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驸马太过貌美》
1. 001
艳阳高照的冬日,寒风刺骨,吹得人分不清东西南北,整座凉州城都埋在雪里,却洋溢着喜庆。
“神武军凯旋啦!!!”
报子身骑快马,踏过玄武街,地上留下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蹄印,大胜军旗迎风招展,扬起一阵雪雾。
玄武街两侧人头攒动,百姓呼声山崩海啸,见大军各个威武,却更盼望见到一人,那便是谢辞。
谁人不知,靖国公府谢家二郎谢辞,何等年轻有为?收复北宴十二洲,何等丰功伟绩?百姓都想瞻仰一下谢将军的尊容。
“哎,到底哪位是谢将军啊。”
“自然是最丰神俊朗的那一位啊。”
凉州谁人不知,谢王柳白四大世家各出奇才,而谢氏盛出美人。
百年世家无从考察,光是如今得见,谢府之中,上数三代,下数三代,无论男女老少,个顶个的美。
谁会不喜欢美人?更何况是一位能文能武的绝世美人。
百姓左看看右瞧瞧,神武军各个勇猛精壮,也没瞧见那个一眼万年的俊美男子。
这时有个知情人出来道:“还瞧呢?人家谢小郎君压根不在队伍里。”
不明真相群众纷纷发问:“那在哪?”
“人家奉旨归城,三日前便到城门了,听说是为了与九公主的婚事。”
“哎,这位仁兄,此等宫闱之事,你怎得知?”
“嗐,我姨母在宫中做女官,听说啊,如今都在为二位婚事操劳呢。”
“九公主与谢小郎君!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一对,可谓是喜事一桩啊!”
百姓有模有样的讨论着,好像真的亲眼见到过俩人似的。
对全天下来说是一件喜事,对九公主赵令仪来说,无疑是个噩耗。
金瓦红墙的皇宫,细雪覆盖的狭长过道,一个淡粉身影提着裙摆极速而过,说不上矫健,但能看出来她真的很急。
身后的郝嬷嬷伺候小殿下十余载,还是第一次见她跑这么快,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殿下!皇后娘娘让你回宫吃点心,莫要妨碍陛下处理政事!”
风太大,雪太急,赵令仪听不进去任何,腰间玉牌撞得叮当作响,这是陛下特许九公主的权利,凭此腰牌可在后宫前朝畅通无阻,可见盛帝对这个小女儿有多么宠爱。
陛下与柳皇后伉俪情深,老来得了一对龙凤胎,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偏偏九公主体弱多病,八殿下强壮如牛。
九公主又是小公主,自然是多宠爱一些,可再宠爱也不能胡作非为啊,神武军大胜归来,今日各位大臣正在前朝议事,总不能擅闯闹出笑话。
若非是急事,九公主又怎会如此莽撞?
听闻父皇要选谢辞做驸马,她怎能不急?
谢辞是何人?
她赵令仪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谢辞,光是听到他的名字,都不由得腿软,更别说嫁给他。
一听了这消息,她午膳最爱吃的白烧羊肉都没吃几口,更别说今日小厨房特地新添的几样菜式还没来得及尝。
后半生都要面对一位凶神恶煞的主,想想都浑身难受,她必须要去同父皇说明,她不想成婚,即便成婚,驸马也另有其人。
“郝嬷嬷,您别追了,小心摔了,我有分寸。”
分寸就是,无论如何也求父皇收回成命,把这婚给退了。
风吹得赵令仪小脸微红,葡萄大的眼睛噙着将满未溢的泪,长睫挂满冰霜,活脱脱像个受惊吓的小兔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把九公主欺负哭了。
准确来说是那位名扬四海玉面杀神,快把九公主吓哭了。
“小九!!!”
八皇子赵奉明从后面追了上来,赵令仪自己都没想到,有如此蛮力,竟能跑出如此远不带停歇。
听到八哥的呼唤,赵令仪停下脚步,后知后觉的累涌上来,差点腿脚发软,冷风吹得嗓子泛起咸腥。
赵令仪动了动发冷麻木的唇,“八哥,怎么了?”
“皇祖母,唤你过去。”
兄妹俩长得很像,都生了一双大眼睛,唯一不同的是,赵令仪眼角生了一颗泪痣,更显娇俏动人。
“皇祖母……”赵令仪跑得晕头转向,“皇祖母叫我做什么?”
“你快去吧,回了皇祖母的话,赶紧回来,母后做了你最爱吃的糕点,等着你吃。”
听到吃的,赵令仪不禁咽了咽口水,她不贪吃,是爱吃,主要真是没吃饱。
“好吧。”
太后所处的慈宁宫,不到半柱香功夫就到了,只因方才跑得太用力,腿脚发软,又无步辇,才耽误了些功夫。
此次出来得急,贴身宫女还在赶来的路上,赵令仪独自一人前往慈宁宫。
太后喜静,宫里宫外没有太多人侍奉,进门前有一片空地,春夏时节,太后喜欢亲自侍弄着花草。
赵令仪小时候喜欢来皇祖母宫中玩,只因门前有各式各样的花,她自幼泡在蜜罐儿里长大,喜欢的东西自然是越华美独特越好。
正如今日她穿上好的粉白狐裘,用最细腻的针脚绣了花纹,沿着花开纹路,撒了银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最衬九公主的灵动俏皮。
头上的金钗珠翠也是由江南大师亲自打造,流光溢彩的绚烂,晃了不远处某人的眼。
赵令仪余光瞥见人影,刚一回头便愣在原地,浑身不由得僵硬,顶着艳阳,寒意从头灌到脚。
来者身穿玄衣,墨色大氅没有过多的修饰,却衬托着这张脸格外清隽,北宴十二洲风霜吹不毁玉面少年郎,反而使其面容更加俊秀成熟,一双桃花眼动情却偏偏眼尾向下弯,给人一种清冷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对于旁人来说,谁看到这张脸,不会感慨一句,这简直是女娲娘娘亲手之作,容貌每一处都是精心雕琢过的,犹如美玉,完美无暇。
但对赵令仪来说,这简直是噩梦。
适才跑步的力竭,在此时发挥得尽致,赵令仪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谁料脚下一软,栽倒在雪堆里,恐惧令她头脑空白,只感到下一瞬,一道力将她从雪里捞了起来。
至于赵令仪为何害怕谢辞?缘由一时说不清。
谢辞比赵令仪大五岁,出生那年九公主抓周,抓的是谢小公子的袖子,好洁的小公子抽回袖子,力道没掌控好,让九公主摔了个屁股墩儿,哇哇大哭起来,恐惧的种子是在那时种下的。
后来皇兄们去学堂,九公主无聊烦闷,天天缠着父皇,那年她五岁,正是就对万事万物好奇的年纪,整天问这问那,皇帝烦了,就找谢辞来教九公主读书写字。
若说医书她能倒背如流,算学也是手拿把掐,可古文典籍实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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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遇到拗口诗文,便是稀里糊涂。
那时赵令仪最害怕的就是谢辞,古文背不出来,字写错,旁人不敢言语,小先生谢辞是真敢罚。
罚站抄书打手板是家常便饭,主要是这人喜欢养一些怖人的宠物,时常抱着装着蛇的瓦罐,监督赵令仪读书写字。
谁会不怕蛇?赵令仪见到谢辞简直堪比魔鬼,为幼小的心灵留下深深的阴影。
谢辞美得再不可方物,对赵令仪来说都是有毒的。
从雪堆里狼狈起身的赵令仪,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手指轻颤,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弯腰拂去她膝上的雪,声音如银铃撞玉,清脆微凉,温润中又带着不可言说的威严。
“不想嫁我?”
赵令仪没时间思考谢辞是怎么出现在此的,也没时间想他消息怎么如此灵通,自己还没见到父皇呢,他怎么知道她不想嫁?
“...我克夫。”赵令仪下意识地胡言乱语,说出话口,后知后觉有些不妥,收回眼眸时,谢辞已站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命硬。”
少年郎君好听的声音清新悦耳,一字一句顺着呼吸之间薄雾,轻轻吐出,带着一点气定神闲,难以想象,如此一张姣好面容,是怎么破敌营,收失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
“九公主!!!”
书琴和听竹是九公主贴身侍女,紧赶慢赶终于赶到。
“谢将军……”赵令仪整理着措辞,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说他命硬?
算了,不管了。她也只是胡乱说出口。
“你来……”
“臣来拜见太后。”
谢辞的祖母与太后情同姐妹,情谊深厚,祖母过世后,太后曾将谢辞接到宫中小住,也就是那段时日,谢辞成了九公主的小先生。
赵令仪抬腿就走,后知后觉失了礼仪,回手不敢看,“谢将军,请。”
慈宁宫内,禅香沉木,令人闻之欲静,带着安神的之功效,太后身边侍奉的秋嬷嬷,是个顶和善之人,告知说明太后午后要诵经礼佛,请九公主和谢小公子稍等片刻,他们来访不是时候,自然也只能耐心等待。
秋嬷嬷笑眯眯地将糕点摆在两人面前,似乎早就准备好的。
“谢小公子请喝些热茶暖暖身。”转而对赵令仪说:“太后特地为九公主准备的糕点。”
赵令仪心里感慨皇祖母真是料事如神,算到她吃不好饭,还叫人备了点心。
秋嬷嬷招招手,宫女们都到外面候着,屋里只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喝茶,一个不停地往嘴里塞点心。
赵令仪吃相不难看,甚至有些可人,她也想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可也不知为何,总觉气氛有些尴尬,想着若是八哥在就好了,毕竟他与谢辞同窗之谊,更何况八哥真诚热忱,同辈之中,能与谢辞这样清高之人说上话的,也就只有八哥了。
走神想着事情,不知不觉糕点塞得两腮鼓起,赵令仪吃着像只小松鼠。
“殿下是不想成婚……还是已心有所属?”
一句话将气氛推向冰点,赵令仪一个着急,差点把舌头咬断,伴着咸腥与清甜,楚楚可怜地望向谢辞,以有求放过之意。
但谢辞不为所动。
依旧在赵令仪脸上找答案。
2. 002
赵令仪有苦说不出,如今谢辞是盛朝的大功臣,年轻有为,收复失地,旷世奇功,他俩虽有陈年旧怨,她总不能当着人家面,编排人家,诋毁人家吧。
谢辞目光淡淡地落在那盘空了的点心盒上,又不动声色地转移到赵令仪泪眼婆娑的脸上,转而定定地看着她。
明明他什么也没说,但他能感觉到,她是在怕她。
谢辞垂眸,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也没有往下追问,因为无论如何,他都要尚公主,且他势在必得。
“嗯...”赵令仪抿唇,思来想去,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好在秋嬷嬷及时出来。
“公主将军,太后潜心礼佛,近日难以安眠,现已午睡了。”秋嬷嬷笑容亲和,“麻烦二位,若想拜访,改日再来。”
赵令仪再迟钝也恍然,摆明了是托住她的脚步,不让她去前朝闹,可就算她风风火火,也不可能不识大体,只不过是想跟父皇说上两句话而已,告诉父皇她不想成婚,就算成婚也想选白家哥哥做驸马,而不是谢辞。
皇祖母已然睡下,九公主也不是小孩子,总不能像幼时那样没规矩,闯入皇祖母寝殿撒娇,她放下糕点抿了抿唇,失魂落魄地向外走。
“殿下去哪?”
赵令仪被谢辞的声音吓了一个激灵,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看着像是在赶人走,“将军,不、不回府吗?”
“臣得皇命,近几日留宿宫中,有军政要务,向陛下禀报。”
“哦。”赵令仪忽而警觉,那岂不是这几日她都有可能见到谢辞了?
“臣送殿下回宫。”
“不必了,谢将军,我..我要去母后那里,不方便。”赵令仪僵硬地笑着,“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赵令仪不禁加快脚步,双脚倒腾飞快,鞋底卷起一小阵风雪,谢辞看着亮晶晶匆匆离去的背影,仿佛一只粉白小兔,生动活泼。
在他的记忆中,九公主还是个对学问一窍不通的小孩,什么时候长成大姑娘了。
-
九公主回了皇后宫中,百鸟朝凤的屏风后,柳皇后正在弹琴,柳氏柳眉出身名门柳氏,柳氏善音律,九公主却没能继承这一点,琴弹得不成样子。
“回来了?”柳皇后语气中没有恼怒,没有责问,仿佛是对去外面疯闹小孩的宽恕,“还吃不吃糕点了?”
赵令仪鼻尖一酸,跑上前去,躺在母后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哼哼唧唧地撒娇。
“乖乖,你父皇只是说可能会选择谢将军给你做驸马,又没说一定。”
母后为她捋着额前碎发,像哄着小猫入睡,往她嘴里喂了一块肉,哄着说道:“日后,凡事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万不可贸然行动,你的婚事,要待及笄之后,再做决断。”
母后身上有一种淡淡栀子香,是赵令仪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有种莫名的心安,不知不觉有些昏沉,含糊不清地说道:“嗯…孩儿不想成婚,就想一辈子赖在母后身边。”
“傻小九,母后总有天会离开你,到时候…”
赵令仪最是听不得这话,连忙接过话茬,“不行,母后千岁,得一直陪着我才行。”
柳皇后忍俊不禁:“那我岂不是成老妖怪了?”
柳皇后三十六岁才得了这么一对龙凤儿女,自然是格外疼爱,如今年岁见长,愈发觉得,旁人她不管,只要她的小九开心快乐便好。
择驸马不仅要看家世门第,更要看为人品格,她的小九值得天下最好的郎君。
若说谢辞无论是从样貌才学还是功绩,在同辈中确实是出类拔萃,但唯有一点。
她深知靖国公府内恩怨纠葛,不愿女儿沾染半分烦忧,奈何陛下摆明了要择选谢辞做九驸马,她也只能以及笄之礼做借口,想着能拖延几日是几日。
如今谢将军大胜归京,让小九与其多多接触了解也并非不可,无论如何还是要符合女儿心意。
盛朝自圣昭女帝治国以来,往后千秋万代更迭,唯一不变的是公主不可和亲,嫁娶相对自由,还有时间去好好挑选驸马。
“小九,你身上怎么这么烫?”柳皇后看着女儿通红的小脸,心疼得不得了,“快传太医。”
毫无疑问,九公主感染风寒,昏睡三日未醒,若是殿下清醒过来,想必还会庆幸自己可以不用担心在宫中碰见谢辞。
可在宫中确没碰见,倒是在梦里遇见了,谢辞就像噩梦一般,整整缠了她三日。
梦里,赵令仪还是孩童模样,桃花树下白玉桌前,她正规规矩矩地坐着,一板一眼地默写诗文,突然戒尺伸到她跟前,吓得她一激灵。
“错了。”
赵令仪回头一看,是谢辞左手缠着把玩着金蛇,另一只手握着戒尺,神色严肃。
恐惧在眼眸中放大,赵令仪吓得脸颊涨红,墨滴透染花了纸张,她看向谢辞。
谢辞铁面无情,“伸手。”
赵令仪抿紧双唇,战战兢兢地伸手,清脆落尺,掌心剧痛,从抿唇到咬唇,最后委屈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仰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而一旁把玩蛇宠的谢辞依旧冷漠。
梦境总是幻出内心最真实的恐惧,自尊心最强高傲的小公主,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谢辞冷酷无情气场震慑住,背不出书,写了错字,对她来说都成了塌天祸事。
视线朦胧间,赵令仪像是溺水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小九醒了?”
看到八哥后,现实才缓缓回到她身体里,泪痕打湿睫毛粘在眼角,轻触泪痣,看到妹妹的可怜模样,赵奉明哄着问:“要不要吃些糕点?”
昏睡如此久,肚子确有些饿,借着八哥的劲起身,浑身软绵绵的九公主,在吃第一口糕点的时候,回了些精气神。
“这是谁做的?”
“好吃吗?”赵奉明故作玄虚,双手捧着花花绿绿的糕点盒,问道。
香甜软糯的糕点在舌尖融化,蜂蜜花香,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样式不复杂,用最简单的花瓣模具,但口味很新鲜,是九公主从未吃过的,“在哪里买的,芳庆斋出新糕点了吗?”
“没有。”赵奉明宠溺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好吃就多吃点,病才好得快。”
一直到病好,赵令仪也没问出八哥给她的糕点是哪来的,很快这件事也被她抛诸脑后,毕竟宫中最不缺的便是好的吃食。
-
赵令仪病好得差不多了,恰逢上元节,听闻望月楼有来自行朝国戏曲班子演出。
这颗玩乐的心蠢蠢欲动,这也不是赵令仪第一次偷溜出宫,上元节这日解开宵禁,彻夜笙歌,此等热闹,不凑可惜,她身边的两位书琴听竹心里担忧。
“殿下大病初愈,还是不要...”
“要要要。”赵令仪挑了件素锦低调的衣裙,即便是她最素着的一套行头,上面也要镶嵌碎宝石点缀,在黑夜里闪着光。
“今日宫宴,本宫已经同母后说好了,暂且不去也罢。”
宫里哪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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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赵令仪门清,趁着守卫换岗,快步地跑出去,如释重负。
人间烟火的喧嚣,就在不远处等着她,就算是再身娇体贵,也不觉得累。
花灯满街,人声鼎沸,杂耍卖艺地三步一个,赵令仪也是五步一停,不时被琳琅满目的商品所吸引,又为街边转圈喷火拍手叫好,也不是第一次偷跑出来,但年年如新,处处新鲜。
赵令仪扶着帷帽,拿兔子糖画,穿梭人群之中,夜空几簇烟花腾空而起,她吓了一跳,转而兴奋抬头,炸开漫天火红。
赵令仪心花怒放,一路来到望月楼,花高价包了最好的雅座观戏。
她舌头咬的地方还未完全好,糖不宜吃太多,喝了几口茶漱口,双手托着下巴,认真观戏。
奈何咿咿呀呀地根本听不懂,顿时觉无聊,观赏下来只有一个感受。
行朝国人长得人高马大,戏曲造诣很是一般,九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砰”地一声,传来巨响,台上浓烟密布,硝烟味钻进鼻里,呛得赵令仪一咳。
还未反应过来,浓烟密布整个包厢,视线被遮挡住,恐慌喧闹四起,书琴听竹护着殿下离开。
“有刺客!!抓刺客!!”
赵令仪心一顿,哪来的刺客?刚想着忽然有人扣住她手腕,被人猛地一拽,失重跌倒。
烟雾消散,清冽茶香迎面而来,帷帽掉落,头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后知后觉是人的胸膛。
“你…”
“别动。”
昏暗视线中,恐惧遍布全身,赵令仪身体颤抖颤栗,壮着胆子,气势足,声音小,“你别乱来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赵令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她瞪大眼睛,看清了这张好看的俊脸。
“谢……”
“嘘。”
谢辞虽环着她,但双手撑着门板,很有分寸,只是赵令仪不习惯这样的距离,若即若离间的呼吸,都如藤蔓缠绕着她,渐渐不能呼吸。
来人啊!!
赵令仪心里呐喊着,可喉咙被堵住一般,只有身体抖成筛子。
“害怕?”
赵令仪哼哼地点头摇头,不知所措间,听到一声轻笑,震得她浑身一凛。
笑什么?
这话赵令仪是不敢问出口的,她心里有很多疑惑,比如哪来的刺客,再比如谢辞为何在此?可眼下无暇顾及,她第一次与男子距离这么近。
强大力量无形将她禁锢包裹,她无法忽视谢辞身上清冽又温暖的味道,她对熏香并无过多讲究,因体弱多病,师承窦无念,医者自医,她场面带着药香香囊。
每个人身上都有独特的味道,像是母后身上的花香,八哥身上的甜香,还有白家哥哥身上特质的果香,她是第一次闻到如此清冽茶香。
如雨后潮湿润物无声,又干净通透。
“放心,臣会护殿下安全。”
正如谢辞所说,他一直护着九公主,安全地送上马车,赵令仪坐在马车上如坐针毡。
她懵懂地问了一句:“我们去哪?”
“自然是护送殿下回宫。”谢辞顿了顿,“殿下,不去宫宴吗?”
赵令仪食指交缠着,绞着衣裙,总不能说抱病,是为了躲他。
“去。”
夜色掩着谢辞的白月般的面容,也掩住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驾!”
快马长鞭扬长而去,车轮滚起一阵雪雾。
3. 003
宫墙夜饮,歌舞升平,长灯相映,满庭流光。
柳皇后看向自己的女儿,不是说身体抱恙吗?况且穿得如此素净,不像是精心打扮,诚心赴宴的样子。
因有畏惧之人坐在对面,赵令仪不敢抬头,只有眼前玉蝶碗筷,珍馐美味,偶尔抬头,也看向她中意的驸马。
白凌霄,白哥哥。
白家也是四大世家,善医术,赵令仪之所以心向白凌霄,是看中他这行医的本领,身上又总是香香的。
更何况白哥哥温润如玉,为人亲和,对她说话永远是那么温柔。
不像某人。
赵令仪不经意间对上谢辞的视线,又忙不迭地移开视线,夹起一块炙肉,放在嘴里,品尝滋味,心情大好。
旁边的七公主赵露仪,疼惜妹妹为她加菜,“哎,宝贝小九,你想选谁做驸马啊?”
姐妹俩一母同胞,感情深厚,可自从七姐嫁到崇德候府,姐妹俩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面。
“七姐~”赵令仪娇嗔地看了一眼。
“还害羞了。”七殿下压低声音,“要我说啊,要选就选最漂亮养眼的。”
赵令仪咬了一口汤圆,甜糯浓香在舌尖四溢,嗫嚅道:“好看能当饭吃吗?”
赵露仪高深莫测样子,感慨妹妹还是太稚嫩天真,抬袖掩面:“傻妹妹,好看还真能当饭吃。”
赵令仪懵懵懂懂,看着七姐夫莫万臣剑眉星目英俊不凡,确是养眼,配得上七姐。
“你看你六姐夫,虽供职枢密院,可长得油光满面,敦实臃肿,这要是晨起面对这样一张脸……那可真是。”
“咳,七姐别说了,一会儿六姐该不开心了。”
六公主赵燕仪乃荣妃所出,从小就与他们姐妹不对付,为人心气高也善妒,此时正趾高气扬地盯着她们。
赵令仪拍了拍七姐的手,示意她父皇要说话了。
“来,靖国公,朕与你共饮此杯。”
儒雅松范的靖国公谢文轩,虽不善饮酒,但御赐的酒,他不得不喝,也知饮了此杯酒,是何意义。
“国公教子有方,令郎二人,俱是出类拔萃人才,此乃朕与盛朝江山之幸啊。”
谢家大郎谢渊,七岁作诗名动都城,才华横溢,年纪轻轻一举高中,现如今官从御史台。
谢辞就更不用说了,征战北宴三年屡立奇功,这下是真的为自己杀出一条通天大道,年纪轻轻,位同三司,统领禁军。
“臣惶恐,陛下谬赞,此乃陛下圣明指引。”
“哎~爱卿不必如此客气。”
前朝昏君荒淫无道,指使民不聊生,盛帝乃潞州庄户,兴兵讨逆,入凉州加黄袍,自是不拘小节。
可也正因如此,与凉州世家大族中周旋,很是不易。
盛帝看了看自己的小女儿,心中谨记皇后的话,婚事不可操之过急,但他却另有他法。
“若是朕没记错的话,谢家二郎还未行束冠之礼。”
自圣昭女帝改制后,女子十八岁及笄,男子二十二岁束冠,今年谢辞二十有三,该行束冠礼时,他还在尸横遍野的北宴厮杀呢。
“是。”
“朕的小公主也伤未行笄礼,不若命太史令择一良辰,由朕与皇后亲自为二郎与小女,束冠及笄。”
盛帝声如洪钟有力,铮地一声,敲得赵令仪头脑发颤,她猛然抬头看向父皇,嗓子像被堵住一般,有苦说不出。
如此重大场合,她不可乱说话。
明明还有好些日子才到两人生辰,父皇摆明了是要撮合他俩,可圣上金口玉言,谁敢回绝?
靖国公一家起身行礼:“若能如此,此乃犬子之幸,多谢陛下。”
“哎,不必多礼,坐下坐下。”盛帝看向怒气冲冲的女儿,宠溺地一笑安慰。
宴会结束后,赵令仪感到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身上被缠上无形的绳索。
及笄行礼乃是大事,她也不想搞砸,但与谢辞一同行礼,难免觉得不安怪异。
“小九!”赵露仪过来挽住妹妹手臂,“父皇特许我在宫中,陪妹妹几日,待你行笄礼后,再回府。”
“真的?”赵令仪两眼亮晶晶地倒在姐姐肩上撒娇,“太好了!姐姐今日便与我同住吧!”
“好。”
姐妹俩一同住在皇后的凤仪宫,陪着母后聊天说话,热闹得像是回到从前。
聊累了便各自回宫殿,沐浴梳洗,姐妹俩似从前一般,手拉着手,同寝而眠。
“七姐,成婚是何感受?”
“嗯……”七公主长出一口气,“为人妻子,操持家务,自不能似从前一般,随心所欲,但只要夫妻和睦,便也不觉辛苦。”
“夫妻和睦……就像父皇母后那样,琴瑟和鸣?”
“是啊,哎你可知我为何说要选长得好看的?”
“为何?”
“美人,不仅是脸长得好,那可是浑身上下处处好看。”赵露仪撑着头起身,“你七姐夫和谢辞算是同僚,对他为人也略为了解。”
赵令仪看向七姐。
“谢将军才学功绩自不必说,单论这长相,那可是凉州第一美男,我们小九也长得如此娇俏可人,日后你们的孩子也自不会差。”
赵令仪感到一阵眩晕,这怎么还扯到孩子身上了?
“最重要的是,你可知这将军宽肩窄腰,孔武有力,有多重要?你现在不懂,将来自会懂的。”
什么懂不懂的。
“傻小九,你想想啊,谢将军奉诏回城,独自一人从北域骑马南下赶回都城,这说明什么?”
赵令仪眨巴眨巴眼睛,很努力懂的样子,“说明他…骑马快。”
“非也非也,说明他腰有力。”
“啊?”
赵露仪嘴角上扬,笑话自己妹妹还是个小孩,高深莫测地躺下,“择夫婿门道可多了,端方俊美,鼻梁英挺,腿长臀翘…还要腰好。”
“七姐~”
“哎呀反正,等你及笄过后啊,就明白七姐说的是何意了。”
赵令仪裹紧被子,七姐一番言论,什么美人腰好,她听得稀里糊涂,怎么没人问问,她到底为何不想嫁谢辞啊。
世人皆看美人美好一面,没人想到他凶神恶煞有多可怖吗?赵令仪攥紧被子一角,昏昏睡去。
—
二月初八,天德良辰,百无禁忌。
晨露未歇,鼓钟回响,凤仪宫内外宫女端着福盒进进出出,皇后娘娘正在为九公主梳妆。
“这铜镜啊,映不出我小九的鲜妍容貌。”柳皇后亲自为公主上珍珠妆。
细腻脂粉如薄雾铺在公主娇嫩的脸上,松烟墨简单两笔画在眉上,勾勒出弯细眉形,衬得双眸清澈透亮,胭脂淡淡扫在眼下,面容犹如粉里透白的桃花,娇艳欲滴。
“我家小九,真好看。”皇后用蘸了桂花油的梳子,疏通乌黑亮丽的长发,“今日过后,我们小九就是大姑娘了。”
“母后……”赵令仪心里莫名觉得空落落的,她并不想离开母后,若是可以,她一辈子也不想嫁人,只在母后身边,做个小孩。
“来,看看,这不就好了。”皇后娘娘轻抚女儿额发,“真好看。”
“不好了!皇后娘娘!”
柳皇后敦厚仁慈,从未有愠色,今日九公主及笄礼,见宫女如此慌张,才冷言道:“什么事,如此慌张?”
“及笄用的十八支金簪丢了一只。”
“丢了?”
赵令仪心一颤,转而看向母后。
“去把保管金簪的女官叫过来。”
良辰将至,观礼的宾客已在凤仪宫外等候,若是误了时辰,恐怕不妥。
柳皇后怒斥问责,吓得女官们战战兢兢,几个人来回推诿,气得柳皇后差点问斩。
“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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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令仪拦住道,“不若就戴十支金簪,寓意十全十美也好。”
“那怎么行。”柳皇后不能让女儿受半点委屈,“如若找不到遗失金簪,你们都得拉去掖庭狱斩了。”
“快去,快去找。”
“母后!!母后!!”赵露仪匆匆赶到,“金簪找到了!”
“在哪找到的?”
赵露仪喘着气,“母后,不若先行及笄礼要紧。”
“也好。”
凤仪宫正殿,轻纱帷幔如银河水缎,女官指引着九公主,缓缓入场。
隔着月纱朦胧的轻帐,赵令仪看向对面之人,心中莫名一颤,脑海中不禁浮现七姐说的话。
美人处处好看。
素服着身的谢辞,并无过多修饰,让人的注意力,不自觉落在他这张冷硬清俊的脸上,垂眸间宛若神祇。
礼官宣布仪式开始。
赵令仪恍然间如梦初醒,与谢辞并肩跪在软垫之上,莫名地心惊肉跳,看向父皇母后又顿时心安。
没事,没什么好怕的。
若有似无的茶香萦绕鼻间,这让赵令仪不禁想起在望月楼,谢辞救她于水火,将她护在怀中。
皇上皇后亲自加冠异服,这是何等荣耀之事,就连有幸观礼的官员,都倍感荣幸。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弃尔幼稚,顺尔成德……”
礼官念着笄辞,赵令仪并未有想象中那般感到束缚,反而心底尽是兴奋激动,即便与谢辞一同三拜,也未有怪异之感。
酒饭端在两人面前,赵令仪礼数周到地端起碗,浅尝一口,转而看向谢辞。
谢辞温玉端方,骨节分明的手,捏着酒杯,粉白指节,恰如粉玉,只是几道浅浅疤痕,略显突兀,但瑕不掩瑜。
他的手细长宽厚,酒杯握在他手中,显得玲珑小巧,仰头喝酒,白光勾勒着锋利流畅的面部轮廓,清酒入喉,凸起喉结上下滚动。
还真是……处处好看。
赵令仪听到母后轻咳,连忙收回目光,没看到谢辞也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盛帝满意地点点头,亲自宣读字辞。
赵令仪仔细听着,父皇为谢辞,加字怀煦。
怀煦。
怀善和煦。
赵令仪微微抿唇,谢辞从头到脚哪里符合,这两个字。
灵韵。
灵动轻韵。
这字倒是很符合她的气质。
赵令仪得意地弯起唇角,不经意间对上摄人心魂的双眸,一下子收住笑意。
可当礼成过后,赵令仪心中不免失落,接下来她要面对一个重要的选择。
人生大事。
她看向谢辞,心中纠结犹豫。
这驸马,到底该如何选择。
及笄礼过后,七姐过来拉住她的手,悄悄地说:“你能找回遗失的金簪啊,得要感谢将军。”
“什么?是谢将军帮我找到的?”
“是啊你快去谢谢人家。”赵露仪用腰轻轻地撞了一下妹妹,“快去感谢人家。”
赶鸭子上架赵令仪,趁着宴会喧闹,悄悄地凑到谢辞面前,坐定后又觉得不妥,偷偷往外移了半分。
两人礼服修长繁杂,乃尚衣局特制,衣尾不自觉地交叠碰撞,无声摩擦。
“有话要说?”
赵令仪端着酒,不敢与之对视,快速丢下一句,“那个……多谢将军为我寻回发簪。”
视线之中酒杯碰过来,指尖不经意触碰,让赵令仪微微发愣。
“殿下打算怎么谢我?”
赵令仪慌不择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是她成人以来初次饮酒,辛辣灼烧喉咙,呛得她满脸通红,还未等谢辞说话,她已然提裙跑远。
谢辞看向如受惊吓的小兔跑走的赵令仪,淡淡收回目光,眼底缓缓聚起笑意,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微抿双唇,回味酒香。
4. 004
比起喝酒心跳加速,谢辞的目光更令她心惊肉跳。
赵令仪以酒敬谢后,马不停蹄地扑倒七姐怀里,抚了抚要蹦出来的心脏。
赵露仪看着妹妹可爱模样,忍俊不禁道:“都行笄礼了,还跟个小孩似的,你去同谢将军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赵令仪吞了吞口水,喉咙辣得还发烫,“当然是谢谢他帮我找回发簪啊。”
赵露仪看着不开窍的妹妹,心急有力使不出,嘴角带着笑意凑到她耳边低语:“小九,你看谢辞将军生得那般那般……”
七公主一时语塞,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最后来了一个美貌动人,把赵令仪逗笑了。
赵露仪拍了拍妹妹,正经地问:“你就没有心旌摇曳,方寸大乱的感觉吗?”
赵令仪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幽怨地耸耷眉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地话:“我看着他只会心惊胆战,怕得要死。”不然也不会相到喝酒壮胆。
“小九,你怕他做什么?”
“七姐,当初你也应该去他的课上听一听。”赵令仪皮笑肉不笑,“那简直是人间炼狱。”
“哎,小九,你还是没长大啊,像谢将军那样的先生,是人间仙境。”
听竹过来耳语,赵令仪眼前一亮,她的人间仙境来了,同七姐打过招呼,到院中去。
花苞待放的桃花树下,白衣男子负手而立,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清隽利落,柔和的眸光带着暖意,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赵令仪心中一喜,上前去叫了一声。
“凌霄哥哥。”
白凌霄转身,周到行礼:“殿下。”
“凌霄哥哥不必多礼,找我来有何事啊?”赵令仪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只因白凌霄身上熏香真的好闻,果香清甜独特,许是自己调的香料,很衬他的气质。
“今日殿下及笄,微臣有一物,赠与殿下。”
说话间,白凌霄从袖带中拿出一只红木梳,木梳并未有特别,甚至在赵令仪眼里暗淡失色,但上面刻着花鸟纹,看着还挺独特。
“多谢凌霄哥哥。”赵令仪收下木梳,“我很喜欢。凌霄哥哥,我有字了,以后你可以唤我灵韵。”
白凌霄微微抿唇,他怎么好直接这么叫。
“还有啊。”赵令仪向来是有话直说的性格,“凌霄哥哥,不如你送我一个香囊吧,我觉得你身上熏香很清新怡人,我也想换换风格。”
“这个好办,微臣可为殿下特制调香。”
“那太好了。”赵令仪笑着一拍手,“那我还有一件事...”
听到有人叫了一声白哥,两人余光一同瞥见人影,转头一看是八哥。
赵令仪莫名心虚地收起木梳,赵奉明爽朗地笑着,一把将白凌霄拉过去:“怎么跑到这来了?你得陪我下一局才好啊。”
白凌霄抿唇,目光在二位殿下流转,赵令仪刚想解围,八哥就把话茬接了过去。
“不然你要在这和女眷论诗词歌赋啊?”
“自然是要陪八殿下下棋的。”
“哎,走啦走啦。”
赵令仪想说话没插上嘴,拉住八哥问:“你什么意思?今日我及笄,我的事最重要,你懂不懂啊?”
“知道了公主殿下,你在哥哥这,永远都是最重要。”
“我有很重要的医学问题,想要问凌霄哥哥。”
赵奉明刚想走,又被妹妹抓住,他无奈用宠溺的语气,说出最硬气的话,“男人的事,你少管,昂。”
赵奉明趁着妹妹不注意,狡猾地溜走,赵令仪“哎”了一声,也偷偷地跟过去,她倒是要看看,什么是男人的事。
树下青石桌凳,梨花木棋盘,黑白棋子分列两侧,正好对应谢辞和白凌霄衣袍颜色,两人目光交错地落在棋盘之上,该做局评的赵奉明却不见踪影。
赵令仪眉尾轻挑,这就叫男人的事?她小心地在树后隐藏自己,偷偷露出一只眼,奈何太远,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谢辞余光微微一顿,握着棋子的指尖却是很稳,“白大人与九公主很是要好?”
白凌霄并非不知谢辞的心思,他知道此人心机城府,听闻圣上有意选谢辞做驸马,他不得不来搏一搏。
“将军不是知道的吗?”白凌霄满意地看着自己颇顺的局面。
谢辞目光一顿,他确实知道,他本就比他们虚长几岁,再加上心智成熟得早,看他们就像看小孩一样,但又没年长太多,如今都长大了,他也年轻,只不过气质像个长者,说话也是语重心长。
“交好是交好,成婚是成婚。”
两人目光对视间,心思就如眼前棋盘,一目了然。
“哼,这是九公主的婚事,难道不该听殿下的意见?”
“不,其实是全凭圣意。”谢辞淡淡地说道。
“你根本就不爱她,为何执意要娶她?”
白凌霄到底是年轻,他先问出来关键,谢辞又不为所动,显得沉不住气得是他,直到最后一子落下,谢辞翻转局面时,才缓缓抬头:“求尚公主者,又有几人心思单纯?难道白大人,只单为一个情字?”
谢辞举手投足,游刃有余,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白凌霄,就像是将他深藏的心思,一览无余。
白凌霄祖辈曾因旧案流放渝州,后几经波折,才得以回城,可家人在官场上依旧不如意,处处受欺压,幸得他入太医局,远离纷争,才得以喘息。
他自幼爱慕九公主,好在有这医术本事,拢获芳心,他若能坐上九驸马之位,自然是光耀门楣。
“呵呵,殿下对将军还没有情呢。”
谢辞目光微微一滞,“世家大族的婚姻,哪有那么多情爱?”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他想既要身世显赫,又要能安家顾院的妻子,九公主虽做什么都不太上心,但却有小聪明,又得帝后盛宠,此婚事,他志在必得。
至于他能给九公主什么,那得看九公主需要什么,他定会竭尽所能地满足她。
赵奉明回来时,见到妹妹离去的身影,若无其事地看着棋盘,眼中闪过喜色,“此局,谢将军更胜一筹!”
-
及笄宴会过后,赵令仪每日在宫中陪着母后,这样平静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不免觉得失落,八哥也不知在忙什么,也不能陪她玩,甚是无趣。
好在三月春意正胜,马上要到上巳节,皇家贵族要到黎山春行集会。
喜好玩乐的九公主,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亲自到尚衣局选了锦缎挑了样式,定制几套出行衣裙,平日里她最喜华丽浓色,这次也不例外,主穿这套重工刺绣的明荷衣裙。
“听竹,书琴,我给你们也做了几套衣服,快试试。”
“谢殿下!”
宫中但凡有点理想的宫女嬷嬷,谁不想到这凤仪宫来,在九公主身旁伺候,只因九公主为人亲和,待人大方,活泼有趣,在她跟前就算是做奴才,生活也不会憋闷无趣。
在宫中伺候的下人心中,没人能配得上九公主,心里都盼望着可别来个驸马,把她们的九殿下娶走才好。
三月初三,春意盎然,赵令仪格外期待黎山温泉沐浴,早早地预备出行。
黎山脚下,天朗气清,她掀开车帘,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捕捉到八哥的身影,像小鸟一样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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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哥!八哥!”
赵奉明转头看到妹妹,走过来宠溺地摸了一把她的头:“怎么了?”
“八哥,你怎么如此憔悴?”
“哦,许是太用功读书没睡好。”
赵令仪一脸不信的样子,抬头看见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竟是五哥赵奉习。
五哥此人向来沉默寡言,对于赵令仪来说,此次因公务在身,错过她的及笄礼,接触不多,感情寡淡,倒也无碍。
“五哥好。”
赵奉习微微颔首走过。
五哥向来沉默寡言,不喜言语,与他们兄弟姐妹交情也浅。
一道不轻不重的力落在头顶,八哥温柔地拍了拍她,“走吧,出来玩,就要玩得开心。”
赵令仪重重地点头。
黎山清泉叮咚作响,男女宾客相对泉水而坐,曲水流觞,对饮作诗。
赵令仪不感兴趣,只看眼前有何菜式,是否可口。
卢旺带头道,“今年啊以诗会友,咱们玩点不一样的。”
“卢大人,何为不一样的。”
“咱们啊以春为题,将诗文写在纸上,放于竹筒,随机抽取评判,若得票最少,便自罚一杯。”
“好啊,这个提议好啊。”
赵令仪对诗文毫无兴趣,纸墨竟发到了她的面前,她茫然地看向六姐夫。
“哎,九公主不会不参与吧,人人都要参与其中,那才有意思啊。”
赵令仪讪笑地拿着纸笔,用笔尾挠了挠发间,不经意间对上小先生的视线,瞬间坐姿端正。
怎么有种回到儿时学堂的感觉。
谢辞漫不经心地略过赵令仪,幻影与儿时小姑娘重叠,许多记忆并不深刻,甚至遗忘,可见眼前,却不由得想起。
小姑娘不喜诗文,算学确是如鱼得水,不过,十指各有长短,也是属正常。
赵令仪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个一二,随着写了两句,想着这么多人,也不会抽到她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九公主活了这么多年,也是中头彩了。
春天来了真热闹,
草绿花红柳叶绕。
树上鸟儿喳喳叫,
吾要出去闹一闹。
卢旺每读一句,赵令仪的脸就红一分,如此难登大雅之堂的打油诗,怎能出现在这风雅之地。
话音刚落,一阵哄笑,赵令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旁的七姐看出端倪,担心地看向妹妹。
“这是……出自九公主手笔?”
赵燕仪笑得前仰后翻,笑声伴着清泉落入赵令仪耳畔,眼前流水清晰又模糊。
“既是玩乐,大家不必拘束,来,各位请投票吧。”
毫无疑问,七姐七姐夫八哥白凌霄一同举手,寥寥无几。
赵令仪甚觉丢脸,刚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忽而听到一个声音。
“哎,谢小公子也投这一票。”
赵燕仪:“谢氏乃书香世家,谢小公子是谢氏颜面,总要公正严谨吧。”
“公正。”谢辞淡淡收回手,“适才卢大人所说只是玩乐,又何谈有损颜面?”
赵燕仪:“那谢小公子这是徇私了。”
“是。”谢辞面不改色,神色淡然。
赵令仪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谢辞坦然的神色,恍然如梦,翠山清泉顿时黯然失色。
他……在帮她说话?
“在下不才,九公主读书写字,是我亲自教的,此事并非殿下之过,是我督教不严。”谢辞举杯,“这杯酒,理应罚我。”
在众人瞠目结舌之中,谢辞面不改色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5. 005
赵令仪瞠目结舌地看着谢辞喝下那杯酒,久久缓不过神,正当她诚惶诚恐时,七姐用手肘碰了她一下,一副了然于心的笑意。
她不了然,甚至无法释然。
这下她不光是自己丢脸,还丢了谢辞的脸。
无颜眼前面对一切,仿佛灵魂被抽离,真想化作春风,就这么散了,可事实就是,她化作不了春风,还要面对现实。
“愿赌服输,我自罚一杯。”
赵令仪不曾想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她饮酒过后,起身离席。
什么饮酒作诗,她头疼懒得听,跑到山泉那边吹风发呆。
九公主很会自我疏解,无论何种情绪,只要放空看一看美景,以自愈疗伤。
忽而旁边多了个人,眼前出现一只精致的香囊,散发着淡淡果香,赵令仪扭头一看,是白凌霄,顿时欣喜。
“谢谢凌霄哥哥。”
“殿下客气。”
赵令仪捧着香囊轻碰鼻尖,浓郁清甜果香扑鼻而来,仿佛置身梨木田园之中,清香四溢,沁人心脾。
“很好闻,我很喜欢。”
“殿下,不必烦心,人各有所擅长,若是比医术,他们都不够格。”
“我知道,我不心烦。”赵令仪心情豁然,“凌霄哥哥,谢谢你。”
“殿下不必客气。”
不远处有人叫白凌霄过去作诗。
赵令仪推了推他的手肘,“你去吧,我吹吹风就回去。”
“好。”
赵令仪坐在溪边青石上,暗自告诉自己不要那么矫情,整理好心神,起身回头差点栽跟头。
谢辞站在不远处,春光衬得这张脸更加清冷,也不知他在那站了多久。
方才谢将军帮她解围,她没有理由忽视不谢他,壮着胆子上前去。
“谢…多谢将军方才替我脱困。”
“不必。”谢辞视线淡淡落在她手上香囊上,心情说不上的别扭,“草木清芬,醇厚悠长,是世间俗香无法比拟,独特的存在。”
赵令仪尴尬地一笑,“谢将军想说什么?”
“你手里这个,不适合你。”谢辞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懂什么啊?!
赵令仪心里呐喊不满着,表面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只是呆呆地笑着装傻。
谢辞缓缓眨眼,深吸一口气,不再发表任何建议,只因他读懂了赵令仪的神情。
“你很怕我?”
谢辞声音很轻,却如重锤擂鼓敲得赵令仪耳膜震颤,久久缓不过神,她该怎么说呢?谁会不怕谢辞啊?
谢辞静静地看着她,他不解的是,九公主为何怕他?总归不能是因教书时严厉,一直记到现在吧。
更何况当初他出征之时,明明是九公主对他置之不理,竟连一句惜别都不舍得说,看起来好像很乐意他走。
他从没认真想过,眼下倒是疑惑,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如此厌恶?
“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谢辞淡漠的眼底,透着一丝诚恳。
“我...没有。”
怕是一种感觉,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赵令仪浑身像是爬满蚂蚁,一阵一阵没来由的热,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是前所未有,怎能叫人不慌张。
“我的意思是,我与你八哥是朋友,你没必要把我当成...长辈,小心对待。”谢辞眼底聚起无奈的笑意,“你可以像对你兄长一样,对待我。”
“怎么...对待?”
“先换个称呼试试?”
赵令仪滴溜着葡萄大的眼睛,想换什么称呼,从前她都叫他谢小先生,再到谢将军,都很合规啊,她想不出来更好的叫法。
“你想让我叫什么?”
“谢辞。”
“那怎么行?您德高望重…不对,
赵令仪转着大眼睛,怎么措辞都不对,越说越乱,索性闭嘴。
谢辞忍俊不禁:“那叫哥哥。”
若说是兄长,到还有几分敬意,这一说哥哥,怎么那么像情郎?
但先前谢辞都铺垫好了,赵令仪还能如何,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好大决心,话说出口时,带着点不确信的腔调,:“谢辞...哥哥?”
但谢辞痛快地应下,“乖。”
一石激起千层浪,赵令仪浑身一凛,回过神时,谢辞已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好似在她愣神时,在她耳边拂过一丝轻笑。
—
赵令仪拉着七姐准备去汤泉沐浴。
黎山汤泉是最古老盛名的汤泉,传说山神娘娘曾赋予此地灵气,汤泉有延年益寿,养颜功效。
男汤女汤分隔两边,两个区域皆有木屋竹帘相隔,赵令仪紧牵着七姐的手,换好沐浴衣袍,来到特有汤泉。
奶白的汤泉水冒着热气,周围岩石浸得透亮,赵令仪小心地脱了鞋袜,踮脚试着水温。
“哎,方才我看你和谢将军前后脚过来,你们说什么了?”
此处没有别人,旁边隔着竹帘又不知有没有人,姐妹俩说话自然不必过于拘束。
“没说什么,就是说让我叫他哥哥。”
赵露仪一下子捂住嘴巴,笑意从眼底溢出来,“这说明,这说明他想跟你亲近啊。”
“七姐!”赵令仪为难道,“可我真的不想嫁给他。”
“那你跟姐姐说说,为何?”
赵令仪思考地“嗯”了一声,“国公府盘根错节,谢家家规森严,行二的郎君,又不受待见,我可不想蹚这趟浑水。”
赵露仪仔细想想确是那么回事,靖国公曾是谢家旁支落魄户,在老家有发妻,为来凉州费尽心思取了当地贵女魏氏,也就是谢辞母亲。
魏家名门武将,若非仕途所困,谢文轩断不会娶他家女儿,后来魏氏病故,国公加官进爵,把老家妻儿接到府中。
宅邸之中,勾心斗角,大抵相同,不然谢辞也不会在入朝为官后,在谢府旁另修别院。
“哎,你说的也有道理,可难道白家关系就简单吗?妹妹啊,别说世家名门,哪里不是错综复杂,我们能做的,唯有擦亮眼睛,选个称心的夫婿。”
赵令仪叹气,说到称心哪里容易?
“就比如我吧,我就喜欢你七姐夫的样貌,他待我也很好,日子嘛,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省力一些。”
“可我们女儿家一定要嫁做人妇,操持内宅吗?”
“不然呢,还有何选择。”
“嗯……我想做个女医师,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不愧是我们小九,志向远大。”赵露仪认真地说。
赵令仪只是笑笑,从小到大,家人就算不认同她的想法,也绝不会否认她分毫,全天下只有谢辞一个人敢那么对她。
温暖的泉水,紧紧包裹着赵令仪,暖意从皮肤渗入肌里,透入骨头里的暖,四肢不由得舒展。
七姐笑而不语,赵令仪知道姐姐在笑她天真,的确她的三脚猫功夫还不足以悬壶济世,可那是并无时间练习,若是假以时日钻研医书,又未尝不可。
“我要嫁就嫁谢小公子。”
赵令仪一个机灵从泉水里起身,眨眨眼看向七姐,又转过身去寻声音来源。
“谁都想高攀谢小公子。”
听起来一个声音是六姐,另一个竟不知是谁。
赵露仪了然于心,招招手在她耳边轻语:“听说是五哥老家的亲戚,什么表妹,叫段什么琴的?”
赵令仪不曾有姓段的亲戚。
要说起来五哥出身卑微,是宫女所出,父皇母后还未此大吵一架,后来宫女被处死,恰巧荣妃丧女,五哥放在荣妃身边养着。
五哥自知不受待见,经常四处游巡不在宫中,后来在老家东川侦破贪腐案,父皇才正视他的才能,让他入朝为官。
六姐的声音故意说给这边听:“可不是谁都能高攀得上的。”
“七姐。”赵令仪太阳穴一跳,实在懒得与她们纠缠争论,“我们走。”
“我们凭何走?”赵露仪故意扬声:“六姐说的不错,确实不是谁都能高攀的上,更何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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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落魄户。”
哗啦一声水响,竹帘后人影晃动,赵令仪看着一生面孔,纯良无害的面孔,却透着尖酸刻薄的模样。
“民女段文琴拜见七公主,九公主。”
这就是五哥的表妹。
赵令仪上下打量着她,跟七姐使了个眼神,两人一起从温泉中出来。
赵露仪上前一步:“既是表亲,那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我们跟你也无话可说。”
段文琴嘴角抽动了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却在背地里搞小动作,推了赵露仪一把。
赵令仪眼疾手快地拉住七姐,可力气太小没拉住,还是磕到七姐的腰,自己手也按在岩石上。
“七姐,你没事吧。”
赵露仪眼泪冒出来,捂着眼半天说不出话,看起来很严重。
赵令仪抬手上去就是一个巴掌,打得段文雅没反应过来。
“放肆!九妹妹这是做什么?如此失态?”六公主看够了热闹,才上前仗义执言。
“失态?到底是谁失态?”赵令仪挡在七姐前面,“脚下岩石本就湿滑,也不知从哪冒出来阿猫阿狗敢挥爪子。”
“你在口出什么狂言?这是五哥表亲……”
“表亲?山野出来的粗鄙之人,还真把自己当皇亲国戚?”赵令仪看着七姐实在痛苦,没工夫跟她闲扯,扶着她到旁边休息。
赵令仪为七姐查看伤势,雪白的腰间淤青一片,好在没伤到骨头,“七姐,我去找八哥,看看有没有药膏。”
“哎,你怎好这样去男汤。”
“七姐,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有什么男女大防防不防的。”
七姐说得对,有时候还是得防一下。
男汤这边她也不熟,听到了八哥的笑声,才循声而去,谁料到先看到谢辞。
赵令仪想不明白北域风吹日晒也没晒黑谢辞半分,细腻精致的肌肉白得晃眼,水珠挂在上面晶莹透亮,腹部几道细长的疤痕弯曲蔓延,仿若生了裂痕的白瓷,却更如孤品,价值连城。
…端方俊美,鼻梁英挺,腿长臀翘,七姐择婿之道飘然入耳。
嗯,是很翘。
赵令仪猛地晃头,她在想什么?余光瞥见了一个透着粉红的晃然巨物,倒吸一口凉气,怪异的燥热从心尖爬上喉咙。
对于七姐的箴言,朦朦胧胧,似懂非懂。
“谁在那?”
“八哥八哥八哥。”赵令仪像只小百灵鸟紧急呼唤着,“七姐受伤了,快些弄点药。”
听到是妹妹的声音,八皇子赶紧穿衣起身,瞧见妹妹蜷缩蹲在那,连忙上前:“怎么了吓到了?”
见到不俗之物,她确实被吓到了。
“七姐伤得很重,在小木屋。”
“嗯,好,不怕啊。”
“等等。”身后的谢辞也穿戴整齐,微湿的发尾滴落水珠,在轻薄绸缎衣襟上晕开道道水痕,“我这有药。”
“多谢将军了。”赵奉明牵起妹妹的手,“来。”
本意是只拿药过来的,她不仅叫来了八哥谢辞,还有七姐夫。
七姐一见到七姐夫便委屈撒娇,倒在他怀里,夫妻两人涂抹上药,旁人不好在旁边,只好出去。
赵令仪不放心地看一眼,大男子拿有她涂药细心啊,见七姐开心模样,她略微失落的离开。
八哥为妹妹拿来外衣,披上怕着凉,关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还不是五哥带回来那个表妹说……”
谢辞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跟着,赵令仪差点忘了他的存在,一瞬间收敛言行,轻咳一声:“反正,就是拌几句嘴,她就推了七姐,还不承认。”
“哎呀小九,你这手怎么也受伤了?”
“八哥,我这个没事,不过是按到岩石,擦破点皮。”
谢辞沉默一瞥,见小巧玲珑白皙的掌心,有明显的红痕,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去找她。”
兄妹俩一起茫然抬头。
“算账。”
6. 006
汤泉的热闹一经传出,静谧黎山透着喧闹。
赵令仪望着一袭玄衣的背影,在她印象中谢辞大多穿着玄衣,墨黑灰暗浓重。
在她印象红中,就连逢年过节,谢辞也不过是在腰带上系着红细绸,略添喜庆。
赵令仪不解,像这样温润白皙的脸,用沉重颜色布料也未尝不可,可若是用明亮的布料,譬如琥珀织锦也未尝不可。
将绿未绿的春色中,一抹浓墨压制四方。
赵令仪又些明白,谢辞为何喜玄色,这样一张脸确实需要墨色来衬托威严。
可对赵令仪来说,就算他什么都不穿,也依旧有威严。
赵令仪被自己想吓了一跳,晃了晃脑袋,缓过神来。
段文琴看到谢辞向她走来,不由得眼前一亮,娇羞慌张,可当谢辞真正走到她面前时,那强大气场让她笑意全无。
赵令仪站在谢辞后面,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忽然想起,只因父皇是布艺出身,一些凉州前朝世家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不敢找茬,但会无意招惹,儿时她经常与八哥同那些王公贵族家孩子打架。
偶尔被谢辞碰见,他也是这样,站在他俩面前,但却会公正,绝不偏私,每次都是握手言和。
那时赵令仪会偷偷地在后面翻白眼,与其这样不痛不痒,还不如不来撑腰。
“参见谢小公子。”
“是你,推了七殿下,伤了九公主?”
那道清冷声线太过悦耳,令人无法忽视,犹如一道利剑落下,在场人目光无不一凛。
“请公子明鉴,民女卑贱,怎敢伤二位殿下呢?”
“自知卑贱,便不要上前。”
段文琴左右看不见六公主的影子,也不见她的表哥,自知孤立无援,唯有自救,哭天抢地地说:“还请公子明鉴啊!是九公主打了我一巴掌,还请公子为我做主!!”
谢辞眉眼微松,转头问:“你打了她?”
“嗯。”赵令仪没什么好否认,是对方理亏在先,只是她有些畏惧谢辞,回应都是小声轻哼。
“做的不错。”
赵令仪心头颤了一下,她从未获得过谢辞的赞扬,他向来严苛,吝啬夸奖,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谢辞,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反应迟疑,他是夸我了?
天王贵胄,皇家血脉,自是言行举止要慎重,稍有不慎便会授人以柄,这是从小谢辞教她的道理,也是她从未践行过的道理。
但,他夸她了。
难以置信的欣喜,无形中从心尖蔓延开来,丝丝缕缕,犹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
“谢小公子,你要严明公正!是九公主打了我!!”
“是。我清楚九公主的脾气秉性,若非你招惹,她不会动手,若她动手,那便是你错,你错了,就得认罚,她打你,你就要受着。”
哭闹是段文琴的手段,见此招在谢辞面前未曾奏效,便渐渐止住了哭声。
赵令仪久久缓不过神,从小到大无论是父皇母后还是哥哥姐姐,自然都是站在她这边,她没受过委屈,也不缺为她撑腰之人。
可谢辞这样做,为何感觉如此不同。
“伤害本朝公主,乃大不敬之罪。”谢辞微微抬颌,目光轻扫众人。
“谢将军。”赵奉习依旧冷酷,“姐妹之间玩闹磕绊,何必上升到问罪呢。”
“姐妹?”谢辞恰合时宜地后退一步,与赵令仪并肩,抬手轻摸了下她的头,“我们九公主是帝王血脉,不是与谁都能称兄道妹。”
头顶重量如云般轻盈,赵令仪身体一僵,浑身血脉一热。
赵奉习眼神微不可见地一沉,双眸透着一丝阴森,转而看向表妹:“因何事起争执?”
赵令仪忽然想起方才场景,她偷偷地扯了扯谢辞的袖子,眼神在说算了吧,这事说起出来多尴尬啊。
谢辞微微敛眸:“九公主施恩,不必治罪,道歉即可。”
段文琴自知理亏,是她故意招惹,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更何况眼下这情形,也不好惹怒谢辞,关键时刻,折了表哥的面子,“方才民女冲撞殿下,还望九公主原谅。”
赵令仪抿唇看向段文琴,又偷偷地瞄了一眼谢辞,“道歉的话你还是去跟七姐说吧。”
这场小风波,在赵令仪看过七姐没事才算停歇。
-
日落时分,夕阳西下,集会队伍返程。
许是夕阳太过耀眼,烧得天边云朵璀璨火红,像是尽力地燃烬最后一丝,天光即将殆尽,迎来漫长黑夜。
九公主心情很不好。
透过轩窗,看向外面。
此行不好不赖,好在开心要比不悦多,她抬头一看,八哥进来。
赵令仪好奇地看着八哥,兄妹俩不是第一次同乘一辆马车,有时是为了省事,可明明还有多余的,跟她挤一起做什么,刚要说什么,就听到有人叫她,转头一看是谢辞。
刺眼金光落在谢辞脸上,那双浅棕色眸子被映照得透亮,犹如晶莹剔透的琥珀,华美中透着沉静。
谢辞向她伸出手,掌心放着精致小巧的药盒,上面印着金色花纹,花枝招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胭脂盒。
“多谢…辞哥哥。”赵令仪小心地收起药盒,她故意少说一个字,是为了不让话显得诡异,谁让谢辞姓谢,道谢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磕巴了。
谢辞沉稳的笑似是从胸膛震颤而出,低沉悦耳,水到渠成,并无过多言语,却让人听得心头一颤。
赵令仪很少看到谢辞的笑,不愧是凉州第一美男,公认的无双公子,笑起来冷若冰霜的神色融化开来,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她的心也随之一颤。
“辞哥~哥~”赵奉明从后面探出头来,“再见哦。”
赵令仪嫌弃地看了一眼春光明媚的八哥,也就他敢跟谢辞开玩笑。
马车缓缓前行,有八哥陪伴着,赵令仪并不觉得无趣,只是她手上的伤并无大碍。
八哥拿着药盒拧开,清新微凉的草药香顿时散开,充满整个狭小空间,“哎,不用白不用,来吧,八哥给你涂。”
冰凉的膏体在掌心融化,药香更加明显,无孔不入,四溢飘香,赵令仪脑海里不禁浮现方才看到的场景。
氤氲的,明晃的,透粉的……
“小九,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赵令仪故作镇定地回过神,可眼神和身体反应骗不了人,她能感觉到慌张的脸红,她与八哥一母同胞心有灵犀,自然也会被轻易看破。
“适才在汤泉,你看到什么啦?”兄妹俩俏皮的样子如出一辙,赵奉明眨巴着眼睛,目光追随着妹妹。
“什么也没看到。”
“奥,你若是把人家看光了,可得对人家负责。”
“什么啊!我什么都没看到,负什么责?”
“傻小九。”
八哥摸了一把她的头,正经的时候还很正经,“为何害怕谢将军?”
“可能……”赵令仪不想把自己心事吐露干净,因为对她来说的恐惧,别人不会理解,说出来也无济于事,还会被劝导这没什么。
可他们都不是她,没经历过她的恐惧,又谈何劝解,只怕是无解。
“谢将军长得太美太有距离。”
赵奉明一听这话就是在唬他的,便也不再追问。
—
回宫之后,汤泉争执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恰巧皇帝下朝过来,两人分说此事。
赵令仪正一本正经地看着诗书,试图摄取知识,失败后,转而捧着药典读了起来,刚看了不到一页,偶然看到几味草药,不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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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谢辞给她的药膏。
刚想起身去拿,想要验证对比,便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听着像是父皇母后吵了起来,连忙提裙上前。
正殿之内,皇后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她是从哪来的田舍汉,腌臜货?竟敢欺负本宫的女儿,陛下可别忘了,当初你被人算计,是本宫帮你料理的烂俗事,如今反倒让他们蹬鼻子上脸。”
“是是是,皇后说得都对。”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进入这后宫内殿,也不过是个惧内的夫君。
名门柳氏才气出众,有权有势,没少帮扶这个布衣皇帝,笼络各方旧族势力,盛朝江山稳固,功不可没。
“不过是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远亲,她到底长了几个脑袋,竟敢如此嚣张?还敢来讨要封号?”
“可如今习儿毕竟记在荣妃名下……”
荣妃出身王氏,王氏豪门望族,善兵法,王耀戎王太尉更是德高望重。
盛帝本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那边都不能轻易得罪。
“本宫不管他记在谁名下,欺负我的女儿,就是不行,若非奉明同我说,是谢将军出手解围,此事就此作罢,没治她的罪就不错了,还敢……”
赵令仪偷偷地从门口后探出头来。
皇帝一怔:“小九?”
赵令仪躬身行礼:“父皇,母后…你们…”
柳皇后松一口气,微微舒展眉眼,冲着赵令仪招了招手:“小九别怕,到母后这来。”
赵令仪乖乖地过去到母后身边,看向父皇正笑呵呵地看着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盛帝笑呵呵地问:“小九,此去黎山,开不开心啊?”
……
赵令仪抿唇,只要在父皇母后面前,她好像永远被当成小孩子,仿佛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能开心吗?”柳皇后摸着女儿的头,冷哼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盛帝呵呵一笑,“若是不开心,近日有何想要的物件,父皇寻来给你?”
“嗯,回父皇,我没有不开心……要说想要的东西,其实我想见见窦师父,有些问题想向她请教。”
“哦,这好办啊,明日朕便召她入宫。”
“多谢父皇~多谢母后。”
盛帝试探地问:“小九想没想好选谁做驸马?”
赵令仪为难地看看母后:“父皇母后,我就不能不嫁人吗?”
盛帝笑着说:“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
柳皇后一个眼风扫过去,皇帝立马噤声,反过来温柔道:“那小九想做什么?”
“我想……做个悬壶济世的医师!”
“那怎么行?”皇帝又受一记白眼,熟视无睹地说,“小九要出去?不要父皇母后了?”
赵令仪抿唇迟疑,反而抱住母后,撒娇道:“我当然舍不得母后和父皇。”
柳皇后宠溺地看着女儿,若有所思地一笑。
“皇后娘娘,谢将军求见。”
赵令仪一个激灵从母后怀里起身,如今听到谢辞的名字,畏惧之心依旧在,只不过相处之间,多了几分温情。
“怀煦……”皇帝疑惑道:“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是本宫召他入宫的,有些事,本宫还需陛下与将军一同商议。”柳皇后看了一眼女儿,“母后命小厨房做了蜜渍樱桃毕罗,小九去尝尝?”
赵令仪缓缓起身,心里思忖着母后叫谢辞来做什么,不情不愿地往外走,刚好碰到走进来的谢辞。
两人擦肩而过,赵令仪心中一凛,看到谢辞礼数周到,不紧不忙地往后退两步,刚想要偷听,被母后看穿小心思。
“小九,再不去吃,可就该凉了。”
被抓包的赵令仪,假装无事发生,提裙快速跑走,自然没看到背对着她的谢辞,嘴角勾起的一抹笑意。
7. 007
蜜渍过的樱桃酸甜,油炸过的薄皮酥脆,甚是可口。
赵令仪漫不经心地吃着,没心思品味,旁边听竹书琴对视一眼。
听竹向来直来直去:“殿下,你不开心吗?”
文静的书琴,也抬眼关心。
“也没有,就是在想父皇母后召谢将军入宫,他们在说什么。”
听竹:“要奴婢说啊,无非是说殿下的婚事。”
“可我…”赵令仪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还没见过凉州以外的世界,若是嫁了人,日后就要在这深宅内院,哪还有机会出去逍遥?”
书琴放下糕点,小心地说道:“殿下,外面的世界真的有那么好吗?”
九公主自小不愁吃穿,身边有人伺候,又受帝后圣宠,得到的世间最好的东西。
师父经常给她讲游历盛朝的故事,她想见识更多的天地,在九公主来看,没见过的才是最好的。
“正因不知,所以才好奇啊。反正……我觉得从宫墙里挪到后宅内,也没什么意思。”
听竹一笑:“那如此说来,殿下也不想选白家公子做驸马了?”
赵令仪眼神微不可见地闪躲,“他、他的确温柔体贴,可有些优柔寡断。”
称心如意的郎君,拿有那么容易找到?
父皇母后共掌凤闱,也不免起口舌争执,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一个人轻松自在。
“若是不得不嫁人,我就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签上,随便摇一个出来,听天由命。”
书琴和听竹对视一笑。
吃完母后给准备的点心,赵令仪再去正殿时,谢将军早已离去,莫名心中一空。
皇上回去批奏折,此时只有皇后一人,正端着茶碗,优雅地吹散热气,看向女儿:“来,小九,坐。”
“母后~”赵令仪躺在皇后腿上撒娇。
“是不是想问,母后找谢将军来做什么?”
赵令仪点点头。
“百闻不如一见,母后看看他为人如何,无论你嫁不嫁给他,母后总要把把关。”柳皇后抿了一口茶,“不止是他,世家适婚公子们,母后都要看一看。”
赵令仪心窝一暖,从后面抱着母后,不经意间瞥到发间一抹灰白,其实母后不知何时头发开始变白,好一阵都心情低落,染发能些许遮住,可过段时间又要冒出。
母后总是这样为她费心筹谋,她是不是也该让母后省心些。
赵令仪微微闭了闭眼,缓缓问道:“那……母后觉得谢辞如何?”
柳皇后稳而缓地轻叹,拍着哄着女儿,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在她看来谢将军固然才貌双全,端方有礼,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品行自不必说。
可他年纪轻轻,心思太重,城府太深,她的小九心思单纯,未必能压制得住这个驸马。
小九嫁过去,只要她还在,未必受桎梏,可如今她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万一哪日小九没了靠山,便未可知了。
“母后以为…”柳皇后故作玄虚,“等看了另外几位郎君再说。”
悬而未决的紧张,在母后温暖怀抱中融化,烦恼逐渐被赵令仪抛之脑后,又陪着母后说了些体己话,这才回到她的寝殿。
夜里梳洗过后,九公主躺着左右睡不着,突发奇想地起身找了几只竹签,在晃动烛火中,写下几位驸马候选名字。
闲着也是闲着,跪拜摇签问神明。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呢?”
“我做个竹签,摇出谁,谁就是我的驸马!”
书琴和听竹以为九公主是说笑的,没想到还真来真的,书琴眼尖,瞧着那堆满竹签,轻咳一声,指了指:“殿下……你怎么放了两个白公子?”
小心思被人戳穿,赵令仪不好意思地一笑,将那张抽出来:“心诚则灵,心诚则灵,是我疏忽了。”
将小心思抽掉后,赵令仪呵呵一笑,又紧张地收住笑容,紧抿双唇,将竹签放进竹筒,深呼吸。
书琴和听竹跟着深呼吸。
“神明在上,我本心诚,今有听竹书琴作证,只求一签,签上之人,便是驸马,绝不反悔!”
昏暗烛火映着少女摇晃竹筒的倩影,静谧寝殿回响着竹签的沙沙声,漫长等待中暗暗回响着心跳。
在书琴听竹期待目光中,“啪嗒”一声,翻转竹签落地,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集到竹签上。
赵令仪心尖颤了一下,搓了搓手掌,仿佛后半生的生活全都寄托在这根小小竹签上,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看上面内容。
直到书琴听竹催促。
“殿下,怎么不看?”
“是啊,奴婢都等不及了。”
赵令仪深吸一口气,将肺灌满,又缓缓吐出清空,心一横眼睛一闭,翻开竹签。
明暗烛光落在竹签之上,不算工整的字迹,飘逸地写着两个字。
谢辞。
三人对视一眼,沉默良久。
赵令仪小心地收好。
或许是天意如此吧。
—
上巳节后,春意盎然,太史令择良辰,为公主挑选驸马。
首先,家世显赫,需出自名门正派,嫡子优先。
其次,容貌体质,需相貌堂堂,身体健康,无隐疾。
最后,品学才行,需举止优雅,谈吐得体,无劣迹。
层层筛选把关后,名册上呈到皇帝皇后面前,做最后定夺。
赵令仪早已麻木,这几日在凤仪宫好好珍惜最后的自由时光,父皇一言九鼎,将窦医师请到宫中,与公主作伴。
窦医师人到中年,可依旧如少女一般,对万事万物都保持好奇,四处行医数十载,见多识广,有说不完的故事,听得九公主心生羡慕,若是她也能如窦医师一般自由便好了。
医师无儿无女,至今并无婚配,凭借皇后赏识,加上医术精湛,吃喝富足,与九公主一见如故,倒是把她当做亲女儿,看家本领倾囊相授。
与窦医师相处不多的日子里,赵令仪听得最多的话便是:小九公主聪明得很呐!
只要听了这话,九公主便热血沸腾,感觉今日又能多背几个药材功效,事实证明,如此鼓励她学得很快。
“多谢师父夸奖!”
窦医师眯眼笑着:“只可惜师父不能看着里成婚了,不过新婚贺礼倒是不能少,提前给你。”
赵令仪惊诧着师父给她的一箱子医书,很多都是前朝孤本,想必是珍藏多年,她如获至宝,“多谢师父,我可太喜欢了!”
“那就提前恭喜九殿下,寻得良缘了。”
赵令仪嘴角笑容淡了几分:“或许…是天意吧。”
“哎,哪有那么多天意,多的是事在人为,殿下有陛下和皇后娘娘宠爱,想必驸马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错不了。”
事在人为,哪有那么多天意。
赵令仪缓缓地收回目光,落在眼前医书上,拿出谢辞给她的药膏。
“师父,这里有几味药,我怎么闻不出来呢?”
窦医师拿过来轻轻一嗅:“当归川穹三七,都是一些跌打损伤的药材,没什么特别。”
“可他这里面有一种,清凉的甜味,可是薄荷脑?”
“不错,就是薄荷脑,薄荷脑清凉易挥发,既能调和淡香,又能中和浓香,甜味应当是加了蜂蜜,滋润皮肤又能保存长久。”
调和淡香,中和浓香,赵令仪似懂非懂,不由得将目光看向那个果味香囊。
窦医师又嗅了嗅:“里面应该还放了些胡麻油,对你这种敏感肌肤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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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不错,是个好东西。”
赵令仪缓缓闭眼,若非从小到大的玩伴,谁还会这么了解她,此药许是谢将军特制。
“圣旨到~”
赵令仪眼皮一跳,起身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次女灵韵,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承训椒闱,克娴于礼。今朕钦定,册封为荣安公主……”
她并无功绩,父皇赐予封号,就这么……昭告天下了吗?
赵令仪吞了吞口水,诚惶诚恐地双手接旨,“谢父皇隆恩,儿臣荣安,必当恪守本分,不负圣恩。”
“九公主,恭喜了!”
“有劳张内侍。”
目送内侍走远,赵令仪又展开圣旨,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书琴听竹都在为她拍手祝贺。
见证如此荣耀时刻的窦医师,冲她竖起大拇指。
一切如梦一般。
三天后,上巳节集会上,九公主的那首打油诗,传遍大街小巷,成为孩童口口相传的童谣。
此时赵令仪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母后在为她挣面子,一来为了出恶气,二来为她铺后路。
赵令仪心里都明白,跑到母后怀里撒娇,陪着母后同吃同住。
这样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少,在皇宫的每一天,九公主都倍感珍惜,在母后身边,也等着最后裁决。
若是父皇母后为她选的驸马也是谢辞。
那她就认命。
不仅是九公主焦急地等待驸马是何人,整个凉州城都在等待那一纸皇榜,左右不过是那两个人,许是陛下娘娘对九公主宠爱万千,故而才如此慎重。
春啼杨柳,草长莺飞,皇家准备在逐月池举办一场盛大的马球会,至于是何目的,大家心知肚明。
为了讨殿下欢心,世家公子们穿的衣袍大多颜色艳丽,花枝招展,唯有一抹重色格外浓郁。
还是万年不变的玄衣,唯一多的是身上的银色花纹,可远处一看还是灰暗阴沉得很。
为显得沉着稳重,赵令仪今日特地选了一件明黄云锦天纹华服,裙摆绣着凤追祥云的花样,端庄大气又不失灵气。
头上金钗发簪全是母后亲自挑选的,自小母后就喜欢打扮她,后来长大一点,便让她自己做主,只为她挑选发簪。
对于赵令仪来说,无论今日马球会结果如何,她都只能接受,与其把精力放在未知的伤感,倒不如与姐妹玩得开心。
又能见到七姐,她非常开心,姐妹两个低语看着来往的贵公子。
“其实呢,能入就驸马候选的世家公子,都是端正入眼的,可与谢将军相比的话,还真是黯然失色。”赵露仪的样子,仿佛认定了驸马就是谢辞似的。
至于九公主怎么想?
九公主不知道。
她内心复杂,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或许内心恐惧消散几分,至少她面对谢辞时,没那么害怕。
可见到七姐七姐夫如胶似漆的模样,仿佛这才是夫妻应有的样子,若是想到她与谢辞……
不敢想象。
母后叫她去旁边陪着说话,目的是近距离见见各位公子,特地让她和八哥去看选马,好能单独说上话。
不得不说,世家公子在她面前,自然是拘谨有礼,但不免有意图明显,刻意讨好之人,显得有些阳奉阴违。
八哥见状为妹妹解围,赵令仪,始终保持礼貌微笑,一转头看见了谢辞,向她走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头原来是她站在谢辞的马前。
谢辞走过来,“九殿下。”
“谢、辞哥哥。”
听到赵令仪的停顿,谢辞轻轻挑眉,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着她,抬手摸了摸马,样子好像势在必得,却又漫不经心地问道:“殿下,希望我赢吗?”
8. 008
赵令仪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她低眸思忖着,指尖绞着衣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面对谢将军的羞涩。
谁能成想九公主只是纠结,还是说出心中所想:“看天意。”
谢辞轻笑一声,浅棕色眸底却并无笑意,微不可见的愁思爬上眉间,如清风拂柳柔美中带着一丝愁绪。
谢辞向来孤傲,不会主动讨好谁,这也是为何他走武仕的原因,战场上无需花言巧语,凭手握银枪本事,平定四方安宁。
从小到大,除了家中中血缘亲情,他就没输过,怕过。
可面对眼前这个娇弱的小姑娘,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讨女孩子欢心,从来都不是他擅长的事,一直以来都是别人追捧着他的。
从一开始九公主说她克夫,接着又说看天意,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接纳他的样子。
可他必须尚公主。
像谢辞这般有谋略有手段的人,从来不允许自己占下风,即便是真的稍逊一筹,他也会倾尽所有挽回局势。
赵令仪咽了咽口水,无形中的压迫感,轻飘飘的仿若压在头顶的乌云,又沉重得喘不过气。
“殿下希望谁赢?是我,还是白凌霄?”
此话一问出,谢辞自己都一愣,他原本是在心中所想,谁料脱口而出。
“谁赢,于我而言无异。”赵令仪眸子始终淡淡低垂,唯有说出心里话时,语气才显得坚定些。
“臣不信天意。”谢辞紧了紧双腮,抬颌间流畅的下颌线透着一股子锋利,“臣信,事在人为。”
谢辞勾了勾唇,短促一笑,似是自嘲,牵出他的烈焰驹,在场文臣许是不知,可武将们一看都擦亮了眼。
这匹烈焰驹枣身如焰,身中九箭仍可冲锋陷阵,随谢将军在收复北宴的上百场战役,功不可没。
北域流传着一句话,玄衣烈焰,所向披靡,只要这一人一马所到之处,没有攻不下城池,打不赢的胜仗。
这场面可把神武军,谢辞的部下们,眼睛都看直了,看来此局胜负已定。
谢辞有种将一切抛诸脑后的决心,浅棕色眸子深了一些,透着一股坚定意味。
赵令仪收敛心绪,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白凌霄,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她站在原地稍等片刻,见白凌霄未过来,拉着八哥走了。
在此之前,她确实对白凌霄心有好感,喜欢他的温柔体贴,可如今又暗暗埋怨他优柔寡断。
既然父皇母后放宽命令,就说明人人都有机会最后一搏,她希望白凌霄过来同她说些什么,就算是天意,也比不过九公主的执意。
想到此,赵令仪从袖袋中拿出一根玉簪,这根白玉簪着实不凡,完全是九公主的风格,螭龙纹形如虎首,百兽之王震慑四方,簪头上镶嵌了如相思豆般的红宝石,张扬大胆。
有资格戴这支白玉簪的,唯有她的驸马,除了八哥没有人知道,就连父皇母后都不知道她准备了这份心意,她的私心。
若是白凌霄适才来找她,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这支白玉簪给他,即便最后他不是驸马。
但他没有。
就连那些与她不相熟的贵族子弟,都知道过来跟她攀谈,为什么白凌霄连过来的勇气都没有。
向来盛大的赛会,都会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关乎输赢的赌注,平常是不许投真金白银,可陛下说过,玩乐自由,人们倒也是性情高涨地图一乐。
毫无疑问,谢白二人成为夺胜焦点。
赵露仪冲她眨眨眼:“不如小九也下一注吧。”
赵令仪收起玉簪,淡淡地抬眼,看向赌注,弯唇一笑,指尖摩挲着玉簪的形状,“七姐,我下我赢!”
“小九真机灵。”赵露仪毫不犹豫地为她驸马同僚下注助威,特地咬重几个字,“依我看啊,还是要下这…众望所归之人。”
听着七姐的话,赵令仪的目光不自觉地跟随场上一抹玄色,其他公子热情高涨,神色飞扬,笑容满面。
唯有谢辞神色严肃,重夹马腹,手转曲棍,飞驰而过,背影挺拔得如逆风而生的青松。
“小九。”赵露仪微微眯眼,“你信七姐的眼光,看人绝对不错,他……”
赵令仪叉起一块蜜瓜,放到七姐的嘴里,“七姐~蜜瓜甜不甜?”
“甜啊~”赵露仪笑眼弯弯,看着妹妹好像哪里不同,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没有我家小九甜~”
“多谢七姐~”
赵燕仪不服不忿,凭何都是公主,父皇如此偏心九公主?为何偏心凤仪宫的人?
她出嫁时可没有如此风光待遇,又是册封昭告天下,又召开如此盛大的马球会,九公主还真是备受荣宠啊。
她转头看向嬉笑打闹的姐妹俩,又转而看向马球场上的热闹,暗暗地咬了一口酸杏,却也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意。
她的母妃荣妃自从失女后,便病在普宁宫中,作为母妃唯一的女儿,她必须要为母妃撑得住所有场面。
“九妹,还真是让人羡慕。”
赵令仪正和七姐笑着呢,突然听到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句,突然收住笑容,抬了抬眉,心想又来了。
今日有父皇母后在,想必六姐也不会太过放肆,赵令仪笑容灿烂,看向六姐:“六姐压了谁啊?”
赵燕仪冷哼一声,轻飘飘地说着:“白公子。”
她原本以为赵令仪心悦谢小公子,却没想到了解之后竟然是喜欢白家那位。
谢氏世显赫,她没法触及,可白家她还是能插手一二。
“哦。”赵令仪转眼看向球场,马蹄声此起彼伏,男儿们贺亮浑厚有力,挥球如抽刀。
赵令仪起身,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白公子!加油~”
赵令仪借六姐的由头,喊出最后一声想对白公子说的话,转头拍了拍手掌:“妹妹我可不想六姐输啊。”
少女灵动清脆嗓音,在一众低沉醇厚中显得特别明显,马背上众人无不一凛。
—
八哥是和谢辞一队的,两人正并肩骑行,听到妹妹的声音,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怀煦,我妹妹她定是口误了。”
谢辞挥击一球,争鸣飞转的球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完美弧度,稳稳地球门。
“专心。”谢辞转而看了一眼八殿下。
“好嘞!”赵奉明心早就偏到南天门,“我定会助将军,拿下此局。”
整个皇室贵族中,唯有八殿下能与谢将军说上几句话。
无他,谢辞觉得整个凉州,只有八殿下的容貌和性格看着顺眼,能交他这个挚友。
马球场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踮着脚看这场激烈的赛会,都急切地关心谁能拔得头筹。
赵令仪内心忐忑,不敢抬头去看,低垂眉眼间,球场上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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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呼海啸的喝彩,久久不绝,旁边的七姐也跳起来欢呼。
“赢了,赢了!!!”
风卷马蹄扬起沙尘,终场尖锐悠长的哨声中,赵令仪猛地抬眼,撞进琥珀色的眸底,她心一顿。
她在淡淡棕色中,捕捉到一丝随风而动的幽深,像是要把她吸纳到这场漩涡之中,难言复杂萦绕心间。
旁人累得气喘吁吁,马鞍上的谢辞气定神闲,纹丝不动的眉眼间,只有尘埃落定之后坚定的得意,目空一切。
“白公子!”
众人一阵惊呼,赵令仪从谢辞的眼眸中抽离出来,转而寻着声音来源,心头一惊。
白凌霄从马上摔下来,痛苦地捂着膝盖,赵令仪提裙跑过去,七姐提心吊胆地跟着过去。
“让开,都让开。”
赵令仪手脚麻利,迅速判断伤势,“凌霄哥哥,这疼吗?还能动吗?”
白凌霄痛苦得说不出话,赵令仪心已了然。
看台上的帝后,看着嘈杂的人群,担心小女儿,柳皇后连忙抬手:“快传太医。”
马场上没有多余的工具,赵令仪能做的也只是轻声安慰,如此场景全都落入一人眼中。
拔得头筹的胜利者,此时眼中落寞像是输得一败涂地,可表面上的不动声色,并无异常,也只是藏在袖下的手,微微蜷了蜷。
窦医师比太医先到,第一时间夸赞徒弟的优秀,用树枝木条绑住腿,移送到安全处。
赵令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冷风吹过背后一凛,她抬头看向谢辞。
无论何种风波,都影响不了今日宣旨赐婚。
晚霞暖光落在皇帐之中,皇帝皇后端坐在上,赵令仪和谢辞并肩跪拜在下。
张内侍的声音落入耳中,明黄圣旨上每一个字,都在宣示着盛大喜事,同时书写了两人未知的命运。
奉旨成婚,在齐声谢恩中,尘埃落定。
下月完婚,时间所剩无几,九公主内心悄无声息地在向自由告别,心中渐渐筑起高墙,来抵御日后的未知。
“父皇母后,儿臣有一礼物,想要赠予谢将军。”
柳皇后微微一怔,盛帝笑呵呵地一应:“哦,是什么?”
赵令仪从袖袋中将那支玉簪取出,迟疑一瞬转身面对谢辞,“是一只玉簪。”
谢辞眸光动了动,双手接过玉簪,神情难以言喻,礼数周到应下,:“多谢殿下。”
柳皇后舒展一笑,“既然如此,陛下,是不是也应该为小九选一处宅邸。”
“是该好好选选。”
在九公主还未及笄之时,帝后商议过为小女儿准备,可选来选去那些旧宅府邸,无论从前多么辉煌显赫,似乎都配不上小九。
盛帝欲想建一座新府邸,可又怕小九会受非议,后来皇帝对六公主婚事并不满意,公主是住到了卢家,按照公主府规制略微修改扩建,七公主亦是如此。
“父皇,母后,六姐七姐也并无府邸,若独赐予我,有失偏颇。”
按照从前的性格,赵令仪定会高高兴兴地去选府邸,可如今她并无心情。
柳皇后娇嗔地看了女儿,“此事啊,若要本宫来看,不如让礼部选出几处府邸,改日你与将军一同选看。”
赵令仪心一跳,看向谢辞又慌张移开视线。
一同选看?
岂不是要和谢辞单独相处?
9. 009
帝后赐婚的喜讯一经传出,整个凉州城都热闹了起来,欲想目睹这盛大的婚礼。
都说出嫁前事情多,要学的礼仪繁琐复杂,但九公主并不需要,至于最重要的如何管家,母后从小教导她管理账目,凉州在她名下也有不少商铺,生意红火,这本事十拿九稳,也不需要担心。
唯有一件是她完全不懂的。
如何圆房。
一想到黎山汤泉,赵令仪不由得心惊肉跳,难以想象她如此娇弱身体,怎能容得下庞然。
这一日还是来了。
视线昏暗的寝殿,烛影晃动的屏风内,迎来曹嬷嬷的教导,曹嬷嬷人长得喜庆随和,说话循循善诱。
从阴阳调和之道到子嗣延绵之责,听得人面红耳赤,赵令仪睁大眼睛,没来由地口干舌燥。
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
曹嬷嬷一眼看穿九公主的局促,掩面笑笑:“九公主若是何不懂,尽管问老奴。”
“方才嬷嬷说阴阳调和,那若是不和又该如何?”
“不和?”曹嬷嬷品味着这话,恍然大悟,“九公主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说女子如水,水可容纳万物,即便是那如火般刚烈的男子,无论长短粗细,皆是不在话下。纵使有相抵,但最终会水火相融,合二为一。”
赵令仪懵懂地低头沉思。
“其实只要是两人感情和睦,自然不会感到痛苦。”曹嬷嬷笑得亲切,“况且,驸马那边也会有人提点,必不会有失分寸,还请放心。”
赵令仪哼笑着,抬手挠了挠脖颈,一会怪自己问神求签,一会又怪谢辞太努力,最后听天由命地仰头,失态怎地发展到如此地步,竟要与谢辞同床共枕,相伴相依?
“九公主。”
屏风外传来书琴声音:“方才太后差人传话,请殿下今日宿在慈宁宫。”
好在皇祖母把她解救出来。
“我这就去。”
-
慈宁宫。
熟悉檀香驱散心头恐惧,赵令仪瞬时心安,看到皇祖母后,娇嗔地语气带着些责问。
“皇祖母,这下肯见我了?”
太后眼角皱纹先荡开笑意,嗔怪地看着小九,又稀罕地将孙女揽入怀中。
实则皇帝并非太后所出,太后乃柳氏族人,经柳皇后引荐,帮扶这个干儿子,原本太后对这个皇帝并无太多情感,更多的是长辈教导。
可八殿下九公主一出生,瞬间就不同了,太后对孙子孙女很是喜爱,尤其疼爱九公主。
“小九这是怪皇祖母了?”
赵令仪走上前去,亲昵地抱着皇祖母的胳膊,撒娇道:“孙女岂敢啊?”
太后慈祥地想着,捏了一下小九玲珑翘鼻:“你啊,跟这些哥哥姐姐相比,属你最机灵。”
宫殿灯火昏暗,祖孙俩同坐榻上,玩双陆棋解闷,瞅着时辰不早了,赵令仪难得在皇祖母面前做了回大人,手按在棋子上。
“皇祖母,此局已定,时候不早了,该就寝了。”
太后长叹一声,总不能跟小孩耍小孩子脾气,兴致恹恹地收棋子:“整个皇宫啊,也就小九能陪皇祖母玩乐解闷了,他们啊,要么太呆要么太傻,都不行。”
赵令仪收着棋子,低头笑着,没看见皇祖母追寻的目光,听到问话:“哀家怎么瞧着小九有了婚约,便沉稳许多,好似一夜之间,长成大姑娘了?”
“哪有~”赵令仪撒娇道,“许是这几日成婚礼仪学得累了,没精神。”
太后撇嘴笑着,了然模样:“小九是不是不想嫁给谢小郎君啊?”
收棋的手放缓,若非皇祖母提及,她还真不敢正视自己内心。
于她而言,她只是不想成婚,与人无关,更何况对白凌霄的好感渐淡,一时间无所适从。
至于谢辞,起初她惧他,如今消减几分又不是全然无惧,只不过恐惧转移了。
“你有点怕他?”
太后似有读心术,趁着夜深人静,赵令仪也不避讳,轻轻点头。
“傻孩子。”太后语重心长地叹息道:“他谢将军固然威震四方,可你是君,他是臣,你有何畏惧?”
“这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也是个苦命人,虽生在高门,但这家却是个虎狼窝,从小失了母族庇护,没人照拂,生活不易,向来背地里使绊子捅刀子之人,皆是血缘宗亲”
夜深人静之语,最深入人心,九公主从来没想过这些事,眨眨眼看向祖母,有听下去的欲望。
“他能有今日之作为,全凭自己本事,一刀一枪地拼杀出来,但背后虎视眈眈之人,亦是不少。”柳太后顿了顿,“皇祖母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赵令仪微微坐直身子,全神贯注地洗耳恭听。
“若是你住在公主府一切都好说,若是像你姐姐一样住到国公府去,倒也可,只是国公府分家不分帐,若你在谢府一日,财政大权必须要掌握在你手里。”
赵令仪点点头。
“其二,这谢府盘根错节,规矩颇多,可这规矩是给他们谢家人定的,不是给你定的,若要让你不如意,该拿出皇家威严就拿出来,莫要心慈手软,万不能忍着。若要与她们斡旋,记得抓其弱处。”
“其三呢,夫妻和睦是重点,你与驸马不说一条心,起码在大事上,要一致对外。你不能怕他,要让他怕你。”
赵令仪有些为难道:“可从明面上,我手无缚鸡之力,这实力悬殊,他又如何能怕我?”
“这便要你自己拿捏尺度啊,人都是要相处方知底色,纵使不同,也能平衡。”
“距离完婚还有一月,不如趁着这剩下时间,多与他接触接触,我们小九那么聪明,总会找到破局之法。”
太后笑得慈祥,眼神很是相信她,像是给赵令仪吃了一记定心丸。
反正,这婚约不说一辈子,起码她要与谢辞共同生活,若是总这样生疏,日子过得也不舒心。
慈宁宫夜谈,让赵令仪受益匪浅,她下定决心,要将三推四阻的选府邸,成为迈出相互了解的第一步。
—
天朗气清,阳光明媚。
在礼工二部陪同下,九公主和谢将军看了五套府邸,一整天下来,腿都逛软了。
当然是赵令仪。
花园中,赵令仪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抓着木椅坐下来,说:“歇歇。”
谢辞从腰间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她手上:“新的。”
言外之意,特意给她带的。
喜欢下意识拒绝谢辞的九公主,也不免收回拒绝之意,接过水壶,道了声谢。
清甜水流入喉咙,消减一丝疲惫,赵令仪抬眼望向站着的谢辞,这张脸还真是令人难以忽视。
从前她没时间琢磨谢辞的脾气秉性,多的是抗拒,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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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须要将精力多多放在谢辞身上,细品细尝,悟出相处之道。
“将军,坐啊。”
谢辞端方优雅,从容不迫,就连坐下也是举手投足透着优雅,不像是赵令仪印象中武将那般不拘小节。
“将军看这府邸如何?”
“殿下喜欢就好。”谢辞淡淡眼眸中满是思绪,赢下满堂彩的一局,并未让他有所松懈,反而更加谨慎接下来的路。
至于那日他被抛诸脑后的事,他想通了,毕竟他虚长几岁,何必同小姑娘计较,不问过程,重在结果。
既然尚公主,就要哄着她,先不论情,只在于礼。
“我不是很喜欢。”赵令仪顿了顿,“其实我觉得辞晏堂就很好啊,毕竟是将军亲自设计修建,住起来也顺心。”
“都好。”
赵令仪表面上故作轻松,实则说这几句话时,心砰砰乱跳,她微微转头看向谢辞,满脑袋都是皇祖母的话。
春风拂过万物,带来丝丝舒适,赵令仪心怀忐忑,移开视线,手悄悄地靠近谢辞,尝试着牵他的手。
温软的力触碰掌心,谢辞一愣,转头看向东张西望的人,漫不经心一笑,直问:“殿下,想牵手?”
被拆穿后赵令仪脸颊一红,哎呀一声,顺势牵起他的手,只不过有些怪异,是在握手。
会不会太过于逾矩。
园中侍者并不觉得有何不对,赐婚圣旨已下,两人无非就是缺个成婚仪式,牵个手算什么?
只有殿下觉得诚惶诚恐。
谢辞被逗得忍俊不禁,春风化开嘴角冰冷弧度,对赵令仪来说,实在是难得的风景。
谢辞转而对上她的掌根,手心相贴,指尖缓缓交错,猛地握住十指交叉,赵令仪感到厚茧摩擦着她细嫩的掌心。
她原本以为,这双看起来粉白如玉的手,会是如玉般冰凉,可她错了,这手温热有力,超乎想象的安稳包裹着她的手。
脑海里响起曹嬷嬷的教导。
冰火交融,阴阳调和。
可这不过是皮毛,赵令仪掌心便已微微出汗,心尖说不上的悸动,她看向谢辞,不知所措情绪完全消散。
“这个……才叫牵手。”
谢辞不严肃时,声音婉转好听,犹如清风拂玉鸣,响彻在赵令仪耳畔,叮地一声,落到心尖。
她慌张地想要抽出手,谢辞握得更紧,怎么抽也抽不出来,顺带将她带了起来。
谢辞一直这么,目光游刃有余地在她身上打量,温暖有力的掌心驱散她掌心阴冷潮湿,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扣紧,未有空隙。
他在无声地让她习惯他的存在。
她好像可以接受了。
“谢将军。”
一身着官服之人,羊角胡,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阔步向这边走来,谢辞轻轻一带,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
“九公主。”那人行礼,又看向谢辞,“将军…哦不,如今要叫驸马了。”
“何事?”
“我们刘大人有请。”
大理寺?
赵令仪看向谢辞,大理寺找他做什么?
手上的力一落空,填补上一颗糖,谢辞摸了摸她的头:“殿下莫担心,叶衡陈阙,护送九公主回宫。”
叶衡陈阙是谢辞亲信,齐声说了一句是。
看着谢辞离去的背影,赵令仪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10. 010
回宫的路上,赵令仪看着掌心的糖,心如擂鼓,掀开车帘看到的是笑呵呵的陈阙。
见陈阙算是随和,赵令仪壮起胆子问道:“大理寺找你们将军做什么?”
陈阙向来心直口快,不似叶衡沉默寡言,竹筒倒豆子般地将事情经过全盘托出,听得赵令仪拧紧眉心。
关于白公子坠马一案,由大理寺受理,借着争风吃醋的理由,竟把罪责都落到谢辞的头上,说他为了驸马之位不择手段,在马镫上做了手脚。
“一派胡言,分明是栽赃陷害,谢将军是平定北宴十二洲的功臣,冲锋陷阵奋勇无惧,不过是打个马球,何须在种玩乐之事上耍心思?”赵令仪愤愤不平地说,讨厌归讨厌,害怕归害怕,在大是大非面前,九公主还是拎得清的。
陈阙上前一步,连声附和:“是啊!其实将军完全没有必要理他们,但毕竟是诚心求尚公主,也不好出岔子不是?”
如今谢辞年轻有为,战功赫赫,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表面上恭敬不代表真服气,收复失地,耗时三年,多少老将战死沙场,没享到福,死后追封都是无上荣光,最后偏偏得胜归来个谢辞,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谁能服气。
官场上若大家都平平无奇倒也罢了,可若一人过于出挑,做了这么多年他们都没做成之事,倒显得是这些勤恳的老臣,未尽臣子之责。
“九公主有所不知啊,我们将军骑的那匹马,可是随着将军上刀山下火海……”
叶衡“啪”地一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噤声。
明明将军吩咐过,烈焰驹此等小事莫要让外人知晓,那日场上武将都已心知肚明,将军这话的意思,没必要兴师动众地让殿下知道。
陈阙性情直爽,他觉得此事是将军对九公主一往情深,才会如此珍重。
赵令仪懵懂地回一句:“那好厉害,我很少骑马的。”原因是母后觉得危险,出行都用步辇马车,可她一直心里认为,还是自己会骑马方便一点。
“那还不简单啊,到时让将军教殿下,哎哎~”
叶衡一把将陈阙拉出去,公事公办的样子说:“九公主,皇宫到了。”
“哦,好。”赵令仪心里思忖着去问问八哥谢辞的事,她向来不关心这些朝堂之事,可明摆着是有人借机抹黑谢辞。
回宫路上走得急,赵令仪刚好撞到八哥,连忙把他拉到一旁,将所闻所想全盘托出。
八哥认真听着妹妹说话,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笑意,问道:“小九,你关心他?”
如梦初醒的赵令仪,一把松开八哥的手,嗔怪道:“什么啊,那毕竟是父皇御赐的驸马,万一连累到我怎么办?八哥,你说我以后嫁给他,会不会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的啊。”
“不会的。”赵奉明不笑时,还真有几分一本正经的可信度,“怀煦行事稳妥,这次是有人栽赃,断不会让你担心的,再说了,有父皇母后在,谁敢连累你,欺负你?”
赵令仪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正色道:“八哥,要不,你带我去白府探望一下白公子。”
妹妹的请求,赵奉明向来不会拒绝,可这个着实有点难为他了。
“啊?不好吧。”
“总归知道当时发生什么,心里才有底不是?”赵令仪拉着他,不由分说地走了。
“哎~小九!你问我不就行了。”
“你知道的我也都知道,别废话了,快跟我走。”
八殿下反抗无果。
白府在城西东郊巷,这里静谧但不偏僻,因而是玄武街的最后一段,经常有卖稀奇小食来拉拢顾客。
赵奉明一时间不知,妹妹到底是找个由头出来玩,还是什么的,眼睛盯着应接不暇的小食摊不转。
“哎,八哥,我想吃鸡丝面还有那个蜜糖脆,还有蟹肉馒头,还有还有珍珠糯米圆子……”
“这么多能吃完吗?行,一会我叫阿邱去买。”
“不。”赵令仪眨眨眼,人畜无害地笑着:“你去买。”
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在这等着他呢,兜兜转转不还是想要见白凌霄?
“不是你……”
“我保证,在你买完这些东西后,我准时从白府出来,绝不多待一刻。”
说完,赵令仪提裙下车,也绝不拖泥带水。
赵奉明连妹妹的影都没抓住,无奈地叹气,任劳任怨又一刻不敢耽误地去跑腿。
关于二位同胞殿下有个秘密,赵令仪应该是姐姐,两人相隔三刻钟,因柳皇后疼惜女儿,便让后出生的小皇子做了哥哥。
这事赵令仪不知道,赵奉明无意之间得知此事,当时他还小,因而明明是龙凤胎,小九比他长得高,莫名有种胜负心,绝不能让小九高他一头,此事他瞒了下来。
后来他长得比小九越来越高,胜负心也越来越少,直至某日消失殆尽,完全成为一个对妹妹百依百顺的哥哥。
百依百顺的哥哥对妹妹的终身大事自然是最在意的,他得找个值得托付的男子。
在他看来,感情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利,其次是人品,谢氏百年世家,门第显赫自不必多说,凉州世家公子们他最熟悉不过了,什么样的没有,唯有谢怀煦与他们不同,正直坦荡,不会虚以委蛇。
至于什么城府,小九天真,有这么个人护着她,也不是件坏事。
故而谁都不能成为谢辞的阻碍,即便是好兄弟也不可以。
—
赵令仪看着病床上的白凌霄,眉间有晕不开的惆怅,犹如清晨浓雾。
“伤筋动骨一百天,白公子可要好好养着,万一落下病根,阴天下雨可是不好受。”
白凌霄紧抿双唇,脸白得吓人,眉头拧成一座山,“殿下,微臣输了。”
“已经过去的事,便不要再提,眼下养好伤要紧,白哥哥可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白凌霄眼眸蒙了一层雾,似是在回忆,“当时……”
据白凌霄所描述,是马镫被人做了手脚,而这匹马本应是谢辞的,当时他临时换了马,这马只有他经手过。
赵令仪凝眉,什么叫只有谢辞经手了?那看马的是干什么吃的?这就是栽赃陷害。
“殿下,谢辞此人心机深重,你要小心。”
赵令仪用弯唇一笑压抑心头酸涩,歪头说道:“白公子要我小心,那为何不在马球场上赢下那一局?”
白凌霄痛苦地看向赵令仪,果然殿下还是怪他没能赢下那一局,可他已拼尽全力,结果不尽如意,他又能如何呢?
有些话有些事虽不摆在明面上说,可大家都心知肚明,况且感情这种事,谁会愿意甘拜下风。
赵令仪突然有点看不透白凌霄,从前她以为这人温柔体贴,可竟也如那些庸人一般,是非不明,胡乱栽赃。
白凌霄眼眸中的光逐渐暗淡,他说的不是争驸马这件事,他说的是眼见的事实。
若非谢辞有所图谋,绝不会到他面前挑衅。
“这是我亲自调配的生肌壮骨的药方,内服外用的方法都已写上面,望白公子早日康复。”
赵令仪说到做到,在八哥买完所有吃食时,准时从白府出来,只是在出来时,碰到了白凌霄的妹妹,白菱雨。
两人年龄相仿,但正经的交集不多,也不知为何白菱雨对她有很大敌意,当然她也没多余时间去想,权当没看见,走出白府。
夜色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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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令仪心事重重,刚一抬头看到八哥,身边多了一个人。
正是令她心事重重的源头。
谢辞怎么来了?
纵使九公主再不开窍,也能感觉到,谢白两人不说为她争风吃醋,毕竟涉及到自家利益,自然也是剑拔弩张的不对付。
但愿不要波及到她。
“谢将军。”赵令仪莞尔一笑,看向八哥的眼神像是在问,他怎么来了?
赵奉明稳住接住妹妹的目光,解释道:“原本今晚我就约了怀煦,正好小九不是说要吃鸡丝面吗?面得吃现做的才好吃,走吧走吧,我请你们。”
喋喋不休的赵奉明,推着两人走向街边小摊,也没过问两人的意见。
夜幕降临,整条街的灯光亮起,小摊里人不多,三人正好坐到靠窗角落。
谢辞有洁疾,很少吃外面的东西,用外面的碗筷,而兄妹俩虽出身皇家,母后也没那么拘束他们,自然也是什么都吃得来的,如此一来,正襟危坐的谢辞,显得格格不入。
赵奉明特地将两人安排在一起,美其名曰要独占座位,抬手点了妹妹爱吃的菜。
“怀煦,你吃什么?”
“不饿,二位随意。”
赵令仪好吃爱吃,一天三顿不说是讲究多丰盛,但必须要有,所以她不理解有人能不用晚膳,不解问:“怎么能不饿呢?今日也逛了一天府邸了?”
“你若嫌这环境差,咱们换一家。”
“不必。”谢辞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赵令仪。
既然是殿下爱吃,倒也罢了,谢氏每逢双月便要斋戒半月,清心寡欲,潜心礼佛,数十日里,秉持着过午不食的原则。
他饿惯了,对吃食也并无讲究,实在饿了便吃一颗随身带着的糖。
等面间隙,赵令仪剥了一颗糖,放在嘴里,惹得八哥不满问:“你哪来的糖?”
赵令仪舌尖抵着糖,碰撞牙齿挪到一边:“他给的。”
赵奉明微微眯眼,打量着两人,表明他也想要一颗,谁成想谢将军反问,殿下不用膳吗?
赵奉明控诉谢辞偏心。
说到底,赵奉明在妹妹面前再怎么成熟,毕竟也是个小孩,况且三人一同长大,谢辞永远是比他们年长的保护者角色。
三人之间,确实是赵奉明和谢辞交集多些,只有九公主对谢将军是唯恐避之不及,因为她知道,谢辞的辞,不是慈悲的辞。见面要绕道走。
三人难得坐在一起,九公主难得地为谢辞说话:“就一块糖,至于吗?”
“至于~~你少吃点糖,小心牙又疼,略略略~”
赵令仪刚想把糖吐了,还在哭嚎的八殿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没想到伸过来的还有另外一只手。
兄妹俩人,不约而同地震惊看向旁边神色如常伸手之人。
赵令仪眨眨眼看着眼前这细长的手,送来淡淡的茶香,差点把糖咬碎。
不是有洁疾吗?
谁敢把糖吐到谢辞手上啊?
吓得她连忙把糖咽了下去,奈何她嗓子眼小,噎得她不禁咳嗽起来,八哥立马递水给她。
赵令仪双手捧碗喝水,余光快速地瞄了一眼谢辞,这氛围怎么这么奇怪?
热腾腾的鸡丝面,清透鲜香的汤,配上鸡汤煨过的鸡丝,鲜美至极,赵令仪刚想大快朵颐,忽然想起旁边的谢辞,一个急转优雅地吃起来。
赵奉明将妹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得暗暗嗤笑,看向旁边用自己水壶自斟自饮的谢辞,慢悠悠地说道:“其实按照民间的说法呢,我应该叫怀煦一声妹夫。”
赵令仪听得一急,一口面条呛得从鼻子钻出来。
狼狈又滑稽。
11. 011
赵令仪此生从未有如此狼狈时刻,一是面条从鼻子里钻出来,二是面条是谢辞帮她拿掉的。
反观她的倒霉哥哥,笑得前仰后合。
赵令仪很少生气,也更不可能在谢辞面前生气,故而当她在大庭广众之下,陡然提高声音直呼八哥名讳时,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赵奉明!你!”
赵令仪顿了顿,忽而察觉一道视线向她看来,立刻警觉浑身一凛,她露出如此凶悍的样子,被谢辞瞧见了去会不会不太好啊?会不会又丢他的脸啊?
气焰凶凶的小九,八哥看了都一愣,只是这怒火还未烧起来,便化作一缕青烟消失,赵令仪眨眨眼,软糯的声线带着不明意味的娇羞:“你,你在说什么?!”
其实,赵令仪所担心并未发生,谢辞看过来也只是因惊讶,平常看起来如小兔子怯生生的姑娘竟也有如此一面,在意识到有失偏颇后,略显慌张的神情又有些可爱。
谢辞悄悄收回视线,嘴角笑意确是收不住的,抬眼看向八殿下,那样子像是在问他,想说什么。
终于收住笑意的赵奉明:“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你有失体统。”赵令仪说。
“你让怀煦评评理,我说的有何不对?”
两人视线一同落到谢辞身上,只不过赵令仪刚碰上琥珀色的眼眸便移开了,不知是因慌张还是害羞。
“并无。”
赵奉明一摊手,那得意的神情,像是在说,你看看。
赵令仪抿唇噤声,只用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八哥,她认为自己不出声总不会被谢辞发现,谁成想她错了,谢将军眼观六路,用余光将她小小的神情尽收眼底,没忍住偏头忍住笑意。
“我是想说,我想以哥哥的身份嘱咐两句,我家小九是从小骄纵着长大的,成婚后,我们家人不能随时关照她,她的身边只有你,还望怀煦你多多照顾她,包容她。”
谢辞静静地听着赵奉明说完,以茶代酒地碰了一下赵奉明的碗,轻轻点头说道:“自然。”
赵令仪听着八哥缓缓说着,竟有那么一丝期待,谢辞会怎么回答,既然两人婚约已定,虽说并无多少感情,但毕竟还要在一起生活。
毕竟是要成为夫妻的。
可谢辞轻飘飘的两个字,是在情理之中,赵令仪为何心头有些酸涩,像是咬了一口未熟的梅子。
“今日呢,我家小九是关心则乱,才来白府打听那日马球会之事。”
“八哥~”赵令仪不明白,怎么又提这事啊?
随后,九公主敛眸噤声,看得谢辞心尖一紧,他对九公主到白府一事,并无过多情绪,无非是得到消息后,快马加鞭地从大理寺赶到东郊巷,想要拆掉碍眼的白府而已。
然,谢将军自叙稳重,将想法生生压制住。
“马球会已查清,与我并无关系。”
“那……”赵令仪想知道到底是谁做的,可转而看向谢辞阴郁神情,瞬间又噤声。
“九公主想问什么?”
“……没什么。”
谢辞点头也没再刨根问底,此事无非是势力纷争,有人不想他做驸马,出此下三滥的手段最后一搏,然而最终还是侍马小厮背了罪责。
面吃得差不多,赵奉明去结账,也不知怎么,左等右等不回来。
眼见茶壶已见底,赵令仪也不知如何想的,起身越过谢辞去拿茶壶:“要不给你续些茶水?”
谢辞被赵令仪慌乱逗得眼中充满笑意,按住她的手,“殿下安坐。”
后知后觉尴尬,赵令仪悔恨地咬唇,自己到底是在干嘛?
谢辞收起茶碗,放在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白公子,可还好?”
无措的赵令仪忽而一顿,“他还好,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了。”
谢辞没接着说下去,而是转而问:“你也觉得会是我做的吗?”
陈阙那张嘴是没把门的,早都把九公主的所思所想告知将军,谢辞有些不可置信,追过来正好有机会问问。
临危不惧的大将军,明明已从旁人口中得到确切答案,可当真正面对时,竟有一丝前所未有的紧张。
“当然不是!”赵令仪不会撒谎,自然没有迟疑,“不过是一场马球赛,堂堂正正地赢,对将军来说又不是难事,何须那般……”
谢辞视线轻轻落在赵令仪一张一合的唇上,软糯又硬气的声音萦绕耳边,如软云丝丝缕缕绕在心间,“好了。”
“嗯?”赵令仪一顿。
“我知道了。”
赵令仪话还没说完,既然被谢辞打断,她也不敢继续,正好八哥回来,也就此作罢。
心中留下一个疑惑。
他知道什么了?
赵奉明对自己给妹妹妹夫单独相处的机会很满意:“天色已晚,快宵禁了,咱们尽快回吧。”
“好。”
-
回到寝殿,赵令仪躺在松软锦被中,放松身心,试图将今日糗事清空。
可是今晚生奇怪,从来她都不会受犯错或尬事扰得睡不着觉,为何面对有谢辞,她怎么也忘不掉。
她试图正视内心,或许对于谢辞还是有那么一点喜欢的,毕竟没有人会不喜欢美人。
可为何与之相处还是别扭。
或许是因谢辞不喜欢她。
是了,若是喜欢她,怎会对她冷漠,教她学问时,也并无多少耐心,可这也不能说明她蠢笨,她学医术之时,还是有些天赋的。
赵令仪想不明白,既然不喜欢她,为何要执意娶她?
从小到大,九公主从未有过什么大烦恼,这是她人生初次辗转反侧,思绪万千。
期待担忧隐隐作祟,最后是身体实在撑不住,才堪堪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辞晏堂的某人,平躺在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睡姿依然是一板一眼,纹丝不动,如此即便是在行军中保持警惕,随时战斗。
他的脑海里也是思绪万千。
与他而言,婚姻与感情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而尚公主不过是万全之策。
赵令仪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他更难有多余情愫,可看到她与白凌霄走得过近,那种占有欲像是布满荆棘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住他。
蛰伏战场多年的稳重克制都不足以压制住冲动,他早就做好准备,接受这段或许名存实亡的婚姻,可这荆棘的刺痛,又时刻提醒着他那不受控的情愫。
表面有多平静,内心便有多汹涌。
可如他这般的人,万事还是不要掺杂太多感情为好。
他可尽人夫之责,护妻子周全也好,照顾情绪也罢,凡此种种,不过是因他需要一位妻子。
一位身世显赫,稳固权势,安稳后宅的妻子。
而赵令仪是最合适的人选。
—
第二日赵令仪一睁眼,便听说七姐进宫了。
赵令仪欣喜万分,去接七姐都是用跑的,陪着母后和皇祖母说了会儿话,姐妹俩到小九的闺房中,享受难得的时光。
就像儿时那样。
只不过不同的是,七姐神神秘秘地拿了一个红盒子,塞到赵令仪手中。
赵令仪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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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着盒子:“这是什么啊?”
赵露仪朝着妹妹抛了个媚眼,用宠爱的语气说道:“这我们家小九及笄嫁人,就是大姑娘了,姐姐我呀,有些大人的话,也能跟小九说了。”
赵令仪抱着盒子的指尖一紧,心跳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七姐拉着她坐下,抬手挥了挥让侍女都出去,接着打开了盒子,吓得赵令仪倒吸一口凉气,脸刷地一下红了。
“七姐……”
还真是面面俱到。
赵露仪先拿出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反手翻开:“夫妻相处之道,重在和谐,你听宫中嬷嬷跟你说的那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只有这上面的,才是真的男.欢.女.爱,如鱼得水。”
“这……”
“还有这个。”赵露仪拿出一个小瓶子晃了晃,“此乃无忧水……”
“这什么?用在何处?”
“这个不是用在表面的…”赵露仪眼神往下一扫,“而是用在那里的,你听七姐说啊,疼呢是正常的,重在磨合,但也不能委屈自己,这是用芝麻油做的,对你的皮肤啊没有影响。”
“还有这个!”
赵露仪毫无顾忌地将角先生拿出来,吓得赵令仪一躲。
“万一!万一谢辞中看不中用呢?我们女人也不可委屈自己,更无需觉得羞耻……”
赵令仪慌张不知眼神放在哪里,又没有理由发怒毕竟是七姐的一番好意,最后是硬着头皮收下了。
姐妹俩依旧是同寝而躺,只要有姐姐睡在身侧,赵令仪下意识地抓着姐姐的手。
“小九,你说时间怎么过得如此之快?一眨眼我们都长大了。”
闺房密语总是最暖人心,自从成婚之后更是来之不易,所以暖得人鼻尖发酸。
“是啊,可是我觉得还是小时候好一些。”
“是吗?”赵露仪打趣道,“可是小时候有严厉的谢小公子管着你学问,不听话还会打手板,你不怕?”
赵令仪轻轻闭眼,仔细一想,她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人嘛,总不能被困在过去。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对谢将军有那么一丝丝喜欢?”
赵令仪抿了抿唇,谢辞容貌英俊,很难有人不喜欢,但难道只看皮相就是喜欢吗?那也太肤浅了,她想了想说:“我不清楚什么是喜欢。”
“嗯…喜欢呢就是,有些无措,担心他不喜欢自己。确认心意之后呢,又忍不住靠近,时时刻刻想着他,见不到就抓心挠肝,受了委屈想投入他的怀抱……”
静静地听着七姐说着,有许多感受她并未感受过,可脑海里回想起都是谢辞的身影。
她现在确是有些无措。
或许对于谢辞。
她是有一点喜欢。
只有一点。
她虽未成婚过,身边那么多对夫妻,如父皇母后伉俪情深的,又如七姐七姐夫浓情蜜意的,再比如六姐六姐夫貌合神离的,如此种种,她想象不到,她与谢辞是哪种。
人一旦面临未知,便会拼命想要逃离到相反境遇,越是遭遇禁锢,越是想要自由。
可每当想到自由,脑海中又会一闪而过灰白的发间,瞬间又回到现实区域。
最后接受现实。
赵令仪回手抱住七姐,像小孩子依偎在姐姐怀抱,只可惜她已不是小孩子了。
漫漫长夜,长灯未尽,浮云遮住天边月,却掩不住皎洁的光亮,无论乌云多浓厚都会照破夜色。
“七姐……”赵令仪紧闭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扣着七姐的寝衣,问出心中好奇,“圆房…是何感受?”
12. 012
对于突然开窍的妹妹,赵露仪嘴角扬起欣慰笑意,沉吟措辞后,趴在妹妹耳边,偷偷地说。
姐妹俩闺房意趣的话,在烛光晃动的帷幔中,轻轻摇荡,荡得九公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听着七姐的话,想象着不存在的画面,紧得心七上八下,差点晕死在榻上。
但是她自己问的,所以她又听得很认真。
自筹备成婚开始,她不可避免地接受这些,与其心中害怕惶恐不安,倒不如问问七姐,心里有个底,可她睁眼闭眼都是黎山温泉,根本安心不了。
“如何才能不痛?”
“姐姐不是给你无忧水了吗?”
“可我怎么好拿出来啊?”
赵令仪难以想象,成婚之夜,难不成要把无忧水塞到谢辞手里?
那是她自己用还是谢辞帮她用?总不能提前用上吧。
成婚,为何如此麻烦?
“小九,你是不是还怕他啊?你是君他是臣,他理应该服侍你。”
“哎呀。”赵令仪把脸埋在七姐肩头,隔着寝衣都能感知到妹妹发烫的脸,“哪有什么理应不理应的。”
“七姐理解你的心情,毕竟是要跟一个人共度余生,紧张慌乱无措都实属正常。”赵露仪摸了摸妹妹的头安慰道,“你就大胆地面对他,他是驸马,自然也会受教,不会那么不知变通。”
赵令仪露出一只眼,看了七姐一眼,慢慢地舒展四肢,有关谢辞的事,她总是莫名紧张,总要缓好一会,才能压抑住乱窜的心跳。
“爱意都是真情流露的,你也不必担心,他若是爱你,一定是热烈又激昂,不会让你感到不安。”赵露仪抿了抿唇,这话她说得有点心虚。
莫万臣是武将,身强体壮又不会安慰人,奈何七殿下爱屋及乌,喜欢他所有一切,每每应承看着莫万臣陶醉的模样,倒会下意识忘掉自己感受,顺水推舟与他感同身受。
听了七姐的话,赵令仪更加担心,她可没见谢辞有多喜欢她。
实在不行咬着牙硬着头皮,就像七姐所说,眼睛一闭一睁就好了。
—
三月十九,春光正浓,婚期越发地近。
比起这个,赵令仪更烦恼的是谢辞的生辰。
从前谢辞为人低调,也不会大操大办生辰宴,就算办也有八哥去应酬,如今两人有圣上下旨赐婚,她若是推脱怎么着也说不过去。
可她不大了解谢辞喜好,总不能送个黑漆漆的衣袍过去,发簪也送过了,平日的生辰礼又太过普通,没法彰显九公主的特别。
听竹的话点醒了她,谢辞是将军,倒不如送个剑穂,符合身份。
赵令仪挑来挑去,总觉得市面上的剑穂太过于普通,倒不如亲手做来得诚心。
丝绸流苏太常见,九公主挑了半天,最终选用孔雀羽,寓意吉祥富贵。
由于七公主初次亲手做,甚是耗费心神,却也渐入佳境,到最后全然忘了是要送谢辞的礼物,最后成品尽显华丽富贵,雀羽本就色彩华艳似有流光,再用金丝层层缠绕,配上金玉和珍珠。
实用性不强,观赏性极佳。
书琴和听竹从小跟着九公主,除了学医术,可没见过她对其他事情这么上心,郝嬷嬷也夸殿下心灵手巧。
本以为要在生辰这日才能见到谢辞,没想到前日晚太后召谢辞入宫吃团圆饭,自然还有赵令仪。
慈宁宫内,安静和谐。
太后礼佛,谢辞也不讲究吃食,晚膳有些清新寡淡,赵令仪也欣然接受,权当换个口味。
太后慈祥地看向小孙女,“皇祖母宫里的饭菜清淡,想必小九吃不惯吧。”
皇祖母偏偏挑了个她夹菜,将咽未咽的间隙说话,她未来得及答,便见皇祖母冲着谢辞说道。
“全家太过骄纵小九,才把她口味养得如此刁。”太后笑盈盈地看向谢辞,明里挑剔小九,暗中提点谢辞。
她当然知道靖国公府上下不敢怠慢小九,但也自然要亲自提点过方能放心。
当然谢辞也是聪明人,很快接受提点,心领神会:“请太后放心,臣定当尽心护九公主周全。”
“哀家啊,信你。”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放着白玉指环,一大一小,甚是相配。
“这个大的指环啊。是你嫡祖母留下的,是她的传家宝,想着日后你若成亲,便亲手交给你……后来她将此物交给哀家保管,既你已定亲,便交到你手上。”
闻言谢辞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太后。”
赵令仪用余光瞥见那白玉戒指,质地细腻温润,是上好的青山白玉打磨而成。
工匠技艺十分精湛,这玉指环打磨得太好,厚一分庸俗,薄一分小气,也不知谢老太太是怎么预知谢辞手形,戴在中指上竟正正好。
太后转而将另一个小的放到赵令仪手中,“这个,是皇祖母特地为你定制的,好事成双,你们两个啊,刚好凑成一对。”
赵令仪脸一红,起身行礼,“多谢皇祖母赏赐。”
九公主向来喜欢重工夸张的东西,服饰向来是绚烂多姿,还从未得过如此素净不掺杂的玉指环,想来竟是为了与谢辞凑成一对。
太后笑呵呵地说:“行了行了,快起来用饭吧。”
—
夜已深,太后命谢辞宿在宫中,明日一早正好与八、九殿下一同去靖国公府。
既然是太后的懿旨,谢辞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又按照太后的待客之道,让小九送谢辞去宫殿休息。
说什么待客之道,不过是为两人创造独处机会而已。
心知肚明的二人,沉默不语地并肩前行,赵令仪走得很慢,向来疾步如风的谢辞,在浓浓夜色中,用余光瞄着身旁倩影,不禁放慢脚步。
只要与谢辞并肩,赵令仪便会闻到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茶香,轻却难以忽视。
熏香消散得快,除非日日勤快,但即便是十分讲究九公主也做不到如此,难道大将军竟会如此精致?
赵令仪心里思忖着,书香世家,倒也不足为奇,她记得曾有位文臣日日熏香,被人弹劾气味太重,两人差点因此事,殿前失仪吵起来。
但谢辞,很好闻。
奇怪,明明他也没换香味,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了?
“殿下。”
一道低沉声线打断了赵令仪的回忆,一张请帖递到了她面前,她愣了一愣,双手接过。
是谢辞生辰宴的请帖。
赵令仪低垂着眼眸,仔细地读上面的每个字,谢辞曾做过她的教书先生,她自然认得他的字。
况且谢辞的字并不难认,笔触很有神韵,与那些为科考一板一眼的举子不同,飘逸洒脱又整齐,很是难得。
“将军生辰宴邀请那么多人,还亲自写请帖?”
心思差点被戳穿的谢辞,偏头轻咳两声,军营事物繁多,他连生辰宴都懒得办,也不知谢府都邀请了哪些人,哪有时间一一亲自写请帖。
只有眼前这张是亲自下笔,可他一贯的作风是,不可让九公主觉得他兴师动众,于是说道:“练字。”
“哦。”还以为是专程送我的呢,后半句赵令仪想说但没说出口。
好装,用写请帖练字。
谢辞淡淡收回目光,好在九公主没刨根问底。
只是即便不送请帖,九公主也会去,可他还是诚心地写了,送了。
赵令仪看着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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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出神,兴许都是讲究谢辞的话,一时心虚不察,差点绊倒,好在旁边的谢辞将她一把扶住。
温暖有力的手,加上白玉冰凉,隔着华贵的布料,环住赵令仪纤细的胳膊,扶稳过后不紧没松反而一顿。
胳膊与手掌的触感不同,隔着布料肌肤触碰,欲盖弥彰。
明明是谢辞掌心传过来的温度,却没来由地烫得赵令仪心尖一颤,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茶香更加浓郁,慌得她想逃。
“将军!你住的宫殿到了,明日你的生辰宴,我一定准时参加!”
赵令仪慌忙地逃窜,竟直接往谢辞的住处跑,一时间慌不择路还真是叫人看笑话,她没有片刻由于,跳出门槛,冲着谢辞尴尬一笑,跑远了。
谢辞看着赵令仪跑远的背影,粉红裙摆鲜艳靓丽,如一簇簇绽放的花朵,花瓣无声飘落,落入他心尖,眼前竟满是适才九公主的一笑。
连谢辞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更深笑意,缓缓漫上嘴角。
翌日清晨。
九公主难得地起得早,装作毫不在意又兴师动众地沐浴更衣,书琴和听竹在旁边笑而不语。
听竹:“哎,殿下穿这套绯红风团服可好?尽显尊贵,镇得住场。”
赵令仪在戴白玉耳坠,抬眼用眼风扫了一下,“今日不好喧宾夺主,穿那套织锦白梅的吧。”
白梅象征高洁,文人墨客最爱,难道九公主是为了融入谢家才穿这件的吗?
没有纯粹这是所有衣裙之中,最朴素的一件,还是母后赐给她一件象牙白的织锦,为了不辜负母后好意而定制的。
书琴和听竹相视一笑,连忙把压箱底的这件拿过来,为九公主穿好。
八哥过来找她,赵令仪眨巴眨巴眼睛,虽未说话,但却像有下文。
赵奉明意味深长地笑着问道:“小九,你在找谁呢?”
回过神的赵令仪,收回目光,矢口否认,答案又明摆着:“没谁。”
赵奉明一眼明了,即便妹妹不说,他也偏要答:“怀煦一早便回去了,毕竟是他的生辰宴,他要回去招待宾客。”
“好啦,八哥,走不走?”
赵令仪及时打断,这也情有可原。
“走。”
春日正盛,明媚阳光落在玄武街,皇家车马气势澎湃地停在谢府门前。
赵令仪莫名有些紧张,她儿时来过一次谢府,那是与皇祖母和母后一起来为谢老太太祝寿,也仅有那一次。
谢府与她印象中并无二致,很有文人雅客的风范,白墙上处处可见诗文,乃是历朝历代有名诗人所题著。
以黑白色调清风雅韵的府邸,偶尔几处可见红花翠绿点缀,鱼戏莲叶间泛起涟漪,风雅中又不失意趣。
如此春光素雅的盛景,也不去如面冠如玉的公子养眼,赵令仪先看到了谢辞美得不可方物的那张脸,随即笑容一顿,眉间为不可见地一皱。
怎么生辰宴也着玄衣啊?
谢辞的生辰宴是国公夫人与中丞夫人一手操办的,生辰宴如此大的阵仗,也就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才有的待遇。
谢辞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全凭他平战的军功,最重要的是,他是驸马。
圣上赐婚的驸马爷。
赵奉明满意地轻点头,他知道其中缘由,转眼看向自己面露惊讶的妹妹,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切的荣耀,其实与她有关。
此起彼伏道贺声戛然而止,转而变成向殿下们行礼问安。
“小九,谁做你的驸马,还真是有福气。”
经八哥此言点拨,赵令仪有些恍然,她有那么厉害吗?
正在想着,在跪拜声中,赵令仪抬眼见,谢辞缓缓向她走来。
13. 013
谢辞清俊的容颜,在赵令仪眼中渐渐清晰,而她心中对谢辞非娶她不可的疑惑,在她环视看着满院跪拜的公卿时,似乎也拨云见日。
原来是想要她的身份地位。
赵令仪抿唇笑着,早应该想到的,情字不可靠,如此倒也不怕谢辞怠慢她了。
可心里怎么这么别扭呢?
谢辞礼数周到给二位殿下行礼,目光缓缓地轻扫过赵令仪,他也从未见过穿着如此素净的九公主。
目光轻落在她手上的玉指环若有所思。
赵奉明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噗嗤一笑:“怀煦,我们在这站着,大家也不自在,尽快落座吧。”
“好。”谢辞伸手示意请。
不愧是百年世族大家,亲眷就是多,因靖国公乃谢氏旁支一脉,故而这里也有不少来自老家寒州,借机攀附权贵的远亲。
赵令仪除了认得凉州那几位世家女,谢家的人都不认识,转眼看到头戴金花的国公夫人邹氏走过来行礼。
“九公主大驾光临,真是让我国公府蓬荜生辉啊!”邹氏过来行礼,穿戴金贵,能看的出来是符合规制中最豪华的。
“国公夫人过誉了。”
要说这凉州城内谁不羡慕邹氏?
与靖国公是少年结发夫妻,在谢文轩一穷二白之时,依旧不离不弃,照顾妥帖,直至凉州谢氏老来丧子,挑了个旁支的来继承家业。
如此谢文轩得以有机会认直系宗亲为父母,不仅凉州科举入仕,还在谢老夫人安排下,娶了凉州贵女,也就是谢辞的母亲,魏溪月。
都说书生多情也无情,谢文轩抛弃发妻,娶了凉州贵女,邹氏依旧不争不抢,留在老家照顾谢家老小,养老送终,抚养成人,她做的都是万分妥帖。
谢老夫人和谢母过世后,谢文轩逐渐掌家,她才得以重新回到靖国公身边,邹氏为人亲和人尽皆知,美名是传遍凉州的,不然也不能以白身掌府。
“参见九公主。”略显富态的中丞夫人向她行礼,这便是谢大公子之妻,唐氏。她催促着孩子,“快给九公主行礼。”
唐家是商贾之家,在谢府中,幸得一子,稳住地位,谁成想妾室娇娘生了两个儿子,有婆母包容倒也好,实际夫妻早貌合神离,但唐氏看着很大度,领着三个孩子,过来行礼。
“都别客气,快请起。”赵令仪暗自头疼,这么多亲戚她得认到什么时候?
方才还有一个什么声称是谢辞祖父的表妹的丈夫的侄子的妻子来向她行礼,说是什么表婶。
“九殿下,我让红儿留下来,若是招待不周,望海涵。”
“客气。”
赵令仪冲着唐红尴尬一笑,其实她不需要任何人陪,自顾自地吃便好了。
“来,九公主,尝尝这道龙凤鱼,鱼肉经腌制,鲜香爽滑,很是入味。”
“多谢唐夫人。”赵令仪刚想吃菜,一杯酒又放在了她手边。
“圣上为九公主与我家小叔下旨赐婚,此乃我谢氏莫大荣幸,光耀门楣之喜事,还望日后九公主多多照拂我家怀煦。”
这还没成亲呢,便来同她说这些,赵令仪举杯又放下:“夫人这话,还是等完婚之后再说吧。”
唐红笑容一滞又散开:“是妾唐突了,望殿下莫要怪罪。”
“怪罪谈不上,如夫人所说,你我都要成为一家人了,如此谨小慎微,别人要以为是我骄纵成性,为难了唐夫人。”
“不敢,妾身并无此意。”
赵令仪微微颔首,那意思是如此最好,她目光微微看向那杯粉红精致的酒碗,闻着应当是桃花酒,她从未喝过酒,倒有些想尝尝。
唐红观察着赵令仪的脸色,察言观色地打圆场:“是妾身疏忽,不知殿下不饮酒,这就换做茶饮。”
“不必麻烦。”
“请九公主稍坐片刻,妾去招呼客人。”
“请便。”
唐红也是受婆母之意,过来打探九公主的意思,毕竟辞晏堂那位是靠着攀附皇室一跃枝头成凤凰,她们得试探试探,九公主到底是怎样的人。
可她有点看不透,总觉得这小殿下看上去娇娇弱弱的,不像是省油的灯,于是她悄悄拉着婆母到旁边,将自己所思所想告知于她。
邹氏抚了抚额间的金花,派头十足:“我看她也没什么厉害的。既是贵人,那便高高地捧着。”高处不胜寒,总有跌落之时,这道理她明白得很。
邹氏前半生什么苦没吃过?出生于十口之家,食不果腹,又嫁到谢家,一贫如洗。
为送夫君入仕四处凑钱,夫君飞黄腾达把她抛弃时,她忍辱照顾谢家老小,什么活没做过?春日跑堂,冬日浆洗,四季无休,终于熬到来凉州。
为圆夫君从未成婚的谎言,她甘愿正妻为妾,接着将魏氏夫人捧得高高的,让凉州所有人都挑不出她的毛病,就连魏夫人的葬礼,都是她一手操办,对谢辞又视如己出。
慢慢人们便忘了魏氏公夫人,无人敢拆穿靖国公为飞黄腾达撒下的谎言,那些人骨子里虽看不起她,但表面上总要对她恭敬,邹氏不动声色地搅动局面,后来甚至有人指摘魏夫人夺人夫君,多有不耻。
她就是如此过来的。
她太知道怎么对付这些出身名门的凉州贵人。
即便是皇室又如何,毕竟只是个公主。
—
赵令仪吃累了,六姐七姐才过来,才来了兴致,看向七姐。
“七姐,怎么来的如此晚?”
赵露仪面露羞涩,也不知为何,这几日莫万臣总是夜夜缠着她不撒手,那么大个男人,总趴在她肩头撒娇,说为他操劳家务实在辛苦。
“起晚了。”
“为何起晚……”赵令仪话问出口,忽觉什么,移开视线,慌张地拿错了酒碗,喝了一口方才察觉。
一口清甜又辛辣的酒香入喉,呛得她掩面咳嗽起来,七姐拍着她的背,刚要关心,听到妹妹说了一句。
“好喝哎~”赵令仪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双眼一亮,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肤白胜雪中带过一丝浅粉。
“好喝吗?你还是少喝点。”
“放心吧七姐我有数。”
不,她没数。
一个从未喝过酒之人,如果觉得好喝,便会一口接着一口,不知深浅。
用膳过后,众人去戏台看表演,听闻靖国公夫人请得是凉州第一戏曲班子落云班。
戏台明暗晃动间,赵令仪看上去有些呆滞,实际酒精令兴奋在血脉中沸腾。
赵奉明过来找赵令仪问送生辰贺礼时,她愣怔一下,从袖袋里拿出她做好的雀羽剑穂。
这一看就不是谢将军的风格。
赵奉明欲言又止。
人在醉酒时,容易将情绪感观放大,何况她最了解八哥,一下子不满地皱眉:“你什么意思?你嫌弃我的贺礼是不是?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再说又不是给你的。”
赵奉明见自己又要挨骂,情形不对,连忙握着妹妹的双肩,将她往反方向一转。
谁知赵令仪此刻动不得,一动便晕头转向,可八哥将她转得太急,一个没站稳撞到温软宽厚的胸膛。
由于太过舒适,赵令仪没忍住蹭了两下,听到沉重呼吸悬在头顶,带着若有似无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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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率先反应过来,但四肢却未跟上,一个后仰差点没站稳,好在八哥在后面扶住了她。
赵令仪君臣不分地冲着谢辞行一大礼,吓得谢辞立马扶住她,宠溺语气略有无奈:“殿下喝酒了?”
“没醉。”对于谢辞她还是有种习惯性的惧怕,连忙摆手否认,拿出剑穂,双手奉上,这是我亲手做的哟,望将军笑纳。”
一直以来谢辞对九公主相赠的礼物不敢过多评价,毕竟与他的风格大相径庭,那只过于耀眼的发簪还小心地收在盒中,束之高阁。
眼下又得如此耀眼的剑穂,他是上阵杀敌又不是剑舞之人,这有些过于隆重……
简而言之花里胡哨,不中用。
可方才听说是殿下亲手做的,谢辞抬眼看向醉眼朦胧的九公主,纵使不合心意,也心尖一软,小心收下。
“多谢殿下。”
“生辰快乐,将军!生辰快乐啊!”
带着一丝花香酒气迎面而来,谢辞并未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连站都站不稳的九公主,两人之间若即若离。
“好了!好戏马上开场了,我们去看戏吧。”
赵令仪被推着走,脸颊浮上绯红,晃晃悠悠,嘟嘟囔囔,鼓掌道:“好!看戏!”
借着她被八哥拥着落座。
按照规矩,几位殿下皆是座上宾,但又因谢辞是寿星,自然坐在正中主位,而九公主自然坐在他旁边。
这是邹氏的周到。
锣鼓喧天中,眼前明黄橙红灯光绚烂,在赵令仪明了又暗,模糊不清。
“殿下若是醉了,可到辞晏堂客房休息,那里安静。”谢辞微微偏头说道。
“嗯?”赵令仪五感迟滞,拉长声音,转头看到谢辞掩在夜色中的俊脸,盯着一张一合的薄唇,只听到说去辞晏堂休息。
不行!
还没成亲呢,那怎么行?
赵令仪像是受惊吓般地一跳,把谢辞看得一愣,后知后觉不能与醉酒之人太过认真,还是自己多留心些吧。
很快,赵令仪目光被戏台吸引,而谢辞的目光却一直在赵令仪身上,将她灵动可爱的小表情尽收眼底。
可戏台上熟悉的唱腔,令谢辞忽而一凛,不可置信地缓缓移动目光,看向戏台,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握紧。
这出戏是邹氏选的。
是盛朝南曲中最为耳熟能详的《告状元》说的是,出身贫苦的曹秦高中状元,成为驸马爷,嫌贫爱富抛弃发妻,发妻历尽千辛挣公道的故事。
又是驸马又是发妻。
邹氏摆明是拿这戏曲来恶心他。
可今日朝中权贵皆聚于此,谢氏向来讲究合家欢睦,若他拿此事发作,未免显得太过小气。
谢辞抬眼看向邹氏,不动声色的冷厉吓得邹氏笑容一滞,而邹氏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为靖国公添茶倒水。
谢文轩察觉到谢辞目光,轻咳一声,提醒道:“分寸。”
自从母亲过世后,偏爱就从谢辞身上不复存在,即便他身居高位,荣耀满身,战场上刀枪剑戟战火纷飞,都比不上家人轻飘飘一句话来得伤人。
可他谢辞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受过?
谢辞轻哼一声,他已经不是小孩子,眼前这点不入流的小把戏,伤不了刀枪不入的谢将军。
他无需发作。
便有人替他发作。
忽然一道清脆玲珑音划破黑夜,凉白身影愤然起身后又摇摇晃晃。
赵露仪赵燕仪甚至赵奉明都没反应过来,九妹要做什么。
只见赵令仪单手叉腰,怒吼道:“停停停!都给本宫停!!”
14. 014
赵令仪鲜少自称本宫,即便七岁就有了自己封地,若不是与母后同住,也回有自己的宫殿。
身份地位摆在那,但碍于年纪最小,总觉得自称本宫有些一本正经,谁承想借着酒劲她也不知为何顺口地就说出来了。
戏台锣鼓骤歇,即便今日帝后在这,也是得听九公主说话的。
谢辞立马跟着起身,护着摇摇欲坠的赵令仪,于是赵令仪一手撑着谢辞,一手拍着桌子,质问道:“你们唱的什么呀?!”
谢辞抿紧双唇,看九公主这样子,是醉得分不清方向了。
“今日是寿…不对生辰宴。”赵令仪转头看向谢辞,双手狼狈地扒着他,转身看向戏台,“生辰宴你们懂不懂?哪有唱告状元的?试问在场谁是负心汉?”
在场宾客,尤其男宾,像是被重锤敲打,浑身一凛,不敢言语。
“生辰宴呐,要唱祝寿啊!!祝福懂吗?你们懂吗?”
见这情形,赵奉明也起身扶住妹妹,哄着说:“好好好,要祝福,书琴听竹,快扶殿下去休息。”
脸色难看的邹氏,也不得不强撑着体面,尽主人之谊,毕竟是圣上娘娘最疼爱的小公主,唯一一位册封昭告天下的小殿下,怠慢不得。
“去厨房,煮些醒酒汤,给九公主服下。”
“是。”唐氏有些为难,“婆母,这戏都唱一半了,岂有停下来的道理?”
“换了换了。”邹氏不耐烦地挥挥手,看着九公主离去的门口,这还没成婚就闹这么一通,成婚还得了?
要说还是这二郎有本事,原本她想着选个好操控的儿媳,去给谢辞议亲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出征前任由她怎么劝说谢辞定亲,人家都无动于衷,这下算是看明白,人家气高,娶个公主回来镇宅,让她有心无力,无计可施。
赵令仪身子软绵绵的,几乎是被谢辞和八哥托扶着走,走到门口不忘回头,扒着门墙,大喊一声:“祝寿!!!”
谢府客房中,两人将九公主安置好,赵奉明松了一口气,眼含意味深长的笑,看向谢辞。
“眼下将军还在担心我家小九心中无你吗?”
温软酒香尚未褪去,谢辞看向躺在床榻上喃喃自语之人,白光落在她如蜜滋润的双唇上,难以言喻的燥热浮上心间,一丝不苟地为她理好垂下的衣角。
“九公主,向来仗义执言。”
“是啊,母后教导有方,小九就张弛有度,她不会委屈自己,也见不得家人受委屈。”
谢辞看向赵令仪,一时间心情复杂,明目张胆的偏爱,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身上了。
国公府侍女送来醒酒汤。
赵奉明握拳轻咳:“听竹,书琴,这里有驸马,你们俩在门口候着。”
“这……”
赵奉明明了:“我也不走,也在门口。”
“是。”
如此喂九公主醒酒汤的重任,便落在了谢辞的肩上。
赵令仪只觉头脑昏沉,睁不开眼,具体方才发生何事,不太记得,好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大善事,突然听到有人问。
“难受吗?”
“嗯。”
“日后饮酒要适度。”
“嗯。”
“乖。”
喉咙一阵阵反酸的滋味甚是不好受,赵令仪神志不清把谢辞认成母后,端着碗以为是要给她喝汤药。
“我才不要喝!”
“要怎么才喝?”谢辞耐心地问。
赵令仪弯眼一笑,拍了拍床边示意谢辞坐下,接着躺在谢辞的腿上,从小母后都是这样哄着她喝汤药的。
谢辞拿着手的碗一滞,不可置信地缓缓低头,看向躺在怀里的赵令仪,表面镇定,内心翻涌,他就这么双手抬着,未曾逾矩半分,倒是意识不清地赵令仪拍了好几下他结实的大腿。
这点力道对他来说顶多算挠痒痒,心也确实有点痒。
“硬。”
谢辞“嗯?”了一声,真诚发问:“哪里硬。”
赵令仪闻言又拍了两下他的大腿:“腿硬。”
极力克制的谢将军,倒吸一口凉气克制翻涌的血脉,隐忍皱眉,却未有不悦,抬手拿软枕,垫在腿上。
“好了!”赵令仪满意地睁眼,看到母后的脸变成谢辞,晕晕乎乎的还以为在做梦。
谢辞修长手指捏着汤匙,搅动着醒酒汤,低声细语地问:“可以喝了吗?”
“嗯。”赵令仪乖乖起身,接过汤药,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还以为是苦涩的汤药,没想到是醒酒汤。
谢辞不动声色地瞄着被醒酒汤浸润过的蜜唇,略微向下在雪颈边缘停滞,接着移开视线,便听到赵令仪说了一串话。
“葛根,陈皮,山楂,甘蔗,甘草!”赵令仪竖起食指,对上谢辞疑惑的目光,指向空碗,“是醒酒汤!”
谢辞眨眨眼将空碗放在一边,心里感叹还真是人各有所长。
“我厉不厉害?”
“厉害。”
醉酒之人向来喜怒无常,赵令仪像是没听见谢辞夸赞似的,委屈地撇起嘴:“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夸我厉害啊?”
谢辞一愣,猜测赵令仪应该是说儿时之事,他确是对待学问严谨,面对教导应当一视同仁,并不能因公主殿下的身份有失偏颇。
除了读书写字,他哪次没有护着她?
谢辞轻叹一声,从袖袋中拿出一直带着的银梳子。
赵令仪眼前发亮,她对亮晶晶毫无抵抗,一把抓过来仔细端详,小心翼翼地问:“这是给我的吗?”
“嗯,回礼。”谢辞顿了顿,若不是白凌霄此前送过红木梳子,他倒也想不出送殿下什么,正好互市开通,拜托行朝国的工匠打造了这银梳。
这银梳是专门定制的,因此世间仅此一支,上面镶嵌的宝石也是谢辞亲自挑选的,他并不会色彩搭配,便每种颜色都来一点,如银河上架起彩虹,他倒是不见得有多喜欢。
但九公主肯定喜欢。
果不其然。
赵令仪拿着这梳子爱不释手,来回抚摸:“可今日不是我生辰啊,还收到生辰礼了,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嘻嘻嘻。”
说是不太好,可她捧着梳子来回抚摸,没见得有多不好,谢辞见状莞尔,缓缓弯起嘴角:“不是生辰礼,是定情信物。”
至于怎么回的宫,赵令仪并无多少印象了,只记得她躺在谢辞怀里缓了好一会。
而窗外戏台隐隐约约传来喜庆的锣鼓。
《告状元》变成了《天神赐福》
—
翌日清晨。
赵令仪从香软的枕头伤翻滚下,磕到床上,瞬间清醒。
两道熟悉的声音,落在耳畔,赵令仪猛地睁开双眼。
“硬。”
“哪里硬。”
啪啪啪三声抽打大腿声,惊得赵令仪立马起身,宿醉的头疼像是玉器炸裂开来。
醉酒丑态画面,如她醉酒姿态,晃晃悠悠地晃进她的脑海,刷地一下,全身发热。
“殿下醒了?”
书琴听竹带着宫女,端着梳洗器具进来。
“殿下可觉好些?”
赵令仪还没来得及捶床悔恨,便已过渡到生无可恋,呆滞望着前方。
见九公主垂头丧气,书琴听竹相视一眼,忍住了笑,“奴婢服侍殿下梳洗更衣吧,皇后娘娘吩咐殿下用过早膳后,去见她一面。”
“啊?完了。”赵令仪内心忐忑,“我这大闹靖国公府,母后不会罚我吧?”
“娘娘何曾罚过殿下?”
“是啊,殿下多虑了,许是殿下要出嫁,娘娘多叫殿下去陪陪她呢。”
“但愿……”赵令仪悔恨得差点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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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滴眼泪。
糊涂啊!!
糊涂啊!!
她怎么能躺在谢辞腿上,还大不敬地拍了他的腿呢?
虽说两人她是君,他是臣,可她心里有一杆秤,毕竟谢辞是她的教书先生,尊师重道,自古如此。
僭越啊!!
僭越啊!!
这酒伤身害人,日后可再也不碰了!!
赵令仪心惊胆战地去面前母后,走到宫门口先是探出个头,见母后正在弹琴,她便放缓脚步,蹑手蹑脚地进入宫殿,恭敬站着听完一曲,直到母后朝她看过来。
“小九来了?”柳皇后抚琴抬眼,“坐。”
赵令仪笑嘻嘻地坐下,却也不敢言语。
“长本事了,醉酒大闹国公府?”
“母后,我错了……”我再也不喝酒了,还未说出口,赵令仪下巴抵在胸前,把头埋得很低。
“抬起头来。”
赵令仪乖乖地抬头,葡萄大的双眼水汪汪地眨着,清新可爱又乖巧羞涩,“母后……”
她暗暗地打着腹稿,可小事她很擅长撒娇,大闹国公府有些过于严肃了。
“你有何错?你做的很好啊。”
“嗯?”
柳皇后招招手,示意女儿过来,赵令仪顺势躺在母后的腿上,要说还是母后的腿躺起来舒服,她猛然一愣,脑海里在谢辞面前的糗事一闪而过。
母后温柔的掌心轻拍着她:“你要时刻记得,你是母后的女儿,别说是一个国公府,就是这满朝文武,世家勋爵,谁所有错,你都说得。”
赵令仪躺在母后膝上,安心得心里一暖,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样的权利。
“况且,日后你到靖国公府去,是给她们立威,而不能因心善,让别人把你欺负了去。”
“知道啦~母后。”
柳皇后与盛帝风风雨雨多年,看过太多残酷人心,也受过太多弹劾背刺,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她没有什么担心之事,唯有一个放不下之事。
就是她的小九。
虽然从小她都教小九如何自处,小九也从来不会让她失望,可她还是觉得不够。
“母后有个东西要给你。”柳皇后拿出一个精致的红盒子,盒子上还落了锁,这锁一看就复杂难解。
赵令仪捧在掌心摆弄好久也没弄明白,疑惑地问道:“母后,这是什么啊?”
“这个啊,是给你和怀煦的。”
“不是给我的啊。”赵令仪轻晃了晃,“这到底是什么啊?”
看着女儿可爱的模样,柳皇后忍俊不禁,摸了摸她的小脸,故作神秘地说:“是很重要的东西,非必要,不打开。”
“好,母后我知道了。”
既然母后给她,定是有缘由。
“还有母后决定在凤仪宫的选出几个信得过的人,组建一支护卫,任徐云为指挥,调任派遣权利只在你手上。母后知道,若有危险,怀煦会护你周全,可人总有分身乏术之时,你总要有自保能力。”
赵令仪眼眶一热,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变化,可又说不上来是何变化。
从小到大她天不怕地不怕,那是因为万事有母后帮她兜底,即便是做错选错也无所畏惧。
而成婚之后,纵使母后能帮衬上她,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及时,她需要自己去面对一切。
可她丝毫没有畏惧,她觉得她可以。
赵令仪不经意间瞥到母后桌上的奏折,上面皆是立储言论,是啊若说能伤害到她,无非是朝堂上的争斗。
大皇子和二皇子早夭后,多年以来,一直未立储君,无非是在五皇子和八皇子之间选出。
赵令仪收敛心绪,望着漫天红光的晚霞,有种山雨欲来的担忧,也有种满怀期望的欣喜。
她开始隐隐期待属于她的这场,万众瞩目的婚礼。
15. 015
四月初八,是千载难逢的良辰吉日。
凉州城内无论男女老少,比过年还要热闹,男女老少,皆是满脸喜色。
皇宫上下也不例外。
自从那日在靖国公府,赵令仪一直担心无法面对谢辞,好在大婚前夕不用见面。
果然时间会淡化一切。
赵令仪端坐在镜台前,她本以为自己会紧张无措,听着门外纷扰杂乱声,内心却无比平静。
她抬眼看着为她梳妆的母后,桂花油伴着母后掌心温热的栀子香,淡淡萦绕在鼻尖,暖入心间。
“我家小九真好看。”
听到母后哽咽声,赵令仪一瞬慌张,她压住心头酸涩,连忙安慰道:“母后~怎么哭了?我又不是远嫁和亲,靖国公府离皇宫也就两条街,我可以随时回来看你啊。”
柳皇后泪中带着喜色,望着女儿巴掌大的脸,如海棠般娇艳欲滴,这双眼睛是最像她的地方,却比她更灵动可人。
“小九,母亲相信你能独当一面,好好与怀煦过日子。”
“嗯。”赵令仪抱着母后,明明有想哭的冲动,却哭不出来,手持团扇,在女官指引下,拜别父皇母后,缓缓走出宫门。
这极致豪华的金红花轿,由工部花费十年打造而成,朱金镂金框架的复杂精致,天上人间所有喜庆,皆是工匠一凿一斧雕刻而成,倾注在这顶小小花轿上,千姿百态,栩栩如生。
整个盛朝唯此一顶,是为荣安公主特地打造的,这不仅仅是天家豪华象征,更是圣上娘娘对九公主宠爱的证明,耗费十年,打造极尽奢华的婚轿。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皇家侍卫早已在玄武街严整以待,黄金铠甲筑起铜墙铁壁,百姓仅是远远一观,便能感受到皇家气派。
漫天金箔花瓣,看得人眼花缭乱,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
赵令仪坐在花轿中,锣鼓声震得心脏发闷,头顶上的凤冠压得头皮生疼,脖颈发僵,她一动不敢动,母后花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鞭炮硝烟,气味难闻得想哭。
但她忍住了哭泣,此时娇气会显得公主不识好歹。
如此奢华的迎亲队伍,连百年世家的府邸,都显得不过如此,赵令仪始终挡着团扇,看不到眼前,只觉花轿一停,停得她心一顿。
赵令仪透过朦胧的团扇,看到一抹深红,只是影影绰绰的轮廓,也看得她心觉一惊,她从未看过谢辞穿除玄色以外的颜色。
视野受限,她只能凭着感觉,搭上那双温热的手,才意识到她的手竟凉成这样。
谢辞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九公主仪态端正,表面看不出异样,手却凉得像冰块,想必是内心慌张,想到这他手上的力不由得加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就如那日两人第一次牵手那样。
赵令仪感到力道的温热,霎时驱散手掌的寒冷,礼官声音钻入耳朵,她微微转身,看着谢辞向她行礼,才对两人君臣之位有了实感。
恍然间,一些尘封的回忆,恰逢时宜地浮现脑海,春日正盛的年节,她不过五岁,常缠着父皇问东问西,接着她就被带到谢辞面前。
“从今以后,他便是小九的先生了。”
五岁的九公主,穿着桃花裙,像一只粉团子,怯生生地躲到父皇身后,探出头来,打量着眼前穿着玄衣的小哥哥。
赵令仪以为这躬身礼是谢辞行给父皇的,可仔细想想,好似每次两人独处上课之时,谢辞亦是行礼周到,不曾落下半分。
谢辞一丝不苟行礼的身影,恰巧与眼前重合,时间如梭,匆匆而过,他们都长大了,这次父皇并不站在她身前,不变的是这君臣之礼。
“礼成~送入洞房~”
赵令仪与谢辞并肩坐在喜床上,喜婆说着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的吉祥话,她才得以拿下团扇,看向满脸欣慰的七姐,忽而想起了什么。
七姐给她的那百宝箱,一直在书琴那里保管着,要说那无忧水,她也没带在身上……
正想着,她抬手喝合卺酒时,忽而觉得袖袋里有东西,下意识地看向七姐,才反应过来,定是七姐将无忧水偷偷放在喜服里了!
赵令仪嗔怪地看向七姐,小动作被谢辞尽收眼底,谢辞浅棕的眸底带着一丝疑惑,不明所以地略过姐妹俩无声眼神交流,浓眉一挑,放下酒杯。
众人目光皆落在赵令仪身上,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傻傻地端着酒杯,连忙放下。
“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祝公主驸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赵露仪附和道:“早生贵子!”
礼仪吉祥圆满,喜婆笑眯眯地领赏去了。
赵奉明泪眼婆娑,兄妹俩感情深厚,如今妹妹成亲,还真有些舍不得,他拉着谢辞:“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谢辞转头看了一眼赵令仪,又淡淡看一眼赵奉明,那意思是,如此良辰吉日,谁会跟你不醉不归?
—
赵令仪头皮压得生疼,她揉了揉肩膀,窗外喧嚣与她无关,心中莫名燃起落寞。
从皇宫到谢家,她已忍了很久,即便在母后面前,怕她担心,强撑着没有哭,人在思绪放空之时,很容易将积攒情绪释放,眼眶没来由地一红。
书琴率先察觉殿下情绪:“殿下你怎么了?”
“没什么。”赵令仪迅速拂去眼角的泪,余光瞥见窗外一排排影子,她看了一眼听竹,听竹立马会意,连忙出去查看。
听着门外的声音不过是一群小孩子,吵吵闹闹地不肯走,听竹拿他们也没有办法。
“听竹。”赵令仪起身过去查看,原来是隔壁的小孩过来讨喜糖吃。
“殿下,他们耍无赖!”
新娘子也不是让人随便看的,这些小孩仗着自己年纪小,便如此肆意妄为,为首的是谢渊妾室所生的二儿子,谢明澄,今年不过十岁,此时正一脸调皮地看着她。
“你就是新娘子?长得确实好,我小叔还真有福气。”
“好了,是来讨喜糖的,听竹你给他们便是,拿了糖就快些走吧。”
“我不走能怎么样?”谢明澄从小被娇惯着长大,谢家百条家训也约束不住他顽劣的性子,除去这张俊脸,身上没有一点像谢家人的样子。
“这是辞晏堂,按理来说,你们是进不来的,今日是大喜之日,才畅通无阻,靖国公府规矩森严,你是谢家人,莫要坏了规矩。”
“我谢明澄,从不讲究规~矩~”谢明澄勾唇坏笑,满脸透着不怀好意,谢家独有的琥珀色眸色,在他脸上却显得无比奸诈。
“谁教你如此没规矩的?”
一道冷厉声音从后面传来,令人不禁浑身一凛,赵令仪欣喜地朝着后面看去,谢辞阔步向她走来。
这谢明澄惯会看人下菜碟,看着婚房里都是弱女子,便横行霸道的模样,在谢辞面前又立马乖顺,“小叔好。”
他身后的小孩们也跟着行礼。
谢辞目光始终在赵令仪身上,扫过她眼角泪痕,声音不由得冷厉几分:“你想去祠堂罚跪?”
谢明澄敢怒不敢言,咬着牙说:“不想。”
后面赶过来一个少年,是唐氏的大儿子谢明澍,到有几分谢家人的样子,跑过来低眸行礼致歉,连忙把弟弟们领走。
“将...”赵令仪忽而想到什么,抿唇改口:“驸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去招待宾客?”
“没什么好招待的。”谢辞浅色眸底染上一层深夜愠色,拥着赵令仪回到婚房。
谁值得谢将军周到地奉陪到底?
更何况九公主还在房中等着他,怠慢谁也不能怠慢自家公主。
事实上是,赵奉明心有对妹妹多有不舍,没喝两杯就醉了,拉着谢辞的手,声泪俱下地千叮咛万嘱咐,谢辞酒量无处施展,倒是把耳根磨出茧子。
明暗喜烛交错,甜润的鹅梨香,萦绕在鼻尖,赵令仪闻久了似乎早已习惯,忽而谢辞坐在她身旁,悠然沉静的茶香压了过来,让她不自觉地呼吸一滞。
“驸马,你渴不渴?”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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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仪有些无措,还有些隐隐期待,正当坐立难安之时,谢辞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她惊慌地抬眼,听到说一声,别动。
低沉悦耳声音似有魔力,赵令仪一动不敢动愣在原地,若有似无的茶香,静静地萦绕在鼻间,她心跳加速忍不住深呼吸,便沾染更多他的气味。
压在头顶的重量忽而一轻,她忙不迭地看向谢辞,昏暗灯光下,玉面更显得白皙耀眼,平视时,她刚好能看到凸起的喉结上下轻轻滚动,呼吸清扫过她的眉间。
心尖泛起一阵异样的酥麻,赵令仪不自觉地跟着他的呼吸,喉咙一紧。
在看到谢辞那一刻的欣喜,全都化作紧张情绪,于是她静静地看着谢辞把凤冠放到一边,又走到她身前,站立抬起手。
温热指腹按压在额头,舒缓着沉重凤冠压着的胀痛,赵令仪是没想到,谢辞还有如此温柔一面,不禁抬眼眨了两下,卷翘地长睫轻轻地扫过谢辞的掌根。
谢辞轻咳一声,“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可以吗?”
“有可不可?”
谢辞大手一挥,命陈阙送来精致吃食,与喜宴上完全不同,一看便是精心准备过的。
赵令仪也是饿得急了,每样都来一点,两腮鼓鼓,忽觉吃相有些不好,立马端坐停箸,对上谢辞的目光。
谢辞:“在我面前,殿下不必拘束。”
既然谢辞都这么说了,赵令仪也放开吃,如此在谢辞面前大快朵颐的场景,还真是此生难得所见。
她走神想着,不小心呛到,谢辞连忙把水端在她面前,过来轻拍她的背。
“殿下不必着急,漫漫长夜,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做重要的事。”
赵令仪缓过一口气,猛然抬头间,撞进谢辞眼中,琥珀色眼眸染上夜色,看得她心头一颤。
若说谢辞俊美五官中,她最喜欢的还是这双琥珀亮眸。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饮茶。
浓郁茶香与谢辞身上不同,回味倒是有几分相似,再抬头看向谢辞,郑重其事地说:“来吧。”
谢辞微微歪头,饶有兴致将那似要将人吞噬的目光,落到被茶汤浸润过的唇上,转而用低沉沙哑的嗓音明知故问道:“做什么?”
赵令仪明显感觉到,无声无形茶香,缓缓将她包裹住,深陷入琥珀色之中。
“做...重要的事。”
谢辞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以他的判断,九公主应该是吃好了,起身抬手将她抱起来。
赵令仪已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被人稳稳抱起之感,她紧紧地环住谢辞的脖子。
从小她感受过太多拥抱,可从未有如此安稳又期待过,谢辞的怀抱温暖有力,完全不担心会失衡跌落。
谢辞将她安稳地放在床边,自己则是蹲下,仰头地看着她。
赵令仪目光在硬挺鼻尖与轻抿薄唇间流连忘返,唯独不敢看她最喜爱的琥珀色双眼,鼓起勇气,缓缓靠近,心如雷鼓,在面对无动于衷后,轻轻拱了拱他的鼻尖。
她不知道,谢辞故意放低姿态,是在等她适应,确定她适应好了,托起她的脸,轻触唇间。
霎那间,赵令仪激灵地瞪大双眼,谢辞的唇软又甜,他竟没有喝酒,自然没有酒气,却让她瞬时醉得神志不清。
若即若离,迷失心跳间,赵令仪突然轻推覆上来的人,“等等!”
谢辞一顿,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赵令仪回神,看着被她抓乱的衣襟,抱歉地平整拍了拍,“我有东西,要交给驸马。”
谢辞眼底带着一丝恳切。
“一定要现在吗?”
“嗯~嗯!”赵令仪荡着语调起身,慌乱中还撞到谢辞的下巴。
谢辞抿唇无奈地弯唇,“慢点,没说不放开你。”
谢辞看着赵令仪慌忙不知在找什么的背影,暗暗地抑制住失序的呼吸,摸了摸下巴。
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要有耐心,要慢慢来...
别把公主吓坏了。
16. 016
谢辞缓缓收起眼眸,定神后又转而看向华贵的一抹倩影,正托着厚重的喜服翻箱倒柜,身上的金玉珠翠碰撞出细微声响,却格外地吸引他的注意,甚至令他不由自主地慢步挪到她的身边。
甜香熏得人心醉,任由谢辞怎么克制都无济于事,索性放任自由呼吸。
喜服实在太重,赵令仪起身时差点没站稳,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而将母后交代给的红匣,放到谢辞手中,“这是母后给的,说非必要不打开,而且是给你我的。”
谢辞恭敬地双手捧着,神情似有茫然:“这是何物?”
赵令仪耸耸肩,“我也不知道,总之驸马好好收着,万一哪日便能派上用场。”
“嗯。”谢辞若有所思地看着红匣,转身将东西小心地放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的,该给的东西也给了,赵令仪装作不经意地东张西望,偶然间对上谢辞的视线,一道猛然的力将她拽入怀中。
就如那日她从雪堆里被救出来的一般。
是谢辞的力道,且是她熟悉的。
紧实双臂环绕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按着上下起伏的胸膛,呼吸不由加重。
谢辞歪头,目光寻着她,低沉着嗓音明知故问,“殿下怎么站不稳?”
“喜服太重了。”
“那臣,帮你脱掉。”
静默间,喜庆的帷幔落了一半,视线猛然变暗,但对赵令仪来说,刚刚好。
刚好能看清谢辞的轮廓,又将平日威严遮掩一半。
若即若离间,双唇轻覆,赵令仪陡然一颤,酥麻从附着唇瓣间蔓延开来,生疏青涩的试探触碰,让她渐渐忘掉呼吸,自己都没察觉到陡然上升的心跳,直到听到紊乱失序的嗓音提醒道:“阿韵,呼吸。”
如溺水得救破出水面,赵令仪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身体早就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刚刚叫她什么?
阿韵?
自从取了这个字后,也没有多少人叫她,除了那些皇室宗亲生不生熟不熟的小娘子,家里人叫她最多的还是小九。
阿韵,这两个字,怎么从谢辞口中说出来,如此奇妙?
对就是奇妙,是那种浑身每寸血脉肌肤都喧嚣着舒适的奇妙。
“害怕?”
赵令仪毫不避讳地点点头,瞥一眼被丢到一边凌乱婚服,此时已是无处遁逃,即便是在昏暗灯光下,谢辞都白得晃眼,她也不知谢辞能看到她多少,总之她逐渐适应视线后,开始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打量。
宽阔肩膀,细窄腰身,还有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胸膛,每一寸沟壑蜿蜒的肌肉,尽显力量与精致,最重要的是这张那难以忽视俊俏脸颊。
她明白七姐说的话,简直是人生真理。
要选就选漂亮的。
“闭上眼睛。”
只因他太过漂亮,声音又好听,很容易蛊惑人心,让人不紧放松,听他的话。
赵令仪乖乖地闭上眼,干燥温热的指尖,握住她的手,轻轻力道指引着她指腹按在眉骨,顺着眉骨滑过鼻梁,轻触嘴唇,略过喉结,拂过肌肉,每到一处,她逐渐放松,直到陌生触感。
滚烫的,硬朗的,庞然的....
她指尖一紧抗拒紧缩,可覆在手上的力,不容她离开。
她听到耳边呼吸加重一分,接着问道:“...这是什么?”
赵令仪紧张地吞咽口水,颤抖指尖被带着,描绘轮廓,像是在让她熟悉。
从抗拒到适应,恐惧渐渐消散,好奇逐渐加深,她也懂得适可而止,猛然睁开双眼,对上谢辞隐忍目光,落在微红脸颊。
他在任由摆弄中忍耐喧嚣。
正因美人面庞太过耀眼,赵令仪又重新环住他,在他耳边说了个隐喻地说道:“这是桃心。”
耳边传来谢辞轻笑,夸赞毫不吝啬地落在她耳畔:“乖,还怕吗?”
“不怕。”
这猜谜游戏简直是用光了九公主的所有力气,整个人像是陷入软绵绵的云里,魂儿都被抽空,忽然有东西滚落出来。
两人视线不约而同落在瓶子上。
谢辞双眼微眯:“这是……”
赵令仪慌张地想要收起来,奈何谢辞手长,先一步拿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在等她解释。
她不知该如何说,绞尽脑汁地措辞:“这是七姐给我的,她怕我疼…所以…”
谢辞也不是蠢笨的,瞬间明了,轻叹一声,听不出意味。
难以想象的画面浮现脑海,赵令仪慌张地说:“…我可以不用。”
“别。”
谢辞单手弹开瓶盖,“啵”地一声在黑暗中特别明显,清透无忧水倒在掌心,动作轻而缓。
赵令仪双手合十胸前,浑身一凛,不敢完全睁眼,只看见谢辞硕大的身形,笼在着喜烛的暗光中,如黑云压境随时都能将她吞噬。
“别浪费,七殿下的一番好意。”
沉重闷哼落在耳畔,赵令仪已来不及思考太多,轻触到冰凉的玉环,又忍耐过温热指尖后,只觉谢辞快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她每次想要推开,谢辞就含住她的指尖,动作太过妖魅诡异,令她难以置信。
谢辞抿着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问:“疼吗?”
“不、不疼。”赵令仪指尖扣着结实的肩膀,正如嬷嬷所说,水能容纳万物。
这也没有她想象得可怕。
甚至有点意犹未尽,所以在清洗过后,赵令仪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滚烫未退却的脸颊,红成苹果,睁圆双眼等着再与谢辞亲密,可谢辞迟迟未动,到最后困得上眼皮打下眼皮,躺在鸳鸯被里,带着不能理解的怨和久久未散的麻看向谢辞。
身旁的谢辞依是规规矩矩躺着,即便心中依旧躁动,可君子不可急色,也不舍得折腾赵令仪得太厉害。
二人同寝而眠,此时规矩得像两个陌生人,谁能想到方才有多缱绻难分。
“明日驸马...几时起?”
盛帝心疼女儿,特许驸马七日休沐,但谢辞这人每日晨起练剑,恐怕也不会睡懒觉。
“卯时。”
赵令仪心里震惊睁开双眼,又因实在困倦,不得不闭上,哼哼两声说不出半个字。
谢辞明了赵令仪心思。
“殿下,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
赵令仪满意地点点头,“我是说...不用她们来请安了。”
她心中时刻谨记着皇祖母说的话,规矩是给谢家人定的,不是给她定的。
“好,睡吧。”
—
赵令仪沉沉睡去,早上却醒的很早,起床时腿有些软,让书琴扶着去梳妆,听竹忍着笑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听竹羞红了脸,“殿下一会儿自己看吧。”
等坐到镜台前,赵令仪一个俯身上前,透过铜镜看着颈上一圈圈红痕,脸一热。
昨晚并未有想象中疼痛,谢辞温柔又有分寸,她都没有意识,这圈红痕是何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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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肤太过敏感,这是从小体质弱的缘故,稍微磕碰都容易淤青,就算谢辞再小心,也避免不了。
“拿胭脂遮一遮吧。”
书琴和听竹偷偷在后面笑,看到殿下抬头,六目相对笑得更厉害。
“哎呀,你们别笑了。”
赵令仪嗔怒地道:“不许再笑。”
只要她不让笑,两个小姑娘便笑得更厉害,最终她挠着两人痒痒,“笑笑笑。”
梳妆过后,赵令仪站在镜前,仔细看着装扮有无不妥,九公主也不是因为新婚,取悦郎君,才仔细打扮自己,是她向来喜欢打扮自己,也喜欢打扮身边人,整个皇宫,就她身边宫女最水灵。
赵令仪身穿着白绸桃红滚边里衣,银丝芙蓉纹的长襟,下身是粉霞锦绶藕丝缎面裙,蝶戏花枝簪上金丝垂下间,镶嵌着圆润朱红宝石,就连云头锦面鞋上也撒着金粉。
在这个流行简洁素雅的朝代,荣安公主永远是那一抹无与伦比的亮色。
无人不会驻足观赏。
即便是不可一世的谢小郎君。
谢辞换上平日里一身玄衣,还用冷水洗过澡,身上上下散发着清冽的茶香,梳洗干净的两人,正是清晨美好的模样,在院子里遇见。
两人对视一眼,全然没有昨晚的温存,赵令仪不免觉得有些局促,差点把好巧怎么在这里碰见脱口而出,笑着招了招手。
谢辞滚了滚喉结,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殿下,用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
“好。”
昨晚温存随着天亮消失不见,白日里两人又是体面的陌生人。
食不言寝不语,赵令仪看着斯文进食的谢辞,这张绝世清俊的容貌,确实是赏心悦目,让人移不开眼,除非谢辞看过来,赵令仪被抓包几次后,也矜持地收回目光不再乱看。
接着,她听到谢辞一声轻笑,犹如坠落清泉的水滴,低沉清澈。
谢辞是被赵令仪寻来的目光逗笑了的。
“陪殿下用完饭,我要去军营一趟,会尽快回来。”
“啊?”赵令仪心里失落,总觉得有些期待谢辞,但又想不太明白她期待什么,“父皇不是准了七日休沐吗?”
“有些事,早晚都要我去做。”
“哦。”赵令仪心里轻哼一声,还真是大将军,盛朝少了他还不转了呢,想是这么想,她也得识大体,毕竟军务重要。
“我会早些回来。”
“行,驸马,你去吧。”
赵令仪倒也是巴不得谢辞走,不然她放不下包袱,不敢贪睡,等他走了,正好睡个回笼觉。
入睡前还在想,要不要在谢辞回来之前,装作用功看看账本,后来翻了个身,想着管他呢,她这个新妇上门,轮不上婆母立规矩,可别自己为难自己了。
美美的回笼觉婚后,春日正盛,赵令仪躺在院中躺椅上,想着总得做点什么,就找来惊世骇俗的谢氏家规,细细读起来。
谢氏家规一百六条,治家修身,处世兴业,条条框框,面面俱到。
赵令仪看得嗤之以鼻,她在皇宫里都没这么多规矩。
“切。”赵令仪往嘴里丢了块切好的苹果,嚼着含糊不清地跟书琴听竹说:“我算是明白,若是从小就被这些规矩约束,不古板刻薄才怪。”
“古板...刻薄?”
听到熟悉声音,赵令仪浑身一僵,缓缓移开如银河般长的家规,对上琥珀色的双眼。
17. 017
“将军...夫君不对驸马!你怎么回来了?”赵令仪不可避免地脸一红,慌张地把苹果咽下去,起身随即扬起嘴角,就好像回到从前,谢辞让她回答问题,而她心虚不知一样。
赵令仪轻轻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怎么说人家坏话,还被抓包了?看来日后要谨言慎行。
谢辞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随后又悄然舒展,边回答边缓缓靠近:“军中事务处理完,便回来了。方才殿下说什么,古板刻薄?”
他这一近,赵令仪心虚地后退,跌坐在躺椅上,不敢正眼去看谢辞,只当用余光瞄着,面前躺椅扶手上,搭上来骨节分明的手,白玉指环衬得手指更加莹润修长,莫名地就想到了不该想的触感。
赵令仪愈发感到谢辞身上的暖,将她丝丝缠绕紧紧包围,令她无处遁逃。
面对谢辞的逼近,本想扯个谎,但又觉得谢辞都听见了也没必要,“啊,驸马从前的确是古板刻薄啊。”
说完,赵令仪悄悄屏住呼吸,听到谢辞沉声一笑。
“殿下教训的是。”
赵令仪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谢辞,也松了这口气,“啊?”
“我是说,殿下若对臣有不满,尽管说。”
她却有不满。
赵令仪亮晶晶的眼睛,望向谢辞,深吸了好几口气,最终说:“辞晏堂,我还没逛过,不如驸马带我好好逛逛?”
“好。”谢辞默默收回目光,眨了眨眼,总感觉殿下要说的不是这个。
要说这辞晏堂虽不比谢府,但经过整修扩建,也快赶上半个谢府大了。
四方规整的院落,青石板铺成蜿蜒石路,白墙分隔有序,垂花拱门清新雅致,镇宅麒麟柱鼎立,石莲流水不断。
最重要的是,这有一片后花园,红木桥下流水潺潺,瞅着水清澈且深。
清风拂垂柳,绿叶溪上流,只是两旁除了绿草再无其它,显得有些单调,不远处有一片空地,摆着刀枪剑戟,是谢辞的练武之地。
一圈看下来,好在没看见那些蛇啊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过九公主有几处不满。
一是待客厅的红木架上空空如也,看上去很浪费。
二是谢辞的书房太过单调,只有书案,书都整齐地摆放在一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仓房。
三是这后花园一朵花都没有,放眼望去一片绿色,养眼但略显单调。
这些是最明显的不满,还有一些细枝末节,都要一一整改。
“驸马,我能为家里添置点东西吗?”
谢辞向来一切从简,甚至有时他都在军营不回来,对他来说军营确实比家中更有家的感觉,当然按照他的眼光,也不知要放些什么装饰。
光彩夺目的九公主,刚好将他死气沉沉的家,映照得熠熠生辉。
“可以。”九公主是这个家的主母,自然是做什么都可以,谢辞顿了顿,“用我的钱。”
“没事,我有钱。”赵令仪乐呵呵地大手一挥,亲夫妻还是要明算账,谢辞难以想象她要些买什么,还是别麻烦他了。
赵令仪转而看着那把长剑,她依稀记得谢辞来宫中小住的第一个除夕夜,父皇将前朝李将军的流霜剑赐给了谢辞。
霜华流动,剑锋如冰,挥洒自如,既有力量又不失美感,特别符合谢辞的气质。
赵令仪倒不知这剑好不好用,只是霜花亮晶晶的很好看,与她送的剑穂很是相配。
可他为何不用!
“驸马是不是,不喜欢我送的剑穂呀。”赵令仪眼眸流转,佯装不经意地问道。
谢辞停顿似有难言之隐,违心地移开视线,心口不一道:“没有。”
“那你怎么不用啊?”
“殿下所赠之物,自然宝贵,是要好生保管。”
“哦,可我给你就是让你用的。”
谢辞抿唇,内心挣扎,最后妥协:“好。”
赵令仪心满意足,忽然想到什么,问:“驸马一日三餐可有讲究忌口?”
“没有。”
赵令仪心里纳闷,总觉得谢辞在她面前,与对其他人并无差别,有礼疏离。
她难以想象,昨晚水深火热床榻上,沉重呼吸与难以启齿的话,是出自眼前端方雅正的谢辞。
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萦绕心头,赵令仪表达自己不满:“我看了,谢府的食谱有点单调,我能不能加点自己爱吃的?”
见赵令仪煞有其事的样子,谢辞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认真听完之后,兀自轻笑:“殿下想做什么都可以。”
冷漠。
什么叫都可以。
说了跟没说一样。
面对谢辞有俯首称臣的意思,赵令仪对于他的恐惧逐渐消散,不再抗拒,甚至在试探后逐渐大胆。
不过也都是心中腹诽,倒也没大胆到当面指出的地步,她皱着眉心看向那张清俊的脸,算了先不同他计较了。
“好吧。”赵令仪心中对谢辞那点喜欢,在坦诚后逐渐加深,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抱住他,让他亲亲她的眉眼。
可谢辞总是一本正经,仿佛只有床第暧昧之时,她才会见到谢辞不同寻常的一面。
她没看够,还想见到更多,谢辞平日里看起来生人勿近,只有在那时是温柔的,不近人情的薄唇,只有在那时是温软的。
这对她来说这些都好生新鲜,可又不能让她一个小女子来主动吧。
赵令仪在欲盖弥彰之时,总会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她跟在谢辞后面不停发问。
“驸马,你晚膳打算吃什么啊?”
“驸马,后日归宁你打算穿什么呀?”
“驸马驸马,这几日休沐你打算做什么呀?”
谢辞单眉一挑,九公主从来没在他面前如此活泼过,见她与哥哥打打闹闹,扑倒姐姐母后怀里撒娇,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他面前,展现这一面,竟还有一时无措。
向来他都是一点一条地回答赵令仪的问题,或许是儿时师生相处方式,可眼下这三个问题都可化成一个。
谢辞真诚地说:“都听殿下的。”
赵令仪眨巴眨巴眼睛,算了她也不指望能从谢辞这里问出个什么新意趣,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想去望月楼吃。”
谢氏家规不知第几条,不可外食。
赵令仪佯装不知,试探谢辞的底线,没想到他答应得痛快,且没有丝毫不悦。
“好。”
—
从未沾染过人间烟火的谢府马车,驶入玄武街,在一众好奇的瞩目下,下来一粉一黑的身影,赵令仪见谢辞先下了车,伸手扶住她。
赵令仪还拿着款,迟疑一下,搭上温热的手。
望月楼人声鼎沸,是凉州烟火气最足之地,俩人入包厢后,喧嚣瞬时被门板挡在外面,赵令仪忽觉口渴,下意识到:“啊呀,有点渴了。”
“想喝什么?”
赵令仪迟疑片刻,对于吃食她还是颇有讲究,又不想劳烦谢辞,“没关系,我让听竹去买。”
“不必,殿下请说。”
明明是询问,从谢辞嘴里变成命令,赵令仪明明是发号施令者,却怎么看怎么像屈从。
“我想喝……对街隆庆饮子铺的荔枝膏水,那个排队的人可多了,让听竹书琴去吧。”
“无妨,我去吩咐。”谢辞自然是让陈阙去了。
赵令仪有些无所适从,按理来说这望月楼她再熟悉不过了,可之前都是偷偷跑出来,哪有这么光明正大。
她翻看着食单:“驸马想吃什么?”
“都可。”
敷衍。
不满放在心里,笑容挂在脸上,赵令仪也不多说话,粉嫩玉指在食单上点着,足足有半柱香时间才点完毕:“劳烦小娘子了。”
谢辞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他倒不是担心吃不完浪费,毕竟还可以包起来拿回去分给吓人,他是怕把赵令仪撑坏了。
“这顿驸马请。”赵令仪弯唇笑道。
“好。”
好什么好?
赵令仪心里纳闷,回想从前,每每与谢辞相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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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一副冷漠的模样,就连惩罚她打手板时,也是冷冰冰的模样。
若是她一直见他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让她看到一本正经之人,恣情纵.欲的模样,说实话很难忘怀。
可她屡次触碰家规,试探他的情绪,像是石沉大海,毫无波澜,像两人如此对坐静默的模样,你喝茶来我望天,哪里有恩爱夫妻的模样?
像七姐和七姐夫,长辈面前除外,可在同辈面前,可是旁若无人的恩爱呢,算了,多亏谢辞这张脸生得养眼,就这么不说话,静静看着,也算赏心悦目。
“殿下在想什么?”
“没什么。”
谢辞不说话,是因他默默记赵令仪爱吃什么菜,他也是第一次为人夫,需要探索和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驸马就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比如最爱吃的菜,最爱喝的茶,最爱做的事……驸马从前不是喜欢养蛇吗?怎么不想养了?”
赵令仪一时间问的太多,谢辞没思索着怎么回答,淡然地说:“我对衣食住行并无特殊要求,行军打仗皆是以简洁为主,至于……”
谢辞是后来跟八殿下打听过后才知道,原来赵令仪一直怕他养的那些东西,不过自从行军打仗,他也没时间去养了,便也送到郊外宅子,请人照料。
“养的那些,我送走了。”
“哦。”赵令仪下意识地嘟嘴。
她从小到大是吃喝玩乐的一把好手,上树掏鸟蛋,下水捞活鱼,哪家酒楼菜最香,哪家香引子最好喝,哪家舞姬最漂亮,哪家戏唱得最响亮,她如数家珍。
而且她有一种与生俱来亲和力,无论走到哪都能与人打成一片。
玩得尽兴时,十几个宫廷侍卫都抓不住她的影,如此想来,谢辞还真是约束她玩乐天性的第一人。
如此想来,谢辞生在死气沉沉的谢家,又受百条家规约束,长大了又南征北战,哪有时间享受人间喜乐。
怪可怜的。
赵令仪如此想,接着把香饮子放在他面前。
“驸马尝尝这个荔枝膏水,酸甜清凉,生津止渴!”
荔枝是稀罕物,凉州荔枝膏水是用乌梅制作而成。
“里面有乌梅,砂仁,肉桂,生姜和丁香,怎么样是不是口感很丰富?”赵令仪大方地与谢辞分享自己最喜欢香饮子,眨巴着眼睛希望得到回馈。
殿下送到眼前好意,他不得不接受,谢辞微不可见地皱眉,“嗯,好喝。”
赵令仪又不是瞎,自然能看出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微微撇嘴,心想像谢辞这样毫无品味之人,他能品味出个啥。
“菜齐了,吃吧。”赵令仪拿箸难停,她没有过分讲究,只要是好吃的东西,她都爱吃,而且吃相好看,吃什么东西看起来都很香,让别人看了也忍不住多吃两口。
谢辞就是那个受她影响多吃两口的人。
仅此而已
“驸马,你吃完了?”赵令仪刚想学着七姐七姐夫的恩爱,试着加菜,喂给谢辞,刚一抬头,看到谢辞停箸。
她错愕地看向谢辞,这么快就吃完了?
在军中不讲究吃食,但讲究速度,谢辞吃饭从来都是不尝味道,而是飞快如风卷残云。
“殿下慢慢吃。”谢辞可以耐心等。
没人陪她吃,食欲也消减了些,没吃两口便停下。
“我也吃完了,我们回去吧。”
谢辞倒也没迟钝到那个程度,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赵令仪能说什么,又不能总对谢辞发号施令,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让谢辞觉得她矫情。
“没怎么啊,吃饱有些困倦了,走吧。”
赵令仪先行一步走在前面。
两人出了望月楼,见众人目光都在那马车上,赵令仪突然想到,她每次偷偷出来,都是用走的。
“驸马,我们走路回去,正好消消食。”
正好,让谢辞感受一下,这人间烟火,谁成想人家拒绝了!
“快宵禁了,殿下,我们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18. 018
赵令仪深吸一口气,凉州城并未有宵禁,谢辞指的宵禁是谢府的宵禁。
“驸马今日陪我来望月楼已是破戒,那倒不如...”赵令仪上前一步,颇有得寸进尺之意,“要破戒就破戒到底咯。”
话音刚落,赵令仪就像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飞走了,谢辞抬手没捉到裙摆,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马车跟上,接着跟着赵令仪的脚步而去。
人的胆子是突然变大的。
就像是赵令仪面对谢辞一样,许是谢辞的纵容,助长了她深藏的肆意。
街上人来人往,玄武街不少挽手逛街的夫妻,赵令仪看着眼前这不解风情的驸马,刚想要说什么,忽而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是七姐夫莫万臣。
赵令仪心中一喜,想着旁边的人是七姐,可定睛一看,竟然不是。
惊慌漫上心头,赵令仪倒吸一口凉气,抓着谢辞藏到柱子后面,用他的身体做掩护,悄悄地探出一只眼。
还真是七姐夫,可家旁边那女子是谁?
事关重大,不可胡乱揣测,更不能贸然,与之碰面。
赵令仪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抓着谢辞的胸,眼中思绪万千,没注意到叮当发饰,轻碰到谢辞的喉结后,他暗自压抑住的紊乱呼吸。
两人又不是没贴过这么近,只是没在大庭广众之下贴得这么近,茶药香混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幽香。
后知后觉举止失礼,赵令仪一个激灵地后退,又因慌张差点没站稳,谢辞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明明是赵令仪先来招惹,瞧着她慌张的样子,反倒显得谢辞像是那个坏人。
“怎么。”谢辞低沉的声音似从胸膛震颤而出,“别被发现。”
“你看到是谁了?”赵令仪疑惑发问。
“没有。”谢辞背后又没长眼睛,只是从赵令仪行为举止判断出来的。
“天呐。”
谢辞怀抱一空,看着心有余悸的赵令仪,拍着胸脯说道:“我看见七姐夫和一女……”
此处人多眼杂,赵令仪连忙止住不再说下去,抬眼一看两人进入的是一家客栈。
当朝七驸马,如此深夜,带一陌生女子,进入客栈,那可是客栈,不是吃饭议事的地方,是……
睡觉的地方。
谢辞淡淡收回目光,回府一路上九公主都没再怎么说过话,心神不宁的样子。
谢辞看了心里跟着不痛快,也所思她所想。
他与莫万臣虽为同僚,他向来不会主动打听人的私事,莫家世代功勋,家风清正,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
“殿下。”
“嗯?”
“到家了。”
“好。”
赵令仪心不在焉,脑海里皆是今晚所见之事,心中所想仿佛是有人在打架。
七姐和七姐夫恩爱万分,怎么会出现变故呢?她想把所见告诉七姐,理智告诉她莫要轻举妄动,万一只是她想多了,可若不告诉,万一……
平生还是第一次如此纠结。
赵令仪凝眉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刚沐浴后的发尾,落在肩头,洇湿象白的寝衣,她都没意识到冷意,忽而一道温暖围过来,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
一转头,看到谢辞坐在她旁边,轻轻地将她转过来,用白叠布为她擦拭发尾,如此亲昵的举动和距离,让赵令仪忙不迭地移开视线。
“驸马,我自己来吧。”赵令仪心里纳闷,不知书琴听竹去哪了,殊不知早被她的驸马支走了。
驸马吩咐道,只要有他在,便不需她们来服侍,那可是大将军又是驸马,他的命令谁敢违抗?不要命了?
“别动。”谢辞声音温柔又不容拒绝,“快好了。”
赵令仪瞬间不再动,无形温热包裹着她,就是如此轻柔的动作,像是钻进心里,无形撩拨着心弦。
“殿下不必烦心,我可以帮你。”
不轻不重力道落在头上,茶香温热气息若即若离,夜色难掩的俊颜,毫不遮掩地落入赵令仪眼眸,距离太近,难以忽视。
他们都心知肚明,关于本朝驸马的都是大事,谢辞也知她的心思,特地强调暗中调查。
但谢辞和莫万臣毕竟是同僚,不只关乎于皇家颜面的事,还是关乎到七姐婚姻,如今立储风波不断,前朝后宫多少人盯着这些事。
“算了,此事驸马还是不要牵扯进来了,说不定是我想多了。”
赵令仪盯着专注认真为她擦拭发尖的谢辞,视线从缱绻的眉间,略过英挺的鼻梁,最终落到薄唇之上。
忽然听到一声发问,把她吓了一跳。
“殿下是不是还有话要说?”谢辞语气轻缓温柔耐人寻味。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不是冷冰冰的,是那种如温泉萦绕水汽,缓缓将人包裹的亲昵。
“我……”
赵令仪缓过神,眨了两下眼,昏暗视线下,将谢辞看得更清,可突然有些难以启齿。
她怎么好意思说想跟他亲昵贴贴啊?两人刚突破身份桎梏没两日,会不会有点太冒进?
“说出来。”谢辞仿佛耐心引导孩童讲话的大人一般,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眼,那道锋利的视线,如一阵狂风过境,轻而易举地掀起眼底深处的惊涛骇浪。
所以,赵令仪慌张得移开视线,半遮半掩地掩盖自己真实欲望,只因她心中拿不准,谢辞看似风平浪静,内心是如何想的。
“殿下不说,那让我来猜猜。”
谢辞说完,猛然用布将她揽过来,放在腿上,唇间相隔不到一寸,呼吸交织缠绕一起,那道锋利目光落下来,声音却无比柔和。
“殿下是不是想要这个。”
谢辞在她唇间轻轻一啄,未用几分力道,却激起体内一阵波澜。
赵令仪带着几分不满,口是心非道:“才没有。”
看这样子就是了。
谢辞低声轻笑,丢掉手中布,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贴唇间,细细品味。
柔柔细雨降落,轻吻如羽毛浮在水面,摩擦唇间,赵令仪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领,不轻不重的力道,扯得谢辞心一顿,停住。
“我还没护肤完呢,稍等啊。”赵令仪扭过自己的烫脸,拧开香膏,坐在谢辞怀里,若无其事地抹着。
谢辞抱着她,目光带着好奇,静静地看着九公主讲究地换了一个又一个瓶瓶罐罐涂脸抹唇,香膏的味直钻进他心里。
他从不曾肖想九公主,也只因从小一起长大,一直以来把她当做小孩,当做妹妹。
因此他从未考虑过赵令仪是否怕他,喜欢他,或者厌恶他,最多也是觉得这小孩实在没良心,出征也不知来送送她。
对于赵令仪情感转变,是从知道他必须尚公主开始,也感慨时光飞逝,九公主褪去稚气,出落得更有灵气。
当知道她并不想嫁给他时,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情愫驱使着他,接到圣旨那一刻,马不停蹄地南下回城。
他悄无声息地潜在她身边,即便他并未正式与她见面,在赵令仪的身边,依旧有他的眼睛,有他的说客。
从皇宫到望月楼再到马球场,看似是每个不经意间的命运推动,其实都是他暗中步步为营。
本以为尚公主是终点,可如今怎么瞧着都是个起点,这与他原本筹谋完全相悖,运筹帷幄的大将军是知如何变通,可他这次偏偏有些不知所措。
照顾好九公主是他为人夫为人臣的本分,而除此之外的情愫,确是他始料未及的结果,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像他一时还分不清,眼下赵令仪又像是在逃避,又或许是他太心急,要稳重。
若是九公主知道她的驸马是这么想的,只怕是会笑出声,她不过是想护肤后,以一个美丽的状态,面对谢辞。
说完好了,见谢辞迟迟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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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她像小兔子一样用鼻尖轻拱了两下谢辞的鼻尖,虽没说半个字,用眼神焦急地询问怎么了?她整个人被稳稳托住,看着谢辞红润的双唇,清楚地看到琥珀色中她的倒影,可她却不知自己有多让人沉醉。
“殿下。”谢辞几乎是用沙哑的气声说着疏离的话,眼神却缱绻得舍不得离开,“家规第四十五条,不可急色…重.欲。”
赵令仪被谢辞声音眼眸吸引,没注意到腰间的力道越发地紧,待听清他说什么,有些奇怪地皱起眉。
谢辞是什么守家规之人吗?
那今晚带她出去用膳的是鬼啊?
分明是借口!
赵令仪舒服地轻哼一声,鼻尖轻触鼻尖,恨不得啃他脸一口,明明是他先勾.引她的啊!不过是等她护肤之后吗?怎么这么没有耐心?
心里有一肚子委屈不知从何说起,她直直地看着谢辞,抿了抿温润的唇。
善解人意的谢辞,松开温软的细腰,却还下意识地十指相握,“明日是不是归宁宴。”
“是。”
“所以殿下需要早些歇息。”
赵令仪看着谢辞一张一合的唇,眨了眨眼,她需不需要休息,难道不是应该她说了算吗?
赵令仪睡觉习惯穿上新罗袜,此时脚尖无意识地摩擦着,发出悉悉索索声。
谢辞用余光寻到声音来源,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一把将赵令仪抱起来,安稳地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殿下先睡,我突然想起有点军务要处理。”
“啊?哦…好。”赵令仪平躺着,拉好被子,她也不好不让谢辞去,明事理地闭上双眼,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是何时辰,赵令仪迷糊间不知抓到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抱住谢辞的胳膊,下意识地嗅了嗅。
怎么有种清冽的水汽?
清冽水汽带着温暖茶香,比殿中燃的帐中香还要好闻,好闻到让她忍不住凑过去闻,不知撞到了什么,“哎呀”一声,又埋进谢辞怀里。
哪有什么军务要处理,是他谢辞好不容易冲凉泄火,刚躺回来又被轻而易举地勾出来。
他平缓着呼吸,微微低垂眼眸,看着压在肩上轻飘飘的重量,心无形被撩拨,乱了方寸。
谢辞平生最惧失控,可此时他束手无策地任由着自己失控,又平稳着呼吸,为的是不惊醒赵令仪,安静地躺着,不知几时才睡着。
赵令仪睡得很好,前所未有的精神满满,一早起来做在镜台前拨弄着发簪,一时间不知挑哪个好。
九公主的发簪或小巧精致或繁华富丽,都有共同特点。
晶莹剔透,眼花缭乱。
“殿下,时辰快到了。”
赵令仪百无聊赖地托着腮道:“书琴,你帮我随便挑两个吧。”
书琴听竹突然行礼。
“驸马。”
赵令仪抬眼望去,见一身玄衣的谢辞站在她面前,眼前一黑。
万年不变的玄衣,是时候选些上好的布料,为谢辞做几件新鲜的衣袍了!
书琴听竹有眼力见地退下。
墨色太过单调,显得这张俊脸更加移不开眼,赵令仪目光在这张脸上流转。
“殿下不开心?”
“没有。”
谢辞一看,这小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还嘴硬说没有。谢大将军从不缺少耐心,他蹲下来,自然地牵起赵令仪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琢磨着娘子的心思。
赵令仪被盯得毛了,把谢辞的脸推到另一边,像是轻扇了一巴掌一样。
收回手的赵令仪,后觉不妥,愣了一下,撒娇道:“别看我了。”
谢辞扭头,露出下颌线流畅,鼻间轻轻出气,唇角勾起一抹笑,缓缓转过来,凑得更近。
“臣知道了。”谢辞轻握住赵令仪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真挚地说:“……殿下是责怪臣,服侍得不够好。”
19. 019
掌心轻触脸颊,她的手完全被谢辞包裹着,厚茧轻蹭手背,脑海中莫名回荡过新婚那晚的缱绻。
她的掌心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烫了下心尖,顺时染红了脸颊,她蜷了蜷手指,抽回掌心。
“哪有。”
撒娇对谢辞来说很是受用,像是一块在舌尖融化的糖,他双眼微眯,细细品味,炙热目光紧贴着她,不着痕迹地一寸寸略过她每寸肌肤。
他这几日思来想去,九公主到底为何不开心,忽然有些忽略掉的细枝末节,瞬时进入脑海,眼下他似乎得到了印证,微微眯眼,“看来是臣之过,未顾及殿下感受。”
赵令仪浑身一凛,这个臣字,怎么听着令人胆寒?
她习惯谢辞高位的姿态,时常忽略她才是君上,而谢辞是臣子。
自古以来,臣子是要臣服于君上的,君上臣下,理应如此,她应当收起谨小慎微的姿态大胆些,据她观察来看,成婚之后,还是有所不同,谢辞对她挺客气的,也没斥责过她什么,甚至有点百依百顺的意思。
谢辞目光略过闪得耀眼的发簪,却不及眼前公主绝色半分,似乎他见这样绚烂也开始变得顺眼舒心。
“殿下想戴哪个?”
赵令仪指了指,谢辞会意,亲自为她簪发,流萤翡翠金簪轻插发间,旁边几颗金玉海棠的发钿点缀,璀璨贵气。
谢辞用手指尖捏着白玉耳坠,弯下腰,托着小巧的耳朵,小心翼翼地将耳钩穿过耳洞,“好了。”
一阵酥麻从耳间遍布全身,赵令仪慌张地看向谢辞,不敢想象这轻柔动作是他做出来的,不自在中又带着些舒适,“该到驸马了。”
“臣已经穿好了。”
赵令仪起身,轻皱眉头,轻声语气中似有不满:“驸马为何只爱穿玄色?”
“玄色...”谢辞目光在赵令仪身上流转,似在洞悉她的想法,实话实说道,“儿时练武总受伤,为不让母亲发现,便穿玄色,多年以来,习惯成自然。”
赵令仪话梗在喉咙,缓缓地抿紧双唇,一时间不知说什么,那样子像极做错事的小孩子,用眼神求原谅,样子着实可人。
“殿下是不喜欢?”谢辞忍俊不禁道,“那殿下喜欢什么,我可以穿给你看。”
“今日就先这样吧。”言外之意是,等九公主愧疚感一过,再来打扮他。
“那殿下对臣今日之装扮,可有何不满意?”
要说不满还真有,赵令仪指了指谢辞头顶,“你为何不戴我送你的玉簪,是不喜欢吗?”
“不是。”谢辞眸光一动,“不如劳烦殿下亲自给我戴吧。”
“好。”
赵令仪答应得爽快,叫侍者拿来玉簪,谢辞坐在那,坦然地拍了两下腿,示意她坐在他腿上。
既然要戴那不符合他审美的玉簪,总要从别处找补点什么。
不就是戴玉簪吗,站在后面也能戴啊,她愣神犹豫之际,谢辞揽过她的腰,往怀里轻轻一带,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来吧。”
“啊,哦。”赵令仪手肘撑着他,抬手去换发簪,余光瞥见谢辞那道炙热的目光,眨了两下眼,屏住呼吸,试图忽视。
轻推簪入发,发现自己根本难以忽视那道注视的目光,缓缓松了一口气,谢辞倒是气定神闲,也不知方才贴得那么近,有没有让谢辞听到她不受控制的心跳。
此等担心完全多余,因为谢辞心跳也如鼓声雷动,二人心跳交织掺杂在一起,不分彼此。
赵令仪想要起身,谢辞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她疑惑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快走吧,莫迟了。”
忽而怀里一空,于谢辞而言,赵令仪拍肩的这两下犹如小猫爪子挠了两下,连带着心尖一痒,不自觉地弯起唇角,跟上她的步伐。
-
三日归宁,就连宫宴也是皇后亲自操办的,可见对女儿有多么想念与宠爱。
朝见仪式结束后,凤仪宫内只有八哥七姐留下,都是一家人自然不必拘礼,赵令仪像是欢脱的小鸟,飞入母后怀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令仪左右仔细瞧着母后,总觉得发间又生出许多白发,她蹙眉担忧地望向母后。
柳皇后难掩喜色,目光在女儿和谢辞之间流转,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
原本她担心女儿难以适应婚后生活,如今看来担心是多余了。
小九可是她捧在掌心长大的,不必多问,只要看一眼,便知她情绪是喜是悲。
“哎呦,都是出嫁的姑娘了,还如此撒娇,也不怕驸马看笑话?”
“啊?”赵令仪才意识到有些失礼,这才起身端正地坐到母后面前,“母后,驸马人很好,不会笑我的。”
此话一出,侍者掩面,他们的九公主还是如此可爱,就连谢辞眼底也有化不开的笑意,柳皇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哎呀好好好,哎怀煦也请坐吧,不必拘束。”
谢辞拱手行礼:“多谢娘娘。”
柳皇后轻咳两声,赵令仪抬眼看着母后,想为她把脉,却抓了一空,疑惑地问:“母后。”
从来母后都是不会拒绝她为她请平安脉的,谁成想这次竟被轻轻推开。
“哎呀,母后没事,你好不容易带着驸马回宫,莫要将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你们就好好坐下来,多陪母后说说话。”
母后身体怎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呢?
赵令仪心有疑虑,抿唇看向母后,她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柳皇后岔开话题,与两人谈论起治家之道。
柳皇后看着女婿越看越满意,原本她还担心谢辞城府太深,不好掌控,可如今看来成熟稳重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不会授人以柄。
她转眼看见女儿认真听着谢辞讲话,还时不时地点头,欣慰一笑,看来两人感情不错。
赵令仪看着谢辞,心里是在想,怎么天下还有如此文武双全的男子,要是她也能如此言之有物便好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她天生就对学问不开窍,还是吃口眼前的糕点安慰一下自己的味蕾。
“小九饿了?去吩咐御厨,准备开宴吧。”柳皇后挥一挥手,宫女嬷嬷瞬间行动。
“今日不如小九与驸马宿在凤仪宫,明日再回府。”
“好。”赵令仪求之不得,正好她想要多陪陪母后。
“太后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后,九公主迎了上去。
太后慈爱地看着他们,“这出嫁了是不一样,小九愈发地漂亮啦,这还要仰仗咱们九驸马的照料啊。”
谢辞诚惶诚恐,“此乃臣分内之事,理应如此。”
“哈哈。”太后笑着示意谢辞不必拘礼,“等宫宴过后,你们去慈宁宫,好好陪皇祖母说说话。”
“好。”
赵露仪在一旁说:“哎呦,皇祖母,母后,你们对小九如此好,我都吃醋了。”
赵露仪也是说的玩笑话,毕竟在她归宁时,也是这么被家里人包围着的,只是没有留宿宫中的荣幸。
“七姐!”赵奉明在一旁开口,“你还有个醋可吃呢,你看看我,我都没醋可吃,我又不能归宁。”
赵令仪笑倒在母后怀里,打趣道:“那这样,让母后送你出去和亲,到时候你就可以归宁了。”
“啊?!”赵奉明配合妹妹一样惊掉下巴,这没大没小的话,也就是九公主说才不会受责罚,旁人还会捧着笑。
赵令仪起身拉过七姐的手,“圣昭帝只说不让公主出去和亲,又没说不让皇子去,是不是啊,七姐。”
“对啊。”
柳皇后以小惩大地刮了刮赵令仪的鼻梁。
赵令仪忽而心尖一暖,出嫁前身处其中未有感触,如今回头一看,她原是如此被爱包围着长大。
她好幸福。
她又看向谢辞,笑容忽而一滞。
谢辞双眼也是盛着笑的,只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也不好拉着谢辞接这没大没小的话茬,只是趁乱走到谢辞跟前,陪着他安静地坐一会。
谢辞生母早逝,在偌大国公府中无依无靠,父亲又是偏心,想来生活过的很是不易,赵令仪只能感受到这些,也不知如何安慰,有些事心里感同身受,说出来就变味了。
于是眼珠一转,趴在谢辞耳边,偷偷地卖了八哥儿时一件糗事,成功地把谢辞逗笑,两人在一旁笑成一团,肩膀若有似无地碰在一起,心也不自觉地靠近。
赵露仪过来问笑什么,赵令仪紧闭双唇,死也不肯说,七姐一见眼前这牛郎织女的热乎劲,棒打鸳鸯地把小九拉走了。
她有话要问。
-
姐妹俩漫步花园中,说这着体己话,旁边侍女都离得很远。
“小九,我看你与九驸马很是恩爱啊,怎么样,新婚之夜,是不是也没那么可怕。”
“是,倒是。”赵令仪思绪拉得很远,似在回想。
“怎么瞧着你这是有难言之隐。”
赵令仪趴在七姐身边,说了这成婚那日确实不错,可后来又有君子不可急色一说。
赵露仪煞有其事:“啊~为何…不能啊…”
“可能还是没那么喜欢吧。”九公主哪懂这些,也是顺着七姐的想法猜测。
七公主一心为了妹妹幸福,安慰道:“哎,没事小九,许是谢将军接触的都是纸上谈兵,他心里还是在意你的,不行我让七姐夫提点提点他。”
“啊,不用吧,太麻烦了…再说这种事怎么好让外人说。”
七公主意味深长地说:“你放心吧,他们男人在一起说这些,很好意思。”
午宴是与父皇母后皇祖母一起用的,自然无人敢说什么,原本是与同辈用完晚宴就要一同出宫的,皇后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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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临时决定,让九公主宿在宫中一晚,有些人便觉得这归宁晚宴实属没必要。
其实赵令仪也觉得没必要,因为瞧着四姐那样子,仿佛又要说些什么了。
“母后宠爱九妹妹,还真是令人好生羡慕。”赵燕仪阴阳怪气道,“可要我说这驸马还是低调些为好,若是哪日言行有差,落人口实,可就麻烦了。”
赵露仪冷哼一声,“六姐提醒得是,可我们九驸马进退有度,落落大方,又怎会落人口实?”
“是啊,谢小公子自然是挑不出毛病,我说的是你啊七妹妹。”
赵令仪抬头看向六姐,心头一顿,在场的其他贵女皆是沉默下来,面面相觑。
“你什么意思?”赵露仪凝眉带着怒意。
“我说……”
赵令仪微微提高音量,平静语气不怒自威,“六姐,说话要有凭据。”
这可涉及到皇家颜面,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前,万不能让这流言传出去。
“哎呦,看九妹妹这样子,想必你也知道了?”
赵令仪抿了抿唇,她不擅长说谎,一时间语塞,更承受不住七姐投过来的殷切目光。
赵露仪:“小九,我看着我,只听你说。”
眼见气氛陷入僵局,赵燕仪目的达到,点到为止,轻哼一声:“话说到这,姐姐也是好心提醒你一句,这男人长得漂亮也未必是好事。”
“六姐!今日是我归宁宴,莫要因子虚乌有的事坏了氛围,若是传到母后和皇祖母耳朵里,该让她们忧心了。”
赵令仪此话既是结束话题,也是在提点在场其他人,莫要出去瞎传话。
“九妹妹说的是,姐姐也是好心提醒。”赵燕仪目的达到,自然也是偃旗息鼓。
一场晚宴不欢而散,赵露仪已保持最大体面,不声不响,理智得可怕。
男宾宴席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宫宴结束,九公主追着七公主跑了过去。
赵奉明不明所以时,刚要说什么,谢辞转头看了一眼莫万臣,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七姐,七姐~”赵令仪跑着追上七姐,上气不接下气,“七姐你听我说……”
“你知道,是不是?”
赵令仪太了解七姐了,越是冷静事态越是严峻。
“我那日也是偶尔看见……可眼见也未必为实,总得弄清楚……”
“你看见什么了?”
赵令仪抬手遣散身边的侍卫宫女,简短地向七姐讲述那晚所见所闻。
赵露仪不相信莫万臣会这样,愤怒一时无处发泄,甩开妹妹的手,隔着夜色看到不远处的莫万臣,猛然放下车帘。
赵露仪再怎么相信驸马,可她是理智的,清楚知道六姐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胡编乱造,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自然是束手无策。
赵令仪转头看到谢辞和莫万臣,缓缓走过去,“七姐心情不好,有什么话,你们好好说。”
莫万臣行礼:“是。”
赵令仪目送车马离开,隔着夜色看向谢辞,悬着的心微微安稳,双腿微微发酸,“回去吧。”
宫殿早已收拾出来,赵令仪出嫁后,有许多东西并未收走,每隔一日都有专门宫人过来清扫,房内布置与她出嫁时如初。
柳皇后为的就是让女儿知道,不是出嫁了便不是家中人了,在她背后永远有个容得小憩的归处。
赵令仪回到熟悉的环境,提着的心却未能放心下来,担心七姐的事,最好一切都是误会,不然该如何是好?
皇祖母年岁已高,母后近日身体也不好,最好还是不要让她们知道。
“殿下,要不要下棋?”谢辞想要转移赵令仪的注意力,不要过多地耗费心神。
“好。”赵令仪指了指,“棋盘在那边的架子上,劳烦驸马拿过来吧。”
赵令仪心中思索着七姐之事,心中求神拜佛但愿一切都是误会,说起求神拜佛,她突然想到什么。
她怎么能让谢辞去拿棋盘呢?棋盘可是跟之前摇驸马的竹筒放在一起呢,万一让他看见可怎么得了。
人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赵令仪慌张地跑过去,掀开珠帘,见宽肩窄腰的谢辞,正立在红木架旁,背对着她站着。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烛台火光跳动明显,她倒吸一口凉气,随着谢辞缓缓转身,心中默念不要不要。
看到谢辞满脸疑惑地拿着他名字竹签,转过来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一瞬间她哪有心思忧心七姐的事了,她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这是?”谢辞浓眉一挑,看向她。
“如果说这是……我在练字,你信吗?”
“练字?”谢辞好看的手指,拨弄着竹签,目光淡淡地落在两只白凌霄的竹签上,“殿下用世家公子名字,练字?”
20. 020
眼看瞒不过去,总不能认下她用世家公子名字练字吧,那算怎么回事?
赵令仪双眼弯成月牙,晃动烛火如星辰落入如月的眼底,每次她做错事,对母后都是如此撒娇卖萌地笑着,此招百试百灵。
也不知道在谢辞这能否灵验。
谢辞绷着脸,看不出神情,缓缓向她走来,微微弯腰,抬手轻覆她额头,看着她的双眼,语气轻柔又不容置喙:“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哎呀,这重要吗?”
“很重要。”
明明都已经成婚了,难不成她还能跑了?
赵令仪心里如此想到,既然谢辞想知道,那她告诉他不就得了,将事情来龙去脉竹筒倒豆子般地说出来。
谢辞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听完之后,事情明朗,心尖却萦绕起浓厚的乌云,一张脸黑得像要滴出墨来,最终轻笑一声,将竹签轻轻掷到竹筒中。
“所以,殿下当时那么想要白凌霄做驸马?”
何至于放两个竹签在里面?
谢辞承认眼下自己有些小家子气,静夜最擅蛊惑人心,他不想再克制。
谢辞目光太过犀利,可既然已经做了夫妻,就要坦诚相待,没必要隐瞒,于是赵令仪说道:“当时确实如此,可后来这不是变了吗?驸马你真的很好很好,成婚之后我们相处,我没有一刻后悔。”
赵令仪挥着小拳头,说的振振有词。
“真的?”谢辞微微眯眼。
“真的。”赵令仪真诚点头。
“哦。”谢辞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来,单手拽过来椅子,坐下来顺势将她放在腿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赵令仪只觉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已坐在谢辞腿上,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可谢辞这张脸太过耀眼,即便在黑暗的余光中也无法忽视,索性缓缓将目光移到他脸上。
谢辞目光轻轻扫过小巧朱唇,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指尖有意无意地轻打着她的腰间,缓缓靠近,唇间只离一寸停住,问道,“殿下,喜欢他什么?”
“我不喜欢他。”赵令仪晃了两下腿,忽觉谢辞将她抱得更紧,谢大将军还未言行逼供,她便秉承着夫妻坦诚的原则,坦白道:“之前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
“哦?说来听听。”
“他温柔敦厚,平易近人...看起来很好相处。”
“哦,臣明白了,殿下是觉得臣看起来盛气凌人,不好相处。”谢辞很会举一反三。
……
可不就是吗?
“哎呀,那都是之前了,我现在不这么觉得。”赵令仪坦诚得不能再坦诚。
“哦,也就是说,殿下对臣改观了。”谢辞手指一勾,解开赵令仪腰间罗带,不动声色,不声不响得令她一慌。
“是。驸马你,特别温柔,尤其是...现在这样,特别温柔。”赵令仪尤其强调现在这样,充满欲拒还迎的意味。
谢辞手指勾着轻纱罗带,琥珀色的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突然绕到颈后,咬住覆胸上的绳带,轻轻一扯,转而扣住赵令仪的后脑,按住吻上她的唇。
零落衣裙,半遮半掩,赵令仪紧紧地环住他,将所有情绪都灌注其中,化被动为主动,不知谢辞睁眼,看着她动情的模样。
后知后觉谢辞的按兵不动,赵令仪慌张地停下,带着娇滴滴的鼻音问道:“又怎么了?”
“殿下,其实我……”谢辞扯掉衣带,握着赵令仪的细腰,精准无误地往下一按,“一点也不温柔。”
谢辞这人喜欢穿玄色,心思也十分深沉,归宁宴上,听了莫万臣过来跟他说话,很是诧异。
他分明是怕赵令仪疼和累才没使出全力,谁成想让九公主误解他了,退一万步来讲,他无师自通,灵巧的很,何须莫万臣过来指点?
赵令仪差点惊呼出来,手背捂住嘴,惊诧地看向谢辞,清俊的脸上浮现她从未见过的狡黠,温润眉眼透出一丝不羁。
她不喜欢谢辞平日里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除此之外,无论是温柔的,还是狂放的,都让她沉醉着迷。
唇间掀起一阵阵热浪,与某处遥相呼应,滚烫热度蔓延全身,将九公主白玉无瑕肌肤,染上淡淡粉红,谢辞捧着粉雕玉琢,价值连城的珍宝,将所有的爱意倾注其中。
夜色太过撩人,将白日里克制的爱意,肆意释放,喧嚣得仿佛无休无止。
谢辞眼皮颤动下眼皮,“殿下可还喜欢?”
“…嗯。”
赵令仪无意识地咬着麻木的唇,她不知道此举对谢辞来说有多致命。
谢辞手背探着她的脸颊,拿捏分寸,也不能折腾得太狠,低沉沙哑地问道:“喜欢温柔还是不温柔?”
赵令仪难忍地蹙眉,“不知道。”
谢辞轻呵一口气,轻也不行,重也不行,这分寸比上阵布兵还难拿捏,不过这倒是无妨,他有的是耐心,来日方长,他总能找到让九公主心满意足的分寸。
“殿下说这竹简可还有用?”
“自然没用…”
“好。”
谢辞抱着她起身,托着她到木架前,一把将碍事的衣裙,抬手丢到椅子上,将竹筒倒出来,伏在耳边,循循善诱,:“没用的东西就该丢掉,殿下以为如何?”
“嗯~”赵令仪呜咽,哪有力气思考,将谢辞递过来的竹签一一折断,接着扔掉。
“好殿下,对臣真好。”
正人君子耍起无赖来还真是让人束手无策,谢辞端详着写着他名字的竹签:“那这个,就当是殿下曾与我的墨宝。”
“好好好…”赵令仪疯狂地点着头,只怕眼下谢辞无赖索取任何,她都会答应,只有一点,她必须要说明,“…别留下印子。”
“嗯?”谢辞猛然抬头,眼中带着笑意,“放心,我有分寸。”
赵令仪是想不通这人体力底线究竟在哪,反正她是做不到抱着人,这么长时间,连口气都不缓。
这双琥珀色眸子,在夜色亮得耀眼,赵令仪实在受不住如此炙热目光,一把捂住他的双眼,学着他的样子,覆上他的唇,如神祇中恳切的呼唤,一阵风琼浆顺着树干倾注而下,渗入草地,生出嫩芽。
草木春生的灵气铺满大地,将使得万物焕发新生机。
—
谢辞是个有分寸的人。
赵令仪唇角弯起没有笑意的弧度,她皮肤敏感,如谢辞那样张狂难免留下痕迹,他说的有分寸就是这痕迹刚好埋进衣里,又或者是在腰间。
往上一寸都只怕是会被看见。
赵令仪即便再累,也不敢起得晚,生怕被家里人看出端倪,惹出笑话。
碎了一地的竹签,还是她亲自包好扔掉的,好巧不巧碰到了八哥,她做贼心虚地说:“你怎么在这?”
赵奉明捂着胸口,拧眉痛苦的模样,后退半步:“真是妹儿大不由兄啊,妹妹出嫁了,就跟哥哥如此生分!”
赵令仪被八哥的样子都逗笑了,舒展眉眼:“哪有,只是你过来把我吓了一跳。”
“哎,这不是昨晚也没跟你说上话,你一会便要回府了,来看看我家小九。”赵奉明不必多问,一看妹妹容光焕发的模样,想必谢辞把妹妹照顾得很好。
“对了八哥你来的正好,趁还有时间,你重新教我做纸鸢吧。”从前她念着有哥哥在,没认真学。
“纸鸢?”
“对啊。”
八哥的纸鸢做的最好,儿时他们与七姐经常一起出去放纸鸢,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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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看七姐,总不能空手去,金银首饰太过普通,不如亲手做的东西有诚意。
“你还在为七姐的事烦恼?”
赵令仪在八哥面前没必要遮掩,她叹了一口气:“我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八哥,七姐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放心吧,莫侯府一切安好,说不定那就是个误会,况且七姐不会生你的气的。我这就去拿我的独家纸鸢秘籍,回头给你驸马。”
“给他做什么?”
赵奉明嘿嘿一笑:“当然是你们一起做,哥哥才放心啊,不然划伤你的手怎么办?”
“哎~”
赵奉明真是心慈人善。
风和日丽的某日上午,辞晏堂的竹心亭中,两个身影忙忙碌碌,桌上铺开白纸,谢辞束袖抬眼:“想要什么样式?”
“蝴蝶吧。”赵令仪削着竹条,按照八哥给的图纸,一点一点地搭着骨架,“七姐最喜欢蝴蝶。”
谢辞目光落在新鲜竹条上,他担心竹条划破赵令仪白嫩的手指,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啦,驸马帮我画蝴蝶已是最大帮助,送给七姐嘛,总要有诚意。”
“好。”
虽是第一次扎纸鸢,但赵令仪手灵巧,学东西也快,很快便搭好了骨架,这边谢辞还没画完,她跑过去,看着谢辞。
“搭好了?”
“嗯。”赵令仪满意地欣赏自己杰作,举在半空,也有意炫耀。
谢辞用余光将九公主小心思一览无余,目光转移过来,认真夸赞,“做的不错。”
啧,这夸奖的话,从谢辞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就这么舒心呢?
可真是小时候被训怕了,留下极大的阴影。
赵令仪笑眼弯弯地看着谢辞,那笑意发自内心,像蜜糖一般,不仅自己开心,也能影响别人。
谢辞本来还在故作深沉,画完最后一笔,转手刮了一下赵令仪小巧的鼻尖,忍俊不禁地问:“笑什么呢?”
“没什么。”赵令仪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微俯身上前,仰头看着谢辞,“画完了?我能参与上色吗?”
“当然可以。”谢辞研磨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向后退半步,给身前腾出空隙,“过来。”
“啊?”
“不过来怎么给纸鸢上色?”
赵令仪眨了眨眼,上色归上色,她这个位置,也能够到啊,没必要到他怀里吧。
她抿唇看向谢辞,谢辞也不说话看着她,沉默对视间,赵令仪默默地缩到他身边,木桌前有一只长凳,谢辞坐下来,顺势将赵令仪揽入怀中。
宽厚的胸膛贴在背上,赵令仪浑身一僵,她逐渐适应坐在谢辞腿上,因为适应所以才无所顾忌,也不知自己挪动位置会碰到什么。
谢辞微微闭眼,迎面而来的是芳香馥郁的药草香,浓郁却又不刺鼻,刚刚好撩拨他心尖,他下意识将她往怀里一带。
正聚精会神涂色的赵令仪,突然腰间一紧,吃痛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
“呃……”赵令仪难以启齿,“腰有点疼。”
谢辞抿唇反思,他昨晚只用三分力不到,“受伤了?”
“嗯,一点点吧。”
“是只腰酸,还是留青痕了?”
赵令仪轻叹一声,她身上容易淤青,其实不碰也不疼,她点点染着纸鸢,“……都有吧。”
“给我看看。”
赵令仪惊叹地推脱:“不必了,并无大碍。”
谢辞不再追问,目光落在她身上,耐心地等她画完最后一笔,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驸马,你要做什么?”赵令仪惊慌地晃了两下小腿,丝毫没影响谢辞稳稳将她抱住。
“看看腰伤。”
21. 021
谢辞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走。
赵令仪坐在床榻上,谢辞在她双腿之间蹲下,视线正好能到她的腰上,抬头问:“很疼吗?”
“不疼,只是看着吓人。”
“药在哪?”
两人距离太近弄得人神志不清,赵令仪下意识地回应,指了指不远处的木架,谢辞起身去拿。
公主金尊玉贵,使唤起驸马也逐渐变得得心应手。
可她突然想到什么,七姐送给她的那些,跟着药挨着放一起,可千万不能让谢辞看到。
赵令仪跑过去,瞪着葡萄大的双眼,倒吸一口凉气,白皙脸颊浮现可疑的粉红,视线落在谢辞手上,那双漂亮修长的手指,正捏着白色药瓶。
谢辞转过身,单眉一挑,“怎么了?”
“没,没什么。”赵令仪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意念将红脸颊降温下去。
谢辞微微眯眼,走过来牵起她的手,“那走吧,我来为殿下上药。”
他到底是看到还是没看到啊?
赵令仪一把甩开他的手,目光不经意间略过身后的木架,想要确认里面东西是否被看见,做贼心虚地推脱:“驸马,其实我的伤并无大碍。”
谢辞俊俏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琥珀色眼眸透着耐人寻味的笑意,“殿下何故如此惊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赵令仪最后瞄了一眼身后的木架,再看看面不改色的谢辞,内心笃定他是没看见,转而换了对策,于是扯着谢辞的袖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谢辞任由赵令仪拉着走,嘴角勾起融化的笑意,如春雨洗礼过的湖光山色,映出清俊七彩的光辉,是从未有人见过的光景。
赵令仪扭过头,不敢去看这耀眼的光景,坐在床边,“那劳烦驸马帮忙上药吧,多谢啦多谢啦~”
谢辞轻轻掀开衣裙一角,看着胜雪肌肤上泛起点点青紫,而罪魁祸首是他,心尖泛起愧疚,俯身上去,轻轻一吻。
赵令仪瑟缩一下,震惊地看过来,撞进谢辞缱绻的眸底,清润声音,如碎玉撞入她的耳朵,震得心尖一颤,“抱歉。”
那日醋意上头,如此失分寸,实在是他之过,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有分寸,简直可笑。
赵令仪摇摇头,看着谢辞拧开药瓶盖,中指捻着白色药膏,放在掌心融化,抬眼看着她之际,掌心精准无误地覆在腰间青紫。
谢辞掌宽指长,能轻而易举地,将赵令仪的腰握在掌心,可这人太坏,不专心低头敷药,偏偏紧盯着她。
赵令仪难耐地一抖,又躲不过谢辞炙热目光,脸颊热度不减反而更烫,比腰间还要烫,她小声嘟囔着:“驸马盯着我看做什么?”
谢辞头一歪,忍俊不禁,“殿下,屋子里只有你我二人,不看你看谁?”
说的也有些道理。
谢辞刚想说什么,门外传来声音,“殿下,军营那边传来消息,请驸马过去一趟。”
赵令仪如释重负,一身轻巧地看向谢辞,不小心撞见他不悦的神情,又抿唇移开。
谢辞不紧不慢地帮她穿好衣服,系好衣裙,“今日可能晚归,殿下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赵令仪心里不知是惊是喜,她有些纳闷,如今盛世太平,军营还能有什么急事?
“好,驸马注意安全。”
“好。”
赵令仪确定谢辞走了后,才跑到木架前,打开盒子,伸手摸到里面东西还在,好在放得在里面,应该发现不了。
她松了一口气,想着把这东西处理掉,可又能扔到哪去?算了,不如把药瓶分开放好了。
夜深人静,赵令仪梳洗沐浴过后,将未纸鸢涂上浆糊最后收尾,书琴听竹端着木桶进来,放了花椒生姜来泡脚。
听竹:“殿下,护院巡查上报,说辞晏堂与谢府之间,发现狗洞,且不止一处。”
哪来的那么多狗打洞,只怕是人把这祸,栽赃给狗罢了。
赵令仪微微出汗,抬眸思忖着:“这几日我不是要重修辞晏堂吗?借此之名,叫咱们的护院,把那些狗洞都堵上。”
“是。”
听竹心直口快:“这些人也真是可恶,定是瞧着辞晏堂蒸蒸日上,羡慕嫉妒呢。”
书琴轻推她一把:“莫要乱说。”
“明明就是嘛!”
“好了,我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赵令仪顿了顿,“可若是她们不安生,也不必给她们面子。”
听竹:“我听陈阙说,军营那边事情棘手,驸马刚交代,若是太晚,殿下先睡,不必等他。”
“行。”赵令仪心里一空,表面确是无所谓的模样,最后将纸鸢放好,“明日清晨你们陪我试飞一下吧。”
“好啊。”听竹拍手,笑着揶揄道,“殿下今晚一人睡,会不会害怕啊~”
赵令仪用手指推了下听竹的头:“你呀。”
“奴婢。”听竹捂着额头,委屈道,“奴婢只是看公主驸马如胶似漆,忽而分开一晚,担心……呜呜呜!”
书琴捂住听竹的嘴,把她往外拉:“殿下早些休息,奴婢在外候着。”
赵令仪看着两人,无奈地笑着,托腮看着纸鸢,心中不由得想着谢辞,最后长出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早些休息!
赵令仪平躺在床上,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
明知谢辞今晚不会回来,她还是给他留了一盏灯。
半梦半醒间,赵令仪在烛光朦胧间,看到谢辞身影,她对谢辞思念至深吗?竟然梦到他了。
梦中谢辞似乎比现实中更加大胆急切,阔步向她走过来,在她唇间落下一吻,这吻温柔又克制,像是怕惊醒她一样,最终在呼吸加深的那一刻,谢辞放开了她。
赵令仪急切地伸出手,在半空中抓了抓,哼唧两声,似乎听到谢辞轻笑,迷糊地感觉温热的大手覆在她额头,轻缓地抚摸着,“睡吧。”
直到第二日醒来,赵令仪也没分清昨晚那一吻是真实还是梦境。
这一夜睡得很累,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导致整个人兴致恹恹,唯有那梦境一吻,回味起来是甜的。
“殿下,可用早膳了。”
“驸马还没回来吗?”
“昨晚驸马回来一次,说事情棘手,这几日可能都不会回来了。”
“什么?”赵令仪一凛,昨晚那竟然不是梦?
书琴:“驸马说,最近殿下还是不要去莫侯府为好。”
“为何?”赵令仪下意识地看向扎好的纸鸢。
“这个,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赵令仪看似纯真,但到底是柳皇后调教出来的孩子,自然是聪慧明事理,她心中大概有个定论。
“去把徐云找来。”
徐云是母后给她的侍卫亲信首领,武艺高强,乃护院指挥,负责保护辞晏堂。
“参见殿下。”
赵令仪将玉牌交到他手中,另有一纸药方,“你回宫一趟,就说这是我给母后配的安神汤药。”
“是,殿下。”
赵令仪心口一紧,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
凤仪宫内鸦雀无声,殿内房门紧闭,宫女内官战战兢兢地不敢出声,只因皇后陛下正因立储起争执。
柳皇后唇色惨白,捂着胸口,咳嗽着:“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
盛帝眉头如山峦般皱起,忽而缓缓舒展:“皇后何必动气,你我二人,何至于此。”
“那又如何?”柳皇后目光如炬,看向盛帝,“若非我柳氏一族,陛下又如何安稳坐在明堂之上?这盛朝江山,理应有我柳氏一半。”
“皇后慎言,此话说给朕听也就罢了,若是让文武百官听去,又要小题大做了。”
“怎么?莫非他们敢治本后僭越之罪?这么多年,我什么风言风语没听过?什么罪名没受过?”
当初柳皇后膝下无子,受多少冷嘲热讽,立储风波不断,边疆蠢蠢欲动,不然柳皇后,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诞下龙凤胎。
“你们就是欺负奉明年幼,又未封王,陛下可曾想过,若非小八小九兄妹降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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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臣子岂能安分?”
“皇后说的没错,可如今储君之位空悬,文武百官心中难安,到时又不知生出多少事端,那天光会又蠢蠢欲动……”
“我管他什么会?当匪患一并清缴罢了!听今日陛下所言,是去过那贱人宫中了,对吗?”
“皇后!”
“立五皇子为太子,立我儿子为储君,亏你们想得出来,从古至今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反正两个都是你的儿子,陛下根本不在乎,他日江山落入谁手,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女儿!”
“朕何曾没想过!”盛帝压低声音,吵得头昏脑涨,“这些都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最好的权宜之计,那便是我的儿子,是太子亦是储君!”
两人正焦灼之际,门外传来通传声。
“娘娘,九公主差人来送药方了。”
皇后与皇上皆是一愣。
当徐云带着玉牌进来时,盛帝眼底浮现一丝不悦,他隐忍不发,静静看着。
徐云行礼:“参见陛下,参见娘娘,此乃九公主为皇后娘娘开的药方。”
“嗯,好。”柳皇后弯唇一笑,“回去告诉小九,本宫一切都好,也让她注意身体。”
“是,陛下,娘娘,下官先行告退。”
盛帝轻瞥药方,“皇后教子有方,小九对皇后还真是好。”
柳皇后话里有话,轻哼一声:“不,是多亏陛下为小九择一良婿。”
这话怎么听都带着枪药味,帝后相视无言,盛帝拂袖而去。
-
赵令仪正在书房练字,她偶然找到谢辞编撰的《北宴合策》,里面不仅记录了山川城郭,还有地势人文,语言通俗易懂又有趣。
她按照谢辞的字迹临摹,想来也是有趣,儿时谢辞怎么教都写得歪七扭八,如今反倒是认真起来。
“九公主。”徐云回来。
“嗯,如何?”赵令仪学着谢辞一本正经的样子,起范倒是有模有样。
“皇后娘娘一切安好,只是属下去时,陛下娘娘似有争执。”
不必徐云多说,赵令仪心领神会,只是手一顿,笔尖在宣纸上形成圆润的墨点,“好了,辛苦你了。”
赵令仪摸了摸耳垂,父皇母后能吵起来无非立储之事,而两人若是吵翻天,恐怕底下早已乱成一锅粥,谢辞连夜回军营,恐怕也不止军务,而莫万臣之事也绝非偶然。
“殿下……”
赵令仪决定听取谢辞的建议,这几日先不去永德候府,先给七姐写封信道歉。
然后忙着重修辞晏堂。
首先将待客厅红木架上,添置了一些摆件,倒不是说有多价值连城的古董,但重点是要亮晶晶。
书房放些花草清新怡人,又在窗边长桌添置了茶具,茶具入画于六扇屏风之上,颇有文人雅客的意境。
卧房旁边的小仓库整理出来,放着衣物,最令她满意的是镶满金玉玛瑙四扇折镜,并不占空间又实用。
最重要的是浴室,上当重新绘制星空银河,四方安置夜明珠,尤其是在昏暗视线下更显得绚烂。
至于后花园,花草移植需要些时间,她只顾着选喜欢的花,剩下的交给听竹书琴去置办。
重整完毕后,赵令仪十分满意自己杰作,算起来谢辞已七日未归,明日最后一批花可移植过来,正好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这几日,莫府那边也毫无消息,她的信寄出去杳无音讯,也不知是好是坏。
终于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有时间试飞风筝。
后花园中,清风托着纸鸢缓缓升起,赵令仪半遮着眼,开心地跳起来。
“殿下,小心些。”
赵令仪游刃有余地扯着丝线,“放心吧,稳稳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狗吠,赵令仪吓了一跳,一转眼看见三只恶犬朝她扑过来。
赵令仪沉着冷静地收着纸鸢线,可突然脚下一软,腰间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失足落水。
“殿下!殿下!!”
22. 022
后花园池塘并不深,九公主是受到那几条恶犬的惊吓,呛了几口水,原本体质就弱又吹冷风,吃药退烧,没多久就又发热,如此反复。
赵令仪感到浑身每一寸肌肉都抽得酸痛,冷得发颤,一遍一遍重复着噩梦。
梦中恶犬朝她扑面而来,锋利的尖牙刺破脖子,血满池塘,而她坠入池底,无人来救。
她还不想死,所以拼命地挣扎,心里想着家人,还有没给谢辞看她翻修的辞晏堂。
书琴听竹不停地拿布巾浸泡凉水敷在额头降温,九公主自小体弱多病,她们已可以沉着冷静地应对。
“驸马。”
谢辞匆匆赶来,身上带着冷冽气息,握住赵令仪的手,探了探滚烫的肌肤:“怎么回事?”
听竹一五一十添油加醋的诉说,谢辞紧了紧牙关,眼神透着冷冽,转而看着赵令仪红透的脸蛋,心疼得要化了。
“你们先下去吧,这里有我。”
“是。”
谢辞眉头紧锁,他在面对棘手军事都从未如此一筹莫展,拿掉赵令仪头上覆着的巾布,重新过水,擦拭着脸蛋。
“疼……”
“什么?”谢辞凑近听。
“……谢辞。”赵令仪微微睁开眼,眸光朦胧。
“我在。”
“柴胡…葛根…金银花…”
谢辞伏身,听着赵令仪轻声念叨着药材,每声低语都仿佛在喊着谢辞救我,谢辞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血肉骨头抽空的疼痛,细密地遍布全身,赵令仪清了清火焰灼烧般的嗓子,几乎用鼻音哼出两个字,“…给我亲亲。”
谢辞微怔,缓缓俯身,顺着眉心,轻吻眼皮,鼻尖,最后在唇角一啄。
神志不清的赵令仪又有气无力地推着谢辞,“…离我远点。”
她怕把病气传染给他。
谢辞眼底聚起无奈的笑意,用手背探了探额头,温度似乎降了一些,他用指腹轻轻抚摸着细嫩的脸颊,被赵令仪躲开。
谢辞起身,悄悄关上门,神情问:“护院在哪?”
徐云自行过来领罪。
谢辞抬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些恶犬从何而来。”
“前些日子,殿下命下官排查院墙,发现狗洞不止一处,这几日正着手修补,没想到还是叫人钻了空子。”
徐云说得隐晦,想着驸马能自行领会。
谢辞沉默不语,在自家院子里,身边有那么多人护着,不至于惊慌落水。
“池塘边可有异常?”
徐云两眼放光,感叹谢辞料事如神,连忙把东西拿出来,“有,有几颗弹丸。”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种金制弹丸,只有贵族公子能用得起,而能知道府院之间狗洞的,除了隔壁,再无他人,种种联系,只有不知天高地厚又冒失的小孩,能干出此等糊涂事。
殿下未醒,驸马未归,下人们不敢揣测,不敢妄言。
谢辞不是忍气吞声之人,低声冷言:“蠢货。”
徐云都不禁瞳孔一紧,望向谢辞,又低头不语,这话显然不是骂他的。
“辛苦你了,先下去吧。”
谢辞攥着弹丸,没有片刻犹豫起身,阔步前往谢府,闯入内院,单手将谢明澄拎了出来。
“啊啊啊!放开我。”
唐氏惊呼地跟出来:“怀煦!怀煦你这是做什么啊?”
谢辞一只手轻松牵制住侄子的后颈,摊开另一只手,露出掌心弹丸,“是不是你的?”
“不是!”谢明澄惊慌失措。
“谢怀煦,夜闯内院,成何体统?你就要做什么?”谢渊声严厉色道。
“大哥大嫂对儿子管教不言,自有人替你们管教。”谢辞轻而易举地将谢明澄拖走。
唐氏见状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还好旁边有夫君扶着,夫妻俩不知谢辞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一同跟了上去,只见到谢辞把侄子扔到祠堂里,抬脚关上了门。
“夫君!澄儿落到二弟手里可怎么得了?快去请父亲母亲。”
谢文轩问询赶来,一脚踹开祠堂的门,见蒲团上的孙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一旁的谢辞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抬眼看过来。
“谢辞!你要做什么?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是吗?”
唐氏惊呼地上前查看儿子。
谢文轩指着谢辞:“你反了你!”
祠堂烛火晃动,照着阴森的牌位,谢辞坐在阴影里,明白烛光落入他静静地看着他血缘宗亲,凶狠眼神向他投来。
“想必父亲与大哥比我更清楚,残害皇室宗亲,按当朝律法,该如何处置。”谢辞将弹丸一个个放在供桌上,平静道:“当施以以绞刑。”
谢明澄在唐氏怀里都快吓尿了。
“二弟言辞凿凿,又有何证据?你吓一个孩子,又算什么本事?”
“证据?要不要去他的房里搜搜,看看我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不用别人看,谢明澍打眼一瞧,就知道哪是弟弟的东西,弟弟平时就爱玩弹弓,全家上下都心知肚明。
邹氏也知道,那东西是她给孙儿买的,她不禁吓,慌张说道:“明澄还小,更何况他是你侄子,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苦苦相逼?”
谢辞眉毛一挑,不紧不慢地起身:“荣安公主是盛朝的九公主,亦是我谢辞的妻子,是国事还是家事,不是你们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而是要看九公主,身体是否安然无恙,赏罚都由她来定夺。”
谢辞走出祠堂,身后几双黑漆漆的眼睛,一同望向他,他似乎是忽而嘴角扯出一抹笑,清冷面容在暗夜衬托下,如价值连城的白玉瓷,珍贵却易碎。
从小到大在祠堂,他都是被罚的那个。
这是他第一次,全须全尾地从祠堂走出来。
—
赵令仪从噩梦中惊醒,漫天火光渐渐消退,眼前场景逐渐清晰,身上酸痛减轻几分,只剩头还有这些疼。
“醒了?”
一道熟悉声音落入耳朵,赵令仪不可置信地看着谢辞,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沙哑嗓音带着点委屈的哭腔:“驸马~”
谢辞心尖一软,用手背探了探脸颊,已经退热,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将赵令仪扶起来,指腹拂过她眼角泪痕,如轻触云间。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
赵令仪吸了吸鼻子,像是每说一个字都用尽所有力气,:“我梦见,你一把大火烧了谢府。”
“那殿下哭什么?”
赵令仪理智还未完全恢复,嘴角一瞥,委屈道:“可你也没出来,我也没出来...”
谢辞忽而一笑,双手捧起赵令仪的小脸,看着她的双眼:“梦都是反的,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你面前吗?”
“嗯。”赵令仪点头,“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
谢辞轻握住手腕,将赵令仪揽入怀中,病还未痊愈的九公主,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软地枕在谢辞宽阔肩上。
“殿下,饿不饿?”
“有点。”赵令仪躺在谢辞怀中,身心舒畅。
“想吃什么?”
赵令仪仿佛把气力全都燃烧殆尽了,肚子空空作响,仿佛要把所有美食全都吞入腹中,于是报了一串菜名。
谢辞安抚拍着后背的手忽而一滞,轻声地笑问:“能吃得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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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减半吧。”赵令仪晕头转向,忽而谢辞抵住她的额头,另一只手帮她按着太阳穴。
“我这就差人去买。”
“嗯。”
赵令仪坐在椅子上,不多时,陈叶二人将源源不断的餐盒送进来,方才胃口大开,眼下又有些吃不下。
谢辞似乎看出赵令仪的顾虑,眼神示意她放心吃,有他在。
赵令仪吃着吃着又胃口大开,气力也逐渐恢复,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驸马军营事务处理完了吗?”
“嗯,处理好了。”
赵令仪眨了眨眼,卷翘长睫透着灵巧,“那我可以去永德候府了吗?”
“嗯,可以。”
赵令仪拍了一下手掌。
“有一件事,要殿下抉择。”谢辞将谢明澄来龙去脉将给赵令仪听。
九公主轻蹙眉头,袖下拳头缓缓握紧,她小声且认真地问:“驸马,我能罚他吗?”
“当然。”
“那驸马能帮我罚他吗?”
“可以。”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那就以家法处置吧,你家的家法我又不懂……”赵令仪弯眼笑着,“那便有劳驸马啦~”
赵令仪管他是恶作剧还是什么小孩,把她弄病一场,总要付出点代价。
以小惩大,算是九公主仁慈了。
“殿下好好养病。”谢辞把汤药端给赵令仪,抬手捋了捋她额前碎发,“剩下的交给臣。”
赵令仪拿着汤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抬眼看到谢辞微微惊诧的神情:“怎么了?”
谢辞原以为,九公主那么喜欢吃甜食,定是怕苦。
转念一想,许是九公主小时候体弱多病,吃药都已习惯了,谢辞心一紧,将糖递到赵令仪手里,说:“没什么,能把药一口气喝完,殿下可真厉害。”
赵令仪眨了眨眼,耳尖一红,羞赧地低头,将谢辞给她剥好的糖,放进嘴里,凑到谢辞身边,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驸马,你家的家法,都有什么啊,我能不能去看看?”
谢辞不由自主地学着赵令仪压低声音,也离她更近,“不害怕?”
“怕什么?”
蜜糖香气清甜,混着赵令仪身上特有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直钻进谢辞的心里,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琥珀色眼底带着笑意。
“若是我来施家法,怕吓到公主。”
“啊?”赵令仪看着谢辞,惧怕已不复存在,反而是更有欣赏俊脸之意,歪头问,“会吗?别把他打残废了,不好交代。”
谢辞笑而不语,摸了摸赵令仪的头。
九公主生病之事,放在外面都说是偶感风寒,国公府关起门来,府中下人都行色匆匆,看着祠堂都绕着走,生怕惹祸上身。
赵令仪二进谢府的院子,不变的是身份,君在上,臣要俯首,更何况今日来开恩赦罪的,任由女眷想要套近乎,她也是不留情面,站在谢辞身边,两人气场太强,又或是心中不服,都忘了行礼。
除了谢渊与谢明澍。
赵令仪神情微微缓和,看着谢辞,静静欣赏侧颜,忽而长鞭落下,清脆锐响和凄惨哭声一同响起,邹氏和唐氏都吓得跪在地上,只第二鞭,谢明澄就哭哑了嗓子,第三鞭,便彻底没了声,唐氏为母心切,要上前阻拦,就被谢明澍扶住。
如今这是九公主开恩才没降罪于国公府,眼下阻拦,情形只会更糟。
赵令仪心跳到嗓子眼,看着谢辞锋利下颌线,下巴微扬,眼中没有凶狠,却透着冷厉,周身无声凝滞着凶煞,在祖宗灵位面前亦是无所畏惧。
赵令仪想的没错,忽而发现当初罚她的那两下戒尺,算得了什么。
谢辞的辞,不是慈悲的慈,但谢辞对她,简直是慈悲。
23. 023
谢辞三鞭子下去,谢明澄小小身板,承受不住,直直地晕了过去。
谢明澍在一旁险些把嘴唇咬烂,他知晓二叔铁面无私,再加上弟弟忤逆的是可是公主,断然不会就此饶恕二弟,可若再打下去,弟弟也要没命了。
“二叔!”谢明澍“扑通”地一身跪在地上,“澄儿还小,剩下的几鞭,我身为兄长,代他受过。”
谢辞眸光闪动,有一丝诧异,谢明澍此举,倒是让谢氏众人,更对谢辞心生怨怼。
若是放在平日,谢文轩定会出来,夺过谢辞手里的鞭子,不会任由他在祠堂胡作非为,甚至会丢掉文人风骨,反手给他两鞭。
但今日公主在上,他谢家素来家风严谨,他不能丢了规矩,好在他的孙儿懂事,敢于站出来替弟弟受过。
“好,那就你代替他受过。”谢辞淡淡地说道。
赵令仪微微侧目,仅用余光,看到谢明澍咬牙一声不吭,倒是把胳膊护得很紧,像是怕打到手一样。
此事是谢明澄顽劣不懂事,又为妾室所出,哪有让长子来受过的道理?
谢家家风严谨不假,但也是真奇怪,许是谢文轩也是旁支所出,所以格外心疼这个孙子,从小被娇宠惯了。
“好了。”赵令仪轻轻开口,谢辞顿时停住手。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公主。
“又不是你的过错,长兄如父,庇佑幼弟,如此手足情深,实在感人。”赵令仪不咸不淡地略过谢家众人,明里是在赞扬谢明澍,实则是在暗贬谢家兄长,未尽长兄之责,顺带让国公都感到蒙羞。
“驸马,我们回去吧。”
谢辞点点头,护着赵令仪往外走,邹氏见状,忽然拦住赵令仪,“九殿下,此事却是澄儿放肆,您是真的不追究了对吧。”
明明事情已经结束,赵令仪没看懂邹氏是何意,眨了眨眼好像明白过来,邹氏是在捧高她?
赵令仪一笑:“婆母。”
这声婆母叫得邹氏诚惶诚恐。
“那要不等澄儿身上伤养好了,再把剩下的鞭子受足数了?”
邹氏半边脸一抽,她没想到九公主会这样说,愣神之际,唐氏拉过婆母,“九殿下莫见怪,婆母也只是关心则乱。”
“呵呵。”赵令仪忍俊不禁,捂着嘴笑着出的祠堂,没再管身后谢家人,挽着谢辞走了。
翌春日正盛,阳光大好,夫妻两人亲昵地挽着胳膊,回到辞晏堂,带着点大胜而归的意思。
恢复精神体力的九公主,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在谢辞耳边,说个不停。
谢辞目光追随着她,不会觉得吵,只会觉得悦耳。
“小时候,他们是不是总打你?”说着,赵令仪扬起粉玉拳头,在谢辞面前挥了挥,成婚之前在慈宁宫那晚,听皇祖母讲了不少谢辞小时候的事。
这不怪她错怪谢辞,因为毕竟那时候她也还小。
谢辞忍俊不禁,轻笑声还带着点委屈的意思,“是。”
“靖国公看起来文质彬彬,没想到还会动粗。”赵令仪拍了拍胸脯,“放心吧,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动你。夫妻之间就要互帮互助,有来有回。”
谢辞心没来由地一颤,起初尚公主,除了稳固朝中地位,还有就是能为他安宅顾院,可如今他有点舍不得让公主为他劳心。
“有来有回...”
赵令仪防止谢辞再想歪下去,拉着他说:“驸马,我带你好好逛逛辞晏堂吧。”
这里明明是谢辞的房子,经赵令仪重修后,反而他像客人,而九公主轻而易举地反客为主。
原本冷冰冰的房子,多了不少亮晶晶的装饰,水墨画中融入了丝毫不违和的色彩,仿佛处处重焕生机。
谢辞目光落在赵令仪身上。
正如赵令仪进入他的世界一般,让他冷漠单调的世界,充满了多姿多彩的光亮。
“这个浴室,上面是我从曲州请来的画师,用色彩线条勾勒出星空的形状,若是这里屋顶能重修就好了,这样可以换个穹顶,效果更好,不过呢我在这放了夜明珠。”
谢辞看着赵令仪一张一合的双唇,目光轻轻环绕崭新浴室,从夜明珠再到星空墙,最终落在赵令仪身上,若有所思。
赵令仪拉着谢辞又到卧房旁边的藏衣室,手舞足蹈地讲着屏风镜的妙用,还说要给谢辞定制何种颜色衣服,将整个衣橱都填满。
赵令仪讲得正入胜,转头一看谢辞,刚才还听得好好的,怎么又走神了?
“驸马。”赵令仪不满地拍了一下他,“你想什么呢?”
谢辞回过神。
不算宽敞的空间,两人距离仅有半臂距离,谢辞只需微微一抬手,便能反握住赵令仪的脸,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九公主的脸如剥了壳的鸡蛋,嫩嫩的,软软的,握在掌心不舍得用力,也不舍得松手。
他自诩清心寡欲,端方克制,对九公主更应是如此,可那情愫以星火燎原之势,再在见到赵令仪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肆意生长。
赵令仪被捏得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谢辞忽而俯身过来,轻覆唇间之时,轻声低语。
“在想......这个。”
唇间猝不及防地落下一吻,还是那么的温柔又克制,贴着她的唇瓣循序渐进,逐渐加深。
她闭上眼睛回应着,不知谢辞半睁开眼,耐人寻味地目光,从赵令仪动情的脸,缓缓移动到眼前的屏风镜上,看着他将赵令仪完全笼罩,嘴角勾起笑意,缓缓蔓延至眼底。
“殿下简直是心灵手巧。”谢辞轻抿着她的耳垂,低声说道,“你装扮的每一处,我都很喜欢。”
“是吗?”狭窄的空间中,呼吸都显得更加急促炽热,赵令仪心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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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马地说,“驸马、喜欢就好。”
话音刚落,谢辞将她稳稳地抱起来,赵令仪下意识地抱紧他的脖子,似乎读懂谢辞眼中的隐喻,那是她这几日在心中隐隐渴求的东西。
谢辞用下巴抵着她,用气声在她耳边问:“要吗?”
天光从明窗照进来,落入谢辞琥珀色的双眸,竟映出几分虔诚,赵令仪心头一颤,这双眼睛,比她此生,看过的所有宝石都要精美,诱人。
赵令仪目光一滞,她确实身体好得差不多,也期待与谢辞亲近许久,可这个地方会不会有点不和体统?她有些难言地看向谢辞,但对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样子。
管他呢?
赵令仪点头“要”字刚说了一半,谢辞就吻了上来。
更衣室空间狭小,谢辞坐在椅子上,把赵令仪抱在怀里,直直地看着她。
“怎么了?”赵令仪问。
两人一个居高临下,一个抬头仰望,偏偏谢辞在下面确实托举的那个,他抬手轻拂过她的头发,“殿下好美。”
赵令仪脸一烫,却不知莹莹天光下,她微红脸颊胜过酒渍的樱桃,可爱诱人。
“我看不见,所以我不知道。”赵令仪轻轻地说道,她只能看到谢辞这张俊美的脸。
闻言,谢辞揽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前是等身镜,映着交织身影,赵令仪与镜中的谢辞对视,心尖不由得一颤,在昏暗灯光下,谢辞那双琥珀色眸子,透着耐人寻味的隐忍,似乎在问她,看见了吗?
赵令仪微微眯眼,透过朦胧,却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呼吸,神情的变化,看到她平躺在谢辞胸膛,看到衣裙逐渐凌乱不堪,看到谢辞修长粉节手指,撩开她的裙摆。
“看到了吗?”
谢辞伏在她耳边问道,轻重缓急的呼吸,扰得她意乱难以自持,她看到那白如玉的指尖,轻柔细致地临摹着她的轮廓,轻拢慢捻着指尖莹润,点点按入。
衣裙在肩上,逐渐滑落,她却变得羞涩,像花苞一般低下头。
“抬头。”
谢辞在她耳边的声音低沉温柔,却像是命令,不容拒绝,用手反握住脸颊,用唇轻吻她的后肩。
赵令仪失控地前倾,就在即将跌落之际,谢辞的手臂拦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
因为谢辞这人实在太可靠,既能在她虚幻飘渺时撑住她,又能在摇摇欲坠之际稳稳接住她。
这也太不合体统!
赵令仪在心里尖叫到,但转念一想。
她是公主,她就是体统。
银润的天光,映着镜中的缠绵,赵令仪记不清在这有多久,只记得她捧着谢辞的脸,在他面前肆意妄为,爱意在狭小的空间中蔓延攀升。
她好喜欢他这张俊脸。
......
她好爱他,她好想和他长长久久。
24. 024
从私室出来,赵令仪觉着三魂七魄都被撞散了,胳膊腿都不听使唤。
她看向罪魁祸首谢辞,谢辞笑着抱起她,甘愿当她的双腿,抱着她去任何地方,哄着她吃饭。
赵令仪明白,臣子服侍君上,该是什么样子。
谢辞向来是端方自持,但沉稳归沉稳,不影响他的果决。
譬如在北宴战场,为消磨敌方粮草军心,将近半年按兵不动,屯田休整。
弄得向来打快仗的异族首领,操着一口蹩脚的盛朝话,在阵前大骂他是缩头乌龟。
但他出手亦是果决,某日辰时还在边帮百姓收稻穗,未时便击溃敌军,大胜而归。
所以与九公主感情渐入佳境后,顶着这张俊美的脸,做许多出格事,也不足为奇。
赵令仪躺在绵软的被子里,细数地想着,就这样昏沉地睡过去。
天刚蒙蒙亮,赵令仪感到谢辞在身后将她抱住,柔软的吻从她的耳垂一路到颈侧,最后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轻吻手指。
她迷迷糊糊地推了一把,好似是打到了谢辞的下巴,她心惊一下却依旧没有醒。
谢辞无奈轻笑地为赵令仪盖好被子,起身离去。
待赵令仪醒来时,已是正中午,听竹书琴过来服侍公主,梳洗,更衣,用饭过后,郝嬷嬷采买药材回来。
赵令仪正坐在书房看着师父留给她的医书,不多时,她开始核对药材,打算做点治疗伤口的药,给隔壁院送去。
那俩毕竟是谢辞的侄子,她作为婶婶,闲来无事,发发善心,省得闹得更僵。
主仆四人心照不宣地忙碌起来,从前在宫中,九公主也会自制药膏药粉,她的嬷嬷和侍女,早就学会在旁边,做些力所能及的差事。
听竹将药材归拢好,瞧了一眼窗外,书琴去给莫侯府送纸鸢,顺带替殿下打听七公主的近况,还没回来,转而看自家殿下,正皱着小脸,调配药材。
“是他们先忤逆犯上,殿下不计较都是开恩,何必对他们那么上心,费心费神?”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赵令仪皱着眉,看着那不尽人意的药材,“郝嬷嬷,这药材是哪买的,怎地品质如此差?”
赵令仪在宫里都是用太医局的药材,做金疮药用的也不是什么金贵药材,可眼前这些真是差到出乎她的想象。
郝嬷嬷一脸为难:“殿下,这些都时从得宝药铺,挑最好的,最贵的买的,买回来时,也都是过滤后,才拿给殿下的。”
“不对啊,得宝可是凉州有名的药铺,怎么卖此等货?”赵令仪实在看不过去眼,这分明是欺负嬷嬷上年纪,不识药材,给贵价格,赚得最黑心的钱,“嬷嬷,你带我亲自去看看。”
-
得宝药铺,掌柜躺在柜台后喝酒,一股酒气混杂着药味,熏得人直反胃。
“掌柜的呢?”
赵令仪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柜台伸出来,吓得她后退半步,一个表型体壮的人,探出头来,一看是貌美的小娘子,嘴咧一乐,打了个酒嗝,“掌柜不在,娘子给我就行,我帮你抓?”
赵令仪给听竹使了个眼神,听竹将药材放到柜台,替殿下冷声问道:“这是不是你们家的药材?”
醉酒伙计睁开朦胧的双眼,仿佛要努力看清,迟滞地笑着:“对,是我们的药,怎么了?”
听竹:”且不说你这药材里掺了沙土,你闻闻这个味道,全无半点药香,尽是土味,还有你这低价进水货,高价出,用来糊弄鬼呢?”
“哎呦,小娘子,我们这药啊,都是从沙州运过来的,有沙子啊实属正常。”
听竹帮殿下质问:“沙州?你这里许多药材,凉州附近也有,何必舍近求远,分明是搪塞糊弄,谁敢在你们这买药,是治病还是添病?”
醉酒吵不过伶牙俐齿的听竹,里面又出来一个伙计:“呵呵,小娘子,凉州但凡有名的药铺医馆,用的都是我们得宝的药材,太医局都得到从我们这采办!你怕不是来找茬的吧?”
赵令仪冷眼凝视二人,无话可说,与醉酒之人讲不清道理,与信口胡诌之人也是浪费口舌,以她身份在这,不易闹大,刚要走,便进来穿着青衣,头戴帷帽的姑娘,与她一样,买到劣质药材,来找店家算账。
“滚滚滚!爱要不要,反正不退钱,别烦我!”醉酒伙计将他们干赶了出去。
青衣姑娘晦气地拂袖,“什么东西!这是盛朝都城?尽是强买强卖之徒?”
-
赵令仪回到辞晏堂,心情炮制药材,随手挑拣手头上的药,给那院送了过去。
得宝药铺在凉州城中,确实是名声远扬。
可如今竟是变得如此黑心,九公主托腮沉沉地想着,一直闷闷不乐。
谢辞下朝回来,就见到九公主一脸愁容,他还从没见公主不开心成这样,向身边侍女打听了才得知事情原委。
谢辞过去,猝不及防地把正在愣神的赵令仪抱在怀里,拿起她胡乱涂抹的画作欣赏,眼底带笑沉默良久,最后点头说:“殿下画艺通神,真乃丹青妙手。”
听到谢辞取笑,赵令仪一掌把画拍飞,不想说话,刚要起身,就被谢辞按回怀里,轻声哄着:“莫生气了。”
“我叫徐云去打听了,说这得宝药铺在去年年初就换了掌柜,听说如今掌柜是从北宴来的,药材品质大不如从前,打着名铺的幌子,拿着北宴药材的噱头,做着看人下菜碟的买卖,给小药铺尽是些次货水货,这岂不是专欺良善之人?”
谢辞若有所思,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用食指刮了刮赵令仪气得红晕的脸蛋,“你要什么,我去帮你置办。”
“我若是想要好药材,大可回太医局...可此等奸商留着,就是祸害。”
“殿下何必费心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谢辞漫不经心地说。
赵令仪不可置信地看向谢辞,怒意更胜,“这怎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这可是关系百姓生计的大事,你想想,若是有人生了不过是小病,只需几味药就能治好,可偏偏买的都是药力十不存一的水货,小病折腾成大病,找谁说理去?”
“嗯。”谢辞点点头,“那我去帮殿下,把药铺铲平,为民除害。”
“哎哎。”赵令仪按着谢辞肩膀,看到他这张俊脸,气也消了些,好笑地看着他,“我说那些话,驸马可有听进去?”
“嗯,可若因此事,把我的殿下气出病来,我自然要去找这破药铺算账。”
若是赵令仪没发现这黑心的勾当,也就罢了,可偏偏让她发现了,她就不能坐视不理。
天下药材商人多了,难道还偏只这一家?
这几日,赵令仪忙着找几个靠谱的药材商,了解过后方才得知,得宝药铺换了掌柜后,不仅做黑心买卖,便是横行霸道,让其他药材商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有了他们,谁都不敢碰凉州这块肥肉,只半年,多少药材商和药铺折本关门。
赵令仪给师父写了封信,怒斥奸商的恶劣行径。
师父给她才出了个主意,既然这种人都能开药铺,那她也能开啊,正好整治这些恶人的嚣张气焰。
赵令仪心动但没有贸然决定,她想着若是一个北宴人,短短数月,在都城的生意,做得如此声势浩大,背后不可能没有靠山。
徐云是最靠谱的,很快就探查到了消息,赵令仪原本以为只是奸商作祟,没想到竟探查到更深层秘密。
有个名为天光会的暗探组织,开国以来便暗藏异志,又因各族联合,多年以来,鱼龙混杂,潜入各业,神秘无行。
先皇不是没有清缴过天光会,只是盛朝疆土辽阔,如今又收复北宴十二州,不知对方底细,敌明我暗,实在难以根除。
如今盛朝立储之争,朝中大臣每日都只为这一件事争论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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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其他。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他们便见缝插针,伺机而动,把别处的水搅浑。
九公主被保护得太好,从不知此事,若不是天光会将手伸到药铺,只怕她永远都不会发现,于是她借着回宫探望母后为由,去到太医局达探探情况,恰巧碰到白凌霄,旁敲侧击地打听了药材采办的事。
白凌霄:“确实近年多地天灾,川中歉收,浙地水患,各州贡药不足半数,如今太医局的药材,有一部分是派官员到北宴一带采买得来。”
如此一来,牵扯太多朝中官员,绝非她一两句话能办成的,还需得从长计议。
“哦。”
以前也不是没出现过贡药不足之事,只是如今被她查出一些人为作祟的端倪,不得不心生怀疑,赵令仪也不能惊动太多人,是说为母后看看安神药的药方,来太医局走一趟,很快便走。
“殿下,不如我送你?”
自从九公主成婚后,白凌霄想再见一面也只是奢望,他暗暗压抑着情愫,此时思念迫切从眼中溢出。
赵令仪倒是问心无愧,对白凌霄也只剩昔日总角之谊,更何况若是以后要有用到太医局的地方,恐怕也只有白凌霄能信得过。
“白大人若是下职,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出宫。”
白凌霄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狂热的心跳,做了个请的姿势。
宽敞的宫道上,两人中间能站下一个人,举止也未有丝毫逾矩,白凌霄奢望走得慢些,能与殿下多相处片刻,便自然而然与她错开,一前一后倒是有半步只差。
九公主向来不会让气氛冷着,率先开口,“若是母后身体有不适,有劳白大人费心照看。”
“此乃臣分内之事,还请殿下放心。”
眼看就要到步辇处,赵令仪微笑着点头示意,刚一转身,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抹难以忽视地的紫色,正朝着她阔步走来,令她脚步不由得一顿,紧接着笑逐颜开地招手,“驸马。”
谢辞目光不经意间略过身旁的白凌霄,微微点头致意,没多说一句话,接殿下回府。
两人坐在车轿上,车内一片安静,滚滚车轮声,显得格外响,让本来问心无愧的赵令仪,莫名地心惊肉跳。
后来她找到根源,根本不是车轮的问题,是谢辞一直阴沉着脸,导致周围萦绕着阴森森。
赵令仪干笑两声,问:“驸马,你怎么了?”
“看来还是臣愚钝无能。”
“什么?”赵令仪不解。
“才让殿下觉得臣不堪重用,难以托付。”
赵令仪回过神,这几日她忙来忙去查药材,确实没与谢辞透露半个字,如今看来谢辞是全都知晓,但不信任是绝对没有的。
谢辞不会以为,她是专程来找白凌霄的吧。
可这人说话,有时就是话中带刺,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赵令仪本想解释两句,可一转头就撞到谢辞阴沉的脸,又是她最不喜欢的冷冰冰的模样,她问心无愧,无需解释。
“我有想要做的事,总不能事事都依仗驸马吧。”
“殿下想做什么?”
“开药铺啊,不然我学医术做什么?”赵令仪理所当然地说道,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她是盛朝的公主,有些事不能坐视不理。
“不行。”
赵令仪是没想到谢辞反对得如此干脆利落,就像小时候管教她那样。
“殿下只需安于内室,外事不必挂心。”
赵令仪原以为,俩人感情渐入佳境,谢辞自然能理解她的所思所想,可眼下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原本九公主便不是安于内室的性子,从前碍于谢辞为师的威严,不敢过多展露,如今她倒是不怕了。
马车安稳地停下,车轮声骤然消失,隔着车帘传来九公主扬声质问。
“你凭什么管我?!”
25. 025
谢辞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紧紧牙关,似是在克制情绪。
赵令仪见状委屈得鼻尖一酸,在眼泪落下之前,掀起车帘,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听竹和书琴对了个眼神,连忙小跑跟上去,还没见过殿下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从前在宫中,殿下跟谁都是笑呵呵的模样,除了与八殿下打闹拌嘴,也从来真的动过怒。
赵令仪回到房间,把门关上,谁也不见,谢辞在后面跟过来,看见紧闭的大门,转身去了书房,一直到用晚饭,都没出来。
卧房的桌上摆满了菜肴,赵令仪一直气得胸闷,却也逐渐想明白,她本就不必事事都要寻求谢辞的肯定,只要是自己觉得对的,那就去做。
她是盛朝的公主,生于皇室,眼前便不可能只有家宅中的风花雪月。
可夫妻本是一体,总要心齐吧,被谢辞拦这么一下,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
“去叫驸马吃饭。”赵令仪皱着小脸。
“殿下,驸马去军营了。”书琴小声地说。
“什么?”赵令仪抓起象箸,怀疑谢辞就是故意的给台阶不下,两人相处久了,很容易就忘了他原本执拗的性子。
再怎么生气,总不能亏待自己,赵令仪大袖一挥,“吃饭!”
傍晚,听竹书琴服侍公主就寝,瞧着外面的天色,驸马还没回来,两人对视一眼,再看看神色如常的公主。
“殿下...还要不要留灯?”
赵令仪翻了个身,冷冰冰地说:“不留。”
于是,当驸马真的处理完军务,深夜从外面回来时,可怜兮兮地睡在了书房。
公主驸马吵起来这事,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国公府,邹氏一听眼前一亮,听说两人好几日没同吃同住,乐得合不拢嘴,还特地派人过来打探消息,正巧赶上九公主心情不好,吃了个闭门羹。
正好谢辞不在身边,余下时间,赵令仪都在忙着药铺的事,她当然不可能自己出面,而是让徐云代她去查。
果不其然,不少百姓买从得宝抓了药,怎么吃也不好,最后耽误病情,险些闹出人命,他们也不是没去讨要说法,奈何这些奸商只会挑软柿子捏,他们没权没势连说都没处说。
而这些人,根本不担心会坏了药铺口碑,反倒有种大张旗鼓地砸招牌的意思。
近几个月,凉州几乎一半的医馆药铺关张,只有一个名为济世堂,新开的医馆,在小巷角落依旧坚持着。
她的想法很简单,天光会既然势力大,她自然不会傻到去硬碰硬,但可以将那些被欺负的药材商们聚在一起,让他们继续行商,而她有钱,可以在背后扶持医馆药铺,药材商和医馆都在她掌控下,为的只是让百姓看病,药到病除。
她想在这种情形下,没人会拒绝合本的买卖。
正巧济世堂的掌柜是个年轻的姑娘,徐云暗查过对方底细,说是百年医官世家陆氏的传承人,医术自然是差不了。
“徐云,备车马,我要去济世堂一趟。”
-
济世堂
推开雕花木门,淡淡药香裹挟着木质香,赵令仪掀开帷帽,惊喜地发现,陆掌柜竟是那日去得宝药铺讨要说法的姑娘,显然陆方卓也认出来了她,两人隔空相视一笑。
济世堂后又一片药园,里面种着艾草,菊花,枸杞一些小盆栽,能看的出来主人很用心,将花草侍弄得很好。
赵令仪一眼喜欢上这里,很是舒心,想要住在这里不走了。
她与陆方卓更是一见如故,两人有很多话题可聊,手拉着手逛着园子,赵令仪看着一片艾草说:“这艾草色泽鲜亮,长势喜人,真好。”
“这艾草好养活,成活高长得也快,对土壤要求也不高,殿下喜欢可以移栽过去。”
赵令仪倒是想,“我这笨手笨脚的可侍弄不好,我要是需要啊,就从你这拿。”
“好,别客气。”陆方卓笑着说,“殿下要不要试试艾灸?我这里有些器具,要不请殿下过过目?”
“好啊。”
赵令仪想到陆方卓这里的器具齐全,但是没想到这么齐全炙盏瓦甑之类,大小各异,暂且不谈,甚至还有核桃壳。
她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谢辞透着干净利落的清瘦肌肤,体无膏腴,晶莹剔透……
赵令仪晃了晃脑袋,忍住不去想谢辞,但那般好看线条分明的肌肉,不拿来艾灸有些可惜。
“我可以拿些艾绒和核桃壳吗?”
“当然可以,请便。”
—
回到辞晏堂,赵令仪得到噩耗,谢家的斋戒日开始了,不仅要潜心礼佛,更是持续将近半月的过午不食。
先前吃了闭门羹的国公夫人,特地请人过来提醒,说什么只要是进了谢家的门,就要遵守谢家的规矩,要潜心礼佛。
佛祖慈悲,也不想看人活活饿死吧,谁能忍受得住不吃晚膳?还是连续半月?
斋戒刚刚开始,赵令仪就已头晕眼花。
赵令仪看着那些守规矩的厨子们已退场,厨房都收拾干净,灶台冰凉,连颗柴火都不见。
“这也太过分了吧!”听竹怒斥道,“简直是要饿死人啊!皇宫里都没那么多规矩。”
赵令仪按了按眉心,她倒是可以如皇祖母所说,不必理会那些规矩,可这是举家都要遵守的,她怕特立独行,会不会对自己不利?
毕竟把柄是不能随意留的别人。
“驸马。”听竹和书琴一同行礼。
赵令仪回头一看,眼前一亮,谢辞刚下朝归来,身着深紫官服,衬着宽肩窄腰,别有一番韵味。
她喜欢他穿官服的样子,忍不住多瞄了两眼,又拿起骄傲的姿态,这两日两人也不是没有碰面,但几乎都是谢辞说话,她嗯啊地应付两句。
谢辞清冷的目光环视一圈,规规矩矩地站着,“殿下饿吗?”
“不饿。”赵令仪抿唇,“听竹书琴到底不算是谢家人吧,她们可以用饭吧。”
谢辞看着赵令仪,微微抬颌,“叶衡陈阙,你们带着听竹书琴出去用饭。”
赵令仪吞了吞口水,谢辞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到凳子旁坐下,顺势将她按在腿上,抱在怀里,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她。
赵令仪怕把官服坐皱了,悄悄地踮起脚尖,不敢用全力。
她越是小心,谢辞就越是按着她,让她大方。
最后谢辞忍俊不禁地问道:“殿下,我的腿,烫屁股吗?”
赵令仪浑身一僵,立马坐直,目视前方,大义凛然的样子:“没有。”
谢辞安稳地抱着赵令仪,抬抬下巴问桌上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核桃壳。”
“嗯?用来做什么的?”
“艾灸。”
谢辞点点头,眸光一沉:“我想试试,可以吗?”
赵令仪这才看向谢辞,目光在谢辞眼神流转,似在探究,“需要脱衣服。”
谢辞欣然接受,二话不说起身,干脆利落地走到私室,边走边褪去衣带,只留给赵令仪一个宽阔又急切的背影。
赵令仪站在原地,眨眨眼,清了清干涩喉咙。
谢辞换了常服,躺在床上枕着手,单腿撑着,看着手里捏着核桃,忙忙碌碌的赵令仪,认真搭话:“艾灸有何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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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
“哼,那可多了,温经散寒,补中益气,补.精.壮.阳……”赵令仪手里摆弄着核桃,还要帮谢辞褪去衣服,一时不察,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需要吗?”
“咳咳。”赵令仪试着温度,脸没来由地一热,“可以安神助眠,反正益处多多。”
谢辞点点头,若不是因为九公主,他从不会接触这些东西。
从一进门开始,他不着痕迹地讨好,也不知公主感受到几分,或许觉得这些还不够,谢辞示弱道:“那我确实很需要,被拒之门外的这几日,我确实睡不好觉。”
赵令仪嗤笑一声,没去搭茬,因为她也没睡好,但坚强地忍住不说,她尽量不去在谢辞面前示弱,省得他总把她当小孩,霸道地护着,什么都不让她做。
赵令仪抬手去褪谢辞衣衫,接着眼神一顿。
每当看到谢辞身上淡淡伤疤时,她还是忍不住心尖针扎一样的痛,手指拂过凹凸不平的疤痕,认真地找着穴位,丝毫没注意到谢辞失序的呼吸。
白烟袅袅如清雾,伴着阵阵艾草香,赵令仪专注地找着穴位,忽而意识到什么,慌张的眼神还是被谢辞捉住。
“怎么了?”谢辞声音清冷低沉,尾音还着点微颤。
“没什么?还有一个穴位,不太方便。”
不说还好,一说谢辞更加是有求必应,“哪里?”
赵令仪视线落在谢辞腹上,几根清浅的青筋埋入裤里,而白锦轻纱的寝裤,能看到隐约的轮廓。
“这里,往下一寸。”
往下一寸不多不少,刚好能到露出穴位,又不会把别的东西露出来。
谢辞手勾着裤边,坦然地往下一拉,多了半寸。
赵令仪镇定自若地目不斜视,将快要燃烬的核桃壳扣到穴位上,谢辞不知何时抽出了另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
“殿下又不是没看过,害羞什么?”
“我哪有。”赵令仪嘴硬道。
谢辞轻笑一声,心知肚明地放开她的手,问:“何时能好?”
“快了。”
“殿下从何处弄来的这些?”
赵令仪心一惊,
“哦,都用完了?”
“嗯,没了。”赵令仪眨眨眼,确实是用完了,谢辞问她这个做什么,还没享受够吗?
艾灸确实舒服,温热的艾烟熏得皮肤微红,赵令仪擦去穴位的艾油,谢辞忍耐着,心尖像是有蚂蚁在爬,一把握住她的手。
“多谢殿□□贴臣。”
一听到“臣”这个字从谢辞嘴里说出来,别有意味,赵令仪心头一颤,谢辞气息缓缓靠近。
咕噜一声打破暧昧气氛,两人皆是一愣。
赵令仪饿得有些手软,扑倒在谢辞怀里,将适才强撑的面子彻底放下,埋怨地咬了谢辞肩膀一口。
也不只是饿出幻觉还是什么,她觉得谢辞肩膀格外香软,是天下最好吃的糕点。
“啊呀!我都要饿死了!”赵令仪声音委屈得险些哭出来,她镇静不过都是强撑罢了。
谢辞肩膀一痛,反而一笑,安慰拍着她的背,“我这就去给殿下找吃的啊。”
“可是,不是不能生火吗?”
谢辞看着赵令仪一笑。
那样子是让她放心,这个根本不是问题,他自有办法。
赵令仪抹着眼泪,手上却很麻利地给谢辞穿衣服,那意思让他赶快出去给她找吃的。
“殿下!侯府出事了。”
听竹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赵令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谢辞,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起身。
26. 026
夜色沉沉,九公主的车驾滚滚而行,不敢有半分耽搁,直奔侯府。
赵令仪提裙踏入侯府大门,正好碰见七姐的贴身侍女春桃。
春桃慌张地说道:“九、九公主,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吗?七姐怎么了?”
不等春桃回答,赵令仪匆匆忙忙地赶到内院,推门而入见七姐趴在床上,手里拿着话本,手边还放着话梅果脯。
赵露仪刚要去拿话梅,放在嘴里,“小九?你怎么来了?”
赵令仪一见七姐是摔到了腰,为了不让家里担心,没告诉她,更可气的是,已经好些时日了,谁都不知道,谁也没告诉。
若不是听竹出去用饭,偶然碰到侯府相熟的侍女,闲聊两句说漏了嘴,谁也不会知道七公主的事。
“七姐,你这是怎么弄的?”赵令仪去检查七姐的伤口,抬手把脉,好在并无大碍,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着也得好好养着才行。
赵露仪边说边撑着妹妹起身,云淡风轻地说:“嗐,我就是想去拿木架上的女儿红,结果一个不留神,不仅把酒坛摔了,自己也摔了。”
赵令仪扶着七姐起来,眸光一暗,“怎么也都不告诉我呢?”
“嗐,这就是得养着,跟你说了跟着担心,还不如不告诉。”
赵令仪觉得手一软,赵露仪立马看出妹妹的脸色不好,“你怎么了?”
“快、快给我拿些饭来。”赵令仪差点饿得两眼一晕,吓到七公主赶忙命厨房端来现做的饭菜,赵令仪在七姐面前也没客气,挽起袖子大快朵颐。
赵露仪这几日没有胃口,更见不得荤腥,一见妹妹这架势,倒是还有些食欲,掩笑说道:“哎呀,这谢家太过分了,如此苛待我们小九?”
赵令仪饿得急了,不顾形象,左右开弓,啃着油亮的鸡腿,摆了摆手,姐妹俩对视之间,赵露仪瞬间明了妹妹的意思。
“哎,不会是斋戒弄得吧,反正有怀煦,他不会让你吃亏,小九,你何必要硬撑,依靠他就是了。”
赵令仪又摇了摇头,她是可以依靠谢辞,但总不能事事都求他,啃光鸡腿后,九公主又用了半碗珍珠翡翠汤,这才喝茶漱口,擦净嘴角和手上的油渍。
姐妹俩静静地对视,赵令仪不经意地问道:“七姐夫呢?”
“这几日军营在研究改良火器,你七姐夫日日都忙到深夜才归。”
赵令仪轻蹙眉头,改良火器?她怎么没听谢辞说过。
话说回来,谢辞好像什么都不同她说,只要在就谢辞面前,仿佛一切都是岁月静好,就连上次在街上看到的女子,谢辞也是一副君子模样,闭口不谈。
还是眼下姐妹俩闲聊,偶然提起这话茬,赵露仪微笑着答道:“那个女子啊,是你七姐夫的远方表妹,是到云州去的,路过凉州啊,借住一晚,你七姐夫怕麻烦,就把她安置在客栈了。表妹第二日便走了。”
赵令仪点了点头,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就该过去的都过去吧,眼下重要的是七姐的腰伤。
“七姐,不如我在这住几日照顾你两日吧。”
“哎呦,没那么严重!再说了,莫家大伯母还有三个嫂嫂,人都很好,她们会照顾我的。”赵露仪轻抚妹妹的脸,含笑的眼底莫名有种化不开的悲伤,“你这傻姑娘,哪有出嫁了还在姐姐这住的?”
莫万臣的父母早逝,是大伯和大伯母将他抚育成人,大伯母周氏是个良善之人,膝下三子一女,早都结婚生子,也是各个有出息。
“那又如何?”
“驸马能舍得了你在我这住?”赵露仪娇嗔地打趣道,“外界有传言,九公主和驸马那可是情投意合,亲密无间啊~”
亲密无间吗?那也要分什么事,她和谢辞除了敦伦之事,到底还有哪里相合?
谢辞的事,她一点都不知道,而她的事,谢辞亦是不理解。
若放在平日里,赵令仪说不定会小脸一红,羞涩万分,可眼下她担心的只有七姐的腰伤,轻蹙眉头:“我在乎的只有家人。”
“哎呦,驸马难道不是你的家人?这话若是叫谢将军听去,可是要伤心的。”
“他是母后为我选的家人,自然也是我的家人,可七姐是我血缘亲人,这二者之间,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赵露仪一脸宠爱地看着妹妹,嘴角勾起无奈笑意,她原以为有母后疼爱,又有父皇为自己择良婿,弟弟妹妹又明理可爱,婆家对她也是敬重有加,就算生活偶尔有些不如意,但也不妨碍她此生万事顺遂。
可这几日,她听了太多谎言,又装了太多糊涂,原先那些愿景霎时间变成笑话,她也不知以一时忍耐换来的风平浪静,到底能维持多久。
“我听说,谢辞在祠堂为你讨公道,家法惩治了侄子。我看啊,怀煦是真心待你的,我这个做姐姐的,率先认可他成为我们的家人。”
“至亲至疏夫妻,我若将毕生期望都寄托他身上,而今他爱我自然是好,若有一日他不爱了,我又该如何自处?”
赵露仪微微一怔,看向妹妹心生赞许和羡慕,她比小九大三岁,却没早点悟明白这个道理。
“以后谁再敢说我们家小九半句才学不精,我第一个不同意。”
赵令仪笑着上前去,姐妹俩说了好些话,又得知许多她应该知道的消息。
譬如八哥不日将搬离皇宫,乔迁府院,这可是件大喜事,赵令仪第一反应是,该给八哥乔迁之喜,挑个什么贺礼,第二个反应是,怎么谢辞这个也不与她说?
-
确定七姐并无大碍后,赵令仪嘱咐七姐要静养,也便回了辞晏堂。
夜深寒重,赵令仪看到卧房的灯还亮着,转眼看到书房一片漆黑,原是九驸马觉得自己重获恩宠,自己主动地搬回主卧。
赵令仪踏入房间时,看到谢辞端正地坐在昏暗灯光里,修长的手握着书,散了长发一丝不苟地垂落,连寝衣都换好了,原本一本正经,看到九公主进来,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还真是不客气。
赵令仪忽觉疲惫,摆了摆手:“我在七姐开过荤了,就不吃了。”
“嗯,好。”谢辞不动声色地收起书,他早就料到九公主会在七公主处用饭,不过他准备的倒也没有浪费,给身边侍从开小灶饿了。
他倒是习惯过午不食,但在九公主身边,开荤却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赵令仪目不斜视地进入私室,有谢辞在,贴身侍女不便上前,也只是备好了水,她轻叹一声,自顾自地换衣服,余光突然瞥见身影,把她吓得凝固在了那,定睛一看是谢辞。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啊?跟鬼一样。
谢辞依靠在门框上,象牙白的寝衣,衬得他这张脸更加清俊,垂眸间还带着一丝不可亵渎的神圣,眼底却充满殷切的私欲。
若说不可动念,方为虔诚,那谢辞已经破戒许多次了。
他滚滚喉咙问:“用不用,我来服侍殿下?”
“不用。”赵令仪摆摆手,她可不想做引人破戒,罪孽深重之人。
“哦。”谢辞点点头,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不多时又回来,一把抱起刚换好衣服赵令仪。
“你干嘛?”
“不舍得你走路。”谢辞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把赵令仪弄得一愣,谢辞抱着她的这只手臂,传来滚烫的热量,隔着薄薄的寝衣,烫得她心慌意乱。
九驸马早已对公主睡前梳妆护肤的一切,耳濡目染,了如指掌,甚至能在那些瓶瓶罐罐中,准确找到她想要的那个,双手奉上。
谢辞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献殷勤。
赵令仪诧异地接过,目光淡淡地略过谢辞俊美的脸,暗暗垂眸,藏住眼底泛起的波澜,看到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其实她早就不生气了,甚至主动询问。
“你在看什么书?”
谢辞手臂长,顺手捞过来,将书皮朝上,给公主过目。
“火药总记?”赵令仪点头俏皮间有些得意,“我知道,改良火器是不是?”
“殿下如何知晓?”谢辞反应过来,今日公主在侯府许久,兴许是七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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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的。
“嘁,你不告诉我,还不许别人告诉?”赵令仪抬起指尖,点了点谢辞的眉心,“都说咱们情投意合,亲密无间,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公主的掌心带着花香,随着轻点的动作,一点点沁入谢辞心尖,他歪了重点,问:“谁说的?”
赵令仪无奈摇摇头,跑回床上,安稳地盖好被子,后脚谢辞也跟了上来,学着她的样子,安稳地躺下。
“还有八哥要乔迁新居,你想好送什么贺礼了吗?”
谢辞满脑子还是在想到底是谁这么明事理,说情投意合这话,甚合他心意,但公主好像并不这样认为,确实,有些事,他不是不与公主说,是觉得她只要安安稳稳地在内宅之中便好。
“我备好了,到时候,以我们的名义送出去。”
谢辞做事很周到,赵令仪轻哼一声,“你送你的,我送我的。”
谢辞微微眯眼,“也好。”
这几日,赵令仪往返于辞晏堂与侯府之间,几乎每日都去看七姐。
“驸马。”
赵令仪跑过去,谢辞稳稳接住她的手,扶她上车,将隆庆引子铺刚买来的荔枝膏水,放在她手上。
不轻不重的引子放在掌心,赵令仪心一暖,入口酸甜滋味,仿佛顺着喉咙灌入心尖,“驸马怎么还亲自过来?”
“与莫侯爷下职,便一同过来了。”
“哦。”难道不是特地过来的,赵令仪狐疑一笑,“那这几日都要劳烦驸马来接我了,七姐受伤了,我得多来看看。”
“好。”谢辞没再多问。
赵令仪认真地喝着荔枝膏水,余光瞥见谢辞目光,人畜无害地问:“你要喝吗?”
“嗯。”
狭小空间里,衣服布料摩擦声格外明显,赵令仪感到灼热气息向她包围过来,心中早有预感他要做什么,于是举着荔枝膏水送到谢辞嘴边,阻止他的行动。
谢辞一顿,目光如炬直入赵令仪内心,他轻笑一声,抬手将荔枝膏水轻轻按下,“殿下知道我想要什么?”
气息拂过耳尖,赵令仪压抑着脸红的冲动,心口不一地说:“我不知道。”
谢辞视线始终没从她身上离开过,抬手轻抚着她的心跳,伏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说谎了。”
被揭穿的赵令仪,深呼吸轻蹙眉,认命地闭上眼,却觉手一沉,吻并未落下,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发觉谢辞转而去喝荔枝膏水。
赵令仪眉间轻蹙,脸颊耳尖像红透的果子,不知是羞还是怒,心里想着的是他到底是想亲还是不想亲啊?正当思绪万千之际,忽而带着梅子酸甜气息覆上来。
她手一软,手握饮子差点洒了,忽而有一道力托住了她的手,拿掉饮子放到一边,轻瞥一眼竟是谢辞。
谢辞修长掌心犹如收拢的白莲,轻轻包裹住她的手,还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没闲着手也没停,她愣神心不在焉地回应他,忽而听到一声。
“专心。”
温柔但带着命令的语气,吓得赵令仪浑身一凛,谢将军就是这样,他志在必得,他野心勃勃,且贪得无厌,温润如玉的绝世容颜下,是一副穷凶极煞的面孔。
赵令仪头皮发麻,舌根发疼,她哼哼着捶打着谢辞无济于事,慌乱中狠狠咬下他的嘴唇。
谢辞吃痛但未出声,这才缓缓放开她,用拇指擦掉唇上血,发烫琥珀色瞳孔,透着耐人寻味的笑意。
“殿下,还会咬人呐?”
“谁、谁让你不放开我。”
“嗯,咬得好。”
谢辞缓了缓气,笑着又捧起她的脸,眼神迷离就要吻过来,被赵令仪一把推开。
“你斋戒结束了?”
“嗯。”
没等赵令仪说什么,谢辞急不可耐地扣住她的后脑,哪还有一点端方自持的模样,只留唇间滚烫,像是要将压抑的力,全都用在赵令仪身上。
赵令仪惊恐地看着谢辞的气息,将她一丝一点地包裹住。
再怎么急,也不能在车上啊。
27. 027
风拂过车帘一角,车内是无人敢窥探的旖旎,叶衡和陈阙也早就关上了耳朵。
九公主一拳砸在谢辞胸口,觉得这样不够,还踹了他小腿一下,这才将亟不可待之人推开,但谢辞并没有放开她,依旧把她握在掌心里,琥珀色的双眸含着狡黠的笑意。
赵令仪稳了稳呼吸,看着她咬破的嘴唇,因为反复蹂躏不仅破皮,还肿了起来,她嗔了他一眼:“我发现你、你真是不知羞耻。”
谢辞长出一口气,用拇指摸了下自己嘴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到家了,你快点放开我。”
谢辞手上虽然放开了赵令仪,炙热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在她身上烫出了个洞。
马车轻轻缓缓地停住,赵令仪提着衣裙,逃也般地下了车,谢辞跟在赵令仪后面,待她站稳后,一把拦腰将她抱起,侍从都没跟上,他便阔步疾风地往辞晏堂里面走。
旁边国公府邹氏和唐氏去拜访官眷,从外面回来,刚好撞进这一幕,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火急火燎地要去干嘛,邹氏用手帕掩住嫌弃的神情,却挡不住鄙夷的目光,嘴里念叨着成何体统,连忙带着儿媳回到府中去。
赵令仪被谢辞抱着,艾都没被反应过来,回过神时,谢辞就像一块烙铁一样缠在她身上,烫得她浑身掀起一阵阵热浪,忍耐不住地瑟缩想要躲开。
“别动。”
“谢辞!”
赵令仪咬了他一口,反而激起他的斗志,含糊不请地说:“继续咬。”
九公主当然无需客气,在谢辞身上乱抓乱咬一通,但逐渐没有力气,淹没在声声喘息中。
天光渐淡,暮色四合,听竹和书琴数不清添了多少次水,最后隔了时间久了一点,这才鼓起勇气,上前去小声询问:“公主,驸马,还用饭吗?”
赵令仪哼唧地翻了个身,枕着谢辞的手臂,又昏沉地睡过去,谢辞倒是精神抖擞,嘴角弯弯,不必回话惊动公主,听竹书琴得不到回应,自会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赵令仪终于醒过来,一睁开眼便看到谢辞,正低垂眼眸看着她,她分不清是何时辰,只知道天黑了许久,残烛摇曳,却衬得榻间暖意融融。
“什么时辰?”
赵令仪一开口,才发觉干哑的喉咙,下一瞬,谢辞就为她递上水。
“亥时三刻,殿下是要继续睡,还是吃点东西?”
赵令仪肚子空空但没有食欲,幽怨地看了一眼罪魁祸首,“不吃。”
赵令仪难得天不亮就醒了,身上虽酸痛却舒畅,而当她醒来时,谢辞早已起床。
成婚几月,谢辞依旧雷打不动的卯时起亥时睡,即便有时折腾得晚了,他也雷打不动地天不亮起床练剑。
简单梳洗用过早膳后,她提着茶水,去后花园找谢辞,刚踏进梅花拱门,便听见剑锋横扫冷风声,不时传来几声低呵,听得赵令仪心一紧。
天光透过云层缝隙,落在满园花香的后花园,池塘流水泛起波澜,赵令仪站在一角,透过晃动花影,看向练武台上起承转合,行云流水的身影。
身着玄衣劲装的谢辞,手握长刀,刀光随着身影流转,每一刀劈下去,带着压迫的千钧之力,却又透着削铁如泥的轻盈。
赵令仪用目光描摹着谢辞的身姿,追随着他的一招一式,眼前画面与儿时记忆逐渐重合,那时皇祖母把谢辞接到宫中小住,有一日她在皇祖母宫中睡得正香,忽而听到乒里乓啷声,吵得她不得安宁。
小九气哄哄地开窗,看到谢辞正在园中练剑,敢怒不敢言地在窗户前直跺脚,忽然对上谢辞的目光,她忙化作笑脸,热情地打招呼,继而关上窗,堵住耳朵继续睡。
自那以后,谢辞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练得更起劲,害得九公主无精打采,等谢辞搬出宫后,耳根终于清静,倒头睡了一天一夜,把柳皇后吓得请太医来瞧病,发现只是睡得少了。
九公主天生体质弱,而睡觉则是大补最佳法子,自那以后柳皇后也不再顾什么礼节,只要女儿想睡觉睡到什么时候都成,除非她自己起来,否则无人能打扰得了九公主。
赵令仪弯唇一笑,走上前去,看到谢辞额上挂着汗珠,看向她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殿下,起得这么早?”
“嗯,饿醒了。”
赵令仪这张脸生得人畜无害又可爱,卷翘睫毛扑闪着,连带着葡萄般黑的眼眸都透着发亮的光泽,坐在石凳上,托腮喝茶,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
“想什么呢?”谢辞擦干额头的汗,坐在她的对面。
“我在想,你下次斋戒是什么时候。”赵令仪正色地说道,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得出去避避难。”
“殿下。”谢辞也学着她的样子,正色道:“你当时似乎也很乐在其中,而且我很听话,不是吗?”
赵令仪眸光一暗,那叫听话吗?那分明是在逼她说那些羞耻的话,她让他慢,他就一直慢到底,用一副认真的眼睛看着她,装懵懂装无辜,等着她发号施令。
“谢辞,我很不喜欢你这张嘴。”赵令仪看了一眼谢辞受伤的嘴唇,心虚地移开目光,谢辞固然是个坏蛋,但她也没嘴下留情,此局不亏。
谢辞倒是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用眼神示意她说来听听。
“你这张嘴,又冷又硬,冷起来什么都不愿意说,硬的时候还特别喜欢顶嘴。”赵令仪直言不讳,谢辞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泛着红润的朱唇。
所以,在赵令仪话音刚落时,谢辞立刻俯身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啄。
“还冷吗?”
猝不及防的一下,赵令仪显然愣住,抿了抿唇间温软的温度,思考了两声还没来得及回答,谢辞又亲了一口。
“还硬吗?”
赵令仪边摇头边去拿掉谢辞的手,温热指腹滑过她的下巴,激起一阵直钻心窝的痒。
远处的几个侍从,并非没有看见,而是选择没看见,叶衡本就是个冷淡的性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听竹和书琴常侍奉在公主驸马早已习以为常,陈阙还是个大小伙子,哪见过这场面,红着耳尖偷瞄两眼。
这青天白日的,也太没羞没臊了。
“驸马,我困了,回去睡觉了。”赵令仪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鸟一样灵巧地飞走。
谢辞“哎”的一声还未出口,赵令仪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空的手握了握拳,眼底聚起无奈的笑,转眼看到不远处的叶衡与陈阙过来,立马神色如常。
陈阙“哇”了半声,想说从小跟着公子,从未见过公子如此行径,至于为何只哇了半声,因为懂事的叶衡给了他一肘,让驸马尴尬的事,叶衡做不到。
陈阙立马正色,轻咳一声,将要给的东西,双手奉上,“公子,八殿下差人送信。”
“好。”谢辞接过来,简单看了两眼收起来,什么也没说,准备沐浴更衣去赴八殿下的约。
-
赵令仪并没打算睡觉,当她回到院子里时,见徐云在太阳下晒着,也不知进正厅等着。
“徐云,你何时来的?”
“有一会了。”
“怎么不进去。”
“不敢唐突殿下。”
赵令仪看着一板一眼行礼的徐云,无奈地挑眉,果真如母后所说,徐家父子胜在一个忠字,都是顶守规矩的,太守规矩难免有些一根筋。
如今看来此话不假。
“那进来吧。”
徐云要在门外行礼抱拳:“多谢殿下。”
徐云将济世堂之事,详细地同九公主讲了一遍,徐云做事周到又保密,这些事交给他在适合不过。
“殿下,玄武西巷有一处铺子,符合殿下的要求,还请殿下过目。”
赵令仪打算赚点凉州巨富们的钱,然后去养药铺医馆,她儿时经常伏在母后膝前睡觉,时常听到母亲说这些人,家境有多么的富庶,就在收复北宴十二州时,前方神武军多次大捷,战后抚恤开销,令朝廷捉襟见肘时,帝后许了几年十二爵位,这些巨富眼睛都没眨一下,为得爵位,豪掷千金。
西巷是巨富们扎堆的地方,若是在此处开一个养生馆,这些巨富最喜抱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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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准能生意红火。
赵令仪接过草图,眼前一亮:“很好啊,就定这个吧。”
“可……”
“有何顾虑?”
“这个铺子,是白家的。”
“是白家的也无妨,反正我不出面,到时候你和方卓去谈。”赵令仪满意地点点头,她转而问:“那些药材商人,把他们叫到望月楼,我要见见。”
“好。”
-
望月楼,雅间。
赵奉明约的谢辞,反倒是他姗姗来迟,匆匆而来,像是渴了好久,火急火燎地豪饮一壶水,这才缓过一口气。
“你怎么了?”谢辞问。
“哎,这不是要搬出宫吗?在收拾东西,忙得晕头转向。”
这话一听就不真,谢辞为他斟茶,一眼明了地问:“殿下,还亲自收拾啊。”
“嘿,虽说不必我事事亲力亲为,但给小九的房间我得格外上心。”赵奉明朝着侍从招了招手,端上来一筐东西,“这是小九落在我那的玩具,你给她拿回去。”
谢辞掀开上面的花布,刚好看到拨浪鼓,
赵奉明正说着,瞥见谢辞朱红的嘴唇,凑近了看,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躲开,“你、你嘴怎么受伤了?”
这不看不知道,赵奉明仔细一瞧,目光往下一扫,一条长长的指甲印,淡淡地挂在谢辞的颈侧,若是在这种地方都发现一条,那其他地方更不用说,赵奉明虽未成亲,但也是一眼明了。
“啧啧啧。”赵奉明那表情像是,抖了一地的鸡皮,安慰道:“小九也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下手没轻没重的,驸马,你受累了。”
谢辞眸光一顿,教训道:“有你这样说妹妹的吗?”
赵奉明拍了拍自己的嘴,“我错啦。”当然他也不止要拿这些东西给谢辞,两人是有正事要谈。
八皇子平日里看着很不靠谱,读书时也不算是拔尖,常常被王太傅训导,但只有九公主知道,那些个咬文嚼字的经书史学,他八哥看了就明白其中道理,即便课业每次都是最晚交给太傅,但也能保质保量完成,不比下苦功的五哥差。
小九是不能理解,八哥为何如此,有一次她偷偷拿着谢辞给她布置的课业,想丢给八哥,还被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那时候赵奉明说的是:“小九,你得多读点书,而我,要多睡会觉。”
小九也学着八哥多睡觉,醒了也没会,但确实能养身体。
那时候,小九知道,原来八哥这叫天赋异禀,而在皇家,天赋异禀需得藏拙。
在小九眼中,除了八哥,还有一个人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那就是教她读书,不近人情的谢辞。
所以两人天赋异禀的人,坐在一起,不需要花费多大力气,三言两语喝茶间,就把所有事谈了个清楚明白。
“天光会必须除。”赵奉明收敛起笑意,眉眼微沉,方才的温煦之气荡然无存,“但小九,不可掺和进来。”
赵奉明语气温淡,不带半分厉色,可那口吻,分明就是命令。
“小九很聪明,她心中是有大义的,又不是小孩子了,是我一两句话,便能吓住的。”
“怀煦,你是她的驸马,也是她的枕边人,她不听你的话,还能听谁的话?”
谢辞面色阴沉,看着赵奉明对他笑着说:“你是她的驸马,也是盛朝的将军,更是我的好友。”
赵奉明每个字都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一字一字地戳进谢辞的心。
他是驸马,便要尽职尽责护公主周全,是盛朝的将军,就要鞠躬尽瘁为国为民,如今八皇子封王,他便不可能独善其身。,当然,他也没想过置身事外。
门外响起脚步声,两人瞬间噤声,这雅间今日没有客人,除非是有人花了高价,临时起意来的。
杂乱又谨慎的脚步中,响起一道清脆而又温柔的声音。
“各位,这边请。”
谢辞和赵奉明皆是猛然抬眸,沉默对视。
哥哥不会认不出妹妹的声音。
驸马更不会认错公主的声音。
28. 028
赵令仪一身云锦月纱荷粉裙,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水灵灵,葡萄大的双眼,滴酒未沾,菜也没吃,就静静地看着,她知道,酒能试探人心,于是耐心地等着,上下打量着眼前三个药材商人,
其中,川中李泉东还有潞州的王虎头,两人正在高谈阔论,自己走南闯北的光辉事迹,又喝了两口酒,不免有吹捧自己之意,只有沙州来的那个叫胡路的,显得格格不入,连菜都没吃几口,光顾着默默喝酒。
李王二人,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喝酒前对赵令仪还恭恭敬敬,毕竟赵令仪是东家,是出钱的人,喝酒之后,就开始说这以裙钗行商贾之事是不成体统。
不多时,她看了看身边的陆方卓,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徐云,门被打开,进来几个伙计,搬着三只红箱,砸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放着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李泉东和王虎头眼睛瞬间直了,嘴角口水流了三尺,忽然一只玉手覆在银子上,李王两人忽然一愣,看着神秘东家,谄媚地笑了起来。
赵令仪眉眼弯弯,云淡风轻地说道:“这是定银,各位,我不经常在济世堂,一切都由事务陆掌柜全权受理,她说的话就是我要说的话,她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倘若我不在,你们就敷衍了事,天下药材商许多,我也可以找别人。”
李王二人,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虽是见钱眼开,痛快地应下来。
“哎,先别急着答应。”赵令仪笑着说,“做生意嘛,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这药材成色不佳,非上等货,可不止没有尾银这么简单。”
话音刚落,徐云一剑劈在桌上,红木圆桌裂开一道缝隙,把赵令仪都吓了一跳。
徐云只听九公主说要吓得住他们,反应过来时,觉得自己有点过了,用眼神询问公主,赵令仪忍俊不禁,看到李王两人脸都吓白了,效果显著,于是指了指桌子,“就像这样。”
“姑、奶奶,不是,东家,放心吧,我们肯定会按时交货,绝不掺假。”
“那,裙钗行商贾之事,还不成体统吗?”
“成、成!”
生意谈成,签契约后,赵令仪坐着车轿回府,顺便把陆方卓送回济世堂,车上两人坐着闲谈。
“殿下,你身边这个愣头青,真的能护好你吗?”
赵令仪咯咯笑着点头,拉着陆方卓的手:“这马上就要入夏了,我要去芙蓉城避暑,这边医馆之事,就得靠你了,我把徐云留下来,若是有什么事,就让他传信。”
陆方卓点点头:“殿下不觉得,那个沙州的药材商有点奇怪?整场下来,他一句话都没说,被愣头青一吓,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或许,是性格如此吧。”
回想起来那胡路确实没怎么说话,但徐云查过这些人,都没什么问题,她也不必耗神太太多。
-
赵令仪回辞晏堂时,谢辞难得穿锦色白袍,躺在树下躺椅,看着书,手边还放着小篮子。
赵令仪一看篮子上盖着的布,就知道是八哥送过来的,眼前一亮上前去,掀开一看是她小时候的玩物,那新奇劲完全忘记旁边的驸马,拿起拨浪鼓,在谢辞面前晃了两下,刚要起身,忽然腰间一紧,谢辞将她整个人按在怀里。
赵令仪惊魂未定,毫不客气地将手按在谢辞身上,像只小猫一样趴在谢辞胸口,刚要质问他做什么,可看到他那双如宝石般好看的眼睛,瞬间哑然,整个人的魂,都被谢辞这双眼睛吸了进去。
谢辞本想控诉赵令仪,怎么回来就把她忽略了,可他手里抱着温软,看着她失神的神情,萦绕在鼻尖,独属于她的香气,丝丝缕缕,不免心头一软。
谢辞:“我...”
赵令仪的手放在谢辞的心口,见他有话要说,微微回神,“嗯?怎么了?”
想起方才在望月楼,赵奉明对他的嘱托,但又看着眼前的美人,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凑到她耳边,贴着耳垂说:“要不要吃糖?”
“在哪?”
“你来找找看?”
赵令仪将拨浪鼓放到一边,手摸索着去找糖,她找得很认真,可谢辞掌心的温度,透过轻纱布料,烫着她的腰间,弄得她心烦意乱。
“哎呀,到底在哪?”
谢辞呼吸一滞,亦是心猿意马,像是变戏法一样,掌心变出油纸包裹的糖。
赵令仪将谢辞掌心的糖,三下五除二地剥掉外皮,放进嘴里,比起蜜糖清甜香气,似乎谢辞身上淡淡的茶香更浓郁一些。
“谢辞。”
“嗯?”
“你要不要吃糖?”
话音未落,谢辞已用行动给出回答,寻着蜜糖清香,吻住她唇间的甜意,抱着她坐起身,更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抬手将她拉到怀里更紧,糖粒在两瓣唇间慢慢化开,清甜混着呼吸交缠一起。
赵令仪攥着谢辞的衣襟,睫毛轻颤,甜意从舌尖沁入心底。
直到糖彻底融化,谢辞才慢慢地将赵令仪放开,指腹擦过沾着糖蜜的唇角,深呼吸间,目光始终没从她这张娇俏的脸上移开,仿佛在等着什么。
阳光透过树影,蜜色阳光映着两人轮廓,赵令仪拱着鼻尖,蹭了蹭谢辞的鼻尖,谢辞明白她的意思,顺势将她抱起来,往卧房走去。
由春入夏的风,带着几分温软的暑气,吹拂长势正盛的柳枝,庭院深深,花心都流着蜜色。
六月初六,千载难逢的好日子,八皇子赵奉明乔迁新居,九公主一早就醒了,忙前忙后地打扮自己,准备赴宴。
九公主一头扎进衣厨,弯腰翻找着衣裙,忽然腰被抱住,不用回头,一猜这力道就知道是谢辞,她拍了拍腰间的手。
“别闹,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谢辞似乎刚练武沐浴完毕,身上有一种清冽的好闻,赵令仪用食指抵着他的下巴,往上一抬,欣赏这张如玉的美人面,“谢辞,今日是去八哥的新府邸,要不要我帮你选几套衣服啊?”
“昨日不是选好了...”谢辞向来不讲究这些。
赵令仪嘴角向下一撇,最晚太累懒得跟他计较,听到他说穿玄色衣袍也没跟搭茬,但其实她给谢辞做了不少各种颜色的夏服,不穿多浪费多可惜,兴许是谢辞看到她的脸色,转而立马答应。
“好。”
九公主善解人意,没把那些招摇的衣袍拿出来,怕吓到谢辞,而是选了她认为好看的,摆在谢辞面前,果不其然在花团锦簇中,谢辞还是选择采撷那朵最素色的。
素色月白亮纱锦袍,领口衣口上是用金线绣成的卷云纹,穿在谢辞身上,手工的一针一线,钩织出的矜贵,才不算浪费,尽显贵气。
九公主的这件就尽显奢华了,为了跟谢辞配套,所以上衣也选了月锦白色袖衫,但裙子是郁金色花绫罗裙,头戴着蝴蝶簪,簪上的钻闪着炫彩的光,却也不及九公主半分耀眼。
赵令仪站在镜前捏着裙摆刚好转了圈,直直地转入谢辞眼中,他看得入神,一直没说话,直到赵令仪问他。
“驸马,你怎么了?”
谢辞轻咳一声,缓缓移开视线,不咸不淡地说一句:“忽然,就不想去了。”
“啊?为什么,你是不是嫌吵啊?”
“不是。”谢辞目光别有深意,“是没什么好看的。”
赵令仪兴致正浓,过去没用多少劲,就把谢辞拉起来:“哎呀,肯定有好看的,走吧走吧别误了时辰。”
-
秦王府位于皇宫东,紧邻皇城,帝后早就为八皇子准备好了的,待他册封仪式后,便搬进去,正因为立储之争,束冠礼和册封礼也提前许久,几乎是雷厉风行,也是柳皇后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先封王后立储,一步一步地安稳人心。
秦王府阔气华贵但不庸俗,后花园景有山有水,中间有一片花池,立柱瑞兽莲花涌泉,伫立池中,夏日一观,凉意顿生,池锦鲤绕着荷叶,不时跃出水面,水渐入荷叶。
赵令仪拉着七姐,左瞧瞧右看看,每一处她都十分满意,简直是为她打造的府邸,宾客都在前院,她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池边的白玉石上,看向走过来八哥。
“八哥,你这园子,我很满意。”
“啊呀我的九殿下,若是你满意,就搬过来住,只怕是你驸马,舍不得。”赵奉明打趣,目光在赵令仪和谢辞之间打量,“你们这夫妻同心,连穿衣服也要搭配啊,那怎么乔迁贺礼还要分着送啊,再说小九,那梳妆台,你八哥我能用得上吗?”
谢辞为秦王添置的是金丝楠木床,还有一些厨房器具,文房四宝之类,而赵令仪送的是梨花木梳妆台,上面还有掐丝珐琅妆盒,赤金点翠妆奁,这当然不是给男人用的。
“你懂什么。”赵令仪看了一眼谢辞,嗔怪中带着羞涩,躺在七姐的肩上,“我是送给未来的八嫂...秦王妃的。”
赵奉明微微一愣,到底是没成婚经不起逗,“小九你。”
“七姐!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我们小九想的就是周到。”
赵令仪冲着她八哥做个鬼脸,气得赵奉明转而就去扯着谢辞的袖子评理,结果夫妻俩不但衣服穿一样,心也是一条心,几个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有人来通传说,郑丞相和景王来了。
赵令仪立马站起来,她从小就对郑丞相印象不佳,可以说与谢辞不相上下。
只因郑丞相是个直言不讳的耿直性格,别说皇子公主,连在皇上面前谏言,也是字字珠玑,毫不留情。
九公主小时候经常去乾元殿缠着父皇,经常趴在父皇腿上玩玉玺,来来往往议事的朝臣,都没觉得小公主有何逾矩,只有一次郑相过来直言不讳,委屈得小九忍住眼泪,回去倒在母后怀里哭了好久。
后来母后直接在朝堂上,与郑相分说此事,谁成想,郑相根本没给面子,说帝后对九公主太过骄纵,如此实在有失偏颇。
自此九公主对郑丞相没什么好印象。
郑丞相年近知天命,一身藏青暗纹圆领袍,面料挺括垂顺,无半分花哨,步履沉稳,也无多余神情,他向来不喜凑热闹,在场又都是小辈,帝后又未亲临,所以他只说了两句话,便要走了。
临走之前,不忘到谢辞面前,寒暄两句:“驸马近来诸事顺遂?公主殿下可安否?”
“多谢丞相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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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好。”谢辞淡淡地说。
“驸马公主琴瑟和鸣,自然是好,但皇家规矩在前,人言可畏在后,礼法二字,不可轻弃啊。”
郑相一本正经地说着,谢辞漫不经心地听着,赵令仪稀里糊涂地看着。
谁成想说夫妻过于恩爱,也会传出闲言碎语,在自家的院子自家的床,怎能算是不合礼法?况且郑相一把年纪,还会管这事?
实际上,是谢辞与郑相有过节。
两人一个文官之首,一个武将之首,在朝堂中不免有摩擦,再说谢辞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朝堂之中部分人对此颇有微词,时常拿着驸马之位说事,说收复北宴三年之战,搭进去那么些精兵良将,谢辞不过是最后活着回来运气好。
赵令仪目送着郑丞相离去,趴在谢辞耳边:“他说的什么意思?”
谢辞听了淡淡一笑,琥珀色的双眸带着暖意,好看得不像话,“他羡慕你我,蜜里调油。”
赵令仪恍然,眉头一皱,抱着手臂,:“多、多管闲事,这老头分明是针对你。”
俩人咬耳朵说悄悄话,赵令仪抬眼间看到八哥五哥并肩站着,不知在说什么,但看着八哥的脸色不算好,她把谢辞丢给那些个姐夫们,自己悄悄提裙溜过去。
“我倒是很羡慕五哥,郑相那般桀骜,我见到他啊,都发怵,却只对五哥和颜悦色。”赵奉明嘴角带着笑意,却冷得吓人。
“秦王殿下,我也好,郑相也好,同朝为臣,共侍君父,有些交情,但不多,日后八弟也入朝为国效力,接触多了,自然知晓郑相的为人。”
任谁都听这话说是在句句带刺。
为何八皇子是帝后所生,却为能登得储君之位?原因有二,一是年轻,二是他一直不问朝堂,不关心政事,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而五皇子在外多年,劝农桑,兴文教,清刑狱,功绩不论大小,却是略有建树,所以才得文官的支持。
“九妹,你在这干什么?”
赵令仪听墙角听得正认真,突如其来的一声,差点把她的魂给吓丢,回头一看是姗姗来迟的二姐,在一转头八哥和面色可怖的五哥,转眼站到她身边。
又把她吓了一跳,“我的天...”
赵令仪惊魂未定,赵奉明摸了摸妹妹的头,转而笑着说:“六姐,六姐夫,正好人到齐了,我们入席吧。”
-
山水厅是秦王府专门用来待客的,其他的宾客过来送个贺礼,恭贺道喜后便走了,剩下的就是几个兄弟姐妹和驸马们,都是一家人也没必要分席。
赵令仪坐在谢辞身边,根本不用伸筷子,谢辞把她爱吃的菜都布好了,人闲下来,剩下的力气,就用来左瞧瞧右看看。
赵令仪才发现,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五哥身边的段文琴不在,悄悄问了七姐才得知,段文琴病了,一直在荣妃宫中养病,至于生了什么病,谁也不清楚。
“奇怪。”赵令仪眨眨眼。
“可不。”赵露仪点点头。
姐妹俩话音刚落,就见那边赵燕仪捂着差点吐出来,身边的卢旺小心地呵护,两人仿佛从来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恩爱过。
赵奉明微微一愣:“六姐,饭菜不合胃口啊。”
赵燕仪今日就没怎么说话,一副食欲不振的样子,挥了挥手帕,说不出话,还是卢旺解释道,原来是怀有身孕了。
众人皆是一愣,赵令仪率先反应过来:“六姐,六姐夫恭喜啊。”
赵燕仪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那样子像极了,与你们这些没怀身孕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善解人意的八皇子,挥了挥手:“快,把这些油腥的荤菜都撤下去吧,换些素菜来。”
赵露仪阴阳怪气道:“哎,想吃全秦王殿下的席面,还真是不容易。”
赵奉明和善地笑着:“那就,留道七姐最爱吃的,把剩下的换了,反正喝酒也不需要那么多菜。”
“不用,你们吃吧,小九,你陪我走走。”
赵令仪知道七姐是在闹什么别扭,自然是当仁不让,立马挽起七姐的胳膊,姐妹俩离席,就绕着花园小路,一圈一圈地走着。
“七姐,你何必生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
“我就是看不惯她的样子,老来得子,优柔造作,洋洋得意!”
赵令仪被这不至于的形容,逗得一乐,正色道:“怀孕生子是去走鬼门关,辛苦只有自己知道,福祸都得自己承受,没什么好的,但愿六姐平安吧。”
“我发现,你跟在谢将军身边,说话强调都有点像他。”
“才没有呢。”
“你们感情这么好,没想要孩子?”
赵令仪忽而看向七姐,微微一愣,她倒也不是没想过,她确实爱谢辞,但也没至于能为他去走鬼门关。
“我不想生,疼。”
“那孩子要来,你还能挡得住?”
赵令仪她每次都,自己开方制药,偷偷地挡。
这事谢辞不知道,但毕竟用药还是有风险,她看向不远处的谢辞,夜色勾勒着如月的俊脸。
她暗暗发誓。
回去得节制。
29. 029
夜色融融,从秦王府的繁华出来,一路向南的车轿上,赵令仪和谢辞一人坐在一个角落,沉默不语着,谢辞是怕身上的酒气熏到赵令仪,所以才没坐过去,但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思忖着她到底在想什么。
赵令仪并非没察觉到谢辞目光,她故意装作视而不见,抬手寻着车帘的缝隙,挑开一角,夜色顺着指尖,漏了进来,她刚一回头,不知谢辞何时悄无声息地过来,他没有抱住她,但却用目光,无形地将她禁锢住。
“怎么了?”赵令仪转不过去,只能扭头看着谢辞,心虚地问。
谢辞薄唇轻抿,带着醉意的双眸,微微湿润,寻着她的目光,反问道:“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啊,就是有点热。”赵令仪不自在地用耳朵贴贴肩膀。
若即若离,气息交融间,让本就狭小闭塞的空间,变得灼热,见九公主不愿意说,谢辞就没把再继续问,而是转而换了个话茬。
“殿下,我醉了。”
“你?醉了?”
赵令仪怀疑地说着,从小到大,她见过酒量最好的人就是八哥,如今八哥都被谢辞喝得云里雾里,可见谢辞简直是海量,从秦王府出来时,八哥都醉得站不稳了,谢辞依旧步履稳健,还能将她稳稳地扶上车。
眼下一看谢辞,双眼迷离的样子,这酒劲是后上来的吗?
“嗯,醉了,要不要摸摸我的心跳?”谢辞顺势拉起赵令仪的手,缓缓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赵令仪微微一愣,隔着衣服布料,滚烫心跳烫了她的掌心,她又抬手摸了摸谢辞的脸,确实有些烫,人虽说是酒量好,但毕竟是喝下肚里,怎么着都很难受。
她捧着谢辞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她确实没法忽视这张脸,“你等着,回去我帮你好好调理调理。”
谢辞亲了一下她的手背“嗯”了一声。
九公主回到辞晏堂,一头扎在厨房中,忙东忙西地最后把醒酒汤,放在谢辞面前。
“快尝尝,这是我亲手制作的醒酒汤,不苦不酸的。”
谢辞早就醒酒,看着烛火下的醒酒汤,眉尾一挑,既然是殿下的一番好意,他想都没想一饮而尽,微甜清润,喉咙里留着淡淡的草木香,胸口一暖。
谢辞坐在床上,赵令仪拿着小凳坐在床边,她一抬手双肘放在谢辞的膝盖上,双手托着腮,认真低温:“谢辞,你想要孩子吗?”
谢辞眸光颤动,他看向赵令仪,沉默良久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沉声说道:“我听殿下的,如果你想生,我可以配合。”
“我不要你配合。”
“那你要谁配合?”
“你、你说什么呢?”赵令仪抬手给了谢辞一拳,就被他握着手腕,顺势拉到床上,又稳稳地将她接住,抱在怀里。
“殿下,不喜欢我了?”
赵令仪压在谢辞身上,自然能清楚地感受,热烫贴着她的每分的变化。
“当然没有。”
清淡还带着些甜的药香,环绕在谢辞鼻间,就像他适才喝下去的醒酒汤,他拨弄着九公主额前的发丝,顺着鬓角,勾住下巴,顺势托着她的腰向上,吻住她的唇。
唇轻轻覆上来,赵令仪毫无招架之力,手脚瞬时软成一滩水,偏偏那吻不是激烈掠夺,是带着酒意的,慢而沉,软而热的,轻轻碾过,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不容退开的笃定。
赵令仪一睁眼,就看到谢辞动情的脸,一下子就将九公主信誓旦旦的要节制,击得粉碎。
清早起来,九公主忽而惊醒起身,身旁床榻一空,只剩下床上旖旎的痕迹,悔意顿生,一把掀开帷幔,叫来听竹和书琴。
听竹和书琴手脚麻利,昨晚又叫了好几次水,早起就熬好了药,一直晾着,正好九公主用过早饭后,药正好温了。
赵令仪眼睛都没眨,将汤药一饮而尽,听竹担心地看着公主,都知道公主驸马恩爱,算起来除了月事和斋戒的那几日,每隔两日就要熬药,这样下去对身体可不好。
“殿下,你若是不想要孩子,要不直接同驸马说吧,要不...”听竹话还没说完,就被书琴推了一下,刚要问做什么,就看到谢辞站在门口,面色阴沉。
刚喝完药的赵令仪,被苦麻了的舌头,吞了吞口水,从愣怔中缓过神:“驸马?你怎么没去上朝?”
“今日休沐。”
谢辞刚从后花园回来,刚好听到听竹的一番说辞就,阴沉着脸走过来,缓缓坐下,视线落在见底的汤药碗,又缓缓向上,看着无所适从的九公主。
听竹和书琴有眼力见地退出去,将所有侍从全都带了出去,很快房间只剩赵令仪和谢辞,相顾无言。
“所以。”谢辞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所以,你每次都喝药了?”
“嗯。”
赵令仪有话梗在喉咙,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里很烦乱,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不是不爱谢辞。
谢辞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双手,贴在脸上,“药苦不苦?”
“嗯?”赵令仪一低头,刚好看到天光,落在谢辞琥珀色的双眼,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疼,看得她心尖一颤。
“不苦。”赵令仪下意识地说,从小到大她吃了很多汤药,早就习以为常,正因谢辞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以为她喝的是调养身体的药,仔细想来,九公主似乎确实每次都是同房过后吃汤药。
谢辞抑制住心口的疼痛,摩挲着她的手背,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是我考虑不周,殿下若就不想生孩子,我们就不生。”
“你,不会觉得...”
“不会。”谢辞斩钉截铁地说道,“以后不要再吃药了。”
“可是,我们...会不会...”赵令仪用手戳了戳谢辞的领口,“生分啊。”
谢辞无奈地弯起嘴角,起身顺势把赵令仪抱在怀里。
在九公主没有出嫁之前,帝后把公主捧在掌心,视若珍宝,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宝贝都塞在她怀里,而他也是被塞到公主手上的其中一件,当然与那些冰冷的物件不同,他是活生生的人,他更能侍奉好公主。
“两个人之间的欢愉,有很多办法。”谢辞吻了吻她的手背,抬眼笑着看她。
至于是什么办法,赵令仪不必多问,也能猜到个一二,但没细想,这两日她忙着收拾行李,轻装简行地去往芙蓉城避暑。
-
芙蓉城
皇家避暑圣地,历史悠久,听闻初建时极尽奢华,路上铺的砖都是由玉制成的,砖瓦为金,就连道路两边的绿植,都是由玉石雕刻而成,取意花开不败,长盛不衰。
可也正因如此,建城时有不少人起贪念,待建成时国库已挥霍一空,后战乱起,百姓民不聊生,后世皆以芙蓉城为祸端,称为不祥之地,后来是圣昭帝,下令将芙蓉城重修成避暑之地。
若想将祸端之地重修,自然是困难重重,这避暑圣地历经几代帝王帝后之手,如今到盛帝手上,才得以修建完成。
赵令仪依稀记得,儿时她与八哥手拉手,跟着哥哥姐姐们,在芙蓉城寻宝,还真捡到不少金子,当然只有她和八哥捡到了,当时谢辞也在。
马车晃动,赵令仪从回忆中抽离,她看向谢辞,忽然想到那时她不敢与谢辞多说话,想炫耀却也无从下手,最终偷偷把他钱袋里的银子,都换成了她捡的金子。
这事已过太久,久到她已经忘掉很多细节,想必谢辞发现金子时,也是一头雾水,赵令仪想起来,忍俊不禁,回头问谢辞还记不记得这事。
谢辞正闭目养神,缓缓睁开眼,“那时,确实有好心的仙女,往我的钱袋里塞金子。”
“后来呢?钱呢?”
“用来,给小馋猫买糖吃了。”
“啊?那么多金子,都买糖了?”
谢辞刮了刮赵令仪的鼻子,“其实仙女放在我袋子里的,都是石头。”
赵令仪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傻,耸肩笑笑,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想来当时谢辞发现钱莫名其妙地变成石头,也是万般无奈吧。
赵令仪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一角,趴在窗口吹风,看着后面望不到边的马车车队,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与亲眷才可入芙蓉城,若有要紧事,需从皇宫传奏文。
忽然看到一顶十分华丽黑金色的轿子,眼前一亮,“那么漂亮的车驾,是行朝国的吗?”
谢辞闻言,微微俯身,瞥了一眼,“是。”
“哦。”
盛朝向来开放包容,各国使者来参观学习,街上遇见个异国人也不算稀奇。
车马在城内停下,赵令仪还没来得及见母后,便被宫人安排入住在清凉殿,此处离父皇母后和皇祖母的宫内很近,而且后院有一片绿池,风吹皱池水,聚成片片莲叶,夜晚偶有流萤,儿时赵令仪喜欢一个人跑到这来捉,做成灯笼。
炎热像是穿在身上的厚衣,踏入清凉殿后,瞬间剥离褪去,浑身舒爽,赵令仪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忙跑到床边,小脸贴在冰丝凉被上,连忙拍着让谢辞也来感受一下。
谢辞只是走过来,站在那里,不动。
“真的很冰,来嘛。”
赵令仪轻轻一拉,就把人高马大的谢辞拽倒了,她自己都没想到,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嗯,很冰。”谢辞摸了一下她的脸,接着起身,“我们还要去给陛下娘娘请安。”
赵令仪慌忙起身,好久没见父皇母后,这一见面,心中还有点小雀跃。
凌虚宫内,齐聚一堂,就连许久未见的荣妃也在,此时正病恹恹地靠在椅上,看到赵令仪来,也只是轻飘飘地抬眼一看。
赵令仪与谢辞默契且周到行礼后,她抬头看向母后,恍然间,母后发间白发更盛,她心里一顿,嘴角笑意消减几分,在碰上母后询问目光,又重新挂上笑容。
“快起来吧,来人,赐座。”
赵令仪安然入座,目光始终落在母后身上,一根一根地临摹着白发,心尖无形地一沉又一沉,旁人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她淡淡地看向父皇又看向荣妃,还有那些后宫各色嫔妃,收回目光。
“不如此事交与灵韵吧。”
“嗯?”赵令仪完全没听到前因后果,疑惑地望向谢辞。
谢辞会意,无奈弯唇,九公主从小便爱开小差,他起身行礼解围道:“敢问陛下、娘娘,这冰饮大赛前所未有,规则该如何定夺?”
冰饮大赛?
“议后而定。”柳皇后浅笑道,“既然六公主怀有身孕不易操劳,小七又推脱,那只能让小九来了。”
赵令仪迷茫地看向七姐,七姐给她一个抱歉的神情。
实际上,她虽是初次操办这样的赛事,但也无惧这样的赛事。
荣妃掩面轻咳,轻挑长眉说道:“这下可是要让九殿下劳心劳神了。”
“多谢荣娘娘关心,我定不负父皇母后所托。”
赵令仪坦然地说道,看得谢辞微微愣神,半晌他意识到侧目失礼,这才转头垂眸,暗暗压下嘴角的笑意。
“行朝国使者到~”
内官话音刚落,赵令仪便听到隐约银铃声,她竖起耳朵,目光不由得投向远方,见穿着金光熠熠服饰之人,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
随着使者脚步临近,异域幽香悄然地回荡在整个大殿,赵令仪好奇地看向使者队伍,行朝国人长得浓眉深眼,眸色各异,任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九殿下亦是如此,她眨了眨眼,忽而人群中一个长得最为高挑之人。
恰巧,对方也向她看来,目光交汇间,他冲着她抛了个媚眼。
赵令仪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看向谢辞,也不知他看没看到。
谢辞眼光六路,耳听八方,自然是掌控全局,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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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尽收眼底,他却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不动声色地抿一口茶。
赵令仪放下心来,笃定他肯定没看见,她发现面对谢辞心中忐忑的破局之法,便是装傻。
“行朝国使者魏尔德,参见陛下,愿陛下福寿安康,国运长昌盛!”
说话的是个白胡子老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看上去和蔼可亲。
赵令仪又看向他身后那位高挑之人,她忽然想起来,这人好眼熟,不知从哪见过,正当想得入神时,眼前茶碗蓄满茶水。
茶水聆咚入耳,赵令仪缓过神,视线聚焦到声音来源,看着修长的手轻握茶壶,倒完茶又轻轻放下,自始至终,谢辞视线平视,仿佛这都应该是他该做的。
各国使者皆来拜见后,柳皇后以歇息为由,遣散众人,独留小九一人陪她说话,母女俩许久未见,手拉着手,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柳皇后眼中似有泪光,摸着女儿的脸爱不释手,怎么看都看不够。
“母后,身子可有好些?”
“好着呢。”柳皇后将糕点送到小九嘴边,“来,吃些点心,母后让你督办冰饮大赛,你可有为难?”
赵令仪咬着糕点,轻轻摇头,“母后,怎么突然要举办这冰饮大赛?”
“母后就知道小九机灵。”柳皇后滑了一下女儿灵翘的鼻尖,“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这不,你八哥也封王移居府邸,是时候为他物色王妃。”
“这冰饮大赛,是为此?”
“是,不过母后也只是先行,看看那些贵女,此事还需谨慎,也不可心急。”
八哥向来随遇而安,对女子更是彬彬有礼,却也没见对哪家女子动意倾心,赵令仪抬头看向母后:“母后可有中意人选?”
柳皇后轻叹一口气,这王妃不能只有闺阁女子的端庄秀美,还要有胆识魄力,不仅家世显赫,还要与世无争,如此一来,恐怕世上少有,再者说,她的儿子,难免婚姻难全,就算有喜欢的人,也没办法钟情一人,必须权衡利弊。
换句话来说,王妃之位固然重要,可还要有侧王妃,自古王府哪有安宁日子?
“王妃嘛,难选啊,不如小九帮母后好好看看?”
“可以啊。”赵令仪忽而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些,她为母后捶着腿,脑海里已过了不少人选。
“你与怀煦成婚多日,何时要个孩子?”
赵令仪捶腿的动作一顿,推脱道:“……暂时还不想。”
“为何?”柳皇后见女儿欲言又止的模样,疑惑问:“难道是驸马身子不行?这不可能啊。”
柳皇后疑惑地看着女儿,谢辞可是文武双全的大将军,看那身姿高挑,孔武有力的样子,不像是气虚之象。
“那到也不是,是我还不太想生孩子。”
柳皇后倒也不再逼迫,自古女子生子都是九死一生,反过来想想,她倒也不想劝女儿去受苦,“母后只是想抱一抱你的孩儿,若是再晚两年,恐怕是要抱不动了。”
赵令仪心头一酸,“母后这说的是什么话?有我为母后调养身体,母后定会福寿绵长。”
“好。”
陪母后说会儿话,又去见了皇祖母,刚好七姐也在,祖孙三人又说了些体己话,赵令仪与七姐一同归宫。
姐妹俩住处离得并不远,手拉着手走小路,沿路开着夏花绽放得灿烂,两人如儿时一般,采花聊天,不亦乐乎。
“哎,小九,你可别怪七姐啊!你也知道我算数不好,不过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好啊。”赵令仪手拈花,忽而闻到幽香,耳边响起银铃声,一只骨节粗壮的手,伸到他跟前,抢走了花。
她抬头一看,是今日殿上高挑之人。
“你……”
“参见九殿下,七殿下。”
来者不仅身形高挑,五官深邃,一双蓝宝石眼眸雪山下的如一旺清泉,让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干嘛抢我的花?”
“姐姐,你不认识我了?”虽为行朝国人,但说话却没有别扭的口音,字正腔圆,“你小时候还抱过我呢。”
此话一出,姐妹两人面面相觑,眼前高大男子突然蹲下,仰头看着,“这下想起来了吗?”
赵令仪眨眨眼,眼前面孔只露出半张,忽而一个哇哇大哭孩童,浮现眼前,时年她方才四岁,听闻异国使团进贡金珠玉翠摆件,她跑过来看恰巧碰见一群人欺负异域来的小孩。
她过去没人再敢造次,这小孩生得一头卷发,可爱甚异,特别是一汪蓝色眼眸,亮晶晶的特别好看用,她帕子抹了一把小孩的脸,把他抱了起来,哄着他吃糖。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行朝国国王的小儿子魏德罗,跟着使者团来长见识的,故而没暴露身份,竟然让那些没长眼的贵族公子欺负了去,可把母后气坏了。
当时母后说她立了大功,赏赐她好多宝石,可她记得国王小儿子比她还小,眼前这个……
赵令仪缓缓抬头,才对上魏德罗的双眸,是那一抹熟悉的湛蓝,“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小卷毛!不是你都长这么高啦?”
“姐姐,你记起我了!太好咯!”魏德罗手舞足蹈起来,一身银饰哗啦作响,银片闪闪发光,看得赵令仪眼花缭乱。
赵令仪看得出神,突然七姐手肘碰了她好几下,低声提醒:“你驸马!你驸马!”
隔着阳光,看向不远处,腿长腰细的谢辞,穿着一身不容忽视的玄墨色衣袍,霸道地闯入她的视线,在她身旁站立。
“姐姐你怎么成婚了?”魏德罗脸上写满失望,他可是没日没夜,努力吃饭,锻炼长高,为的就是有一日能重见九殿下,他定用尽全力,入赘盛朝。
可他却听到九殿下成婚的消息,他不信,今日得见,心死半截。
姐姐?
谢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孩。
30. 030
谢辞眼中带笑,抬颌敛眸,“阁下虽贵为行朝王庭王子,但这毕竟是盛朝,还是要注重盛朝礼仪,尊称一声,九殿下。”
魏德罗看向赵令仪,浓眉神眼里聚满了委屈:“姐姐。”
看着魏得罗可怜的样子,赵令仪安慰道:“好了,若你在行宫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啊。”
“真的吗?太好了。”
赵令仪眯眼笑着回应,余光瞥见黑影闪过,她拽着七姐,跟上谢辞的脚步,看到七姐在旁边偷笑一路。
“七姐,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傻小九,你没闻到一股味道?”赵露仪在空中嗅了嗅,:“酸酸的。”
“哪有...”赵令仪看到眼前背影反应过来,弯唇一笑,“不至于,大将军气量大度,哪会吃一个小孩子的醋。”
九殿下实在不能理解,在她看来不过是,不便与七姐同行,这才先行一步,再说那行朝国十王子,而今不过十三,只是长得高而已,还是个小孩子呢。
“小九,你这就不懂了吧,这男子若是吃起醋来,无论男女老少,尤其是如大将军如此端方克制之人,那情绪啊都是藏在内里,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内心越是波涛汹涌...”
赵令仪一把捂住七姐的嘴,嗔了七姐一眼,“净瞎说,他风平浪静是因为近日在斋戒。”
赵露仪拿开妹妹的手,轻推着她的腰:“不管是什么,赶紧去哄哄你家将军吧。”
赵令仪三两步上前,与谢辞并肩而行,用余光瞄着谢辞的脸色,以对谢辞的了解,他肯定是没吃醋,正想得出神,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下,好在谢辞及时地扶住她。
“驸马。”赵令仪笑嘻嘻地看着谢辞,“谢谢。”
谢辞一眼就看穿赵令仪的心思,眼里聚起无奈的笑意:“举手之劳。”
“驸马,你吃醋了?”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赵令仪见谢辞一本正经的样子,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管他吃没吃醋,先玩弄了再说,挠完之后她就跑了,谢辞本来拿着架子,看着赵令仪灵巧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
赵露仪在后面捂嘴笑,看着两人的背影,“喂!小九别忘了,晚上得到我宫里用饭啊!”
赵令仪边跑边摆了摆手。
-
赵令仪喜滋滋地带了些冰过的西瓜,去找七姐用晚膳,刚好七姐夫不在,姐妹俩自是轻松自在些。
“来,小九尝尝这鸡汤,小厨房可是熬了小半天。”
青瓷碗中米黄的鸡汤,散着阵阵药香,赵令仪眉头轻皱,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七姐,你这汤里面怎么放了这么多药材?”
“小九,你帮七姐品鉴一下,这汤对怀有身孕,有没有用?”
“七姐,这汤确实很补...”赵令仪看着桌上的菜,“你不会,从八哥那回去后,一直在食补吧?”
“对啊。”赵露仪如数家珍地将她食补一一报给妹妹听。
“七姐,其实呢,你身子好着呢,不必如此劲补。”
赵露仪无奈地看一眼妹妹,为妹妹布菜,漫不经心地说:“你说,我俩要是一同生个女儿,凑成一对姐妹多好。”
“七姐。”赵令仪砸吧着鸡汤,细细品味的模样,“你这汤真好喝。”
赵露仪还能不知道妹妹?
只要不想正面回答,可会机灵地回避,她无奈地摸摸妹妹的头,姐妹俩用完晚膳,一同忙着将冰饮大赛的事,交给采买时夜已深,赵令仪回宫梳洗睡觉。
她依旧给谢辞留一盏灯。
操劳冰饮大赛太累,赵令仪刚碰到枕头便睡着了,以至于谢辞回来之时,见她睡的正香,蹑手蹑脚地去沐浴梳洗,回来时,见赵令仪踢开被子。
宫殿下铺了一层冰井,整个屋子里透着寒气,谢辞走过去为她轻轻盖上蚕丝被,微弱烛火落在赵令仪娇憨的睡颜,颤动着长睫,睡得正香甜。
谢辞心尖一软,指尖轻悬在赵令仪脸颊上,目光流转描摹着她每一处,鼻尖萦绕着清新的药香,像是无形勾住他的心头,引他俯身向前。
他轻轻地将手放在她腰间,见她没动静,灵巧手指更大胆地向下,赵令仪哼唧一声,令他心一紧。
赵令仪睡梦中突然被茶香萦绕,紧紧包裹,心尖轻盈飘起,忽而被扯着一顿,瞬间被填满。
睁开朦胧睡眼,忽而又眼前一黑,茶香温软的吻落到她唇上,不客气地撬开唇间,得她手脚发麻。
“驸马。”赵令仪呜咽着,承接着吻,带着鼻音含糊不清地叫着谢辞,挣扎间忽而双眼被温热掌心遮住。
恍然间,赵令仪脑海里响起七姐的话,谢辞看起来表面风平浪静,实际内心波涛汹涌。
谢辞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单手遮住赵令仪半张脸,紧咬着双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忽而指腹的力,捏着她的下巴,松开她的唇。
睡意在游离间逐渐清醒,赵令仪稳住呼吸,覆在双眼上的忽而移开,借着晃动的光,她看清谢辞这张清俊发狠的脸。
她心里有气,好端端地为何半夜把她弄醒,狠狠地咬住谢辞的肩膀解气。
谢辞倒吸一口凉气,没有对疼痛的愤怒,全然是对赵令仪反抗的震惊,还带着一丝窃喜。
“谢辞!”赵令仪不敢说太大声,还是用气声喊出来的,话刚一说出口,谢辞就停了下来。
“嗯?”
赵令仪手无力地推了他两下,“你干嘛?”
随着谢辞缓缓俯身,也缓缓推进,不堪入耳的话随着气息,浓郁茶香喷洒在赵令仪雪颈最薄的那片皮肤,吹得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今晚难以安睡,罪魁祸首是谢辞,好在他还有点人性,抱着她去清洗后,又安稳地将她放在床上,抱在怀里。
赵令仪后背微微发热,躺在谢辞怀里稍稍安心,手抵在罪魁祸首的心口,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谢辞,你什么意思?我可没有汤药...”
谢辞捉住赵令仪的手,将药瓶塞在她的手上,赵令仪借着微弱烛火,看上面写着的是行朝的文字。
“这是什么?”
“宁嗣丹。”
“什么?”赵令仪有所耳闻,这是行朝国给男人吃的避子药,“药性尚且不知,你就敢吃?你知不知道,会伤身体?”
“知道。”
谢辞吻了吻她的指尖,“伤我可以。”
赵令仪一时间弄得不知所措,她忙不迭地抽回手。
“那你少吃吧。”赵令仪顿了顿,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谢辞为何突然这样,试探地问:“斋戒结束了?”
“已过子时。”
原来如此,那也不必急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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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吧,赵令仪想到咬下谢辞那一口,适才看着有些红印,脸忽然一热,“你的肩膀,还好吧。”
谢辞刚想说“无碍”,偏偏矫情地“嗯”了一声,“疼。”
“真的吗?我去给你拿药。”赵令仪一个激灵刚起身,手腕忽而被握住,一道力将她轻轻拉了回来。
“并无大碍。”谢辞一本正经地说,“还回来就好了。”
赵令仪愣了一下,这还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呢,可确实是她先动口在先,无可辩驳,豁出去一样露出肩来,眼睛一闭,心一横,“那你咬吧!”
黑暗中,赵令仪听到一生低沉的轻笑,温热的唇忽而覆在她肩膀,细腻的酥麻如蚂蚁啃食皮肉,却又带来异样的舒爽。
九殿下细皮嫩肉,稍微磕到碰到都起一片青紫,更别说如此狂烈,但奇怪的是,根本不痛,甚至还有点痒。
赵令仪微微眯眼,他抱着她好一会才肯放开,低头一看肩膀向下留下殷红的唇印,刺得她脸一热,慌忙地穿好衣服,看向一副魇足的谢辞,满意地轻抿薄唇。
她不知这算不算是公平。
“时辰不早了,殿下要休息了。”谢辞此话不仅是在提醒赵令仪,更是在警醒自己不能再继续。
确认在黑暗之中,谢辞看不清她的神情,赵令仪无声地翻了个白眼,本来她可不是在休息,把她弄醒的是谁啊?
她翻了个身,压着方才胸口处灼烧之感,心猛地跳了两下,她忙裹住心跳,背对着谢辞,不敢流露出任何破绽。
谢辞,外人见他战场上杀伐果决,平日里又端方有礼,赵令仪见他简直就是个泼皮无赖,他总是挑拨她的心,又若无其事地全身而退,正想着,谢辞的手,搭在了她腰间。
……
还带着计谋得逞的洋洋得意,轻轻掐了一把。
为冰饮大赛,赵令仪不得不早起,可昨夜睡得太晚,今早勉强起来,上妆时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精神一些,吃完早膳又困了。
要去面见母后马虎不得,特地用珍珠粉遮去黑眼圈,虽说不那么明显了,精神头没那么足还是被母后看出了端倪。
柳皇后关心中带着揶揄道:“小九,母后怎么瞧着你精神恹恹呢?”
“啊?”赵令仪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可能是苦夏吧。”
这理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毕竟她每日就连酸梅汤也要把谢辞的那份也喝了。
“哦~”柳皇后看着女儿,笑而不语,转移话题,“小九这赛制定得不错,很有新意,果然母后交给你没有错,我很放心。”
“多谢母后夸奖啦~”
“母后给你定制了一套夏衣,抹胸上用金线绣了挂珠萱草,亮晶晶的你肯定喜欢,快去试试。”
一听有亮晶晶的衣裙穿,赵令仪一下来了精神,欢喜地起身,“多谢母后!”
“如茵,你去帮九殿下。”
“是。”
赵令仪褪去外衣,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护住抹胸,差使道:“那个,我自己来吧。”
几位侍女面面相觑,这自己怎么穿?书琴率先反应过来,拉着两个人去屏风外面候着。
赵令仪松了一口气,缓缓地扯开肩带,轻如蝉翼的布料从香肩滑落,缓缓地露出雪白上的一块显眼的青紫,只看一眼,小腹泛起酥麻的酸痒。
谢辞此人,简直离谱。
31. 031
经书琴这么一点拨,如茵也略懂得殿下的慌张,带着笑意地扬声问道:“小九殿下!你好了吗?用不用奴婢帮你啊?”
赵令仪从心底无声谩骂中缓过神来,她连忙换好衣裙,按了按滚烫的脸颊走出去,好在这桃粉的衣裙,衬得人格外有气色,也看不出她可疑的脸红。
“哎呀!小九殿下,可真漂亮啊!”
赵令仪满意地看着衣裙,想着赶快去给母后复命,正好皇祖母也在,三人又有说不完的话,转来转去总归逃不过延绵子嗣上。
母后已知晓她的心思,但皇祖母还不曾知道,从六公主怀有身孕开始感慨,转而又看向赵令仪,“皇祖母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有压力,哀家自然知晓,育子不易,但趁着皇祖母还能走得动路,抱得动小孩,你和怀煦试着要一个?”
赵令仪听得一愣又一愣,皇祖母还真是舌灿莲花,口若悬河,她都不免被说动了,尤其是说到,她是万分尊贵的九殿下,驸马又是文武双全的大将军,将来她的孩儿,既受皇家庇佑,又生在国公府,必定是才貌双全的栋梁之材。
柳皇后连忙出来解围,“太后尝尝这新贡的玉露,口感清甜,清凉解渴。”
“哎。”柳太后自是明白柳皇后的意思,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喝茶润喉。
用过午膳后,赵令仪在母后殿内睡了一觉,天傍晚稍凉,她才回宫,她也不急,站在花团锦簇间看晚霞,似燃烧的云锦,晕染得半边天都透着暖意。
“九殿下,安好。”
一道清甜女子声在耳边响起,她才寻声看去,一抹淡紫映入眼帘,凉州世家贵女大多穿得素浅,还从未见过如此着色的女子。
赵令仪若是没猜错的话,此女是孟参知养在老家云州的孙女,孟婉。
“孟姑娘好。”
赵令仪仔细打量着眼前姑娘,着装大胆,色彩浓郁,果真是凉州贵女少有的打扮,手里攥着的花,也极为姹紫嫣红,若要被旁人看了,定会嘲笑,好在是让九殿下看到的,她定会眼前一亮,欣赏喜欢。
孟婉倒也是聪慧,没问九殿下怎么认识这些废话,而是伸手将花递给赵令仪:“九殿下喜欢吗?”
“喜欢,多谢孟姑娘,初来凉州,可还住得习惯?”赵令仪接过花,两人并肩而行,姑娘们总是有很多共同话题,尤其是两人对色彩搭配别有心得。
“孟姑娘不如到我宫中坐坐?”
孟婉适时且有分寸地行礼道:“多谢九公主好意,天色已晚,我也要回去了。”
“那好,听竹,你去送送孟姑娘。”
“是。”
赵令仪回头看到书琴欲言又止,低头玩弄着花瓣,“你想说什么?”
“殿下莫怪奴婢多言,这孟姑娘接近殿下,明显是别有用心。”
“我知道。”赵令仪心中早有预料,天底下哪有那么了解她之人,除非提前知晓调查过她的喜好,“那又如何?反正又不是我选王妃,最后还是要看八哥和母后,那王妃只有一个,那么多的姑娘,总不能寒了人家的心,所以我在这中间,就当是交个朋友。”
“不愧是殿下。”
“你们去帮我寻行朝国的药师,就说我想看看他们的医书,要译本。”
“好。”
行朝国的大药师名叫琓仪,是个好说话的,热情地带着她的徒弟,将一箱又一箱的医书搬到清凉殿。
这几日除了冰饮大赛,赵令仪一直在研究这宁嗣丹的药材,好在她对药材天赋异禀,熬了三晚,终于把宁嗣丹对人的伤害减到最少,把药丸炼制成液,服用后药效不减,病症因人而异,但不会伤及根本。
入夜,赵令仪晃着药瓶,看向谢辞,而谢辞在看她放在窗边的花,那姹紫嫣红的,甚是碍眼,摆在那好几日了,也不知是谁送的。
“驸马。”赵令仪不知何时走过去,顺势坐到谢辞怀里,将宁嗣露放在他手上。
谢辞眉毛一挑:“这是?”
赵令仪咬着谢辞耳朵,悄悄地将她这两日,在做惊天动地的事,告诉了谢辞,话音刚落,谢辞就要去喝,立马被赵令仪拦下:“你做什么?”
“帮你试药。”
“你也说了这是药,不能当水喝啊。”
“哦。”谢辞完全把花的事抛诸脑后,接着抱着赵令仪,将她放在床上。
“试药之前,得先沐浴。”
-
九公主身上带着花香,一身清爽,踏入宫殿,谢辞早就在床榻等候。
“谢辞。”
“嗯。”
屋内烛火盈动,眼前一切变得不真切,赵令仪循声过去,隔着夜色,顺势地捧起谢辞的脸,轻触他唇上。
谢辞掌心不由得收紧,缓缓抬头赵令仪。
赵令仪捏着谢辞的耳垂,也分不清是她手心发热,还是谢辞的耳垂发烫,或二者皆有之,她看着谢辞,有些迟疑,“你说,万一这个没那么好用呢。”
暗夜中看不清人脸,只能借着窗外月色,勉强看清人的轮廓,赵令仪心跳如雷,也不知谢辞能否感知到,她悄悄屏住呼吸,试图欲盖弥彰,借着听到谢辞一声轻笑。
“殿下不信自己?”
“那倒也不是。”
谢辞握住赵令仪的手,顺势弹掉琉璃宝瓶上的塞子,“你来喂我。”
赵令仪迟疑一下,玉手捏着瓶子,棕红液体顺着唇角,缓缓地滑入喉咙,喉结上下滚动,看似是赵令仪在喂他,实则谢辞正握着她的手,掌控全局,一下子喝掉半瓶。
“好了好了,够了,这个不及宁嗣丹来得快,得等半炷香,才能起药效。”
谢辞明显一愣,他无奈地笑着,放在腰间的手,却片刻不得闲。
“你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谢辞唇角勾起一抹笑,抬头看着赵令仪,“所以,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赵令仪的双手分搭在谢辞肩膀,“那我们聊点什么?聊什么呢?”
“就聊聊那瓶花。”谢辞眉毛一挑,俊脸写满毫不在乎,实则内心在意极了。
“花?”赵令仪不经意间看向窗边,孟姑娘送的花,看谢辞这副架势,在与她问他到底吃没吃醋时的神情是一样的。
她可算知道谢辞吃醋是什么样的,所以更想挑逗他。
“你猜。”
话音刚落,弥漫茶香灼热气息,如狂风骤雨般地落下,赵令仪躲闪不及,舌尖刮到牙齿,不顾一切,横冲直撞。
从来谢辞越来越了解她,如何不痛,如何轻颤,如何欲生欲死,赵令仪轻嗅着鼻尖的茶香,渐渐沉溺在淡雅浓郁之中。
浑身血脉舒展,令她深陷于此,她在起初的恐惧到慢慢沦陷之间,逐渐地在陌生与熟悉之间,爱上这种感觉,就像是她每次看到亮晶晶宝石一样。
在她眼中,谢辞便是黑夜中无比耀眼的星辰。
坚实手臂将她包裹,安定逐渐在心尖沉定,赵令仪想着,若是此生能得一人,如此依赖,好像也很不错。
“谢辞。”赵令仪脸上红晕,懵懵地似在呓语,“你爱我吗?”
谢辞动作忽而一顿,拂去她额前的碎发,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揉入血肉之中。
赵令仪没听到谢辞的回答,回应她的是如狂风暴雨般热烈的爱意,在深夜中格外热切响亮。
从前他以为做好为人夫的本分,一切以大局为重便可,可渐渐地本分不足以支撑他的野心,他想要的更多,他攥得越紧越不想放手。
谢辞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赵令仪的脸,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只想私藏,占为己有。
从前他或许希望,赵令仪可以如纸鸢般自由,可如今这根线必须牢牢地紧握在他手中,他才可安心。
凉白月色如水,倾洒在寂静的夏夜,虫鸣声掩盖住失序呼吸,只余帷幔中的旖旎,和滚落下一滴不剩的药瓶。
-
暑气渐盛,冰饮大赛在即,食材陆续运到清凉殿,赵令仪仔细巡查着,自己也试着做些冰饮,确定没有食物相克,才安心地列入食单中。
大赛前日,她叫八哥一起来帮她看赛制,查缺补漏,毕竟这大赛说到底还是为了秦王殿下所办的,谁成想八哥根本不上心,没讨论多久便开小差。
“秦王殿下!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赵令仪皱着眉问道。
“哎呀,听了听了,不是说请我做主裁吗?小事一桩。”赵奉明虽说看着话本,倒也能一心两用,这评选自然是能担得起。
“是,是做主裁。”赵令仪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口,“不是,我的好哥哥,我是说,你眼下有没有中意的女子?”
赵奉明漫不经心地翻着话本回答道:“没有。”
赵令仪已同八哥说得清楚,这大赛就是为选王妃,“难不成你喜欢男的?”
“啧,瞎说什么呢?”赵奉明眉眼挑到天上去,“你八哥我离府有了封号,万事嘛,不好太高调的。”
“这有什么高调的?选王妃是早晚的事,不如八哥同我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赵令仪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提起这个一脸兴奋的模样。
赵奉明看妹妹的样子,合上话本,学着赵令仪的模样,“呦,这嫁人是不一样,难道我们小九懂喜欢是何种感觉了?”
“嘁~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赵令仪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谢辞的模样,“我不懂,难道你懂。”
“八哥不奢求什么夫妻情深,举案齐眉。”赵奉明眼底闪过一丝探寻,话里有话地说道,“只要一个聪明女子,为我安府顾院即可。”
从始至终赵令仪的心中都是想,如果两人没有感情,那成婚也没什么意思,当初与谢辞成婚,实话实说,更多的是因母后的缘故,驸马是精挑细选的家人,自然不会差。
“哎呦,那你能给人家姑娘什么啊?”
“名利与周全。”
赵令仪抬头看向赵奉明,她鲜少在八哥脸上看到严肃认真的神情,恍然间有那么一瞬,她似乎有种熟悉陌生感。
“殿下,孟姑娘请你去品茶。”听竹进来通传道。
“只有我?”
“还请了其他姑娘,说是从云州特地带回来的雪顶云尖。”
赵令仪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向八哥,“秦王殿下,你先请回吧。”
赵奉明收起话本,握在手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八哥对你来说,难道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了吗?”
“哦。”赵令仪灵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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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说道,“那八哥藏在我房中,正好看看一会来的贵女中,有没有你中意的。”
赵奉明一愣,迈开步子,边走边抱拳,“告辞。”
赵令仪笑着看八哥离去的背影,吩咐道:“让孟姑娘把茶拿到这来,命女眷们都到我宫中用茶吧。”
“是。”
女眷们齐聚一堂,听说是九殿下承办冰饮大赛,大家多少有些巴结的意思。
“这云州来的雪顶云尖,我也是头一回喝,还是沾孟姑娘的光了。”赵令仪笑着端着玉茶碗,看向孟婉,孟姑娘即便是参知之女,忽而到都城,也不免受到其他人的排挤,既然孟婉向她抛出橄榄枝,不如她也顺手推舟送个人情。
果然九殿下此话一出,众人不得将目光落在两人之间打量。
“此茶能得九殿下一品,也不枉奔波千里入都城。”孟婉举止端庄,行事有度,丝毫不想边城之地长大的女子,倒是比都城许多贵女还要懂得礼节。
段文琴冷笑一声,她自然也是要争一争这王妃之位的,可眼下这情形,明显是九殿下偏心外乡女,便将锋芒指向别处,“若说这品茶之道,还要看王氏,毕竟凉州盛传的茶韵十三经,是王家老太爷呕心沥血之作,不如王姑娘说说,这茶如何啊?”
王家也乃四大世家之一,不过是行事低调,鲜少参加聚会,实际上王家背后实力也不容小觑,赵令仪看向王太傅孙女王芝。
王芝性子静得像一汪清潭,不喜张扬,更不喜旁人挑起她的张扬,人多又不敢多言,怕失了王家的颜面,脸憋得涨红。
“好了,此茶香醇不失清爽,乃凉州少有,想必各位都能尝得出来。”赵令仪看向段文琴,挑眉的样子带着几分清冷,样子像是说你尝不出来吗?
王芝感激地看向赵令仪,没对上眼神,又尴尬地低头。
段文琴倒是看向王芝,表哥曾对她说过,与王家私交不错,王芝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份,怎么不向着她说话?她又看向莫千语,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致使她孤立无援。
莫千语心思早都飞走了,满心想着谢大将军何时归来,她想一观其俊美容颜。
“今日邀各位前来,还有一事,有关冰饮大赛。”
众人一下来了精神,竖起耳朵,虽表面未曾说明,可这是皇后娘娘与九殿下一同操办,又由秦王殿下为评委之一,大家皆是心知肚明,这是为了选八王妃呢。
冰饮大赛主题为花,参赛者在提供食材内自行选择制作冰饮,用时一炷香时间,不可自带食材与冰块,若舞弊,则革去参赛之资。
规则一经宣布,众人面面相觑,这主题只是一个花字,未免也太过简单了,赵令仪不是敷衍,是留白,不过多干涉,为参赛者提供更多发挥空间的比赛,才是好比赛。
因为,无论如何,毕竟最终是要母后定夺,故而没有唯一标准的答案,在者说花,有许多发挥空间呢。
贵女来问赵令仪问题,她都是挑着解答,绝不偏私,也不会提醒,她看向旁边沉默不语的孟婉,好奇她怎么不来问问相关事宜。
“孟姑娘为何一言不发?”
“我只是在想,时辰不早了,九殿下你饿了吗?”
为了冰饮大赛,旁人问九殿下问题也无可厚非,可这孟婉聪慧过人,知晓如何利用人心,赵令仪眼前一亮,她欣赏有头脑又有气魄的女子。
“我倒是还不饿。”
赵令仪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到旁边有人问:“谢将军何时归来啊?”
赵令仪耳朵一动,循声看去,果不其然是莫千语,虽说是七姐夫的妹妹,她倒也不必给面子,好奇地问道:“旁人都好奇冰饮大赛如何,怎么就莫妹妹关心谢将军。”
“啊?”莫千语装傻道,“我只是想,我们得在九驸马回来之前走吧,要不然……”
赵令仪转而看向孟婉,“我还真有点饿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大家早些回去休息,也好为明日大赛准备。”
“是。”
自打入了芙蓉城,时常听到有人议论谢将军,想法设法看谢辞,容颜俊美谁都想一观,九公主没来由的一股火气。
偏偏远方传来医馆的消息,养生的生意惨淡入不敷出,或许是因凉州大多权贵都入芙蓉城,缺些造势。
她给陆掌柜回信,无论怎样都要坚持,她亏得起。
回完信,天光暗,晚膳还未用,谢辞也未归来,火气更大了,她枯坐在烛火中等着,一早谢辞差人来报,要与秦王殿下议事,她若饿了就先吃。
不知道怪谁,反正就是要怪谢辞,怪就怪他生得太漂亮。
赵令仪自己吓了一跳,定是饿昏了想法才如此荒唐,可那又如何,没人能听见。
九殿下从小喜欢各种宝石,她那种占为己有的心,如今落到了谢辞身上。
她双手捧着脸,闭着眼:“真该找个绳子把他绑住,然后再藏起来!”
这样就谁都看不到了,不过赵令仪转念一想,干脆办个观赏谢辞宴得了。
想着想着,九公主把自己哄好了,傻笑间听到谢辞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藏什么?”
赵令仪浑身一僵,缓缓睁开眼,看到是谢辞,又缓缓闭上眼。
32. 032
赵令仪心漏掉一拍,隔着晃动烛火,望向浓浓夜色中,伫立在门口的谢辞。
一如既往的那抹玄色,比黑夜更加浓墨重彩,只是手中多了一束姹紫嫣红的花。
赵令仪看着那花,微微诧异,岔开话题,“没什么,这花是?”
谢辞瞥了一眼昨日赵令仪侍弄过的花,终于能把来历不明的花扔掉了,“好看吗?”
“啊?”赵令仪微怔,给出回应,“好看。”
但谢辞会错了意,却也没流露出半分怒意,而是静静地等着。
他手上这花束,不同颜色的杜鹃花拥簇着石榴花,这是谢将军能想到,最艳丽的搭配,他阔步走过去,就要换掉窗边的花。
赵令仪为难地说:“这个是孟姑娘送的,我还有别的花瓶,可以放驸马的花。”
“哪个孟姑娘?”谢辞问话的那语气,好像在说,即便是孟姑娘也不行。
“就是孟参知的孙女,孟婉啊。”赵令仪上前去,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谢辞,趁着他愣神,赵令仪连忙将花夺过来,抚摸着花瓣,:“你怎么胡乱吃醋,本公主不缺花瓶,正好一边一个。”
既然心思被识破,谢辞也没故作娇嗔,而是退一步地说:“勉为其难。”
原本还有些闷闷不乐的赵令仪,看着这张难以忽视的脸,心底不悦结成的冰,瞬间消融,她捧起谢辞的脸,左瞧瞧右看看,像是欣赏物件一样,心满意足地聚起笑意,“小谢辞,去帮本宫搬花瓶。”
听到这冒犯的称呼,威风凛凛的谢将军一愣,微微眯眼,嘴角散开无奈的笑意,顺从道:“好。”
放好花之后,这顿晚饭,才没带着气去吃,两人相对而坐,时辰太晚,不宜吃太多,简单地用了些饭,面对面地干坐着,赵令仪忽然想到什么?
“啊,对了,明日不是冰饮大赛吗?我打算用余下的冰,做些冰饮,不如请驸马品鉴品鉴?”
“好。”
皇室的冰与炭,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九公主从未想过这些冰,是有多珍贵。
因为自从她出生,就没听过还有夏日缺冰,冬日缺炭,这一说,所以削冰剩下边角料,随意丢到一边,也不觉浪费。
埋头苦干的赵令仪一抬头,发现边角料都被谢辞收集到一个碗里,看样子准备化了之后浇花用,她只是感慨地说道:“真节俭。”
“倒也不是。”谢辞轻耸肩,实话实说,“是北上到了北宴十二州后,方知物资又多可贵。”
虽说邹氏对他苛刻,可那都是儿时之事,自他十岁起拜入杨太尉门下习武后,只要不回国公府,就没人苛待他。后来他一路过关斩将,杀出名堂,又尚公主,有名利钱权傍身,更是吃喝富足。
“不如驸马给我讲讲北宴十二州的故事吧。”赵令仪凿冰也变得仔细小心起来。
“北宴十二州,西起鲁州,东至白州,南至沙州,山川湖泊,四季不同...”
谢辞这一路,不仅要打仗,还要适应不同的地貌风俗,更要将解救被三大国度奴役许久的盛朝人,教化百姓,收复人心。
赵令仪听得入神,盯着谢辞的一张一合的唇瓣,听着他温柔好听的声音,仿佛跟着声音走过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景色地域,领略不同的风土人情。
比如说到宁州有广阔草原,有连绵不绝的雪山,沙州呢,民风淳朴信仰神佛,有很多好玩的集会,最重要的是,沙州与波斯通商,有不少稀奇的宝石。
说得她心直痒痒。
“沙州我知道,还有许多珍贵药材,真好啊,我也想去看看。”赵令仪眸底有落寞之意。
谢辞若有所思地看着赵令仪,“可我,不想再去了。”
两人目光交汇之间,不必再多言语,赵令仪读懂了他的心思,确实他带领着军队在那里蹉跎鏖战许久,既然得胜便终身不想踏足,除非再有战起。
“或许,他们也不想再见到我。”谢辞打趣地说道,沙州对他来说是最终战场,也是他作战最久之地,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的尸骨,会埋在一望无际的黄沙之下,永远都回不来了。
忽而一阵冰凉,代替他记忆中的寒冷,谢辞低垂眼眸一看,是赵令仪正在喂他吃冰饮,盛着冰饮的玉勺轻触唇间,冰凉蔓延开来,落在心头,却升起暖意。
“再不吃就化了,我这里加了些蜂蜜酒酿。”赵令仪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仰头看着谢辞,真诚地问,“甜吗?”
“甜。”谢辞握着赵令仪的手腕,转着方向,送到她嘴边。
赵令仪摇摇头:“我就不吃了。”
其实是她白日里吃了太多冰的,自知身体状况,心虚不敢再吃,垂眸搅着冰,下巴突然被捏住,谢辞唇贴了过来,冰凉带着丝丝甜意。
赵令仪没反应过来,睁着眼睛,屏住呼吸不敢动,接着听到一声轻叹,谢辞放开了她。
他看着赵令仪涨红的小脸,眼底堆起无奈的笑意,到底怎么才能让九公主学会亲吻时的呼吸。
“明日还要早起,早些休息。”
赵令仪抿了抿唇,她确实还有些意犹未尽,谢辞的嘴唇太软又带着一丝甜意,会温柔地令她放松紧惕,再猛然撬开唇齿间,激起她一阵颤栗。
赵令仪扯了扯嘴角,捧着碗刚要走开,就听到谢辞在背后,叫住她。
“阿韵。”
夜深人静,谢辞温润低沉的声音格外好听,赵令仪没吃冰,却像是被冰得一酥。
“怎么了?”
“别忘了,忙碌之余,帮我调配些药。”
这个“药”不必说,赵令仪自然心领神会,可她偏偏扬起唇角,挑逗地说:“我不给你,又如何?”
刚说完,赵令仪忽然意识到,这简直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想到谢辞配合地蹙眉,捂着胸口,一副柔弱的样子,他这张脸本就白皙清俊,装起柔弱来真像那么回事,走过来时,轻轻撞了下她。
“不给,我就病入膏肓了。”
“呸呸呸。”赵令仪拍了拍桌子,“快呸呸呸。”
谢辞朗声笑着,学着赵令仪的样子拍着桌子,又把她抱起来,像是不舍得她走路。
两人就这么,说说笑笑地度过,蝉鸣漫过的夏夜。
—
暑气蒸腾的夏日,芙蓉城内格外清凉,尤其是凌虚宫,天光未亮便有冰车送源源不断地进来,宫女在九公主指引下,布置会场。
赵令仪检查着花,远远地看到六姐抚着尚未隆起的孕肚过来,她微微欠身行礼,见六姐绷紧的脸,自然知道着气是从何而来。
因为六姐有身孕,便没让她来做评裁,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你这些花都检查过了吗?可别出了什么披露。”
“多谢六姐提醒~”赵令仪拉长音调,这些花材她可是如数家珍,都在脑袋里面记着呢。
“那就好。”
赵令仪能读懂六姐的神情,试探地问:“六姐,你是不是想吃啊?”
“没有。”赵燕仪固执地抬颌,一看就是在口是心非。
“六姐,其实呢适量吃些冰的也没什么。”赵令仪眨眨眼,“有身孕本就易热,更别说是在这炎炎夏日,更是辛苦。”
“真的吗?”赵燕仪收起兴奋之意,摆起高傲姿态,口是心非,“嘁,我才不喜欢吃呢。”
赵令仪弯起眉眼,装作附和的样子,俏皮样子刚好被谢辞看见,她转身撞入谢辞眼中,悄悄地招手转身,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而过来,轻推着谢辞走到无人的角落。
谢辞不明所以,但却任由赵令仪推着,很受用地看着她,单眉一挑,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转,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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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一丝疑惑。
赵令仪忽然也不知道自己此举何意,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让那些人看到谢辞,可她抬头,看着与自己距离只有半拳的谢辞,一时间又说不出意欲何为。
“有事?”
“我没有。”
两人所处楼阁角落,头顶有飞腾房檐,身侧有假山拂柳,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躲在此处的两人,赵令仪还是做贼心虚地透过垂柳,窥探着人来人往,忽然腰间一紧,谢辞把她拉得更近。
呼吸紧促间,谢辞饶有兴致地看着怀中略显慌张的小人,一呼一吸都带着清甜的药香,微红的小脸如天边染上粉红的云团,软绵绵的,让人忍不住咬一口。
“我还要去母后那里,你自己注意安全。”
谢辞眨了眨眼,目光从赵令仪小巧朱唇缓缓移动到亮晶晶的双眸,胸膛震颤出一声轻笑,神秘地压低声音:“这...哪里有危险?”
两人对视间,清脆笑声透过轻风拂柳传来,赵令仪耳尖动了动,这里可是处处都是危险,谁都觊觎她的宝贝,可她又不能时时刻刻地盯着谢辞,总要有自己事情做。
“我先走了。”赵令仪抿唇挣脱开怀抱,思来想去还是回来,像母后嘱咐她那样,丢下一句“不要与陌生人说话。”便跑了。
谢辞愣了愣,看着那团亮色,心中泛起柔软,嘴角勾起一抹化不开的笑意,缓缓地从阁楼走出来,阔步地朝着赵奉明的玉池殿走去,忽而被人拦住去路。
抬眼一看是莫千语,行礼刚要说话,谢辞目不斜视地走过。
莫千语刚要说话,一下子哽在喉咙,笑容凝固在脸上。
-
冰饮大赛开赛后,一切如常照旧,赵令仪去找母后,看着像是有人在,她懂事地没让人打扰,站在阴凉处候着。
曹嬷嬷走过来,和颜悦色地说道:“九殿下,娘娘正在,与太医院的人和行朝大药师说话,请你过去呢。”
“啊?”赵令仪没多想,点点头,跟着曹嬷嬷进入宫殿。
刚踏入殿中,先看到雍容华贵的母后,赵令仪不由得弯唇一笑,再看向左边太医院的人,太医丞胡耀憨态可掬,生得一张圆脸,眉须齐长,站在最前面,即便冷脸也没有威慑力,身后站着一众医官,其中就有白凌霄。
赵令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再看向行朝国的大药师琓仪,穿着白色的长纱斗篷,只露出一张枣红色的脸,面中刺着白色图腾,雌雄难辨,见到她后,手放在胸口行礼致意。
“小九来得正好,快坐吧。”柳皇后招了招手,示意女儿坐在自己身边,解释道,“听闻行朝国对以花入药很有研究,正好请大药师来一同来品鉴品鉴。”
赵令仪坐下去,从她这里向下看去,底下人的神情一览无余,这宫殿外面在赛冰饮,殿内只怕也是暗潮涌动,瞧这架势,想必在她来之前,早已经暗中较量一番了。
行朝国医者治病救人,以炼制丹剂为主,用药猛,见效快。而盛朝是药材煎制成汤饮,讲究温和慢调,这两种医治方法,更有千秋,但在江湖杏林,经常被拿出来比较。
琓仪举手投足尽显谦逊,可语气确带着狂傲:“多谢皇后赏识,我们行朝国确实擅长以花入药,前几日,九公主在我这拿了许多医书,不知看了过后,有什么想法?”
赵令仪眉毛一挑,她都是去找宁嗣丹药方的,其他的都没看,能有什么想法?
她又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她拿着药典做了什么,转眼看向大药师,这人也太不懂事了,今日是盛朝的冰饮大赛,在这高谈阔论行朝医术,喧宾夺主,像什么样子?
可她要不说点什么,是不是有损盛朝颜面啊?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听到外面传来悠长传报声。
“皇上驾到~九驸马到~”
33. 033
盛帝步履沉缓,自带威仪,谢辞伴君左右,谨守臣礼,不动声色地看向宫殿宝座之上的赵令仪,藏起眼中淡淡的笑意,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太医院一行人,眸光一暗,待到盛帝按手示意,他才行礼坐下。
谢辞坐下来,正好能看到对面的白凌霄,而白凌霄的目光,毫无疑问地看向宝座之上,他淡淡地收回目光。
“大药师也在,这么热闹。”盛帝握着柳皇后的手,两人对视一眼,一同看向小九。
赵令仪本不打算提那茬,但大药师是个耿直的,偏偏又提了药典。
太医丞胡耀是个和蔼的小老头,呵呵一笑解围道:“想必九殿下看的医书药典,大多都是行朝语,言语殊异,一时难解,大药师还是莫要为难公主殿下了。”
琓仪扯起嘴角:“既然译本少,盛朝皇帝在上,不如两国共修药典,互通典籍,互相学习。”
赵令仪淡淡垂眸,始终一言不发,她知道那日,大药师那么痛快地答应借她的药典,定是另有所图。
若说通译药典,还不如重修盛朝自己的典籍,哪有那么多需要互相学习的。
柳皇后眉眼带笑,看向就赵令仪:“小九,你想学吗?”
赵令仪下意识地看向谢辞,在场之人目光都在落在她身上。
自打入芙蓉城来,行朝国见缝插针地宣扬,他们的医术多么高超。
若不是在凉州城内,发生药材那档子事,赵令仪根本不会认识到,那些人有多嚣张。
眼下说好听了是文教互通,以通两国之情,可万一出什么差池,无异于以国之利器资敌。
“哎呀,母后,孩儿学盛朝的医术都很是头疼,若是再加个什么炼药制丹的,恐怕很难应对,话说回来,孩儿今日来是,承父皇母后的光,来吃冰饮的。”
九公主声音灵动清脆,带着撒娇的意味,如盛夏轻轻吹拂过的一阵风,令人身心畅,顺便轻松化解局面,引得众人满意齐声地笑。
“小馋猫。”柳皇后宠溺地看着女儿,“行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去看看冰饮都做好没有。”
大药师见无人在意他,便是找个由头,气冲冲地离开了。
殿外金玉台上,雨凉亭中,长长的玉桌上,镇着厚厚白冰,贵女们灵巧的双手,碾碎冰沙,卷起一阵清凉薄霜。
散发着淡雅香气的花瓣,毫无保留地落在冰霜上,形成冰香的饮子。
段文琴举止优雅,捻着花瓣,撒在冰上,目光不经意间瞥过身旁孟婉,呼吸之间尽显鄙夷,“孟姑娘,好心提醒你一下,我们的主题是花。”
孟婉不慌不忙地往冰上浇着蜜,垒成花瓣的冰上,淋了一圈又一圈的金蜜,如同日落金山,不必其他以花为型的冰饮,倒也算是别有意境。
“段姑娘,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孟婉长得瘦瘦小小,但腰板挺直,说起话来,也实属呛人。
“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可是好心提醒你。”
孟婉微微抬眼,却目不斜视,举止之间,尽显优雅,言语间却别有锋利意味,“管好自己。”
“哼。”段文琴谨遵表哥的指令,她不易再说太多,扰乱孟婉心神并未得逞,她以为激怒孟婉,让她这个从乡下回来的不受待见的,受点苦头。
但孟婉丝毫不买账。
孟老膝下福薄,育有两子,大儿名为孟彦,在都城做官。小子名为孟全,云游行商,于云州落脚,与商女楚氏两情相悦,不顾家中反对,入赘妻家,生下孟婉。
父子俩两地相隔,关系淡薄,年前孟全忽而生了一场大病,寻遍名医皆是无力回天,不久撒手人寰,楚氏伤心欲绝以身殉情,孟婉只好投奔凉州的祖父。
孟家上下,无人待见这个嫡出的姑娘,没有家中做靠山,在凉州城中,孟婉只能凭借她自己本事,在此立足。
段文琴背靠景王殿下,自然是有恃无恐,但要行事低调,所以柿子也挑着软的捏。
“别以为你巴结九公主,便能为所欲为了。”段文琴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她双手端着冰饮,挑衅地看着,因为她知道,无论是从外形还是意境来说,她的冰饮是完胜。
更何况,在凌虚殿内,有人为她保驾护航,这个秦王妃,她做定了。
可她错了,孟婉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从云州到凉州的路上,想要她命的人,使出任何手段,她是从死人堆里逃出生天的。
爱她的双亲已然离世,她没有什么好怕的,更没有软肋。
往后余生,她只为自己而活,无关荣华富贵,更无惧生死。
“巴结?若说巴结,谁也比不上你吧。”
“你!”段文琴看着孟婉说话如此直白,瞠目结舌。
孟婉生得如一朵洁白白莲,眼中却透着淡淡的狠厉。
赵露仪一直殿外帮妹妹撑场面,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掌事嬷嬷,嬷嬷会意敲了一下锣鼓,“时辰到,请各位姑娘,将冰饮放在红木盘中,稍歇片刻,静候评定。”
-
凌虚殿内,太医丞带着他的下属离开,不来凑这个热闹,荣妃与秦王殿下姗姗来迟,错过了一场好戏,赵令仪也把宝座让给荣妃,坐到谢辞身边,拉着八哥,悄悄耳语。
宫女们端着冰饮,鱼贯而入,将冰饮依次摆好,又将花笺放在右手边。
赵令仪看了看谢辞,又看了看父皇母后,应该轮不到她来说话,别人都是一个尝一口,挑了个顺眼的,安心地吃起来。
“朕瞧着这姹紫嫣红冰川盏甚是美妙,味道嘛,甜味入口,沁人心脾。”盛帝笑呵呵地看向身旁人,“皇后以为如何?”
“花香浓郁,便也甜得腻人。”柳皇后虽不知那是谁做的,可从皇帝的态度便能看出,这是心中早有定数,更何况平日里陛下压根就不喜甜。
“父皇,你何时喜欢吃甜食了?”赵令仪人畜无害地歪头,令人分不清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哼哼,小九啊,君心勿猜,你父皇口味变换莫测,谁又能知道呢?”皇后打趣道。
“皇后,如此一说,倒像责备朕是个朝令夕改的昏君了。”盛帝亦是笑着回道。
赵令仪按了按太阳穴,这比拼得哪是什么手艺,是眼力是手段,谁不想为这王妃之位搏一搏?
“行朝国十王子到~”
魏得罗穿着墨绿锦衣,身上挂着华丽精美的银饰,衣袍尾孔雀蓝垂着轻羽银链,手腕脚腕都带着银环,一走一过叮当作响,瞬时吸引赵令仪的注意力。
这小孩是从拿弄来这么多好看的装饰,她也得去问问,正当歪头看得入神之时,忽而冰勺碰到她嘴边,冰得她一激灵,顺着手臂看去,谢辞正拿着勺子,微微抬眉,示意让她吃。
众目睽睽之下,到嘴的冰饮,不吃也得吃,赵令仪迅速地吃掉,正襟危坐,掩耳盗铃。
“十王子是本宫叫来的,赐座。”
“多谢陛下,多谢娘娘。”魏德罗满眼兴奋地坐下,他有幸代表行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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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参加九殿下一手操办的大赛。
荣妃用手帕掩面,满眼不悦,这本就是盛朝的事,让一个外邦王子掺和进来算怎么回事?
柳皇后大度道:“十王子来尝尝,哪个好吃?”
魏德罗看着花花绿绿的冰饮,宝石绿的眼珠子带着亮晶晶的笑意,抬头看向赵令仪,“请皇后娘娘恕罪,我尝不出,不如问问九殿下?”
问题抛到赵令仪面前,谢辞眸光一暗,那意思是你没有嘴吗?
在场人皆静观其变,任谁都看出来十王子对九殿下暗送秋波,而九驸马目光...
神色如常,平淡如水。
“哦,那就小九来说说。”柳皇后挥手大度的样子,示意赵令仪畅所欲言。
“母后,若是要我选呢,我就选那个金露冰浆。”
荣妃掩面轻笑:“九殿下眼光还真是别具一格。”
盛帝也奇怪,怎么平日里最喜花哨的小九,竟选一点花装饰都没有的冰饮,疑惑问道:“小九,你说说,这个金露冰浆好在哪?”
“虽说这冰浆上没有花朵装饰,但这外形是施覆花的模样,这颜色嘛,也是用花瓣捣碎加入蜜糖调和而成,只是……”赵令仪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孟婉送给她的那花。
“施覆花本身没有花香,制者以心念来调冰饮的香味,是金橙的味道。施覆花向阳而生,清新明媚,金橙味道再适合不过了,而且这冰并未如其他冰饮一般磨制细腻,冰凉中倒也有几分辛辣的意味。”
赵令仪缓缓说完,发觉众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地看向母后,柳皇后沉声笑着。
“好,小九说得不错,事不宜迟,各位票选吧。”
赵令仪疑惑地看向八哥,不是他选王妃吗?不问问八哥意见?她在这高谈阔论一通,好像是给她选|妃一样?
既然母后已经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没说出心中所惑。
赵令仪投了花笺,忽而觉得疲惫来袭,这几日操持大赛神经紧绷,总算是能松了一口气,腰间酸胀得很。
票选魁首还是那姹紫嫣红冰川盏,竟是出自段文琴之手。
赵令仪诧异地看着段文琴喜滋滋地领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看母后与皇祖母都气定神闲,封赏也没提秦王妃之事,她也收敛心绪,母后为儿女的婚事,向来是慎重,就像给她选驸马一样,她想着母后也不会,就选个花架子大赛的魁首,赐婚八哥,草草了事。
总是试探试探再试探。
封赏结束后,人都走干净后,柳皇后单独留九公主说话,赵令仪还以为母后要问她,她了解到的这些贵女的人品,没想到,提的是另一件事。
谢辞在宫殿外候着,直到等赵令仪出来。
正值午后,阳光正足,从凌虚殿出来这段路,两人并肩走着,赵令仪这些日累到了,神情恹恹,顾不上与谢辞说话,更没注意到谢辞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她抬眼一看,白凌霄站在不远处,像是有话要对她说。
她不知道白凌霄要对她说什么,但担心白凌霄发现医馆的事,但这事她是瞒着谢辞的,白凌霄不知道,她怕他说漏嘴,就不想与之见面,又不能拉着谢辞走,像是做贼心虚。
不远处跑来宫女,神色慌张:“不好了,六公主食用冰饮,见红了,陛下请九公主过去一趟。”
赵令仪心里咯噔一下。
白凌霄耳朵很灵,听到之后,立马上前:“殿下,我同你一起去吧。”
34. 034
烈日高悬苍穹之上,热浪蒸得人发热。
清心殿内,赵令仪眉头紧皱,看着荣妃何父皇围在六殿下床边,紧握住她的手,赵燕仪惊吓过度,泪流不止,嘴里喊着父皇母后,身边的卢旺也满面愁容,赵令仪也下意识地握住七姐的手。
赵令仪按兵不动地观察着,此事罪责,若是硬推在她身上,毕竟是操办者,自是百口莫辩,可偏偏这栽赃陷害落到她和莫千语头上,无论如何,总归是对她不利,对母后不利,对八哥不利,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好计谋。
莫千语战战兢兢地进来,她也没想到六殿下食用冰饮,还会出事,“还请陛下明鉴!我用的食材可都是从大赛现场的,而且制作冰饮之时,六公主就在我身旁,我绝不会动任何手脚啊。”
荣妃猛烈咳嗽之后,虚弱地道:“这么说,就是九公主的食材有问题了?”
“父皇。”赵令仪跪下,“不如先查查六姐吃的冰饮,里面加了何物。”
“来,把六公主食用过的冰饮拿过来。”
几乎要融化冰饮端上来,赵令仪闻了闻,再端给太医查看有无异常。
“这冰饮...”老眼昏花的朱太医,不敢丝毫怠慢,细细地嗅着,“东西并无问题啊?”
盛帝面无表情:“这是谁做的?”
莫千语慌张地跪下,语无伦次:“陛下,娘娘,这冰饮是出自臣女之手,可我用的都是赛中花材啊...”
“这些花,可都是九公主一手操办的啊。”荣妃软绵绵的力,说话却处处带刀子。
盛帝看向朱太医:“你说,六公主突然小产到底是贪凉,还是另有原由。”
朱太医跪在地上:“陛下,六公主这是急症,绝非贪凉所致,可这冰饮也耳并无问题,臣也...”
“行了!无论如何,此事归责于小九的疏忽,罚你在殿外跪两个时辰,父皇如此决策,你可有异议?”
赵令仪哑巴吃黄连,可若此时她不识好歹地狡辩,父皇可就不是以小惩大那么简单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一旁的赵露仪跪着上前两步,把妹妹护在身后。
“父皇,此事是六姐贪嘴,与小九又有何干系?”赵露仪攥紧妹妹的手,“还请父皇明鉴,外面炎热,小九身体本就不好,这一跪若是中暑可怎么得了?”
“那我可怜的燕儿,就活该受此一难吗?”
盛帝最看不得女人流泪,板着脸说道:“小九,无论怎样,都是你疏忽出了错,父皇罚你,可有怨言?”
“我...”
“我看谁敢罚?”
柳皇后神色威严,目光扫视一圈,阔步走过,将赵令仪扶起来,“陛下,是臣妾命小九主办冰饮大赛,您如此责罚小九,那便是对臣妾不满了?”
盛帝不敢去看皇后的双眼,眉头微蹙,“哎,皇后言重了,可这事毕竟是燕儿受苦了,总得给个交代吧。”
一向盛气凌人的赵燕仪,也不知是累到了还是如何,这次并未张扬,只静静地躺在床上,半闭着眼。
“交代?交代便是速命官员查办此案,看看这冰饮到底有何问题,而不是平白无故地栽赃陷害本宫的女儿。”柳皇后掷地有声,一语完毕,鸦雀无声。
盛帝眉头拧成麻花,他夹在皇后和荣妃之间,最省力的办法,就是以小惩大,息事宁人。
他本就依附柳氏势力,得以在立足,当各地起义,摇摇欲坠之时,也是柳家为他保驾护航,年少时,他与皇后一同携手抵御外敌,开创盛世,江山稳固后,他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但他的皇后却不这么想。
“好,那此事,交由习儿去办。”
“不可。”柳皇后不动声色地瞥过荣妃,“陛下,此事总要交给一个,不牵扯任何一方,绝无偏私之人。”
“那皇后想交给何人?”
“王太傅之子,刑察监察御史王明。”
赵燕仪艰难地起身,一副万念俱灰的神情,欠身行礼:“多谢父皇,多谢皇后娘娘,母妃此事是我贪嘴,与九妹无关。”
赵令仪眸光一震,蹙眉间她望向母后,微微垂眸,知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六公主,查清此事,不仅是为你讨公道,也是为还小九清白,若是此事传出去,外人不知小九是何性格,猜忌她是因妒忌姐姐有孕,故意为之,那可如何是好?荣妃,你说呢?”
荣妃紧抿双唇,握着女儿的手,转身行礼,“娘娘,既然燕儿身体已无碍,便不必劳烦...”
“你说不劳烦就不劳烦了?”柳皇后沉声压迫极强,面不改色眼底略过一丝怒意,“你们当本宫的女儿是什么?说冤枉便冤枉,说放过便放过?”
赵令仪本不觉委屈,就算是今日父皇罚她,她也能接受,可母后坚定地站在她这边,为她撑腰,心头涌动着强烈的热意,不觉间眼眶一烫。
盛帝单手撑头按着太阳穴,余光瞄了一眼荣妃,最终拂袖,微微闭眼,“既如此,别冤枉谁,也别委屈谁,查。”
事已至此,盛帝也不易偏私,他看向深爱的皇后,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而柳皇后没多给他一个眼神,而是过来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去吧,驸马在外面等着你呢。”
赵令仪微微一怔,轻轻点头,看着母后柔和的双眼,她真想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扑倒在母后怀中,躺在腿上撒娇。
只要在母后面前,她永远可以做一个小孩,一切风雨仿佛都会烟消云散,她不会受到丝毫伤害。
-
赵令仪推开门,蒸笼般暑气迎面袭来,险些将人融化,刺眼阳光忽而被白凉色绸伞遮住,她被拉入伞下清凉,微凉茶香萦绕在鼻尖,无法忽视的俊脸,占据她整个视线。
猛然间,她似乎明白,母后为她择婿成婚的用意。
母后没办法时时刻刻地护时,需要寻得一人,为她遮风挡雨。
而谢辞,便是母后精挑细选的那个人。
七姐从身后过来,嘱咐一句:“照顾好小九。”便放心地离开。
谢辞微微欠身点头,表示他肯定会照顾好九殿下。
忽而委屈漫上心头,不知从何处蔓延开的悲凉,赵令仪紧咬着牙关,抬眼看着谢辞,她不想哭,压抑着情绪。
“走吧。”
回到清凉殿,赵令仪只觉得浑身灼烧得厉害,吹了一会冰扇才缓过神来,书琴端来一碗解暑的沉香水。
赵令仪手腕软绵无力,一时间也没有胃口,抿了一口沉香水便放到一边,转而抬头问:“驸马呢?”
“驸马回来便钻进浴室沐浴了。”听竹说。
赵令仪幽怨地说道:“他也不怕洗掉皮。”
“多谢殿下关心,暂时还没掉皮。”
赵令仪抿唇后悔,怎么每次背后讲究谢辞都能被抓包?
听竹和书琴憋着笑,懂事地行礼出去,赵令仪强装镇定,不敢去看谢辞,忽而下巴被轻轻捏住,强制地转过去,被迫与谢辞对视。
“今晚秦王在玉池殿摆宴席,殿下想不想去?”
赵令仪不敢动,放轻呼吸,面对谢辞,她还是会不时地流露出惧怕,眼神飘忽,心里思忖着,到底去不去。
她平生最爱热闹,更何况是八哥的宴会,宴请的都是她熟悉之人,似乎也没理由不去。
“我可以去吗?”
谢辞无奈笑着:“怎么不可以?你是九殿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这不是六姐出事了吗?我是不是该避避风头?”
“又不是你的错,有何可避?”谢辞松开她,眸光在她混唇间流转,解释道:“我只是怕殿下这几日劳累,想要休息,才问问你的意见。”
“我倒是也没那么累了。”
谢辞眉毛一挑,“是吗?”
“是啊。”
目光碰撞间,赵令仪读懂谢辞的眼神,毕竟每次谢辞向她索取,都是用这样炙热目光,无声地试探,接着每一步动作轻柔且迟滞,看似掌握主动权,实则主动权一直在赵令仪这里。
不过她此时此刻没那心思,都怪那个用冰片捣乱之人,害得她好心情全无。
赵令仪忽而握住谢辞的手,明知故问道:“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谢辞没有丝毫犹豫。
“随心所欲?”
谢辞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期待,爽快道:“随心所欲。”
得到任由摆布的允许,赵令仪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拉住谢辞的手,让他坐在床边。
谢辞不明所以,他竟有一刻无所适从,满怀期待地看着赵令仪,忽而双腿一沉,九殿下的脑袋枕在了他腿上。
谢辞难得反应顿了一下,静静地等着后续,就瞧见赵令仪侧身蜷缩着,调整位置似在寻找个舒服的姿势,丝毫未顾及他的凌乱。
赵令仪只是想躺在腿上休息一会,每次她感到身心俱疲,都喜欢躺在母后腿上休息,虽说谢辞的腿太硬躺着有些不舒服,可也能勉强用,还不忘抓过谢辞的手,放在她肩上。
“我睡一会。”
谢辞张张嘴想说什么,低头一看九公主已闭上双眼,他不好打扰,滚滚喉结,咬牙克制,看着枕在腿上小巧的侧脸,白里透粉,娇嫩如花,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下他心尖,融化溢出蜜糖滋味,甜意在心尖蔓延,恐惊扰入梦,不敢放肆呼吸。
赵令仪闭眼,感受着带着茶香的呼吸,或许她需要适应,让这茶香慢慢代替母后身上的花香。
但或许,花香永远无法被代替。
-
夜幕降临,暑热退却,夏风与蝉鸣,一共送来清凉。
赵令仪穿着母后为她定制的衣裙,暗夜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谢辞起初是不能理解九殿下的审美,只是出于礼貌地尊重,可不知为何,今日看到九殿下如繁花一样明亮美丽的衣裙,眼中流露出一丝肯定的欣赏。
赵令仪早就发现这一道眼光,她忽而转头问:“驸马,你看什么呢?”
“好看。”谢辞不假思索地说完,才发现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轻咳一声,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睡了一觉之后,赵令仪烦恼一扫而光,只是枕得脖子有些僵硬,翻身时不知撞到了什么,她也没醒,便继续睡了,如今想来意识到了什么,也没顾得上谢辞反常的回答,岔开话题。
“走吧。”
玉池殿中央有一片荷叶池塘,虽比不上秦王府的阔气,但是用玉石堆砌起来的,放眼望去一片翠绿,看上去便清新怡人。
“八哥~”赵令仪走过去时,八哥正在与公子说话。
少年一身明橙色衣袍,火焰花纹肆意挥洒,举手投足之间,透着放荡不羁的意味,主动地打招呼:“在下王朗,见过九殿下。”
王太傅家中共二子一女,大儿子王明从仕,刑察监察御史。小女儿王芝。眼前这个是二儿子王朗,说来也奇怪,生在官宦之家,他不考仕途,走南闯北地行商,据说在行朝贸易中小有成就。
但王太傅认为这是不务正业,大逆不道,也懒得管他,父子俩关系很僵,但兄妹关系却很好。
“王二郎君。”赵令仪回礼。
王朗笑得爽朗:“哎,我刚回凉州不久,听闻九殿下刚成婚,失礼失礼,来日定补上贺礼。”
他今日来是替他那古板的哥哥,打探人情的,再者说,王明奉旨查案,也不好与秦王私交过多,但他是白衣之身,来去自由,更何况,他此行是有私心的。
便是特地来见九殿下。
赵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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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瞥着谢辞,礼貌地应承,“王二郎君,客气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赵令仪总觉得王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可他们素未谋面,兴许是王朗生了一张笑脸,看着面善。
“小九。”
赵令仪一回头,见七姐七姐夫还有莫千语,身边还有孟婉,一同走过来,她喜滋滋地迎上去,莫千语一个跪地,吓得她措手不及。
“九殿下,今日发生之事,我真的全然不知情,还请你原谅我。”
赵令仪将莫千语扶起来,她从来没怪她啊,“千语妹妹,你先起来,我何时说过怪过你?”
莫千语泪眼婆娑地看向哥哥,她也不过是个小女孩,遇到这么大的事,自然也是吓得不清,更何况,回家之后被哥哥训了一顿,说若是真的牵扯到九殿下,抛开皇后秦王不说,光是九驸马定会把她头拧下来,谢辞可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莫千语是不信的,谢将军生得如此儒雅俊秀,怎会是如哥哥口中的凶神恶煞?
莫万臣煞有其事地说:“他年纪轻轻统领神武军,平定北宴十二州,几载血雨腥风毫发无伤,一并收服茹毛饮血的北蛮人,能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物吗?”
此话一出吓得莫千语浑身颤抖,就连七公主也心头一揪,默默担心小九。
是啊,平日里他们见到的是,有着世家风骨,张弛有度的谢辞,可谢辞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们谁也没见过。
莫千语一想到哥哥说的话,再一看谢辞,便收敛任性,不敢张扬乱来。
赵令仪为莫千语擦去眼泪,“好了,不说这些了。”
“都别站着了。”赵奉明走过来,尽地主之谊,“酒菜已备好,各位请吧。”
既是平辈的宴会,分席而坐,也不必过于拘束男女之礼节,大家在一起其乐融融地观赏歌舞。
眼前桃花酒盏中,清澈酒带着浅浅花香,每人餐食都是相同的,这酒也自然放到了赵令仪面前,她见谢辞与八哥和诸位男宾相谈甚欢,悄悄地将手移动到酒盏边,想要偷尝一口。
想着偷尝一口也无碍,刚端起酒杯,就瞧见王朗遥遥冲她敬酒,她也不好失礼,轻轻回敬,喝了一口,辛辣酒味刺鼻差点咳嗽出来,见谢辞回头,连忙放下酒盏,佯装无事发生。
谢辞转过身来,看向赵令仪,眉毛一挑。
两人中间隔着有些距离,赵令仪掩耳盗铃,心里默念不去看谢辞便不会被发现她偷喝酒,转向七姐这边,头越发地昏沉。
“七姐,你陪我出去吹吹风吧。”
“好。”
姐妹俩给秦王递了个眼神,相伴离席,手挽着手漫步。
赵令仪只觉心跳加速,她极力地克制压抑着心跳,静静地听七姐说话。
“小九...”赵露仪心中思忖措辞,“九驸马对你好不好?”
赵令仪迟滞一下,“好...”忽而她想到谢辞从前沉默寡言地对她,忽而皱起眉头,“也不好。”
“哎,那是好还是不好。”赵露仪知晓背后不易讲究人,可这事关小九的婚姻幸福,“今日你七姐夫教训千语时,说了一些谢将军在北宴时之事,听得我毛骨悚然。”
“嗯?”
两人来到玉池旁,并肩坐在池塘边,赵令仪满脸疑惑,双耳像是被蒙了布一般,听到声音都变得沉重,盯着七姐一张一合的嘴,勉强分辨出说的是什么。
在收复十二州时,谢辞将萨蒙部落首领扔到油锅里炸了,这故事谁听了谁能不害怕?赵令仪的心砰砰地跳了两下,蛙鸣吵得人心烦,她拿着石子砸下去,鸣叫更甚。
赵露仪这才发现妹妹的不对,过来问:“怎么了?”
“那是什么酒啊?喝得我头晕。”
赵令仪还没意识到自己沉沉欲醉,赵露仪也是凑近才发现妹妹脸颊上两团红晕,后知后觉道:“小九啊,你没事吧?”
“我没醉。”
赵露仪能不了解自己的妹妹吗?此话一出,定是醉了,那酒是青花酒,通过行朝国带来蒸酒法反复蒸煮,比烈酒还要浓烈,他们男子也只许喝一杯,而方才九殿下痛饮半杯。
“我去叫九驸马,你们先回去吧。”
“哎~”不用还没说出口,七姐就走远了,赵令仪无奈强撑着,看着一波波水韵,坐下来反复提醒自己她没醉,眼前多了一双靴子,风带来浓郁的乳香,就知道不是谢辞。
赵令仪抬头一看,竟是王朗,正愁眉苦脸地看着她,她踉跄两下站起来,佯装没看见,与之擦肩而过,又觉不妥,转回身:“你找我有事?”
醉酒的九殿下,总是要比平日里更无拘一些。
王朗微微一怔,收起玩笑的模样,说话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找公主是想来谈生意。”
“生意?”
“是医...哎~”王朗话音未落,只见九公主如火球一般冲过来,揪住他的领子,吓得他举起双手,诚意友好。
“我警告你,此事若你敢说出去,我定将你扔到油锅里炸了。”赵令仪上了醉劲,内心坚守的还是明白的,只是词不达意。
王朗一眼明了,若想谈生意,必定要听金主的,江湖规矩他还是懂的,更何况看眼前这架势,面对醉酒之人,只能妥协,“不说,我绝对不说。”
赵令仪眯起双眼,松手的力化作推力,她头脑实在不清醒,手上用力一推。
“扑通”一声落水,赶来的谢辞,心尖一顿,身后秦王亦是如此,靠近玉池边,才看清情形。
赵令仪毫发无损地站在岸边,一脸无辜,身后王朗狼狈起身,有苦说不出。
赵令仪看着谢辞,心底又生惧怕,本想过来抱他的,转而软糯糯地扑进八哥的怀抱。
“哥哥~”
旁边的谢辞眼皮一颤。
35. 035
见妹妹往怀里扑过来,赵奉明下意识地是去看谢辞,心里念叨着这小祖宗怎么喝酒了。
谢辞微微抬眼:“发生何事?”
王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无奈苦笑着,眼下委屈的是他,可眼前这一排排皇亲国戚,能惹得起谁?事已至此,为了日后考虑,他必须继续委屈下去。
“……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入池中的。”
赵奉明抱着妹妹,一瞧这情形,许是愚蠢的宫人,把妹妹的果饮上错成酒。
王朗摆手拒绝任何人的帮助,拖着浸湿的衣袍,行礼:“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是我失礼了。”
赵奉明:“我那有新衣袍,二郎且先去换上吧。”
“多谢殿下,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辞始终静静地看着,最终看着秦王,眼神似是在说,什么时候把九公主还给我?
聪明人之间只需一个眼神,便知对方要什么,赵奉明放心地把妹妹交到谢辞怀里,“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赵令仪朦胧间,挣扎着不肯离开八哥的怀抱,无意间抓了谢辞手背好几下,她瘫软在谢辞肩头,嗅了嗅熟悉的茶香,又忍不住地往怀里钻。
“秦王殿下。”谢辞举止恭敬,言语平静,“告辞。”
“慢走啊~”
赵令仪只觉天旋地转,在马车上痛不欲生,耳朵像是被堵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闷得手心出汗,使不上力,她用鼻尖闷哼地吐出一个字:“晕。”
呼吸声传入耳朵,赵令仪只觉茶香愈发浓烈,压迫得她喘不过气,忽而摇晃的马车停了,天旋地转间有人将她抱起来,她猛然地睁开眼,英俊侧脸映入眼帘,美得她心尖一颤,不由得伸出手指,轻戳了下脸颊。
谢辞一顿,转头看向她,沉默不语。
赵令仪笑得灿烂,说完“好看”两字,瞬时晕倒在谢辞肩头。
谢辞无奈轻叹,萦绕在心口烦闷一扫而空,抱着赵令仪进寝殿,将她放在床榻上,刚安顿好,赵令仪一个打挺起身,双眼呆滞,谢辞一顿,俯身蹲下,抬头看着她。
“怎么了?”
“不困不睡。”
谢辞转而看向听竹,眼神示意她端来醒酒汤,招了招手示意两人出去,这里有他照顾。
赵令仪头摇成拨浪鼓:“不喝。”
谢辞耐心地问道,“那想做什么?”
赵令仪深吸一口气,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没头没尾地来一句:“你别把我扔到油锅里炸,我觉得这样不好。”
迎面清甜酒香,淡然却令人一醉,谢辞眼神一顿,不动声色地紧紧牙关,是谁把这事传到九公主耳朵里的?又吓到她怎么办?
“不会的。”谢辞趁着赵令仪发呆,顺势将她搂在怀里,喂了一口醒酒汤。
脸颊发烫的赵令仪,抿着醒酒汤,砸吧着酸甜滋味,“谢辞,你对我冷冰冰的,不好,你不用我送你的东西,不好,还有,你生得太漂亮,也特别不好!”
每说一个“不好”,赵令仪都斩钉截铁地摇头,看样子是在心里压抑了很久,谢辞静静地听着,那都是九公主心里之前的委屈,好在他都慢慢改掉了。
只是这最后一点是怎么回事?
“生得...太漂亮?”说这话,谢辞有些难以启齿,可他太好奇了,引导着赵令仪说出心中所想。
“对,只因你生得太漂亮,所有人都在觊觎你的美貌。”赵令仪煞有其事地说道,“我要想办法帮你藏起来,让谁都看不到。”
“好,我愿意让殿下藏起来。”谢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眼底泛起无奈笑意,心中泛起酸意,又喂了一口“那,我就没有好的时候?”
“有呀。”赵令仪眯起眼睛,真诚地说:“你现在抱我的时候,就特别好。”
四目相对间,谢辞心尖像是被蜜蜂蛰了下,两人距离太近,他微微低头,便能吻住她的唇。
带着酒气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静默对视间,一点点瓦解人的理智,谢辞放下醒酒汤,抬头在赵令仪唇角蜻蜓点水般地一啄,声音不觉间沙哑,“这样呢?好不好。”
醒酒汤中乌梅香气,被酒渍过后,酸甜挥发更甚,诱人深入。
赵令仪“好”字只说一半,便被长驱直入的吻吞入,温热掌心覆在双耳,喧嚣被隔绝在外,周遭瞬时安静,只余急促交织的呼吸和震耳欲聋的心跳,蜜糖般甜腻将她紧紧包围,她只得一直向后,而总有一道力稳稳地将她托住。
“殿下可知,我本不想趁人之危...”谢辞眼中聚起虔诚,双手完全捧住赵令仪的小脸,掌心托着滚烫,居高临下却带着臣服的意味,语气放轻带着虔诚。
谢辞目光温柔地路过茫然的眉眼,小巧的鼻尖,最终落到柔软温润的唇上,捧在他掌心的小脸,就像是酒渍过的樱桃,色泽红润,犹如美味珍馐,诱人垂涎。
谢辞并不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直到赵令仪反抱住他,才将诱人的樱桃,吞入腹中。
-
清晨微亮,赵令仪猛然惊醒,宿醉昏沉,后背隐隐作痛传至四肢百骸,她缓缓起身,脑海中猛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好!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赵令仪发愣地回忆着,疼痛中掺拌着悔恨,将她淹没,她羞愧地钻进被子里,盖住脸,试图把自己捂死一了百了。
忽而,尴尬记忆褪去,渡着绚丽霓虹的画面,在黑暗中缓缓地浮在眼前,触感通过回忆,沁入肌肤,每一寸都充斥着暧昧,缱绻,沉醉....
她好像又咬了谢辞一口。
此时她如沉入水中,濒死挣扎着,忽而被子掀开一角,在凌乱狼狈中,她看到她羞于见到的面孔。
谢辞早朝归来,暗紫色官服衬得面容锋利且威严,而琥珀色双眸中却盛满不为人知的柔情,带着宠溺与无奈。
赵令仪轻吸一口气,从何时开始,谢辞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就足以令她为之心跳。
“谢辞。”
“嗯。”谢辞轻声回道,似是想到什么,轻咳一声,“殿下用饭了吗?”
赵令仪迟滞地摇摇头,她已经不知做何神情,如何面对谢辞,正当她愣神之际,谢辞握着她的手,轻拉起身。
“用饭吧。”
赵令仪梳洗过后,坐在饭桌旁,方才回过些神,一点一点地吃着,她也不是胃口不好,只是头疼还未消减。
“怎么了?”谢辞察觉到赵令仪没胃口。
“没事,就是有些头疼。”
即便谢辞已用过饭,但他也会坐着陪赵令仪用饭,有时处理军务,也有时研究舆图,此时他放下手中的舆图,走过去站在赵令仪身后。
赵令仪还没反应过来,温热指腹按着两边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化解她的疼痛,致使她刚要出于礼貌张口拒绝,又因无法割舍舒服而静默地接受这份好意。
“我昨天是不是把王二郎君推池塘里了?”赵令仪有些羞赧地问道,当时她确实不清醒,但回过神来时,也是有些记忆的,王朗竟知晓济世医馆是她的。
她不得不找他好好谈谈这桩生意。
“是。”
“那我...要不要拿些礼物,去给他赔罪啊。”
“今早遇见王明提起此事,他弟弟并无大碍,殿下也不必自责。”
“啊?”赵令仪坚持道,“我还是...”
“若是殿下实在过意不去。”谢辞顿了顿,“我替殿下去。”
原本谢辞想去了解王明查案进度,又没有合适理由,如此一来,正好去见见,更何况他不可能放任他的九殿下去单独见旁人。
赵令仪见此路行不通,若是她执意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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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王朗,该令谢辞起疑心了,于是不再坚持。
“那便有劳驸马了。”
正午一过,谢辞去替赵令仪给王朗赔罪。
赵令仪找来徐云,打听了王朗的情况,方知这人生意范围之广,产业之多。
若是查清底细,合作也未尝不可,只是有一点,他是如何知晓济世背后东家是她的呢?
“你再去探探王朗的底细,给他放消息,若是诚心合作,也要等回城再说。”
“是。”
赵令仪松了一口气,将账本放回去,此时济世养生这块入不敷出,全凭着陆方卓一个人撑着,但这倒也不急,等这些官眷贵妇回去,不愁没有生意。
“徐云,我这里有药酒的方子,你帮我带给陆姑娘,这行朝国蒸酒的办法,或许能为我们所用。”
“是。”
若想入得了这些贵妇们的眼,必须与众不同,养生之道也要别出心裁。
徐云前脚刚走,听竹就来禀报:“九公主,十王子求见。”
赵令仪疑惑皱眉,转念一想:“见。”
会客厅内。
赵令仪眉头紧锁,把着脉,眼前身强体壮的十王子,却虚弱地扶额皱眉,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你哪不舒服?”
魏德罗转着手,无与伦比:“可能是,中暑了吧,对,中暑。”
“哦,那我给你针灸一下吧。”
赵令仪拿来银针,把十王子吓得瑟瑟发抖,可为能与姐姐多待一会儿,只能应承下来。
“听说姐姐嫁到了国公府?国公府上下三千多号人,全都在姐姐的掌管之下。”
赵令仪没意识到自己管如此多人,经魏德罗这么一说,她还有些小骄傲,不可置否地点点头,“算是吧。”
“那姐姐也太厉害了吧。”魏德罗骄傲得像是他自己统领三千多号人一样。
“哎,十王子,你爱饮酒吗?”赵令仪捻搓银针,漫不经心地问。
“爱啊?”魏德罗仰头,扑闪着大眼睛,“姐姐,你要喝酒吗,和我一起?”
“那倒不是。”赵令仪看着满头银针如刺猬一般的魏得罗,忍俊不禁,出于医者对患者的尊重,她正色道,“我对你们蒸酒法很是感兴趣,你能不能同我说说?”
魏得罗一副你算是问对人了,如数家珍地娓娓道来,赵令仪怕口渴着客人,命书琴切些水果,两人边吃边聊,一时间也忘却礼仪,怎么舒服怎么坐着,托着腮谈得正欢,余光瞥见一个身影,抬眼把她吓了一跳,立即正襟危坐。
“驸马。”
魏得罗礼数周到,“驸马。”
两人如孩童偷玩,被大人抓包一般,魏得罗嘴里吃着葡萄,也不知是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十王子。”谢辞微微点头,算是回礼,只是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退去。
赵令仪抓着十王子的袖子,“要不,你先回去吧。”
虽说赵令仪问心无愧,可她能感到谢辞并不喜欢这个异域来的王子。
“为什么?”魏得罗一副懵懂的样子,“驸马让我们先聊。”
“啊,你还是快走吧。”赵令仪给他塞了一个苹果,“他不高兴生气了是会把人扔到油锅里炸的。”
魏得罗倒吸一口凉气,把曲折的口音吓出来,“真的吗?但我好像没惹他吧。姐姐,这是个危险的人物,你跟我一起走吧。”
赵令仪怎么跟一个小孩解释清楚呢,她自己都说不清,全凭直觉感到谢辞确实不太高兴,招手道:“听竹,送客。”
送走十王子后,赵令仪捧着切好的西瓜,去书房找谢辞。
成婚以来,她自认为与谢辞相处得不错,倒不至于祸及于她。
想到这,赵令仪弯眼笑着推开门,谄媚清脆地叫着:“驸~马~”
36. 036
他都这么大个人了,没必要吃一个小孩的醋。
这是谢辞在内心里告诫自己的话,但这个魏得罗实在讨人厌。
谢辞拿着书,心不在焉地反复读着第一行,钻进眼前的确是九殿下目不转睛,毫不避讳地欣赏魏得罗的画面。
虽然他是个小孩,可行朝国王座易主,血脉延续,子承父妻,自古有违人伦,自然不把伦理纲常放在眼里,挡不住他对九公主的妄念。
更何况,他知晓一个人,若是被欺负,能有一人给予善意,是多么念念不忘,九公主救了魏得罗,
或许赵令仪早已经忘记了,但谢辞一直记得,推己及人,九殿下如此美好善良,令人念念不忘也实属正常。
烦闷堵在胸口,像一块大石头压着,直到听到赵令仪过来,娇软声音喊着“驸马”,他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抬眼之间,温柔中带着一丝幽怨。
赵令仪始终笑着打量他,把切好西瓜,放在书案旁,用粉嫩玉指轻推过去,“累了吧,吃些西瓜清凉解暑。”
当她把好意推过去时,谢辞正巧垂眸,片刻无所适从后,谢辞轻拍了两下腿,向她看过来,无声示意她坐。
赵令仪眼前一亮,提裙跑过去,像只小鸟一样,飞入谢辞怀里,又矜持地轻轻地坐下去,就听见谢辞阴阳怪气地说:“殿下别客气,如适才一般放松才好。”
赵令仪微微蹙眉,想着她为何要如此谨慎,又不是做了亏心事,抬起屁股,调整坐姿,结实地在他怀里,“吃西瓜吗?”
“我够不到。”谢辞接着补充道,“要殿下喂我。”
赵令仪大方地满足谢辞的得寸进尺,用银叉叉起一块西瓜,另一只手用绢帕接着汁水,送到谢辞嘴边,“甜吗?”
谢辞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甜。”
难怪七姐说,选驸马就要选长相好看的,确实看着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就算这张嘴有时候不尽人意,但什么埋怨也都能烟消云散了,她也兴致大好地吃了一块西瓜,开门见山地问:“驸马去见王朗,情况如何?”
“他很好。”谢辞如此想。
“那,冰饮案查得如何?”
“有些眉目。”谢辞一副高深莫测,不便透露的样子,“无论如何,此事定不会影响到殿下。”
赵令仪点点头,不再过问,便听到谢辞问道:“十王子来做什么?”
“找我看病。”赵令仪耸耸肩,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只不过她隐瞒问蒸酒方这一步,扬了扬下巴,“我医术还是不错的。”
“是吗?”
赵令仪感到腰间一紧,谢辞伏在她耳边,气息喷洒烫了下耳侧最敏感的皮肤,赵令仪不禁瑟缩一紧。
“那殿下帮我把把脉?”
赵令仪转头碰上谢辞目光,又悄然地躲开,“你怎么了?”
“胸闷心慌。”谢辞说着伸出手,放到赵令仪面前。
赵令仪托着谢辞的手,这道炙热目光,莫名地像是老师在审视学子,她不自在地说:“你能不能别看我?”
谢辞微微抬眉,点了点头,偏过头去,却将下巴抵在赵令仪的肩上,依附着怀中香软,淡淡药香萦绕鼻尖,甜意从心底蔓延,唇角缓缓勾起笑意。
茶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侵入,空气温度陡然上升,赵令仪头“嗡”地一声,手搭上了谢辞的脉,如此坐怀中把脉她还是第一次,她看不清谢辞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度,脉搏。
她沉默地读着脉象,是因谢辞呼吸太叫他分神,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谢辞直起身,问:“怎么样?”
赵令仪捋着没有的胡子:“驸马脉象沉实有力,正气充盈,并未生病,至于胸闷,你自己想想缘由吧。”
赵令仪刚想起身,被谢辞重新拉进怀中,这次她是倒在他怀里,后背贴着紧实胸膛时,她耳根没来由地一热,心砰砰地跳了两下,感到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尖。
“我想起来为何烦闷,是因那个无亲无故的异国王子,总是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切,故而烦闷。”
赵令仪不敢动,看不到谢辞的眼神,却能想象到他的双眸有多热烈,“可,他本来就比我小啊,不叫姐姐叫什么?”
“那殿下也比我小,我可以叫你妹妹吗?”
谢辞指尖顺着衣裙缝隙,灵巧地滑入,贴着薄薄锦衣,一寸一寸地向上,赵令仪瘫软地躺在他肩头,抬头看着他锋利的侧脸,“你若是想叫也可以。”
谢辞得寸进尺,毫不犹豫,“妹妹。”
赵令仪听得一愣,血脉像是有什么在翻涌,又热又凉,浑身一凛,怔怔地看着谢辞,勒令道:“不许叫!”
谢辞眼底聚起不怀好意,继续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叫着。
阳光透窗散落书案之上,勾勒着两道交织人影。
赵令仪放缓呼吸,看着谢辞的双眼,耳边响过蝉鸣声,她惊恐地推开谢辞,“窗户开着,路过会听见的。”
“听见什么?”谢辞的手拂过赵令仪滚烫的小脸,“听见你叫我哥哥,还是听见你叫...”
“谢辞!”赵令仪慌乱地推着他,“你太放肆了!”
“嗯。”谢辞音色低沉,没皮没脸地承认。
或许是因紧张,赵令仪听觉变得灵敏,窗外远处虫鸣,脚步,与近处呼吸,交织着落在耳畔,她焦灼地与谢辞推搡,她心知肚明自己根本不敌谢辞之力,却与之拉扯得有来有回,那是谢辞在逗她玩。
“别闹了。”
赵令仪近乎祈求地说道,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叩门声。
“殿下,秦王来了。”陈阙满脸通红,他在门口罚站半天,终于找到机会叩门。
谢辞这才放开她。
赵令仪起身整理衣裙,挣扎缓过一口气。
赵奉明哼着歌,手里拿着东西,大摇大摆的进来,目光从喜悦变成狐疑,语气耐人寻味:“你们~在干嘛?”
夫妻俩对视一眼,谢辞倒是神色如常,只是赵令仪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被人一眼看穿,她欲盖弥彰地羞恼着转移话题,“你来干什么?”
无心探究妹妹妹夫私事的赵奉明,也不再追问,顺着妹妹的话茬,将手中的竹筒放在两人面前,“哦,我来呢,是为了王妃之事,想与二位商量一下。”
说是商量,赵奉明坐下来,将竹筒放正,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夫妻也坐下,三人相对而坐,赵令仪看着那竹筒,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看着八哥,心中哀嚎道。
不会吧!
赵奉明介绍道:“这里面呢,是母后为我选的准王妃的名字,我来呢是想请二位做个见证...”
这话术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听到要摇出王妃之时,死去的记忆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将赵令仪打得五体投地,她连忙伸手:“等等,你这样会不会有点草率啊?毕竟是...”
忽而意识到什么,赵令仪快速地瞥了一眼谢辞,心虚地道:“选王妃。”
“不草率啊,这事反正也没个定论,与其烦恼,不如交给天意。”赵奉明坚定地说起来,接着开始闭眼摇竹筒,口中念念有词,一副心诚则灵的模样。
竹签的“沙沙”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声音越是响亮,赵令仪越是心虚,这与重新展示一遍她的驸马是怎么摇出来的有何区别?
她不敢去看谢辞,只能看着八哥和竹筒,脖子挺得僵直,就算不去看谢辞,她依旧能感觉到一道炙热的目光,能把她烤得外焦里嫩。
当初确实有些鲁莽,这确有些不恭。
不同于当初少女择婿的悸动,或许在场除了赵奉明关心结果,夫妻俩各怀心事。
“啪”地一声竹签落到书案之上,三人目光无声不约而同地聚集到竹签上,郑鸢二字,在阳光下散发着光亮。
郑鸢乃郑宰相之孙女,自小在清远书院长大,前日刚回凉州,昨日刚到芙蓉城。
赵令仪提心吊胆,反观八哥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爽快地拿起竹签,在俩人面前展示一番,放回原位。
“八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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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你还是好好想想,婚姻大事不可草率。”
“好!我这就去同母后请愿。”
秦王殿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书房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面面相觑。
“二位还真是,亲兄妹。”谢辞平静地说道。
赵令仪眉头紧锁,无心谢辞的揶揄,她以为与母后心中相同,早就偏向让孟婉来做这个秦王妃。
好端端的,怎么出来个郑鸢啊?
赵令仪眼里满是焦急道:“八哥这也太草率了!”
谢辞眉毛一挑,心中疑惑:草率?他不也是被摇出来的吗?
“不行,我也得去找母后。”
赵令仪刚起身,手腕便被扣住,谢辞顺势将她拉下来,坐到自己旁边:“殿下不必忧心,秦王殿下或许是有自己考量。”
“什么考量,我看他就是乱来。”
谢辞顿了顿,点播道:“靖王殿下,尚未娶妻,或许借此机会,一同结亲。”
“五哥?”
赵令仪稍稍敛眸,五哥四处游历,探查民情,如今弱冠之年,尚未娶妻,此次母后欲想为八哥选王妃,想必父皇也想趁此机会,也为五哥娶妻。
只是赵令仪不知父皇心思,更猜不透五哥心思,这事也轮不到她来管。
但若是两个皇兄,一起选王妃,背后难免涉及到朝中势力。
“京中贵女虽多,可能做王妃的,无非就那几个。”谢辞淡淡地说道,“这还要取决于陛下娘娘如何衡量。”
赵令仪蹙眉,谢辞此话有理,王妃不仅要看才学品德,更要看出身门第,就算段文琴使手段拿了魁首,可决定权在母后手上。
宰相孙女郑鸢,参知之女孟婉,还有太傅孙女王芝。
也就是这三人。
赵令仪思来想去,她心里还是最中意孟婉。
郑鸢这人她见过,性子有点孤傲不好相处,王芝为人又太多安静,不免显得有些疏离,孟婉虽有野心,但却直爽,相处起来应该会很轻松。
赵令仪想得正出神,忽而一双温热的大手,落在她的头顶,她一抬眼,便看到谢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温柔得像是要流出蜜来,噙着笑看着她。
“怎么愁得小脸皱在一起,像是要给你选王妃一样?”
谢辞不合时宜地打趣,在赵令仪还没反应过来时,反手握住她的下巴,修长手指包裹住半张小脸,顺势捏了捏。
赵令仪打掉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手指上去勾了勾谢辞的下巴,顺势把玩,:“我有王妃了啊。”
谢辞任由赵令仪揉捏,浓眉一挑,若是谢辞张脸,涂上胭脂水粉,虽比不上姑娘花容月貌,但也算是别有意趣。
谢辞猜不到赵令仪在想什么,但看她不怀好意的笑,约摸着也能猜个大概。
成婚前,他费尽心机地让九公主不那么畏惧他,或许是两人太合拍,眼下是不是有点太...得寸进尺了?
算了,得寸进尺就得寸进尺了,总比恭敬得疏离得要好。
谢辞感觉被摸得够了,他刚要俯身吻过去,忽而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殿下,白大人求见。”
谢辞目光一顿,抬眼看向门外,又缓缓地移到赵令仪身上。
“额,许是为了修药典的事吧。”赵令仪呵呵一笑,“前几日,母后同我说……”
“去吧。”谢辞大度地说,接着拿起书,“早些回来。”
赵令仪本想带着谢辞一起,但想着万一白凌霄没眼力见,提什么医馆的事,就不好了,但她刚走了几步,还是退回来,在谢辞面前停住。
“你不跟我一起去?”
谢辞目光从书上移开,“白大人这么大的架子,还要我亲自迎接?”
“等我回来,给你做冰饮,昂。”赵令仪学着谢辞的模样,摸了摸他的头,脚底抹油似地溜走了。
谢辞闭眼,按了按眉心,自顾自地放下书。
一个两个的,还真是叫人心烦。
37. 037
夏日阳光正盛,在外面走一圈都要晒掉皮,赵令仪快步地走着,来到前厅,踏入室内,凉气袭来,松了一口气,仿佛濒死挣扎后获救。
白凌霄就站在殿内等着,看到赵令仪过来,先是行礼,眼底却有一种,有太多话想要说,却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赵令仪弯了弯唇角,扬起一个礼貌又疏离的微笑,“白大人,你怎么来了?”
白凌霄勉强地笑笑,“今日来...有几件事,想要与殿下说。”
“先坐吧,听竹看茶。”
窗外炎热透进来,冰盏里冷茗,似是冒着凉气,赵令仪默默地抿了一口,等着白凌霄开口。
“皇后娘娘命我协力重修药典一事,我想若是有什么事,只能来找殿下。”
“药典。”赵令仪放下冰茶盏,漫不经心地说:“嗯,可那个不是要回城再说吗?”
白凌霄轻咳一声,“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听闻王大人在那日六公主的冰饮里查到不明的花瓣,一直未查明是何物,我有个猜想,想先同殿下商议。”
“什么?”
“行朝有一种花叫醉心花,无色花瓣薄如蝉翼,却散发着七彩光芒,形如拳头,包裹着籽,采下后完全透明,花瓣性寒,食之伤身,花籽炮制后,可做醉魂散,痛觉全消,人如沉睡,用于外伤。”
“你是如何知晓的?”
“刚入芙蓉城之时,大药师以互通有无为由,给了行朝药典,但陛下有令,盛朝药典不得外传,太医院就没给他们。”
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何那日大药师执着于相较高下,原是想要看盛朝药典没看到,这大药师行为确实怪异,可赵令仪心中还有疑问:“你看到是译本?”
“是。”
事实上,行朝的药典送过来时,胡耀便将其束之高阁,根本没打算给太医院里的人看,是白凌霄闲来无事,翻找书架时,不小心被书砸到,匆匆看了一眼,上面第一页就是关于醉心花的,白凌霄也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
此事事关重大,幸好白凌霄先跟她说了,不然让外人知道,指不定闹出什么鬼动静,赵令仪眉头轻蹙,沉吟片刻,“此事我会同驸马说清,白大人就当作全然不知即可。”
白凌霄自是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可听到这疏离的话,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他好不容易能与殿下见一面,也舍不得离开。
“殿下想要开医馆,为何不直接同我说?还用外人来掺和我们之间的事吗?”
赵令仪浑身一凛,就知道白凌霄会提这茬,恨不得堵上他的嘴,“此事复杂,你别再提了。”
白凌霄抬了抬眉,看着赵令仪急切得红起的脸颊,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试探的眼神中带着隐隐期待,“他不知道,是吗?”
赵令仪耐着性子,放下茶盏,边往出走边说:“听竹,送客。”
当赵令仪回到寝殿前,先去给谢辞做了冰饮,蹑手蹑脚地从门后探头,两人相视一笑,赵令仪像只小兔子一样,蹿到谢辞面前,将冰饮放在他面前,就好像是打猎归来一样威风。
谢辞先喂给赵令仪一口,接着自顾自地吃着,听着赵令仪像只小鸟一样,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讲白凌霄说的事。
谢辞原本注意都在赵令仪,一张一合的唇间,忽而听到行朝国的事,眸光闪了闪。
“驸马,这事很有蹊跷啊。”
赵令仪抬眸,她怀疑此事与天光会有关,想要谢辞同她些关于行朝又或是天光会的事,但谢辞并没有打算告诉她,而是将勺子放在碗中,轻“嗯”一声。
“此事,我会留意。”
赵令仪按了按唇角,“哦,那你留意吧。”
谢辞察觉到赵令仪的情绪,问:“怎么了?”
“没怎么啊。”
赵令仪搅动着化得所剩无几的冰水,她不再问那么多,反正她医馆哪事也没同谢辞说,或许,夫妻之间,总得给对方保留点秘密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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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有三伏,热在中伏,即便是在芙蓉城,人也不能总躲在房中避暑,朝中旬休,每十日上一次朝,早朝取消改为午会,每日午后,阴凉一些,再集中处理政务。
如此一来,谢辞想着有更多时间来陪赵令仪。
不过,事情并非如他所愿。
即便是休沐,谢辞依旧保持规律作息,晨起练武不可费,但赵令仪还是保持着睡懒觉的习惯,如此一来,两人便不能一起用早膳。
午会过后归家时,赵令仪又时常不在,不是去陪母后,便是找姐妹玩,要不然就在皇祖母宫中,忙得很。
若说去陪母后皇祖母,谢辞倒是有理由跟随去陪伴,可若是去姐妹宫中,他就只能一人在家枯坐读书等待,就连去找秦王下棋解闷的闲心也没有。
白日里,九公主玩得累了,晚上回来倒头便睡,这日她难得梳洗过后,没有倒头就睡,而是倒头栽进衣橱里,翻箱倒柜。
谢辞刚沐浴归来,穿着寝衣,乌发散落在肩头,好奇地看着九殿下,弯腰钻进衣橱,只留下圆润弧度。
他喉咙一紧,如此悄无声息地进来,怕吓到她,微微轻咳一声。
赵令仪身子一颤,谢辞无奈,没想到还是被吓到了。
“驸马?”
“殿下这是?”
“啊。”赵令仪笑眼弯弯,明亮聚成一团,“后日我约了姐姐妹妹们,一同去冷泉榭游玩,我得挑些漂亮衣裙。”
谢辞眸光一暗,眉头为不可见地皱起来,明日还是要出去玩吗?这话幸好没说出口,不然是要扫了九公主的兴致。
赵令仪拎着好几件衣裙,“你快帮我看看,哪件好看?”
在谢辞眼中,这些花花绿绿的衣裙,别无二致,都是一样难看。
他微微侧目,抬眼流转在两件衣裙中,“都好。”
“那我都拿着。”赵令仪把衣裙打包好,冷泉榭虽说阴凉,但也不免被晒,虽有凉棚,但也要拿些荷花膏,涂抹在皮肤上,以免被晒黑。
正想着,赵令仪转而看向谢辞,好奇他征战沙场,风吹日晒,皮肤还如此白,是怎么不被晒黑的。
察觉到九公主看过来的目光,谢辞还是没忍住微微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驸马在北宴多年,是怎么还做到如此白的。”
谢辞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赵令仪身上,缓缓地收起书,手伸向旁边的温茶,边倒茶边说:“或许是因为,我时常带面甲。”
“面甲?”赵令仪眨眨眼,有种浑身通透之感。
对啊是带面甲,谢辞长得太过仙风道骨,俊美柔情,光是这一张俊俏的脸蛋,怕是镇不住战场上的那些凶神恶煞。
但其实打起仗来,顾不上那么多,有时泥沙血污挂满脸满身,若是激战一场,分不清个鼻子眼睛。
这么说来,谢辞应当是天生丽质。
赵令仪暗笑着,但心里还是好奇,戴面甲的谢辞长什么样,“什么面甲,能给我看看吗?”
“没什么特别的,都在府上,若想看,回去给你看。”
“好。”赵令仪收拾好衣裙,一时间闲下来,注意力不由得放在谢辞身上。
明暗晃动烛火勾勒着俊脸,明亮柔和又暗藏锋利,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在暗夜中又添了几分墨色,就变成墨金色,眼尾微微下弯,魅惑又藏着威严,确是人间难得极品美人。
谢家人都长着这样的一张英俊犀利的脸,但谢辞不同的是,琥珀色眸色,消减犀利,平添温柔,定是谢辞母亲之功劳。
谢辞并非没注意到赵令仪的目光,他迟滞片刻,才抬头看向赵令仪,目光交汇间,赵令仪绽开笑颜。
“驸马,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有。”谢辞似在隐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早些歇息吧。”
赵令仪满心都是与姐妹出游的兴奋,她过去吹灭烛火,忽而就被紧紧抱住,顺势一道力,倒在床上,腿被压住。
黑暗中无声地蔓延着肆无忌惮,赵令仪心脏漏掉一拍,试探地问:“谢辞?”
赵令仪感受到躺在身侧谢辞,温热气息略过她的耳畔,从轻缓到沉重,解开覆胸,清凉又被热气覆盖。
“殿下没发觉,冷落我好久了吗?”
赵令仪奇怪地皱眉,她何时冷落谢辞了?推着谢辞的肩:“我明日还要早起呢!”
谢辞无声搓捻红豆,以示这几日他的相思,将整个人埋在九殿下颈窝,看似主动,实则一直等待发号施令。
赵令仪难忍地皱着眉,隐忍着不发出声,呼吸却愈发沉重,谢辞的眼皮烫着她的颈侧。
“速战速决。”伴着失序呼吸谢辞缓缓吐出几个字。
额。
这说辞太熟悉了,谢辞才不会速战速决呢,他既是克己复礼的谢小公子,熄灭烛火,就是另一幅失控的模样。
赵令仪心中腹诽,难忍闷哼。
她不明所以地感受着谢辞,冰凉触感蹭着肌肤,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玉指环,她怎么也想不到,谢辞突如其来的索取,是因她这几日无意间的冷落。
或许谢辞在兑现速战速决的承诺,赵令仪感觉脑浆要晃出来了。
“…谢辞。”
“嗯?”
赵令仪眉头一皱,双手捧着谢辞的脸,抚过滚烫的温度:“你到底怎么了?”
“明日游会,我也要去。”
赵令仪微微惊诧,难道谢辞是因她没带他一起玩,所以闹脾气了?
她着实没想到,原本只是约好姐妹同行来着,但她仔细想想,好像确实这几日,没怎么跟谢辞好好说话,吃饭。
但他不是也很忙吗?不管怎样,赵令仪在口头弥补道,“好好好,小事一桩,小事一桩,那你别过来啦!”
于是,冷泉榭一行,经皇后娘娘授意,同辈男女一同前往,以作两日集会。
赵令仪喜欢热闹,觉得这样并无不好。
若集会超两日,其中若有未婚男女,需有同辈夫妻一同前往,且有监导之责。
母后又把集会之权,全权交给赵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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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榭依藤山而建,瀑布顺流青葱山石而下,清澈河流冲刷着透亮岩石,岸上亭榭铺着青石板,石板下暗藏水道,凉气顺着石缝冒出来,清热消暑。
赵令仪正坐在亭榭之中,手里拿着荷花膏,耐心细致地为孟婉涂抹。
孟婉生在云州,虽也有防晒之法,到不像这些都城贵女们精致,端正坐着任由赵令仪摆布,起初有些无所适从,奈何九殿下细心周到,她也逐渐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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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有传言,秦王殿下向母后请愿,要娶郑相孙女郑鸢为妻,孟婉心中不是滋味,她与秦王相处不多,但以礼相待也并无不悦,再加上七九两位公主实在性格好,不能成为一家人,实在可惜。
这几日景王也向她抛出橄榄枝,孟婉在心中一再告诫自己,她是为在京中站稳脚跟,要自私,不可贪恋儿女情长,左右都得选一个。
其实,景王也未尝不可,孟婉想得出神,听到九公主忽然说道。
“这是我自己调制的荷花膏,里面用得都是自然成分,不会起红疹。”
孟婉心中筑起的围墙被赵令仪的真诚轻松瓦解,她对九公主没法冷漠,那倒是不如大方:“多谢九公主。”
“哎,不必客气,这个你拿着回去用。”
孟婉拿着荷花膏,嗅着清甜,感激地望向赵令仪。
自始至终,她接触九公主便是别有目的,却没想到殿下竟对她如此诚心相待。
赵露仪见妹妹对孟婉如此好,也不免有些酸,她知道小九天生与人亲和,善结交友人,乐观善良,可爱大方,只要与小九接触过,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哎呀,不知我有没有这个殊荣,得到小九殿下亲制面膏?”赵露仪凑过来问道。
赵令仪早有准备,将装了面膏的红盒塞在七姐怀中,里面不止有面膏,还有口脂胭脂香露,一应俱全。
提着红盒的赵露仪,心中醋意烟消云散,甚至友好地看向孟婉:“孟姑娘,你尝尝这个炸桑叶,香脆可口。”
“多谢七公主。”
世家贵族中,没人看得起商贾之家的孟婉,即便她也出自官宦之家,却也与这格格不入,但她对这些穷讲究的贵女,原本也不屑一顾,可看到七公主和九公主,她那颗坚硬的心,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不是说女眷的游会吗?”赵露仪望向山下另一处亭榭中的男宾们,“怎么变成集会了?我本还想着去玩水呢,这下好了,玩不了了。”
赵令仪讪讪地收回目光,谁也不曾想到,这一切都与她家驸马逃不了干系,但她也是要护短地打圆场说:“不过想来在亭中插花喝茶,我们姐妹一起聊天也很是不错。”
三人说话间,御史夫人带着几位女眷过来,赵令仪抬头看去,身边是刚拿下魁首神气洋洋的段文琴,沉默寡言羞涩的王芝,四处张望尤其是看向男宾亭榭的莫千语。
还有一位亭亭玉立,带着傲气的姑娘,赵令仪认得是郑宰相小孙女,郑鸢。
郑鸢十三岁到清远书院学习,鲜少参加集会,也鲜少露面,此次到芙蓉城来,想必众人都是只有一个目的。
为了王妃之事。
赵令仪受母后之命,来主要操办这场集会,坦然体面地对郑鸢嘘寒问暖。
郑鸢从小在书院长大,有种不同于闺阁女子的傲气,回答彬彬有礼,倒也是格外疏离。
赵令仪也不必过多关心,毕竟八哥请愿是请愿,八字还没一撇呢,更没必要奉承关心郑鸢。
郑鸢与孟婉对视,暗潮涌动,众人心知肚明,段文琴过来,不情不愿地行礼。
“孟姑娘,景王殿下找你,请随我来。”
孟婉面不改色地起身,随着段文琴而去。
赵令仪以为晚膳做准备,去冷泉阁中检验食材为由,先行告退,留七姐在此主持局面,她也放心。
男宾亭榭中,相对安静的角落,谢辞正指导着秦王玩投壶,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不远处的景王和孟婉。
“为何改变心意?”谢辞淡淡地问道。
赵奉明玩得正起劲,嘴角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万分轻松:“若我说,自始至终,我心意不变,怀煦可信?”
看似是两王娶妻,实则蕴藏着党派之争,一直以来郑丞相都明里暗里地支持景王,对景王来说,与其亲上加亲,不如拉拢参知之女孟婉。
谢辞知晓秦王的脾气秉性,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中盘算有时连他都要仔细琢磨,两兄妹都是一样,而谢辞也着实聪明,他心中揣度提醒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赵奉明弯眼笑着的样子,与赵令仪耍机灵藏鬼心时如出一辙,谢辞无奈轻叹:“若是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我就知道,辞哥哥对我最好了。”
此话一出,谢辞鸡皮掉了一地,整个人不适地反胃,抬手收回自己袖子,“别这样。”
赵奉明得逞,飞投一箭。
赵奉明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他最懂妹妹,漫不经心地提点道:“哎,为什么不这样,我家小九,喜欢的就是有人黏着她……”
话音刚落,谢辞拔腿就走,其实他早就想去找九公主,可又没理由,正好顺着秦王的台阶下来。
看着一点就透的谢辞,赵奉明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冷冽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景王,毫不避讳地看向孟婉。
向来镇定自若的孟婉,竟狼狈地移开目光,仓皇逃走。
冷泉阁中。
赵令仪清点着食单,夏季不易食过油腻,多以冷食为主,“加一道香冷鲙。”
赵令仪低头看得入神,话音一落,没人理她,耳边响起倒吸凉气声,众人纷纷跪拜。
“拜见九驸马。”
赵令仪一抬头,见出挑的谢辞出现门口,阔步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