个活泼一个死气沉沉。而且陆为舟对她表现的很是厌烦冷漠的样子。
陆为舟没有回答,脱掉了上衣,没力气了,“裤子你帮我脱。”
别看现在陆为舟脱得很轻松,之前给少年治伤,他是不愿意别人看他身体的,少年眼里有股阴劲,面无表情看人还怪吓人,温甲刚开始也是战战兢兢的,后来陆为舟习惯了,像是放弃了抵抗,随便他怎么看。
脱下后,伤口全露出来了,温甲一看到他的身体就愁眉不展,本该是年轻有活力的身体,瘦倒是不说了,还伤痕累累,不知道那小姑娘上药时吓到没有。
上完药后,温甲看着咬牙忍痛的陆为舟,脑子里跳出来那张朝气蓬勃的脸。
“挺可爱的。”温甲忽然说。
陆为舟奇怪地看他一眼。
“我说那个小姑娘,很可爱。她怎么会到这里?”很朝气蓬勃,跟陆家的气场严重不符。
陆为舟不回答,两只手艰难地穿着衣服。
温甲习惯了,常人很难和陆为舟建立沟通,要不是他跟陆为舟认识了一年多,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恐怕他理都不会理他。
和往常一样,温甲再次劝陆为舟接受康复训练:“昨天我看了一个国外的新闻,昏迷二十年的植物人醒来了,原因是他的妻子坚持每天和他说话。你看,这就是坚持的成果。”
陆为舟没有任何反应,淡淡道:“我为什么要相信那百分之一的概率?”
百分之一的幸运,又为什么会降临到他的头上。
温甲叹了口气。
景橙在一楼和肉肉玩,她给肉肉做了个简单的玩具,攥着竿子玩得不亦乐乎。
楼上传来关门声,景橙抬眼看。
“温医生下来了?要走了吗?”
温甲点点头,“这就是那只咬了陆为舟的猫?”
景橙抓了抓脸,讪讪为肉肉辩解:“它平时没那么凶残的,那是意外情况。”
“嗯,我知道。”大概是连小动物都讨厌陆为舟,温甲蹲下挠了挠肉肉的下巴,肉肉舒服地打呼噜。
景橙:“他怎么样?”
“伤口处理了,不能沾水,要定时换药,过几天我还会再来。我给他留了退烧药,记得今天再吃两次,还有,他头上也有伤口,只不过头发太长遮挡住了,你能劝他把头发剪了吗?这样有利于养伤。”
景橙脑子里冒出一个日式的长发美男,脸自动匹配上了陆为舟的。
她有些纠结:“我试试吧。”大不了她就趁他睡着,偷偷剪了,那张脸,就算她剪得再丑,剪成大光头,应该都是好看的吧?
景橙努力把脑子里的联想赶出去,站起来送客,顺便不经意提出她在陆为舟房间说得那些话。
温甲斯文一笑:“我会尽量把你说得东西带齐全,另外,陆为舟刚刚跟我说,让我带几包猫粮。”
景橙瞪大眼睛,差点跳起来:“他真说了?”
温甲:“嗯。”
景橙不知所措,像看着再生父母一样看着温甲,激动得想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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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又按捺住自己。
“谢谢谢谢,温太——温医生您真是大大的好人!!”
“大恩不言谢,下次请你尝尝我的有机蔬菜!”
温甲从没见过这么热情的,感觉这栋孤独的别墅都变得花枝招展起来,笑着和景橙道别。
景橙开心地一蹦一跳回到屋内,一把捞起地上自娱自乐的肉肉,举得老高。
“肉少爷!您的御赐皇粮要来了!”
肉肉小声的抗议被忽略。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温太医,感谢……顺便感谢一下陆为舟吧。
-
对于给陆为舟剪头发这个艰巨的任务,景橙已经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没想到第二天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陆为舟竟然很轻易地同意了。
“好。”陆为舟只沉默几秒,发出一个动听的单音节。
景橙愣了愣,不相信似的凑到他面前,再三确认:“真的让我剪吗?我虽然剪过自己的头发,还从来没有给别人剪过头发。”
她觉得自己需要他的免责声明。
陆为舟抿了抿唇,不自在地垂下头,厚重半长的头发遮住他所有的情绪。
她离得太近了,能看到她鼓鼓的脸颊,脸上细小的绒毛,秀气的鼻尖。
陆为舟的轮椅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弹开一小段距离。
景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发现。
她兀自想了一会儿,郑重地对陆为舟说:“你放心,我保证会让你的盛世美颜重见天日的。”
有这么一张脸在,她技术再差也是有保底的。
但是景橙还是觉得自己要有点职业操守,给陆为舟剪头发前,她专门去网上搜索如何给男生剪头发。
“承包老公的发型第一弹,今天要剪得是……”
“百变男友,从‘头’开始,小奶狗还是小狼狗,有手就行……”
“……”
吸引人的噱头一般在短视频开头就放出来,明明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但景橙还是有点莫名的尴尬,难免会抬头看陆为舟的反应。
陆为舟根本没看她这边,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阴郁的,仿佛单方面与世界隔离。
他不尴尬,景橙也就不尴尬了,只是把视频声音调小了。
剪头发嘛,眼睛会了就行,景橙找出剪刀,居高临下看着一颗头,心里涌出使命感。
“我觉得我会了,微分碎盖可以吗?这个比较适合你。”主要是因为这个最简单。
陆为舟根本不知道微分碎盖是什么,无所谓地点点头。
他被推到阳台处,恰是太阳正盛大的时候,许久没有感受到太阳威力的陆为舟微微眯了下眼睛,有些抗拒,终究是没说什么。再睁开眼睛,是一张神采飞扬的脸。
景橙又紧张又期待又小心地问:“准备好了吗?”
心跳声咚咚咚——
剪头发有什么难的呢?
咔嚓一剪刀就下去了,就像是切水果、古代杀人砍头一样,手起刀落。
再加上一些层次感。
“你的头发好黑好多啊,真让人羡慕,用的什么洗发水啊?”
“不要动哦,这剪刀可锋利了,小心我剪掉你的耳朵。”
“……”
7. 神明
后半程开始后,景橙认真起来,集中注意力,不再说一些废话了。
伸手就能触及感受的,是阳光、空气、微风、两个人的呼吸,他们静谧地呆在一起。
如果岁月静好是一个具象的成语,大概是用来形容此刻。
快完成了。景橙与陆为舟面对面靠近,她需要小心谨慎地为他修剪刘海,完成最后一步,所以这样的距离再正常不过了。
景橙皱了皱眉,垂眼,对上陆为舟的眼睛,仿佛进入一个空洞隐蔽的空间。
“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景橙疑惑地问。
陆为舟忽然朝她笑了一下,薄薄的唇微弯,嘴角弧度上扬,缀在那张脆弱美丽透明的脸上,眼睛里盛满了她喜欢的星星。
陆为舟从没有这么温柔沁人心脾地笑过。
他的手,轻放在她的耳垂上,碾了碾,柔声说:“先别动。”
然后又放在她的耳垂后面,玩似的揉弄。
“你……”
景橙怔住了,他的动作勾起钻心似的痒意。
但她好像动不了,陆为舟的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腰,令她不能后退躲避。
明明她是站着,他是坐着的。
景橙虽然很少看偶像剧和小说,但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幻想过很多次有一个很帅的男人要猝不及防地强吻自己,前提是帅,这种情节烂俗又浪漫,赚取着每一个女孩的天真幻想。
少年抬起下巴,花瓣一样的唇向她靠近。
午后的温度攀高,蒸熟了女孩的脸蛋。
他、他在干什么?
他是要吻她吗?
景橙不能动了,只能眼看着他的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片乌云路过灼热的太阳,光线昏暗了几秒。
景橙瞬间清醒,不行,景橙,你怎么能被美色迷惑!
平稳的视野范围被打断,景橙捂住自己的唇,想要往后退,她支支吾吾模模糊糊地说:“你、你干什么?”
一只苍白瘦弱的手攥住了景橙的手臂,将她猛地拉回来。
“唔……”
少年仍旧笑着,长长的睫毛像精灵的翅膀,令人眩晕。
景橙看着他攥着她的手,将剪刀头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她蓦然瞪大双眼,收回所有力气,努力把剪刀往回收,惊恐大喊:“不要!!你干嘛陆为舟?!疯了吗神经病!!我!草!!停下!”
红色慢慢晕染着他白色的衣衫,在景橙的瞳孔中扩大,扩大,再扩大。
哐当一声,剪刀落在瓷板砖上。
“你有病是不是?!你特马的疯了?!”
这简直就是两极反转。
景橙的眼睛似乎也被血染红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咳咳咳!——哈,咳咳——”陆为舟一边咳嗽一边笑,他捂着胸口,嘴角弧度变大,可惜地看着景橙。
就差一点。
景橙要被气疯了,她完全没想到安分了几天的陆为舟会给她来这招,她接不住啊!
“你就算是想死,也别想借我的手,我……我的双手干干净净……才不要染上你的血。”景橙一阵后怕,她觑着陆为舟的神色,后怕之后是担心,担心那剪刀真会要了他的命,毕竟他那么脆皮。
顾不上什么礼貌和男女大防,景橙掀开了他的衣服。
陆为舟闷哼一声,耳尖隐秘地红了,身体往后缩。
景橙及时收回了力道,剪刀头只是轻微擦过他胸口的皮肤,景橙上手摸,想确认一下,无意中碰到一个小颗粒,听见头顶一声喘气,触电一样缩回手。
她忍无可忍,从他的衣服里钻出来。
“我就不明白了,你就那么想死吗?”这几天陆为舟吃饭了,被他妈打也治伤了,事后一脸平静,和平日无异,甚至没有让她滚了。
“没有,”陆为舟低声说,“我只是想试试。”
试试死在她手里的感觉。
“试试什么?试试就逝世!”景橙在心里呸呸呸,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
没走出几步又回来,捡起地上的剪刀一起带走。
景橙受不了了,她觉得自己再呆下去就会被冤枉成杀人犯。五十万和后爸,比之大好青春吃牢饭,当然毫不犹豫要规避坐牢风险。
笑话,她这样青春无敌的美少女,不应该被一个疯子坑了一生。
“毛西姐,我想辞职。我不想干了。”女孩的声音颤抖着,拿着手机的双手也在抖,她目光放在桌上那把带血的剪刀,又闭上眼,忽然想哭。
“怎么了景小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毛西温柔的声音让景橙更想哭了。
她的声音像是一点都不意外,但景橙无暇深究。
景橙忍了忍,哽咽道:“我刚刚给陆为舟剪头发,剪完后,他攥着我的手,要捅自己胸口。”
“什么?!……陆少没事吧?”
“……没事。”
“景小姐你没事吧?”
“我也没事……就是……就是我觉得我可能没有能力胜任这份工作。”
毛西沉默着,听筒里传来女孩吸鼻子的声音。
景橙重申一遍:“我不想干了,我不愿意和这样阴晴不定的人呆在一起。”
“景小姐,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景橙说,“如果当初你们跟我说照顾的人是个心理疾病患者,还有自毁倾向,我可能会拒绝。”
“……”
“是这样的,景小姐,我们已经签订了协议,一年内,你如果单方面终止,我们这边不会给你一分钱。”
景橙犹豫了几秒,开口更坚定了些:“好,我一分钱不要,我现在就要离开这。”
“你稍等一下,我问一下陆董。”
电话挂断,景橙一抬眼就看见坐在轮椅里的人,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阳台出来,逆着光,背后的光在他的衬托下都黯淡了几分。不得不说,这个发型加上他的脸,真的完胜当今各路流量小生和偶像。
陆为舟无意识地抿了抿毫无血色唇,眼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景橙不愿意看他,别过眼。
就算他听见了又能怎样?他一开始就要赶她走,只不过她现在走得晚了点罢了,但也没对他造成什么损失不是吗,她还打了好长时间的白工呢,心理上的创伤已经有东非大裂谷那么深了。
就这样静静等了几分钟。
铃声响起,景橙按了接听,余光瞟到陆为舟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跟她道歉,连一句安抚都没有,如此置身事外。这让景橙想要离开的念头如疯草般狂长。
“毛西姐,我能走了吗?”
“景小姐,陆董让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的父亲,前几天被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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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癌症……乳腺癌。”
“不过景小姐你别难过,已经在积极治疗了,我相信善良的陆董不会冷眼旁观的。”
-
在所有诊断出乳腺癌的病人中,男性仅仅只占据1%。
景橙的继父,李木则,何其“有幸”,成为这百分之一。
景橙挂了电话后,呆呆地坐在那,脸上是死灰一样的颜色。
明明上个月还在她面前活蹦乱跳,骂她是白眼狼的男人,今天就得知患有可笑的乳腺癌。
如果不是李木则,她不会被追债的人围堵在学校门口,不会第二天被挂在学校论坛,被嘲笑是“赌王”的女儿,导员也不会劝她放弃保研名额,室友也不会对她避之不及,现在她人也不至于在这。
凭什么呢?他只是她的继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她为什么要为他的过错买单。现在他得癌症了,她也要为他治病东奔西走吗?
其实景橙记忆里的继父,不是这样的。
“你妈妈走了,以后我就是你亲爸,小橙子放心,爸爸一定会供你考上大学,以后你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再也不用像爸爸一样在工地风吹日晒了。”记忆中的男人晒得满脸通红、大汗淋漓,为树荫下专心写作业的女孩用树叶扇风,跑到几里地以外的小卖铺,为女孩买一根老冰棍。
十岁的小女孩仰着脸,举着冰棍让男人吃。
五毛钱的冰棍,男人笑着摇头拒绝了,“橙子吃,爸嗓子疼,不能吃冰的。”
女孩黑亮的眼睛全是孺慕,甩着羊羔辫,语气充满向往和坚定:“爸爸,我以后一定会让你享福!”
男人看着女儿乖巧可爱的脸蛋,心里都是干劲,虽然妻子走了,留下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但是这样一双稚嫩清澈的眼睛提溜地望着你,哪个男人不会动容。
“好!我们爷俩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女孩点点头,男人被女儿认真的小表情可爱到,想摸摸她的脸蛋。
女孩别别扭扭,想躲开又没躲,小声咕哝:“爸爸,你手脏……”
男人哈哈大笑,没一会儿两人笑作一团。
-
镜子里的少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眼睑下方,摸到一根碎发,握到掌心里,那么小的一截,存在感却很强烈,刺挠着他的掌心,松开手,那根短短的、黑色的头发,融进了他掌心的生命线里。
敲门声令陆为舟心神一震,又攥紧了掌心,回头看去。
景橙推开门,陆为舟和平日一样,坐在轮椅里,周身笼罩着寒气,望着她的眼神总是不善的,这次,似乎还多了点无措,消弭了一些抗拒,也许是她的错觉。
不一样的是,剪去长发后,他的脸没了遮挡,白得晃眼,挺鼻细眼,精致无比,漫画里走出来似的,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唯一不足的,是他的刘海。
因为他的捣乱,景橙没剪好,豁了一个口子,而恰恰是这点不完美,让他看起来有些让人忍俊不禁,不再呆板的像一幅完美的画作,添了点人气。
景橙板着脸:“都说了让你不要乱动,我的第一个设计发型都被你破坏了。”
“你应该跟我道歉。”
就算是道歉她还是不会给他修的,就让他顶着这好笑的刘海过一辈子吧!
“你不是要走?”陆为舟的嗓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艰涩。
8. 神明
景橙扯了扯唇,心中讽刺,她现在要做一个酷girl,冷冷地说:“大少爷,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会如你所愿的,就像你想死,但总是遇见我这个拦路虎,心里讨厌死我了吧?但没办法,我这个惹您厌恶的人,还要在这呆上许久,你想死?有我在一天,您就省省吧。”
气氛沉寂几秒,完全没有任何声音。
景橙像个漏气的河豚,不依不饶地瞪着他。
陆为舟听完她的话,眸光闪动,忽而垂眸,不作一声地转身,留给景橙一个冷酷的背影。
可恶,装逼失败了。
景橙清了清嗓子,打算为自己找补几句:“我也不稀罕别人的道歉,特别阴暗自我的别扭怪,这种人最让人讨厌,可能因为性格缺陷没有朋友、亲人,最后孤独终老,死了没人上香烧纸钱,喝的孟婆汤都是漏碗装的,可怜又可恨,我才不会……”
突然就哑了声。
陆为舟瘦削的背影似乎动了动,景橙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说这些,他也挺确实可怜又可恨,要是她真伤了他玻璃似的自尊,加重他寻死觅活的想法,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更何况……景橙的猫眼黯淡几分。
她有什么资格说他呢?她自己不也把生活过成这个死样子。
景橙不想被惆怅的情绪裹挟,她走到少年轮椅面前,叹了一口气:“我瞎说的,你别放在心上,不用你给我道歉,我给你道歉行了吧,陆为舟,对不起。”
“我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面对面了,景橙对于靠近他还是有些心惊胆战的,努力克服着,轮椅上的人半晌没声音,她才意识到轮椅上的人有些不对劲。
他的脑袋慢慢地往前倾。
“喂!陆为舟!”
毛茸茸的脑袋“Duang”的一声撞进景橙的怀里,正好撞到她胸前的柔软。
“……”
好疼。
天杀的陆为舟。
-
“温医生,真的太麻烦你了,才隔一天又再让你跑一趟。”景橙歉意地说。
陆为舟太弱鸡了,但是他身上本来就有伤,因为他自己作死恶化了,这不是她没照顾好的错,她没什么愧疚的心理。
但被紧急叫过来的温甲有些愤怒:“他这是疼昏的。伤口碰到水了,不是说了不让他碰水吗?!”而且还因为情绪过激,伤口撕裂。
作为医生,温甲真的很不喜欢不遵医嘱的人。
景橙拧着眉毛:“对不起温医生。不是……我哪知道他洗澡了,我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他,我跟他说了不让他沾水的。”
景橙的语气有些慌,但不觉得全是自己的错。
温甲道歉,捏了捏鼻梁:“抱歉,我不是对你生气,是对他,不好意思,医生都不喜欢不听话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只是后面那个身份,景橙确实算不上。
别人一道歉,景橙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笑了下:“……是,没事,我确实……也有一部分责任的。”
“没关系,后面注意就好了。”温甲尽量温和道。
“你给他剪头发了,”温甲处理好伤口,才注意到陆为舟的变化,只是在看到他缺口的刘海时,很不道德地笑出声,冲淡了刚刚紧绷的情绪,“刘海是你故意的吗?还有他胸口那点伤,看着像是什么刺的。”
“不是,我哪敢啊。是他……”景橙止住话头,“我其实也不清楚他胸口上的伤哪来的,我无意中发现他晕倒了,这才给你打电话。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陆为舟身上有什么伤,温甲都见怪不怪了,因而也没特别追问,估计是陆为舟又干了什么奇怪事。
伤口重新处理完,温甲告别,面不改色道:“我还要去医院,他应该很快就会醒,如果他非要洗澡,你可以……绑住他。”
景橙尬笑:“可以这样对待病人吗?”
温甲咳了一声:“……可以,陆为舟比较……特殊。”
“哦这样。”
“景小姐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给陆为舟换药,你那次跟我说得东西我快备全了,猫粮也选好了。”
景橙露出笑意:“辛苦你了温医生,我先替肉肉谢谢你,哦,肉肉就是我的小猫。”
“没事,都是小事,走了。”
“路上小心。”
景橙收回目送视线,笑意脱落。
一边想一边走回陆为舟的房间。
把陆为舟绑起来?这不是要逼疯他吗,要是她真绑了他,可能他就不会想自杀,会想杀了她。
他现在的伤口确实不能碰水,但是皮肉好的地方确实沾上了血和药水,以陆为舟的洁癖和不怕死的性子,估计避不开碰水。
要绑吗?
-
陆明舟一睁眼,发现自己上面光着,手腕被固定在轮椅把手上,一点都动不了。
而罪魁祸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曲,悠哉游哉地站在浴缸旁边,手里拿着毛巾。
陆为舟尝试挣脱,忽略手腕上的疼,还是不行,她绑得太紧了。
景橙湿好毛巾后转过头,对上陆为舟满含愠怒的眼睛,愣住:“你,醒了?”
她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虚,毕竟她把他上面剥干净了。
陆为舟蹙眉看着她手上的毛巾,没拧干,手上还在滴答滴答向下滴水。
就在景橙犹豫要不要靠近他时,听见陆为舟低声道:“你是不是真的想死,松开。”
景橙现在对“死”这个字有点应激,实在是怕了,张嘴驳回:“我不想死,你想死我也不让你死。”
说了这句,景橙莫名有了勇气,靠近他,上手就是一顿搓,毫无情感。
就好像她面前不是男人的裸、体,就是一块白花花的猪肉。
偶尔还皱了皱鼻子,盯着他裸露的皮肤,像是不满意自己擦的,又或是别的,陆为舟在盛怒中瞥到,一瞬间好像有更深层次的情绪藏在怒火下。
陆为舟一开始怒吼,威胁她不要碰她,但他的威胁没有用,叫的越大声,景橙搓得越来劲,嘴里念念有词:“你不是豪横吗?现在怎么不横了?要我说咱俩就相安无事,谁也别为难谁,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你看你爹不疼妈不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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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哎哟累死我了,总算明白搓澡大妈的辛苦了……你看我们俩命都不咋地,命运又叫我们相遇,这是缘分啊,你还这么磋磨我……”
“为什么我们不能相依为命相亲相爱呢?你也好过我也好过,干嘛非要死,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你还没见过呢?不就是坐轮椅吗,你还有手还有眼睛还有耳朵还有鼻子,去触摸去倾听去欣赏去呼吸,如果你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你,那你确实活着没意思了,人都是个体,没啥抛弃拥有,活着的时候自己操控自己的身体,死了就只能进土里,什么都干不了,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让你留恋的吗?”
景橙说话不带喘气的,说着说着发觉陆为舟不说话了,低头看,陆为舟正看着自己,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忽然扯了扯唇角:“你说得对,我们是有缘分的。”
孽缘。景橙在心里回答,面上露出真诚的笑:“是的呢。”
陆为舟低头,不再看她了。
景橙手上动作没停,擦着擦着发现陆为舟身上越来越红。
她有些疑惑,明明她没用多大力气,陆为舟是不是太细皮嫩肉了点?
“下面要不要擦?要不脱下裤子?”景橙想着擦都擦了,送佛送到西吧。
其实一开始景橙是想脱他下面的裤子的,怕承受不住后果,犹豫下还是没脱,现在也只是试探。
陆为舟抬起头,表情高深莫测,看起来是不太乐意的。
景橙拿着毛巾后退半步,举起手:“ok,你介意我就不擦,但你擦要避开伤口,不能碰水,特别是你大腿内侧的伤……”
目光顿住。
刚刚没注意,景橙手上和毛巾上一些残余的水,都在陆为舟不配合时落在了……
景橙越看越不对劲,他平常……就这样吗?
没想到他那么瘦,还,还挺有料的。
景橙瓷白的脸红成猴屁股。
“你在看什么?”
景橙的视线缓缓上移。
陆为舟无神却漂亮的脸扬起,眼里似乎翻涌着情绪,声音变得又尖锐又阴沉:“滚。”
“得嘞!小的先给你松绑。”
景橙立马回神,麻溜地“滚”了。
一边“滚”一边想,景橙你可不要饥不择食,看看算了。
……
景橙走后,陆为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原本苍白纤瘦的身体有越来越红的趋势,少年缺少经验,但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对这样忽如其来陌生的青玉毫无防备。
却错把羞恼当愤怒。
陆为舟没有捡起毛巾擦下面,相反,他昂扬着,“走”到镜子前,欣赏着自己的丑态。
最近照镜子的频率有点高。
但现在这样,以单薄、轻佻的姿态,是第一次,他忽然有些厌弃自己的身体,又脏又琅荡,和他的父母有什么区别。
只要一想到他是陆冰和何建新那样搞出来的,他就觉得恶心。
现在他自己也让他觉得恶心。
陆为舟弯腰吐了出来。
但是吐完并没有多畅快。
9. 神明
肉肉的猫粮到了。
景橙对着温甲千恩万谢,温甲说这是小事,以后要是没有了还能找他。
两个人围在一起看猫吃饭。
肉肉显然没吃过猫粮,一开始还不太感冒,也许是不会吃,翘着尾巴绕着猫粮走了一圈,用鼻子闻了闻,然后探出两个爪子,巴拉了一口后,埋头猛吃。
两人都笑了。
温甲摸了摸肉肉的头,肉肉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景橙说:“肉肉很护食,应该是流浪的缘故。”但是却很少对她表现出攻击性。
温甲说养熟就好了,提到自己工作忙,根本没时间养小动物,景橙能看出他很喜欢小动物,她也很喜欢。
这让她对温甲更加亲近,就算他与陆家存在利益关系,但是喜欢小动物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温甲几乎忘记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任务,他竟然在一个小姑娘和一只小猫这里感受到轻松的氛围,和她们聊得不亦乐乎。
直到另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温甲,用不用我把你在工作时间懈怠玩乐的视频发给陆董。”
温甲朴素的笑意顿住,景橙也回头看,陆为舟在二楼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温甲站起来,拍了拍脑袋:“景小姐,我刚刚说的记住了吗?陆少最近的饮食要清淡,还是注意不要沾水,定疤之后可以抹些祛疤药……”
景橙愣了会儿,领会地笑了:“温医生你就放心吧,我记性可好了,有关陆少的事,我刻在脑子里一辈子也不会忘的。”还不忘记拍个马屁。
被拍马屁的人没见的多开心,反倒催促温甲:“上来。”
温甲冲景橙眨了眨眼,笑了下。
两个人此刻产生共鸣:有钱人真是太难伺候了!
温甲已经习惯了陆为舟的冷漠和沉默,每次给陆为舟看病都很安静,要是他不说话,陆为舟也不会说,伤得再痛也不会吭一声,像个没知觉的人一样。
上楼后,温甲例行公事为陆为舟的伤口换药,这是一项大工程,因为陆为舟伤口的覆盖面太广,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他按照以往的手法为陆为舟换药。
“你们做医生的手都是这么重吗?”陆为舟冷不丁来一句。
温甲“啊”了一声,惊讶难掩。
陆为舟的脸跟寒冬腊月的冰碴子一样,温甲好脾气地抱歉,擦药的动作更轻了。
他不会傻到去问陆为舟你不是不怕疼吗。
以前,只要陆为舟不言,温甲就不会像对那些怕疼的病人一样动作放轻,有时候为了赶回工作,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力道,但他知道陆为舟不会介意。
现在痛觉感知系统恢复了?
“好了。”温甲换完了药。
陆为舟缓慢地翻身,温甲想要帮他,陆为舟说:“不用。”
温甲摸了摸鼻子。
陆为舟从床上挪到轮椅上,还有些喘气,薄薄的面皮有了一些血色,发型清爽得像个高中生,就是刘海有些丑。
温甲在心里偷偷笑他。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温甲收拾医疗垃圾之后说。
陆为舟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慢慢点点头。
温甲:“两天后我会再来一次。以后大概常来。”
陆为舟抬眼看他:“之前怎么没见你来的得这么勤?”
温甲从容一笑:“你这不是受伤了,你忘了吗,每次你受伤我都要隔几天来一次。”
不过之前当作工作,现在可能多了些期待感,比如,喂猫。
陆为舟垂眸:“随便你。”
温甲:“那我就先走了。”
温甲快要踏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陆为舟书桌上的电脑,不过没停留很久。
门关上后,陆为舟“走”到书桌前,电脑上是九个四四方方的格子,实时播放着一楼各处的画面,厨房、客厅、餐厅、阳台、还有……
陆为舟操纵鼠标,放大了其中一个画面。
斯文帅气的成熟男人,对面站着个短头发,穿着简单白t牛仔裤的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猫,气场相差甚远,但是莫名和谐。
画面再次放大,最终维持在女孩有些青涩害羞的笑脸上。
-
景橙被陆为舟拿着她的手捅他这件事留下了阴影,为了避免再发生,她大部分时间,都与陆为舟保持一米远的距离。
他有手有脚,吃饭这件事,景橙不乐意再逼他或者喂他,只放在那里提醒他吃,然后走得远远的,过一会儿再来取走餐盘。
有时候陆为舟不想吃,景橙会适当劝几句,陆为舟听不听都是他的事,而且他也不是每一顿都不吃。
景橙在照顾好温甲的同时,也做着自己的事情。
荒地已经翻好土了,每天早上迎着日出去巡视一遍时,景橙就会有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这些土地长出来的农作物,都是她亲手种下的。
忍不住想拍个视频发朋友圈炫耀一下。
但是拍完景橙还是决定不发了。
她注册了某社交软件的新账号,昵称就叫“开心的傻瓜”,然后把视频上传了。
也许是大家都过得太枯燥乏味,这条视频居然收获了很多的喜欢,评论区都在讨论博主是个勇敢的人,敢于走向乡野,逃离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城市生活。
景橙看到这类评论笑了,他们肯定想不到,这不是乡野,还是城市,只不过在山上,她也不勇敢,她是逃到这里来的,挺惭愧的。
还有一些评论说她是模仿某个大博主,为了博取流量。
景橙随便翻了几条,退出软件。
山上气温没有山下高,每到一天中最凉爽的上午或者傍晚,景橙会带着一个小板凳,扛着小锄头,背着肉肉去那片刚开垦出来的土地。
这里比那栋空荡安静的房子呆着要舒适。
一个寻常的早上,景橙洗漱完准备去做早饭,发现陆为舟比她醒的还要早,正坐在客厅。
景橙一惊:“你起那么早?”
陆为舟转头用那张清清爽爽的脸看她:“嗯。”
“……哦。”
两人没什么好说的,景橙这几天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两人可以说是交流为零。
她以为陆为舟在楼下呆一会儿就要上楼,没想到早饭做好后,他还没有走。
景橙问他:“你不在楼上吃饭吗?”
陆为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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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她白色长t袖口的毛边说:“把饭端到餐厅。”
景橙眼睛微微瞪大,随即去厨房把早餐端出来,陆为舟已经在餐厅端坐好。
景橙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两人吃饭都没说话,这场安静的进餐被肉肉的叫声打断。
肉肉很粘人,找不到景橙就会叫唤,急得团团转。
景橙立刻站起来,说:“我去看看肉肉。”
“不用看了,它就在那。”
肉肉坐在餐厅门口,弱弱地喵了一声。
妈妈,有坏人,我不敢进。
景橙观察是陆为舟的神色。
又看看哀求她的肉肉。
陆为舟没有抬头,他的无声代表着拒绝。
景橙被毛孩子看得哈特软软,离开餐桌,给肉肉拆了个温甲带来的罐头,引诱它到楼下,略施小计,将肉肉暂时关在房间里。
然后再回到餐厅。
陆为舟已经用餐完毕,正在用帕子擦嘴。
景橙继续坐回去,吃已经凉了的煎蛋。
陆为舟突然来了一句:“你去了十五分钟。”
景橙抬起头,疑惑:“怎么了?”
陆为舟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忽然说:“你很怕我吗?”
景橙听此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大哥,谁不怕有自毁倾向的人,嘴上回答:“怎么会,你是人又不是鬼,我怕你做什么,我对你那是敬畏。”
“敬畏?”
“昂对,敬畏衣食父母。”
“呵呵。”
陆为舟的冷笑声让话题终结,他控制着轮椅出了餐厅,景橙看了眼时间,要赶紧吃了,不然来不及,然后闷头喝了一杯牛奶,手脚麻利地打扫了餐厅。
吃过饭后,景橙换了一身几年前的旧衣服,因为今天要去地里播种。
裤子是随便穿得九分裤,上面的T恤是黄色的,还印有一只小黄鸭,已经有些褪色了,这是初中时李木则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她当时很喜欢,说这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衣服。
要出发前,景橙发现陆为舟还在一楼没走,就在落地窗前。
而肉肉,这只胆小又欺软怕硬的猫,正在陆为舟的对面,呜呜呜地发出人类听不懂的谩骂声,毛都炸起来了,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陆为舟一口,但是景橙知道它不会。
景橙赶紧跑过去抱住肉肉,小声教训它:“长能耐了,都敢挑衅他了。”不过是欺负陆为舟站不起来。
陆为舟看到她小心翼翼护住小猫的举动,心里并不是很爽快,咬牙:“只要它不靠近我,我不会伤害它。”
然后少年垂眸,轮椅转过去,对着窗户外面,留给景橙一个瘦弱的背影。
“我不是这个意思……”景橙不知道怎么说。
她知道他怕猫,她也确实怕他再次伤害肉肉。
肉肉在她怀里拱着,伸出爪子踩奶。
景橙站起来,透过玻璃窗看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的太阳。
瘦弱的背影莫名显得孤寂。
她突然觉得,今天天气那么好,应该给陆为舟晒晒身上的霉菌。
“陆为舟,你想去我建造的游乐园看一下吗,不收你门票。”
10. 神明
夏天天气热,但相对的,如果做好防旱,瓜果蔬菜会长得非常快,也会很丰收。
嫩嫩的秧苗在黑黄的土地里随风摇晃,不停地点着脑袋,景橙看着他们心生喜意,控制不住自己的分享欲,也不管身边的一人一猫听不听。
“这是番茄苗,这是青辣椒,这是红辣椒,这是茄子,那片还没发芽的空地,是丝瓜,以后我会在这里搭一个架子,等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能喝到丝瓜汤了,还有凉拌黄瓜……”
肉肉确实听不懂,舔了舔毛,竖着尾巴卧在一棵大树下。
陆为舟看过去,小小的绿色就像是大地的点缀,很不起眼,弱小的可怜。
“我只是每样种了一点点,听起来多而已,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种一些瓜果。”景橙带了一个小麻袋,里面装着种子。
陆为舟不懂这些,他没见过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兴趣,探头去看也不过是给她面子。
景橙把不同形态颜色的种子分成了几堆,她全都认得,如数家珍:“这是西瓜的种子,这是菜瓜的种子,这是哈密瓜,嗯……这是蛇瓜,好像很能长,就种一颗吧。”
陆为舟说:“我看不清楚。”
景橙犹豫了一下,捧着种子离他近了些。
这是几天来,两人离得最近的一次。
陆为舟闻到了她身上阳光的味道。
太阳已经微微露出头了,但是现在气温还算适宜,景橙还能忍受,她问陆为舟:“你要是觉得热的话,可以先回去,反正你也看过了,我骗你的,不是什么游乐园。”
陆为舟并不热,回不回去也没那么重要,他盯着那些种子想,如果他把它们全撒了,景橙会不会生气:“你送我回去吗?”
“你自己回去。”回去一趟多浪费时间,而且也没多远。
“回去的路上有一段坡路。”
“你的轮椅不是很高科技吗?来得时候我看你操控得很好。”
陆为舟淡声:“但是谁知道我回去会发生什么呢?万一我真的从山上摔下去了,死了呢?”
景橙无语。
她只好攥住陆为舟的轮椅把手:“那我先把你送回去吧。”真是大爷。
但是怎么都推不动。
景橙:“哎,怎么回事,你的轮椅怎么推不动。”
陆为舟一点都不紧张自己的高科技轮椅,哦了一声:“可能来的时候路况太差,坏掉了。”
那就走不了了。
景橙蹲下来检查了半天,冒了半头的汗。
“那怎么办?”
陆为舟喉咙轻微滚动,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忽然想尝尝她额上的水珠:“可能需要人一直推着吧。”
“啊?”
“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把我丢在这,让我自生自灭。”
景橙翻了个白眼,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人真是时时刻刻都想作死。
她忍不住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闭嘴,安静呆着吧,我要干活了。”
她下手控制着力道,但还是给陆为舟的脑子敲宕机了,好一阵子都像是失语了一样,沉默地低着头,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气温渐渐升高,不太适宜站在太阳底下。
景橙的脸已经有些泛红了,但还是坚持埋了西瓜种子,然后才走到大树下,看到诡异的一幕。
肉肉和陆为舟又在大眼瞪小眼。
肉肉见景橙来了,立刻上前蹭她的裤脚,像是在告状。
“你们在用意念吵架吗?”景橙调侃他们,从麻袋里掏出水杯,仰头猛灌一口,灌完后发现陆为舟盯着她看。
她现在身上沾了些泥巴,和穿着白衬衫清风朗月坐在树下的陆为舟相比,的确有些邋遢了。
害怕被嫌弃,景橙默默离陆为舟远点,用手背抚摸肉肉的头。
陆为舟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视线落在她摸小猫头的手上。
确实有些热,陆为舟从没有感觉这么热过,那团火烧到胸口,忍不住朝着她喷发出来:“你穿得什么玩意,丑死了,人也是。”
景橙正好好休息呢,猝不及防被说丑,羞窘的同时,也有怒火,她瞪着黑圆的瞳:“要你管!”
夏天就是容易心浮气躁。
景橙休息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回家了。”
陆为舟把脸别到另一边,棱角分明的俊脸让人羡慕又恼火,景橙想把自己的脏手拍他脸上。
弄脏他。
景橙以为陆为舟下午不会再去了,但是等她一切收拾好,发现门口等待她的是一人一猫,理由是她弄坏了轮椅,如果她不在,他会不方便。
无奈之下,两人一猫再次出发,景橙全程推着陆为舟的轮椅,一米开外的距离原则被打破。
出发时间是下午四点,景橙播种完所有种子的时间是将近六点,然后像往常一样,坐在树下乘凉,吃中午没吃完剩下的饭后水果。
肉肉馋嘴,一直扒拉景橙的手,她无情地拒绝它:“这是橙子,小猫不能吃。”
但是小猫听不懂,就是想要,一直讨好地向景橙讨食。
景橙觉得有趣,拿出一瓣橙子逗小猫,给它闻了闻,然后迅速举高,狡黠地笑:“嘿嘿,就是吃不到。”
很幼稚的行为。
陆为舟沉默地看着景橙逗弄低智商动物,赫然低智商动物得不到的橙子就到了他的嘴边,橙子的清香酸甜味萦萦围绕。
景橙举着手:“吃吗?”
不过是中午吃剩下的橙子,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为什么她吃个水果都那么开心,还有心情逗猫。
陆为舟垂眸,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唇瓣碰到了她的手指。
“哎——我不是喂你,是要你拿手自己吃……算了。”其实景橙想说,他不嫌弃她的手碰过泥巴吗?
虽然她用湿巾擦过了。
爆出来的橙子的汁水留在了景橙的手上,景橙收回手,低头皱眉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抽出一张湿巾再次擦了一遍,然后又拿出一瓣橙子。
肉肉凶狠地瞪着抢走它的橙子的罪魁祸首,腰背拱起,被景橙一把捞到怀里,被“训斥”了一顿:“不给你吃你还来脾气了是吧?我真是太惯着你了……”
肉肉瞬间没了脾气。
太阳快要坠落到半山腰下,余下的光辉洒在他们的脸上。
后面景橙再给陆为舟橙子,陆为舟都不再吃了。
“太阳快要落下了。”景橙眺望着远处的群山,猜想等下太阳会在哪座山下隐匿身影,然后万物沉寂,天地归一。
陆为舟也顺着她的目光向那边看,又很快将视线放在她的脸上。
景橙忽然笑着转头看他,陆为舟来不及躲闪,对上那双像是月牙的眼睛:“陆为舟,你想知道古诗里的日照金山长什么样吗?”
陆为舟瞳孔放大,有一瞬间的失语,看着她站起来,那只猫仰头看着她,好像在诉说着它的追随与忠诚。
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难以捕捉的,是清晰的、连接着大脑皮层的。
景橙推着轮椅上山,肉肉跟在她的脚边,浅薄的余晖撒在他们身上,他们像是在跟太阳赛跑。
“呼……快了,快到山顶了,你的轮椅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坏……”
他们原本在半山腰,现在要赶在太阳落山前爬到山顶,景橙邀请的陆为舟,肯定不能抱怨他太重,只能抱怨陆为舟的轮椅坏的不是时候。
陆为舟微微抿着唇,耳边是女孩气喘吁吁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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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走了三分之一。
肉肉在用叫声为景橙喊加油。
“咦,怎么感觉轻松了好多?是我的错觉吗?”景橙惊讶道。
在她前面的陆为舟说:“你松手吧,它突然好了。”
对于原本打算使出小时候去食堂抢饭精神的景橙来说,这简直是天籁,就算是她宝刀未老,但没吃的苦就没必要吃,更不会去怀疑,轮椅怎么忽然就好了。
陆为舟用手操纵着轮椅,抬头看了一眼,平静道:“要到山顶了。”
“加油!”
“喵!”
……
“终于到了……”景橙弯下腰喘气,脸蛋被太阳烧得红彤彤。
“景橙,你抬头。”她听见陆为舟说。
景橙抬头,因为喘息还未合上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溜溜,面前的景象停驻在她的眼睛里。
日照金山在此刻具象化。
陆为舟带着景橙去了一个观景平台,栏杆已经有些风化,但是从外观设计上,也能看出修建者是用了心的。
景橙惊讶:“这里居然还修了一个观景平台,谁修的?”
“我妈。”
陆为舟的妈妈,是陆冰。
景橙啊了一声,干巴巴地夸了一句:“陆董还挺浪漫的……而且修得也挺好。”
“是吗?你不觉得很蠢吗?”
那时候陆冰还很爱何建新,他们一家就住在半山腰,何建新选得房子,两个人偶然发现山顶是观看日出和日落的最佳地点,何建新尤其喜欢这里的日落,甚至还为此写过一些诗,现在仍收录在他的个人诗作里。
陆冰并不浪漫,只是何建新喜欢,所以才有了这个观景台。
现在,陆冰或许早就忘记了这里,或许还没想起来把这里拆了。
“怎么能是蠢呢?这也不能说毫无意义吧,毕竟此刻,你,我,肉肉,都站在这里,正享受着这个观景台的绝佳视角,要不是你爸爸发现,你妈妈设计出这个观景台,可能这里的景色就不会被发掘,多可惜。”
陆为舟转过头,那双冷漠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让人头皮发麻,然后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你总是思路清奇又简单,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你也蠢。”
“……”
这人是反驳型人格吧?
景橙有些无语,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景色上。
橘红色的大球渐渐沉没到远处的山丘之间,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最后的温暖和光亮,统统慷慨地留在人间,仿若在嘲讽人间那些斤斤计较的痴男怨女。
“陆为舟,你小时候来过这里吗?”
“来过。”
“跟你爸妈?”
“他们离婚前不愿意带我来,觉得我烦,但我会偷偷跑过来,他们离婚后,陆冰要打我时,我会躲到这里。”
他可以躲好几天,直到饿的不行了,才会回去找吃的。不过后来就没机会再来了,因为陆冰把他关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景橙忽然想起她无意间看到的一家三口的照片。
景橙拿出手机,拍了几张风景照和视频,突然将镜头翻转:“肉肉,陆为舟,看这里——”
卡嚓——
画面定格。
猫呆呆的,陆为舟也呆呆的,只有景橙笑得像个傻子。
陆为舟让她删了,景橙不干,还给三张脸贴上贴纸,打包发送到社交平台。
有人问:【哇塞博主这里好美,求坐标!】
【这是你的男朋友还是弟弟啊?怎么还坐轮椅,祝早日康复。】
景橙回复:【秘密,有人不想这里被打扰。】
【他不是我男朋友啦。不过我替他谢谢你(笔芯)】
11. 神明
夜晚是姐妹聊天的时间。
柯小爱前段时间一直在忙碌毕业参加工作的事情,两个人的聊天内容大部分变成了柯小爱朝景橙吐苦水,说工作难干,老板是事精儿,总是在加班。
“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实习生当人好吗,犁地的牛还要歇一下,我们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而且橙子我跟你说,我感觉我们老板不太对劲,总是跟在我身后,干完活懒腰还没伸完呢,妈呀发现老板透过玻璃窗正在盯着我看,太可怕了!”
景橙笑说:“你们老板可能有读心术,你一偷懒他就发现了。”
“啊啊啊橙子我也怀疑!!但是我们俩都很惨了,我一直不懂你怎么愿意去伺候瘫痪在床的老人,想想就好麻烦啊,不过我们两个半斤八两了,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珍惜我的大学时光呜呜呜……”
呃……要怎么跟柯小爱说,她伺候的不是瘫痪在床的老人,而是个长得还不错的富家少爷。
之前柯小爱问景橙找到什么工作,景橙说是护工,柯小爱就默认她是去照顾老人去了。
“小爱,其实……其实我照顾的,不是老人,是个年轻人。”
柯小爱只是有点惊讶:“啊?那他好可怜,年纪轻轻生活就不能自理。”
“可怜又可恨吧。”
“怎么说?”
……
景橙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跟人吐槽陆为舟究竟有多过分,当然省略了一部分,柯小爱听完,怒极,出口成脏:“神经病吧,想死干嘛拉你,还虐待小动物,就算是有原因也不原谅,这人绝对脑子有泡,三观畸形!……”
三观畸形话太重,但景橙觉得陆为舟这人有点神经病在身上是真的。
“橙子我跟你说,这种人缺爱,你别对他太好,小心他缠上你。你不是说他长得帅的,就你这颜控的尿性,也别恋爱脑发作喜欢上他。”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是恋爱脑!”
“我知道你不是,毕竟你暗恋覃学长三年,死都不表白,你是纯爱战神。”
提到覃应新,景橙脸上冒出热意,这几乎是她残酷的大学时光里唯一的少女幻梦。
“是崇拜。”当然也有覃应新长得帅的原因。
柯小爱:“还在嘴硬。是谁喝酒差点去表白的,对了,说到学长,他最近还在托付我找你,你换了号码后没再联系他吗?”
李木则当初借了很多高利贷,还不上后那些人找到她,不停换号码骚扰她,催她还钱,毕业之后她只好换了号码,只加回了柯小爱一个人。
“没有。”她跟覃应新约定过,她要去他的学校读研,后来变故发生,没去成,景橙产生逃避心理,她不知道覃应新是否已经得知,她没去读研,她选择躲起来,做了胆小鬼。
柯小爱:“橙子,其实学长挺担心你的,我觉得他不是那种戴有色眼镜的人,要不你试着联系一下他,他是把你当朋友的。”
景橙的心中一直有愧疚。
二楼。
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器,将谈话内容和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注视着屏幕里的人睡着后,陆为舟退出了监控系统,找到了一个软件,搜索“开心的傻瓜”。
在山顶时,他没仔细看那张照片,当时也没什么感觉,后面注意到她有回复评论的动作,却没有看清她回复的内容。
照片还是不完整,但是回复的内容看清了。
-
也许是陆家觉得保姆也应该穿得体面,有人给景橙送了很多衣服,说是毛秘书吩咐的。
就算她不是什么正经的保姆。
长这么大,景橙第一次收到这么多衣服,她买衣服只有两个原则:便宜、质量过关,送过来的这些衣服,在经过第一条原则的考量后就被pass掉了。
这些衣服几乎都是商场里面的最新款,牌子她有的认得有得不认得,风格都不一样,裙子套装都有,甚至还有洛丽塔、女仆装。
不是,当个保姆还玩上情趣了?
景橙只当是毛西秘书买错了。
当天早上,景橙穿上一件海蓝色的背带裤,青春洋溢又简单,这件才是她应该穿得衣服。
她就是这样,穿上新衣服心情就会变好,其实心情本来就很好,毕竟女孩子谁不喜欢收到好看的衣服呢。
做早饭时景橙也很有激情,甚至哼起了歌。
陆为舟就是在她哼“送你一朵小红花~开在你昨天新长的枝桠~奖励你有勇气~主动来和我说话~”的时候,从电梯里出来。
她唱歌不在调上,声音却很大,像是快乐的黄鹂鸟,不关心明天是否有风雪,只在乎此刻的自娱自乐。
唱得很难听,也很吵。但是陆为舟定在那里听了很久。
饭桌上,景橙假装无意地从陆为舟身旁路过,殷勤地给他递筷子,清了清嗓子。
陆为舟抬眸看了她一眼,挑眉问她有何贵干。
景橙有些羞涩地笑了下,却不扭捏:“你看我的新衣服,是不是很好看,前几天你说我衣服丑,这衣服还丑吗?”
陆为舟屈尊扫了一眼,眼中没有惊艳之色,大发慈悲地给了一个评价:“能看。”
景橙嗤了一声,“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过比预想中要好。
狗嘴里也算是吐出点象牙渣渣了。
景橙坐下后“呀”了一声:“忘记给毛西姐姐发个消息感谢一下了。”
刚拿出手机,陆为舟阻止了她:“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很闲吗?她现在是上班时间。”
景橙想了想,说:“也是,她是陆董秘书,每天要处理各种事。”她看了眼陆为舟,没好气道,“但是我发个感谢信息算打扰吗?你激动什么。”
“我没激动。”陆为舟否认。
“那你——”话还没说完,仓促的手机铃声响起。
景橙低头一看,瞬间变了脸色,这三个字让她陷入了紧张,无心斗嘴。
她立刻站起来,捧着手机:“我去接个电话,你先吃。”
背影和脚步匆匆。
景橙没有走远,就站在餐厅门口,像是迫不及待要接通这个电话一般。
“学长,抱歉,昨晚睡得太早,忘记回你消息了……”
……
他们的对话若有若无,笑声穿刺耳膜,比常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还要烦人。
陆为舟毫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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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欲。
直到景橙挂断电话,发现饭桌上的早餐一口没动。
“你怎么不吃啊。”他们有钱人这么注重餐桌利益的吗?人不齐不开饭的那种。
下一秒景橙知道,她还是把陆为舟想象得太良善了。
陆为舟大手一挥,打翻了早餐。
景橙嘴巴微张,瞬间黑了脸。
陆为舟抬头看她,眼睛像是碎掉的冰碴子。
景橙还算淡定,看着脚边的狼藉,淡声问:“理由呢?你生气的理由是什么?”
“没有理由。”他回答,紧紧绷着唇角,看她像是看一个毫无价值、随意践踏的垃圾。
“好。”
景橙不再看他一眼,心平气和地将地上打扫干净,然后安安静静把早餐吃了。
-
覃应新想跟景橙见一面,对于学长的邀约,景橙犹豫、胆怯。
覃应新在深夜发了一篇小作文,从两个人相识,到两个人因为比赛结下深厚友谊,再到得知她放弃考研消息的失落,言辞恳切,充满追忆与惋惜。
这是景橙曾有过朦胧好感,大学时想要追随他脚步的人,景橙怎么可能不动容。
景橙想跟毛西请个假,毛西问是什么事,景橙说是要见一个老同学,毛西说:“那你早去早回,不许在市区过夜。”
第二天一早,景橙照常为陆为舟做了早饭,陆为舟没有下楼,景橙就送到楼上,房门紧闭,敲门后也没人回答。
景橙将饭放在门口:“陆为舟,记得出来吃饭,午饭我热在锅里了,你记得去吃。”
她没有跟陆为舟解释她为什么给他留了中午饭,因为没必要。
给肉肉准备了中午的吃食后,景橙化了妆,很久没有化妆了,因为没有需求,而且她的化妆,大概只是给自己脸上涂一层粉底液,涂点腮红,涂上口红。
想了想,景橙还是换了一套裙子,白色的,裙边是蕾丝,搭配玛丽珍鞋。
不得不说,毛西还是有眼光的,这一身在她身上一点都不违和,还挺好看。
房间内,陆为舟清晰地注视着景橙走出别墅大门。
越接近市区,景橙的心里就越紧张,不全是因为要见到覃应新,还有因为要接触到那令她窒息的环境的原因。
车子路过江城大学的校门口,景橙的心跳更快了,她产生想要逃回山上的念头,但是下一秒,电话就响了。
“橙子,你到哪了?路上有些堵车,你可以慢点来,不是很急,我在我们之前聚餐的老地方等你。”
覃应新的声音将景橙的心拉回实处。
这是学校附近一家比较有名的餐厅,菜品都是预制菜,但味道还不错,价格也便宜,大学生都喜欢。
覃应新坐在最里面靠墙的座位,看见她时候站起来挥了挥手,脸上笑容洋溢。
他身高大概185,虽然看起来瘦,但是比例很好,五官不算锋利,奈何笑起来有种斯文雅致的意味,学霸气息很浓。
景橙看着学长不介怀的笑,也轻松地绽放了笑意,步子也轻快不少。
走近后,覃应新的笑容顿了一下。
“学妹是赚到大钱了吗?感觉你气质变了好多。”
12. 神明
景橙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学长你说什么?”
覃应新低头笑了笑,抬眼说:“没什么,玩笑,只是觉得师妹今天穿的很好看。”
景橙听到这话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
陆为舟来到空荡无人的一楼。
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挂在窗前的风铃清脆作响,小猫听见动静,从睡梦中醒来。
陆为舟靠近小猫,猫朝他龇牙哈气,他也不在意,固执地想要弯下腰去碰猫的头。
猫躲开,轮椅上的人因为惯性摔下来,蜷着身子侧躺在地上。
他空洞的眼睛看着炸毛的猫,笑得很邪恶:“她不要你了。”
猫哈气:你才是那个没人要的!
陆为舟哈哈大笑,重复:“她不要你!!你有什么用?除了吃就是睡,你是累赘,她不要拿你了!!”
“喵呜!!”
几句话的挑衅,足以让猫感受到恶意,小猫经过她的精心喂养,现在快要胖成球,炸毛时候更像。
球朝他脸上扑过来,亮出利爪。
-
菜一一上齐,覃应新要了一大瓶可乐,拧开后倒了两杯。
他说:“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了。”
景橙:“好久没喝了,挺想念的。”
“最近过得好吗?听说你工作了,也算是没浪费应届生的身份,现在在哪里工作呢?”
景橙怎么可能会说,她打着哈哈说要对自己工作保密,又反问他:“学长你最近怎么样?”
覃应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阔别许久的学妹,这是一个简单的人,简单到一眼看出她对他还是有着朦胧的好感,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不会说谎,说好听点是真诚,说不好听就是蠢。
这样的人,在真正的职场上能活得游刃有余吗?
覃应新喝了一口可乐,笑得有些惆怅:“不是很好,导师毙掉了我的选题,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啊,这样。”在景橙的印象里,覃应新一直都是意气风发的,她清楚是他身上是什么吸引到了她,是出身寒微却仍旧自信。
他在辩论赛上舌战群雄,拿下最佳辩手,所有的女生围住这个正在发光的少年,庆功宴上他带着全队成员,立誓一定要带着大家走向全国赛。
景橙从不了解大学赛事,到能单独带领学弟学妹拿下全国大学生赛事的冠军,可以说从覃应新身上得到很多经验。
以往覃应新身边总是不缺鼓励他的人,这种事情轮不到景橙,她安慰道:“学长,失意只是一时的,我相信你,一定来得及找到更好的选题。”
覃应新眼圈泛红,失意道:“我有更好的选题了。”
“那太好了,去做啊。”
覃应新看着景橙,苦笑道:“学妹,你还是太天真了,天真的有点傻。更好的选题,作者署名换了另一个人。”
“什么……意思?”
-
“你的意思是叫我现在从m国回去?!大哥,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当初我求着你让我留下来,你他妈的对我冷暴力,现在想让我回去,没门!!”
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白束己顶着黑眼圈,接通陆为舟的越洋电话。
陆为舟还是一如既往地冷血无情:“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处理那边的事情。”
“两个月?!不行,我老婆生病了,我要陪着她,给多少钱我都不会回国!!”
陆为舟坐在轮椅上,脸上是已经结痂的抓伤,天空已经黑沉下来,有些乌云徘徊在半山腰,聚集成巨大的黑伞。
他一直居住在这座山上,从来不会关心天气,不关心任何事。
“白束己,我要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
一语惊醒瞌睡人,白束己的从床上坐起来,扇了自己两巴掌,又怕吵醒老婆,压抑着声音:“陆为舟,你说什么?!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这太不道德了……”
“做,还是不做?”
这个冷冰冰的青年,会把选择摆在你面前,只要答案,人有时候最怕的就是选择,因为在选项出来的那一刻,心里的天平已经有所倾斜。
白束己的天平会永远倾向陆为舟。
-
景橙和覃应新的聊天,话题很沉重。
她已经踏入社会,准确来说不算,本以为这次是来给覃应新致歉,但他不断戳破她对研究生美好生活的向往,她甚至有种错觉,现在她的一地鸡毛与覃应新的一地鸡毛相比,还是更为整洁的。
覃应新口中的信息量太大,转折得也太快:“实话跟你说橙子,我感觉我现在非常失败,基本的日常开销已经无法维持。”
景橙设身处地地说:“我能理解这种感受,当初被追着还债,我简直落魄地像一条狗。”
她并不羞于提出自己当时的处境。
覃应新不免有些惊讶,也未想到如此顺利,顺利到他看着面前栀子花一样的女孩,忽然想,要不就跟她在一起吧,这样一朵纯白的解语花,能让他短暂忘记现在的落魄。
“但是学长,你怎么能借网贷呢?”景橙现在对所有形式的欠债,一视同仁地厌恶。
覃应新压下心中的慌乱,动情地说:“当时我妈妈生病了,急需要钱,而我一个研究生,能拿得出多少呢?还是急于求成了,要是我像你一样多好,你现在的工作应该很不错。”
从衣着上就能看出来。
“其实一般,但能解燃眉之急。”景橙不否认,此工作可遇不可求。
覃应新听此心潮澎拜,额角冒汗,话语像珠子一般即将滚动而出。
景橙蹙眉纠结地看着他:“但是很抱歉,我不能。”
覃应新维持不住笑意:“学妹,我没有这个意思。”
景橙微笑,转动着手里的杯子:“哦,那就是我错会了,抱歉啊学长。”
饭还是要吃下去,直到景橙接到一个电话。
她原本就打算出来的时间,去看望一下李木则,没想到被通知李木则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会面匆匆结束,景橙赶往医院。
其实景橙有一瞬间的疑惑,但事出紧急,她没去细揪。
医院地点病房也是那通陌生的电话发来的,到达后,李木则躺在VIP病房,全身插着管子,鬓角又多了许多白发。
询问了护士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病危通知书,陌生电话打过去,已经被拉黑了。
景橙给毛西打电话。
“毛西姐姐,我父亲病危是你通知我的吗?”
“我没有。”
景橙慌了:“有人给我透露了我父亲的医院病房号,我怀疑是之前那些要债的人,姐,你能帮我查查吗?”
“可以,他是用什么联系你的?”
“电话和短信。”
“你把号码发过来,我查查。”
……
景橙在病房门口的走廊等毛西派车来接她,她没有踏进病房,只是在门口,她对李木则的感情变得很复杂。
来给李木则做检查的护士热情搭话:“你跟这个房间的病人是什么关系?”她看他们长得也不像,不敢断定是父女。
“……他是我爸。”
“哦,你平时很忙吗?从没有人来看过你爸爸。”问这话时,护士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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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了许多。
景橙情不自禁将目光放在病床上的养父,眼睛微微酸涩,有现实原因是没错,但她确实,在他生病后,她没有来看他。
她是有些怨他的。
护士见景橙不答话,悻悻然走了,感叹有钱有什么用呢,给长辈再多的钱,都没有陪伴来的实在。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钱就是不可缺少的,有钱和没钱,都要另当别论。
上山的路上,能从与山连接的地方看见乌云,连绵到山腰,好像马上就要落在地上,用眼睛看有些胆战心惊。
还没进别墅门,发现门口除了她坐得这辆车,还停了几辆豪车,景橙下车,司机也只是瞅了几眼,迅速离去。
“这是在干什么?”她嘀咕。
景橙还没弄清楚,那些车从她身侧路过,掀起的尘土飞扬,呛得她直咳嗽背影酷炫帅气。
车内有一个男人的目光,灰蒙蒙地落在景橙身上。
可能是陆家相关的事情,景橙没深想。
进门后,景橙先喊了一声肉肉,没听见回应。
“肉肉?”别墅里回荡着她呼唤的声音。
景橙的目光巡视着,会客厅有些乱,空气中有烟的残留气息,门口的地毯位置歪了,景橙俯下身把它摆正。
陆为舟呢?刚刚那些人,她以为是客人。
景橙找到肉肉时,它正缩在她房间床底下最里面,她怎么唤都不出来。
看到地上被踢乱的小猫玩具,景橙确定她的房间也有人进来过,虽然这是别人的地盘,但是她仍旧觉得被冒犯到了。
景橙低声哄了肉肉好久,总算是把肉肉哄出来了。
它哀叫着在她怀里,吐了一大堆的苦水。
景橙安抚着:“哦哦,知道了,妈妈知道了,肉肉被吓到了是不是……”
肉肉身上没有伤口,毛发也齐全,没有受到伤害,可能是被吓到了。
二楼也是静悄悄的,不过这已经不足为奇了。
景橙安抚好肉肉后,徘徊在客厅,二楼的房间紧闭,犹豫片刻,她还是上去了。
房门开的那一瞬间,景橙想说出口的话都憋住了。
那张白皙纯净的脸上,多了一道抓痕,很明显,那是肉肉的杰作。
“你的脸……”
陆为舟抬眼看她。
纯白色的裙子,简单利落的短发,呆愣的神情给她上了一层懵懂的妆容。
“什么事?”陆为舟的目光太过疏离,毕竟他们早上才闹过矛盾。
“你的脸没事吧?”景橙先表达了自己的关心。
陆为舟不接受她的关心,眼底浮现讽刺:“你能养好你的猫吗?你养的好猫,已经是第二次抓我了。”
确实是第二次,陆为舟的七针疫苗还没打完,这又来了一下,景橙赔笑:“肉肉很胆小的,别人不招惹它它一般不会应激。”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招惹它了?看来是我对它表现出的厌恶还不够吗?”陆为舟反问道。
“你可以离它远一点。”景橙自认为这是一个比较好的解决方案。
陆为舟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远一点?我凭什么要让着它?谁是这里的主人你搞搞清楚。”
景橙被怼得哑口无言,她才意识到,这是别人的地盘,别人有着使用权和指挥权,无论是她还是肉肉,本质上都是为他服务,为她让路。
所以,她是不是没有必要再问,她的房间是不是有人进过。
陆为舟从始至终观察着她的表情,看她小心翼翼,看她失落退步,看她吃瘪难堪,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怨恨得以消解一部分,快意包裹着麻木,他恶劣地笑了。
13. 神明
景橙作为肉肉的主人,给陆为舟道了歉。
“很抱歉,肉肉抓伤了你的帅脸,如果你接下来有什么需求,可以跟我说,能做到的我都会尽量做到。”她的言语真挚,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郑重的低下头。
很久以后她才认识到,这也是是她不再妄想健康良好的主顾关系的开端。
陆为舟并不表态,但景橙从他的神情中,品味到不屑以及鄙夷。
景橙下楼拎来了医疗包:“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这个伤口很浅,应该不会留疤。”
但是处理伤口要进陆为舟的房间,景橙先询问他:“能进吗?”
陆为舟没说话,操纵轮椅,转身进去,景橙也进了他的房间。
伤口在脸上,别管景橙有多讨厌陆为舟,但是这样一张完美的脸上出现伤痕,还是让人惋惜,她皱着眉处理伤口。
还是没忍住,问了陆为舟今天是不是有人来。
陆为舟眼中一片阴郁,回答:“是有人来过,还要抓走你的猫。”
她果然很害怕,像是劫后余生,追问:“为什么要抓肉肉?”
陆为舟笑着说:“因为他觉得,我不配有人陪着,连畜生都不行。”
景橙蜷了蜷指尖,为陆为舟贴上一个创可贴:“那些人是谁?”
轮椅掉了个头,陆为舟转过身,到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说:“你出去。”
啧,少爷开始赶人了。
景橙识相离开。
-
与覃应新见面后,他偶尔是找景橙聊天。
聊天内容大多为各自生活吐槽和细节小事,景橙有些不适应这样的聊天,她说不清为什么。
一开始是有些高兴,毕竟这是学长,但次数多了,这种高兴的感觉有些退却,景橙有些麻烦了,毕竟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没必要反反复复地说。
不到一个星期,覃应新不再找她聊天了,景橙变得轻松。
柯小爱给她发了覃应新朋友圈的截图,是一男一女手牵手,还有一张对戒的照片,配文是“漂泊的灵魂自此有了归宿”。
柯小爱:【橙子对不起啊,我没想到学长那么快就跟别人在一起,当时看他那么着急联系你,以为你们有可能。】
景橙对此也有一些惊讶和伤感,但更多的,是有些说不清的不舒服。
她回复柯小爱:【没事,只是朦胧的好感,不是很伤心。】
-
山上的日子很悠然自在,几乎能忘记之前的一切烦恼。
景橙平日不喜欢一直呆在别墅里,傍晚凉爽时,她会出门呼吸新鲜空气,有时带着陆为舟。
她认为多出去散散心,心情会变好,人也会越来越开朗,对于陆为舟这样的人,应该挺需要的。
夕阳把所有影子都拉得很长,那条蜿蜒上山的小路,两人偶尔也会走走。不限于爬上观景台,看日落,等天地昏暗时,再一起回家。
其实大部分时间,两个人还是相处得很和谐。
他为尊她为仆,顺着他就好。
景橙种得小青菜长好了,嫩绿嫩绿的,无论是煲汤还是爆炒都很鲜美。
为了感谢温甲对肉肉的照顾,景橙摘了些预备着,等着他下一次来就给他。
陆为舟坐着轮椅,在菜园子外看着她忙活。
这片荒地彻底成了菜园子,景橙开心地摘了些茄子和西红柿,还有一个大西瓜。
回去的路上,轮椅成了小推车,蔬菜瓜果全在上面,甚至陆为舟的怀里,还有几朵菜花。
遇到不平的路,景橙会回头提醒他:“你小心一点。”
眼睛却是盯着他怀里的西瓜。
陆为舟瞪了她一眼,作势要把西瓜摔在地上,景橙吓一大跳,按住陆为舟的手,说好话:“好少爷,我怎么惹您了,小的给你道歉还不行吗,这西瓜没错啊。”
陆为舟低头看她按在他手上的手,没说什么,抿了抿唇不跟她闹了。
那么无聊的事情他不屑于去做。
一日暴雨天,明明是送食材的日子,因为山体泥石流不断,山下的车子上不来,两人这两天的口粮,都是景橙从地里摘的。
她忍不住夸自己:“看吧,我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这都是老祖宗的智慧,靠山吃山,只要有土地,人是饿不死的。”
陆为舟只是看了她一眼,不置一词。
景橙得了个没趣,不再说了,只是在下一次做饭,在他碗里放了很多辣椒。
陆为舟被辣得涨红着脸,却找不到杯子喝水,景橙故作惊讶地看着他:“怎么回事,你的脸好红啊,怎么一直咳嗽,是发烧了吗?”
实则她在心里偷笑,让他不知道感恩。
陆为舟脸红彤彤,嘴巴也红彤彤,恶狠狠地盯着她。
不能捉弄的太过火,景橙见好就收,狗腿地为陆为舟端来一杯水,趁他喝水时,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是发烧,是我大惊小怪了。”
陆为舟呛了一口水,咳嗽得更厉害了,那张白生生的脸上,艳丽如鬼魅。
就还挺好玩的。
他一把拍掉了景橙的手:“不要动手动脚。”
景橙手背一痛,收回手,“哦”了一声。
适可而止也是她如今的生存法则。
暴雨天还要面对一件事,那就是雨夜。
陆为舟的雨夜会很难熬,但是以往那么多天他都熬过去了,这次又怎么会熬不过去,虽然这样说有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情,但景橙真的就打算这样。
这不是她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夜晚暴雨如注,风呼啸着,和雨一起拍打着玻璃窗,像是千军万马在外面,马上就要攻城掠池。
景橙总是被惊醒,她将这怪罪在自己看了太多恐怖电影上。
风太大了,挂在客厅落地窗前的风铃在晃动,白天听这声音只觉得清脆悦耳,现在听只觉得诡异,有点像人在耳边哭泣。
景橙捂住耳朵,半小时后暴躁地从床上坐起来,扇了自己一巴掌,恨铁不成钢地念:“景橙,你怎么那么爱犯贱!”
扇完自己后,景橙披上衣服,打开手机手电筒,上了二楼。
敲了敲陆为舟的房门,没有声音。
景橙手里有钥匙,直接开门进去。
陆为舟缩在角落。
光鲜亮丽的人也会有如此脆弱落魄的时候,真是反差。
景橙慢慢走过去,,嘴里叫着:“陆为舟?陆为舟?”
走近后,陆为舟紧闭着眼,蜷缩成一团,棉麻的白色睡衣被汗水浸透,映出里面的肌肉轮廓。
嗯,这人被她喂养的已经有点肉了。
也算是小有成就。
陆为舟轻哼一声,似是极为痛苦。
景橙从床上拿来被子,给他裹上,再给喂点水,滋润下他干裂的唇瓣。
他的身体无意识的发抖、抽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变成一缕一缕的,看着有点可怜。
景橙叹了口气,将人抱在自己怀里,陆为舟无意识地抱住她的腰,像是婴孩在母亲怀里汲取安全感。
她还是太善良了。
忽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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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响起一声惊雷,白色的闪电划破天空,整个房间都有一瞬间的清明。
陆为舟也在这时候睁开眼。
他在一个人的怀里。
他还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手里的触感很神奇,她的腰怎么那么细?还那么软?
他知道自己的神智有些模糊。
景橙因为雷声更加抱紧了陆为舟,伸出手捂住他的耳朵,低声说:“别怕别怕,只是打雷而已……”
从未有过的温暖撕扯着人的意识。
在又一次雷声响起,景橙倏尔被一只手按住了后脑勺,被迫低头。
漆黑深邃的瞳孔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嘴唇撞上一个湿润、柔软的东西上。
“呜呜呜……”
景橙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已经睁开眼的陆为舟,在他眼中捕捉到不属于脆弱之人的嗜血,像是蛰伏许久的野兽,马上要将猎物吞吃殆尽的前奏。
很快,疼痛令她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尖尖的牙齿在思瑶她的唇瓣,没什么章法,她咬紧牙关,死都不放松,捶打着他的肩膀。
但是他的舌头像是游蛇一般灵活,没多久就趁她不注意溜进来,开始新一轮的扫荡。
景橙发不出声音,口腔里的铁锈味令人作呕。
不知道多久,她终于被放开,瞬间瘫坐在地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摸到血。
陆为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睛,安然躺在那里,如果不是他唇上也有血,景橙可能会觉得这是一场幻觉。
她浑浑噩噩站起来,逃似的离开了陆为舟的房间。
-
景橙后悔雨夜去二楼了,她就此发誓,以后再逢雨天,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上去。
为此失去了初吻,已经让景橙悔不当初了。
后半夜的嘴唇一直在痛,而她也一直做噩梦,做那种被恶狼追着咬的梦。
清晨,雨过天晴。
雨洗过的天空似乎比往日明亮。
景橙浑浑噩噩地做了早餐,她坐在餐桌前,呆呆地看着饭发呆。
陆为舟还没有吃早饭。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去二楼给陆为舟送饭。
就在她脑子乱哄哄之际,陆为舟的轮椅出现了。
景橙立刻抬头,下意识觉得嘴唇隐隐作痛,有些怯怯地看着他。
陆为舟的视线平稳地掠过她,来到餐桌前。
他怎么没什么反应?
见景橙一直看着他,陆为舟蹙了下眉,掀起眼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了我的二楼?”
景橙点点头,那些质问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就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夺走了我的初吻!!
陆为舟淡然地说:“以后下雨,不要再上二楼。”然后优雅地用餐。
景橙愣住,大脑开始宕机。
为什么他那么平静?难道不记得了?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
陆为舟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没多久,景橙说:“知道了。”
以后她不会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陆为舟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记得他强吻了她。
虽然持怀疑态度,但是景橙不太愿意深究下去。
景橙喝了一口牛奶,嘴唇被烫得有些疼,“嘶”了一声。
陆为舟奇怪地看过来。
景橙干笑:“这几天太干燥,上火了。你多喝点水。”
呸!昨天还在下雨呢。
景橙要被自己蠢死了。
14. 神明
暴雨天过去,山路打通。
景橙将西瓜开成两半,瓜皮青绿,朱红色的果肉一点点沁出汁水,还是无籽。
没什么比开出无籽西瓜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景橙美滋滋地把一半西瓜放在冰箱里,一半西瓜榨成汁。
盛好两个杯子的西瓜汁,景橙送到陆为舟陆为舟房间。
还没敲门,看见陆为舟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
二楼的房间太多,没有一一进过,这些都是陆为舟的私人地盘,会有专人来打扫,景橙从没进去过。
景橙端着清爽的红色玻璃杯,问他:“你喝西瓜汁吗?”
陆为舟没说话。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一说话嘴里跟喷针一样。
还不如不说。
陆为舟转着轮椅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口大敞着。
没拒绝。
那就是要喝。
景橙进了房间,把西瓜汁放在桌子上,陆为舟忽然脱下上衣。
景橙吓了一跳,捂住眼睛不敢看:“你干嘛?!”
又忍不住透过指缝,窥到陆为舟布满伤痕的上半身。
那些伤痕深深浅浅,印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有的疤痕已经掉了,有的正在脱落,说实在的,不太好看。
陆为舟抿抿唇,莫名想起几天前看到她捧着手机看视频,屏幕上正是一些不知廉耻的男人半露着腹肌作勾引姿态,她如痴如醉地看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出口水。
又联想到,之前她脱掉自己的上衣,那么自然,用看猪肉的眼神看着他、触碰他。
陆为舟苍白的脸显得透明,几秒后重新穿上衣服。
“不想看就滚出去。”
景橙见他穿上衣服,放下手,鼓了鼓腮帮:“是你自己脱的,哪有人在异性面前随便脱衣服的?我们又不是夫妻情侣。”
陆为舟显得有些不耐地说:“你不是都已经看过了吗?”
景橙语塞。
她不仅看过,还摸过。
“这情况能一样吗?”
思路不同的人聊天会南辕北辙。
景橙不欲与他再多说,拿走自己的西瓜汁下楼了。
走出陆为舟房间那一刻,景橙发觉自己是有点脸红缺氧的。
明明陆为舟不是在撩她。
看来她这个牡丹真要谈点恋爱了。
-
真的很丑吗?
陆为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难以自控地思考。
他很少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并不在乎自己身上的疤痕有多难看。
看着看着,镜子里的身体扭曲起来,变成父亲和另一个女人交织在一起,白花花的充满肮脏欲念的身体。
陆为舟随手拿起洗浴用品,砸碎了浴室里的镜子。
哗啦啦的碎片像是下雪一样落在地上,每一个碎片都倒映着他的脸。
第二天,景橙正在做饭,来给别墅做扫除的人员像个八爪鱼一样抬出一大堆东西,景橙没忍住好奇问:“这是什么。”
清扫人员张阿姨看了看楼上,无奈压低声音回复:“不知道楼上那位祖宗又怎么了,浴室的镜子碎了一地,打扫的时候吓我一大跳,之前他还把一楼所有的装修都砸了个遍,你看一楼和二楼的装修风格,是不是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二楼偏中式,而一楼则是有些俗气的欧式风。
她更喜欢二楼的装修。
-
景橙正发愁留给温甲的蔬菜怕是要不新鲜了,温甲就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景橙丢下和陆为舟的围棋棋局,起身给温甲开门。看到是他,瞬间眉开眼笑。
温甲温和地笑:“前几天医院太忙了,天气也不好,当了个拦路虎。”
肉肉还认识温甲,围在温甲的腿边,蹭他的裤脚,蹭得温甲的西装裤上全是猫毛,他无奈一笑,弯下腰抱起肉肉。
景橙感叹:“除了我,肉肉最待见的人就是你了。”
“是吗?”温甲尾调上扬,抬眼看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陆为舟和温甲对视一眼,转身上了电梯。
温甲也不在意某人的不欢迎,放下肉肉,把包里的东西递给景橙:“快要入秋了,给你们备了点防感冒的药,还有一些肉肉的罐头。我先上楼给陆少检查一下身体,等下再来和肉肉玩。”
“好,肉肉跟温太医暂时说再见~”景橙俏皮地举起肉肉的小爪子挥了挥。
温甲听出她在开自己玩笑,回了一句:“我可不会做滴血认亲这件事。”
景·甄嬛传骨灰级观众·橙:“哈哈哈哈——”
也许是景橙的笑声太有穿透力,温甲在陆为舟的房间门口都听见了貌似她的回声。
温甲抬手敲了敲门,听见一声“进”。
陆为舟正坐在书桌旁,在他进来时合上了电脑,桌子上还摊着些水果糖,五颜六色,糖纸在日光下折射着光辉。
他的房间似乎很少见这一类的东西。
“好像胖了点。”温甲笑着说。
陆为舟主动“走”到床前,两手撑着轮椅,把自己抬到床上。
温甲挑挑眉,力气好像也大了点。
果然人是铁饭是纲。
温甲拿出听诊器,隔着一层衣服放在陆为舟的胸口,安静听了一会儿。
“心跳有点乱,不过跳得更有劲了。”
陆为舟别过脸,不去看温甲的正脸。
他看过景橙喜欢的那个学长的照片,和温甲的长相是一个类型。
温甲又给陆为舟测了血压和血糖,得出结论:“血压血糖没之前低了,她把你照顾得很好。”
陆为舟半靠在床上,还是有种病态的美感:“温医生,祛疤药还有吗?”
温甲收拾工具的手顿了下:“之前你不是不爱用吗?”
陆为舟受伤的次数很多,他自己和他妈下手都狠,每次温甲都会给陆为舟留下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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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药,叮嘱他要用,但每次祛疤药都是用得最慢的那个。
“我再给你拿点。”温甲还补充,“你要是现在不想留疤了,可以借助一下科学技术,现在激光祛疤很成熟。”
陆为舟没说话,温甲给他做完别的检查项目,退出了房间,下楼陪肉肉玩了会儿。
送别时,景橙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包装袋,让温甲拿着:“温医生你拿着,这些都是我随便种的有机蔬菜,种类不多,不值什么钱,算我和肉肉的一点心意。”
温甲失笑,有些惊讶:“原来你说得有机蔬菜是真的。你一个小姑娘竟然还会种蔬菜,真厉害。”
景橙被夸得飘飘然:“嘿嘿,小时候在孤儿院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院长经常带着我们开荒地,耳濡目染。”
“你是孤儿?”温甲对眼前的女孩更惊讶了。
“一开始是,后来不是了,后来我妈妈又把我找回去了。”
温甲眼含歉意:“对不起,你不用多说了。”
童年这些隐秘的伤口,即便被时间治愈,再提起还是会泛起痒意。
景橙不在意地摆摆手,坦荡地笑:“哎呀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
关上门,景橙背过身,笑意渐渐散去。
桌子上还摆着残留的棋局。
围棋是她无意间在一楼的一处小房间里发现的,还有一张陆为舟拿下青少年围棋大赛全国第一的奖状和奖杯。
还有一张照片,小小少年拿着奖杯站在台上,笑起来唇抿起,眼睛里亮晶晶好像有星星。
于是景橙产生了想下围棋的想法。
她故意拿着围棋在陆为舟面前晃荡,嘴里不停念叨着想学,但是没人教我。
想学,但是没人教我。
想学,但是没人教我。
……
陆为舟终于烦了,拿过被她摆得乱七八糟的围棋,一通操作猛如虎。
果然,天才的眼睛里是看不得人犯蠢的。
她跑到楼上,敲响陆为舟的房门,大喊:“喂喂喂,在吗?棋还没下完呢,你要下吗?”
没声音。
代表着被拒绝。
景橙并没有气馁,回到棋桌上,打算一个人下完这局棋。
白子吃吃吃,黑子吃吃吃。
一个人下棋简直就是左右脑互博。
景橙感觉自己眼都花了,该白子还是黑子来着。
叮咚——
电梯铃响了。
景橙太专注以至于没听见。
一根纤细冷白的手指点了点一个交叉点,“下这里。”
景橙秒抬头,看见陆为舟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你不是不下了?”
陆为舟冷着脸执起白子,讽刺她:“被你蠢哭了。”
景橙摸了摸鼻尖,不可否认她确实学得很慢。
“别以为你是全国冠军,就能看不起人。”
陆为舟冷哼一声。
“哼哼。”
15. 神明
“你说他最近身体变好了?”陆冰一身红裙,领口深v,露出大片雪肤,坐在专属于董事长的椅子上,指尖轻点着桌面,发出轻而沉闷的声音,上挑的眼角勾勒出凉薄的弧度。
年过四十,陆冰仍旧美艳。
虽然是集团董事长,穿衣却不拘一格,越是鲜艳的颜色越是她的最爱,也只有她能驾驭得住。
只有集团里的老人知道,陆冰也曾偏爱淡暖色的衣裙,人也比现在温柔些,自从举报丈夫入狱后,那个带着人情味的陆冰也烟消云散了。
温甲站得直,却恭顺:“相比之前,是好一些,抵抗力强了很多,气色也看着好了些。”
“小船的身体变得好些了吗?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说话的人是陆冰的养子,陈由。
温甲也是最近才知道,陆冰在前几年认了一个养子,改名跟了她姓,这几年在国外留学,刚回来,听说对陆冰很孝顺。
陆冰看了一眼陆由,笑了下。
陆由说:“妈妈,其实我刚回国时,去看过弟弟。”
陆冰:“被赶出来了是吗?”
青年面上惭愧:“妈你知道的,小船一向不太待见我。”
“上次我见到他,没觉得他有多大变化,哦,他的别墅里有只猫,我想到小船怕猫,原本想捉走那只猫,没想到那个畜生可机灵,一眨眼钻床底下,我还被抓了下,你看。”
陆由撸起袖子,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痕迹。
陆冰瞟一眼,淡淡说:“没用的东西,一只猫都抓不住,打疫苗了吗?”
陆由轻笑:“谢谢妈关心,打过了。”
温甲知道陆由口中的猫是肉肉,没想到它差点就被抓走了,要是景橙那小姑娘知道了估计要吓哭。
没什么要说的,温甲从董事长办公室退出去。
办公室剩下母子二人。
陆冰在查看陆由的工作汇报。
从她舒展的眉头来看,应该不算是太糟糕。
陆由悬着的心有些放下。
倏尔,陆冰的视线抬起,落在桌子上两个盘得圆润的核桃木上。
“陆由,让你来公司锻炼有一段时间了,还习惯吗?”
陆由摸不清陆冰这么问的目的,斟酌着回答:“一开始有些晕头转向的,我愚笨学得不算快,在一些公司元老的指点下才找到点门路,后面还要继续学习。”
陆冰点了点头,拿起桌子上的两个核桃,放在手心里转着,揉了揉额角,陆由眼皮子活,立马上前代替陆冰的手,颇有技巧地按着。
陆冰有头疼的毛病,疼得厉害了人就会暴躁发脾气,处于失控边缘,陆由知道后,特意去跟老中医学了一套手法,就等陆冰头疼时发挥作用。
按了一会儿,陆冰好了一些,说:“最近确实给你的任务比较重,难为你还想着你弟弟那个白眼狼,想再去看看他吗?”
“小船只是身体不好,有些情绪,我们是他的亲人,去看看是应该的。”
陆冰惬意地闭上眼睛:“那妈陪你去看看。”
“好,小船知道妈去看他,一定很高兴。”
陆冰冷笑,陆由意识知道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已经没办法收回。
-
景橙被陆冰的突然到访弄得猝不及防。
她还带着另一个人。
年轻的男人。
发型整齐,西装革履,五官优越,像是职场剧里的精英男主。
他看到景橙时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你好,我叫陆由。”
景橙跟他短暂握手:“你好,我叫景橙。”
陆由左眼上方的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
陆为舟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复尔将视线放在景橙微微怔愣的脸上。
他声音里带着尖刺,是冲着陆由的:“你怎么来了。”
陆由微笑:“妈带我来看看你。”他暗暗观察着这里,和上一次来不同,有些凌乱的生活痕迹还没来得及收拾,进来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叫景橙的似乎低头在做着什么,桌子上摆着毛线和针,应该是在织衣物。
而陆为舟,居然安安静静呆在一旁看。
妈?陆冰不是只有一个孩子吗?
景橙的视线在三个人之间来回穿梭。
这个大别墅里还没如此热闹过。
陆冰大剌剌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俨然一副主人姿态,她摸了摸柔软的沙发,不是曾经的触感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来?亲妈和哥哥探望残疾的儿子兼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景橙站到陆为舟身边,有种很刻意地示好:“来者都是客,陆董,陆先生,欢迎你们来。”
陆冰很慢地扫了一眼景橙,点着下巴:“这房子是我的。”
景橙笑容停滞:“抱歉陆董,我说错话了。”
陆由忽然问了一句:“景小姐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景橙回:“我主要是负责照顾陆少。”
陆冰:“那只猫呢?”
景橙:“它野的很,跑出去玩了。”
陆冰似笑非笑地看向沉默的陆为舟:“他是怎么同意你养的?竟然没把它掐死。”
景橙其实很害怕陆冰,毕竟她不只是比她多吃几年米饭那么简单,她可是掌管着陆氏集团的女人,不怒自威。景橙在心里暗示自己不要怂:“是我死皮赖脸求的,那只猫不占什么地方,陆少很包容,不会虐待小动物的。”
陆由:“原来那只猫是景小姐养的。”
景橙看向陆由,那张脸赏心悦目,又有些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她说:“我从小就喜欢小动物。”
陆由也看着景橙的脸,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温和地说:“我也很喜欢小动物,上次来看小船,看到那只猫了,是灰棕色的吗?”
小船?陆为舟的小名吗?跟他本来的名字关联度挺大,听起来是个可爱的名字。
景橙:“是。”
陆由:“以为是流浪猫,怕它打扰到小船修养,差点把它抓走。”
原来是他吓到了肉肉。
景橙微笑。
陆冰站起来,在他们交谈的间隙走向一处带着阳台的地方,掀开幕布,底下藏着一台钢琴,纤细的指尖点了几下,沉默许久的钢琴发出哀凄声,三人视线不约而同投过去。
陆冰旁若无人地继续旋律,空旷的空间里,飘荡着悠扬钢琴声。
那些一家三口的日子太过久远,雁过无痕,记不清了,陆冰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沉静,泛着冷,母子二人都在透过对方,看另外一个人。
陆冰忽然向陆由笑着看过去,招了招手:“陆由,过来,妈妈不是教你弹过吗,过来,跟妈妈一起弹。”
陆由看了一眼陆为舟,走向阳光下的陆冰,坐在钢琴椅上,和陆冰共同弹着一首曲子。
景橙不懂音乐,以前她觉得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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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器的人都很厉害。
她分辨不出陆冰陆由弹得好不好,调子很轻快缠绵。
陆为舟面上始终平静,紧紧攥着轮椅的把手,不愿意与他们虚与委蛇,冷笑看着。实在恶心得厉害,叫了景橙的名字。
“景橙。”
景橙回神:“嗳。怎么了?”她的身体立刻朝陆为舟的轮椅靠近。
钢琴声骤然突兀的停了,像是被到狠狠切断,鲜血淋淋后只剩下是切割骨肉的嘎吱声。
陆为舟的恶心感压下去一些,他低着头,像是累了:“我想上楼。”
“哦,好。”景橙转头跟陆冰陆由说,“他想休息了,我先送他上楼。”
陆冰冷笑三声:“他哪是想休息,分明是不想看到我们母子。”
景橙倒吸两口凉气,解释:“不是,以往这时候都是陆少的休息时间,这是温医生建议的,陆董不信可以去问问他。”
如果这时候温甲在,可能会说:他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嗤。”
“记得这首曲子吗?你爸在的时候,经常给我们弹。”
陆为舟抬头看陆冰,眼眸无波澜。
景橙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陆由从钢琴椅上站起来,用体谅的语气说:“小船身体不好,我们就算来看他,也不能打扰他的休养。”
景橙感激地看了一眼陆由,不敢看陆冰,推着陆为舟上了电梯。
陆冰没有拦,又坐到钢琴椅上,抚摸着那台已经旧的钢琴。
把陆为舟推到二楼的房间,景橙打算说些什么,但看到陆为舟那张疏离淡漠的脸,就哑了声。
陆为舟冲进浴室,景橙愣愣地站在原地,听着他的干呕声。
陆为舟再出来时,景橙递给他一杯温水,他喝了后,她又递给他一颗薄荷糖,他含在嘴里。
景橙缓了一会儿说:“不想和他们呆着就在房间里吧,午饭我给你送上来,我下去招待他们。”
转身,还没迈出步子,手腕就被拉住,景橙瞬间顿住。
陆为舟的手很冰,像冰块一样,刚入秋的天气,还不算冷,手心与手指的连接处,有什么搔着她的肌肤,有点痒。
他的手怎么会有那么厚的茧?
陆为舟的嗓音沙沙的:“你别去。”
景橙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像是无奈又像是安慰:“不行,我还要不要这份工作了。”
陆为舟没再说什么,操纵着轮椅去到窗前,外面有几片落叶飘落在窗台,又被风带走,他的背影略显孤寂。
下楼后,景橙看见自己给肉肉织了一半的毛衣被随便丢在地上,陆由和陆冰两个人巡视着整栋房子,像是来视察的领导。
景橙走过去把毛线工具拿起来,放到桌子底下的抽屉里,然后说:“陆董,陆先生,你们喝茶吗?”
陆冰没给一个眼神,陆由道谢:“麻烦了。”
“没事,是花茶,喝得惯吗?”
陆由浅笑:“我都可以。”
景橙又重新问了一遍陆冰:“陆董,您喝得惯花茶吗?茉莉花。”
陆冰背对的身体一顿,像是从一个世界抽离出来,转过身盯着她看,半晌点点头。
茉莉花是景橙上个月采的,她也是无意中发现,别墅后面的一处向阳角落,居然种着一大片的茉莉花,少有人打理,却在七八月时节开得正好,景橙每日浇浇水,后来采了点,晒成干花,打算自己泡水喝。
16. 神明
茉莉花的清香萦绕在陆冰的鼻间,她拿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
记忆中的那个男人拿着一大捧茉莉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绵绵说着:“送君茉莉,劝君莫离。”
陆由啜了一口茶,赞叹道:“好香的茉莉。”
陆冰得知景橙是哪里采的,抬眼看了她一会儿,直到景橙脊背发麻,才问:“听说你还种了一片地是吗?”
景橙:“是,随便打发时间种的,冰箱里还有我收获的瓜果蔬菜,中午可以做给你们吃。”
陆冰还真就应了:“好啊景小姐,我很期待。”
陆由微微一愣,对景橙说:“你好厉害,能问景小姐,你的家乡是哪里吗?”
景橙:“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老家在哪,我是几岁跟我妈妈到江城的,严格来说应该算南城人吧。”
陆由听完,淡笑着注视她,景橙并未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准备今天中午的午饭。
拿食材时,景橙先回了一趟自己房间,一打开门,肉肉在里面歪着头看着她,好像在说,妈妈你怎么不让我出去。
景橙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肉肉你先忍忍,不要叫,不然会被坏人抓走的。”
“喵。”
肉肉轻轻叫了一声,它是只很乖的猫,也很少叫,这一点景橙觉得是优点,不然现在肯定会暴露。
景橙揉了揉它的脑袋:“妈妈的乖宝宝。”
她换了一身衣服,去了厨房。今天中午要做四个人的饭,对她来说还是有点挑战,她真的怕陆冰吃得不满意,一个不开心把她给解雇了。
花了一个多小时,景橙做了一大桌子菜,忙前忙后出了一身汗,端上桌后她鼻尖还在冒汗,面上没有疲惫,笑着说:“你们先尝尝好不好吃,陆少不在餐厅吃饭,我先给他的饭送上去。”
陆由让她忙她的。
景橙敲了几下门,端着餐推门进了陆为舟的房间。
陆为舟正坐在书桌前,看见她进来,关上了电脑,目光一闪而过的谨慎,景橙开玩笑:“怎么还有秘密吗?放心我不感兴趣。”
“先吃饭吗?今天有你喜欢的玉米。”
景橙把托盘放下,随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颈部的汗水,少量发丝黏在脖子上,不是很舒服。
陆为舟并没有要吃饭的意思:“我说了,在楼上,不用管他们,你是受虐狂吗。”
“唔,可能是吧,不然我也不会忍你那么久。”
陆为舟貌似瞪了她一眼。
景橙笑起来:“开玩笑的陆少,我真不能随心所欲,除非你给我开工资,我啥都听你的。”
陆为舟似乎没听,看都没看她,景橙习惯他的冷漠,再次嘱咐:“陆为舟,把饭吃了,我先下去了。”
陆为舟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后,陆为舟看了一眼景橙端来的午饭,移动轮椅走过去,将饭端到桌上,重新打开了电脑。
景橙从二楼下来时,有些紧张,紧张她做的饭会收到什么评价,但没想到,陆冰和陆由一口都没吃,面前的盘子都是干净的。
她做的饭放在那里,已经有些泛凉。
景橙笑着问:“你们怎么都不吃啊?可以尝尝,我照着食谱做的。这个辣子鸡你们试试,我做得时候闻着就流口水。”
陆冰撩了撩头发,嘴角有一点弧度:“我和陆由不爱吃外食,忘了跟你说了。”
陆由很歉疚地对她笑。
景橙呆了几秒,眨了眨眼睛,低着头说:“哦,没事,这么多我和陆为舟晚上吃也行,就是怕吃不完,有些浪费了,怪可惜的……”
女人低着头,两侧的手抓着裤子缝线处,动作太怯懦,好像任人揉捏搓圆,陆由看不下去了,跟陆冰说话时带着劝的意味:“妈,已经看过弟弟了,公司还有事,我们回去吧。”
陆冰并不愿意走:“能有什么事,没了你我公司是不能转了吗?我看景小姐精力很旺盛,我对你种得菜很感兴趣,想看看。”
景橙委婉道:“菜园子泥土飞扬的,怕弄脏了陆董的鞋和衣服。”
“没关系,开车去,我远远看一眼。”陆冰是非看不可了。
景橙无可奈何:“可以。那我去跟陆为舟说一声。”
陆冰:“不用了,我们现在就走。陆由,你来开车,景小姐,你来和我坐后座。”
陆由同情地看了一眼景橙。
车子走在歪七扭八的山路,颠簸使得陆冰的脸色不太好看,景橙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不喊停。
景橙并不吝啬给别人看自己的小菜园,相反,她很乐意,不然她也不会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但是陆冰,她不是很想让她看。
车子开到时,景橙先下了车,给车里的陆冰和陆由指着菜园子的方向。
“那里,有小黄花的地方,小黄花是黄瓜和丝瓜的花,谢了之后会长出黄瓜和丝瓜。”
长长的藤曼爬到几根树枝搭起的简易架子上,那是景橙搭了好几天架起来的,她每天看着藤曼一点点地攀爬,这时候的内心都会很丰盈。
即便心中不太愿意,景橙还是把园子里所有的蔬菜瓜果品种都介绍一遍,说话时眼中有细碎的光。
陆冰打断她的话,过山风吹乱了她的大波浪,她眼神哀伤脆弱:“你知道吗?你的菜园子曾经种着一大片的玫瑰,都是他给我种的。”
景橙被她的情绪转变吓到了,喃喃:“陆董?你说什么……”
她发现这里时,明明是一片荒地。
陆冰忽然戴上墨镜,遥遥看着那片菜园子,吩咐陆由:“开车,把这片地压平。”
原本盛开着鲜艳高贵的玫瑰的土地,廉价的瓜果蔬菜怎配生长。
陆由心惊肉跳,连忙看向不明所以的景橙:“妈,这不好吧,毕竟是人家的心血。”
景橙跟陆冰距离不近,但风还是将“压平”这两个字送进了她的耳朵,她想问问陆冰是什么意思,车窗却缓缓上升,无论她说什么,陆冰都听不见。
陆冰无视景橙的拍窗:“陆由,开车。”
光鲜亮丽的保时捷启动,甩掉景橙,车轮滚过炸开的西瓜时,陆由的眼中并没有不忍。
景橙看见她的西瓜碎了,鲜血流了满地,茄子辣椒被压的粉身碎骨,黄瓜丝瓜赖以生存的架子被撞的散架。
悲剧只发生在分秒之间。
景橙追在车子后面,失去声音地呐喊:“不要!求求你陆董!我求求你!求求你停下!”她看见陆由那张熟悉的脸,喊,“陈柚!!柚子哥哥!!求求你!不要——”
但是陆由听不见,景橙像是疯了一样,摔倒了,爬起来,冲到车子面前,展开双臂拦住,守护着最后的萝卜地,湿湿的眼睛里全是乞求。
陆由猛踩了急刹车,车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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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的风蹭到景橙的衣角,他咬了咬牙,转过头:“妈,要不还是算了,别人还以为我们欺负一个小姑娘呢。”
“开车。”
只两个字,陆由重新发动车子,绕过景橙,踩了油门,猛开到她的身后。
景橙站在自己的菜园子里哭,眼睁睁看着自己拥有的死去。
陆为舟赶到时,看到景橙正在哭。
她心爱的菜园子,在遭受野蛮的践踏。
他记得她看向菜园子时明亮的笑眼。
陆为舟的轮椅“走”得很慢,荒地的路崎岖不平,以往来这里,都需要景橙来推他,这次她明明看到了,却没有来推他。
为什么呢?她不是看到他了吗?
保时捷停下来,陆为舟挪动着轮椅到景橙身边。
很慢很慢,慢到陆为舟想发火。
终于到她身旁。
景橙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唔……陆为舟……你身上怎么都是泥巴……好脏啊,你不是最爱干净的吗……”
“……”陆为舟抿了抿唇,想叫她不要笑了,丑死了,“不小心摔倒了。”
景橙的余光看到陆冰和陆由下车了,正在朝他们这边走。
景橙揉了揉肿胀的眼睛,把带着泥巴的手放在陆为舟轮椅的把手上,反正他身上已经脏了,她的手也脏了,谁嫌弃谁呢。
陆为舟想给她擦眼泪,但是他的手是脏的,于是只能看着她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一样,流不完,憋不住。
他觉得她很烦,很让他生气,于是他吼她:“我不是说了吗?不让你管他们,非要管他们干什么?!活该。”
景橙撇撇嘴,仰着头把眼泪憋回去,笑着跟陆为舟说:“我们先回去吧。”
陆冰先走过来,垂眸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陆为舟,她的墨镜仍旧没有摘下:“种菜哪有种玫瑰好,景小姐把菜园子打理得这么好,相信换成玫瑰园,会更有热情吧。”
陆由跟在陆冰身后,他既有心疼又有难言的愧疚:“抱歉。”
景橙摇摇头:“陆董,我不会养玫瑰,我只会种菜。”
陆冰似乎没听见她在说什么,自顾自:“这里就重新种上玫瑰吧,景小姐,你来打理,在你原先的工资上涨两万,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景橙说不出话,眼睛垂着,因为咬牙,下巴颤抖着。
“陆董,”陆为舟陡然打断,“我告诉你何建新的信在哪里。”
陆冰果然上前,弯腰抓住陆为舟的领子:“又想骗我!”
景橙连忙去拦陆冰,陆由怕误伤到景橙,把她拉开,冲她摇摇头。
陆冰在关于何健新的事情上,偏执到可怕。
这里又恢复了最初荒芜的样子,似乎又比最初的荒芜更加糟糕,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
陆为舟很平静,平静到带着一丝淡然的笑:“妈妈,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入狱那几年,你在他心中是什么模样吗?”
只这一句,就足以令陆冰失控。
保养精致的脸抽搐着,拧出一个大大的笑,陆冰松开陆为舟的领子,一点点抚平上面的褶皱,柔柔地抚摸着陆为舟的眼睛、睫毛、鼻子,这些地方和何健新最像。
“小船,妈妈的好儿子,妈妈唯一的儿子……”
景橙内心激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很久之后想起,仍旧冲击她。
17. 神明
陆冰从陆为舟口中得知了什么,捂着耳朵慌乱地叫着:“我不信!我不信!何建新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尖头十厘米的高跟鞋碰到石头,陆冰差点摔倒,幸好陆由及时扶住她。
陆由看起来很担忧:“妈,你冷静点。”
陆为舟只是笑:“妈,去看看吧,去你们曾经生活的地方看看吧,爸爸为你留下了很多东西。”
陆冰眼睛充血,厌恶又恨毒地看着陆为舟,上前给了陆为舟两个大耳光。
景橙急忙用瘦小的身体挡住,她紧张到重复陆由的话:“陆董,你冷静点。”
好在陆冰没有再冲上来打,她茫然地再原地嘀嘀咕咕,忽然大声叫:“陆由!!陆由!开车啊!我要走!”
陆由抱住陆冰的双肩,像是哄孩子一样:“妈,我在这呢,这就走,这就走。”
母子俩依偎着,陆冰坐在后座,陆由站在车外看了景橙一眼,点了下头,像是在说抱歉,然后坐上驾驶座,扬长而去。
景橙长吁一口气,转身去看陆为舟的脸。
她柔软的带着泥巴的手捧着他的脸,蹙着眉细细地看,眼圈红得像个兔子。
陆为舟只觉得她的手很轻,碰到他的脸时像是羽毛划过,带着微微的痒,心烦意乱,那种不适感让他往后退了一步:“有什么好看的。”
景橙的手落空,没多想,只当作陆为舟被他妈打习惯了,左右看了看,又不想再看,视线回到陆为舟的脸上,声音低落:“那我们先回去,回去用鸡蛋敷下。”
陆为舟嘴唇动了动,轮椅压到的,正好是一个小丝瓜,不过已经裂开了,再也不会成熟了。
景橙推着陆为舟的轮椅,走在歪歪斜斜的下山路上。
“肉肉的午饭还没吃。”
“一顿饿不死。”
-
陆由带着陆冰翻遍了江城的回收站,还是没找到陆冰想要的东西。
陆冰的情绪已经稳定,她陷在过去的泥沼出不来,现在何建新死了,将她彻底困在泥沼里,她怎么能不恨。
她坐在江城最大的回收总站,来来往往都是陆由找来的人,只为了找陆冰口中的那封不知道哪年的信。
陆由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妈,喝点水休息一下,你先回去,我在这看着他们找,找到了立即通知你。”
陆冰接过陆由递过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口,自嘲地笑了。
堂堂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带着一大帮人来垃圾场胡闹。
一辆长身黑车闪现在垃圾山前,保镖扶着里面的白发老者走出来,老爷子看起来花甲之年,拄着拐杖,鹰一样的浊眼定在陆冰身上。
陆由脊背瞬间笔直,低头恭敬地喊:“外公。”
陆堂言扫了眼陆由,冷淡地点点头,看向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儿,无奈吩咐身边的保镖:“把小姐给我带回去。”
陆冰才回神,怔愣道:“爸?”
陆堂言粗声粗气说:“我不是你爸,你才是我爸。这几年你为了个男人,折磨自己儿子,纵容别人鸠占鹊巢,你看看现在的陆家,像是什么样子?!”
陆由面色变了又变,已经习惯老爷子的阴阳怪气,扶着陆冰起身,笑着说:“妈,你看外公都来了,咱先回去吧。”
陆冰从小到大骄纵惯了,她掌家后,自己的爹说话她也不听了,这次少见地听了陆堂言的话,由着陆由劝到车里。
扶完陆冰,陆由又回头扶陆堂言,不过被老爷子躲开,“我不用你扶。”
陆由不勉强,笑着跟在他后面,像个忠心的狗,等陆堂言上了车他才上车。
-
景橙把最后一个茄子削了皮,做了一道红烧茄子,一边吃一边哭。
她只是无声地哭,也不吵,唯一察觉到她情绪的,还是肉肉,一整天绕在她脚边,不停地拿尾巴扫她,连她靠近陆为舟它也要跟着。
一只手敲了敲桌子,显得很不耐烦:“眼泪拌饭好吃吗?”
景橙抽了一张纸,使劲擦了擦滚出来的眼泪:“……好吃。”
“……”
陆为舟似乎是不能忍受,明明她不吵,就算看到也觉得她烦,红烧茄子一口没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眼不见心不烦。
反光的屏幕,倒映出陆为舟那张完美魅惑的脸。
已经是夜晚。
景橙和柯小爱发消息:【我的小菜园没了呜呜呜。】
柯小爱刚下班,发来的语音很嘈杂,听着像是在地铁上:【怎么了这是,前几天你不是还说要给我带酸梅腌萝卜吗?现在没了?】
【嗯,你可能吃不到了。我的小菜园没了。】
柯小爱很久没回,景橙平躺在床上,目光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眼睛肿得有些难受,神游在外,手机忽然震动一声,以为是小爱回消息了,没想到是一个好友申请。
深蓝色大海的头像,备注是“陈柚”。
看到这个名字,景橙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
有些激动地点了验证通过。
那边没发来消息,景橙不知道说什么,恰好这柯小爱打来视频,景橙按了接听。
“小爱,你到家了吗?”
“到了,累死了。对了你那菜园子怎么回事,大少爷毁的?”
“眼睛怎么那么肿,哭了吗?”
“不是,是老板不想我种菜,想让我种玫瑰。”
“种玫瑰也挺好的啊,到时候可以给我做点玫瑰香薰,但话说回来,你肯定还是喜欢你的菜园子,哭成这样。”
景橙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瘪起嘴:“对,我最喜欢我的菜园子……”
“好了好了……”
柯小爱安慰了景橙很久,景橙情绪发泄出来,感觉好了很多。
不知不觉给聊睡着了,那边的柯小爱截了个图,挂断了视频。
手机在景橙手里又震动几下,没吵醒她。
没一会儿,她的房间门开了,轮子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景橙是侧着睡,半边脸颊的肉堆在一起,鼓鼓的,一只手恶意地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
陆为舟戳完就这样看了她很久。
目光定在她耳后那道疤痕。
她手里的手机又震动几次,亮起的屏保是猫的照片,发信息的人备注是“陈柚”。
陆为舟扯了扯唇角,笑得很凉薄。
景橙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睡姿很奇怪,脖子手臂都不是很舒服。
昨晚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她伸懒腰的动作顿住。
等等,那她身上的被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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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盖的?
也许是半夜冷,自己起来就盖上了,想明白这一点,景橙起床后把被子叠好,给肉肉开了个罐头。
肉肉吃完后开心地在景橙的怀里撒娇打滚,弄得她满身的猫毛,景橙宠溺地笑笑,原本很沮丧的心情好像烟消云散了。
等她发现手机里有半夜发来的消息,已经是吃过早饭后了。
早饭后,陆为舟直接回了二楼,跟景橙的交谈不过短短几句,好像又回到两人最初的关系,如雪后冰封。
景橙不懂他这是怎么了,自己也没惹到他。
她做错什么事了吗?没有啊。
她让自己别想那么多,查看了手机里的消息,是那个备注“陆由”的对话框发来的。
【小橙子,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
景橙看着这些消息愣了很久,仿若穿越时间的隧道,一下子倒回到她的孩童时期。
八岁以前,景橙以为自己没有妈妈,院长跟她说,她其实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历劫来的,等到她这一生圆满幸福了,就能回到天上过仙女应该过的日子。景橙深信不疑,以至于受到别人的欺负,也只是想等变回仙女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
直到有一天,一个自称是她妈妈的女人找上来,说她是她生的。八岁的景橙已经对仙女的故事存有疑惑,她开始质疑院长的话,怀疑自己是被妈妈丢弃的,所以妈妈找来时,她是开心的,她终于可以有妈妈了。
她的妈妈叫景玉,给她取了名字叫景橙,她对景橙说:“你出生时你爸爸不要我了,我没钱养你,只能把你先放在孤儿院,我现在有钱了,你就要回到妈妈身边。”
景橙点点头,说知道了,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从孤儿院走得那天,和景橙关系最好的柚子哥哥牵着他的手,鼻涕和眼泪都擦不完,对景橙恋恋不舍。
景橙同样舍不得自己的柚子哥哥,因为他们曾经都渴望家庭,并且发誓长大以后两个人要一起组建家庭,他做爸爸,她做妈妈,生出来的小孩就有爸爸妈妈了。
景橙恳求自己的妈妈:“可以带柚子哥哥一起走吗?”
景玉摇摇头:“不行,妈妈没钱。”
钱,那时候,小孩子就见识到了钱的威力。
钱让人分开,钱让人相聚,非常神奇的东西。
景玉带着小景橙来到了江城,遇到了李木则,景橙有了爸爸妈妈,直到十六岁,景玉因病去世,她只剩下爸爸。
现在兜兜转转,她碰见了小时候被她视作家人的人。
景橙回了一句:【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是叫你陈柚哥哥,还是陆先生。】
【小橙子,只要你愿意,我还是你的柚子哥哥。】
陆由回完这句话,景橙再没有发来信息。
两个人童年时期太过熟悉,她记得他眉心的痣,他记得她耳后的疤痕。那道疤痕,还是小小的橙子为了救他留下的疤痕。
陆由坐在十八楼的办公室,眺望着不远处的CBD,眸光闪烁,忽然觉得很累,可能是陪着陆冰胡闹太久到处奔波的缘故。
不管他如何狡辩,都改变不了他变了的事实。
他不是陈柚,陈柚不会毁了她的菜园,不会开着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好像一个陌生人。
18. 神明
景橙知道她的菜园保不住了,她安慰自己,菜园成为玫瑰园也挺好的,玫瑰多好看啊,香喷喷的,只是不能吃而已。
她现在甚至希望陆冰能快点让她种玫瑰,因为太闲了。
连续两三天,陆为舟都不跟她说话,把自己锁在二楼,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有点担心。
这死孩子别又想着自杀。
她鬼鬼祟祟地上二楼,放轻脚步声,竖起耳朵想要听到些动静,但是很可惜,没声音。
没声音才是最可怕的。
景橙猛地推开陆为舟的房间。
“陆为舟,你在干什么?”
“你……你藏在背后是是什么东西?”
不会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吧?刀?剪刀?这些东西都被她藏起来了,陆为舟怎么可能找到。
再看陆为舟的脸,似乎有些红,还带着点心虚,吼她:“出去!你……你怎么不敲门——”
景橙看他这样,涌起一股无名火,冲上去,想要把他背后的东西抢走。
陆为舟慌忙转动着轮椅躲避。
但是坐轮椅的人怎么能躲过四肢健全是人,景橙很快就抓住了陆为舟背后的手,攥得紧紧的。
“陆为舟,松手,给我看看是什么。”
陆为舟不说话,景橙低头看他,脸色并不好,很凶。
陆为舟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景橙现在的姿势,像是抱住他,她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无孔不入地涌入他的大脑,鼻尖总是能碰到她胸前的柔软。
陆为舟的耳尖红了。
景橙丝毫没意识到,她只想抢走他手里是“凶器”:“给我。”
陆为舟呼吸紊乱,渐渐脱力,手上的东西被抢走了。
景橙没再看他,研究从陆为舟手里抢来的东西。
是个大木疙瘩,方方正正,已经成型了。
雕刻得是一处景观,景橙越看越觉得熟悉。
她抬眼看陆为舟一眼,有些不可置信。
“你还会木雕?这是……黄瓜?茄子,青椒……”
他甚至雕刻出那棵他们经常乘凉的树。
陆为舟把她的菜园子雕刻出来了。景橙摸着木疙瘩中间的小人,眼睛有些雾蒙蒙:“这是……我吗?”
陆为舟一句都没有回答,他紧紧抿着唇,呼吸平稳下来,把轮椅转了个弯,背影留给了景橙。
景橙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巧夺天工的东西,拍了拍陆为舟的肩膀,“喂,陆为舟,你的手好巧啊。”
“是送给我的吗?”
“不说话我就当是了。”
“谢谢,我很喜欢。”
“你怎么不说话?”
景橙戳了戳陆为舟。
陆为舟搓了搓有些长的头发,把脸埋进掌心里:“你烦不烦?”
“……”
这别扭怪,景橙心胸宽广,决定不跟陆为舟计较。
她自顾自地拿着小菜园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悄声转到陆为舟的面前。
陆为舟还是垂着头,头发被他揉得有些乱,显得人有些呆。
景橙今天穿得是淡蓝色的软牛仔裙,从陆为舟的视角,能看到她的裙角和细细的脚踝,脚下的拖鞋是黄色的,鞋头有一朵小雏菊。
她站在他面前,本来想揉揉他的头发,想到他可能会生气,又放下手。
惊喜褪去,景橙还是不确信:“这个真的是给我的吗?”
陆为舟觉得她真的太烦了,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比蚊子还小的嗡嗡声,景橙以为自己听错了,陆为舟忽然抬起头,脸色淡然:“不是给你的,给猫的。”
如果他的头发没有竖起一撮的话。
景橙噗嗤一笑,忽然觉得陆为舟这样很可爱。
“哦,知道了。”景橙顺着他的话说,“这几天你一直在做这个吗?”
对,在你跟你的什么哥哥聊天时,我一直在做这个。
陆为舟没说话,脸色更难看了,臭得跟她欠他一百万一样。
景橙想到什么,蹲下身,拉住了陆为舟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像是受到了惊吓,颤抖了下,然后像是失去了骨头,任由摆弄。
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摊开后,手心竟然有好几个硬硬的茧,有些茧破了皮,里面的肉红肿不堪。
景橙的心脏忽然有些又麻又涩,原本能言善辩的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为舟的手心被她抚弄的很痒,却不想缩回来,不缩回来又会显得他奇怪,只能硬声道:“看够了没有。”
景橙抬头,“……看够了。”她把陆为舟的手推回去。
陆为舟攥紧掌心,也不说话。
两个人都感觉到有另外的气氛在滋长,那种陌生的、令人手足无措的。
“你的头发好像有些长了,要再剪一下吗?”
“……随便你。”
景橙轻咳一声,“我下去给你拿药,你手心破皮了。”
她觉得她这一走,反倒有些逃跑的意味,不过管那么多干嘛,觉得不舒服赶紧跑才是正解。
景橙借着在楼下找药,磨磨唧唧好一会儿,等那种奇怪的情绪散去,才上楼给陆为舟涂药。
中午吃饭,景橙还做了一些合陆为舟口味的菜。这些当然不是陆为舟跟她说的,都是她自己观察出来的。
他这个人看起来很龟毛,其实很好养活,一些家常菜就能应对,甚至有时候一碗清粥端给他,陆为舟也不会有别的话,喝得干干净净,所以他胖了些。
养胖陆为舟,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景橙决定再接再厉。
中午吃过饭,陆为舟坐在桌子对面没走,看着景橙收拾桌面。
景橙问他:“怎么了?”
陆为舟:“那个还没雕好,一些细节还没完善。”
“好,等下我收拾好给你拿。”
收拾好碗筷,景橙擦干净手上的水,跑回房间,把那块木雕双手捧了出来,很小心翼翼。
陆为舟看她这样,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笑,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
景橙把木雕放到陆为舟的手里,问:“什么时候给我呢?”
这样问好像显得她很着急,又步一句:“我也不是很着急,你慢慢来就行。”
“明天。”
这么快的吗?
这种细致的活,做起来很繁复,考验人的细心,手的精准度,不过陆为舟从小就做木雕,一晚上完成所有细节,对他来说不是很难。
不过就是不能躺在床上而已。
那晚,二楼的房间亮了一整夜。
景橙睡得很香。
早上醒来后,景橙神清气爽地做了一套广播体操,听见风铃摇晃,在一楼落地窗前的小桌上,看到了她的小菜园木雕。
她走过去,晨光下,缩小版的小菜园生机勃勃。
其实肉眼看起来跟昨晚没什么变化,但景橙觉得这个好像更精致了些。
陆为舟的手没事吧?
-
陆冰找不到那封信,并没有善罢甘休,在一天夜晚,她开着车上山,叩开别墅大门,惊醒了正在睡觉的景橙。
肉肉很警觉,察觉到危险,一直在叫。
景橙开了灯,随便披了个外套,对肉肉说:“不要叫,我出去看看。”
一楼除却她的房间,所有的灯都灭了,没有一丝光亮。
一个人影在楼梯口蹿过,随即噔噔噔的上楼声响起。
景橙喊道:“谁?谁在那里?”
尖锐的脚步声往二楼去。
景橙把肉肉关在房间里,乘电梯上了二楼。
“你骗我!你跟你爸一样,就喜欢骗我!是不是?!”
“……”
景橙确定了,是陆冰。
深夜来访,一定没有好事。
这次景橙没有犹豫,冲进了陆为舟的房间。
率先冲进视线里的,是陆冰高高扬起的鞭子。
“别打——”
景橙冲上去抱住陆冰的腰,惊恐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陆为舟。陆为舟是被陆冰扯下来的,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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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双腿,他就像小时候被困在昏暗的地下室一样,任由陆冰打骂,根本没有地方跑。
现在还要被她撞见。
她会怎么想,觉得他没用吗?
会吧。
陆冰被景橙抱住,动弹不得,怒火烧着了她的理智,“松开我!你是个什么东西!!”
景橙不放:“陆董,你冷静一点,他是你亲生儿子,别打了,不能再打了。”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陆冰那么恨陆为舟,但是她没有立场去指责,说出的话只能是恳求和劝告。
“呵!”
陆冰冷笑一声,卷起鞭子,换了个方向,转而用力朝着自己身上挥舞。
最疼的不是她,是抱住她的景橙。
景橙的背后瞬间火辣辣,像是被火烧着了了一样,忍着没出声也没放手。
趴在地上的陆为舟目眦欲裂,像是有人在他头上浇灌了一盆冷水,一下子从混沌中清醒来,伤口开始疼,想要往前爬,却因为那双废掉的腿,比乌龟还慢。
他不自觉喃喃:“景橙……”
景橙听不见,背上疼得直冒汗,终于支撑不住,被陆冰甩在了地上。
啪——
又一声鞭子落在陆为舟身上。
景橙从疼痛中清醒,手脚并用地到陆为舟身边,抱住他,他的身体很冰冷,冻得她瑟缩一下。在下一个鞭子挥过来前,景橙护住了陆为舟的头。
“景橙……你滚……”
我叫你滚,为什么要上来。
景橙把陆为舟护得更紧:“陆为舟,没事的,打一下不会掉块肉。”
陆冰哈哈大笑,像是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真是不可思议,小船,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护着你。哈哈哈哈——”
“景小姐,我给过你机会,你不躲,别怪我不客气。”
陆冰扯了扯鞭子,眼中闪过怨毒的阴狠,比之前几鞭子都要用力,空气呼呼作响。
陆为舟的心脏忽然被一双手牢牢抓住,缩疼的厉害,他用力推景橙,却怎么都推不开。
“妈——”
噼啪声响起,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景橙睁开眼,她面前挡着一个人。
“陈……陆由?”
陆由忽然出现,精致的西装被打得裂开,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渗。
陆冰意识到打了陆由,向后退了几步,神智好像回归几分,脱力放下了鞭子,从外面赶过来的,还有毛西。
毛西看了看现场的情况,最先抱住了陆冰,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温柔安抚:“陆董,半夜了怎么不好好休息,又乱跑了。”
陆由回过头看了一眼,面色有些白,朝景橙笑:“吓到没?我先扶你起来。”
景橙反应了一会儿,“先扶陆为舟吧。”
陆为舟是所有人当中姿势最狼狈,最需要保护的。
景橙自己站起来,然后扶着陆为舟,陆由也上前扶着,但是刚碰到陆为舟,就被甩开了:“谢谢,不需要。”
“……”
景橙一个人扶着陆为舟坐上轮椅。
毛西安抚好陆冰,给陆由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先走。
陆由点点头。
毛西和陆冰走后,陆由不太熟练地叫了一声:“景……橙。”
景橙给陆为舟拿了一个毛毯盖住,应道:“嗯。”
景橙直起身:“谢谢你及时出现,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你伤口处理一下。”
陆由感受到她的疏离,苦笑:“没事,你们没事就好。”
“嗯,很晚了。”
灯光下,景橙的眉眼异常柔和,陆由迈出一步,做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动作,摸了摸景橙的头发。
“我先走了,晚安。”
景橙愣住。
这个动作唤起七岁以前的记忆。
直到陆为舟叫她:“景橙,疼。”
景橙立马回神,转身照顾陆为舟。
陆由无奈笑笑,与陆为舟对视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又好像没有任何情绪,他转身离去。
19. 神明
陆为舟的身上落下了三个鞭子,分别是后背,胸口,和大腿。
景橙拿来医药箱,先给陆为舟上药。因为她背后的伤口也很疼,就把外套脱了,放在椅子上。
陆为舟还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很沉默,景橙非常理解。
没有一个孩子不渴望母爱,面对母亲的冷漠鞭打,长成这样冷漠的样子一点都不奇怪。
“来上药。”
陆为舟听到她的声音后抬头,脸上还有红肿的巴掌印,这张脸跟着他真是遭老罪了。
景橙看着为数不多的药,计算着这些给陆为舟的伤上完药都够呛,她身上的伤估计处理不了了。
陆为舟身体差,先给他用。
景橙叫陆为舟躺在床上,掀开他的衣服,露出后背。
陆为舟看着瘦,但身材比例还行,肩宽腰窄,要是认真锻炼,估计能拍个擦边视频。
想歪了,景橙集中注意力,先上药。
背上的鞭伤面积大,景橙上完后用掉了原本三分之二的伤药。
“好了,你先起来。”
陆为舟单手支撑着床板,翻了个身,后背接触到床,他闷哼一声。
景橙皱眉,拿来纸巾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慢点。”
陆为舟抓住她给他擦汗的手,抬眸:“你和陆由认识。”
是陈述句。
“你们私底下还有联系。”
陈述句。
景橙不知道怎么忽然扯到这个话题上来,点点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在他手上,想要缩回,陆为舟攥得更紧。
他的面色很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灯光昏暗,他看起来像是来索命的白无常。
景橙点点头:“是认识,从小就认识。”
但是这也不关他的事吧?
“我讨厌他。”陆为舟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非常讨厌,恶心。”
小时候的玩伴被人说讨厌,景橙心里不是滋味,下意识想辩解,却在看到陆为舟眼中的凶狠后闭了嘴。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要是敢为他说话,我就杀了你。
景橙缩了缩脖子,把手也拿回来。
“是……因为他抢走了你的妈妈吗?”
陆为舟看向景橙,良久,干裂的唇瓣绽放出一个瘆人的笑意:“是啊,难道他想抢走我的东西,我还要喜欢他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景橙已经知道,陆由是陈柚,几年前做了陆冰的养子,从孤儿院的野孩子变成了豪门贵公子。
他没有继续吃苦颠簸,景橙应该为他高兴。
但是,她看着陆为舟这样,总觉得这高兴又不彻底。难道陆为舟的苦难都是陆由造成的吗?怎么可能?
陆为舟眯着眼,问:“如果他说想带你走,你选我,还是选陆由?”
景橙慌乱起来:“你问得什么鬼问题,别说了,我好困,上完药我要去睡觉。”
“选我,还是选陆由。”
这不是一份工作辞不辞职的问题吗?怎么就成了选人?
陆为舟逼问她,按住她想要掀开他衣服的手。
偷偷摩挲着。
景橙害怕这样的问题,“选什么选,不选,陆为舟你无不无聊?”
景橙想掀开陆为舟的衣服给他上药,没想到他力气还挺大,真的掀不开。
搞得她好像是个大色鬼,逼清纯小白花就范。
两个人僵持不下,陆为舟铁了心要听到答案,景橙就是不让他如意。
“嘶——”
用力时不小心牵扯到伤口,景橙疼得龇牙咧嘴。
陆为舟神色一变,立马松手,语气紧张地问:“怎么了?”
景橙虽然疼,但趁着这机会,掀开了陆为舟的衣服。
“别碰我,我伤口还疼着呢,这可都是因为你,我给你上药你还为难我,恩将仇报。”
陆为舟现在像是案板上的鱼儿,景橙柔软的双手按在他的胸口,他呼吸不上来。
陆为舟像是忽然被定住了一样不冻了,景橙也放轻了力道,仔细给他上药。
没有人这么对待过陆为舟,她是第一个,那双手的温度透过皮肉连接到心脏,令心脏超负荷跳动。身体也因为她的抚mo,发出警报,已经经历过多次,他早就明白那是因为什么。
景橙太专注,以至于没注意手下的皮肤泛起膨胀的红,以为是她上药力道太重,手法又放轻了些。
其间她的手不小心碰到那两颗,陆为舟忍着闷哼。
忍到额头青筋暴起,陆为舟突然喊:“好了,停。”
“嗯?”景橙抬头,奇怪,“还没上完药呢。”
“好了,剩下的我自己上。”陆为舟坐起身,被子堆叠在腰间。
“你出去。”
景橙摸不着头脑,以为是陆为舟善心发作,让她回房间早点睡。
她临走嘱咐:“腿上还要上药,另外,别偷偷洗澡,拿湿毛巾擦一下可以,明天我求毛西让温医生来。”
嘱咐完,景橙出去了。
陆为舟注视着她的背影离开,她坐过的椅子上,还放着她忘记拿的外套。
他把外套拿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
别墅坐落在半山腰,常有野生动物造访,甚至有些鸟雀在屋顶筑巢,夜间常常鸣叫哀啼。
景橙站在陆为舟门外,感觉一阵夜里的风吹来,刺骨得冷,她呆愣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陆为舟……他,他在干什么?紫位吗?
不是,她就是想来拿个外套,怎么就撞上这种事?
她站在那里,不敢动,因为她怕自己的脚步声打扰到他,不对,怕暴露自己。
这种事情好尴尬啊,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是这不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吗?她有那么几天,也会想夹起双腿和被子。
正常的,正常的。
景橙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等待着。
……
陆为舟怎么那么久?
他的声音跟平常也不一样,平常很冷很平,这时候的声音,有些尖细,又带着些柔软,有点像小猫撒娇。
停——你怎么还评价上了?关你什么事?
终于,在一阵急促喘息后,房间里面的动静渐渐弱下来。
景橙松了口气,不打算拿自己的外套了,她轻手轻脚,猫着腰,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回到一楼。
陆为舟手里攥着个奶黄色的外套,布料不算柔软,但她应该穿了很久,摸起来很舒服。
只不过现在被他弄脏了。
他脸上的潮红暂时未褪去,从床上坐起来,将外套紧紧缠绕在手臂上,坐上轮椅,去了浴室。
浴室水声停后,陆为舟湿着头发出来了。
头发确实变长了,已经有些遮住眼睛。脑子里又想起她说的,会给他剪头发。
什么时候呢?
陆为舟操纵着轮椅,轮椅这时有一瞬间的短路,在他粗暴的敲击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没用的东西。
陆为舟移动到电脑前,打开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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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看了一会儿。
没多久,他拿着床边剩下的药,乘坐着电梯下楼。
景橙的房间很黑,但陆为舟还是能精准找到她所在的位置,来到她身边。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只柔软的手,流连了一会儿,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碰到内、衣的纽扣,他没了解过这东西,费了好一会儿才解开,手停留在伤口边缘。
应该是很疼,所以她趴着睡。
陆为舟的手停顿了好久,才缓缓打开剩下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景橙背后的伤后上。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道伤口的面积有多大。
床上的人突然嘤咛一声,陆为舟停下擦药的动作,轻声开口问:“疼吗?”
没有回答。
陆为舟继续上药的动作,只不过上的更慢了。那双手仿佛要清晰知道每一个肌肤纹理的形状,反复轻抚确认。上完药后,陆为舟没有收回手,定在那里,垂眸看她的睡颜。
趴着睡,头发黏在她的侧脸,他伸出手将那些发丝向后放,却僵住了动作。
摸到了一片湿润。
她睡前哭了。
因为什么哭?太疼了吗?一定是太疼了。
那些本该落在他身上的鞭子,怎么就落在她身上了呢?
为什么要护住他?要是今天是陆由或者覃应新或者是那只猫,她是不是也会这样护着他们?
陆为舟的手还放在她的背上,手上是跟她一样的温度。
他缓缓俯下身,却因为腿部原因,只能将唇落在她的腰窝,牵扯到身上的伤,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尖,用心感受那里的弧度。
浅浅的。
起身时,他又觉得不够,重新低下头,用唇带走她脸上的泪痕。
……
那道鬼影慢慢退出,留下一屋静寂。
第二日清晨,景橙是被陆由的语音电话吵醒的。
景橙动了一下,背后火辣的疼,费了好大力气拿到手机。
看见备注,她按了接听。
“橙子。我是陆由。”
“有什么事吗?”
“你背上的伤,还好吗?我现在正好有空,可以带你去医院。”
“不用了谢谢,今天温医生会来。”
“好,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景橙抠着手机壳,有些难办:“我是全天候的工作,抱歉。”
陆由不打算逼太紧,“没关系,我去你那也是一样的,正好可以顺便看看小船。”
陆由一直叫陆为舟小船,这应该是陆为舟的小名,他这样叫,显得他们好像很亲密,但陆为舟却跟她说,他很讨厌陆由。
景橙没办法拒绝哥哥探望弟弟的要求,她想起昨晚陆由也受了伤,有她的原因,于是说:“你的伤口也别忘了处理。”
她听见陆由在那边愉悦地笑了一声,“你终于想到关心我了,还以为电话结束你都不会问我的伤了,现在我放心了。”
景橙耳尖一红,感觉自己好像跳进了什么坑。
陆由没多说什么,他本身也很忙,没聊几句就被工作叫走了,临走说:“橙子,下次聊。”
景橙挂断了电话,深呼出一口气。
她刷了牙,简单搓了下脸,拉开的房间门,看到了在门口的陆为舟。
景橙吓了一跳,拍拍胸口:“大早上的你干嘛?”
他的眉眼有些阴郁,面色苍白,看起来很疲惫,像是戏剧里被吸了精气的鬼。
“你在和陆由打电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