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蜂皇正在曲线救国》
1. 第一章:七日教皇
宇宙是有限而无界的。
本星系群①只是浩渺宇宙中微小的一个点。
室女座星系也只是本星系群数十个组成星系之一。
这颗被人们称作“太阳②”的恒星,对于室女座星系而言也只如茫茫沙漠中的一粒沙。
而在这粒“沙”的周围环绕着金、土、火、木、水五颗行星,其质量相加也不过是恒星的千分之一。距离恒星近的有两颗岩质行星,远的有三颗气态巨行星,中间以一条稀碎的小行星带分隔,但只有一颗行星恰好处于金凤花带,因此孕育出了生命,经过年而发展出了可以被称为“文明”的社会。
这颗岩质行星被那文明之中的成员称为“地球”,在古代元素论中也就是“土”元素的代表。
在地球的表面,地质演变大陆板块分分合合,最终愈合成了在磁极北部相连的一整块半月形陆地。正是在这块陆地上,诞生于海洋的脊椎动物首次登陆,合弓纲和蜥形纲分道扬镳,灵长总目经过数亿年的苟延残喘,最终进化出了具有稳定社会结构的智人③,在灭绝了大量昆虫纲和劳亚兽总目昔日的天敌之后,他们自西南出发蔓延到整个大陆,进而发展出文明、形成了各个国家。之后各个文明又重新相互发现,进行了长达两千年几乎不间断的战争与融合,最终统一而成为独有的帝国。
时至今日帝国已万事俱备,只欠那一阵送他们突破大气层真正进入宇宙的东风。然而从卡尔达舍夫0级文明到I级文明④的道路还太漫长,多数人还尚未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
文明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而且对于当下帝国的国民们而言,他们正面临着一个可能导致亡国灭种的巨大危险却不自知。
十亿人类的命运,就掌握在那位名为“安琛”的青年女子手上。
——
安琛从方形管道上坐起,揉了揉眼睛。
已经十四年了,她还是有时候会梦到小时候在皇宫里的生活。
十四年前被篡位,是一名不知姓名的普通侍卫以性命相护,才让她得以逃出皇宫。从皇宫到京郊,整整三十公里,她就那么在黎明之前跑完了,逃票乘上京郊的列车,离开京城而来到了行内省的首都。
现在,安琛表面上是晖都属下月照镇,一个国营农场的采集工。这是一份最普通的工作,并不算累,但收入也不高——只是为了获得一个掩人耳目的合法公民身份。
安琛看着落了一层灰的窗户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像:有些凌乱的黑色卷发,苍白的脸,身上披着一条带金叶子装饰的短斗篷,硬质的圈领上印着黑黄相间的鲜明条纹。
黑黄相间,在古代是教皇和大祭司的专用配色,但随着服饰特权开放,则变成了一种颇受人喜爱的流行元素――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毕竟这样的配色是有些过于招摇了。
她长得和那位已故的、留着金棕色长直发温文尔雅的老教皇一点儿也不像。
欣祺圣母陛下温柔而慈祥,因为从很小的时候便体弱多病,所以还带着些对于元女性而言并不常见的清心寡欲。
而安琛小时候却像是一只小恶魔,精力旺盛地在皇宫四处乱窜,捉弄她身边的所有人……
当然,那是十四年以前了。
那时候安琛才十三岁,正处于青春期的起始。圣母基因被激素激活而开始转录,让安琛向着身为未来教皇的“元女性(meta-female)”方向发育,而与同龄的普通女性(female/generalfemale)分道扬镳。圣母基因的表达也使她的性格更加喜怒无常,让皇宫里的大部分人都把安琛视为国家的祸害。
但是欣祺圣母陛下却始终相信安琛,认为她一定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这多半是因为她当时已经日渐虚弱,而安琛是唯一的继承者。
不过好在安琛虽然不怎么听从管教,但也还算是个聪慧的孩子。她从认字就不得不开始学习怎样管理一个国家,而在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已经掌握了管理国家所需的基本知识。如果能得到广泛支持,假以时日安琛一定能成为与欣祺陛下同样优秀的统治者。
可是在当圣母教皇这条路的开始阶段,真正难的地方其实并不是如何学会管理国家,而恰恰在于怎样得到广泛的支持。如果其他人都把你当做国家的祸害,那你就无法获得足够的时间,来证明自己有能力成为一名真正的君主。
通常元女性的寿命在一百二十年左右,圣母教皇一般会在生命的最后五十年里诞下唯一的元女性后代,作为蜂王国的储君。而这名储君一般要到十八岁才能获得辅助执政的资格,并且辅助执政的阶段要持续十年以上,直到老教皇真正交权退位。这个时候,政界和民众往往已经对储君具有充分的了解,储君能够获得朝野的认可,继位也就顺理成章了。
但是欣祺圣母陛下的情况有些特殊,她去世的时候只不过八十一岁。在她去世之前的半年,欣祺陛下已经缠绵病榻,仅有十三岁的安琛被迫开始接手国家。但那时候皇宫众人完全不愿服从于安琛,当欣祺陛下还在世时一切都能维持,可在母亲去世之后,留给安琛的却是一个完全指挥不动的皇宫班组。
可以说,十三岁时的安琛并没有学会怎样当一个合格的君主——其实直到现在安琛也未曾学会,而且她早已不想再去学了。
现在坐在那圣母教皇宝座上的,是一个叫做安瑾的女人。
安瑾比安琛年长六岁,曾经是欣祺陛下安排给安琛的助理。她的原名大概并不叫“安瑾”,也显然并不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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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应该只是在她成为安琛的助理后改的名字。
当然,安琛也不姓“安”。众所周知皇族是没有姓氏的,因为真正至高无上的传承并不需要与别人区分。
而对于当时的安琛而言,这个助理其实也就是玩伴的意思。只不过安瑾比一般的玩伴优秀许多,她聪慧得体善于与人相处,同时又刻苦勤勉,甚至在学业上都比安琛更加认真。皇宫里的侍从们都喜欢这位金发的小姑娘,显然远胜于他们喜欢安琛。
安琛也喜欢安瑾。不光是因为安瑾可以帮她应付皇宫里的教师们,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温柔开朗的姐姐。当欣祺陛下为了在她去世之前安排好一下一代教皇的配偶人选,而询问安琛“希望和谁在一起”的时候,安琛想都没想地脱口而出的就是“安瑾姐姐”。
当然,安瑾作为普通女性,显然不可能成为教皇的配偶。
圣母教皇的配偶被称为蜂王国的“大祭司”,但这个位置并不只具有政治和宗教上的意义。身为大祭司,更重要的是要与圣母教皇结合产生众多普通女性和男性后代,构成占蜂王国人口50%以上的直属公民——这也是教皇被同时尊称为“圣母”的根本原因。
因此在欣祺陛下临死之前,安瑾还是遵循了她的父亲——已故的先任蜂王国大祭司——的遗愿,选择了与她同岁的加西亚(Garcia)家族圣子弗艾果(Fuego)。
然而那个叫加西亚·弗艾果的男孩子,勾结安瑾而背叛了安琛。
有加西亚·弗艾果的协助,安瑾指使皇宫侍从刺杀安琛,并给自己捏造了影子储君的身份,在七天之内就取代了安琛,自己登上了圣母教皇的宝座。
被夺权而逃出皇宫的时候,安琛肯定是恨她的,但现在却一点儿也不了。比起不招人喜欢的安琛,现在的安瑾圣母陛下万分受人爱戴。十四年来她在民间,都从来没听过任何人说一句安瑾的坏话。
安琛当了七天的圣母教皇,什么都没能做到,也什么都没开始做。而安瑾截止今日,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稳坐了十四年。
安琛觉得安瑾比她更适合当教皇,那就让她继续当好了。
————————————
注释:
①本星系群:LocalGroupofGalaxies。
②此处的“太阳”和“地球”显然不是指现实中人类文明生活的太阳和地球;现实中太阳位于“本星系群-银河系”而非“本星系群-室女座星系”,这应该是大家都知道的。
③现实中人类从分类学上也属于“脊椎动物门-合弓纲-灵长总目”。
④卡尔达舍夫文明等级:苏联天文学家卡尔达舍夫提出的文明分类方式,在本文中并不重要,仅为说明整体技术水平,具体请自行了解。
2. 第二章:家养马蜂
安琛正想着,突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缕光透过门缝照了进来,丁达尔效应形成了一束清晰的光柱,从安琛的头顶掠过投射到她身后纠结缠绕着的管道和支架上,显现出她目前所在的地方其实是一座废旧的厂房。已经有些生锈的、庞大的金属架子一直延伸到二十米高的屋顶,而屋顶的玻璃窗已然被污渍覆盖。
一个穿白色羊毛大衣的青年女子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的个子比安琛矮不少,但是身材纤细相貌清丽,留着一头绸缎般的银色长发。
“早啊,柏安卡(Bianca)。”安琛从废弃的传送带管道上跳下来,对她打了声招呼。
银发的柏安卡无奈地感叹道:“早啊,安琛。没想到你真的在这儿——他们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你去哪儿睡不好,偏偏留在这破厂房里。”
格雷科·柏安卡①(GrecoBianca),二十九岁,元女性。以化名“格尔·柏安卡”的身份贩卖红酒,事实上却是帝国最高检察官格雷科·伊莉莎(GrecoElisa)的女儿,也是“帝空之盾”的首席执行官。
“帝空之盾”,就是安琛这十四年来所投入的事业。
自从远古时期,人们就开始驯化一种名为“马蜂”的大型昆虫,作为常用的远距离交通方式。马蜂让人们得以统治天空,但这却抑制了他们发展航空技术的潜力。既然已经有了马蜂,国民们也就不怎么需要机械来完成飞行。即使早就有人发明了固定翼飞机,航空技术也难以得到广泛的应用。
而且在航空技术不受重视的基础上,探索深空的航天则更是无人问津。尽管天空就在那里,可对于历任教皇和广大国民而言,地面上的事儿还没捯饬明白,很少有人会仰望星空。
可或许真的是碰巧了,安琛就喜欢仰望星空。不仅要仰望星空,她还想突破大气层,看到真正无视线阻碍的宇宙。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安琛联合了欣祺陛下老熟人家族的一群“官二代”,建立了一个名为“帝空之盾”的航天航空科技集团。
到现在,“帝空之盾”已经半秘密地向太空中发射了七颗普通卫星和一颗战略卫星,正在建立全球定位导航系统,并发现了一种在高空时钟变“快”的现象。安琛目前正在研究这个神奇的现象,报道它的研究员称之为“地外时间差效应”。
此外,帝空之盾在整个蜂王国建立了十七个研究站,也在同步研究大气层内飞行的航空技术。
现在安琛和柏安卡锁在的这个废旧工厂,就是帝空之盾集团早期的厂房之一。
“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睡哪儿都一样。”安琛歪头看向柏安卡,“当然,亲爱的如果你愿意我去你那儿过夜的话——”
“那可别介。”柏安卡果断拒绝道。
柏安卡深知她辅佐的这位少主本质上就是个浪子,换男朋友比换衣服还快。她要是想找人陪,那简直容易得很,也不用柏安卡操心。
“这厂里的废料都处理完了?”柏安卡又确认道。
“嗯,管道已经完全排空了,之后我又焊了一遍。”安琛向柏安卡走过来,她那双长腿在半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优雅。
不得不说,在脱离了她小时候的顽劣性格之后,安琛其实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只不过相比于普遍柔弱而尊贵的元女性,她反而更像是与普通男性相仿的普通女性。这得归功于自青春期开始的体力劳动,让她的身体得到了如普通国民般的锻炼。
好在,在这个远离皇宫和众多贵族的地方,显然是能从事各种劳动的普通女性更符合平民百姓的审美,因此安琛在这里还颇为受到那些普通男孩子们的欢迎。
柏安卡抬手,轻轻弹去安琛黑色长卷发上的浮沉:“焊工的活儿,何必要自己做呢。”
“嗐,我就顺手了,毕竟上大学时也干过金工实习啊。”安琛伸了个懒腰,而后走出了这座已经被废弃的厂房,向着那只与破旧的厂房旁毫不相称的黑色马蜂走去。
这只马蜂是纯正的“黑鹰”品种:两米高,身体乌黑锃亮,而双翼纯净透明,翼展足有六米。
黑鹰马蜂是封建时代为空战而选育的军用马蜂。现在和平年代,平民百姓却也不是不能骑,只是黑鹰马蜂的日常消耗比一般马蜂高得多,而且不是高超的骑手也控制不了,使得它们在民间相当罕见。
安琛的这只黑鹰马蜂是当年欣祺陛下送的,大名叫“黑箭”,但安琛喜欢叫它“黑子”。
在人类社会还没有充分发展的时候,马蜂的存在原本对远古人类是一种威胁。它们是群居的杂食性大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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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既吃花蜜花粉,也会猎杀其他动物。
然而彪悍的人类祖先驯化了这种称霸陆地和天空的“怪兽”。有马蜂之后,智人文明很快灭绝了其他人属族群,而成为了这个星球上唯一的智慧种族。
马蜂的社会结构也和人非常相似,都是有一个具有绝对权威的女王,也是唯一具有繁殖能力的雌蜂,其余的普通雌蜂都是没有繁殖能力的普通成员。但是马蜂社会并不像人类这样男性的数目和普通女性一样多,雄蜂其实仅仅比蜂王的数目多三四倍。不过相比于人类社会里正常的单倍体男性也和二倍体的普通女性一样具有完全劳动能力,马蜂中的雄蜂体型只有普通雌蜂的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二,它们是不能用来当作坐骑的。
而与人类相同,马蜂也对于它们的女王有很强的依赖性。蜂王通过外激素安抚所有成员,就像人类的圣母教皇也需要定期释放“神迹”一样。所以人们要想以马蜂为交通工具,多数并不会自己饲养,而是租赁马蜂站的马蜂。每个马蜂站里都需要驻守一只蜂王,用于管理协调站内的马蜂,而安琛的黑子所隶属的蜂王则常驻在皇宫旁的黑鹰蜂厩里,黑子每周都要回去看望它一次。
“黑子,又偷吃什么了?”安琛微笑着摸了摸黑马蜂头顶光滑的外骨骼。
马蜂非常聪明,进化出了和人类相似的语言系统,只不过较为原始。根据动物行为学研究,马蜂的语言仅有名词和形容词,而不存在包括动词在内的复杂逻辑。此外,它们经过训练也能够解析人类的一部分语言信号,但至于它们到底愿不愿意听从,就是它们自己的事儿了。
黑子只听它的女王和安琛的话,权重大致等同。而那只叫做“西格玛(Σ)”的蜂王只是选择性地听安琛的,大概能有一半儿概率吧。整体预测,黑子有大约75%的概率会完全服从安琛――相比于那些普通的马蜂而言,这其实已经很高了。
黑子晃了晃脑袋,用附肢刮干净唇片上的血迹,待安琛在它的胸部背侧坐稳,便“噌”地一声窜上了天空。
地面上的柏安卡十分无奈:“上班儿而已,何必如此着急……”
————————————
注释:
①因为各个文化支已被帝国的主文化支同化,姓名顺序统一按照“姓前名后”。
3. 第三章:采集农场
现在才上午八点,城市的上空已经出现了许多马蜂。
这些马蜂中,多数是中等个头而通体淡黄的,那是“金马”品种,最常见的私人座驾。而有些是身材细长而呈现出橙红色螺旋条纹的,那是速度更快的“焰火”品种,相当于马蜂中的跑车。而那些胸部宽大而体表青蓝色的,则是专用运送货物的“碧玉”品种,承重能力超群而速度略慢,成群结队地飞在低空的下层。
而安琛的黑子则一上天就横冲直撞。
它的加速度比周围马蜂大得多,而且故意贴着别人飞过去,扰乱它们周围的气流。不一会儿,黑子就已经吓得好几个骑小马蜂的上班族尖叫起来,但是还没等他们看清楚是什么吓得自己的马蜂直打颤,黑子就又一个俯冲离开了高空,朝着地面上的一个农场直冲过去。
这个农场便是安琛名义上上班儿的地方。
原本停在农场门口蜂厩的花瓣上吸食花蜜的几只马蜂,看到黑子直冲过来都连忙逃命般地四散而去。黑子快速减速,一个侧翻把安琛扔到地面,然后便直接占据了那朵最中间的花,钻进花芯里愉快地吃起来。
安琛稳稳地落在地上,受到了周围所有人的注目,但却仿佛只是在面对空气一般悠然地理了理丝毫没有散乱的时装斗篷和防尘外衣,优雅地向农场大门走去。
“真是普通的一天啊。”安琛微笑地感叹,用右手拇指在打卡机上刷了一下儿。
屏幕上显示出她的名字和工作证号,一个桶和一把铲子掉到她的面前。于是她便拎起这些工具直接向花田里走去。
——
这里的花田种的是槐花。但这些花不像是喂养马蜂的花那样茎叶高大,它们是特化的农作物。
作为农作物的槐花,木质茎已经特化为匍匐生长,每条粗短的枝上仅有一朵顶生的花。花的直径大约为一米,花芯的直径则有四分之三米,花冠几乎完全退化,仅存的旗瓣弯折过去,像顶棚一样半盖住花芯。
花期中的花会分泌大量花粉和花蜜,填满了整个花芯的钟形结构,而采集工要做的就是把它们都挖出来。
安琛选择以这项工作当作表面上的职业,主要是因为未经热处理的花粉对于卵细胞的产生具有抑制作用。
元女性在青春期后会一直不断地产生卵细胞,而对于安琛而言要处理那些卵细胞实在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尤其是她必须得保证在啪啪啪的时候,那些玩意儿不会进到男孩子的身体里。因此还是多吃点儿生花粉,抑制卵细胞产生比较好。
普通公民——普通女性和男性——的婴儿都是靠元女性的卵细胞成熟后排出到“生育田”里,经过大约270天的体外发育之后才能出生。受精的二倍体卵细胞发育成普通女性婴儿,而未受精的单倍体则发育成男性婴儿。普通女性没有生育能力,并不会产生生殖细胞,而男性虽然都能产生生殖细胞,但因为不产生携带主要形成早期胚胎细胞质的卵细胞,自然也无法自己“孤雄生殖”。
这两种性别构成蜂王国的平民群体,由教皇控制着普通女性和普通男性的性别比稳定在1:1,以维持民间长久以来的单配制。
平民的婚姻并不是为了产生后代。严格来说,他们从生育田领养的“子女”其实是他们的兄弟姐妹,不过从遗传学的角度却是0.75的亲缘系数①,反而比真正血缘上的后代与他们更为亲近。
而具有生育能力的元女性婴儿却必须要在元女性母体里进行孕育。这一过程相当困难,在体内孕育元女性后代之后,母体的生育能力往往会受到损伤,而日渐趋向衰竭。这一机制也保证了同一个人类族群里,通常只会有一个具有生育能力的元女性,这可以有效保持族群遗传物质的同质,从而在“自私的基因”理论角度产生群体利他性。
不过遗传物质的同质并不代表着大家都一样,实际上人类的基因组非常复杂,非管家基因③通常都有大量拷贝数。生理特征这回事儿,主要是由一系列受到表观调控的多拷贝基因控制的。它们在胚胎发育中随机地被激活,并且也受到后天环境的影响,从而形成了蜂王国的人们各不相同的内在和外貌。
而除了圣母教皇是生育能力最强的元女性,帝国还有很多个附属贵族。这些贵族家族由元女性世代传承,各自具有一定面积的辖区,是尚未统一的封建时代的遗留产物。不过当圣母教皇存在时,贵族的生育活力会受到压制,也使得那些贵族家族的家主必须与其他元女性的后代婚配,才能维持自己元女性后代的生育能力。否则就会一代更比一代弱,最终难以产生足够数量的劳动阶级,导致辖区的劳动力缺失、发展陷入停滞。
当然,哺乳动物也不都是像人类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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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个接受过十二年义务教育的国民都知道,这个星球上的多数哺乳动物还是“孤立态”的。也就是说它们的社群中的个体并不由一个或少数几个“元雌性”产生,而是每个雌性个体都具有繁殖潜力。帝国的社会学通识教育课本中认为,这个差异正是灵长类动物能够从众多哺乳动物进化支中脱颖而出、形成具有功能的社会的关键所在。
不过即使在自然选择的斗争中胜出,进化仍旧在人类身上留下了痕迹。例如远古祖先的生育方式,使得元女性的卵细胞也具有对于组织的侵入性。
古代人们对于生物学还一知半解的时候,就发现那些被选中前往皇宫与圣母教皇结合的男人,在“新婚之夜”后会发生程度不一的疼痛和出血。这在当时被迷信的说法认为是对圣母的“奉献”,甚至把这当做“虔诚”的象征,但实际上根本只是因为卵细胞侵入黏膜组织产生的不良反应而已②。
现在早已废除了把平民家庭把男孩子送到皇宫侍奉圣母的陋习,这种说法也就很少在民间出现了。一个正常的教皇虽然每年都要巡游,但肯定不可能随便跟路上的男孩子谈恋爱,因此这种事情也逐渐淡化在平民百姓的视野里。
只是像安琛这种情况,元女性竟然装作普通女性在民间生活,并且跟身边认识的男孩子搞对象的,在帝国统一之后的两百年历史中也闻所未闻。她务必要管好自己的卵细胞,防止身份暴露。
所以,安琛在采集工作中经常是一边挖一边吃,既能抑制排卵。尽管这样会降低工作效率,但正好可以把早饭解决了。
——————————————
注释:
①这与现实中社会性昆虫的繁殖方式类似;雌性成年工蜂与新生雌蜂之间亲缘关系0.75,比它们和自己后代(如果能有)的亲缘关系0.5更大,因此从基因传递的角度,工蜂抚养“姐妹”比抚养后代的收益更高。
②现实中人类的早期胚胎也具有组织侵入性,即发生所谓的“着床”;本文上述被卵细胞侵入导致的组织损伤,可以理解为是与现实中自然流产类似的过程。
③管家基因(housekeepergenes):指所有细胞内均要表达的基因。非管家基因又名“奢侈基因(luxurygenes)”,指具有组织表达特异性的基因。
4. 第四章:爱好美人
说起来,花粉是植物的雄性生殖细胞,而花本身就是种子植物特化的繁殖器官。采集花粉就是在采集种子植物的……
好吧,安琛不得不承认,即使“采集”对象不是植物而是人类,这种事情她也干过不少。
元女性成年之后会有诸多麻烦之处,这是自然选择所决定的。在远古时期人类族群的个体数量决定了族群的竞争力,因此繁殖意愿更强的族群,也就更容易在竞争中胜出。就是到了现在,虽然号称是现代社会了,但劳动力仍然是社会生产力的决定性因素之一。因此无论是对于圣母教皇还是其他贵族,生产出足够多的公民都是她们作为元女性应尽的义务。
当然,即使说自然选择了繁殖意愿最强的元女性,但实际上这事儿也并不是无休止地做下去的。人类是极少数啪啪啪并不主要为了繁殖的物种①,否则广大普通女性和普通男性也就没有必要搞对象了。而即使是元女性,也只是每大约一周能够排卵一次,产生的卵细胞总量与个人的生育活力差异有关。
而且元女性产生卵细胞的量也超出了目前蜂王国的新生人口承载能力,因此并不是每一颗圣母教皇产生的卵细胞都能发育成新生公民。事实上虽然元女性从本能上具有啪啪啪的强烈意愿,但对于现代社会而言,通常情况还是定期收集卵细胞冻存在-80℃冷库中,按照帝国人口增殖的计划分批次取出复苏再进行培育。
但对于安琛来说,这些事儿都是她不用考虑的。她现在远离皇宫,卵细胞存了也没用,身为元女性,却不过只能像普通女性一样泡泡身边好看的男孩子而已。
——
说到男孩子,农场里前天新来了一个小帅哥儿。
采集这工作其实男人比女人干得好,因为男性的上肢力量更强,能够更快地采集那些花蜜多而花粉少、黏度较大的“产蜜花”。像是安琛所在的“产粉花”田里,这些产粉花的花粉和花蜜比例差不多,采集这种话的工作一般都是女人做——在远离皇宫和贵族庄园的地方,大概率是不会出现元女性的,因此说到“女人”的时候也都是默认指普通女性。
相比于男性,女性的上肢力量虽然较弱,但是耐力和操作重复性较强,因此能够完成更多的采集次数。但对于农场老板来说,采集工的工资都是计件制发放的,这也就意味着招一个采集工干两份的活儿,跟招两个采集工各干一份活儿是一样的。因此虽然一个女性采集工每天能采集的总次数高于男性,可她们在采集产蜜花的时候比男性慢,还不如招两个男的分成两班能提高农场的生产效率②。
但是实际上,如果要这么招两倍的男人代替女性采集工,则根本也招不满人。这个名为“月照”的镇子生活条件属于中等水平,而农场采集工虽然薪水并不算低,但干的活儿又脏又累,小康之家男孩子很少有愿意做的。
因封建时期送民间男子进宫侍奉教皇的陋习所致,平民百姓里仍然有很多人潜意识地觉得男孩子要比同等阶层的普通女性更“宝贵”。
即使现在众多普通男孩子接触到元女性的希望已经无比渺茫,那在传统观念里看也是有希望的,至少比注定只是平民的普通女性更有希望。更有不少父母觉得自己家儿子跟普通女性结婚就是亏了,以至于对他们的女朋友挑三拣四,好像一定要从别的地方找补点儿什么回来似的。
广大普通女性实在很冤:有某个器官就了不起么?全天下能跟圣母教皇结婚的就一个,跟别的贵族元女性结婚的男人也不过就是几十上百个,十亿普通人无论男女,还不是老老实实当社畜。
扯远了。
不过即使自己是元女性,安琛对于周围的普通女性同事们还是很能感同身受的。她们不就是想找个男朋友罢了,看不上就说看不上,要是还因为比别人多了某些部件而觉得自己高贵,那纯粹是脑子进水了。
——
走进花田里,安琛的工位在产粉花和产蜜花交界的地方。
那个新来的小帅哥就在旁边的田道,透过花叶间的缝隙,安琛隐约看到了几次。他穿着深灰色的围裙,戴着乳胶防护手套,脚上穿着一双米色的布鞋,但就是如此普通的装束也掩盖不了美貌的光芒。
做完上午的工作,安琛便跟着那男孩儿进了食堂,坐在离他十米以外的地方悄悄观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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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孩儿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儿,柔和的棕色卷发,五官标致得像是3D建模出来的一样,肌肤如奶油般光洁白皙,看起来相当年轻。
他刚坐下,就有不知好歹的女采集工上去搭讪。那些自诩迷人的女人们像是见到花的蜜蜂一般一个个凑过去,但都被小帅哥儿无视得彻底。安琛看着那个据说是——除了她自己之外——泡帅哥儿最多的阿芙罗拉吃了闭门羹之后感到格外高兴,终于有一个适合她亲自出马的“猎物”了。
于是,在那些女人都走了之后,安琛才优雅地起身,向那小帅哥儿走去。
周围的人都纷纷露出不屑的目光,在他们看来安琛就是那种仗着一张脸和华而不实的打扮,四处勾引别人家年少无知的男孩子的富二代――毕竟真正靠在采集农场的工作养家糊口的工薪阶层,也不可能骑得了“黑鹰”品种的马蜂。
不过真要说起来,不少人还就是喜欢华而不实的富二代呢——即使都是平民,有钱跟没钱可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安琛走到那位小帅哥的桌前,却装作只是找座位时碰巧看到:“请问这儿有人么?”
新来的小帅哥并不认识安琛,也不知道她在农场里的恶劣名声。他抬起头,却看到安琛的眼中只流露出平和的善意,让他不免有些惊讶。
长得好看的人到哪儿都会受到欢迎,而正常人大概率上也不会讨厌被众星捧月的感觉。只是刚才那些女采集工的意图暴露得过于明显,让人自然而然会对她们产生轻视。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如果在社会关系中处处受到追捧,他本人便会在内心里提高自己的价值,而把那些追捧者当作社交等级更低的存在——这也是人之常情了。可安琛一上来却不流露丝毫追捧之意,俨然已经在小帅哥儿心中与那些普通的“低价值”追求者划清界限。
————————————
注释:
①人类在现实世界中也是极少数会为了非繁殖目的而啪啪啪的动物;另外两种典型的分别是海豚和倭黑猩猩。
②资本运作追求周转率,而非单纯利润率;国营农场属于国营资本。
5. 第五章:社交价值
安琛的理念是,就算对方对她没兴趣,她照样也要装作自己很热门的样子。泡不到一个帅哥儿不要紧,保持自己的社交价值等级才是关键。
“没有。”这位新来的小帅哥回答道。
尽管这只是一个关于座位有没有人的回答,安琛却默认对方已经同意她坐下了。于是她坐在这位新来的男采集工对面,先近距离欣赏了一秒他那张颇为好看的脸,而后目光转移到放在对方碗旁的饭卡上:“哎,饭卡能不能借我用用?今天出门儿忘带了。”
小帅哥抬头又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这搭讪的方式太刻意了。
安琛简直能“看”到他心里所想的事情——这来源于“神迹”,元女性特有的能力,也是教皇凝聚人民的方式——他现在正觉得,本以为这位看上去还不错的女同事是个“高级”的人,没想到也用这种别人用烂了的招数。
可安琛就像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一样,故意往另一个方向曲解道:“别这么小气嘛,我明天就请回来。而且每个月农场往饭卡里打的钱都花不完,我以后请你十顿饭都行。”
“那……行吧。”小帅哥把桌上的饭卡往安琛的方向推了推,而后重新低下头,从他的碗里舀了一颗用花瓣泥混合蜜做馅儿的花粉圆子。
“你这是桂花馅儿的,还是槐花馅儿的?”安琛随口问道。
小帅哥突然觉得她好烦啊,但还是克制地回答:“是百合馅儿的。”
“食堂做的百合馅儿不行,你瞧咱们农场都没有种百合花,用的根本不是新鲜食材。镇上做百合馅儿最地道的只有那家‘水芦轩’,他们的花瓣儿是从阴西镇进口的。”安琛振振有词地对他“科普”了一番月照镇的吃喝玩乐攻略。
“你还去不去买饭?”小帅哥挑眉反问道,要把桌上的饭卡往回抽。
安琛立刻伸手按住——不是按饭卡,而是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而后却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抬手后转而拿起饭卡,对他微笑着挥了挥:“谢谢了啊!”
她说完之后就拿着小帅哥的饭卡,迈着轻松愉快的步伐去买饭了。
农场的采集工都知道,在刷饭卡的时候会显示饭卡所有者的姓名和工作证号,拿到饭卡就等于拿到了饭卡所有者的基本信息,这也是发展私人关系的第一步了。
看到安琛“小人得志”的样子,周围人默默地在心里吐槽:妹的,还以为他是什么“贞洁烈男”,没想到还是栽在了这个“黑魔王”手里!早知道还不如便宜了我/我身边儿那个丑女。
不过安琛并不着急跟这位叫罗青叶的小帅哥交流“感情”。搞对象只是她的娱乐活动而已,最重要的是高兴,不能为了搞对象而给自己增加负担,那样就本末倒置了。
——
至于吃饭嘛,安琛吃了一上午产粉花的花粉块,现在一点儿也不饿。于是仅仅用罗青叶的饭卡买了一碗打了荷包蛋的槐花蜜酒,只花了三块钱。
帝国营养学界的共识是,人体需要碳水化合物、油脂、维生素、水和无机盐五大营养素①,而其中碳水化合物的主要来源就是花粉和花蜜。
目前种植最为广泛的是特化的百合科花种,但月照镇本地并不产百合,而主要以种植豆科的槐花为主。槐花无论是产蜜花还是产粉花,产量都远低于百合,然而豆科植物的根系具有固氮作用②,适合月照镇采用的生态种植方式。因为此地同样是供给皇宫的水源所在地,种植槐花而减少氮类化肥的使用,有利于减少对于土壤和水源的污染。
而相比于碳水化合物,花粉花蜜中含有的油脂和无机盐的量就很少了。因此为了维持健康,除了吃花粉拌花蜜作为主食之外,还要摄入足量的动物性食物。就像马蜂会捕食哺乳动物,人类也驯化了几种哺乳动物和爬行动物作为家畜。蜂王国统一之后实现了家畜的现代化、集约化饲养,供给广大人民群众天天吃动物性食物已经不成问题。
安琛端着她打了荷包蛋的槐花蜜酒回到作座位上,先拿了根吸管尝了尝蜜酒的味道——酒的浓度不够,花蜜加多了。
坐在她对面的罗青叶看了看安琛的碗,不禁问了一句:“你就吃这么点儿?”
“我在‘辟谷’。”安琛装模作样地说道,“就是说,我不吃粉,只吃蜜。从传统医学的角度,粉是浊物,而蜜是清物,只吃清物可以使人内外通透,参悟大道。”
封建时代某个国家的传统医学倒是有这种说法。那个国家的贵族带头只吃花蜜,平民百姓也以只吃花蜜为高贵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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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象征,最后连军队的士兵都只吃花蜜不吃花粉,后来被现在的圣母教皇这一支吞并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贵族的元女性只吃花蜜其实有其中的道理。当然跟“内外通透,参悟大道”没关系,而还是因为生花粉会抑制排卵。
准确地说,是花粉中的异黄酮类物质③会对生殖系统产生干扰。当时的食品加工技术还不够发达,食物中残留的少量生物碱如果摄入过多,理论上的确会对元女性的生育能力产生影响。但在那个时候这也并不是影响一个族群生死存亡的关键,因为古代人的预期寿命很低,即使是元女性也很多只能活七八十岁,压根儿等不到因为吃花粉而生育能力受损的时候就得挂了。
罗青叶也是受过十二年义务教育的人,听得出来她是在开玩笑:“还‘参悟大道’呢,你怎么不说只吃清物就能飞啊?”
“那显然是不科学的。就算只吃清物,人也不能变成马蜂,对不对?”安琛吸了一口蜜酒,“如果人真的能靠吃花蜜而长出马蜂的翅膀,那就意味着是拉马克而不是达尔文的进化论更正确了④。”
“可是无论拉马克还是达尔文,他们都不是贵族啊。”罗青叶跟她对着说道,“进化论究竟是不是真的呢?圣母陛下也从来没有正面认同过。”
教皇倒真的从来没有正面认同过进化论,但平民百姓所不知道的是,在教皇储君和贵族子女所上的学校里,现代进化论却是必学的课程。这恐怕是因为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终究还是需要以宗教为手段安抚百姓,而像是自然选择这样跟圣母教皇拯救万世的思想相违背的概念,其本身对于民众而言就是难以接受的。
————————————
注释:
①现实中人类需要碳水化合物、蛋白质、油脂、水、维生素和无机盐,是六大营养素。
②固氮作用:多数豆科植物能够通过共生根瘤菌固氮(这是高中生物已经讲过的此处不再赘述),在现实农业中可用作恢复土壤肥力。
③异黄酮类物质:以大豆异黄酮为例,其与雌激素具有相似结构。
④拉马克的理论是“用进废退”,达尔文的理论是“随机突变→自然选择”,此处以达尔文指代基于此上发展的现代进化论。
6. 第六章:天生丽质
安琛咬了一口蜜酒里的荷包蛋,无所谓地说道:“进化论到底是不是真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现在学术界认同的主流是基于达尔文的理论上的现代进化论,作为一般人咱知道这个就够了。”
“你觉得自己是‘一般人’?看着倒不像。”罗青叶笑道。
“这是什么话,我还能不是一般人了?也对,像我这样‘天生丽质难自弃’,绝非一般人可比啊。”安琛装作自恋的样子,故意开玩笑道,“如果我是男的,我就到皇宫门口儿去整天蹲着,等圣母陛下出来。只要她一出来看见我了,就必须得给我整个大祭司当当。”
要是一个好看的男孩子自夸会被教皇看上,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大祭司,那肯定会被众人鄙视。但一个有魅力的姑娘这么说,人家只会觉得有意思。这不是因为性别差异,而只是由于正常人都知道,女人是当不了大祭司的。
果然听了这话,罗青叶也忍不住笑了:“你想当大祭司,那现在的大祭司殿下要去哪儿?”
“那倒也是。”安琛又开玩笑道,“大祭司当不成,把我安排给哪位贵族小姐当主司也不错嘛。”
“想得倒美。”罗青叶评价道。
“哎,小伙子,难道你小时候没想过要当大祭司么?”安琛反问他道。
平民百姓中的小姑娘很少有想当圣母教皇的,因为谁都知道普通女性跟元女性实际上根本不是同一种性别。但普通人家的小男孩儿——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小男孩儿——大多幻想过未来可能能当大祭司或者贵族家的主司。
别的不说,现在互联网如此发达,有不少幻想作品就是建立在类似的题材上。有个别的家长也会从小给自己家儿子灌输此类观念,让他们觉得身为劳动人民创造价值,却比不上住在皇宫或者贵族庄园来得高贵。
“没想过。”罗青叶别过了她的目光,“大祭司只能从贵族家的圣子里挑选,跟我们平民百姓有什么关系?”
虽然在男人中没有带不带“元”那样泾渭分明的区别,但“圣子”和普通人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教皇和各个贵族除了会孕育至少一个元女性后代作为继承人之外,往往还会挑选少数几个男性后代,当做自己的“直系”留在身边精细地培养。这些“直系”的男孩子现在就被称为“圣子”,他们和元女性姐妹一样传承着家族的意志。
而法律必然反映了统治阶级的意志。帝国的法律规定,没有特殊情况下,大祭司和贵族的主司应当从各个贵族家族的圣子中挑选,以团结贵族并维护贵族们在政治上的特权。
罗青叶只是说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现实,但这却让安琛突然产生了一个有趣的想法:“哎,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科日杜(Кожедуб)家族么?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能源寡头,而科日杜小姐还没有婚配呢。”
“怎么,你想去参选?”罗青叶惊讶地问。
先不说平民百姓压根儿连进入那个圈子的资格都没有,问题是就算这位不自量力的姑娘能进入贵族的视线,她一个女的还想当主司?当那位科日杜小姐是近视眼么?
安琛感觉到了对方的惊讶,差点儿没笑场:“要参选也不能是我参选啊。现在有个机会,就看你敢不敢赌一把了。”
罗青叶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换了个话题把这事儿旷过去了。
他当然不相信安琛真的有办法,能让一个平民出身的男孩子参加科日杜家族的主司选拔。这也正常,毕竟他是今天才认识安琛,也自然不知道在她这普通采集工的身份之下,隐藏着怎样惊人的秘密。
不过话又说回来,尽管安琛和柏安卡正在计划往科日杜家族安插一个探子,但这个探子要得能对于科日杜家的继承人产生影响,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帝空之盾集团当下要解决航天燃料供应的问题,为了不惊动皇宫,必然要跟能源寡头科日杜搞好关系,联姻就是最方便的选择。但是柏安卡的弟弟、格雷科家族的圣子格雷科·奇诺(GrecoCino),现在正在跟伊藤家族的伊藤日月谈恋爱,柏安卡作为姐姐显然不能牺牲她老弟去跟科日杜·狄安娜就和。
如果能找个别人顶上倒也好,柏安卡暗箱操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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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可以把科日杜家族的人蒙过去。但这个人要代替的可是格雷科家族的圣子参选,各个方面都有要求,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选出来的。
安琛吃掉了整个荷包蛋,用吸管喝完了碗里的蜜酒。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而对面的罗青叶连忙问道:“你要走了?”
“是啊,我吃完了。”安琛露出了她一贯的、具有欺骗性的迷人微笑。
“等等我——”罗青叶下意识地开口,又觉得这样有失身份,于是补充道,“你也要去提前上工么?”
“不,我要走了,我向来下午都不上工。”安琛对他说道。
小帅哥俊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你从来就只上半天班儿?虽然是计件制,但你这样也赚不了多少钱的吧?”
“你难道以为,我真是靠这个养活自己的么?”安琛端起碗,微微歪头看着他笑了,“也是,你大概还没见过我的马蜂吧。靠采集工的工资生活的人,哪个能供得起黑鹰呢?”
“你……黑鹰……”罗青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外面蜂厩里的那只黑鹰是你的?!”
安琛不禁产生了一丝炫富的快感,但这也就是一闪而过。黑子那家伙可不是靠她自己的努力挣来的,用祖上的荫蔽向普通人炫耀,真不算是一个合格领导者的行为。
“是我的呀。”安琛收回了不正经的笑容,相当友善地眨了眨眼,“想骑骑么?”
小帅哥浅银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期待,但之后却又转变为了狐疑:“咱们才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你凭什么要带我骑马蜂?”
“不凭什么,我喜欢你还不行么?”安琛眨着眼笑着说道。
罗青叶的脸颊略微有些发红,虽然从小到大喜欢他的姑娘从来也不少,但就这么风轻云淡地说出“我喜欢你”的,可能还真的只有这位——他突然发现,自己甚至都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安琛自然是感知到了他的害羞,可她却又故意补充道:“别误会,我只是广义上的‘喜欢’你。我觉得咱们挺投缘的,你想骑马蜂我就带你逛一圈儿,不想的话我就先下班儿了。”
7. 第七章:带人飞行
罗青叶当然是答应让安琛带他去骑黑鹰了——年轻人普遍都喜欢酷炫的坐骑,特别是传说中空战级别的黑鹰马蜂,在月照这个小镇子里肯定是独一份儿的。
而安琛的黑子还有些不乐意她让别的人骑在它的胸部背侧。
黑鹰马蜂的胸部背侧不像一般上班族常骑的金马品种长着浅黄色的绒毛,它们全身上下的体表都是光滑坚硬的,带有金属光泽。但也是因为这个,如果有人骑马蜂的技术不好,飞行时就会在黑鹰的胸部背侧来回滑。
黑子最讨厌这种情况。即使是有时候不得不搭载安琛的好朋友柏安卡小姐,她在飞行的时候小幅度地滑也会让黑子感到不舒服,而且也怕她抓不稳滑落下去。
不过这种情况通常也有解决办法,最简单的莫过于买个坐垫戴上。但安琛就是不买坐垫,黑子也不喜欢坐垫,从某个角度它跟它的主人实在很像,都把炫技当作人生无法割舍的一大乐趣。
但是这次黑子摩擦附肢的抗议没有被安琛接纳,她捋了捋黑子细棒状的触角:“就带人家逛一圈儿而已,给个面子啊?”
安琛的命令可能不值钱,但是安琛的面子还是很值钱的。黑子闷闷不乐地把触角从她手里拽出来,偏开翅膀让安琛和罗青叶上去。
大概是黑子在安琛面前的表现还算温柔,让小帅哥产生了黑鹰性格好的错觉,忍不住也伸手去摸黑子的翅膀。然而在他的手碰到黑子之前,就被安琛拉住了:“别招它哦,我家的宝贝儿脾气大着呢。”
黑子水滴形的脑袋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组成口器的附肢摩擦着发出了一阵沙沙的声音。安琛知道它大概是在用马蜂的语言吐槽自己,只不过由于是人类驯化马蜂而非马蜂驯化人类,因此人类的语言系统是无法“适配”马蜂语言的。
“它好像在说话?”罗青叶小心地坐在安琛后面,有些紧张地说。
“不是‘好像’,它就在说话。”安琛笑着说道,“马蜂具有比较原始的语言系统,其中没有动词而只有名词和形容词,但仍然可以表达情感。”
“你听得懂?”罗青叶问道。
“我都听不见啊。”安琛有些好笑地回头看向他,“马蜂的语言超出了人类的感知范围——这是基本的驾驶常识啊,你该不会没学过怎么骑马蜂吧?”
罗青叶的脸彻底红了。他的确没学过骑马蜂,事实上月照镇的很多人都没有马蜂驾驶执照。这个镇子很小,小到大家不需要马蜂这种飞行交通工具就能到达他们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人们最常用的交通工具,反而是在很多大城市都显得罕见的自行车。
安琛能感觉到,这位小帅哥内心里羞愧于他自己的见识太少,但她却并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可羞愧的:“没学过也没关系,反正我是骑手,你只是乘客,没有驾照也不违反飞行交通法规。”
“那我怎么……”罗青叶有些犹豫,问题只问出了一半儿。
不过安琛知道他的意思:“骑马蜂的时候应该抓着它们胸部的上缘,不过你坐在后面,就抓着我好了。但你可得抓紧了,黑子起飞有点儿猛。”
罗青叶象征性地抓住了安琛的时装斗篷。他显然不想跟才认识一个小时的人过度亲密,不过让他一个人无照骑马蜂显然也是不可能的,只要想体验一下儿飞行的感觉,就得有人带着他。这个人与其是别的那些相貌平平甚至还有点儿猥琐的追求者,还不如是安琛这样长得好看又清爽的姑娘。
而安琛已经做好了吓他一下儿的准备,尽管知道只是抓着斗篷并不稳当,她还是拍了拍黑子的后脑勺:“走了,黑子!”
黑色的大马蜂得到主人的命令,从地面上“噌”地一跃而起。它的腾空并不依靠翅膀,而是完全靠着六条大附肢蹬地的力量,在“弹射”的一瞬间加速度甚至能达到10G以上。
罗青叶完全没准备好,在黑子腾空悬停的瞬间一个没坐稳就从它的胸部背侧滑了下去。慌乱之中想要用腿卡住马蜂的腰,却仍然没勾住而径直向下滑落。
他连忙闭上眼,在刹那间安慰自己幸好只是在起飞时掉下去,还不算高不会摔出什么毛病。然而一只手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重新拉回了正在升高的马蜂背上。
“跟你说要抓紧了啊。”安琛侧着身以一种相当高难度的姿势骑着黑子,扶着罗青叶重新在它的胸部背侧坐稳。
这回罗青叶没心思顾及是否过度亲密了,在好容易坐稳之后便连忙抱住安琛的腰。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刚才他们还在里面工作的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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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远得像是抽象油画上的彩色格子了。
“这……也太高了……”罗青叶的声音有些颤抖。
“还行吧,现在已经到达了高速层。”安琛游刃有余地讲解道,“只有飞行时速能够达到二百公里的才能上高速层。”
罗青叶有些不敢往下看,不得不集中注意力在安琛说的话上:“那现在咱们是多少公里?”
安琛看了看左手手腕上智能手环的显示屏,上面进入驾驶模式显示的时速是“302km/h”。
“到三百了,咱们现在已经达到地面上最快的火车的速度了。”安琛颇有些自负地回答道。
“可是……我感觉风并不是很大?”罗青叶问道。
“骑马蜂时风的确不大,因为马蜂的翅膀快速振动,带动的气流抵消了前方气流的惯性作用,因此在胸部背侧上方形成了一片平静的区域。”安琛解释道,而又开玩笑地加了一句,“不过你如果感觉不到任何风的话,那多半儿是因为我在你前面挡着呢。”
她说这话只是让人觉得有趣,倒并不显得自负。因为客观上罗青叶在平民里算是高的,本来就比安琛略高一些,她再怎么挡也挡不住。
不过对于一个从天性上应当被众多普通公民当种族希望捧着的元女性而言,能说出“我在你前面挡着”这种话也是有点儿神奇的事情。尽管对于广大普通女性而言,她们跟她们的男朋友相互照顾也是极其常见的了。
安琛不由得有些走神儿地想到,尽管元女性才真正能够生育后代,但对于她们或许是不存在所谓的“爱情”的。这话倒也没错,毕竟“爱情”的概念本身都是平民创造出来的①,而对于教皇而言,她跟大祭司之间只能是圣母和圣父的“神圣”关系。
————————————
注释:
①特指男女恋爱的“爱情”其实是一个出现相当晚的概念。只有当双方都是自由人的情况下,才能够出现“自由恋爱”。因此在历史上的大部分时期,都是不存在所谓“自由恋爱”的,那些时期的爱情观也与现在具有很大差异。(此处只是顺便带一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概念,爱情观作为上层建筑的一部分,从整体上看也是被经济基础所决定的)
8. 第八章:物理学家
带罗青叶在月照镇的上空转了一圈儿,安琛就骑着回到农场的门口,把这位小帅哥放下了。
她跟很多死缠烂打的追求者有最大的一点不同,那就是安琛永远不会过于在意搞对象的事情。她泡帅哥儿向来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愿意就来不愿意就算了,带人家骑马蜂就是骑马蜂而已,不可能借机演变成别的什么。
倒是罗青叶对此有些惊讶,原本他以为安琛就是在等着骑马蜂的机会带他去别处,可她竟然把自己送回农场了……难道是他的魅力下降了?亦或者人家压根儿就没有对他有普通同事之外的心思?
“怎么了?”安琛站在黑子身旁,抱着手臂对愣在那儿的罗青叶问道,“你不回去上工么?”
“不……”罗青叶下意识地顺着说了一句,而后才连忙改口道,“哦,我回去上工了……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安琛。”安琛简短地回答道。
她能直接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名,也是因为安琛做教皇的时间实在太短,以至于民众还没来得及听说新教皇的名字,她就被安瑾赶下台了。
“我叫罗青叶。”罗青叶说道,“就是‘青色的叶子’。”
“我知道,刷你饭卡的时候看到了。”安琛笑着说道,“对了,明天我还得还你一顿饭呢,要不先留个ID?”
果然还是为了要ID。罗青叶的心里觉得舒服了,他自认为自己可能谈不上有多喜欢这位安琛,但得知对方想跟他保持联系还是很令人高兴的。
身份ID是蜂王国公民通过互联网上的“远音”系统相互联系的凭证,因此只要知道了一个人的ID,就能够通过远音联系到对方。但ID是完全实名制的,因此这个联系方式也不能随便给别人,必须得是真正相互认识的人才行。
但此时罗青叶非常爽快地把自己的ID输到了安琛的手环里,而安琛用手环给他发送了远音的通话请求,如此也把自己的ID记录在了罗青叶的手环里。
“那咱们明天见吧?”安琛歪着头对他笑道。
罗青叶也相当罕见地露出了笑容:“嗯,明天见。”
而后他就看着安琛跳上了那只黑鹰马蜂的背,在一个猛烈的“弹射”之后逐渐越缩越小,消失在了湛蓝天空中的远方。
——
安琛骑着黑子抵达了省会晖都的郊区。虽然也被称为郊区,但这个地方却被晖都的发达辐射,田园之中建立起了先进的工厂。
安琛飞向帝空之盾总部大楼的时候,也看到对面一列青蓝色的“碧玉”货运马蜂向顶层平台缓缓飞去。这是帝空之盾的几支专有运输队之一,领头的是蜂王玛尔,而骑在它身上的则是帝空之盾航天部的应用物理学家颜其岚。
安琛拉了拉黑子的触角,让她慢下来给颜其岚的运输队留出地方。她用脚夹在黑子胸部两侧,松开手从黑子身上完全直起身,向对面的颜其岚喊话道:“嗨,岚师姐!”
“安琛!来得真早啊!”骑在玛尔背上的年轻女人也站了起来,大声对安琛笑道,“今天没约到帅哥儿么?”
颜其岚比安琛年长两岁,是个普通女性,而且曾是帝国最高学府然斐圣母大学的高材生。
然斐圣母大学是为了纪念帝国统一后的第一任教皇然斐陛下而建立的,尽管比那些更老牌的学校历史略短,却很快就以后来者的身份超过众多“前辈”,而成为了帝国的莘莘学子们最想去的大学。
当然,所有的元女性和各个贵族家族的圣子都天然地拥有进入然斐圣母大学的特权,但身为普通女性和平民出身的男性,要想考入这所学校可是极其困难的。颜其岚能在这所学校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自然是天才中的天才,而安琛这个元女性假借普通女性的身份,也纯靠考试进入了然斐圣母大学,不得不说这还是历史上的头一次。
不过安琛倒是庆幸自己是以普通女性的身份上了这所学校,否则她也就不可能跟颜其岚这位天才师姐交好了——要知道颜其岚可是个罕见的反教者,她虽然上的是纪念圣母教皇的大学,但却对于教皇并不服气,也不喜欢与那些代表教权的元女性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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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得知安琛是元女性的时候,她还着实惊讶了好一阵儿呢。
颜其岚觉得安琛不像元女性,而她自己长得也是典型的普通女性模样:个子很高,棕色直发蓝色眼睛,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喜欢穿运动短袖和牛仔裤,有着运动员般的健美身材。她看上去是如此富有活力,以至于第一次见面谁都猜不到这个年轻的姑娘竟然是个应用物理学方面的天才。
而且她的行为习惯也不像是刻板印象里的严谨科学家。很难想象,颜其岚在专业工作之外的爱好竟然是拳击。上大学的时候安琛勉为其难地跟着这位优秀的师姐学过两下儿,可她虽然有普通女性一样的身高,但元女性的身板儿也着实禁不住拳击爱好者的拳头。当时颜其岚还笑话她“娇生惯养”,而得知安琛其实是传说中的“七日教皇”时,才明白她还当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哪可能?我都带人溜过一圈儿了。”安琛驱动黑子,与颜其岚的玛尔并肩向总部大楼降落。
帝空之盾总部大楼从上方看是一个略微变形、使得三角形所占比例增加的“A”型,A型的顶端是一个现代化开放式的蜂厩,而A的一条腿建立了供职工们休息的空中花园,另一条腿上则是固定翼飞机的跑道,旁边停着一排小型农用无人机。
快到蜂厩的时候,黑子轻盈地窜到玛尔的前面,直接停在了为归巢的马蜂提供快速营养补充的那朵花上。
而玛尔的运输队则缓缓减速,一个接着一个地飞到卸货区上空,然后又一个接着一个地放开爪子上抓着的货箱,再一个接着一个地飞到空地上并排站好。
颜其岚从玛尔背上跳下来,拍了拍她垂下的粗大的触角:“好姑娘,带它们休息去吧。”
然后玛尔就带着它的队员们,向军队一样整齐地走向蜂厩入口,对于那朵香气诱人的花连看都没看一眼。
黑子目睹了这一切,仿佛是受到了无声的挑衅一般,顿时腾空而起从蜂厩的花上跳下来,却忘了此时安琛还在它背上。好在安琛眼疾手快,抓住了一根花蕊才安稳地滑落到地上。
9. 第九章:高层会议
对于黑子的种种冒失行为,安琛只得无奈地瞪了它一眼。黑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触角,跟在玛尔的队伍后面老老实实地走进了蜂厩里面。
“唉,这丫头什么时候能学会稳重啊。”安琛故作老成地摇了摇头。
颜其岚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它不就跟你一样么?”
“哎,轻点儿,疼疼疼——”安琛被这位业余拳击手拍到的肩部顿时就麻了,身为元女性的身子骨还真是有点儿脆。
从进化的角度,元女性的生存策略就是控制周围的普通国民为自己服务,她们根本不用自己从事体力劳动,发生冲突时也不会亲自出马。她们有一种特殊的精神控制能力,可以让她们百分之百会受到族群中其他人的保护。
这种精神控制能力,在封建时代被称作“神迹”。被“神迹”笼罩的人民,无不在圣母教皇的脚下俯首称臣。
现在主流学界普遍认为这是一种外激素的作用,但也有不少证据表明即使在空气不流通的时候,“神迹”仍然能对人们发挥其影响力。安琛觉得这其实是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但考虑到皇权和宗教方面的忌讳,类似的研究从未真正开展过。
安琛不喜欢使用“神迹”,她从小就讨厌别人对她愚昧地顺从。在离开皇宫之后,她除了在刚开始试验的时候之外,一次也没有对其他人使用过“神迹”。甚至在她以前跟镇上的其他孩子打架时,她也不会使用“神迹”这种作弊的手段。而且大概是因为她对于胜利更加渴望,就是徒手跟那帮小野人打也能赢多输少,只是遇到颜其岚这样儿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安琛才真的败下阵来。
“疼什么呀,这哪儿疼了?”颜其岚嘴上笑话了她一句,但还是收回了手。
普通女性可以随便往身上招呼,但如果把安琛招呼出什么毛病,帝国可能就得亡了。毕竟她可是真正的圣母教皇,就算颜其岚是反教者也不得不承认,这可是跟社会稳定息息相关的。
安琛揉了揉肩,跟着颜其岚一起乘上了帝空之盾总部顶层的电梯。
进电梯后,颜其岚按了41层。
帝空之盾总部大楼的地上部分一共有81层,地下还有4层。
从地下4层到地上20层主要用作航空实验室,其中建有亚、跨、超音速三个风洞。
第41层到第60层是航天和空间科学实验室,第53到58层被打通用作了超级计算机的机房。
而剩下第21层到41层是帝空之盾总部的办公区,庞大集团的机关和智囊团就位于这个区域。帝空之盾最高级别的会议室就建在41层,也是安琛等人日常开会的地方。
只有极少数人能进入最高级别的会议室。并且也只有这些人能够了解到,帝空之盾的实际所有者并不是明面儿上格雷科家族的继承人柏安卡,而是被篡了位的真教皇安琛。
当然,在真正的外人看来,甚至格雷科·柏安卡都是于此无关的——最高检察官的女儿为什么要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产业呢?表面上帝空之盾的大股东是富有的红酒商人格尔·柏安卡,但一般人也绝不会想到她的真实身份是格雷科家族的继承人。
能够得知帝空之盾是由格雷科·柏安卡管理的人,其实已经算是帝空之盾集团里非常接近核心的精英了。但任他们怎么想也没法想到,真正的幕后掌权者是流落在外的“七日教皇”——相比之下,圣母教皇竟然会被随身助理推翻,甚至差点儿就挂了,这才是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吧!
“今天开会有谁请假么?”安琛对颜其岚问道。
“我还没仔细看……不过柏安卡肯定会到,因此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吧。”颜其岚无所谓地说道。
柏安卡可能是唯一她完全不反感的“像元女性的”元女性——主要是跟安琛这个不像元女性可事实上却是元女性的家伙区分。甚至令人意外的是,颜其岚在对待柏安卡时非常温柔,完全看不出来她是一个一掌能拍断安琛肩胛骨的运动型。
安琛暗暗觉得她这位岚师姐可能对柏安卡报有某种特殊的好感。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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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她的面儿肯定不能这么说,否则肯定又要挨上青年物理学家的一巴掌。
而且非要说起来,尽管平民的同性民事结合早已受法律保护,元女性在现行法律中是不被允许同性恋的。
在传统的观念里,元女性所拥有的特权,来自于她们是族群里唯一具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如果唯一具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再不与异性结合,那人类就该亡种了。在帝国统一之前的国家摩瑞(Моря),曾经出现过历史上的唯一一起民众绞死国主而扶持另一名贵族上台的事件。这已经收录入帝国十二年义务教育的必修历史课内容,被称为“红线革命”。
平心而论,安琛觉得那位莉莉亚(Лилия)三世被人民送上绞刑架实在有点儿冤。她虽然拒绝和男人结婚,但又不是拒绝生育。如果这事儿是发生在现代,那完全可以借此机会通过□□,将教皇和大祭司的关系从婚姻权上解绑——因为本来教皇和大祭司存在婚姻关系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一对一的婚姻制度本就是出自民间的、极其近代的产物。
安琛非常同意柏安卡的一个观点,即繁育子民不应被归因成教皇与大祭司的婚姻中的权利,而应当被认为是纯粹教皇本人职责范围内的义务。柏安卡曾经也是然斐圣母大学的学生,只不过为了继承格雷科家族的祖业,她的专业是伦理与社会学。
安琛还认为,大祭司的职位本身就是不应该存在的,因为大祭司和其他男性平民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而作为专业人士的柏安卡对此持保留意见,有些话她已经告诉了安琛一千遍,概括地讲可以说物质基础决定伦理(注:即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一种特殊化情况),但伦理不完全是由单纯生物学结构所决定。
柏安卡时常说,安琛的机械线性思维是目前在帝空之盾管理上最大的阻碍,对此安琛倒不以为然,反正她无论出什么错都有柏安卡盯着呢。
这么说起来,虽然安琛是帝空之盾集团的精神领袖,但其实柏安卡才是那个真正负责统筹管理的人。
10. 第十章:核心成员
电梯下到第41层,门开了,安琛和颜其岚走出去。在走廊的尽头,就是帝空之盾集团高层的专用会议室。
不过在进入会议室之前,先要经过两层门。外层的门是确认邀请验证,需要输入今天会议的实时邀请码,而里面的门则是虹膜、指纹、密码三重验证。
但别看这身份验证搞得挺隆重,其实里面也不过就是一间普通规格的会议室而已。只除了墙壁是用高效吸声的泡沫玻璃材料填充之外,其他的地方跟帝空之盾总部大楼里的数十间会议室并无差别。
安琛和颜其岚算是来得晚的,其余人都已经在会议桌边就坐了。
从右手边数,第一个位置是给安琛留下的,而第二个便是格雷科·柏安卡。第三个位置上坐着柏安卡的弟弟奇诺,他倒是帝空之盾高层会议的稀客。再其次是秦家族的继承人秦笙,重金属制造业寡头的女儿。在秦笙之后坐着的是勒罗伊家族的圣子勒罗伊·卡斯帕(LeroyKasper),勒罗伊家族是帝国科学院材料研究所的掌管者。卡斯帕后面还坐着一位元女性,是农业大臣米秋林·柳博芙(Мичурин_Любовь)的女儿米秋林·玛莉娜(Мичурин_Марина)。
从左手数,第一个位置上坐着的是天体物理学和宇宙学家彭明思,他是和颜其岚同一届毕业的然斐圣母大学学士,之后又取得了天文学的博士学位。第二个位置是留给应用物理学家颜其岚的。在颜其岚的座位之后,是帝空之盾防御体系的创立者奥尔·克拉拉(OwlClara),她是柏安卡在读大学时认识的电子工程专业的师妹。克拉拉后面的则是年轻的火箭专家金曦落,他虽然姓金但却和那位来自金家族的文化大臣并无关系。最后的一位也是核心团队里最年轻的,是帝空之盾集团专门聘请的公关天才洛佩兹·杰斯(LopezJess),他曾经为皇宫的对外宣传部工作。
开会的位置其实并不是固定的,但“官二代”和平民出身的成员们,还是自然而然地分坐在两侧。
安琛走到给她留着的座位旁坐下,颜其岚也在她斜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安琛撑着手臂看了一眼旁边的柏安卡,语气轻快地说道:“怎么着,那就开始吧?”
柏安卡瞄了一眼她身上配色颇为招摇的时装短斗篷,却没有说什么,而是清了清嗓子对其余人说道:“既然安琛来了,咱们就开始吧。今天要找大家来,主要是为了确定能源计划的初步方案。”
帝空之盾发射卫星一直是以非公开的方式,尽管安瑾不重视天空,皇宫也不会允许私人往天上随便发东西。因此帝空之盾集团的注册一直是打着高科技农业技术研究的旗号,他们搞的卫星、飞机在申报项目时,所填的用途所谓的“监测土地”。
但一个农业科技研究机构,在市场有限的情况下,是不应该发那么多卫星的。因此帝空之盾实际上有着不少黑帐,而走黑账的资金难以从正规渠道购买材料,依靠秦笙家制造业寡头的支持尚且能造得出来火箭,但火箭和燃烧实验所需的定制燃料就得考虑点儿别的心思了。
安琛的想法是拉科日杜家族下水。科日杜家族是帝国垄断能源产业的贵族,但凡跟燃料沾边儿的东西,都属于科日杜集团的业务范围。
但科日杜·阿加塔(Кожедуб_Агата)向来是远离政治、只做生意。在欣祺陛下在位时期,科日杜·阿加塔就不怎么与皇宫来往,因此安琛也没办法靠母亲生前的私交拉关系。倘若直接与大寡头科日杜·阿加塔谈项目,谈完后估计他们前脚刚走,阿加塔后脚就会直接通知皇宫——作为贵族有维护教皇权力的义务,如果发现异常情况不报告,那按照帝国的法律也是有包庇罪的。
因此安琛和柏安卡计划从科日杜·阿加塔的女儿狄安娜(Диана)入手。
年轻人总是更容易改变的,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来跟她搞航天航空的“官二代”。但是接近狄安娜也要讲究策略。正好她今年到了二十二岁,需要选一名圣子结婚,而安琛并没有什么兄弟,因此狄安娜只能从众多贵族家族的圣子里选一位,安琛希望她选中的会是他们的人。
靠联姻是最简单的办法,尽管这办法一点儿也不科学,完全称不上“高科技”。然而考虑到帝国真正重要的资源都掌握在皇宫和贵族手里,与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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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头苦干指望通过堆研究经费而实现弯道超车,倒真不如使点儿招数把人拉到他们这边儿。
何况帝空之盾的资金也不宽裕,能不花钱解决的问题,尽量采用不花钱的办法。因此帝空之盾目前的“能源计划”,优先方案是以政治而非技术的手段解决。
屏幕上投射出柏安卡关于能源计划的幻灯片,因为计划很简单,她也只是简要地讲了几句。
柏安卡讲完之后,公关部的洛佩兹·杰斯先提问道:“我们是可以对科日杜·狄安娜小姐投其所好,问题是上哪儿找这个参选的人?”
“这就是这次会议上需要讨论研究的问题。”柏安卡回答道。
秦笙托着下巴想了想:“我倒是能跟科日杜·狄安娜搭上话儿。我们家有几个矿场,离科日杜家挺近的。”
“或许你可以直接以购买新型炸药的名义,直接向科日杜定制燃料?”火箭动力专家金曦落随口提出了一个新想法。
“别打岔。”天文学家彭明思对他的师弟说道,“科日杜做燃料相关产业上千年了,看不出来火箭燃料跟□□不一样?”
“科日杜·阿加塔肯定知道,但狄安娜可不一定啊。”农业大臣的女儿米秋林·玛莉娜说道,“让阿笙去,直接从狄安娜手里定货不就行了?”
材料研究所所长的儿子勒罗伊·卡斯帕对此表示不可:“你以为狄安娜也跟你一样,连自己家的产业都搞不明白?”
“嘿,我怎么搞不明白了?”米秋林·玛莉娜隔着三个人去找安琛撒娇,“安琛姐姐,他骂我——”
玛莉娜的此种行为,对于帝空之盾的核心成员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她虽然不是年龄最小的,但却长着一张娃娃脸。而且基于农业管理的地理测绘是他们目前十拿九稳的方向,玛莉娜压力不大,可以随便开玩笑。
安琛从柏安卡、奇诺和卡斯帕的背后对玛莉娜眨了眨眼睛,而后却敲了敲桌面对众人说道:“现在订购火箭燃料,不仅是要掩人耳目,而且咱们明面儿上的资金不够了,只能走暗账。所以这事儿最好能通过把米秋林·狄安娜拉下水解决,否则以后咱们的资金链断裂会更麻烦。”
11. 第十一章:替身计划
说到资金的问题,众人又都噤声了。
虽然帝空之盾的核心成员要么是官二代,要么是平民出身的青年精英,但客观的经济规律决定了,手里没钱就是干不下去。这个“没钱”倒不是真的穷,而是各个家族的公款不好直接挪用。因此柏安卡才不得不在表面上主营红酒产业,以“洗钱”的方式把帝空之盾的黑账合法化。
安琛对大家说道:“目前的计划就是这么定的,大家有什么具体建议?”
负责电子控制系统的奥尔·克拉拉看了看柏安卡,而后问道:“今天叫奇诺少爷来,是打算真让他去?”
格雷科·奇诺严格意义上并不是帝空之盾核心团队的成员,此时他难免显露出一丝尴尬。
“不是。”安琛替奇诺和柏安卡回答道,“奇诺的女朋友是伊藤日月,咱们犯不着为了燃料的事儿跟伊藤家族交恶。”
“呃,那能让谁去?”克拉拉问道。
柏安卡看向他们的公关天才洛佩兹·杰斯,面露认真的神情:“目前我个人的想法是让杰斯去。杰斯,你应该能处理得好与狄安娜的关系,这件事最好还是由你——”
“等等。”安琛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从椅背上直起身,“我有个想法,为什么不能找一个长得跟奇诺有点儿像,但同时却比奇诺帅的男孩子?”
“老大,你是暗指我长得丑么?”杰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我可没有!”安琛摆了摆手,“但你长得跟奇诺一点儿不像也是真的。贵族就那么些,尽管未婚圣子的相貌不公开,也难保科日杜家族的人对奇诺有印象。”
“那你说要让谁去?”勒罗伊·卡斯帕问道。
要代替奇诺参选,就不能让其他贵族圣子去,意味着卡斯帕本人肯定不行。别的方面都好说,就是身形修饰起来比较难。奇诺的个子比杰斯高,但又不是高到金曦落的程度,那么难道就只有让彭明思……
彭明思也发现在场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连忙摆手道:“别开玩笑啊,我可不行。我有对象。”
人类生育方式比较玄学的一点是,只有与元女性结合的男性是处子,才能够成功地产生后代。这在古代蒙昧的时期,被认为是需要被选中的男人足够“纯洁”、对圣母足够“虔诚”。
但实际上生物学研究已经发现,其实这只是因为,只有男性实际意义上的第一次啪啪啪可以产生具有活性的、在表观遗传层面进行过重编程的遗传物质,之后哪怕无数次都只是具有社交意义的行为而已。而元女性能够储存这些遗传物质,以供之后数十年产生新生命之用。因此才会看起来仿佛是“纯洁”的大祭司和教皇结合成为夫妻,连续数十年相依而诞生新的公民。实际上产生新公民的所使用的遗传物质,早已经在新婚之夜就准备完毕了。
所以已经经历过性行为的男性,是不能再被选为教皇或者贵族的配偶的。这也是有些年轻男子借此挑刺儿他们自己女朋友的理由,他们觉得自己具有比女性更高的价值,而跟现在的女朋友谈恋爱就会失去这些价值,尽管本质上这一价值对于普通女性而言其实毫无用处。
不过颜其岚却又提到:“如果只是要送一个人假冒奇诺去当主司,那就没有必要真的经历新婚之夜吧?”
其他人一想这倒也是,如果为了帝空之盾的能源计划还要“献身”,他们的行为似乎有点儿太灭绝人性了。
但彭明思还是不合适。安琛觉得自己是个有仁义的首领,不能为了公事而影响同志和他女朋友的私人关系。
她其实一直在考虑能不能让罗青叶去。尽管这似乎有点儿太“奇思妙想”了,但她第一眼看到罗青叶,就发现他的身形跟奇诺非常像,就连脸型五官也有五六分相似。
而且重要的一点是,罗青叶虽然长得跟奇诺像,但却又微妙地比奇诺好看。格雷科家族对于科日杜家族而言没有什么特别要拉拢的地方,而奇诺的相貌在一众圣子里也不算太突出的,此时如果是以罗青叶代替奇诺,那被选中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我其实有一个人选。”安琛想了想,还是说道,“只是农场的一个采集工,但他长得跟奇诺颇有点儿像,而且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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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对不起奇诺,我只是实事求是。”
奇诺无奈地叹气:“你就说吧,我习惯了。”
柏安卡不禁心疼奇诺。就因为要说能源计划的事儿才带他到帝空之盾核心会议,却没想到她长得这么清秀可爱的弟弟,也会被安琛这个颜控说他长得还不如一个农场的采集工。
“我不是怀疑你的眼光,老大。”杰斯有些犹豫地说道,“但要成为科日杜家的主司,应该不止在外貌方面有要求吧?让一个采集工去,我觉得不太行。”
一贯向着她安琛姐姐的玛莉娜却反驳道:“不一定吧?安琛姐姐明面儿上也是采集工啊。”
“那能一样么?”作为和奇诺同样身份的圣子,卡斯帕也有些不乐意,“安琛原本是教皇,混在平民里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又意识到他的朋友们当中一半儿都是平民,连忙附加了一句:“当然平民里有气质的人不少,可是一周之后就要参选了,七天时间把一个普通人培养成‘奇诺’,这难度也有点儿大吧?”
听说要让采集工顶替奇诺,在场众人没一个不反对的。不过柏安卡却知道,安琛并不是觉得她想到的那个采集工真正合适,而只是因为这事兼具可行性和挑战性,让她觉得有趣而已。
“既然安琛已经有一个人选,难度再大也可以先试试。”柏安卡平和地说,“杰斯,阿笙,可能需要你们配合奇诺,参与对这个新人的指导。”
安琛对柏安卡的支持并不意外,便接着嘱咐道:“火箭燃料的燃烧实验,液体燃料和固体燃料要同步进行。如果科日杜那边儿谈不下来,咱们还可以回到基于酒精的配方上。岚师姐和卡斯帕,你们俩先配合曦落做这个工作。”
颜其岚立刻点头道:“专业上的事情,我们自然没有问题。”
作为帝空之盾集团的技术总顾问,她还真是十分靠谱。安琛对颜其岚报以微笑,却有些失望地发现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旁边的柏安卡。
安琛撇了撇嘴,扭头隔着三个人对玛莉娜笑了一下,立刻便收到了玛莉娜可爱的笑容。
12. 第十二章:时间错位
说完了战略上的安排,就该到处理各人专业内任务的时候了。
每个人把自己的工作简单讲了一下,主要强调了这一周以来遇到的问题。能够当场解决的就当场解决了,解决不了的由柏安卡记录下来,之后再单独讨论。只不过听帝空之盾的核心成员讲自己专业内的事情,多数情况下都会让人听得一头雾水,即使是多年的朋友也不例外,常常是为了不了解的细节问了好半天,最终才发现是自己的理解有误。
安琛常常觉得这个过程其实就是在浪费时间,在近百年发生的“技术爆炸”之下,现在对于各个技术之间已经是隔行如隔山了。但她从来没有对这个会议的环节提出异议,主要是她也想了解一下别人都在做什么——当人类的祖先还在稀树草原上生活时,喜欢听故事的基因就深埋在了他们的DNA里,这个本能的偏好在当时可以让人们从别人的经验中学到知识,而现在也促进了人与人之间的和谐交流。
当然,“故事”讲完之后,会议还是要结束的。而后帝空之盾的核心成员们就要重新回到各自的岗位上了。
安琛的岗位是卫星控制组的高级研究员,这是她面对帝空之盾众多普通员工的身份。在这个身份上,安琛和颜其岚是平级的,但安琛的职务范围要比颜其岚窄一些。因为颜其岚名义上是技术顾问,而安琛则是实打实地负责卫星控制和相关的科学研究。
目前发射的七颗卫星,除了已经退役的两颗之外,现在还在天上的五颗都是带有研究任务的。为了精确地掌控卫星,帝空之盾采用的电子控制系统也不断升级,其中重要的部分就是计时器的精确性不断提升。
然而提升到一定程度之后,卫星控制台就发现了问题:卫星上的计时器会变“快”①。
在检查过所有环节——信号延迟、计时器稳定性、解码消耗时间等的影响——之后,仍然无法排除卫星上的时间每天提前了大约10微秒。尽管10微秒听起来不多,但每天提前10微秒,意味着在该卫星至少五年的设计寿命里将会出现长达18毫秒的误差,足以对卫星与地面的信号传输造成干扰。
就更别提因为经费不足,帝空之盾发射的卫星预期寿命通常都不止五年。尽管他们现在发射的大多是普通的导航卫星,而对于导航系统而言其实单个卫星自身的计时器误差影响不大,但要命的是帝空之盾的战略卫星,如果要涉及到单个卫星精确定位,这个时间误差倘若不进行矫正,就可能对导弹打击落点造成严重的影响。
不过如果只讲实用性——正如颜其岚所认为的——10微秒的误差也不是不可容忍。对于每颗卫星而言,这种系统性的时间提前尽管略微不同,但都是大约在每天10~30微秒,而且每颗卫星的错位都是十分稳定的。这样一来,通过纯粹数学的方法可以对这个现象进行校正,使得卫星完全能够正常地继续使用。
然而安琛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性问题,更是一个有趣的科学现象。卫星上的时间为什么会变“快”呢?已知的设备问题都排除了,在距离地面将近两万公里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安琛认为这个问题值得研究,并且她也一直在让卫星控制组的纪万星持续跟踪卫星时间提前的情况。
纪万星是卫星控制组的一名助理研究员,去年才刚刚入职,但她却发现了这个时间提前现象,并命名为“地外时间差效应”。
安琛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这个时间差的,因为10微秒的提前对于控制组的大多数人来说,看起来都更像是信号传输延迟的一个波动值。然而这名穿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的助理研究员,却用可靠的统计学分析证明了,10微秒的时间提前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在长期看来十分稳定。
——
安琛从核心成员的会议室出来,乘电梯上到第52层。整个第52层都被划分为卫星控制组的总控制台,上面第53层到第58层的超级计算机集群为控制台提供了强大的实时数据处理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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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防止灰尘影响总控制台昂贵的电子设备,安琛在进入控制室之前先把时装斗篷和防尘外衣摘下来挂在了外面,而后套了一身浅蓝色的实验服,脱下在农场采集时穿的工作靴,换了室内拖鞋才走进门。
外层的门是直接连通电梯间的,但通过这扇门并不能直接进入控制室。事实上这扇门的里面是一个风淋间,在外面的门关闭之后,安琛打开风淋间的开关,让风从四面八方吹掉她身体表面的浮尘,而后才关掉风淋打开里面的门,进入了控制台的范围。
卫星控制台的主要设备就是电脑——说是“电脑”也不完全,因为这些带着超大显示屏的玩意儿,其实是连接着超级计算机集群的终端机。卫星控制台就像是一间大型集体办公室,每个人都通过一台终端机与超算集群相连。
当安琛进来的时候,看到她的人纷纷友善地打招呼。
作为卫星控制组的高级研究员兼负责人,安琛是一个十分平易近人的领导,这可能也跟她毕竟才27岁有关。
不少人一开始也曾质疑,一个并没有博士学位的年轻人,是怎么领导被称为“卫星之脑”的控制组的?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相比于通常情况下选择经验丰富却因为辈分原因与大家泾渭分明的老资历,安琛这样愿意接受意见、能和所有人都处得好关系的领导,反而更能提高在这个团队中工作的幸福感。
也正是如此,卫星控制组被帝空之盾集团的员工们普遍认为是工作氛围数一数二的团队。尤其是这里全面杜绝业内普遍的“上下级”模式,给予刚毕业的助理研究员与高级研究员同等的尊重,使得一些因为性格问题不适应奉承领导的年轻人,纷纷为此跳槽到帝空之盾,发现了“地外时间差效应”的纪万星也是其中之一。
安琛在饮品机旁打了两杯薄荷茶,端着走到了纪万星的办公桌旁。
————————————
注释:
①这其实就是卫星的相对论效应,详解见后文。
13. 第十三章:崇拜者
安琛把一杯薄荷茶放到纪万星的桌面上:“万星,下午好啊。”
纪万星原本正专注于屏幕上的数据,听到有人说法猛地抬起头。看到安琛的时候,她镜片之后的眼睛略微睁大了,而后在半秒之内就“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说道:“下……下午好,安琛老师。”
“可别介,我也不比你大多少,你还是直接叫我‘安琛’吧。”安琛对她眨了下眼,“下午不犯困么,喝点儿薄荷茶。”
纪万星以站立的姿势,伸直手把桌面上的杯子拿起来,放在唇边抿了一口。她尽管还比安琛个子高些,却一直保持着目光聚焦在安琛的下巴以下的位置。
而后纪万星有些拘谨地说道:“去年四颗卫星的时间差数据已经处理完了,精确到每小时之后,时间提前的数值是呈正态分布的,而且每个卫星的提前时间中心值经过统计检验均不相等。”
“这很好啊,非常符合咱们的预期。”安琛鼓励地对她笑了一下。
对于纪万星这样内向的员工,就应该多鼓励鼓励。虽然她一年四季都是不同颜色材质的格子衫和牛仔裤来回换,平时也不和别人说话看起来像个“极客”,但她能发现“地外时间差效应”,就说明这姑娘是个有能力的人——从统计意义上,“幸运”也是能力的一种体现。
“安琛——”纪万星在安琛的目光下,尽力把后面的“老师”咽了下去,“我想这应该能够证明,这个提前是独立的事件……应当不是由信号传输延迟造成的。”
“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这是信号传输的延迟造成的。”安琛说出了客观的事实,“你的统计学分析做得很漂亮,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个现象不同寻常。”
“但是其他人……”纪万星的目光撇到了一边,很明显卫星控制组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地外时间差效应”真实存在的观点。
要知道前几年发射而现在还在天上的卫星,携带的计时器都是老型号了,不免让人怀疑它们用到现在的准确性。纪万星最初得出的每天大约10微秒这个数据,本身就是建立在对原始数据进行降噪处理过的基础上。卫星控制组有些原始数据派的成员,仍然对于这个数据处理的方式抱有怀疑。
“你可以先不用在乎其他人怎么想嘛。”安琛安慰她道,“你现在集中精力研究‘地外时间差效应’的事情,可以暂时不用管卫星监测的事儿。而在技术层面上,卫星计时器可以直接用你得出的数据进行修正,这也不会有别的问题。”
“其实我——”纪万星似乎是鼓起勇气,才把这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我还是想回到卫星监测的岗位。”
这倒是让安琛感到有些奇怪,在她的印象里纪万星一直很内向,让她跟周围人在一起讨论工作仿佛对她而言是相当不适的事情。而如果安排纪万星单独研究这一时间延迟的现象,在安琛看来应该会让她感觉更舒适些才对。
更何况“地外时间差效应”是纪万星自己一个人发现的,她现在一直在安琛的指导下研究这个现象,看上去工作热情还比之前做卫星监测的时候高了不少。
“你觉得‘地外时间差效应’没意思么?”安琛问道。
“不是。”纪万星连忙反驳道,又低声解释说:“只是已经有三周,大家开会不叫我……”
战略卫星监测的讨论会,跟“地外时间差效应”没有任何关系,别人不通知她参加多半儿是怕耽误她的工作。安琛有些诧异地说道:“你如果想听的话,直接去听不就好了?监测小组不一直是在控制室内开会么。”
“可是我就算去了也没得说。”纪万星嘀咕道。
“不一定要说啊,你就是想听一听也没关系。”安琛轻快地劝她道,“不要不好意思嘛,大家都是同事。只要你主观上不想说话,别人也不会非要让你发言。”
纪万星点了点头,思考了片刻后反而说道:“那我还是不转卫星监测了……我觉得研究时间差效应挺好的。”
安琛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拿着自己的薄荷茶和纪万星的薄荷茶杯碰了一下:“加油。”
而后她就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纪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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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的桌前,走回了自己办公桌的位置。
纪万星坐下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在终端机的屏幕后面看了安琛好一会儿,而后才重新把目光放回屏幕里的数据上。
安琛扭头看了她一眼,在心里悠悠地叹了口气。她的魅力真是收不住啊。
当年在皇宫的时候,人人都觉得安琛这样恶劣的少女当不了教皇。然而现在到了民间,安琛对于皇权和阶级秩序的蔑视反而成为了她个人魅力的一部分。
当然,她从遭人嫌弃到受人欢迎的转变,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青春期过了之后圣母基因重新沉默,使得安琛性格中的攻击性降低了不少。
圣母基因的表达是元女性区别于普通女性的关键所在,它的产物是一种名为“圣母醇”的元女性特有甾醇类激素,其重要的作用就是激活女性的生殖系统。但除了对生殖系统的作用之外,圣母醇作为一种甾醇类激素也很容易通过血脑屏障,作用到青少年元女性的大脑,使得她们变得更自私,对周围人的攻击性更强。
这在进化上有其适应意义,因为在青春期元女性的身体面临从“默认版本”的普通型到超型的转变,需要耗费更多能量,而且会让她们变得脆弱。而远古时期人类族群的死亡率高,元女性首领通常会孕育多个元女性后代,因此这一时期的元女性需要减弱利他本能,打压自己的姐妹以获得更多资源。倘若元女性在这一时期竞争失败,那么等待她们的将是失去生育能力和首领继承权,以元女性相对柔弱的身体而被迫从事普通女性的社会分工,那基本上也就意味着早逝。
这也是进化在人类的基因组里留下的痕迹,但通常情况下储君在面临继承教皇之位时早已度过青春期,因此也不算有多大的隐患。可是安琛就因为这个而被皇宫众人所不信任,恐怕也实在超出进化论学家们的意料之外。
安琛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托着腮读着屏幕上显示出的“长途-3”火箭有效载荷区的项目计划书。她现在的心态是如此的平和,以至于已经与十四年前在皇宫的时候大不相同。
14. 第十四章:航天理论
“帝空之盾”其实并非安琛个人的构想。自从人类认识到地球是一个覆盖着大气的球体,突破大气层的想法就由来已久了。
曾有古人构思过用炮仗送人飞上天的想法,那时候人们已经认识到发射的礼花能比马蜂飞得更高,而乘着礼花便可飞到马蜂都无法企及的“天庭”。但之后随着热气球的发展,人们终于发现比马蜂飞得更高的地方并非“天庭”,而是空气越来越稀薄的外界。
并且稀薄的空气正是制约马蜂飞行高度的关键因素。
为了维持飞行中的高速振翅,马蜂的功率是比人类大得多的。因此不像大多数生物是靠分解糖为乳酸而产能,昆虫纲为了维持飞行的高消耗而进化出了一种名为“呼吸”的独特反应通路①,利用气囊充盈时自由扩散进入体内的氧气,通过一系列电子传递反应而实现对有机质的氧化,从而获得比单纯糖酵解更多的能量。尽管对于这个星球上其他多数生命来说,氧气只是植物和许多原始细菌代谢活动的废料,但对于马蜂而言,占大气体积53%的氧气却是它们飞行所必须的条件。
不过除了氧气之外,对于马蜂而言更要命的却是高空气压和温度的降低。为了适应低气压和低温的飞行,马蜂不得不增加振动翅膀的频率,从而进一步提高了氧气的消耗。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了,因此马蜂本身的飞行极限高度至多可达9000米,而在负载骑手的情况下,目前的高度记录则只有5347米。
生物学的局限注定了,要想突破大气层,显然不能靠马蜂。
不过马蜂的特殊生理结构也给了人们以启示,靠类似糖酵解的反应大概是不可能飞起来的,马蜂的飞行靠的是糖和氧气反应产生的更大功率。而要想比马蜂飞得更高,就需要更强的“燃料”和“氧化剂”。于是随着人类对化学反应的认识深入,更多的燃料以及与之相匹配的氧化剂被发明出来,而牛顿力学的同步发展,也使得人们意识到依靠反作用力“送我上青天”成为了可能。
终于在八十年前,第一个关于现代火箭的构想出现了。提出这个构想的人名叫齐奥尔科夫斯基·康斯坦丁②,他对于火箭推进航天器的设想是受到更早期科幻文学的启发,而他也把这一设想写进了自己的科幻小说里。
康斯坦丁也发表过被学界认可的论文,但在当时航天理论并不受到皇宫的重视。就像飞机不受重视一样,绝大多数人始终认为马蜂就已经足够,单纯为了“飞得更高”而开发一种全新的技术是不值当的。于是就像绝大多数郁郁不得志的普通人一样,康斯坦丁此生作为一个接近失聪而靠自学学完大学课程的民间学者,没有学位、没有家世背景,研究方向也不受重视,毕生未曾获得帝国科学院的职位。在发表了数十篇论文和十数篇基于他的航天理论的科幻小说之后,他最终作为一名普通的退休中学教师长眠在了他的故乡。
其实对于一个普通人的一生而言,这倒算不上是多大的悲剧,可是康斯坦丁本可以获得更大的荣誉——如果安琛能早出生个五十年,他或许就能在去世之前看到自己的理论变为现实。
当然,在安琛之前也并非没有人关注到齐奥尔科夫斯基·康斯坦丁的理论。但那些民间的非营利性组织终究只能做到“爱好者”的级别,而像安琛这样召集了一众贵族出身的二代、投入大量资源和精力,把这真正当成毕生事业来做的,对于平民而言则完全不可实现。
帝国的主要产业天然地被圣母教皇和各个贵族所垄断。无论是什么产业,其规模一旦达到平民自主管理的临界之上,其有序运作本质上都必须依赖于“神迹”的号召力。“神迹”可能是宗教的超自然力量,亦或者什么别的目前尚未知晓的东西,这个事实也就证明了“神迹”——无论它是什么——的真实存在。
不过好在航天理论终究是被安琛注意到了,而她也能够聚集足够的资源来完成这件事情。
“帝空之盾”卫星网将实现对于地球表面每一个角落的实时监测,它帮助人们了解自己所生活的这个世界。而与此同时,安琛也在计划将人类送出大气层之外。
那位天才的齐奥尔科夫斯基·康斯坦丁曾在他的文章中写道:“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可能永远被束缚在摇篮里。”
正是这句话启发了安琛,让她意识到人类文明未来的征途,必然是大气层外的浩渺宇宙。在未能突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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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层而真正进入宇宙之前,人类文明还处于在“摇篮”里的形态,而在离开摇篮之后,人类就将进入文明的下一个阶段。
因此目前安琛正在策划的这枚“长途-3”火箭,按照计划将运送一名人类乘客进入太空。之前已经进行过送狗的试验,狗在太空中的反应证明了太空环境并不会对哺乳动物有致命影响。因此送人是可以接受的。
而作为帝空之盾航天分部的卫星控制组,这个安琛所实际领导的团队负责的正是火箭“有效载荷”的部分。这部分也被称为是火箭的功能部分,其余偌大一个数十上百吨的火箭,本质上都是为了送这一枚不到五吨的功能区飞上天空。对于之前的火箭而言,有效载荷都只是一枚卫星,而“长途-3”要搭载的除了卫星之外,还需要有一个可以容下一人在太空轨道上短期生存的轨道舱,以及为送人返回地球而配套准备的返回舱和降落时需要的推进器。
在狗的试验上,已有的轨道舱、返回舱和推进器的可靠性已经得到了验证。但关键在于如果要送人上太空,则必须保证万无一失。而且即使能保证万无一失,仍然需要找到一个可靠的宇航员,兼具承担科研任务的能力和迈向未知的勇气。
安琛其实觉得,要不就让她去算了。反正搞载人航天是她的主意,要说承担风险也应该让她承担。但这显然并不现实,安琛是先任教皇欣祺圣母陛下唯一的后代,当安瑾储存在皇宫-80℃冷库的卵细胞用尽之时,就是她不得不重新出面延续人类种族之日。
为此安琛必须得保证她自己的安全,否则还没等人类真正走出地球、走向太空,就得因为生育活力下降而先一步自发毁灭了。
——————————————
注释:
①设定生物学基础设定与现实地球生命显著不同,现实地球生命中绝大多数真核生物动物都以有氧呼吸的方式获得能量。
②现实中的齐奥尔科夫斯基(Константин_Эдуардович_Циолковский)是现代宇宙航行学的三位奠基人之一。在十月革命之后,他的生活环境得到了改善,并且航天研究也得到苏联当局的支持。
15. 第十五章:下班吃饭
上午在农场上了半个班之后,安琛仍然在卫星总控制室工作了七个半小时。
这个时长通常根据她手头的工作总量而定。因为安琛是卫星控制组的负责人,她参与直接的监测和实验并不多,主要是在审批各个项目的报告,以及帮其他人解决他们遇到的实际问题。而今天大家的工作都还算顺利,安琛得以在晚上九点之前下班,本想找她家可爱的玛莉娜一起去旁边天水镇的大排档吃夜宵,但下班之前碰巧看到柏安卡发给核心成员的会议记录,想起来还有能源计划的事情迫在眉睫。
既然她决定了要让罗青叶代替格雷科·奇诺参选,就得亲力负责培训罗青叶的事情。而既然要培训罗青叶,肯定得首先把事儿跟他讲清楚了。
安琛压根儿没考虑过罗青叶本人可能不愿意的情况。对于帝国的普通国民而言,能够成为贵族的配偶那是极其荣耀的事情,相当于真正意义上的逆天改命。有这种机会——哪怕只是一个机会——任何人只要认真地考虑过,都不可能会拒绝。
甚至就算是对于有女朋友的男孩子,只要跟他们说去参选就有可能成为某贵族家族的主司,那他们只要还保留着“纯洁”,恐怕都会抛弃自己的女朋友而抓住这个机会。这其实无关于个人是否忠贞,而是在传统道德中侍奉教皇和贵族本身就是更“高尚”的,放弃自己在民间结婚的私利,而选择更为高贵的自我实现,这非但不会遭到道德的批判,反而还会被社会主流意识所鼓励。
晚上九点二十分,安琛来到帝空之盾第60层的三号餐厅。
她现在才吃晚饭,血糖已经降到了很低的水平。而此时餐厅里也只剩下些大家不怎么爱吃的小众主食,例如用淀粉做皮的糖蜜包,和已经放凉了的炸花粉糕等等。带花瓣的炒菜已经没多少了,现在还能买的只有一些用叶子菜炒的“低热量健康食品”。高脂质的荤菜也几乎看不到了,但肉菜倒是还剩不少——健康食品总是最容易剩下。
尽管动物脂和花粉对于人类而言具有差不多的能量密度,但花粉里的营养物质更容易吸收,因此即使花粉里含有的生物碱可能有轻微毒性,自然选择仍选择出了偏好花粉的人类。但在远古时期野生的花的花期短暂,在花期之外的漫长日子里,人类部族必须有其他能量来源,即狩猎动物所获得的脂质——主要是哺乳动物的皮下脂肪和骨头里的黄骨髓。
而到了畜牧业发达的现代社会,蓄养哺乳动物家畜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获得皮下脂肪和黄骨髓。只不过皮下脂肪一般不会有人直接买来吃,而是炼成用作日常烹饪的油。而黄骨髓尽管主要成分也是脂肪细胞,但通常作为除花粉花蜜之外的第三大主食直接售卖,但凡有卖食材的地方,一定都能买到新鲜的黄骨髓。除了油和黄骨髓之外,家畜剩下的部分就是些肌肉和内脏了,内脏倒还有些滋味,而剩下的肌肉组织几乎只含有难以消化的蛋白质①,以前很少有人专门买来吃。
虽然从营养学的角度,摄入一定量蛋白质能够促进蛋白质合成而对健康有利,但客观上蛋白质就是吃了会让人更饿,因此人们本能地不怎么喜欢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在工业革命之后,热量摄入过多逐渐成为一部分人的健康问题,才有营养学家号召大家多吃肉少吃黄骨髓。
可“天性”的本义就有难以改变的特点。餐厅里带黄骨髓的菜早就没了,内脏制品也所剩寥寥,倒是那些大块肌肉的还剩不少,但安琛看了就觉得没胃口。
安琛不是一个喜欢健康饮食的人。对于动物肌肉制品,她还是最喜欢蜂王膏。
所谓的蜂王膏,即是蜂王浆过滤后凝成的蜡状物,而蜂王浆其实就是马蜂蜂王在幼虫阶段的营养补充剂。
马蜂的幼虫阶段不能合成全部种类的氨基酸,因此必须从食物中获取。普通马蜂幼虫就是直接吃工蜂带回来的哺乳动物肉,而未来发育成蜂王的幼虫则需要进食更精细的食物。因此在培养下一代蜂王的时候,蜂群中不负责外出觅食的雄蜂会把肉块混合花蜜储存在蜜囊里消化,直到蛋白质分解为氨基酸和短肽的混合物再喂给蜂王幼虫,这也就是所谓的蜂王浆。
蜂王浆制成的蜂王膏,对于人类而言也同样是珍馐。然而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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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群的雄蜂就那么多,如果不择手段地收集蜂王浆,则必然会影响到新蜂王的发育。因此农业法特别规定了民间不能私采蜂王浆,导致蜂王膏产量很低。因此食用蜂王膏也就成了上层社会的标志。
嚼着硬邦邦的腌牛肉,安琛不禁有些想念玛莉娜家的伙食。
农业大臣家的蜂王膏是最好的,清澈得就像是蜜酒凝成的冻一样。把蜂王膏刨出碎花,花粉拌在一起,这种炒饭她干吃都能吃到饱。偏偏玛莉娜那个难伺候的小鬼还抱怨米秋林家族的菜式不够与时俱进,看来什么都是只有失去了才会知道珍惜。
不过吃饭的内容对于安琛而言只不过是个人喜好的方面,趁着吃饭的时候应该赶快跟罗青叶聊聊正事儿。
她从餐厅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抽出公用显示屏,唤醒之后它就自动连接上了距离最近的安琛的智能手环。
互联网是帝国统一后第一代圣母教皇然斐陛下发明的技术,一直由皇宫掌控。发展到现在,新生儿在出生时都会在胼胝体②处安装互联网接口芯片,因此但凡是有人的地方都相当于是互联网的覆盖范围。
人们日常配合连接互联网的设备是智能手环,它是戴在手腕上的微型电脑。而在大多数公共场所也配有能联网的公用显示屏,就是为了便于人们在连接上自己的智能手环后,还有更大的触摸屏幕可以处理日常事务。
在诸如路边、车站、广场等非营利性公共场所,公用显示屏通常是计流量而收费的;而工作场所和餐厅、购物商场等地的显示屏则一般可以免费试用。也有人喜欢自己随身带着一块较小的显示屏以备不时之需,但因为现在公用显示屏已经相当普及,有这样习惯的人越来越少了。
安琛习惯性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邮箱,确认没有工作上的邮件之后,才点开“远音”应用程序,向罗青叶发出了视频请求。
————————————
注释:
①如前文注释所述,蛋白质不属于本文设定类人物种的必需营养素。
②胼胝体:左右脑连接处。
16. 第十六章:圣母的意志
罗青叶那边儿的“远音”很快就接通了。从屏幕上看,他应当是在他自己的家里,头上披着毛巾像是刚洗过澡,身后的背景中有相当典雅的壁画花纹的壁纸。
“诶,在客厅看电视么?”安琛自来熟地随口问道。
她表现出跟罗青叶已经很熟悉的态度,这也就会让对方产生他们真的很熟的错觉——这都是撩帅哥儿套路了。
“我这是刚打开电视。”罗青叶看了看安琛这边,有些惊讶地问道,“你这是在……餐厅里?”
“是啊,我现在才吃晚饭。”安琛故作可怜地感慨道。
罗青叶奇怪地问:“你不是中午就下班儿了么?忙什么呢,忙到大晚上的。”
“我还有一份儿工作。”因为要让罗青叶代替奇诺,安琛有些事儿也就不便再瞒着他,只是肯定不能透露自己教皇储君的真实出身,“在帝空之盾集团,这才是我的主业。”
“帝空之盾?”罗青叶显然没听说过这个。
“就是搞航天航空的。”安琛简短地解释了一句,而后直接切入正题,“对了,我正要跟你说科日杜小姐选主司的事儿。”
“科日杜小姐选主司,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罗青叶迟疑地问,“你该不会真想让我去参选吧?!”
安琛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这也太不切实际——如果要冒充其他贵族家的圣子,这是诈骗吧?”罗青叶连忙拒绝道,“肯定不行,就是想疯了也不行!”
“别急着反驳啊,这可是格雷科家族继承人的安排。”安琛抬出了柏安卡的名号,“格雷科家族你知道么?就是最高检察官的家族。有格雷科小姐作保,即使诈骗也不会被追究。”
“那不行,就算法律不追究,这也是违反道德的。参选主司的圣子都得先拜见圣母陛下,冒名顶替的能好意思么?”罗青叶反问她道。
帝国政|教合一,平民所崇拜的真神也就是圣母教皇,社会道德与宗教教义密不可分。而作为元女性的教皇如果驱动“神迹”,便能够感知到其他人的情绪,因此冒名顶替的确有可能被拆穿。但根据安琛与柏安卡、秦笙和玛莉娜她们的实验,元女性发动“神迹”的精度十分有限,而且即使面对着的不是科日杜·狄安娜而是感知能力更强的安琛,她恐怕也无法区分因为欺骗而产生的紧张和单纯参加选拔的局促感。
就更不用说安瑾并非元女性,其实并没有释放“神迹”的能力。
安琛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淡酒,笑着对屏幕那边儿的罗青叶问道:“嘿,你难道不觉得,只允许主司从贵族圣子里选拔才是不公平的么?又不是多了胳膊少了腿儿,平民为什么不能当主司。以前无论是选大祭司还是贵族家的主司,都是进行全国普选,立法仅允许大祭司和主司从贵族圣子里选也不过只有统一之后的两百年历史。”
“可立法也是先圣母陛下决定的啊。”罗青叶蹙眉说道,“你只是从逻辑上觉得不公平,但真正的‘公平’应该反映圣母陛下的意志。”
安琛摇了摇头说道:“你想没想过,那时候教皇如此立法,多半儿只是为了消除民间把男孩子送到皇宫‘侍奉’的传统陋习呢。老实讲,我觉得不应该总是称教皇为‘圣母’,教皇归根结底也是人,而不是‘神’。”
“你这话说的,‘神’不本来就是人么?”罗青叶只是觉得她说话有些令人难以理解。
“唉,那我换个说法吧。”安琛又说道,“要求必须从圣子里选大祭司和主司的立法,距今已经有两百年了。这也就意味着它即使体现了圣母的意志,也只是体现了圣母将近两百年前的意志。而现在的圣母是怎么想的,咱还不知道呢。但格雷科小姐需要找个人代替她弟弟参选,这是眼前的、确定体现了贵族当下的意志的事情,就问你想不想去吧。”
“我……”罗青叶微微蹙眉,转而问道,“我要是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安琛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有你这样,说自己是‘鸡犬’的么?”罗青叶忍不住笑了。
“你明白什么意思就行了。”安琛在显示屏的摄像头前夹了一块牛肉吃,随便嚼了嚼后咽下去说道,“明天我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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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见格雷科小姐。毕竟是我跟人家推荐的你,你可得好好表现啊。”
罗青叶还没正式答应呢,她这就开始安排第二天的计划了。不过这既然是受到圣母陛下眷顾的贵族家族的决定,身为虔诚的信徒他其实本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明天就见格雷科小姐?!现在都快十点了——”罗青叶惊讶道,“你怎么不早说呢!”
“哎,没关系。”安琛以安慰的语气说道,实际上的内容约等于满嘴跑火车,“我是拿我的名誉作保,我在格雷科小姐面前还是很有面子的。对了,明天到农场的时候,你去找负责人请一周的假——以防万一还是两周吧——误工费明天就给你,之后的一切费用咱这儿都包了。”
“嗬,说得你好像挺有钱的样子。”罗青叶故意说道。他倒是知道安琛是骑着黑鹰马蜂的富二代,支付一个采集工一周的收入和伙食费自然不在话下。
“又不是我的钱。”安琛偏过头,向视频那边儿的罗青叶指了指身后墙上印着“帝空之盾”的机翼和移液器标志,“这是集团业务,都能报销的。”
“你们集团很厉害么?”罗青叶好奇地问。
“厉害倒不敢说,但是地方特大,光研究站就有十七个。”安琛“谦虚”地说道。
“那你们还招人么?”罗青叶连忙问道。
“招人是招啊,可也不是所有工作岗位都空缺的。”安琛随口问道,“你本科是学什么专业的?”
“本科?我要是上过本科,还会到采集农场工作么?”罗青叶不禁抱怨道,“你瞧瞧农场里那都是什么人,整天就知道谈恋爱——多半儿也是因为上中学整天不学习光谈恋爱,才谈到连大学都上不了。”
安琛心里觉得好笑,他觉得农场里的人都想跟他谈恋爱,只不过是因为他是个帅哥儿而已。对于那些相貌普通的男采集工,情况可能会完全相反,但俊男美女们的确也很少会考虑那些平凡人的感受。
曾经有位思想家说过“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而当平凡人甚至并不“吵闹”时,他们的存在感也就微弱到听不见了。
17. 第十七章:不差钱
不过安琛是不会把天聊死的,她故意刺激罗青叶道:“那你上中学的时候没谈恋爱,怎么也没考上大学?”
“我考上大学了,就是……没去上而已。”罗青叶低下头去,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目光,从视频里对安琛解释道,“我原本考的是我们镇的大学——就是维溪镇,你知道吧?天水镇南面那个。”
“维溪大学,还挺不错的呀。”安琛听说过这所学校,虽然跟然斐圣母大学相比还差不少,但因为是原本维溪文学院的继承者,历史比较久远,也算是传统的文科强校。她接着问道:“为什么没去?”
“你知道维溪大学建在镇里,是纯走读制的,学生要么住在自己家里要么在镇上找寄宿。”罗青叶小声说道,“但我中学刚毕业的时候,我爸跟一个外地来的阿姨结婚了。那阿姨带了个比我大五岁的女儿,那时候正在谈对象,她男朋友看见我就不同意以后我住在‘他们’家里——我都惊了,说得跟我那个名义上的‘姐姐’是个宝贝一样,实际上要长相没长相,要学历没学历,能找到他那个水平的男朋友都已经烧高香了。”
“哈哈哈哈,你也太倒霉了。”安琛忍不住笑了,不过从来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人家防备别人怕抢自己女朋友也属正常,“不过那怎么说也应该是你家吧?你姐的男朋友不愿意,就让他们到别处住呗。”
“切,他们哪可能弄到别的房子。”罗青叶哼了一声道,“就因为维溪大学的缘故,维溪镇的住房分配比首都还紧张。”
“那就让他们到别地儿去啊。”安琛觉得有些奇怪,“无论如何,你住在自己家里都是名正言顺的。”
“要是我爸也能这么想就好了。”罗青叶叹了口气,“但是他竟然说,我那个名义上的‘姐姐’没学历,长得也一般,能找到那样儿的男朋友不容易,以后结婚养孩子还得在维溪镇才能有比较好的教育资源。而我这样儿的无论如何也不愁找个好对象,所以稍微委屈点儿没关系。”
安琛有点儿笑不出来了:“这也太荒谬了,哪有这么‘取长补短’的?”
“所以我一生气,就直接离开他们自己搬到月照镇来了。”罗青叶无奈地说道,“我现在当采集工,主要是为了计件制可以早点儿下班儿,晚上有时间上在线课程。”
“可你现在也没上课啊。”安琛一不小心就扎心了。
“那……”罗青叶“据理力争”道,“还不是因为上班儿太累么。产蜜花铲起来比产粉花要使更多的劲儿,你以后可以试试,一天下来肯定也得腰酸背痛。”
不得不说,农场采集的工作实在是令人劳累。而且不只是耗费体力,采集的动作也不是完全机械的,因此同样不能走神儿。
“产粉花同样不好采。”安琛感慨道,“不过没事儿,只要能做成参选主司的事儿,我让格雷科小姐资助你去读全日制本科,专业随便挑。”
——
罗青叶当然是答应了加入安琛的计划,而第二天安琛照常在上班的时间点去了农场,只不过这一次是去请假的。
所有农业生产单位都属国有单位,全部归农业大臣米秋林掌管。因此按理来说,米秋林·玛莉娜作为农业大臣的候补,也算是农场的上级。但农业大臣候补跟具体农场的负责人中间差了N级,安琛要以正常人的方式请假,显然不能由玛莉娜来批准。
而安琛昨天已经以线上方式,向月照镇农场的负责人巴尔普劳·卡尔递交了申请停薪休假的邮件。此时来到卡尔的办公室,只是出于礼貌而在得到批准之前当面陈述一下。
然而负责人巴尔普劳·卡尔(BarplotKarl)对于安琛的停薪休假申请却感到有些惊讶:“出什么事儿了么?”
“没有……”安琛随便想了个理由,“就是要结婚了,请个假去蜜月旅行。”
“这样的话,我可以帮你申请前一周带薪休假,后一周你再线上申请转成停薪。”卡尔善意地提醒道,“虽然只是多了一周的工资,但这还关系到足额交‘五险’的问题,如果只停薪休假五天,你的‘五险’应该可以不受影响。”
“五险”指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和育儿保险——普通人虽然不生育后代,但通常是要领养并抚育后代的,这肯定也会影响工作,从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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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物质上的补贴。这五种基本保险是帝国对普通劳动者公民的保障□□利待遇,按照法律规定大部分由工作单位承担,但仍然需要公民自己交一部分,通常是直接从工资里扣除。因此停薪还涉及到交“五险”数额下降的问题。
“不用那么麻烦吧。”安琛说道,“我可以自己交‘五险’,不必非得从工资里扣除。”
“姑娘,你咋转不过弯儿呢?”卡尔有些无奈地说道,“虽然你可以自己交‘五险’,但那不也是钱么?半个月休假是没法儿全部按照带薪来算,但你只要先带薪一周,再停薪一周——”
“巴尔普劳先生,不用那么麻烦了。”安琛打断他道,“我不差那点儿钱。”
巴尔普劳·卡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后才想到自己这农场的蜂厩里时常有一只黑鹰马蜂“光临”,一直不知道是谁的。这么说来,那个传说中来农场“体验生活”的富二代,就是眼前这个清爽又亲切的姑娘?
“哦……那好吧。”卡尔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批准了安琛的停薪休假申请。至于什么富二代“体验生活”之类,并不是他该管的。作为国营农场的负责人,卡尔给自己定的工作守则就是管好每个员工,同时也帮助他们争取应得的权利。
安琛离开了负责人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罗青叶又敲门进来了。
巴尔普劳·卡尔刚要问他有什么事儿,电脑屏幕上弹出他收到了一封来自“罗青叶”的新邮件,打开仍旧是休假申请。
“罗青叶……你也要请两周假?”卡尔有些奇怪,这怎么连着有俩人都要请假这么长时间。
“是……是啊。”罗青叶低着头小声说道,“对不起,巴尔普劳先生,我也不想这么长时间,主要是安琛……我可以两周都停薪的,没关系。”
“哦……”卡尔觉得他明白了,干脆利落地给他批了休假申请,顺便还对罗青叶笑了一下儿,“小伙子,蜜月愉快啊!”
“哎、哎。”罗青叶脑袋发懵,点着头离开了负责人的办公室,出了门才觉得不太对。
等会儿,什么“蜜月愉快”?安琛到底对巴尔普劳先生说了什么?
18. 第十八章:红酒生意
不过罗青叶没能想起来问安琛这事儿。他刚走出农场大门,就看到安琛已经站在蜂厩旁等着了。
今天安琛没有穿那件黑色的防尘长外套,而是换了一件颇有些温雅风格的格纹背心,然而外面依旧套着那条带金叶子的黑黄相间短斗篷。因为不用到花田里上工,她今天穿着浅色的休闲裤,裤腿略短而露出一截脚踝和下面的白袜子,脚上穿了一双浅紫色面的帆布鞋。
安琛看起来倒是颇为悦目,但这身打扮除了那条时装斗篷之外,其余的也就是些普通的衣服。她骑着黑鹰马蜂,却打扮得就像个工薪阶层的青年,不禁让罗青叶心里嘀咕,富二代是不是都这么乐意装穷。
“嗨,假请好了?”安琛对他招了招手问道。
“请好了。”罗青叶有些紧张地问道,“现在就去见格雷科小姐么?”
“嗯,得早点儿进入状态。”安琛点了点头,抬手捋了一把黑子的一根触角,“我先带你到我们帝空之盾的葡萄园去,咱们跟格雷科小姐在那儿见面。”
“葡萄园?”罗青叶有些意外,做什么航天航空研究的机构,为什么还会有葡萄园呢,“你们还产水果么?”
从植物生长到开出花,其中至少90%的能量被损耗在了不可食用的部分。而从花到果,又得有更多损耗,因此采集果实从能量传递性价比来看并不如采集特化花的花粉花蜜。不过在工业革命之后带动农业发展,能够满足几乎所有人吃饱的基本需求了,水果种植和相关加工产业才真正在民间普及。
“倒不是当水果卖的,只是格雷科小姐还做点儿红酒生意。”安琛仿佛并不在意地回答道。
她并不能告诉罗青叶,帝空之盾集团其实很大程度上在靠柏安卡的红酒生意“洗钱”。但说出来某人做红酒生意,其实也相当于明示了她的身份的确不一般。
尽管人们日常也会喝些酒精含量不到1%的蜜酒,但酒精含量更高的红酒却还并不属于随随便便就能卖的商品,光是搞到生产许可就得非些工夫。柏安卡之所以选择这个产业当作“洗钱”方式,就是因为红酒的生产销售仍处于半垄断的状态。
这事儿说起来还有些生物学和历史上的原因。尽管人类天生被酒精所吸引,但乙醇这东西对于人类而言其实是不能消化的。这也容易理解,脊椎动物的产能靠分解糖为乳酸,而酵母靠分解糖为乙醇和二氧化碳,因此乙醇和乳酸本质上具有类似的能量水平①,自然不能再被人类利用。
但人类仍然具有对酒味儿的偏好,其实这是在进化上具有适应性的。同样是因为在远古时期植物花的花期并不能覆盖全年,人类部族不得不以其他东西为食,有时候需要狩猎以获得能量利用率比糖差一些的脂质,而有时候则可以找到一些植物的果实,其中虽然含有不少纤维素等不能消化的部分,但仍然是有糖的。而植物为了保护自己的种子,果实在成熟之前通常要么有毒要么难吃,使得人类的祖先进化出了对酒味儿的偏好,因为只有含糖量足够的成熟果实发生发酵才会产生酒精,选择有轻微酒味儿的果实对于人类而言是最保险的。
只不过文明起源之后,人类掌握了人工酿酒的技术,用于生产这种令人愉悦的物质。但酿酒技术在也曾导致过许多悲剧——酒精虽然能让人感到愉悦,把糖酿成酒却相当于是把人们的主食转化成了不能提供能量的“香料”,而因为酒在上流社会价格高昂,很多花田被改作果田,甚至地主向佃农征收花蜜酿酒,使得不少穷人因此饿死。因此红酒作为古代酿酒的代表,也被很多禁酒主义者称为“杯中血”。
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历史上很多国家都颁布过禁止私自酿酒的法令,同时也对酒的交易有诸多限制。不过现在农业生产技术水平提升,酿酒大概率上并不会导致花粉花蜜作为主粮的产量下降,这个产业也早就合法化了。但许多受到传统道德影响较深的虔诚信徒,仍然有不少人认为红酒是“杯中血”、是放纵欲望的象征。因此帝国法律对于红酒产业也有诸多限制,虽然允许民间自由买卖,却从源头上严格管理生产权限,而且建造葡萄园必须使用新开垦的荒地,而不能占用原本作为花田的土地。
零售红酒的倒不一定有什么特殊身份,但开葡萄园经营酿酒厂的,肯定有点儿背景。只是罗青叶已经知道了格雷科小姐是格雷科家族的继承人,作为元女性具有特权,她做什么生意都不会让平民百姓感到意外。
相比之下,罗青叶倒是对于能去参观用于种植酿酒葡萄的葡萄园挺兴奋的:“那能看到酿酒厂么?”
“能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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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但是格雷科小姐的酿酒厂是用传统的木桶发酵法,为避免污染菌群只能隔着玻璃看。”安琛爬到黑子的背上,伸手拉罗青叶上来,“而且那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屋子桶而已。”
罗青叶在心里嘀咕,对她这种富二代而言那是见得多了,但对于他们这些小老百姓,上哪儿能见到整桶的“杯中血”?虽然那东西是被认为是罪恶的,但罪恶也意味着有诱惑力,否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明知道酒的罪恶而偏偏还要买酒呢。
“我就是……有点儿好奇。”罗青叶有些不要意思地抱住前面安琛的腰,“哎,你喜欢喝红酒么?”
“一般吧。”安琛随口答了一句,待黑子“弹射”起飞后飞得平稳了,又补充道,“那玩意儿口感太涩了,而且酒精含量高了感觉齁得慌。”
“涩?为什么会涩?”罗青叶瞬间暴露了他没喝过红酒的事实。
“葡萄皮里有单宁,会与生物碱形成沉淀。”安琛笑着说道,“你完全不喝红酒的么,还真是‘虔诚’啊。”
“不是我,是我爸。以前跟我爸住的时候,家里连蜜酒都不喝。”罗青叶感慨道,“我爸说酒本身就是罪恶的,红酒是‘杯中血’,蜜酒就是‘杯中血浆’——对了,他是个医生。”
“哈哈哈,‘杯中血浆’。”安琛忍不住笑了,“这颜色还真像。”
血液中含有大量运输乳酸②的红细胞,因此呈现出红色。而去除细胞之后的血浆,就是蜜酒一样透明的了。
“像啥呀。”罗青叶也笑着“抱怨”道,“本来听我爸说酒多么罪恶,结果道到外面一看却发现人人都喝‘血浆’。”
原本父亲再婚的事情是他长期以来最大的困扰,然而此时以讲笑话的方式对安琛提到,似乎也不觉得多么尴尬了。而且作为一个禁酒主义者的儿子,他此时竟然要去参观制造红酒的葡萄园,罗青叶默默地想到,或许这就是他人生中的机遇吧。
——————————————
注释:
①现实中乙醇在被氧化成乙酸的过程中是可以供能的,而本文设定的生物学基础中脊椎动物的供能方式仅糖酵解,因此乙醇不能供能。
②现实中脊椎动物的红细胞是运输氧气的,这一点应该大家都知道。
19. 第十九章:葡萄园
安琛骑着黑子,带着罗青叶降落在了帝空之盾总部的南面。
从上空往下看,这片区域似乎和普通的郊区绿化没什么区别。然而离得近了便能看出来,下面繁密的绿叶之间结着一串串或紫或红的葡萄,底下一行行传送带上正运送着采集工们采下的果实。
葡萄也是经过驯化的物种,它们的花相对较小,但是果实比野生种大得多。柏安卡的葡萄园里种植着五种葡萄,最大的单枚直径可达30厘米,最小的也有人的手掌那么大。对于完整的一串葡萄而言,单果大的能结十个左右,单果小的则能结二十多个,一整串的重量可达五十千克,因此葡萄园采集工光是把葡萄串割下来抬到传送带上就得费好大的劲,这活儿没把子力气还真干不了。
在有其他乘客的时候,黑子还是比较有风度的,知道得先停在平地上把人放下。安琛和罗青叶下了地之后,它才又腾空而起跳到了蜂厩的一朵花上,迫不及待地钻进去大吃特吃起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安琛对着黑子的背影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是黑子摇了摇尾部的刺针。
黑鹰马蜂的尾刺简直大得吓人,这是专为冷兵器时代的空战选育的。古代的高超骑手可以在空中指示马蜂倒转腹部,用尾刺刺穿敌人的铠甲。黑子小时候还曾经不慎用尾刺伤过安琛好几次,最严重的一次把她的左手小臂都扎穿了。幸好那时候安琛还在皇宫,接受了及时的医疗后也只是在手臂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疤。
小时候黑子还会跟安琛打架玩儿,不过现在已经不会了。它早就明白了,安琛是人而不是马蜂,人类没有外骨骼,不能像马蜂一样可以随便戳。
罗青叶还是有点儿怕它,看到它那么长的尾刺就更怵。走进葡萄园的大门后,他悄声对安琛问道:“你的马蜂……应该还挺听话的吧?”
“就那样儿吧。”安琛“谦虚”地说道,“多听话不敢说,只是我的面子值钱罢了。”
安琛常常说黑子听她的命令都是因为给她面子。原本在她被篡位而逃离皇宫后,黑子其实完全可以不再当安琛的专用马蜂,但它还是选择离开皇宫黑鹰蜂队而出来找到了安琛。安琛不再是储君或者教皇了,黑子跟着她并非屈服于人类的权势,而是单纯出于一起长大的情谊。只不过这样也有麻烦,它每周都得回去看望它的蜂王一次,使得安琛总会有一天骑不了马蜂。
——
葡萄园的建筑区跟月照镇的采集农场差不多,一排简洁低矮的房子分别用作酿酒厂、办公楼、仓库、员工生活区和食堂。
罗青叶透过酿酒厂一侧的特意预留的玻璃落地窗往里看。尽管只能见到装满整个屋子的大木桶,他还是看了好一会儿。
空气中弥漫着葡萄的味道,混合着令人愉悦的酒味儿和某种像是没煮熟的绿叶菜的生味儿。罗青叶有些好奇那位传说中的格雷科小姐会安排在哪儿见面,然而安琛却略过了这一排建筑而向着葡萄林走去。
从上方看葡萄的植株高度似乎跟一般的花没什么区别,然而在地面上走过去便能真切地感觉到葡萄藤的高大。它们所缠绕的藤架都是用钢材搭成的,底部的老藤足有碗口粗,一直攀到离地两米的地方,而许多葡萄串都是从离地至少一米五的高度长出来的。
安琛带着罗青叶走的这条路,两旁的两块田里种的葡萄品种不同。可以从外观上明显地区分出来,结出直径大约十五厘米、蓝紫色带霜果实的是晚熟的“新雨”品种,而结出直径二十厘米以上、紫红色果实的则是目前正值采摘季的“红夜”。
罗青叶注意到还挂在藤上的葡萄,有的都已经熟透而略微皱缩了,不禁有些奇怪地问:“哎,这些葡萄好像已经熟过了?为什么还不摘?”
“‘红夜’需要在树上轻度风干。”安琛作出一副导游的样子,振振有词地解释道,“你知道,‘红夜’这个品种,就是当年葡萄从中纬度传到高纬度地区去时产生的。高纬度地区的秋冬季节夜晚漫长,葡萄的有效积温缺乏而甜度不够,果农卖不出去果子,在漫漫长夜里看着藤上日渐干皱的葡萄发愁。没想到过熟失水后的葡萄反而自然产生了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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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用把这些轻度风干的葡萄摘下来酿酒,发现酿出的酒自带有怡人的酸甜感。因此对这批葡萄进行选育,最终形成了这个专用于酿低度红酒的品种,命名为‘红夜’。”
“你说这个‘夜’我是明白了,可为什么要叫‘红’夜呢?”罗青叶却问道。
“这葡萄是什么色的?”安琛反问他。
“红的呀。”罗青叶回答。
安琛一拍手:“这不就结了。”
“嗐。”罗青叶笑了,边笑边问道,“你说的这是不是真的呀?”
“你想听真的?真相就是,所有葡萄都是帝国科学院农学研究所选育出来的。初期选育的品系成千上万,叫什么名字的都有,只是最终成功的其中一个叫‘红夜’而已。”安琛摊手道,“真相听着没劲,一般人都喜欢听故事。”
然而罗青叶却说道:“可我还是喜欢听真相。而且育种大概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农学研究所的专家们却把这当作毕生的事业,这个故事也称不上‘没劲’,不是么?”
听了他这番话,安琛突然有些被触动了。她现在何尝不是在做一件同样很艰难而不被大众关注的事情?安琛坚信航天航空是对于文明而言有重要意义的,她和众多同志们把这当作毕生的事业,但却也并不知道能取得怎样的成就,甚至并不知道这条道路对于人类文明是否真正具有意义……
做艰难的事情都需要耗费毕生的精力,因此人们总是担忧于他们的事业是否值得他们付出时间。有的人因此放弃了,转而去做相对容易的、一眼就能望得到成功的工作,但有的人则孤注一掷地投入到了成功希望渺茫的事业中,就像走上了一条没有分支不能回头的道路。
安琛叹了口气,第一次在罗青叶面前表现出些许深沉:“成功的培育当然不算‘没劲’,但要是培育了成千上万个却没有一个成功,那可能就有点儿悲剧了。”
好在至少帝空之盾已经造出了火箭,发射了卫星,可以认为她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功了,因此也就不必再担心完全的失败。
20. 第二十章:湖畔会议
安琛带着罗青叶走出了葡萄林,视野逐渐开阔起来,面前出现了一片湖泊。
湖泊被郁郁葱葱的葡萄林所环绕,湖畔却留着一片清新平整的草地,地面上混杂着苔藓的小卷柏毛茸茸的,偶尔冒出的几丛毛轴蕨,正伸出拳头一般可爱的嫩芽。不远处的湖岸旁有一座木屋,连着通往湖中的木质码头,码头上拴着一条几乎只有娱乐作用的木船。木屋边长着两棵高大的桫椤,旁边一株特化的产蜜百合,开出了三朵淡黄色的花,也不知是谁把农田里的球茎带到了这里。
这座木屋是帝空之盾核心成员们“疗养”的地方。其实倒没有什么医疗作用,只是平时工作累了,可以在闲暇时到这儿来吹吹风、晒晒太阳。
而现在木屋外面正摆着烧烤炉和架子,一名穿着镶银丝花边浅灰色套装的年轻男子正站在烤架前,一边用刀戳着烤架上的东西,一边往上面洒紫红色的液体,一股红酒的香味儿从此中弥散开来。
“嘿,杰斯!”安琛对他打了声招呼。
帝空之盾年轻的公关天才洛佩兹·杰斯看到她,刚想叫“老大”,又瞥见跟在她后面的罗青叶,想到应当适当弱化安琛是实际领导的事实,便笑着问候道:“安琛,来了啊!”
“什么呀,这么香?”安琛先一步走过去看烤架上的东西。
杰斯正在烤着的就是刚摘下来的“红夜”葡萄。
整颗的葡萄被切成两半,去掉里面的籽,放在烤架上就像两个红紫色的碗,里面装着半透明的果肉。富含纤维而有韧性的果皮在火上烤透了,逐渐有些发软,里面的果肉也烤得越来越透明。杰斯把里面的籽和大纤维挑出来扔掉,而后用刀搅动果皮盛着的透明果肉,加入少量红酒调味,这便做成了经典水果烧烤之一的葡萄烤泥。
杰斯的手很巧,同志们总开玩笑说他哪怕不当公关部长,就是出去开个副食店也够养家糊口了。而且杰斯也愿意做这些事情,他完成十二年义务交易、高中毕业便到皇宫工作了,在从宣传工作的实践中学习的同时,也见识了不少皇宫里的美食。可以说,杰斯对烹饪的了解是连从小生活在皇宫的安琛都比不了的。
“红夜葡萄烤泥——特别烫,先吹吹。”杰斯从半只烤葡萄里舀了一勺,先吹了一下才递给安琛,“尝尝这酒放得够不够。”
安琛习惯性地就着杰斯递过来的勺吃了一口——反正她是真正的教皇,而在传统观念里圣母教皇是代表着神圣纯洁的“神”。即使帝空之盾的核心团队成员并不愚昧地顺从,他们也照样会受到社会观念影响,而觉得安琛从头到脚都非常干净。他们的东西都不介意让安琛随便用,甚至被安琛用了之后反而潜意识地觉得是圣母给他们“开光”了。
没办法,数千年政|教合一的历史,形成的意识形态是难以在朝夕之间改变的。
然而罗青叶不知道安琛是真正的教皇,他只是觉得这位同事跟安琛有点儿过于亲热了,不禁感到有些不爽。而后他才想到,自己跟安琛不过认识了两天,而对方看起来已经跟安琛相当熟络,倘若讲究一个先来后到,那当“电灯泡”的反而是他自己。
“怎么样?”杰斯笑着问道。
“不错啊,没想到‘红夜’烤过之后一点儿都不酸了。”安琛称赞道,又向杰斯介绍了一下罗青叶,“这位就是参加咱们能源计划的人选,他叫罗青叶。”再对罗青叶介绍杰斯,“这是帝空之盾集团的公关负责人,洛佩兹·杰斯。”
“幸会幸会。”杰斯伸手跟罗青叶握了握,又说道,“呃,所以安琛姐应该跟你讲过咱们是要干什么了吧?虽然说是要代替奇诺,但目的也并不是要跟奇诺一模一样……主要还是提高选中的可能性,因此我个人觉得没必要根据奇诺的标准来。”
“奇诺今儿个不来了?”安琛有些惊讶地问。
“嗐,他被格雷科·伊莉莎阁下叫回家了。”杰斯把烤好的葡萄从架子上夹起来,放进冷水浴里降温,“你没听说么?真慧省出事儿了,检察院调了很多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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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慧省?安琛微微蹙眉,真慧省属于教皇的直接辖区,这也就意味着真慧省的出生人口必然是教皇的直接后代,他们跟教皇之间的联系相比于贵族辖区出生的平民而言会更为稳定,因此教皇直接辖区出事儿的概率是比较低的。
安琛从旁边的桌子上抽出一个显示屏,连上自己的智能手环看了一眼。新闻频道的首页便有相关报道,是真慧省省会桥城的生育田出现了群体性|事件。起因是桥城生育田误把一个婴儿预定给了两对夫妻,两对夫妻来领孩子的时候起了争端。而后在生育田旁边儿童医院的家长们不知怎的也加入了骂战,使得场面变得更加混乱,最终惊动了桥城警方。
其实在婴儿分配方面出问题引发的事件,自古以来都很常见。
封建时代生育田是归神殿管辖,平民夫妇到神殿求子都得碰运气。如果当天有婴儿出生就有,没有就只能下次再来。因为生育田培育婴儿是有不确定性的,神殿也不会公布预测时间,因此经常发生一对夫妻每次去都恰好要么没有、要么被别人抢先的情况。
而现在是现代社会了,不能再搞这些神神秘秘溜人玩儿的把戏。按照法规是想要孩子的夫妻到生育田登记,生育田直接把未出生的婴儿划归给他们,等到孩子快出生时再通知来接。这样减少了百姓的心理负担,但也增加了生育田的管理成本,在一些管理体系不够完备的地方,类似把一个孩子分配给两家人,或者漏掉一个孩子没有分配父母的情况都是时有发生。
但也说了是在“管理体系不够完备的地方”,按理来说不应该发生在桥城这样的大城市里。何况桥城是教皇直属省的省会,发生这种事情还引发了群体性|事件,可以说是相当严重了。
“柏安卡还能来么?”安琛问道。
“伊莉莎阁下也叫柏安卡回去,但柏安卡肯定得来呀。”杰斯递给他们一人一个不锈钢勺,“没事儿,就是估计还得跟检察院那边儿开线上会议,可能晚一点儿罢了。”
21. 第二十一章:银天蛾
安琛对于桥城的事儿还是有些担忧,不过杰斯却还是没事儿人一样。他时常说皇宫系统本身极其稳定,已经考虑了可能发生的各种各样的问题。杰斯的工作逻辑,其一是快速反应,其二就是计划性。永远做两套方案,当第一套出现问题时,立刻能用第二方案作出相同速度的反应。
而当前杰斯的任务,就是带罗青叶熟悉能源计划。他招待安琛和罗青叶在木屋旁的桌子前坐下,给每个人都盛了些葡萄烤泥。
“这儿有薄荷,还有松花粉。”杰斯把装调料的罐子递给罗青叶,“除了柏安卡之外,阿笙也要来。咱们先在这儿等一会儿。”
罗青叶有些局促地接过调料罐,分别舀了两勺洒在自己的葡萄泥里。
安琛看了一眼,不得不说道:“加松花粉太多了吧?”
“没事儿,还可以加红酒中和一下。”杰斯微笑着说,“这是去年用‘新雨’酿的。去年雨水充足,按照预测的数学模型,这应该是近十年里产‘新雨’品质最好的一年。”
罗青叶对红酒还是有点儿警惕,只是象征性地加了两滴。而安琛接过瓶子往碗里加了好些:“今年的品酒会已经开过了?”
“好像还没有。这是提前开的一桶,就连皇宫都没开始供货呢,咱们近水楼台可以先尝到。”杰斯从旁边拿了三个玻璃杯,每个杯子倒上了一点,开玩笑说道,“趁着这桶还没喝完,赶紧喝点儿吧。估计品酒会开完后,柏安卡都不舍得给大家喝了。”
他正倒着酒,突然一阵风吹过,一个白影随风而来的,轻盈地落在了不远处的百合花上。
“嚯,是天蛾!”安琛惊讶道。
那是一只银天蛾,体长一米有余,通体雪白,翅膀上覆盖着半透明的、如云母般的鳞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像雪一样耀眼。银天蛾在传统的观念里被认为是圣洁的动物,它们在春秋交替时节会聚集在一起进行长途迁徙,就像天使飞去远方散发圣母的祝福。
而这只银天蛾降落在这儿,显然是看上了湖泊的三朵盛开的百合花。它轻盈地停在花瓣上,却不像马蜂那样把头钻进去把花粉和花蜜一起嚼,而是优雅地伸出细长的口器,像吸管一样伸进花心,只吸最清透的花蜜。
“真漂亮。”杰斯赞叹道,“在古代的传说中,天蛾只会降落在受庇护的纯净土地上。因此天蛾栖息之处就是净土,这也是古时候拓荒的标准。”
“实际上只是因为天蛾仅以花蜜为食,只会栖息在被子植物能够生长的地方。”安琛很“幻灭”地用动物行为学原理解释道,“所以把天蛾栖息地开垦成农田后肯定能长出花来,这也就是所谓的‘受庇护的净土’。”
“干嘛要这么说?”杰斯故意埋怨了她一句,“真破坏意境。”
他看得出来,罗青叶对这只银天蛾很感兴趣。他从小生活在人流密集的维溪镇,而人很多的地方是很难有野生动物接近的。并且天蛾平时都是独居,只有在迁徙时才会聚集在一起,因此它们也比较害怕总是聚集在一起的人类。而倘若罗青叶喜欢天蛾,那杰斯就可以创造一个机会,让安琛在他面前露一手。
安琛理解了他的意思,心里觉得有点儿好笑,她就算不用“神迹”也照样魅力四射。不过在美好的自然风光之中,若是能撸一撸野生天蛾,这本身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安琛从椅子上站起来,悄悄走近那只银天蛾的位置。银天蛾敏锐地感受到了她走路时地面的震动,在它刚要起飞离开时,安琛悄悄发动了“神迹”。
元女性施展“神迹”的时候,除了能对周围人产生精神控制的效果,也会释放一种无线电波段电磁波。这种电磁信号恰好与鳞翅目昆虫的交流信号相似,因此这只银天蛾会把安琛当作自己的同类,从而靠近她进行探查。
果然,当安琛发动“神迹”后,银天蛾转过了头,犹豫了一下之后却轻盈地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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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落在了安琛身上。
它毕竟是一米多长的一大只,再怎么姿态轻盈也还是把安琛撞了个趔趄。不过安琛后退两步也站稳了,小心地抬起手,银天蛾没有拒绝,而后她便把手伸进银天蛾胸部背侧的白色绒毛里,轻轻地摸了几下。
银天蛾趴在安琛身上,就像一只乖巧的幼虫。它翅膀上云母般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像给安琛穿了一件银白色的短袍,一瞬间让她整个人都带上了某种圣洁的光彩。
“这真是……太神奇了。”罗青叶惊讶地看着她,他还真不知道,野生的天蛾还会如此亲近人类。
“来,你拿着这个。”杰斯在一旁递给他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淡黄色的葡萄果汁。
罗青叶接过装着葡萄果汁的碟子,有些不知所措,而那边安琛悄悄地往回退,把银天蛾带到了葡萄果汁前。这只漂亮的动物便伸出细长柔软的口器,伸进碟子里温顺地吸起来。
此时仿佛时间本身都变得无比安静,三个人静静地看着银天蛾吸完了碟子里的果汁。
而后安琛抬起手臂,让它重新飞回了蔚蓝的天空。
罗青叶不禁感到有些怅然若失,然而安琛却从袖口里掏出了一片半透明云母般的圆形鳞片:“瞧,刚才卡在我袖子里的。”
“天蛾的鳞片其实很容易掉。”杰斯补充解释道。
“我们这儿环境不错,经常有小动物来访。”安琛把鳞片递给罗青叶,“你运气很好,第一次碰到的是天蛾,而不是短吻鳄。”
罗青叶接过那枚鳞片,正有些感动于这片刻的浪漫,忽然一阵乱风刮过,一只“焰火”马蜂像一枚炮弹般俯冲下来,停在了湖畔的草地上。
还没等看清楚来者是谁,便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安琛姐姐!好久不见啊!”
而后一个穿着青蓝色直裾的年轻男孩儿从那只橙红色的焰火马蜂上跳下来,径直向安琛跑来。
22. 第二十二章:集中培训
后面跟着的秦笙连忙跳下马蜂紧追两步,喊住她弟弟道:“阿箫,你给我老实点儿!”
“干嘛呀,姐?我本来就是来见安琛姐姐的嘛。”秦箫已经跑到安琛面前,却还是闷闷不乐地停了下来。
秦笙虽然是他亲姐姐,但她归根结底先得是一名元女性。而秦家族的圣子虽说也是神职,但谁都知道圣子是不具有释放“神迹”能力的,跟元女性的权威也是没法比。
秦笙快被她弟气死了,然而在老大面前还是克制地说道:“阿箫,我带你来是为了帮助培训,而不是来给安琛添乱的。”
“知道知道,帮助培训。”秦箫在秦笙松手之后,却又凑到了安琛面前,不过这次只是相当矜持地对她问了声好,顺便也问候了其他的两位,“安琛姐姐无恙?您二位也无恙?”
“无恙。”安琛有些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
秦家族的礼仪还真是束缚不住秦箫这颗自由的心。当然,追求自由恋爱是值得称赞的,只是他这个自由恋爱的对象选取得不太好。
“这位是安琛带来的参加能源计划的新朋友,罗青叶。”杰斯对秦箫介绍道,又代替安琛对罗青叶介绍秦笙和秦箫,“这两位是秦笙和秦箫姐弟,他们也是来帮忙培训的。”
“您好。”秦笙跟罗青叶握了握手。
秦家族是圣母教皇的忠实追随者,在封建时代曾掌握着教皇亲卫军,之后分出了兵权而专注于研制武器,发展到现在成为帝国重工业生产的掌管者。秦家族的传统本就注重体能的同步训练,因此秦笙也比一般的元女性长得高些,虽然赶不上安琛这个在青春期在平民中锻炼的家伙,但按普通女性的标准也能算中等个头了。
不过对于并不知道秦笙是元女性的罗青叶,自然而然地也就以为她是个中等身高的青年女子,只不过比大多数人都更有钱一点儿。
而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显然是秦箫。这位相貌精致穿着华贵的富家公子,却跟见了花的蜜蜂一般目光紧紧地粘着安琛,好像他如果可以就会毫不犹豫地当场跟安琛举行婚礼一样。
安琛也很无奈。她是喜欢帅哥儿,但也不是所有帅哥儿都能泡的。先不说秦笙是她朋友,朋友的弟弟不能忽悠。就是忽略这层个人关系,敢碰别的贵族家的圣子也肯定没好果子吃——毕竟她现在的合法身份是普通平民女性,平民跟圣子是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
但今天是来办正事儿的,不是来处理个人情感问题的。
秦笙和秦箫在桌前坐下,杰斯也给他们盛了两碗葡萄烤泥,而后说道:“现在看来,柏安卡那边儿是耽搁了,但咱们就先开始吧。大家先尝尝葡萄烤泥,听我讲一下接下来一周‘特训’的暂定安排。”
杰斯设计的培训计划,主要包含知识和仪态两部分。所谓知识就是要在短时间内灌输给罗青叶所有关于贵族生活的常识,以及与格雷科家族产业有关的基本概念,以免对方问起时露馅儿。而仪态就是要短期速成所谓圣子的仪态,但从奇诺、卡斯帕和秦箫这三个人来看,“圣子的仪态”这玩意儿即使存在,恐怕也是因人而异的。
因此培训的重点放在知识。而既然罗青叶也说了他是考上了维溪大学的,说明他在学习能力方面肯定没有问题。按照杰斯制定的时间安排表来每天“上课”,预计在下周一之前就能学完所有内容,而周一演练一下儿,周二就可以去参加科日杜家族的“空中茶会”——其实也就是主司选拔会了。
罗青叶听了之后十分忐忑,他本来还并不觉得这事儿是铁定要他去的,毕竟还没有见——他认为的——真正的负责人格雷科小姐,但听安琛他们说的意思,似乎人选就已经最终决定是他了。
尽管不想打击别人的信心,但罗青叶还是尴尬地说道:“我……不一定能够学得会啊,毕竟我根本没见过真正的贵族……”
“没关系,贵族嘛……”杰斯看了眼坐在对面正喝着红酒的秦笙,却还是说道,“其实贵族也是人,跟咱普通人一样,有的方面在还不如普通人呢。”
秦笙莫名觉得自己被针对了,但也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靠自己大概永远想不明白,杰斯只是看不惯她在私下里也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啊?怎么能这么说呢?”不明情况的罗青叶有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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懵了,“贵族怎么可能会不如普通人?这就像神性不如人性——怎么可能呢?”
“咳咳。”安琛清了清嗓子,示意杰斯还不要向罗青叶透露帝空之盾核心成员的身份背景,“先别管这个问题了。”既然奇诺不来,她也可以说两句奇诺的坏话,“奇诺本来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圣子,你做得再差,也不可能比奇诺本人更差了。”
“安琛姐姐,你这么说我可要告诉奇诺了。”秦箫开玩笑道。
“随便告诉,我还怕了他不成?”安琛对秦箫挑了挑眉。
罗青叶看她对秦箫像是很熟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儿酸酸的。从前都是一堆人追他,他也并不关心那些追求者到底有怎样的人际关系,然而似乎是到了今天罗青叶才意识到,原来像安琛这样对他感兴趣的人也是有别人喜欢的,他不喜欢人家没关系,人家分分钟就能找另外的帅哥儿当男朋友。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安琛找男朋友比他想象中的还容易得多。
“所以,对于目前的安排应该没有问题了吧?”杰斯拍了拍手说。
“等等……”罗青叶有些犹豫地提到,“格雷科小姐的意见……”
“柏安卡还没来,所以咱们先上第一节课,顺便等着她。”杰斯回答道,“不过虽然能源计划是柏安卡和安琛策划的,但实际上主要负责对你培训的是我和阿笙。”
秦笙点了点头,算是对此表示肯定。
罗青叶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这位一直面无表情的姑娘,她虽然年纪轻轻的却格外严肃,一副很难以亲近的样子。
“那……安琛呢?”罗青叶又问道。
杰斯看了看安琛,后者正用玻璃吸管喝着杯子里的红酒。他不得不替安琛回答道:“安琛还有她工作上的事儿吧。”
“这段时间,我会负责接你到这儿来,晚上再送你回去。”安琛对罗青叶说道,“培训的事儿我可能帮不上忙了。”然而她却又给了罗青叶一个鼓励的微笑,“不过我在精神上百分之百地支持你。”
罗青叶本来忍不住想笑,但看到秦箫先笑了,便强行压下笑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23. 第二十三章:国家危机
柏安卡是等到杰斯都讲完一节课之后才来的,她到的时候罗青叶已经听课听得头晕,对于见到元女性已经失去基本的好奇心。
柏安卡仍然穿着那件银白色的长袍,从马蜂上下来时脸上带着疲惫,见到安琛第一句话就是:“这事儿可真的要命。”
安琛给她倒了一杯葡萄果汁:“先喝水,亲爱的。”
柏安卡只是抿了一口,在安琛旁边预留的椅子上坐下,先简要对安琛、杰斯和秦笙讲了检察院开会的情况:“桥城的生育田查出了严重的问题,涉及到有偿挑选婴儿外貌,儿童医院的家长抗议也是与此相关。估计至少有四名生育田管理员涉嫌受贿和渎职。”
“我去,那这就是件大事儿了,还是发生在真慧省呢。”杰斯惊讶道。
“最近几年越来越乱了,估计是因为——”柏安卡看了一眼座上的罗青叶,把跟安琛身份相关的部分压了下去,直接跳到结论句说道,“总之,燃料的事儿要尽快解决,以后的管控估计会越来越严格。”
一直严肃的秦笙此时开口道:“我们已经做好了能源计划的备选方案。如果参选主司的方案失败,我会以矿场的开采权去与科日杜·狄安娜谈判。”
“那就得跟科日杜家族私下翻脸了,最好还是不要。”安琛温和地安抚了她一句,“放心,不会那么容易失败。”
她向来知道,秦家族与皇室来自同一个文化支,他们在统一战争之前就是皇室最忠诚的朋友。因此帝国统一后,第一任然斐圣母教皇才会将军工产业交给秦家族管理。
但友情也是相互的。秦家族愿意为维护帝国统一赴汤蹈火,意味着安琛也不能为了帝空之盾的事情而迫使秦家族放弃采矿权的核心利益。
柏安卡稍微整理了一下一路上被风吹乱的银发,而后对秦家族的圣子秦箫打了声招呼,才看见座上的陌生面孔罗青叶:“这位应该是安琛带来的参选者吧?”
“这是月照镇采集农场的罗青叶。”安琛介绍道,“青叶,你应该知道这就是格雷科家族的继承人,格雷科·柏安卡小姐。”
“您好,格雷科小姐。”罗青叶今天接受的信息量太大,脑袋都有点儿发木了。
“叫我的名字就行了。”柏安卡友善地说了一句,而后也不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桥城的事情让皇宫更为敏感,参选时切勿提及与贵族联合相关的事情。不过这反而对咱们有利,科日杜家族选主司必然会避开有利益纠葛的家族,因此减少了很多竞争对手。”
“正好也可以减轻工作量。”杰斯在显示屏上划掉了几个知识点,“这样看来……提前两天就可以讲完了。”
“奇诺被我母亲派到桥城了。杰斯,你明天有时间跟他视频通话一下。”柏安卡安排道,“我明天也要亲自去真慧省,所以……安琛,你先跟我回总部吧,有些事儿得私下说。”
安琛放下杯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表示她随时都能走。
柏安卡又喝了一口葡萄果汁,起身把椅子推回桌面底下,而后招呼她的马蜂乔伊过来。
秦箫也从桌前站起来,想要跟着安琛一起走,然而被他姐姐秦笙不快地警告了一句:“阿箫,老实呆着。”
秦箫蔫蔫地坐回了桌旁,撑着下巴斜眼偷偷瞄着安琛和柏安卡骑上马蜂,很快便消失在一片葡萄林中。
——
柏安卡骑着她“金马”品种的马蜂,把安琛送到了第41层的侧边阳台上,而后由安琛在阳台上把她拉过去。马蜂乔伊自己飞到顶层平台的蜂厩了,柏安卡和安琛来到隔音的核心会议室,验证身份进入其中,便又锁上了门。
安琛意识到现在的事情恐怕问题有些严重。不过看柏安卡的脸色,倒也没有严重到会威胁帝空之盾的程度。
“亲爱的,你说吧,我挺得住。”安琛故意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皇宫的卵细胞储备已经开始不够了。”柏安卡开门见山地说,“有偿挑选婴儿外貌是桥城生育田打出的幌子,为的就是拖延预定婴儿的时间。桥城地方政府大概是认为以后皇宫能补上目前短缺的新生人口,但你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安琛离开皇宫时才十三岁,她那时候压根儿没有开始产生可用的卵细胞,因此这十四年前使用的卵细胞储备,都还是欣祺陛下生前留下的。但欣祺陛下又身体虚弱,卵细胞的储备相比于以前的圣母教皇也少了很多。原本就少的储备,就这么用了十四年,加上随着经济发展人口计划性增长,此时才出现短缺恐怕已经是安瑾精心规划后的结果了。
“这怎么办?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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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给安瑾送点儿卵细胞?”安琛问道。
“安琛……”柏安卡有些疑惑地看向她的眼睛,“你真的就完全不打算——回去继续当教皇?”
“我没兴趣。”安琛直接地说道。
她是真的没兴趣。
一方面在她的印象里,她的母亲生前身为全人类的圣母,却仍旧缠绵病榻,时常郁郁寡欢,因此安琛并不觉得当教皇是个值得追求的目标。另一方面,正是那个位置让安瑾跟她反目成仇,而安琛并不相信她曾经的安瑾姐姐本质上就是一个觊觎教皇之位的恶人,只能怪罪于权力的诱惑使人堕落。
何况现在安瑾把国家管理得很好,人民拥护“安瑾圣母陛下”。既然如此,安琛也就没有兴趣再去自找不快了。
“你有没有想过,随着卵细胞的储备耗竭,群众会发现现在的‘圣母’不是真的圣母,帝国可能会因此分崩离析?”柏安卡试探地问道。
“想过……但我毕竟还可以去送卵细胞给安瑾。”安琛平静地回答道。
“那安瑾凭什么接受?”柏安卡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转过身,又转回来对着安琛说道,“别忘了,是她要追杀你、把你从皇宫赶出来,导致你现在不得不以一个国营农场采集工的身份活着。”
安琛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的目光变冷了:“我不在乎。”
“为什么?”柏安卡追问道。
安琛转过身,走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背对着柏安卡说道:“你不会理解的,柏安卡。越接近‘神性’就越丧失‘人性’,这世上绝大多数元女性恐怕都不理解,什么是真正的爱。”
“安琛!”柏安卡有些生气了,“你能不能别这么丧良心?难道我对你不够‘爱’么,阿笙对你不够‘爱’么,玛莉娜对你也不够‘爱’么?的确,你小时候是在安瑾的陪伴下长大的,可难道我们和你在一起建立帝空之盾的十四年就没有意义么?”
然而安琛看向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柏安卡,如果我不是欣祺陛下的女儿,你还会‘爱’我么?”
柏安卡的碧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而后她却说道:“可你本身就是欣祺陛下的女儿啊。”
安琛听到这个回答倒没有生气,反而笑着摇了摇头:“所以说,你还是真的不明白。”
24. 第二十四章:失重变快
安琛的态度让柏安卡有些恼火。
格雷科家族向来都只支持真正的、基于生物学意义而非单纯政治的圣母教皇,因此希望能够辅佐安琛回到教皇之位是显而易见的。并且当教皇跟发展帝空之盾并不冲突,甚至如果安琛能重新回到皇宫,可调配的资源会比现在多数倍,如此一来帝空之盾必然能发展得更为迅速。
只是让安琛夺回皇位也就是随口一说,现在只不过真慧省的桥城出现了一次群体性事件,并没有到欣祺陛下留下的卵细胞发生明显短缺的时候。皇宫完全可以通过经济调控的手段减少劳动力需求,从而延缓新生人口短缺的发生。柏安卡不会对皇宫的能力产生错误预判,因此也知道现在还远没有出现能够掀起革命的良机。
至于安琛对她“安瑾姐姐”的执念……柏安卡只是当她是大器晚成,现在中二病还没完全康复而已。
忠君之臣显然不会对篡位者有任何好感。而柏安卡心里觉得,等再过几年,安瑾自己无法维持表面上的稳定发展,而和人民群众撕破脸的时候,安琛必然也就会放弃对她“安瑾姐姐”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为了维护帝国的统一和稳定,安琛作为真正生物学意义上能产生新人口、释放“神迹”的“圣母”,必然要坐上圣母教皇的宝座。
这就是“生物学”这三个字的意义所在。
——
安琛对于她对柏安卡说的话也有些后悔。虽然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不代表她应该这么说。
柏安卡生来就是元女性、就是格雷科家族的继承人,这不是她的错,甚至还是她的幸运。因为元女性就是这样生来就回被众多平民所尊崇,以至于不需要多余的感情去激发她们的利他性——归根结底,基于感情的、非理性的利他性之所以存在,无非是为了在平民中建立稳定的利益共同体。而绝大多数元女性都不需要这种相互的利他行为,因为即使她们不“利他”,别人也会自发地“利”她们。
从这个意义上,安琛觉得自己还真是个异类——这可能是因为她小时候格外招人讨厌,因此并没有产生“大家都会无条件顺从我”的元女性固有观念。
人不能以自己的标准要求所有人,因此安琛还是对柏安卡道歉了。
凡事论迹不论心,柏安卡哪怕只是出于对皇族的忠诚,她从行为上也可论是一个完美的朋友。
柏安卡也非常果断地接受了安琛的道歉,在她看来安琛偶尔发“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桥城的事儿你完全不用管,那对于长途-3载人航天计划毫无影响。”柏安卡伸出手,帮安琛理顺了她额前的碎发,“玛莉娜已经开始在行内省招募宇航员,初试的时间定在科日杜家族选拔主司之后。”
行内省属于米秋林家族的辖区,同时它也是距离京城最近的非教皇直属的辖区,因此帝空之盾总部的建筑选址在此,这也是农业大臣米秋林·柳博芙默许的。米秋林是除圣母教皇之外拥有辖区面积最大的贵族,只不过二分之一的地区都是人口稀疏的森林和荒漠,还有三分之一是农业产区,而只有六分之一是较为发达的城市区域。
“嗯,在那之前卫星控制组就可以把针对人类修改的生命维持系统第二版完成。”安琛承诺道。
“工科的具体事情我是不太懂,不过你那边儿也不用有太大压力。”柏安卡平和地说,“这件事儿肯定会十分危险,玛莉娜招人的时候就对他们说明了情况。”
“你的意思是……要签‘生死状’?”安琛惊讶道。
“当然!不说这个,现在平民看病做手术都要签‘生死状’。”柏安卡挑眉,“初次送人上太空,肯定会比一般的手术更加危险。”
安琛叹了口气,她虽然自认为卫星控制组的设计可做到万无一失,但飞到大气层外跟骑马蜂飞去上班毕竟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帝空之盾的宣传搞得再花哨,也不可能把火箭的安全性跟马蜂相提并论。
“别的就没什么事儿了。”柏安卡说道,“你要回去听他们培训么,还是去卫星控制台?”
“我去卫星控制台吧,杰斯那边儿应该用不了我去。”安琛从椅子上站起来,再度对柏安卡道歉道,“对不起,我之前瞎白话的,你就当我有妄想症——”
“瞎说什么。”柏安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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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了她一眼,“你就是没事儿闲的。去干活儿吧,劳动能治愈一切。”
——
劳动的确能治愈一切。
安琛回到卫星控制组的总控制室,她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纪万星就抱着显示屏过来了。
“安琛——”戴眼镜的年轻人把那句“老师”咽了下去,“我……我把拟合曲线的方程解出来了。以轨道高度的倒数作为自变量,这是一个二次方程……”
二次方程,有意思。安琛把计算细节从纪万星的智能手环拉到自己的智能手环里。
从计算细节里可以看出,自变量始终都只有轨道高度的倒数,而其他因素的改变对于结果并无统计学意义上的影响。这似乎在隐约暗示着,卫星上计时器的时间提前可能与失重有关。
如果与失重有关,安琛实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失重怎么会使时间变“快”呢?目前已经通过统计学方法排除了计时器的故障,但仍然不能排除系统误差。
安琛提出道:“可能是失重导致了计时器计时变快。我猜铷原子钟的厂家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但咱们仍然可以通过降落失重而在地表进行失重实验——”
“呃,失重应该不会对铷原子钟产生影响吧。”纪万星小心翼翼地打断她,“我记得前年《应用物理通讯》曾报道过不同重力环境下铯、铷、氢共振原子钟的稳定性测试。”
“哦,还有这回事儿?”安琛暴露了她没有广览文献的事实。
“更早期还有只用铯原子钟进行测试的报道。我觉得对于铷原子钟而言也是具有参考价值的,毕竟按照物理学原理,元素的振荡频率是固有的。”纪万星解释道,“而且战略卫星上的辅助校准氢原子钟仍旧存在时间提前现象,说明应该不是铷原子钟的问题。”
“这么说,你相信卫星上的时间真的变快了?”安琛托着下巴问。
“也许是失重让时间变快。”纪万星犹豫道,又很快陷入自我否定,“不不,在宇宙中失重并非异常情况……”
“那就意味着,”安琛歪头道,“不是失重使时间变快,而是重力使时间变慢?”
25. 第二十五章:构造方程
“重力……让时间变慢?”纪万星有些磕巴地重复道,“这个想法,呃……有点奇怪啊。咱们难道不一直处于重力场中么?”
“所以咱们的计时器,走得比卫星上慢?”安琛随口顺着这个逻辑说道,“受重力越小,时间就越快——或许是这样呢?”
“安……安琛,”纪万星不得不说道,“如果假设是时间本身发生变化,那这个问题就变得……完全没法研究了。”
“那倒未必,至少咱们可以先把这个拟合方程可能的系数凑出来。”安琛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二次方程……如果是和重力有关,是二次方程倒也有道理。不过一次项是怎么产生的?二次项跟一次项的关系是什么?而且你瞧这条曲线,跟数据点也不是完全吻合的。”
“我试过了三次、四次,还有幂函数、指数函数之类的……拟合程度还不如二次方程。”纪万星解释道。
“假如,咱们假设二次项的来源与重力有关,那么一次项是什么?”安琛一边想一边说道,“或许可能和线速度有关?”
“这应该怎么算呢?”纪万星有些为难地问道。她的理论基础已经算是比较扎实的了,但要做这样复杂的拟合,连纪万星也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超级计算机来实现。
安琛却拍了拍她的手臂,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个问题:“做这种复杂构造,如果用计算机都算不出来,那就得找玛莉娜。晚去不如早去,你跟我一起吧。”
纪万星并不知道安琛指的“玛莉娜”是谁,但还是跟着安琛一起走出了总控制室。
坐电梯下到总部大楼第25层的休闲平台,安琛在个人3D放映室里找到了农业大臣候补,米秋林·玛莉娜。
“安琛姐姐!”玛莉娜一把扔掉3D眼镜,朝安琛扑过去。
安琛不得不把玛莉娜抱起来转了一圈儿,让玛莉娜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纪万星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去,像是撞见了什么私人场面般有些尴尬。然而在安琛看来,玛莉娜只不过是仍存留着孩子气而已。所有成年元女性都知道她们是不被允许爱慕同性的,因此倘若玛莉娜对她真的有那种心思,恐怕避嫌还来不及呢。
把玛莉娜放下来,安琛用手蹭了蹭自己的脸颊,蹭下来一层淡淡的玫红色:“嘿,今天涂的口红可有点儿沾杯啊。”
“切,人家涂的镜面唇釉,本来就是滋润型的。”玛莉娜挽着安琛的胳膊撒娇道。
“你吃这么多桂花糕,早就不‘镜面’了吧?”安琛打趣她道。
说实在话,她真的很难想象玛莉娜都已经二十四岁了,她不多时也会和某个家族的圣子结婚,最终真正接手米秋林家族,成为下一任农业大臣……时间过得真快,在安琛的记忆中,玛莉娜还是十四年前那个跟在柏安卡后面、穿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儿,初见的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没关系,只要颜色还在就行。安琛姐姐,你瞧这个颜色是不是很好看?”玛莉娜从小挎包里掏出一支管状的东西,在安琛面前晃了晃。
“这个颜色也好看,不过我还是喜欢你昨天涂的那支。”安琛评价了一句,才挥手把自己的智能手环连上放映室的显示屏,投射出纪万星的原始数据和计算过程,“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是想让你帮个忙儿。”
“拟合曲线做构造。”玛莉娜正色看了看,便立刻露出了笑容,“哦,这个有点儿意思。”
“这是我之前提过的,地位时间差效应。”安琛解释道,“目前我的猜想是和地球引力有关。”
“引力?我知道,就是万有引力常数乘天体质量,除以距离……距离的几次方来着?”玛莉娜有些不确定地问。
纪万星心里嘀咕,这到底靠不靠谱啊?她并不想以貌取人,但像是玛莉娜这样打扮精致又软萌的妹子,连万有引力公式都忘了的,真的能帮上忙么?
“GMm/r^2。”安琛提示她道,“还有轨道线速度的算法,GMm/r^2=Mmv^2/r。”
“那是什么?”玛莉娜抓了抓自己浅褐色的卷发马尾辫,“我物理都忘得差不多了,你给我写下来吧。”
纪万星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安琛,然而安琛自然而然地用电容笔在显示屏上写下了这两个算式。
纪万星终于忍不住了,有些支吾地开口道:“那个……这前面还有我计算拟合曲线的代码——”
却被玛莉娜打断道:“不不不,那些我压根儿用不着知道。拟合曲线是拟合曲线,原方程是原方程,构造原方程可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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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合的算法。”
这听起来未免有些自大,纪万星默默地后退了半步,有点感慨于安琛也不是所有时候都靠谱的。
不过真正见识过“米秋林奇迹”的安琛,对玛莉娜倒是很有信心:“那行吧,玛莉娜你慢慢算,这事儿不着急。”
她拉着纪万星走了,离开3D放映室后,纪万星忍不住问道:“安……安琛,你这位朋友真的能构造出原方程?”
“你放心吧,不管是否符合事实,玛莉娜肯定能构造出来个东西。”安琛摆了摆手。
纪万星心里嘀咕,随便构造一个也能算“构造出东西”。就是把万有引力常数和地球质量按数量级往里凑,怕是也能在二次方程的基础上凑出来。可是安琛仿佛对她的朋友很信任的样子,纪万星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万星,要不咱们先去吃饭吧?”安琛拍了拍她的肩说道。
“哦……好啊。”纪万星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
从电梯往下到第21层,是帝空之盾总部二号餐厅的所在地。
二号餐厅跟安琛常去的三号餐厅有些许不同,因为距离低楼层近,到这儿吃饭的很多都是在亚跨超音速风洞实验室工作的工程师。
帝空之盾集团的航空分部只有空气动力学实验的部分规划到总部进行,主要是因为上面的航天分部在做火箭出大气实验时也需要用风洞。因此相应地,风洞实验室也就比较忙碌,在那边工作的工程师们比高楼层的人性子更急,吃饭时成群结队,抢得快吃得快,因此安琛并不习惯到二号餐厅抢他们的地方。
但偶尔吃一次也是好的。安琛和纪万星走进二号餐厅的大门,就听见前面第一个窗口排队的人当中有人吵了起来。
安琛仔细一看,当中的一方竟然是帝空之盾核心成成员、火箭专家金曦落:“不是,您给说说这怎么就不能做了?我这儿模型什么都准备好了,您就插个队先把我们航天的活儿做了不行么?”
“小金,咱们不是不给你做。”对方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女性工程师,“你们航天的活儿是着急,我们航空就不着急了么?咱也得有个先来后到是不是,你们提交项目时耽误了导致时间排不开,这可不是咱超音速风洞的问题吧?”
26. 第二十六章:火箭专家
“贝利亚大姐,没人说是超音速风洞的问题。但现在长途-3火箭着急要做空气动力学实验,这事儿耽误了谁能负责?”金曦落有些气愤地问道。
“不是,长途-3火箭的进度,当然是应该谁分管谁负责了。”这位名叫贝利亚·安娜的超音速风洞负责人诧异道,“我们超音速风洞实验一直是满的,外面的订单都得往半年以后安排,给集团内部的项目已经提前了。”
“可我这是长途-3计划——”金曦落刚要继续争吵,却看见安琛进了二号餐厅的门,有些惊讶地叫道,“嘿,安琛?”
安琛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金曦落。她是卫星控制组负责人,在具体职务上只负责功能性的有效载荷部分,而有效载荷跟航空分部的纠葛很少,也没料到运载火箭那边儿竟然吹风洞还有问题。
不过安琛并不打算插手这件事情,只是上去打了个招呼:“嗨,曦落,贝利亚同志。”
“好久不见啊,安同志。”贝利亚·安娜对她还挺客气。
安琛的平民身份是姓“安”的,显然她的学位证上也写着姓“安”名“琛”,因此叫“安同志”也没有什么问题。
“安琛,长途-3计划方面——”金曦落接着立刻开口道。
然而安琛打断他说:“我个人建议你还是遵守航空分部的安排,载人航天计划不着急这点儿时间。”
“喂,这可是半个月啊!”金曦落只冲着她说道。
而贝利亚·安娜却没有在此时插话。尽管她刚刚已经跟金曦落解释了是他提交项目时间晚了,风洞的实验安排不开,此时是占理的一方。年龄很多时候并不能代表实际能力,但不得不承认,至少工龄还是与待人处事的经验有些许关系的。
安琛虽然着急载人航天计划的进度,但也不能为了赶进度而要求航空分部给运载火箭组开特例。帝空之盾集团既然划分成航空和航天分别进行管理,就意味着双方应该互相遵守各自制定的规则。不能因为帝空之盾核心成员多分管航天分部,就让航天分部的权限扩张到航空分部。
“哎呀,行了。”安琛把金曦落从队伍里拽出来,“别老跟人吵吵。”
“别拉我啊——我好不容易排到前面的!”金曦落抱怨道。
“唉,好不容易偶然碰见一次,咱们去吃那边儿的碳烤牛骨髓嘛。”安琛按着金曦落的脑袋,把他推离了贝利亚·安娜那一众超音速风洞工程师。
强行拉着金曦落去排了另外一队,安琛才开玩笑地“警告”道:“哥们儿,你是不要命了?你一人儿,对面儿七八个超音速风洞的工程师,打得过么?”
“这又不可能打起来。”金曦落不爽道。
“万一打起来,你输了可就太给咱航天分部丢脸了。”安琛拍了拍他的肩,“何必要跟人家较劲呢,连我都知道这本来就是你提交项目晚了。”
“嗐,我这不是着急么。”金曦落从前往后捋了一把自己梳成大背头的短发,却偶然瞟见安琛旁边还跟着一个人,“哎,这位是?”
纪万星有些尴尬,而安琛倒是从容地介绍道:“这位是纪万星,我们卫星控制组的人才。”又对纪万星说,“这是火箭动力组的负责人,金曦落。”
“您……您好。”纪万星十分局促地跟金曦落握了握手。
“客气啥啊,都自己人。”金曦落随口开了句玩笑,“不过安琛啊,你的‘食谱’可是越来越广了。”
“瞎嘚啵啥呢?”安琛轻推了他一把,“应该让杰斯给你介绍个对象,省的成天关心别人的情感状况。”
外人都看不出来,金曦落这位年轻有为的火箭专家,竟然是帝空之盾核心团队里最“八卦”的。他作为彭明思的师弟,在人家开始谈恋爱第一天就把他师兄女朋友的信息全公布出来了。
而对于安琛这个大众情人,金曦落能够散布的“新闻”就更多了。而且他还偏偏关注于安琛和其他姑娘的“新闻”,如果不是金曦落,安琛都不知道她和颜其岚竟然有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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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的往事”,还跟柏安卡保持着“长期地下关系”。
纪万星听了金曦落和安琛的对话,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安琛。
安琛怕她误会,便解释道:“万星,你别多想,我对你并不——”又觉得这么说有点伤人,连忙改口道,“不是因为你,而是我的确不喜欢同性——”但想到这话也不能这么说,“或者说我喜欢同性,但也不是那种喜欢,而且这对你我的正常同事关系没什么影响……”
金曦落偷笑了两声,但还是有点儿良心地解释道:“这说白了就是,安琛认为她并不是同性恋。”
“哦……这是显而易见的。”纪万星只是如此回应道。
听她这么说,金曦落不禁上下打量了一番安琛。他传了这么多年谣,那些“新闻”之所以有人听就是因为不少人都觉得安琛像个姬佬,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显而易见不是同性恋。
“何以见得?”金曦落好奇地问道。
纪万星有些犹豫地看向安琛,安琛觉得不能让金曦落这个坏孩子揶揄她卫星控制组的人才,于是开玩笑道:“这还有哪儿看不见的么?我很明显是个正常人好吧,也就你整天传谣觉得别人都是同性恋。”
“同性恋怎么不正常了?”金曦落反而揪住她语言中的漏洞反问道,“都什么年代了,同性恋早就去罪化了。”
“同性恋是很正常,兄弟,但恐怕正常的同性恋都会觉得你不正常。”安琛对金曦落摊手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来到窗口前,对窗口餐厅师傅说:“来一份儿牛骨髓配川百合,加一个蔷薇饼,谢谢。对了,再来一两生花粉。”
“一两?”餐厅的师傅确认道。
生花粉一般是染色后用作在点心上的装饰,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人能按“两”吃的。
“我就好这口儿。”安琛理所当然地说道。
餐厅的师傅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从装生花粉的大碗里舀了满满一勺,倒进了安琛的的盘子里。
27. 第二十七章:设计矛盾
跟金曦落一起吃饭,也就没办法再讨论“地外时间差效应”的事情了,反倒是这位年轻的火箭专家给安琛负责的有效载荷部分提了诸多要求。
在餐桌上金曦落一直在念叨载荷部分太重,导致推进火箭不可避免地越做越大,但是做大了成本就无法降低,成本高了又开会讲预算不够……卫星控制组的设计倒是能够完美地卡在预算之内,但为了卡预算而采用便宜但更重的设备,反而更大地增加了推进火箭的成本。
这也容易理解。
根据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V=V0ln(m0/mk),已知现在火箭发动机喷气速度V0也就是E0km/s的量级,那么要想让单级火箭速度增量V达到E1km/s的量级,ln(m0/mk)就得至少有个位数。假设V/V0=5,这一单级火箭能够送上去的有效载荷只有总质量的不到1%。如果真正送上天的部分包括有效载荷和其他结构能有5吨,这一火箭设计就意味着需要消耗至少500吨的燃料,这就是家里真的有矿也受不住。
因此要采用多级火箭推进的方法,分段进行加速,每级火箭加速完成后就抛弃该段结构,把每个加速段的m0/mk降低。但这样虽然节省了燃料,却增加了推进火箭本身的成本,而且也让火箭发射阶段的控制复杂度成指数上升。
所以不能堆燃料,也不能过于细分加速段。尤其是这次的“长途-3”火箭要送人上天,而人能够承受的最大加速度和都最大加速时间是很有限的,无论怎么改都得悠着点儿。
因此运载火箭组的研发一直处于令人头秃的状态,金曦落觉得他头顶上越来越轻了,自从进入帝空之盾核心团队之后,他每次洗澡都会掉头发堵下水道。
安琛表面上“善解人意”地安慰金曦落,但心里却有点儿不厚道地想着:看他还有心情传八卦的样子,大概运载火箭组的压力还没到他们能力的极限。如此看来,她这儿的有效载荷可以设计得更大一点儿,不如就把之前犹豫要不要带的农作物种子都带上吧。
不过金曦落心里也有谱儿,他是知道绝对不能对搞研究的人讲100%实话的。
做推进技术的人都希望推进的东西越轻越小越好,但做空间实验的人却想要送上去更大更多的设备和样本,这是不同需求产生的根本矛盾。
不过相比于负责卫星控制组的安琛,米秋林·玛莉娜和奥尔·克拉拉才是最让金曦落难受的两个家伙。她俩一个要发射更大更多的导航卫星,一个要发射更大更多的战略卫星,提的要求比长途-3载人航天计划还多。
——
吃完饭之后,金曦落去火箭结构组找勒罗伊·卡斯帕了。安琛带着纪万星到顶层平台的蜂厩里溜达了一圈儿,顺便帮着给在蜂厩里休息的马蜂们洗了澡。
马蜂在自然状态下通常在中午到水源中洗澡,而后在太阳下晒干。但帝空之盾总部顶层没法提供宽阔的水面,因此安装了马蜂淋浴系统。没人的时候马蜂也会自己洗澡,不过有人帮它们洗自然更高兴。
帝空之盾的很多员工都会在午休时间去蜂厩洗马蜂。马蜂在午休时有氧代谢处于停滞状态,因此情绪也会较为平和,即使是蜂王都可以直接上手撸,这也是很多人宁愿压缩吃饭时间也要去洗马蜂的原因。
当然,安琛去蜂厩并不是为了摸蜂王。帝空之盾运输队的蜂王玛尔跟颜其岚关系最好,只要颜其岚同意,她骑着玛尔上天都没问题。她也不是为了给黑子洗澡——黑子压根儿用不着人帮着洗澡,淋浴一开它必然会去抢一个最好的位置,然后把洗下来的污水都甩到别的马蜂身上。
安琛的打算,无非就是趁着运输队的马蜂去淋浴区洗澡,进入蜂王幼虫的巢室里偷点儿蜂王浆出来。
这事儿可能是不太道德,但道德也不能当蜂王浆吃。而且尽管法律禁止私采蜂王浆,那也只是禁止从雄蜂的蜜囊里直接抽蜂蜂王浆,实际操作上是通过禁止私自销售用于抽取蜂王浆的马蜂中枢麻醉剂而实现的。而对于已经吐出来喂给幼虫的蜂王浆,即使想禁止采集也禁止不了。
安琛把洗耳球藏进口袋里,趁着成年马蜂们都不在,她拉着纪万星装作只是去找自己的马蜂的样子,偷偷潜入了运输队的巢区。
蜂厩的休息区仍旧保留着野生马蜂蜂巢的六角形结构,每个巢室都是运输队的马蜂们自己用以蜂蜡作为粘合剂的复合材料搭起来的。它们除了搭建足够自己蜂群中成员居住的巢室之外,还为像黑子这样偶尔住在这里的群外马蜂搭了许多休息间。这在野生马蜂中是不会出现的,野生马蜂往往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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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强的排外性,一般不会允许群外马蜂在自己的巢区落脚。
而住着蜂王幼虫的巢室带有一个白色的活板门,是蜂王的配偶们建起来防止其他马蜂把雄蜂幼虫放进去吃蜂王膏的。尽管雄蜂幼虫和蜂王幼虫一样属于蜂群中的“特殊成员”,但雄蜂幼虫是仅带有现任蜂王基因的单倍体,和现任蜂王的配偶没有亲缘关系。因此蜂群中的成年雄蜂并不会主动照顾雄蜂幼虫,自然也不会给它们喂蜂王浆。
这个蜂蜡活板门能挡得住马蜂,却挡不住具有灵活手指的人类。安琛把手指插进门缝中,稍用力掀开活板门,便能从底下侧身通过。进入蜂王幼虫的巢室里,就看到羊绒垫上懒洋洋地趴着几只白白胖胖的幼虫,它们的咽囊鼓鼓的,里面装满了中午刚喂过的蜂蜜和蜂王浆。
“安……安琛……这样不好吧?”纪万星跟着她钻进来,有些担忧地问道。
“嗐,我就弄一点儿。”安琛摆了摆手让她放宽心。
安琛捏住一只幼虫的脑袋,把洗耳球捏住而插进它的嘴里,慢慢松开时就把幼虫咽囊里的混合物抽进了洗耳球里。而后她把洗耳球里的蜂蜜和蜂王浆挤进随身带着的玻璃瓶里,再去“采”下一只幼虫。
直到她的玻璃瓶装满了,安琛才饶过了这些可怜的蜂王幼虫,和纪万星一起钻出了蜂王幼虫的巢室。
她正要把白色活板门复位,帝空之盾运输队的雄蜂正好洗完澡回到巢区,看到有人从蜂王幼虫的巢室出来,立刻往这边儿扑过来。
纪万星反射性地拉着安琛往反方向跑,然而人用腿哪能跑得过马蜂用飞的呢。眼看着那三只加起来足够一吨重的雄蜂就快到眼前了,一只通体乌黑的大马蜂突然跳到那三只雄蜂面前,张开翼展超过六米的翅膀,发出了威慑的震颤声。
三只碧玉雄蜂被比它们大将近两倍的黑鹰马蜂吓蒙了,反应过来之后意识到这位惹不起,只好默默地让出道,让黑子和那两个人类小偷从它们的巢区出去。
安琛有些愧疚地看了看那三只屈服于黑子“武力”之下的小委屈,但还是在它们面前拿出装着蜂蜜稀释的蜂王浆的玻璃瓶抿了一口。
而黑子看着她喝从蜂王幼虫咽囊里吸出来的食物,可能在奇怪于为什么人类这么喜欢喝只有幼虫才喝的“奶”吧。
28. 第二十八章:物理意义
总之只要有黑子在,别的马蜂是绝对不可能伤到安琛的。雌性“黑鹰”是地球上体型最大的马蜂,而皇宫蜂队的黑鹰马蜂更是本品种中的佼佼者。
但躲过一劫不代表心安理得,纪万星还是犹豫地问道:“那个……偷采蜂王浆是违法的吧?”
“嗐,民不举官不究。”安琛把装着“违法物”的玻璃瓶藏回休闲长裤的口袋里,抬头却看到颜其岚往这边儿赶来。
“怎么了?”颜其岚看到安琛,抬手给了她一个脑袋镚儿,“怎么又是你啊,安琛?”
“我弄点儿蜂王浆嘛。”安琛揉着额头上的红印儿龇牙咧嘴道。
“你还从人家幼虫嘴里挤食物,缺不缺德啊?”颜其岚有点儿恼火地问道,“碧玉的蜂王浆一股生粉味儿,品质根本就不行,而且混了蜂蜜就没法炼蜂王膏了。你要是真想吃蜂王膏,为啥不去找玛莉娜?”
“别说,我正要去找玛莉娜呢。”安琛搭上颜其岚的肩,“你还记得我说‘地外时间差效应’吧?时间差的数据全都整理出来了,就是这位纪万星同志做的。”
“哦,幸会幸会。”颜其岚跟她身旁这位戴着圆眼镜一副“极客(geek)”样子的年轻姑娘握了握手。
“这个拟合曲线算出来感觉跟重力可能有点儿关系,所以我去找玛莉娜构造方程了。”安琛接着补充道。
“那挺好啊,这事儿你跟明思说了么?”颜其岚问道。
“哦,还没呢……明思一直不相信什么时间差,唉,被牛顿力学蒙蔽了双眼。”安琛耸肩摊手道。
“怎么,你还当玛莉娜那丫头是什么物理学家呢?”颜其岚有点儿不赞同地说,“我看她还能记得万有引力公式就不错了。”
纪万星反射性地点了点头,显然在她心里也很不认同玛莉娜的专业性。
不过安琛却只是耸了耸肩:“数学技巧的使用,未必就一定得和物理学基础相关。反正就算解不出实际意义,方程能用不就行了。”
她拉着纪万星轻松愉快地走了,让颜其岚不禁觉得,她这位在大学里学通识课程为主的师妹可真是一脑袋的“科幻”啊。
对于任何一个正经学物理学出身的人而言,都会百分之一百地认为物理学归根结底是一门实验科学,硬往上凑数学等式是不行的。很难想象安琛这样“玩儿”学术的人能成为帝空之盾集团的老大,可事实却就是如此。
——
果不其然,玛莉娜构造出了在数学上符合时间差曲线的方程,甚至还因此得到了些新“发现”。
这个过程耗费了玛莉娜几乎一整个工作日的时间。直到安琛离开卫星总控制室准备去看看罗青叶的情况,玛莉娜才发消息告诉她方程构造出来了。
安琛回头望控制室里面看了一眼,纪万星的座位空着,大概是已经自己去吃晚饭了。她给玛莉娜回信息说:“马上到。”
玛莉娜还在3D放映室里,一整个中午加一整个下午,她就窝在放映室的沙发上算手里的东西,就像沉迷于复杂的拼图一般。而她看到安琛,便高兴地把显示屏递过去:“安琛姐姐,你瞧我构造出来了!”
安琛拿过来一看,有些惊讶地发现这方程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T=(1-2GM/rx^2-v^2/x^2)^1/2*t
其中有万有引力常数G,有地球质量M,有卫星速度v,有轨道半径r……基本上已知的都在里面了。
“这个‘x’是什么?”安琛问道。
“哦,x就是一个常数。”玛莉娜戳了戳屏幕边,弹出了她的计算过程,“这个常数特别有意思,数值约等于3×10^8,量纲是s^-1×m^1。本来以为就是凑出来的冗余,没想到你猜怎么着?我上网搜了一下儿,还真的有这个常数——”
“这不就是光速么?”安琛有些好笑地看向她,“怎么,玛莉娜,你不知道光速么?”
“光速,对啊,就是光速。这个常数很有名么?”玛莉娜无辜道,“我以为在生活中不怎么用得到呢,毕竟光速这也太快了。相比之下,应该音速用得多一点儿吧?”
“音速是音速,光速是光速。”安琛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你不知道也正常。光速这概念在宏观物理里,只是天文学上很常用。因为别的恒星距离太阳系太远,只以角视差表示不够准确,有时候也会以‘光年’计。光年就是光走一年的距离。”
“3×10^8m/s,走一年?那也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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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吧?”玛莉娜怀疑地问。
“这在宇宙里可不算远。”安琛笑着说道,“你去问问明思,离我们一光年这么近的距离,可是连一颗恒星都没有的。宇宙绝大部分空间都缺乏物质,人们管那叫‘太空’所言非虚啊。”
玛莉娜托着腮看着安琛,对于宇宙到底有多空旷并没有很感兴趣。即使米秋林·柳博芙阁下再觉得玛莉娜不务正业,也无法改变她生来就更关注于人民和土地的事实。彭明思搞航天是为了看宇宙,而玛莉娜发卫星却是为了更好地观察地球。
说到彭明思,对于玛莉娜算出来的这个方程式,她肯定要通知那位他们团队里真正的天文学家。
安琛通过远音向彭明思发了一条语音申请,不多时那边就接通了:“安琛?”
“嗨,明思,你还记得我说的地外时间差效应那回事儿么?”安琛先对他问道。
“记……得。”彭明思有点疑惑地问,“怎么,你还是觉得时间差的确存在?”
“当然存在,而且玛莉娜已经构造出的描述这个现象的方程。”安琛不自觉带上了胜利的语气。
“玛莉娜?玛莉娜能懂什么?”彭明思嘀咕了一句,“行吧,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还是你把方程发给我?”
“这方程我直接念你都能听得明白。”安琛对着玛莉娜的笔记念道,“主要就是一个系数,卫星时间跟地面时间有一个系数的差别。这个系数就是,根号下1减2GM除以rc方,减v方除以c方。”
“这么简单,不就是拟合曲线么?”彭明思不太在意地评价道。
“不不不,这可不是拟合曲线。”安琛解释道,“你算拟合曲线,会故意用根号下带着二次多项式的形式拟合?事实上我们组万星同志算出来的拟合曲线是二次多项式,恰好是这个方程泰勒展开的近似。”
“好吧,不是拟合曲线,但这有什么物理意义?”彭明思问道,“GM除以c方,这不就是为了凑数量级而凑出来的么?”
安琛被问住了,实际上这就是玛莉娜为了凑数量级而凑出来的。
不过即使没有物理学意义,照样不妨碍她认可玛莉娜的“研究”成果:“凑出来就凑出来的呗,反正能用不就得了。”
29. 第二十九章:送人回家
不过安琛虽然说是“能用就行”,但看着这方程里面没有多出一个奇怪的常数,倒觉得可能还真有几分道理。
她把这个方程放进了自己智能手环备忘录的第一格,以便在她闲得无聊时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而现在要紧的事儿并不是搞明白地外时间差效应,能源计划才是帝空之盾最紧迫的问题。
在燃料问题解决后,安琛手头还有载人航天的大项目呢。
——
晚上八点四十分,安琛离开了帝空之盾总部大楼,来到葡萄园的湖畔木屋旁,看到木屋里还亮着灯。从窗外看过去,客厅里杰斯的影子在来回走动,似乎还正讲得起劲儿。
安琛拧了拧门把,门没有锁。她拉开门进屋,走进客厅时看到杰斯正手里转着电容笔走来走去,秦箫在一旁用笔记本电脑放幻灯片,而桌前坐着的罗青叶已经昏昏欲睡了。
杰斯早就听到安琛进屋的声音,看见她并不意外:“哎,下班儿了?”
“下班儿了。”安琛问了一句,“阿笙呢?”
“我姐中午就回车间了。”秦箫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到旁边柜子上拿了个空玻璃杯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饮料,相当殷勤地递给安琛,“安琛姐姐,来喝点儿茶。”
虽然一看就知道秦箫态度不一般,但也不至于连杯茶也喝不了。安琛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没有作出评价却对杰斯问道:“你们这课什么时候能上完?”
“随上随停。”杰斯停下了手里转着的笔,故意挑眉问道,“怎么了吧,你是找我,还是找阿箫——还是找青叶?”
安琛能感受到他的想法,杰斯很明显是警告她既然推荐了罗青叶作为代替奇诺的人选,就不要再妨碍他培训罗青叶的工作。毕竟安琛的魅力有目共睹,就算她老老实实呆着,都有如秦箫这样堂堂秦家族圣子看上她,如果她再故意花点儿心思,很难说罗青叶不会被勾走。
“我找你们干嘛,这事儿又不归我主管。”安琛摊手道,“现在都快九点了,我以为你们下课了,赶来接青叶而已。”
秦箫有些埋怨地问道:“安琛姐姐,你这么晚接青叶是要干什么去?”
“他没马蜂,也没驾驶证。”安琛理所应当地解释道,“正好我现在也住在月照镇,就顺便带一程了。”
“这不合适吧?你毕竟是——”秦箫反射性地想说,安琛毕竟是元女性怎么能屈尊送一个平民回家,而后又想到现在不能暴露她的身份,便临场改口道,“毕竟也就是普通朋友,晚上送人回家,万一人家家人误会了呢?”
“没关系吧,我记得青叶应该是自己住的,是不是?”安琛抱着手臂对罗青叶挑了挑眉。
罗青叶完全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按理来说是安琛推荐他参选科日杜家族主司,就该断了再撩他的心思。然而现在还特地来送他回家——难道这是要做给别人看?这么一想,罗青叶反而有点同情秦箫了。
但终归安琛跟他更熟,配合一下总没坏处。他还是回答道:“是,我是一个人住。”
“哎哎,那我跟你们一起去——就熟悉一下儿路线嘛,以后你有事儿,我也可以接青叶啊。”秦箫不死心地提议道。
本以为安琛不会愿意,谁知她反倒答应得很干脆:“也行,那就赶紧走吧。”
秦箫立刻关了笔记本去穿外套,罗青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站起来收拾了他记的笔记。
杰斯看他们马上就要走,连忙嘱咐道:“那今天就到这儿吧——青叶,明天一定要来啊!”
“那就回见了,保证把人送到。”安琛向他比了个大拇指。
罗青叶大概听课也听得烦了,一边点着头一边忙不迭地穿外衣,不到半分钟就穿好外衣换了鞋走出了这间被浸泡在知识海洋中的屋子。
安琛的黑子就等在外面,而秦箫也在木屋后面的马蹄蕨下面找到了正在打盹的马蜂月风。本来已经做好了带罗青叶一路的准备,秦箫刚把月风唤醒,却看到罗青叶已经坐在了安琛身后。
他都惊了——安琛作为本应是圣母教皇的元女性,竟然会真的自己骑马蜂带别人,这也太……奇怪了吧?
虽然安琛不像传统的元女性,这或许才是她格外具有吸引力的原因。但这么完全像平民女性一样骑马蜂带人,无论如何都在秦箫的意料之外。他看着月光下安琛的身影,不由得感叹他未来的女朋友竟然这么帅……
“走吧,阿箫。”安琛对秦箫提醒道,“晚上飞行,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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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戴红外镜。”
人的视网膜感光细胞只对可见光波段的光刺激产生反应,而马蜂则能看到更宽的一部分红外和紫外光。因此在夜间,马蜂也能辨认出空中的发热物体,从而像在白天一样对其他马蜂进行躲避。但人到了晚上就只能看清地面上灯光指引的路标了,因此骑手们需要戴上红外夜视镜,才能像马蜂一样及时发现空中的其他马蜂和骑手。
秦箫戴上红外镜,视野里前面的黑鹰马蜂显得非常亮,这是因为马蜂在起飞准备时就开始进行有氧呼吸,产生了大量热量。而上面骑着的安琛和罗青叶也有两个淡却清晰的影子,人的体温虽然没有飞行过程中的马蜂高,但比背景还是亮不少的。
安琛骑着黑子,罗青叶给她指路,领着骑着月风的秦箫飞了过一行山丘、一座在地面上灯火通明的小镇,而后便到来同属行内省晖都市管辖的月照镇。
月照镇在夜晚的天空上能够看得十分清楚,它依着崇河的河弯而建,建筑区的形状就如同一弯月牙。国营采集农场就建在“月牙”的一个尖儿上,而罗青叶租的房子在“月牙”腰部的居民密集区。
两只马蜂降落在罗青叶所住的小区门口,而后这位出生在维溪镇却独自来到这里生火的年轻人告别了安琛和秦箫,消失在一栋居民楼的单元门里。
“这儿的房子真小。”秦箫随口感叹了一句。
“我租的地方也跟这也差不多。”安琛回应道。
“可你不一定要回去住啊,在月照镇租房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秦箫说道,“住在帝空之盾总部不也挺好的?当然,安琛姐姐,你要是愿意飞远一点儿,再过一百多公里就到明乾了。”
明乾市是熙冉省的省会,而熙冉省属于秦家族的辖区,秦家族庄园就建在那里。
“那怎么行呢,我也不能随便去你家吧。”安琛笑着摆了摆手。
秦箫有点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突然产生了另一个想法:“那是有点儿远了,而且大晚上飞我也不太认得路——安琛姐姐,能让我在你家借住一晚么?”
安琛有些惊讶,他这是打定主意要赖上自己了?
不过现在大晚上让秦箫一个人飞的确不安全,她还是答应道:“这样也行。”
30. 第三十章:留人过夜
安琛平时也不常回她在月照镇的这套公寓住。
她的这套公寓在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里,位于月照镇的“月牙”背侧。住在这里的很多都是些夫妻和睦但收入不高的工薪阶层家庭,几乎每家都有孩子,很多还不止一个。
安琛是住在这儿少有的年轻未婚独居人士,再加上她很多时候在帝空之盾总部或者干脆在某个甚至已经废弃的厂房里过夜,因此周围的街坊邻居很多都不知道还有她这个人。
这套公寓的存在意义只是作为安琛伪装的一部分,跟她在采集农场的工作一样,就是为了维持一个普通的平民身份。然而即使如此,安琛还是把这套公寓里面进行了一番装修设计,尽管相比于皇宫和那些贵族庄园都简陋得多,但对于绝大多数平民而言,这还是算得上一个不错的居所。
花心思装修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泡帅哥儿。毕竟安琛在采集农场的“人设”可是富二代,没有一套像样儿的房子肯定不行。
但对于出身秦家族的圣子秦箫而言,她这房子看起来还是有点儿草率:“这地方的层高有点儿矮啊,住着不会觉得压抑么?”
安琛不得不感慨他果然是不食“民间”烟火的圣子阁下,无奈地解释道:“这儿的层高2.8米,是严格按照行内省居住楼房标准建的。”
“平民的居住楼房这么挤啊。”秦箫随口感叹了一句,“这不就跟马蜂巢似的了么。”
“你可以认为,人在社会结构的意义上也是一种‘马蜂’,只不过比马蜂族群内的差异性要更大一点儿。”安琛踢了一脚门廊鞋柜的开关,鞋柜的门弹来,露出里面放着的一排拖鞋,“应该有你能穿的号。”
秦箫换了鞋,脱了外衣,跟着安琛来到客厅。
安琛的客厅可不像柏安卡葡萄园木屋的客厅,有摆着精选红酒和好几套玻璃杯具的桃木柜子。她的客厅里只有一套布艺沙发,对面儿的墙上挂着电视。
安琛随手按开了电视,而后拿起沙发上一块显示屏递给秦箫:“你在我这儿过夜,还是跟阿笙说一声吧。”
秦箫不情愿地接过来,连上自己的智能手环,却没有跟秦笙通话,而只是在远音上给她发了条信息。显然,秦笙知道秦箫对安琛的爱慕心理,但却对此并谈不上支持。
只是如果秦箫非要巴着安琛,秦笙大概也不会反对。圣子们的配偶首选都是教皇,只有当圣母教皇已婚时,他们才会优选选择其他元女性。但如果秦箫现在就要跟安琛结婚,那只会给安琛和秦家族都带来麻烦。
毕竟秦箫一周后也是要去参加科日杜家族“空中茶会”的。
秦箫刚发了消息,不到十秒后秦笙就回了通话申请,只不过是回给安琛的。
安琛接起来:“放心吧,阿笙。阿箫在这儿不会出事儿的。”
“实在抱歉。”秦笙颇为愧疚地说道,“阿箫这小子总是添麻烦。”
“没事儿吧,大家都是朋友嘛。”安琛安慰地说道,“阿箫也不是小孩子了。”
秦箫比秦笙小五岁,但今年也21了。秦笙和秦箫这对姐弟,跟柏安卡和奇诺一样是差五岁,但相比之下柏安卡就管奇诺管得比较少,这可能也是跟家族传统有关。
不过有安琛看着,秦笙还是比较放心的。何况把秦箫作为安琛的配偶候补,这就是秦笙一直以来的备选方案。无论如何,她都是不赞同安琛找个平民男子结婚的,而在帝空之盾核心成员里,除她之外也没有别人有未婚单身的兄弟了。
哦,倒是还有他们亲爱的勒罗伊·卡斯帕少爷,他作为勒罗伊家族的圣子配安琛也够格……但想到安琛以后会跟卡斯帕结婚,熟悉他们的人怕是都会感觉有点儿怪怪的。卡斯帕可能是帝空之盾核心成员里唯一“瞧不上”安琛的人,他总是各种暗示安琛这个人不够“正经”。
通知了秦笙之后,安琛就给秦箫找了一套睡衣,让他去这套公寓的备用浴室洗澡了,而她自己则去用她的专用浴室。
行内省属于米秋林家族的辖区,而自封建时代开始,米秋林家族所属的古代摩瑞国文化支的风俗就是冷水洗澡——或者说,是用“自然温度”的水洗澡。讲究卫生的同时节省燃料,让摩瑞国的先人们在靠近北方海洋的严寒之地存活了下来,这也是建立在有抗冻的脂肪储备的基础上。跟冷水浴习惯相似的是,摩瑞文化支的人们同样是摄入骨脂比例最高的人群。别看玛莉娜长得软萌可爱,她嚼起大棒骨来可也是不含糊。
长期住在行内省的安琛也养成了很多摩瑞人的习惯。冷水浴可以让她快速平静下来,这样的冷刺激启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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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致体表血管收缩,而后再反过来促进外周血管舒张,使得来自核心的温暖血液能够泵向身体的远端,最终体表和冷水之间会达到新的平衡温度梯度。
这个过程被古代摩瑞国人叫作“超灵”。他们基于元素论的传统医学,认为这能够让人与水元素之灵进行沟通。
当然,“超灵”和“食清物而上升”一样,都只是古人不靠谱的想象,极端的冷水浴风俗在行内省每年都会导致许多起老年人心肌梗塞的发生。不过对于年纪轻轻的安琛而言,日常洗冷水澡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洗完澡之后穿着睡衣出来,靠在沙发上翻了两下儿电视里在播的节目。
安琛不怎么看电视,也不太了解现在都有什么热门的电视节目。在然斐圣母大学上学的时候,她有不少自诩精英阶层的同学都对于现在的电视节目发表过看法,认为其中的许多东西都太“低俗”。
其实这说得也对,有一位名人曾说过,上层社会从不看低俗的文艺作品——他们都玩儿真的①。贵族有他们“神性”的一部分,但身为人类归根结底还是离不开“人性”。其实安琛心里觉得,古往今来最纯洁的反而是那些狂热的信徒,而非圣母本人。
想到圣母,安琛正好换到了行内省的新闻频道,此时正在重播安瑾圣母陛下在然斐圣母大学发表的讲座。
作为教皇,安瑾经常出现在媒体上,因此虽然相隔甚远,安琛对她的样貌仍然熟悉。
其实安瑾没有太大的变化,她比安琛大六岁,十四年前安琛见她最后一面时,安瑾就已经十九岁了。在电视里站在然斐圣母大学的讲台前,安瑾仍然是那个留着实体化阳光般金色的长发、面带迷人微笑的美人,她本人仿佛就是永恒的象征,神圣到民间最刁钻的媒体都不忍以一丝一毫不完美的形容词报道她。
她是一个普通女性,她从未使用过也不可能使用“神迹”,但她比现在还活着的所有元女性都更具有“神性”。
安琛看着电视里的安瑾,内心深处感觉到无比的平静。安瑾的成功让她觉得帝国终究是充满希望的,人民拥护教皇是出于对她本人的认同,而非平民屈服于元女性“神迹”的本能。
——
注释:
①引用自郭德纲相声《你要高雅》。
31. 第三十一章:三不原则
安琛正看着电视,秦箫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了。他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身上穿着安琛给他的丝质睡衣。他的肤色本身白中带点儿暖调,然而碰巧睡衣是湖绿色的,倒是称得暖调的肤色颇为清爽。
然而安琛只是以欣赏的态度看了他一眼,平和地问道:“小伙子,想喝点儿什么?”
秦箫其实在一众圣子里算是相当好看的,但无论如何也架不住安琛见过的帅哥儿实在太多。表观遗传决定的相貌,很大程度上都是随机的,因此贵族家的孩子不一定貌美,普通平民的长相也不一定就平凡。
“没什么想喝的。”秦箫小心地凑过去,看安琛没什么反应,才立刻坐在了她的旁边,装作一起看电视的样子,“安琛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晚间新闻,就随便看看。”安琛回答了一句。
秦箫也看过去,电视上还在播安瑾在然斐圣母大学做讲座,他不禁嘲讽道:“这冒牌货还给然斐的学生做讲座呢。”
除了对柏安卡之外,安琛很少对其他人提及安瑾,她也知道帝空之盾的核心成员们大抵都对现在的这位圣母教皇评价不佳。而即使是柏安卡知道安琛的想法,也仍然对此完全不能认同。
“冒牌货……”安琛歪了歪头,随意地问道,“可你不觉得她很符合民众对‘圣母’的预期么?”
“民众又没见过真正的圣母教皇。”秦箫谨慎地伸出食指,碰了一下安琛的手腕儿,同样是看她没什么反应才把手指都放上去。
安琛平静地转过头去,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秦箫的小动作,而后对他挑眉道:“阿箫,你知道你姐姐阿笙可并不希望,你在这儿‘过夜’是这个意思。”
秦箫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什……什么意思?”
“你是秦家族的圣子,‘圣子’这个词的本义就代表着神圣和纯洁。”安琛隐晦地提醒他道。
“这……这又怎么了?”秦箫红着脸别开目光说道,“自古以来,侍奉圣母陛下就是最虔诚圣洁的事情。”
安琛尽管知道他就是以此为借口,但还忍不住就事论事道:“那在现代人看来都是妨碍婚姻自由的传统陋习了。而且现在的‘圣母陛下’也不是我啊,要是安瑾的话——”
“安琛姐姐!”秦箫有些不快地打断道,什么时候安琛也变得跟他姐姐一样唠叨了?“你明明最反对贵族联姻了,怎么还要拿这个来搪塞我?”
“我是反对贵族联姻,但现在贵族联姻还是主流啊。”安琛有些无奈地把他按回沙发靠背上,“客观上,现在贵族跟平民就是泾渭分明的。要是作为圣子却跟明面儿上的普通女性不清不楚,那你以后也就别在贵族圈子里混了。”
“我不在乎!”秦箫立刻说道,“我还不稀罕跟那帮贵族在同一个社交圈子里呢。”
想来的确如此,秦箫就是这样的个性。要说奇诺是明着来的不循规蹈矩,秦箫就是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内心里早就想好了不会遵守贵族的行为准则。而且他比奇诺更离谱,奇诺虽然是反对联姻搞自由恋爱,但好歹也是跟伊藤家族的继承人。对于格雷科家族和伊藤家族来说,这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安琛知道要劝秦箫得换个角度,想了想才问道:“阿箫,那你知道你身上穿着的这套衣服是谁的么?”
谁知道秦箫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道:“谁知道呢,是你哪个前男友的呗。”
他这一句话竟然把安琛堵回来了。
本来她是想好好教育一下儿这小子,让他知道她安琛作为一个长得好看又有人格魅力的成年女人,追求者众多选择面甚大,根本跟他想象中单身27年、神圣纯洁的圣母教皇毫不沾边儿,却没想到安琛的形象在秦箫心目中本来也就是跟“圣洁”不沾边儿的。
“算了——你别担心,这衣服其实是新的,我还不至于把别人穿过的衣服给你穿。”安琛无奈地提了一句,却又说道,“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之所以这儿会准备新的男款睡衣,不仅是因为我有前男友,更是因为我未来还准备交别的新男友。”
“你就算是要交新女友,我都不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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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箫再次语出惊人道。
安琛觉得他怕不是受到了金曦落的荼毒,然而想也知道这恐怕不太可能。金曦落也就是传传谣言,谁也不会把“安琛和柏安卡的长期地下恋情”当真的。
“不是,假设你女朋友同时交往好几个人,你都不觉得膈应么?”安琛不得不如此问道。
她作为普通女性在平民百姓中生活的时间太久,已经完全脱离了元女性的自我认同。但对于很多贵族而言,有个把出身平民的情人压根儿就不算什么。毕竟直到现在民间还有封建遗留的观念,认为平民“侍奉”圣母是一件神圣的事情。
而对于许多民众都认同的事情,显然不能通过单纯的立法而禁止。平民夫妻的出轨可以作为判定离婚的依据,但元女性接受辖区百姓的“虔诚”,在某种意义上反而还具有维护社会稳定的正面意义?
果然对此秦箫只是回答道:“这有什么可膈应的?哪个贵族不希望受人爱戴?”
至此安琛才又一次意识到,绝大多数贵族阶级的价值观都跟她并不一样。而且绝大多数平民的价值观也跟她有很多差异——归根结底,这倒不是贵族和平民的价值观有什么差异,反而只是因为安琛的自我认知与“正常”的元女性并不相同。
“你要是这么想,那我是真没办法了。”安琛不得不承认道,却又话锋一转,“但你抱着这种传统的想法,最好还是不要随便谈自由恋爱,尤其是千万别遇到那种真正的人间垃圾。”
“什么人间垃圾?”秦箫问道。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安琛摊手道,“你不是不死心么?那我可以出于教学目的,给你表演一个什么才是真正的垃圾。”
秦箫没太明白到底什么是“人间垃圾”,然而他根据逻辑推理,如果安琛要表演“人间垃圾”,那就不会拒绝他的表白了。因此秦箫立刻问道:“那安琛姐姐,我可以当你的男朋友了么?”
安琛心想这小子还真是不听劝,然而表面上却立刻进入了角色,微笑着回答道:“可以啊。”
32. 第三十二章:早点铺子
不过即使安琛“不拒绝”,秦箫也没敢提什么别的要求。
第二天早上,安琛罕见地从自己家里的床上醒来。本来觉得好不容易不用去农场上班可以再拖一会儿,但意识到今天家里还有一个秦箫,于是还是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叫秦箫起床。
然而安琛拉开卧室的门,却看到外面秦箫已经穿戴好坐在餐桌旁了。
“呦,你还会做饭呢?”安琛不禁好奇地看了看桌上摆着的盘子和碗,盘子里的确放着一看就知道是煎花粉盒子的东西,而碗里也盛着清澈的蜜酒。尽管只是把她冰箱里的半成品拿出来加热了一下儿,但这对于贵族家族的少爷而言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就热一下嘛,这有什么不会的?”秦箫颇有点儿得意地说道,“安琛姐姐,快来吃早饭吧。”
然而安琛首先想到的不是这早饭好不好吃,而是她不常在这房子里住,冰箱里的食材大概都有些时间了:“这花粉盒子是什么馅儿的?”
“我看包装袋上好像是写着羊骨髓馅儿的。”秦箫回答道,“其实我不怎么吃羊骨髓,总觉得有股味儿。”
“那可别吃了,估计都过期一个多月了。”安琛无奈地笑了,“你都不看生产日期的么?”
“呃,生产日期……”秦箫顿时露馅儿了。他在秦庄园的时候连厨房都没去过,而且给贵族吃的食物肯定不可能是用超市里买的半成品做的。
“阿箫,你应该还没来得及吃吧?”安琛不放心地问。
“没有——我从来不吃羊骨髓。”秦箫连忙摆手。
“那就好。”安琛主要是怕他吃出什么毛病,到时候她也不好向秦笙交代,“你想吃早饭的话,咱们还是到楼下的早点铺子吃吧。”
秦箫看了看他“辛辛苦苦”在微波炉里叮30秒热出来的花粉盒子和蜜酒,有点不满于安琛浪费他的心意,但还是答应道:“好吧。”
安琛看着他,真有点儿头疼。本来说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但到头来还是得照顾着这位少爷——没办法,秦箫可是秦笙的弟弟,这不就跟她弟弟一样么?
——
洗漱完毕换了衣服,安琛领着秦箫下楼吃早点。
楼下早点铺子的老板姓庞德(Pond),是个自来熟,也是街坊邻居里极少数真正对安琛叫得上名字的。看见安琛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来,早点铺子的老板便招呼道:“哎呦,三楼的小安,带男朋友来吃早点啊?”
这位庞德大娘就住在这栋楼的一层,年轻时在附近的火电站工作,退休后就做点儿早点在小区卖,赚不了多少钱也只是为了有个事儿干。因此庞德大娘对她的顾客们可从来不会捧着,她看安琛不常回家,带男孩子回来又往往声称是同事,便故意这么说来调侃她。
安琛按照惯例当然不会承认这是她男朋友,只是装作害羞地解释道:“庞德大娘,您关心这个干嘛。这就是我一同事的弟弟。”
“不错啊,以前都是同事,这回改同事的弟弟了?”庞德大娘故意问道。老人家可能是心地善良,也可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反正是得给安琛这个小浪子添点儿堵。
谁知道秦箫反而直接否认道:“大娘,她跟您开玩笑呢,我当然是她男朋友了。是不是,安琛姐姐?”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不拒绝,嗯。
安琛终于有点儿理解秦笙为什么总是对她弟弟一脸无奈的样子了,面儿上只能顺着说道:“是,是。庞德大娘,来两张炸花粉饼,加一份儿炒黄骨髓——牛骨髓,不要羊骨髓。”
庞德大娘夹了两张炸的酥脆的饼子装进纸袋里,又往纸盒子里铲了一勺炒牛骨髓,顺便再问道:“还有刚出锅的热橙汁儿,要不要也来点儿?”
“来两碗吧。”安琛拿了花粉饼和炒骨髓,用智能手环在庞德大娘的收款码上扫了一下,“一碗多捞点儿稠的。”
庞德大娘打了两碗热橙汁,递给后面的秦箫时对他说道:“小伙子,有前途啊。”
能让安琛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儿承认这是她男朋友的,秦箫还真是第一个。但庞德大娘不知道的是,以前安琛都是带她即将分手的男朋友来吃这顿“分手饭”,因此当然不会再说那是她男朋友。
秦箫也不知道个中缘由,但他还是对庞德大娘微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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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谢谢您。”
早上正是居民区最忙碌的时候,上班族们不少都是匆匆下楼买了早点,骑上自行车吃了一路,赶到工作单位时才能卡着点儿。因此庞德大娘的生意也很好,上班族不占她早点铺子的空位,还能因此而吸引更多不着急出门的退休居民。
安琛和秦箫是碰巧了才赶上一张两个座位的小桌,而不必跟别人挤大桌。坐下之后,安琛端起热橙汁喝了一口:“今天的橙汁儿煮得不错。”
秦箫看这仿佛还挺好喝的样子,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而刚喝进去就连忙吐出来,忍不住咳嗽:“这怎么这么酸啊?!”
“热橙汁儿可不是普通的橙子汁儿,而是用本地产的酸青橙压碎后轻微发酵,再过滤出的液体。”安琛笑着说道,“外地人很少能喝得惯。”
“这也太黑暗了。”秦箫放下碗,连忙吃了一口炸花粉饼才把那奇怪的酸味压下去。
“就是这个味道,喜欢的人特别喜欢,讨厌的人也特别讨厌。”安琛夹了一根牛骨髓吃,“尝尝庞德大娘炒的牛骨髓——其实也就是对面儿超市买的熟食,只不过拿回来再用辣椒拌了一下儿,价钱就翻了一倍多。”
“嫌贵倒是别买啊!”庞德大娘不服气地插了句话。
秦箫被逗笑了,又怀着希望尝了一口炒牛骨髓,然后被这——在贵族圣子看来——诡异的像是混着沙砾的干橡皮泥口感惊到了。
“这……这没给错吧?”秦箫悄悄地问道。
“没有啊,这就是炒牛骨髓。”安琛又夹了一大块子夹在花粉饼里,才想起来秦箫认为的牛骨髓大概跟她日常说的不一样,于是解释道,“你在家里吃的‘骨髓’都应该是脊髓吧?脊髓里大多是神经组织,口感自然比较细腻。而这里早点吃的骨髓是从腿骨里剔出来的,还带点儿骨细胞,口感味道肯定会跟脊髓有差别。”
秦箫强行把那口干橡皮泥口感的玩意儿咽下去,又忍着吃了一大口炒牛骨髓,违心地说道:“嗯,好吃——多吃点儿就习惯了。”
这让安琛心里不禁更为担忧,看来连带他吃早点都有风险,还是赶紧把这位少爷送到葡萄园的木屋吧。
33. 第三十三章:早起接人
吃了早点之后,安琛和秦箫乘电梯上到居民楼的顶层,去临时蜂厩找黑子和月风。
月照镇的普通居民区是不设专门蜂厩的,因为在最初规划的时候压根儿没考虑过这种小镇里住的人还要每天骑马蜂。但之后发现还是有一些人具有长期租赁马蜂的需求,因此在顶层开辟了没有蜂王入驻的临时蜂厩,全靠借住在此的工蜂们自觉修整打扫。
黑子在这儿给自己建了一个巨大的巢室,足够让焰火品种的月风也借住一晚上。安琛和秦箫走到的时候,正看到月风和黑子在嚼一串槐花的旗瓣。
“黑子!别吃了,瞧你们把这花儿啃得。”安琛连忙上前一步,拽着黑字的触角把它的脑袋拉开,“这是小区绿化的花,不是用来喂马蜂的。”
然而秦箫却对月风态度很温柔,只是轻轻把它嘴里的花瓣扯开了:“月风,别吃人家的花,待会儿咱们去吃正餐——安琛姐姐,这附近最近的马蜂站在那儿?”
“月照镇没有专门的马蜂站,别人租的马蜂都到采集农场的蜂厩进食。”安琛回答道。
秦箫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地方都没有马蜂站。说实在的,秦家族的焰火马蜂在庄园蜂厩都是专门的马蜂饲喂花喂的,还要加配比适当的骨肉块,就是为了保证马蜂的营养均衡。而一般的马蜂站只是提供几朵花而已,卖的牲畜肉还不知道新不新鲜,他平时都舍不得让月风去。可月照镇竟然连马蜂站那些粗糙的食物都没有,这未免也太简陋了。
“那就去一趟采集农场吧。”秦箫只好妥协道。
“太麻烦了,直接去总部吧。”安琛爬上黑子的胸部背侧,“到那边儿蹭总部的蜂厩,岂不最好?”
“这一路上它们不会饿么?”秦箫有些担忧地问道。
“饿也没事儿,马蜂在飞行状态能‘有氧呼吸’,能量转换效率比人高十多倍。”安琛摆了摆手说道,“何况它们也不饿,这不是刚啃了绿化的花儿么?”
只是在去帝空之盾总部之前,还得先去接罗青叶。安琛用智能手环给罗青叶发了一条通讯请求,没过一会儿对方就接通了:“喂,安琛?”
“起床了没?我过会儿去接你。”安琛笑着问道。
“啊?哦……起了,早就起了。”罗青叶连忙问,“你什么时候到?”
“以黑子的速度,现在起飞,到你那儿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儿。”安琛笑道,“就是你也别太着急,今天一天估计都得像昨天那样儿上课呢。”
“嗯,我已经准备好了。”罗青叶肯定地回答道。
“那我就现在出发过去?”安琛在挂断通话前说道,“那就到你家门口见了。”
安琛结束通话后,在旁边的秦箫不禁有点儿酸酸地说:“安琛姐姐,你怎么还对人家嘘寒问暖的?”
“怎么,你嫉妒了?”安琛趁机劝他道,“我这人就是这样,就算当下有男朋友,也经常想着下一个男朋友在哪儿。”
然而秦箫却蹙起眉,嘴硬道:“谁管你这个啊,我就是怕你妨碍杰斯的工作——这不也是妨碍我的工作么?”
他这借口听得安琛只得摇头。她也明白了,秦箫这小子第一次尝试谈恋爱,不太可能这么快就接受失败,非得当她的男朋友不可,这在短时间里恐怕是难以改变的。
但安琛十分确信,是个人都受不了“三不原则”,因此长期下去秦箫迟早会意识到不行,这样才能真正达到教学的目的。
“行,我不妨碍你们工作。不过青叶是我找来的人,我肯定要对他负责吧?”安琛对他摊手道,“他也不是傻子,面对成为科日杜家族主司的机会,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选我啊。”
那可未必,秦箫心里嘀咕着,至少他自己就不觉得当某某家族的主司有什么稀奇的,跟他亲爱的安琛姐姐就更是没法比。
当然,这也是因为秦箫本身就是秦家族圣子,他正常情况下就必然会成为某贵族家族的主司,反而是追求自由恋爱的机会更为宝贵。
——
罗青叶挂断跟安琛的通话,下意识地开启手里显示屏上的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而后才想到安琛只是接他去参加培训,又不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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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出去约会。
唉,罗青叶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应该摒除杂念,想着要完成格雷科小姐的任务,全心全意地服务于贵族……那是伟大而神圣的事业,与普通人的私情根本在一个等级上。
不过说实话,相比于那位洛佩兹·杰斯讲的那些知识点,罗青叶反而更期盼跟安琛一起飞行。他把这归结于一个不会骑马蜂的人希望能够借助别人而飞上天空,但这个理由其实也不太完备……
然而无论如何,罗青叶预想中的见面只是跟安琛一个人,而不会有那位跟她一道来的秦箫少爷。
罗青叶还不知道秦箫是秦家族的圣子,昨天这位富家少爷虽然也坐在他对面儿,但几乎全程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而且在罗青叶看来,他不免有点儿目中无人,从来都不主动跟他说话,也只有杰斯问到一些知识性问题时才会惜字如金地答一句。
而今天安琛来接他时秦箫也跟着来了,不禁让人怀疑昨天晚上他们俩是在同一个地方过夜的。不过也难怪,毕竟安琛和秦箫都是所谓的富二代,富二代之间应该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吧。罗青叶心里有点儿不平衡,他自认为这是出于对富人的妒忌,但实际上或许比单纯“仇富”还有更多的缘由。
“你是坐我的马蜂,还是坐阿箫的?”安琛说着选择题,却自然而然地对罗青叶伸出了手。
罗青叶也自然而然地爬上了黑子,坐在安琛的后面。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对那边儿骑着焰火马蜂的秦箫看了一眼,然而那位富二代少爷却仍然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
“别看焰火马蜂个头小,它们的骑乘体验可一点儿不输黑鹰。”秦箫对罗青叶自荐道,“何况黑鹰不配鞍子,就相当于‘硬座’,跟我这‘软座’也没法比呀。”
罗青叶有点儿尴尬,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连忙解释道:“您别介意,我就是因为跟安琛比较熟……”
“那没关系,以后咱们也会很熟的。”秦箫对他微笑道,“就算没有能源计划,安琛姐姐的朋友也都是我的朋友,毕竟我是安琛姐姐的男朋友啊。”
34. 第三十四章:光速的倒数
罗青叶一路上都在莫名地生气。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明明他要代替格雷科·奇诺少爷参加科日杜家族的主司选拔,就肯定不会再跟安琛发生什么了,但听到安琛有男朋友还是会感到生气。然而如果说这是因为安琛一开始隐瞒她有男朋友的事实而来撩他,似乎倒也说不上,毕竟安琛并没有对他说什么超过了普通朋友界限的话,而对于新认识的普通朋友显然也没必要告诉对方自己的情感状况。
罗青叶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悄悄对安琛问道:“安琛,你真的和秦箫少爷……”
“嗐,那都是闹着玩儿的。”安琛笑着回答道,“阿箫是阿笙的弟弟,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这让罗青叶心里平衡了一点,他暗自觉得这样才对。
安琛虽然也是个富二代,但她在采集农场混,交往的人也都出身于工薪阶层。而那位秦箫少爷,很明显是个真正在上流社会圈子里的有钱人。
——
两只马蜂沿着航标标记的航线,飞过天水镇而到达了帝空之盾总部在郊外的园区。
在空中时他们正好赶上帝空之盾总部的固定翼飞机降落。在远处看去那只灰色的东西轻盈地飞过,像一片纸似地在总部的楼顶跑道上滑行了一段,停稳后转弯回到了自己的机位上。
“那就是你们做的‘飞机’么?”罗青叶好奇地问。他昨天也听杰斯说了帝空之盾集团的事情,知道航空的部分主要在研究大气层内飞行器。
“那是农用无人机,比载人飞机小很多。”安琛解释道,“我们主要的大飞机研究中心不在这里,总部这边只有无人机,顺便用来巡逻葡萄园。”
“它们能飞多快?”罗青叶问道。
“这些小东西,正常的巡航速度也就是大约三百公里每小时。而那些载重几十吨的大家伙,巡航速度能有七八百公里吧。”安琛回答道,“我不是学这方面的,不过简单地理解倒也容易。符合库塔-茹科夫斯基条件的机翼设计,L=ρVΓ,也就是升力等于空气密度乘流速乘环量。对于环量差不多的机翼,流速越大升力越大。”
罗青叶听她说完这段话,丝毫没觉得这跟“容易”有什么沾边之处。不说别的,“环量”到底是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问清楚环量时什么意思,黑子和月风就降落在帝空之盾总部楼顶的蜂厩区里。安琛从黑子的胸部背侧跳下来,让罗青叶也下了地。
“哎,今天不去木屋了?”罗青叶奇怪地问。
“咱们俩去木屋,但是先把黑箭和月风留在这儿吃早饭。”秦箫走过来对他说道,“没事儿,就算没有马蜂,坐帝空之盾总部的电车去也不远。”
罗青叶还是第一次知道安琛的这只马蜂大名叫“黑箭”。他之前还以为它就叫“黑子”,还觉得这名字对于黑鹰马蜂而言实在有点儿不严肃。
“嗯,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安琛对他们摆了摆手,“我就在52层的卫星总控制台,你们有事儿找我也马上能过去。”
秦箫在乘上直达地面的电梯之前,故意趁安琛不注意,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安琛被他这下亲懵了,完全没料到这小子还有这种操作。她看到罗青叶的神色有点儿不妙,但这倒没什么关系,反正罗青叶要去参加科日杜家族主司的选拔,安琛本来就打算跟他保持正常距离。
——
罗青叶和秦箫乘直达地面的电梯下去了,安琛乘内部电梯来到第52层,罕见地没有成为卫星控制组最后一个到的人。
她打了一杯热薄荷茶,又加了一勺蜜酒,一边搅着一边跟路过的人打招呼,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显示屏,昨天玛莉娜算出来的方程就出现在备忘录的第一项。
T=(1-2GM/rc^2-v^2/c^2)^1/2*t
这是一个挺漂亮的方程,然而安琛并不认为自己真的理解了它。
速度v的平方相当于轨道高度r倒数的一次项,因此这个方程的根号之下,仍然是轨道高度r倒数的一次方,和r倒数的二次方。
但是1/c^2又有何种意义?这个数如此之小,以至于只有E-17的数量级。安琛原本以为这就是玛莉娜用来凑数量级而引入的参量,只是碰巧与1/c^2数量级相同,但从这条曲线与实际曲线的拟合程度来看,这似乎也不仅仅是凑上去的常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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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琛打开浏览器登上“绿色通道”,先是搜索了几篇关于光速的研究。
“绿色通道”是帝国科学院生物化学研究所最初建立的在线学术图书馆和搜索引擎,一开始只是收录了生物学方面的期刊,但很快用的人多了,也就开始收录其他学科的文献。
在绿色通道上搜索“光速”,能搜出一千多页的结果。安琛把排列方式从“最佳匹配”调到“时间最近”,可以看到第一页的文章题目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在“最佳匹配”的排列方式下,分值最高的文章都是些非常古老的文献,众人皆知的齿轮法测光速就在其列。而到了“时间最近”的排列方式,第一页的文章题目里大多就不会出现“光速”这个词了,取而代之的都是些天体物理学和电磁学方面的内容,大概属于彭明思和颜其岚的领域。
(注:此处的设计参考NCBI的Pubmed,但是Pubmed一般只收录生物学相关领域期刊;主要因为我已经很久不用GoogleScholar或者WebofScience之类的了,而且现实世界的专业分类太多,广度和精度难以同时保证,本文为了逻辑清晰就稍微简化一点)
安琛点开看了几篇,确实没有看到与时间流速改变相关的内容。想来也是,博览文献的彭明思都不认同的观点,大概率也不会出现在主流期刊上。
但是这是否就意味着玛莉娜凑出来的参量就只是一个偶然?安琛并不这么觉得,她盯着这个方程看了一会儿,又随意地算了一下。
如果没有包含M的那项,也就是没有地球这个天体,那么就是T=(1-v^2/c^2)^1/2*t。这个算式看起来更诡异,似乎它认为物体运动得越快,它所经历的时间就越短。但因为正常的物体速度都不可能达到光速的数量级,所以这也并不可能导致人跑得越快表就越不准。
先不管现实中的情况,可以明显地看出,这个等式具有某种几何上的意义。
(T/t)^2=1^2-v^2/c^2
它似乎构成了某种圆锥曲线,安琛抽出桌子底下的显示屏正要计算,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纪万星走了过来。
35. 第三十五章:时空坐标
“万星,有什么事儿?”安琛平和地问道。
纪万星把手里的显示屏递给她,上面正画着安琛原本在思考的v^2/c^2的几何意义。
“我回去算了一下儿,后面v^2/c^2这一项好像还真的是对的。”纪万星颇有些兴奋地说道,“因为光速是目前已知最快的速度,假设咱们认为信息传递的速度就是光速,那么对于静止的A,它接收到以速度运动的B回传的信号,本身就比B上的时钟存在延迟,因此——”
“呃,等等,咱们的卫星信号是通过互联网回传的,因此在传播上并不存在延迟。”安琛纠正她道。
蜂王国被称作“互联网”的东西,本质上并不是以电磁波为媒介传播的,因此它的信息传递并不受到光速的限制。这是一种被皇宫垄断的技术,互联网的公共服务器建立在生育田中,也就意味着它的维持必须需要元女性的卵细胞供应。这也是帝空之盾必须要以农业监测的名义发卫星的根本缘由——卫星所携带的通讯装置必须从皇宫直接管理的生育田购买。
“先不考虑互联网的问题。”纪万星坚持地继续说道,“只考虑电磁波传播信号,A接收B的时间信号的延迟,算出来正好就是这根号下1-v^2/c^2。”
“但这跟咱们卫星的实际情况并不符合。”安琛不得不说道,“而且这也跟精准对时的方式不符,要知道现在所有地方的对时都是通过无延迟的互联网。”
或许是她反驳的语气有点儿强了,纪万星一时间没有再开口。
安琛意识到跟内向的人打交道还是得以平和为主,于是补救道:“不过万星你先继续说。”
“我计算的是一个不考虑互联网的情况,对于仅以电磁波为最高信息传播速度的情况下,时间延迟就是如这个方程所描述的这样。”纪万星继续对着她的计算过程解释道,“而基于现在的观测基础,除了无延迟的互联网之外,信息传递最快的速度仍是光速。所以……或许可以假设,对于没有互联网的‘非生命’世界,最大的速度是光速,而那个世界中运动快的物体上,时钟就比在静止物体上走得慢。”
安琛没法理解这是什么脑回路:“你完全可以觉得时间是以光速的信息传递作为衡量标准的,但如果用音速为标准,这个延迟会变得更大。”
“如果用音速为标准,的确会有更大的延迟,但音速是符合伽利略-牛顿速度叠加原理的。”纪万星反而说道,“但是光速具有不变性——在解麦克斯韦方程的时候,已经默认了光速是不随参考系变化而变化的。也就说在电磁学的范畴里,光速不符合速度叠加原理。而如果假设光速真的是不变的,而时间流速是可变的,那正好就可以既符合麦克斯韦方程组,又符合这个算式……”
安琛看着纪万星的手稿,也意识到这远不是换坐标系的把戏那么简单。事实上她已经写出了一个能以几何方式描述这个方程M=0是时现象的坐标系,它的线元表达式是:
ds^2=-dt^2+dx^2+dy^2+dz^2
(注:这就是闵可夫斯基度规)
这也就是往普通的欧几里得坐标系里加了一个时间项,然而加上这个时间项之后,就能够同时表示出一个点在“时间-空间”中的坐标。而如果默认沿时间轴的最大“速度”也就是斜率为光速c,那么这个坐标系就跟安琛刚刚所构思的内容完全一致了。
纪万星显然跟她想到了同样的东西,只不过她比安琛快了一步。
但时间流速怎么可能是可变的呢?这不符合常识,而且也跟整个牛顿物理学的基础都不相符。如果时间本身是因参考系而异的,那一切不同参考系之间的换算都会出问题,也就意味着要全部进行修改……
安琛立刻意识到了,修改的方法就是全部采取纪万星算出来的这个“时间-空间”坐标系。
手稿里还有纪万星代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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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学理论的计算。看得出来她翻了不少很早期的文献,无不显示出光速不变的结论。然而这个事实鲜少被研究宏观世界的人关注,因为光速如此之快,它在不同惯性参考系里是否相同,其实对解决实际问题的影响不大。
直到人类开始发展航天,人类的飞行器能够突破千分之一光速。在描述宏观世界的方程中光速值不在约等于无穷大,光速不变的结论必然会引发关注。
但是这算得对不对呢?安琛又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纪万星计算过程里的问题。她刚想让纪万星去重新把这推导过程整理出来,抬头却看到她这位年轻的助理研究员脸上明显的黑眼圈——那看起来显然并不是普通的黑眼圈。
“万星,你不会昨天晚上一直在算这个吧?”安琛关切地问道。
“也不是……”纪万星咕哝了一句,“其实主要都是在查文献。”
查文献得通过帝空之盾的内网,因为很多期刊的查阅都是收费的,帝空之盾总部作为机构购买了这些期刊的权限,才能让内部员工能够免费读文献。这也就意味着,纪万星昨天晚上恐怕是在这里自愿加班儿了,甚至都有可能根本没有回家。
“你还是先去休息区睡会儿吧。”安琛拍了拍她的肩,“别为了研究地外时间差效应而把身体搞坏了,还是健康最重要。”
“安……安琛,我算得对不对?”纪万星有些紧张地追问道。
安琛才意识到她是担心自己的成果不受重视,于是连忙解释道:“你这绝对是一流的发现。但我担心你再这么工作会对身体有影响,所以才让你去休息一会儿——手稿我会再检查一遍,整理完善之后再去找你。”
纪万星这才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露出一丝喜悦的笑容,仿佛她刚刚费劲千辛万苦而取得了莫大的胜利。
的确,她真的有可能战胜了物理学中那个名为“光速不变”的怪物,但很可能将引入一朵理论上更大的奇葩。
36. 第三十六章:空间曲率
纪万星的确撑不住了,她是靠推导成功的兴奋劲儿顶着去跟安琛汇报的,得到认同后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刚趴下就睡着了。
安琛又看了一遍纪万星的手稿,觉得光靠她自己是看不出什么问题的,于是直接联系了玛莉娜。
她原本想联系彭明思或者颜其岚,但怕他们那些“正统物理学家”不重视这种奇葩理论。因此还是找跟物理学不沾边儿的玛莉娜比较好,而玛莉娜跟安琛约见的地方,则又是第25层休闲平台,只不过这次是在棋牌室。
安琛先把纪万星的手稿发给了玛莉娜,而当她到达棋牌室的时候,玛莉娜见她第一句话就问道:“这是什么,安琛姐姐?大一学生的习题本么?”
呃,这个嘲讽力度有点儿略大。
不过作为“米秋林奇迹”的后人,玛莉娜嘲讽别人的数学能力太弱也是时常有之,安琛等人早就习惯了。
“还记得昨天让你算的那个方程么,这就是我们组那名研究员,在M=0基础上继续推导出来的结果。”安琛解释道。
“那个引力之类的东西?”玛莉娜惊讶道,“那不是卫星方面的事儿么,怎么又扯到麦克斯韦方程了?”
她还知道麦克斯韦方程组,倒是真不容易。安琛问道:“先不说这个,你看这算得对么?”
“没什么问题,看得出来你这手下还有点儿数学底子。”玛莉娜还是对别人的数学水平表示了肯定。
“那就行,我再拿去给明思看看。”安琛点了点头,便要从这儿离开。
玛莉娜连忙拉住她道:“哎,别走啊。安琛姐姐,你告诉我引力那什么的,跟麦克斯韦方程有什么关系?”
安琛拗不过她,只好解释道:“在电磁学里,相关的理论都有光速恒定这个条件。引入这个坐标系,就把光速恒定和你那个方程M=0的情况结合在一起了。”
“那M≠0的情况呢?”玛莉娜接着问道。
“那……2GM/rc^2,这个式子不好解决……”安琛迟疑道,“先把M=0的情况解释清楚吧。”
“别介啊,让我研究一下儿……”玛莉娜又看了看纪万星的手稿,“你瞧这个ds^2=-dt^2+dx^2+dy^2+dz^2,在这个坐标系对应的时间流速改变结果是(1-v^2/c^2)^1/2,那么说明应该还有一个对应的M≠0的坐标系,使得在那个坐标系对应的结果是含有2GM/rc^2那一项。”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安琛还是怀疑这个的可行性:“要用结果回推坐标方程,就这么生算么?”
“是啊。”玛莉娜点了点头。
呃……也有道理。
“那……那我帮你。”安琛也点了点头。
——
最终玛莉娜还真算出来了个东西,而且得到的这个新的坐标系,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样子。
ds^2=-(1-2GM/rc^2)dt^2+dr^2/(1-2GM/rc^2)+Ω
而其中的Ω就是球坐标中两个角度项的合并。
(注:这就是爱因斯坦方程的史瓦西解,也可称史瓦西度规,当M=0时退化成闵可夫斯基度规)
其实说起来也不难算,有了纪万星的推导基础得出的带时间项的坐标系ds^2=-dt^2+dx^2+dy^2+dz^2,再代入2GM/rc^2这个从地外时间差效应实验数据凑出来的项,很容易得出这“原本”的坐标系的模样。
玛莉娜算完之后也不禁感叹道:“这也太容易了,你说你那个小研究员咋就没算出来呢?”
安琛自己反正是没法这么快就算出来,估计短时间算不出来才符合正常人的数学能力。然而对于2GM/c^2这个看起来熟悉却又有点儿诡异的参数,她总觉得代表着某种更深层的物理意义。
“玛莉娜,你觉得2GM/rc^2能有什么实际意义?”安琛摸着下巴问道。
“GM/r^2什么的,不就是引力项么?但这是r的一次方,因此也就应该是……”玛莉娜挠了挠头发,“哎,那如果对于地球上某个点的逃逸速度是光速,反推回去的那个‘轨道’高度不就是2GM/c^2?”
安琛没有她的心算功力,还是稍微想了一下儿,才意识到按照纯粹牛顿物理学的理论,把逃逸速度的算法(2GM/r)^1/2带成c,那么就能得出r=2GM/c^2。但这个r就不能说是轨道高度了,而是与均匀球形天体中心的距离。对于地球而言,这个距离远小于地球半径,因此并不存在一个逃逸速度等于光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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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
(注:此处仍是按照牛顿力学计算史瓦西半径,然而实际上史瓦西半径的计算需要用到爱因斯坦方程的史瓦西解,而根据牛顿力学推导出的结果应仅为近似)
“这也太……诡异了。”安琛忍不住说道,“如果逃逸速度为光速,那不就成了所有东西都会往里掉的‘黑体’了么?不,人家黑体还能辐射,而这压根儿就是个‘黑洞’啊。”
“安琛姐姐,这可不是我说的。”玛莉娜立刻甩锅道。她从来都是自诩只懂数学,不懂相关专业的具体知识。
安琛伸手戳了她的脑门儿,而后又嘀咕道:“如果真的有这么一种临界的r,那也就意味着当一个天体的半径R=r时,它表面上的时间变化就是0了?”
“照这么看——是这样。”玛莉娜认真第点头道。
“是个锤子啊?”安琛忍不住说道,“时间变化是0,就意味着时间是静止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么?这即使在刚才的‘时间-空间’坐标系里,也是极为诡异的情况。”
“那就先不考虑这个。”玛莉娜用酒精无纺布擦了擦电容笔的尖端,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在屏幕上又开始写起来。
安琛看着她在显示屏上计算,不由得感到惊讶:如果把引力项等效成重力加速度,那么可以代入原本的“时间-空间”坐标系,是否能够得出M≠0情况下单位坐标系?
然而这回玛莉娜算着算着就算乱了,最终面对着一堆不明所以的东西只好作罢。
“术业有专攻,这玩意儿还是不能硬算。”安琛安慰她道,又提出了一个新见解,“你看这其中的dr^2项,距离越近则此项越大。我感觉这倒挺像是非欧几何——”
“‘时间-空间’坐标系已经是非欧几何了。”玛莉娜提醒她道。
“不不,那只是引入了时间作为另一个坐标轴,本质上还是平直的。”安琛解释道,“但如果从离得越近则长度越大的角度,这更像是具有曲率的情况。”
“这不是更离谱儿么?”玛莉娜反问。
“这能构造出来么?”安琛却如此问道。
对于玛莉娜而言,就没有什么是构造不出来的。相比之下有没有具体意义并不重要,年轻的“米秋林奇迹”继承者立刻点了点头:“当然能。”
37. 第三十七章:楼顶吃饭
安琛从休闲平台离开,在电梯上意外碰到了柏安卡。这位安琛最好的朋友,也是帝空之盾集团兢兢业业的管理者,此时左手抱着一摞文件,右手提着装午饭的不锈钢盒子,大概又是因为工作繁忙而推迟了午餐时间。
柏安卡看安琛是从第25层上来,不禁有些奇怪地问道:“安琛,你到休闲平台干嘛?”
“呃……就放松一下儿嘛。”安琛笑嘻嘻地敷衍道。要是让柏安卡知道她拖着长途-3计划的工作没干完,反而去究什么并不着急的地外时间差效应还耽误了玛莉娜的时间,那她这个精神领袖的面子就有点儿挂不住了。
放松一下是正常的行为,休闲平台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大家适当放松的,而且现在是下午两点,集团规定的午休后上班时间,说明如果是在午餐后去休闲平台放松,现在出来也没有耽误正常工作。然而柏安卡注意到安琛按的并不是卫星总控制台所在的52层,而是第三餐厅所在的60层。
“你还没吃午饭么?”柏安卡随口问了一句。
“我忘了吃了。”安琛只好老实地回答道。
柏安卡也是元女性,她当然也能通过“神迹”而感知到安琛的情绪。虽然作为教皇安琛的“神迹”强度显著高于柏安卡,完全可以释放“神迹”屏蔽掉柏安卡,但她只要一主动发动“神迹”,柏安卡就会知道她心虚了。而柏安卡比安琛大两岁,对于安琛而言柏安卡其实就像是她的姐姐,姐姐总是会管着点儿妹妹的,这属于人之常情。
“玩儿什么呢,能让你忘了吃饭?”柏安卡把右手的不锈钢盒子递给她,“拿去吃吧,我再打一份儿。”
安琛知道她把饭给自己,是因为现在餐厅里平时受欢迎的菜式早就被买完了。柏安卡的午饭大概是提前买的,现在虽然有点儿凉了,但至少也比去晚了餐厅能买到的饭菜好吃。
有些感动地接过不锈钢饭盒,安琛却还故意调戏柏安卡道:“亲爱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怎么了,你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么?”柏安卡对她挑眉。
“没有,怎么可能。”安琛把左手的饭盒转接到右手,再用左手挽住柏安卡的胳膊,“我对你的真心,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别贫了。”柏安卡抬起右手弹了一下安琛的额头,“长途-3火箭设计的定稿出来没有?”
“火箭?那得问曦落啊。”电梯已经到了,然而安琛还是正色道,“依我看单曦落那边儿倒不是关键,重点是有关固体燃料实验,没有燃料配方就做不了。”
“能源计划么,培训那边儿的进度怎么样了?”柏安卡又问道。
“应该还行吧——我没有一直看着。”安琛不自觉地用手指卷了一下自己垂下来的黑色卷发,“玛莉娜是有点儿不靠谱,但有杰斯和阿笙负责,可以完全放心啊。”
“放心什么呀,阿笙能管得了什么事儿?”柏安卡不禁摇头道,“她怕是早就跑回车间去了。”
秦笙在帝空之盾负责制造部分的工作,明面儿上是制造厂的主任。所有用作实验的模型都需要在车间里制造出来再装配好,即使火箭还没定稿,制造岗位也是轻松不来的。
“那有杰斯也够了。”安琛倒是不怎么在意。
帝空之盾的公关天才洛佩兹·杰斯,虽然是核心团队里最年轻的,但却是罕见的可靠之人。可能是因为其余人大多出自工科或者理科专业,跟仪器设备打交道的时间比跟人还长,显得杰斯待人接物的风格在核心团队里独树一帜。
“安琛,我这两天处理真慧省的事儿比较费劲,得拜托你去看一下卡斯帕他们的进度。”柏安卡认真地说道,“就算燃料现在备不齐,火箭外壳、发动机还有返回舱的烧蚀试验也不能再拖了。”
勒罗伊·卡斯帕,材料研究所所长的儿子,自然是负责材料方面的工作。但卡斯帕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的工作历来也是帝空之盾核心成员里做得最完美的,安琛还真不好去贸然插手。虽然都是这么铁的朋友,但作为卫星控制组的负责人,要是去催火箭结构组的工作,还是会让人觉得有点儿不合适。
“卡斯帕……我尽量吧。”安琛有点为难地点了点头,却又嘱咐柏安卡道,“柏安卡,你有什么做不了的尽管找我,别太忙了影响休息。”
柏安卡看着她,露出了一丝宁静的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而后柏安卡抱着她的一摞文件走出了电梯,安琛按了关门键。
她没有告诉过柏安卡的是,柏安卡总是让她想到安瑾。安琛常常觉得如果没有安瑾,柏安卡一定会是她心目中那个最完美的人,但遗憾的是那也只能是“如果”,而安瑾也的确背叛了她。
幸好柏安卡不会。或者说,谁都有可能背叛他们最亲密的朋友,但有追求的人一定不会背叛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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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的理想。
——
安琛拎着柏安卡买的午饭,原本想回到卫星控制组,但控制台作为有防尘要求的实验室,规定还是不允许人在室内吃可能散发气味产生粉尘的热食,因此她还是拿到了别处去吃。
作为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安琛选择的吃饭地点自然是顶层的空中花园。很多自带午餐的帝空之盾总部职工都会到空中花园吃饭顺便午休,但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多数人都回去上班了,空中花园的长椅也都空出来了,正好可以在这里享受惬意的时光。
安琛走向一朵川百合下面的长椅,走近时却透过川百合细长的枝叶,看见后面有个穿着蓝色实验室工作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顶层的围栏上对着手环打语音。
这个点儿不去上班而在这儿闲着,是个不同寻常的状况。但安琛向来是不喜欢管别人闲事儿,尤其不喜欢管会得罪人的事儿。
不过她又仔细一看,这位坐在围栏上打语音的年轻职工长得倒是不错。尽管留着一头凌乱不加打理的深褐色卷发,还戴着难以形容的方框眼镜,但对于安琛这双能够透过表象看“本质”的眼睛,不难见得他的下颌线条分明,五官深邃而不失精致,还有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是个难得的帅哥儿。
某种元女性的本能产生了一丝另外的想法,安琛走过去对他说道:“嘿,别坐在栏杆上呀,多危险。”
“怎么,又哪条规定不允许了?”那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抬起头,语气不善地反问道。
“干嘛这么冲呀?”安琛笑着说道,“你先从栏杆上下来呗。”
“我就工作时间在楼顶栏杆上语音聊天儿,老子乐意怎么了?”那个年轻职工怼了安琛一句,把他可能被批评的做法都说全了,而后又对手环里说道,“你就告诉我妈,说我回不去了,其他的你们爱怎么搞怎么搞吧……”
说完他就挂断了语音,又抬头看了安琛一眼,仍然没有从围栏上下来:“您怎么着,替领导行道,开了我这个不务正业吃白饭的?”
安琛作为帝空之盾集团的所有者,倒没觉得工作时间在楼顶上打语音有什么过分的地方,但看他这么不忿儿的样子,应该是在工作中受领导的气了。
唉,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领导,还会对小帅哥儿发脾气。安琛笑着说道:“瞧你说的,我不也是工作时间上楼顶,不务正业来了么?”
38. 第三十八章:坏领导
听到安琛这么说,这位年轻职工的情绪稍微缓和了。安琛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敌意很快就消退了,然而心情仍然很烦躁。
“领导都是狗娘养的。”这位穿蓝色工作服的小帅哥嘀咕地骂了一句。
安琛很想知道他是归哪个组负责的,看他工作服的样式,应该也是航天分部的。不知道是她的哪位朋友荣获了“狗娘养的”这个“谬赞”。
“很多领导都不动脑子。”安琛用另一种较为温和的方式赞同道。
“不动脑子,肯定的。因为压根儿也不用动脑子。”戴方框眼镜的小帅哥骂道,“堂堂火箭结构组负责人,操心的事儿多了,哪管一个小破助理工程师的死活啊?”
安琛很想笑,没想到卡斯帕那么“正经”的人会被自己手下在背后骂“狗娘养的”。
“火箭结构组的负责人怎么了?”安琛问道。
“不让我请假呗!”小帅哥翻了个标准的白眼,“我妈生病了,他娘的都不让我请假。烧蚀试验重要?是重要,可我妈就不重要——对,我妈对他当然不重要。我就想知道他有妈么?就丫还配有妈?!”
帝国科学院材料研究所所长,勒罗伊·艾洛蒂阁下无辜受害。
安琛本来觉得可能是卡斯帕真的对手下的员工不公平了,但看这位的脾气和他这语言风格,倒让她不禁觉得可能是他先招了卡斯帕。虽说卡斯帕是十分“正经”的完美主义者,但他好歹也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脾气不可能真正好到哪儿去。
但因为对方长得好看,安琛还会很有包容心的:“怎么能不让请假呢?你是航天分部的吧,航天分部规定,家里出事儿请假必须给批呀。”
“所以说到底是我违反规定,还是他违反规定?!”这位年轻人顺着安琛的话抱怨道。
安琛不知道卡斯帕为什么会不允许这位年轻的助理工程师回家探望母亲,凭她跟勒罗伊·卡斯帕少爷多年的友谊,卡斯帕也就是表面上冷了点儿,实际还是挺好说话的一个人——只要你脸皮够厚,像安琛这样。
“唉,你别着急。”安琛伸过手去拍了拍这位小帅哥的肩膀,“不给批假也太过分了,要不我帮你去跟你们火箭结构组的负责人谈谈?”
“你?”小帅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谁啊?”
“我……是卫星控制组的。”安琛只是如此自我介绍道。按理来说卫星控制组的负责人,在帝空之盾航天分部的老员工里还是挺有名,不少人羡慕卫星控制组气氛和谐放假聚餐什么的。不过对于新来的助理工程师,这事儿可能还没传到他耳朵里。
“卫星控制组,又不归火箭结构组管。”戴方框眼镜的小帅哥嘀咕了一句,“你管我的事儿干嘛?”
“没干嘛,我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安琛轻轻一跳,也坐上了楼顶花园的围栏,“不瞒你说,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仗着自己的职权高而欺负下面的人。你不是要请假么?给我留个名字,这事儿我还真就帮你办了。”
“伯格·米卡(BergMika)。”小帅哥又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我叫伯格·米卡——我看你还是算了吧,跟那种人理论,不值当的。”
安琛只是摇了摇头,又从围栏上跳下来,拎起长椅上放着的柏安卡给她的不锈钢饭盒,打开之后从里面拿了一串烤猪骨髓丸子:“来,吃点儿东西?”
——
安琛跟那位火箭结构组的小帅哥在楼顶上吃了午饭,之后就坐电梯下到第47层火箭结构组的办公区,直接去敲了勒罗伊·卡斯帕独立办公室的门。
卡斯帕作为勒罗伊家族的圣子,面对平民的时候总是有点儿端着架子。或者说除了安琛这样从13岁开始就在工薪阶层中长大的前教皇,其余的几位贵族出身的核心成员都多少有点儿架子。就连颜其岚、彭明思这样平民出身的专家,在帝空之盾总部也都是用独立办公室的,像安琛这样整个卫星控制组都扁平化管理的部门还真不多。
门口的摄像头直接向卡斯帕的电脑传送了安琛的图像,卡斯帕立刻就开门了。安琛进入他的办公室,左右环顾了一圈儿,感觉这里跟上一次来看时不一样了,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因为墙上多了一副蜜蜂头部的外骨骼。
卡斯帕有狩猎的爱好,这是帝空之盾核心团队的朋友们都知道的。但是很少有猎手敢独自狩猎蜜蜂,那种东西虽然并不具有肉食性,但攻击力却不比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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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弱多少。蜜蜂虽然比马蜂体型小,但它们的尾刺照样能把人戳个透心凉。在蜂王国统一之前,曾有一些边缘地区未开化的种族依靠驯化的马蜂攻击蜜蜂,而盗取蜜蜂巢穴中的蜂蜜作为主要食物来源,这些种族的青年人死亡率很高,很多都是在初次盗取蜂蜜时被蜂群剿杀的。而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被人类驯养的马蜂也越来越多,马蜂又会捕猎蜜蜂为食,因此野生蜜蜂的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小了。
对于人类而言,昆虫这样没什么脂肪含量的动物基本上没什么可吃的。狩猎蜜蜂除了用来喂马蜂,以及外骨骼可以做工艺品之外,大体上也没什么用处。但因为狩猎蜜蜂显而易见的危险性,很多狩猎爱好者都把这当成是技艺高超的证明。
只不过卡斯帕即使去挑战狩猎野生蜜蜂,也是在有他的马蜂的保护下。有马蜂在旁边的时候,即使单只蜜蜂遭到人类袭击,蜂群的其他个体也不敢贸然上前帮助。只要人类不触及到蜂巢的根本利益,一只蜜蜂遭遇人类猎手而逃脱还是很容易的,但如果马蜂开始攻击,那被攻击的蜜蜂肯定就必死无疑了。
安琛觉得狩猎蜜蜂的行为有点儿野蛮,毕竟蜜蜂科和胡蜂科都是同一个总科的,而且蜜蜂也是社会化程度很高的昆虫。人类在家跟马蜂卿卿我我,出去就对蜜蜂大开杀戒,好像不太对的样子。但自从进入了农业社会,蜜蜂盗取农田中花蜜的现象屡见不鲜,从古至今很多文化支都有指使马蜂驱赶蜜蜂的传统,在许多神话故事里蜜蜂也是小偷的象征。因此狩猎蜜蜂的活动由来已久,虽然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说有点儿野蛮,但人类历史上野蛮的事儿多了,并不差这一件。
安琛指了指墙上的蜜蜂头,对卡斯帕问道:“嘿,这是你的新战利品?”
勒罗伊·卡斯帕是一名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子,也是贵族圣子中的典范人物,衬衫上看不到丝毫褶皱,茶色的长发打理得整齐而富有光泽,就连那张脸都比其他大多数圣子强不少。他看上去就像是在教皇未婚时的大祭司最佳候选人,光从外表看压根想象不到这位高贵的勒罗伊少爷还有猎杀动物的爱好。
“是。”卡斯帕对此只回答了一个字,而后淡淡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儿?”
39. 第三十九章:火箭结构组
对于卡斯帕这样很有圣子的“偶像包袱”的家伙,安琛还是比较温和的:“卡斯帕,火箭结构组的工作怎么样,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儿么?”
然而卡斯帕今天的心情像是不太好,对于安琛还相当冷淡地说道:“你有事儿就直说吧。”
“你手下有个叫伯格·米卡的助理工程师,能不能批准他请的假?”安琛直接地问道。
卡斯帕蹙眉看向她,盯着安琛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圣子虽说是神职,但作为男性也不具有发动“神迹”的能力,不过他光靠用肉眼看就能看出绝大多数人的心虚,根本不需要“神迹”的帮助。
“安琛,你什么意思?”卡斯帕冷漠地问道,“你明知道火箭结构组很忙,还对我组里的人下手,竟然还为了这个男人来找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安琛能感觉到卡斯帕现在心情很不妙,但她在朋友面前作死不是一回两回了,反而故意调侃道:“怎么,你吃醋啊?”
“你太不正经了,这会极大地降低其他人的工作效率。”卡斯帕明智地没有接她的茬儿。
安琛无奈地说道:“我就是中午吃饭碰到伯格·米卡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批他的假?”
“返回舱烧蚀试验还没完成,现在少人会拉慢进度。”卡斯帕回答道。
“可他母亲生病了,按照航天分部的规定,职工家里出现紧急情况时必须要准假。”安琛对他提醒道。
“我查了他家的医疗记录,他母亲只有一次就诊记录,换句话说只是小病而已,不能算‘紧急情况’。”卡斯帕冷漠地说道。
“卡斯帕,做人不能这样计较吧?”安琛抱着手臂,仍然温和地劝道,“你就是批准了他的假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个助理工程师而已,少他一个能拖慢多少进度?”
卡斯帕不快地转过身,不想再理安琛,却又转过来问道:“安琛,我招你惹你了?你为什么要来专程找我的麻烦?”
“我本来就要来找你说火箭结构组进度的事儿。”安琛摊手道,“顺便帮那个助理工程师请个假。”
“你为什么要帮伯格请假?”卡斯帕再次问道。
“因为你强行留着他也没用。”安琛干脆地说,又接着解释道,“他母亲生病了,你说他还有心思干活儿么?你要明白,手下那些人在咱们这儿工作,本质上就是为了挣口饭吃。他们谁会真正在乎你伟大的长途-3计划?他们的家里出事儿的时候,怎么可能安心给你工作?”
这话听着是有点儿扎心,毕竟安琛等人为了航天事业付出了几乎全部精力,把这当成毕生的追求。但客观上就是这样,领头人做研究是为了伟大的理想,而后面的其他人跟着做,很多都只是为了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这份工作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显然都比不上家人那么重要。
卡斯帕有点动摇,但还是说道:“从医疗系统上查,伯格的母亲只有一次就诊记录,也没有住院。”
“也许对一般人来说只是小病,但伯格碰巧就是个大惊小怪的人呢?”安琛安慰地说道,“关键不在于普通人怎么看这个病,而是得知母亲得病后他就没法安心工作了。”
她再次强调了这个事情,卡斯帕倒是能够理解了,但仍然觉得不高兴。大概是因为上午伯格·米卡请假被拒绝之后,对他进行了相当无礼的反击。
“卡斯帕,我知道你特生气。”安琛走过去,安慰地抚了抚她这位“圣子典范”朋友的手臂,“你那个手下的语言习惯太要命了,搁谁也受不了。”
然而卡斯帕却说道:“我个人生不生气,并没有什么关系。”
“嗯,烧蚀试验的正常进行才是最重要的。”安琛正好把话题引到烧蚀试验上,“我不知道你跟曦落是怎么商量的,但是火箭结构部分的设计现在应该定下来了。你这边要是人手有困难,我们卫星控制组你想要多少人都行。”
卡斯帕不得不拒绝道:“你们研究有效载荷的人,即使都给我了又有什么用?一个助理工程师不在倒影响不大,然而本来时间就不够用。返回舱已经开始做了,可是燃料配方没有确定,发动机的烧蚀试验也没法进行。而且返回舱还要做高温风洞,但是烧蚀试验的结果没有出来,还不能跟航空分部那边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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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项目。”
安琛想起来了金曦落在亚跨超音速风洞的遭遇,立刻提醒他道:“跟航空分部的事儿要提前提交,即使材料没有确定,也把项目先交过去吧。那边儿做风洞实验,还有商用的在一起排队。”
“安琛,如果卫星控制组目前不着急,我想麻烦你们不要再占用顾问团队的时间了。”卡斯帕平静地说道。“让顾问团队重点关注火箭结构的进度,就是你们能帮的最大的忙了。”
帝空之盾集团顾问团队的负责人,是应用物理学家颜其岚。这个团队的主要工作是对航天分部的每个火箭发射计划进行整体的监控和质量管理,这些人对于火箭结构的了解显然比卫星控制组的人要高不少。
安琛本来打算把关于地外时间差效应的研究给颜其岚看一眼,但那些毕竟是不着急的东西,显然颜其岚应该优先给火箭结构组帮忙。
“没问题。”安琛果断地答应道,“要是岚师姐帮忙还不够,再叫我帮忙啊。”
谁知卡斯帕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就不用了,你们搞功能研究的肯定越帮越忙。”
安琛碰了一鼻子灰,才想到卡斯帕大概还是不满她插手他们火箭结构组日常管理的事情。
“那……行吧。这样进度就应该没问题了,柏安卡也不会再唠叨了。”安琛满意地点了点头。
卡斯帕用眼神默默地问她,还有其他事儿么?
安琛再次看向他墙上挂着的硕大的蜜蜂头:“话说你真厉害啊,卡斯帕。这么大的一只蜜蜂,你真的是自己把它杀死的么?”
尽管这是没话找话,但毕竟是以恭维的方式。卡斯帕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当然是。”
“兄弟,你真太强了。”安琛拍了拍他的肩,开玩笑道,“真难想象,火箭结构组那些人是怎么在你手下存活到现在的。”
卡斯帕蹙眉瞄了她一眼,懒得去反驳什么。帝空之盾的核心成员大多会互相开两句玩笑,对此他虽然不怎么参与,但也早就习惯了。
有安琛这样“不正经”的领导者,帝空之盾核心团队是什么样可想而知啊。
40. 第四十章:见见世面
安琛回到卫星控制组处理今天的工作。纪万星早已经睡醒,而监测小组下午四点开会,她就跟着一起去参加讨论了。因为监测小组是在总卫星控制台一侧分隔出的讨论间开会,安琛靠“神迹”隐约还能听到一些。
纪万星原本所在的监测小组,是控制那目前的唯一一颗战略卫星的,也与创建卫星防御体系的奥尔·克拉拉直接对接。虽然蜂王国早已完全统一了,但民间对于分裂的担忧从未减少,一旦圣母教皇的那一支出现任何问题,各个贵族家族都有可能解除压制而自立为王。奥尔·克拉拉是安琛在然斐圣母大学认识的电子工程系师姐,她也是第一个提出以卫星监控全球,并为导弹进行导航以实现全球精确打击的设计。这需要更高的卫星定位精度,目前仅有一枚的战略卫星还不足以完成。
其实最理想的情况是整个蜂王国只有一个元女性,这也就意味着整个文明都是同一个族群。但因为历史原因,许多贵族都难以放弃自己的特权,并且单独以圣母教皇的“神迹”也无法覆盖目前的十亿人口。
对于颜其岚这样的反教者而言,她所支持的自然是对生殖能力“祛魅化”,让民众从客观的角度认识人类的繁殖方式,而不是把元女性当作神化的“圣母”。而奥尔·克拉拉更为实际,她知道由于“神迹”尚未具有完美的科学解释,祛魅是非常难以实现的,因此需要通过其他方式对贵族进行威慑和约束——帝空之盾核心团队中贵族出身的成员也都赞同这一做法。
(注:祛魅[disenchantment],源于马克思·韦伯所述西方世界从宗教一体化到世俗化的过程,这一过程也是人主体化的发展)
或许正是因为战略卫星的精度更高,才使得纪万星发现了地外时间差效应。安琛曾对克拉拉提到过这个有趣的现象,可惜的是克拉拉并不非常关心。
克拉拉和金曦落、卡斯帕他们,相比于基础研究都更关心技术。的确,对于帝空之盾这样本质上还是民间的机构而言,做基础研究是得不偿失的。帝国科学院所建的天文台耗资数亿,即使帝空之盾能通过卫星观测,也不可能负担得起能与地面天文望远镜相提并论的光学探测器。
安琛走神儿地想着,突然左手手腕上得智能手环震动了一下,面前的终端机屏幕上弹出了远音的界面,显示是秦箫给她发了语音请求。
为了不打扰其他人,安琛出了控制室,披上防尘外套走到阳台,才接起了秦箫的语音:“喂,阿箫?”
“安琛姐姐,你怎么接得这么慢呀。”秦箫先是抱怨了一句,而后兴奋地说,“我们要去新地酒店,你要一起么?”
新地酒店位于真慧省桥城市,那里有世上最大的空中花园,是科日杜家族举办“空中茶会”的预定地点。不仅届时会有众多贵族家族的年轻人去往此地,就是平时也有不少上层社会人士到那里会面。安琛知道,杰斯和秦笙带罗青叶去新地酒店是为了让他见见“世面”。
“好啊。”安琛答应道,“需要换正装么?”
“都可以吧……我在那儿订了座位,随行应该都能进去。”秦箫回答道。
他这就算是动用了秦家族的关系,不禁让安琛觉得有点儿小题大做。普通的有钱人去新地酒店这样的地方,都有各种各样着装举止的规矩,然而对于贵族和贵族的朋友就没有那么多要求了。
虽然如此,安琛还是不想引人注意:“那我还是换正装吧。”
“这样也好,杰斯找了个造型师,正要把青叶好好打扮一番呢。”秦箫调侃地笑道。
是该好好打扮一番,毕竟像是空中茶会这样的社交场合,参与的人这么多,终归还是得靠外表才能脱颖而出。得先让罗青叶适应一下儿被外表约束的感觉。
“打扮的事儿,我觉得可以参考一下卡斯帕的意见。”安琛也开玩笑道,卡斯帕是核心成员里日常装束最讲究的,“哎,说起来,这次空中茶会卡斯帕也要参加吧?”
那边儿秦箫对杰斯问了一句,而后向安琛回答道:“名单上有,不过卡哥去不去就不一定了。”
那估计是不会去的,卡斯帕压根儿看不上科日杜·狄安娜。与其参加这种无聊的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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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如赶紧赶赶火箭结构组的进度。
“那我去换套衣服,咱们半小时后在木屋见?”安琛问道。
“半小时……怕是不够。”秦箫偷笑道,“青叶的头发正在做焗油呢,四五十分钟可能差不多。”
“嘿嘿,正好我过去围观一下儿。”安琛又问道,“要带轿厢么?我可以从蜂厩借一架。”
平时上班出行可以直接骑马蜂,但当带着其他东西或者装束不便的时候,就会用到轿厢了。轿厢通过绳索挂在马蜂的腰部,需要至少两只马蜂才能抬起来,如果载的人多就需要三只以保持稳定。对于最普通的金马马蜂,两只马蜂拉的轿厢坐四五个人绰绰有余,但要是再多就需要承重能力更强的马蜂。
单只载重最大的马蜂当属碧玉品种,那是专门为了运货培育出来的。但是碧玉马蜂有一个缺点,就是必须要有蜂王带头以蜂队的形式行动,这在古代是为了在长途运货时便于管理,而现在却影响了碧玉马蜂的应用范围。
“轿厢杰斯已经准备好了,你只要人过来就行。”秦箫又想到了什么,“对了,黑箭可能没法拉轿厢吧?那可能得再借一只别的马蜂……”
黑鹰马蜂很少有用来抬轿厢的,它们虽然体型大、攻击性强,但飞行的过程其实并不是很平稳。正是因为体型大、外骨骼结实,黑鹰马蜂其实比一般的马蜂重不少,起飞很大程度上都是靠弹跳,而轿厢的绳索可不是为这种起飞方式设计的。并且黑鹰的“功率”显著高于秦箫的焰火马蜂和杰斯的金马马蜂,三个力的方向不平衡也很危险。
“不用再借别的了吧,我骑黑子,你们坐轿厢不就行了。”安琛无所谓地说道,“就坐三个人的轿厢,两只马蜂够了。”
秦箫刚想说怎么能让元女性骑马蜂而剩下的人坐轿厢,但又一想他家安琛姐姐就是这个性格,反而愉快地答应道:“这样也好。那安琛姐姐,我们等着你了,mua!”
他这个“mua”让安琛有些哭笑不得,总觉得这样跟秦笙没法解释,但出于教学目的她还是没有拒绝:“嗯,到时候见。”
41. 第四十一章:精心打扮
安琛少见地提前下班了,乘电梯到总部的41层,核心会议室旁边有几件客房,安琛常年占据其中之一。
因为帝空之盾总部在天水镇郊区,而安琛平民身份居住地上填的公寓在月照镇,她总有些时候懒得回家,就睡在工作地点。像是睡在旧厂房里,毕竟还是罕见的,但睡在总部41层的客房就常见多了,她也有不少个人物品长期存放在这里。
安琛在客房洗了澡,把头发吹干,稍微喷了点儿定型摩丝,又换了一套适合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
看着镜子里那个身材高挑的青年女子,平时披散的卷发整齐地扎起,额前留了一片随意的斜刘海,显得格外光滑亮泽。而她身上穿着黑底色的改良直裾,外搭一件黑色的披风,作为真慧省主流文化支的正装。符合礼仪的正装上当然不能出现黑黄相间的配色,因此披风上也是用银线绣了仿膜翅的花纹,里面穿的直裾衣摆则更为隐蔽地用灰色线绣了陶菊。她脚上也穿着黑色的皮靴,这鞋擦得锃亮,几乎能映出地板上的纹路。
一身黑色乍一看似乎有些低调,然而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安琛这衣服鞋子都是用昂贵的材料量身定做,从设计上还能隐约看出是秦家族的风格。
安琛满意地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心中感叹她可真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儿——自恋者的自我滤镜就是这么厚。
又拿了一瓶中调为柠檬海盐的香水在头发上喷了一下,安琛才愉快地走出客房上了电梯。
——
来到顶层的蜂厩,安琛喊黑子出来,而正在临时巢室里睡觉的黑子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看到安琛的这副打扮倒是颇有兴趣地碰了碰触角。
安琛不知道作为一只马蜂,黑子是这么看待她精心打扮去展现魅力的,大概就跟她看黑子洗得干净透亮之后去跟别的马蜂炫耀差不多吧。不过本来安琛还想把黑子洗一下再出发的,但看它每天中午都洗澡,已经干净得超乎寻常了,于是便没有再费那个劲。
安琛骑着黑子来到葡萄园湖畔的草地上,外面秦箫的焰火马蜂月风和杰斯骑来的金马马蜂水露正在无聊地晒着太阳。它们看见黑子来了,连忙后退给它让出了地方,而黑子一个翻身把安琛扔了下去,还故意扇着翅膀吓唬了它们一下。
“嘿,文明点儿!”安琛对黑子嚷了一句,倒也不怎么在意,只是捋了一把自己如水般顺滑的马尾辫儿,便向木屋走去。
木屋的门开着,安琛进去之后迎面便碰上了秦箫,被她这位热情的“男朋友”一把抱住,差点儿亲上。
“咳,阿箫,注意素质。”安琛立刻把他推开道。
“什么素质?”秦箫装作委屈的样子,“安琛姐姐,我可是你的男朋友啊,作为男朋友连这样都不行嘛?”
秦箫也不知从哪儿——大概是让他姐姐秦笙送来的——穿了一套白色的正装直裾和同色的披风,还“碰巧”是用金线绣仿膜翅纹、用浅青色线绣陶菊的,这么一看刚好跟安琛是一对儿。
安琛一看就明白了,她这套衣服就是秦箫设计的,只是借了他姐姐秦笙的手送给她而已。要说这小子的心眼儿可真不少,安琛拿到这套正装的时候还是两年之前呢,合着两年前秦箫就等着要“套”她了?
唉,秦笙那么实诚的姑娘,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就是给朋友送一套普通的正装也会被她老弟算计。
“行倒是行,但也不能在公共场合这样呀,别人还看着呢。”安琛随手捏了捏秦箫的脸颊,习惯性地在他线条清晰的下巴上摸了一把。
这一幕的确有“别人”看在眼里。这里的“别人”包括洛佩兹·杰斯、罗青叶和被请来给罗青叶做发型的造型师。
杰斯看安琛跟各种帅哥儿搞暧昧的次数多了,对此已经见怪不怪。那位年长的造型师只是略有兴趣地看了安琛一眼,大概是觉得她的发质看起来不错。而罗青叶被人拉着头发,只能从镜子的映像里看到安琛跟秦箫“卿卿我我”,想对此表示不满却也没有缘由。
顺便一提,对于专业人士而言,从发质就可以比较高准确率地分辨工薪阶层和中产阶层以上。
工薪阶层年轻人的头发很多也是做了精致的发型,但因为日常保养欠缺的缘故,头发不太可能非常顺滑,而且因为不会经常修理,发型也不太可能一直保持原样。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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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产阶层在这方面相对更注意一些,发质和发型都会看起来更好。
但对于再往上的阶层,这一套就不好使了。基因的表达和沉默毕竟有个体差异,有些人的发质天生好,保养跟上后随便漂染都好看,而有的人头发天生不太行,即使认真保养也不敢随便折腾。
罗青叶原本是半长的发型,然而为了把末端分叉的头发去除掉,还是被剪短了不少。幸好他跟奇诺一样都是棕发,倒不用特别地漂染,否则对发质的损伤更大。
而罗青叶的头发做了一番保养和修剪,终于弄好了之后,又被杰斯塞了一套衣服进房间去换。经过这一番捯饬,罗青叶已经快麻木了,但当他出来的时候,从镜子里一照还是能看出来这番操作是值得的——杰斯十分在线的审美,给他准备了一套淡蓝色银线绣边的晨礼服,搭配他自然风格的棕色卷发,看上去既青春又不失庄重。
“嚯,这是变身术啊。”安琛打趣道,“乍一看还真的很像奇诺。”
“安琛,你的眼光还挺准。”杰斯也感叹道,“我一开始看的时候,都没想到青叶跟奇诺这么像。”
那是当然,穿着采集农场围裙的罗青叶肯定不像身为格雷科家族圣子的奇诺,但安琛这双阅帅哥无数的眼睛,是透过表象而看“本质”的。别人看到罗青叶是看他在自然状态下的气质与奇诺完全不同,可安琛却能看到他的侧脸与奇诺相似,身高身形也和奇诺如出一辙。
不过如果奇诺本人知道安琛也曾把他看得这么“透彻”,估计会觉得有点儿膈应吧。
“那现在咱们可以走了吧?”安琛从沙发上站起来道,“路上还要好长时间,再不走就得在路上饿死了。”
杰斯点了点头,拍了拍他自己身上这套灰色晨礼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为了配合营造正式场合的氛围,他也是换上了相似款式的正装。只是相比于罗青叶,普通打扮的杰斯看起来逊色了不少,但他也不怎么在乎。
人们都喜欢美人,但最招人喜欢的并不一定是最好看的。就像安琛虽然长得不错,可真称不上是绝世美女,但整个帝空之盾总部大概没有谁比她泡过的帅哥儿还多了。
42. 第四十二章:隐秘传闻
四个人从木屋里出来,罗青叶和杰斯进入了轿厢里,而秦箫却对他们说道:“杰斯,你应该能管得了月风吧?我去跟安琛姐姐一起了。”
“啊?”杰斯有点儿懵,“这可是有两百多公里呢……”
“没事儿,安琛姐姐的骑术高超,而且黑箭飞两三百公里都是小意思了。”秦箫摆摆手说道。
安琛正要爬到黑子胸部背侧上,听到秦箫这么说连忙下来说道:“这一路上风吹着,到地方之后你的衣服还要不要了?”
“安琛姐姐,咱们的衣服是一样的呀。”秦箫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倒是敢承认,竟然把她姐姐送给朋友的正装做成情侣装。好在这花色还挺正常的,不至于穿不出去。
不过两人骑一只马蜂其实也没什么。安琛经常靠黑子引人注意,带过的男孩子多了。秦箫到底还是年轻好玩儿,带个一两次的无所谓。
“你要想跟我一起也行,不过我也不可能让你来操控黑子,你还是得坐在后面。”安琛说道。
谁知秦箫原本就想的是自己坐在后面,连忙答应道:“好啊,坐后面就坐后面。”
他跟安琛一起站在地面上,看着水露和月风在两侧起飞,通过绳索缓缓抬起坐着罗青叶和杰斯的帝空之盾集团商务轿厢。而后安琛才爬上黑子的背,再把秦箫拉上去让他坐在自己身后。
黑子支起翅膀就要起飞,然而安琛却按住了它的脖子,先对秦箫说道:“黑子起飞有点儿猛,阿箫你抓稳了。”
秦箫就等着这句呢,立刻紧紧地抱住安琛的腰,趁机把下巴放在了她的肩上:“安琛姐姐,你用的什么洗发露,真香啊?”
“用的香水,格雷科家族的定制款。”安琛无奈地解释了一句,用手安抚地摸了摸秦箫环抱着她的腰的手臂,而后对黑子说道,“走吧,宝贝儿。”
黑子得令后立刻猛地“弹射”起来,然而秦箫紧紧抱着安琛,甚至连位置都没有挪动。这让黑子觉得他还行,毕竟以前即使是带柏安卡,她在它胸部背侧滑来滑去的也很难受。
“安琛姐姐,我以前也骑过黑鹰马蜂。”秦箫颇有些兴奋地说道,“但是从来没见过像你家黑箭这样儿起飞这么快的。”
“你以前骑的是谁的黑鹰?”安琛随口问道。
“啊,安琛姐姐你吃醋了么?”秦箫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故意惊讶道。
“我就是问问,你是在哪儿骑的黑鹰。”安琛诧异地笑道。就算秦箫真是她男朋友,她也不至于吃这个醋,只是因为黑鹰马蜂很少见,让她有点儿好奇罢了。
“哦。”秦箫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句,才回答道,“是在科日杜家族的黑鹰蜂队里,阿加塔阁下借给我姐的。我姐带我骑了两次。”
科日杜家族跟秦家族因为产业上的相近,其实还有不少往来。只是科日杜·阿加塔从来不与其他贵族深交,即使有生意上的往来,也从来不涉及私交。
不过科日杜家族也有黑鹰蜂队,倒是安琛之前不知道的。现在存留的几支黑鹰蜂群亲缘关系都很近,在她的印象里,只有跟教皇关系很好的贵族才有资格养黑鹰马蜂。然而科日杜·阿加塔跟她母亲欣祺陛下关系很一般,也不知道科日杜家族是怎么保住了黑鹰饲养权。
“在皇宫之外的黑鹰蜂队可不多。”安琛淡淡地说道。
“你是说,科日杜家族可能会叛变?”秦箫立刻问道。
安琛忍不住笑了两声:“怎么可能?科日杜·阿加塔不跟任何人有私下往来,就这还怎么叛变?而且她今年也九十四了,过了一百岁的人,即使是元女性也会渐渐衰老。如果想要叛变,何必拖到现在。”
“哦,那也好,毕竟你们的火箭燃料还需要科日杜家族供应。”秦箫嘀咕了一句。
“哎,阿箫,你以前跟阿笙走矿场的时候,见过科日杜·狄安娜么?”安琛又随口问道。
“见过倒是见过,不过……”秦箫扭头看了一眼,确认他们距离罗青叶和杰斯坐的轿厢很远,才悄悄对安琛说道,“那个狄安娜好像挺奇怪的。反正我姐打定主意了,即使我去参选被狄安娜看上,她也不会同意秦家族跟科日杜家族联姻。”
这么说来,科日杜·狄安娜还是个遭人嫌弃的姑娘,也怪不得卡斯帕说起她时都流露出看不上的意思。但贵族家族的继承人,又能差到哪儿去呢?安琛倒是有些好奇,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科日杜·狄安娜。
“是怎么个奇怪法儿?”安琛又问道。
“就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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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纪就一副阴沉像,也不搭理别人。”秦箫有些犹豫地说道,“还有人传闻……算了,这种话我说出来就算传谣了。”
“你就告诉我,我不会告诉青叶的。”安琛引诱地劝他道。
“不,不止是不能告诉青叶,而是这事儿如果从我这儿传出去,就真的成传谣了。”秦箫这时候却坚决地摇头道。
他这样有原则的时候还真少见,这让安琛不禁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儿?阿箫,你不是我的男朋友么,怎么连点事儿都不敢告诉我?”
秦箫的男朋友这个身份对他很有诱惑力,秦箫纠结了好几秒,最终还是说道:“那我告诉你,你得同意我把咱们俩的事儿告诉我姐。”
告诉就告诉,秦笙对秦箫和安琛都足够了解,她就算知道了也对安琛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于是安琛说道:“好啊,到时候我亲自告诉阿笙。”
她这话让秦箫备受鼓舞,头脑一热便直接说了:“那我就告诉你吧,传说科日杜·狄安娜……她喜欢女人——不过那也只是传说而已,你可千万别往外传!”
“嗐,这有什么的。”安琛顿觉无聊,“这种传说多了去了。曦落天天传我跟柏安卡的‘地下恋情’,还有我跟岚师姐的‘恋爱往事’,听都听腻了。”
“安琛姐姐!”秦箫连忙更加抱紧了她的腰,“你可别瞎说——这是违法的知道么?你忘了‘红线革命’,莉莉亚三世圣母是怎么……”
封建时期的摩瑞国,国主莉莉亚三世因为是同性恋而被人民推翻送上绞刑架。这是十二年义务教育的历史课上必修的内容,也是关于“元女性具有繁衍族群义务”的伦理规范的经典佐证。
然而安琛却只是不在意地说道:“现在都什么年代,那些愚昧的思想早该被抛弃在历史的垃圾堆了。况且我现在的身份是平民,普通女性喜欢谁都不违法。”
说真的,元女性的特权带来的何尝不是约束。安琛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她只是个普通人,而安瑾是元女性,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境。或许那样的话安瑾就不会背叛她了,但或许如果是那样她也没有机会去接触安瑾,但“如果”的事情又有谁能知道呢。
安琛还是觉得当个普通人更自由些,就像她现在这样。
43. 第四十三章: 出卖阳光
安琛虽然说着关于某某人是同性恋的传闻不可信,但心理却暗暗想着能源计划要根据这一情报进行调整。
原定是让八面玲珑的杰斯陪同罗青叶去参加科日杜家族空中茶会,而如果科日杜·狄安娜真的对同性有兴趣,那就应该换个长得好看的姑娘陪他去。反正即使情报有误,陪同的人也不会对参选结果造成什么影响。
如果从帝空之盾核心成员里的这六名女性里来挑,首先可以排除秦笙和玛莉娜。她们俩都是其他家族的继承人,不可能陪同格雷科家族的圣子出席聚会。而柏安卡也不好亲自出面,狄安娜再怎么搞“歪门邪道”,也是不可能对她“相亲对象”的亲姐姐产生什么其他念头。
剩下的克拉拉和颜其岚,又都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物。克拉拉那样脱线的家伙怕是干不了这活儿,而颜其岚又是说好了要带着顾问团队去给火箭结构组和火箭动力组帮忙,也没时间管这个事情。
这么说来,如果要换下杰斯,还得让安琛自己去。想到这儿,安琛不禁觉得她真是个多功能人才,连给“奇诺少爷”当跟班的活儿都是非她不可——虽然这也不算是什么荣耀的事情。
——
安琛骑着黑子载着秦箫,跟罗青叶和杰斯坐的月风和水露牵引的轿厢一起,在夜色中的高速航线飞了将近两百公里,而后进入了桥城市区的空域。
大城市的市区通常都有航空管制,马蜂的航线被规划得很复杂。尽管空中的氦气球航标把每条航线都指示清楚了,不熟悉的骑手仍然需要智能手环中驾驶模式的导航。
安琛按照驾驶模式的指示给杰斯和罗青叶领航,沿着空中环线走了半圈之后,很快便看到了传说中的新地酒店。
事实上,新地酒店作为桥城的地标建筑之一,离着几十公里都能看见。只是在远处看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意识到那个奇怪的东西就是声名远扬的新地酒店——它就像是一张偌大的圆盘被插在了三根杆儿上,支在桥城市区的西南角。
那张圆盘的直径足有一公里,而它的每个支撑柱都有五百米高,使得那张宽大的圆盘成为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中花园。在夜晚,圆盘边缘的霓虹灯全部点亮,上方因丁达尔效应而形成了一片明亮的圆柱形区域,使得它从远处看上去就像是悬浮在空中的飞碟,神奇而又带了一丝迷幻感。
安琛想起了她第一次来到这座新地酒店的时候。
当时是她还只有十八岁,然斐圣母大学的校友会请所有的入学新生到这里聚会,柏安卡是接待他们的师姐。那时候安琛对这神奇的空中花园感叹,认为这才是现代建筑技术的体现。
然而柏安卡却说道:“你想过住在这圆盘下面的人,是过着怎样的生活么?”
安琛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圆盘直径一公里,而高度只有一百多米。只有在阳光直射角小于6度的时候,下方的圆心才能照到太阳。
“那……是够惨的。”安琛有些不忍地说道,“他们为什么不搬到别处住?”
“因为他们本来就住在那儿。”柏安卡抱着手臂感慨道,“新地酒店的所有者买下了它下方的整块地,而在那上面盖了这座空中花园。住在阴影里的居民们,当时都是按照市场价格拿了钱的。”
“那这不就是自作自受了?”安琛评价道。
“真的是么?”柏安卡看向她反问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出了钱,就能把‘盖子’盖在他们头顶上,挡住他们的阳光。对于这些人来说,能看见太阳的权利也是可以被别人买走的。这表面上是交易的自由,其实却是底层的悲哀……”
安琛当时并不觉得“能看见太阳的权利”有什么重要。她刚从皇宫逃出来的时候,恨不得把与生存无关的东西都卖了换钱,如果那时候有人想买她头顶上的阳光,安琛肯定毫不犹豫就卖了。
可后来她才渐渐发现,劳动人民们自愿出卖的可不仅仅是“能看见太阳的权利”。或者说柏安卡所说的“能看见太阳的权利”,远不止住宅被阳光照射的机会那么简单。
而现在新地酒店仍旧在遮挡着下面的居民区,并且随着它的名气越来越大,也为底下住的人带来了不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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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机会。但无论如何,阳光不会回来了。如果要搬走,就意味着放弃新地酒店带来的经济效益,而如果割舍不了在新地酒店周边的高薪工作,那他们就再也没法享受阳光了。
安琛正走神儿地想着,突然身后的秦箫指着天空中的一处问道:“瞧,那颗星星好亮呀——安琛姐姐,那是什么星啊?”
安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的确比其他的星星亮得多,在光污染下的整个夜空里尤为明显。
“应该是金星吧。”安琛回答道,“金星的轨道在地球内侧,对应到从地球表面观测的‘天球’上,它的运行轨迹在太阳附近,因此会在黎明或傍晚出现。”
“哎,好像天文学的课上讲过呢。”秦箫笑着问道,“你们发的火箭,也能到金星么?”
“为什么要到金星,金星的大气很厚,温室效应导致它的地表非常热,能达到700K。”安琛随口说道。
“那应该去什么行星?”秦箫又问道。
“嘿,还去什么行星,能去卫星就不错了。”安琛摇了摇头,“你看镜月挺大了吧,它离地球32万公里呢。针月更远,离地球53万公里。即使进展顺利,我这辈子能看到人类的探测器降落在针月也就不错了。”
镜月和针月是蜂王国地球的两颗天然卫星。在古代传说中,镜月是神降临时遗落在天球上的镜子,而针月则是神降临时穿透天球留下的缺口,也被称为“天眼”。
(注:现实中的月球距离地球约38万公里)
帝空之盾集团并非没有探索镜月和针月的计划,但那也得等到目前的火箭技术稳定了才能进行。发射探测器环绕镜月倒是相对容易,但如果要降落还得涉及到在无大气的天体表面着陆的问题,那又是一个新领域了。
作为非官方机构,即使有各大贵族家族的支持,又收购了之前诸多的非盈利性航天航空研究组织,帝空之盾集团也不可能做到像帝国科学院那样的全力投入。
不过安琛倒是有些好奇,现在帝国科学院投入资金和人力最多的项目是什么。
44. 第四十四章:透明结构
新地酒店配备有专用的现代化马蜂站,安琛指引着黑子停在了马蜂站里。或许是受到周围庄重环境的影响,这回黑子没有急着去吃旁边专门为马蜂准备的花蜜,而是在安琛和秦箫都安稳地下来之后,才顺着马蜂站地面上的指引走进一间空巢室。
秦箫在订桌位的时候就附带订了马蜂站的服务,此时为黑子它们准备的巢室里已经放了科学配比的花粉花蜜,还有用火烤成半熟的肉块,为它们补充能量。
上层社会的马蜂,吃得比普通的老百姓都好,对此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先不管马蜂如何安顿,四个人此时都已经有点儿饿了。但为了对罗青叶进行培训,他们仍然要端着上层社会的架子。
杰斯担心身为“宝贵”元女性的安琛饿着,便对她说道:“安琛,要不你跟阿箫先去吃饭吧,我来给青叶慢慢讲餐桌礼仪的部分。”
然而安琛只是摆了摆手道:“没事儿,晚点儿吃饭也饿不死。”
“那怎么行?”秦箫挽着安琛的胳膊说道,“安琛姐姐怎么能饿着呢,这样对身体不好……”
旁观的罗青叶不禁觉得这话真让人心理不适。大家都饿了一路了,到地方却要提前吃饭,这样真的很有礼貌么?而且他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叫“姐姐”,也真够幼稚的。
罗青叶不知道的是,秦箫叫“安琛姐姐”完全是跟玛莉娜学的。这跟年龄没什么关系,杰斯比玛莉娜年轻,却也跟其他人一样要么叫“安琛”,要么就叫“老大”。但是玛莉娜那个虽然有副博士(Кандидат_наук)学位却依旧长不大的家伙,就是要管安琛叫“安琛姐姐”。
这也是安琛觉得没法跟秦箫正经谈恋爱的原因。就是金曦落平时传八卦谣言,也不会传安琛和玛莉娜,因为那一看就像是小孩子撒娇,没意思。
“一起来的同伴分开吃饭,这不合礼数。”安琛安慰地拍了拍秦箫的手臂,“要是被圈内认识的人看见了,影响也不好。”
杰斯在心里暗暗吐槽,未婚的圣子都不会公开容貌,秦箫也不是普通上层社会人士能够认识的,哪能那么容易碰到熟人。况且即使有人真的能把秦箫的相貌跟他的身份对上号,那看见秦家族圣子跟一个陌生“普通”女性穿着同款衣服还搂搂抱抱的,就已经影响很不好了,谁会再关心是不是同伴分开吃饭的问题。
但作为安琛的男朋友,秦箫在这种情况下就是会听安琛的话,不管她说的逻辑是否正确。他只好点了点头,然而手上依旧挽着安琛的胳膊,拉着她往新地酒店的电梯走去。
——
新地酒店的马蜂站和蜂厩在地面上,就是为了防止客人骑着马蜂到空中花园。众所周知,马蜂吃花粉花蜜是天性,如果允许把马蜂带到圆盘平台之上,那花园的环境也就没法要了。因此即使是贵族家养尊处优的马蜂,也不允许在空中花园的圆盘平台上降落,哪怕是圣母教皇来了,都得把马蜂留在地面而自己再坐电梯上去。
新地酒店的电梯自然是沿着支撑圆盘平台的“杆儿”上去的。在电梯上能够明显感觉到加速段的超重和减速段的失重,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桥城的夜景,而到了平台上之后电梯门打开,眼前的景象却宛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下面的世界已经进入夜晚了,而新地酒店的这片空中花园仍然亮如白昼。只不过发出亮光的不是太阳,而是平台上升起的一盏盏LED白光灯,把这片空中花园照成了一个永昼的世界。
而除此之外,新地空中花园就仿佛是一片真正的花园。走出电梯门,便能看到不远处有一片宁静的湖泊,湖的中间被一行窄窄的堤所分隔,堤中央湖水相通的地方建着一座全玻璃结构的拱桥,堤岸和湖岸旁长着各种各样的观赏植物。
但只是这么看,顶多是觉得这空中花园是在高空的圆盘平台上“复刻”了地面的风景,而要真正领会到其设计精髓,还得登上这湖中的画舫。
新地酒店的餐厅就分布在画舫上,而这里画舫的底部也是玻璃结构的,为的就是能够一眼看到水下。
而水下是空的。
没错,新地空中花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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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盘,底部结构也是透明的。整个湖泊从上到下一眼望到底,能够透过十米厚的水层而看见百余米之下的地面,湖水中游着的彩色锦鲤,就像是漂浮在空中一般。站在新地酒店的画舫上,胆子小的人怕是都不敢往脚下看——这也是必须要带罗青叶先到这儿来适应的原因,要是他没有提前见识过这全透明的高空湖底,可能在空中茶会当天会被吓到不敢上船。
就是还没上画舫,罗青叶只是在码头上往下看了一眼,顿时就吓得脚软,差点儿没摔一跤。
杰斯看他紧张的样子,连忙安慰道:“别往下看,没事儿的。”
“这……这不是不往下看的问题啊……”罗青叶颤抖着说道,“这是谁设计的,真的太吓人了……”
其实杰斯不是很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害怕。虽然脚下看起来是空的,的确有点儿吓人,但平时大家骑马蜂也都经常从高空看下面,这点儿高度真的不算什么。
他哪里知道,罗青叶从小都是在镇子里长大,身边人很少骑马蜂。他甚至都没有系统地学过怎么骑马蜂,即使要出远门儿也只会选择地上交通工具或者碧玉马蜂拉的公共轿厢,而在公共轿厢里可是不怎么能看到外面的。
“没事儿,青叶。”安琛走过来开导他道,“你想想,建筑底面虽然是透明的,但强度必然达到了设计要求。如果是不透明的,你肯定不会怕,但它透不透明跟材料强度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你不知道……这是没法控制的。”罗青叶颤抖着说道。
“不会的,那你就想,就算你掉下去,下面还有那么多马蜂等着救你呢。”安琛又换了种说法安慰他道。
马蜂救人是一种被驯化出的行为印记,它们不光会救自己认识的人,而是无论什么人都会救。而在古代空战之中,马蜂是不能判断人类是敌是友的,因此它们只能攻击敌方的马蜂,而不会攻击敌方人类。
想到下面还有马蜂等着,罗青叶的害怕略微减轻了一些。
杰斯趁机一把把他拉到画舫上:“别纠结了,习惯就好了。”
45. 第四十五章:珍萃烩饭
罗青叶被杰斯拉着走上了画舫的玻璃底面,后面的安琛和秦箫相携而行谈笑风生。
空中花园的船有大有小,对于最高规格的贵族茶会有带舞池的豪华画舫,而平时接待普通客人的,也有很多桌共用一艘的多层大船。秦箫订的是一艘仅有一桌的小画舫,相当于普通餐厅里的包厢。
画舫中只有一张桌子,菜品都是由降噪无人机运送到船上。客人可以预约全程接待的服务员,但为了防止关于“格雷科·奇诺”的消息传出去,秦箫并没有雇服务员,因此现在画舫里只有他们四个人。
画舫离开码头后,杰斯也就不用再顾及被外人看到,而重新回到了对罗青叶的教学之中:“来,青叶,你先坐下,我要跟你说这个参加空中茶会的注意事项——”
“哎,等等,先让他们上菜吧。”秦箫推了推杰斯的胳膊,“安琛姐姐都饿了。”
“对,先上菜——呃,之前预定的时候点菜了么?”杰斯有点儿尴尬地确认道。
秦箫回忆了一秒,意识到之前还真的没点菜。本来是想借此机会让罗青叶过一遍可能会出现在空中茶会上的菜谱,但现在看来时间可能不够再细讲这些菜了。
杰斯也想起来之前为什么没点菜,于是说道:“阿箫,要不就按照你平常吃的东西点吧,我估计安琛应该也能吃得下去。”
安琛立刻说道:“我无所谓——就是额外给我来一两生化粉就行了。”
罗青叶又一次对于他们优先考虑安琛的做法感到诧异。要说秦箫要讨好安琛也就罢了,杰斯为什么在点菜时还要特别强调安琛的口味?就算安琛受欢迎,也不能是个男的就对她有好感吧?
“生花粉……”秦箫想到了她吃生化粉是为了抑制排卵,不禁嘀咕道,“何必要吃那种东西呢。从传统医学的角度,生花粉属于寒性的浊物,总吃这个对身体不好。”
他这说法不由得让罗青叶想起了他跟安琛第一次见面聊天儿时,安琛说的那堆关于吃花蜜飞升的清浊食物理论。现在看来,她会扯那些奇怪的传统观点,很可能就是受秦箫的影响——当然也可能是反过来,毕竟安琛的年纪比秦箫大。
“生化粉毕竟方便啊,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安琛笑着说道,“我来一份儿‘珍萃烩饭’好了,正好尝尝上个月刚酿的新一批特供蜂王膏。”
珍萃烩饭,是来自真慧省的一道名菜,也是蜂王国国宴中极少数会用到生化粉的菜肴。这道菜其实就是用生化粉和蜂王膏的刨花相拌,再以时令海鲜和水果熬的浓汤作为浇汁。鲜美甘甜的汤汁浸透了生化粉和蜂王膏的拌饭,浇汁的温度软化了蜂王膏刨花,但不足以烫熟生化粉,因此保留了生化粉略涩口感,恰好与蜂王膏的细腻相对,使得整道菜的风味丰富而口感清爽有层次。此外,因为生化粉的涩感能让味觉更加敏锐,珍萃烩饭也被称为是最能检验蜂王膏品质的吃法,如果用熟花粉代替,就无法达到如此效果了。
罗青叶虽然没去过什么国宴水准的饭局,但珍萃烩饭还是听说过的。先不谈别的,就是冲着这道菜里的主料是蜂王膏,他都能猜得到这菜的价格必然极贵。
本以为安琛和秦箫他们也只是普通的富二代,但看安琛这么轻易就点了以蜂王膏为主料的菜,怕是这两位的有钱程度要比罗青叶原想的高出不少。
“哎,对了,安琛,”杰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笑着调侃她道,“你偷的那瓶蜂王浆,也拿出来给咱们尝尝呗?”
“什么偷?我光明正大拿的。”安琛装作不满地辩解道,“就那么一小瓶儿,早喝完了。”
“哈哈哈,幸亏没被别的职工看到,否则你可太丢人了。”杰斯不给面子地笑了她一句,而后唤醒了桌面的显示屏,调出新地酒店餐厅的菜单,“给大家每人都来一份儿珍萃烩饭吧,这个做起来快——青叶,蜂王膏你应该不过敏吧?”
罗青叶有些尴尬,他没吃过蜂王膏,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过敏。
不过秦箫先给他解围了:“蜂王膏本来就有抗敏作用,谁能对这个过敏啊?”
“蜂王膏没事儿,但浇汁里可是有海鲜的。”安琛提了一句,却又说道,“但海鲜的致敏物质主要是组织胺,而完全新鲜的海鲜里组织胺是很少的。只要不是特别过敏,应该都没事儿。”
——
除了珍萃烩饭之外,杰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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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箫又点了一长串儿东西,而后有无人机从画舫的窗口送来了茶水。
因为没有服务员,茶水还要客人自己取。罗青叶刚要站起来,却被秦箫按了下去:“哎,‘奇诺少爷’可是不会去做这些事儿的。”
“可我实际上不是——”罗青叶有点儿懵地解释道。
“青叶,你得习惯当‘奇诺’的感觉。”杰斯站起来去拿来了茶壶和杯子,同时对他解释道,“如果是奇诺本人,茶水上来时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是么?奇诺有这么大架子?”安琛却有些惊讶地问道。
因为柏安卡的缘故,奇诺跟她还挺熟的,但她印象里并不觉得他有什么贵族圣子的高傲感。
“不是奇诺架子大,而是贵族平时都习惯了别人为他们服务。”杰斯解释道,“不过你大概是感觉不到的,毕竟奇诺在你面前肯定会表现得很乖巧。”
那是当然的,安琛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圣母教皇,那些贵族圣子在她面前肯定得表现乖巧。其他元女性跟教皇可能还有点儿潜在的利益冲突,但亲近教皇对于未婚男性而言是完全只有好处的事情,因此贵族圣子在圣母教皇面前表达善意和服从已经是一种稳定的意识形态了。
这也是安琛不想跟知道她真实身份的男人谈恋爱的原因——她想谈的是恋爱,而不是那些虔诚信徒们的朝圣。
“奇诺乖不乖巧,我都没注意过。”安琛随口调侃道,“只是我倒希望卡斯帕能变‘乖巧’点儿。真奇了怪了,他就不能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么?”
“人家卡哥跟你没关系,凭什么非要听你的?”秦箫有点不乐意地问道。虽然他自诩是安琛的男朋友,但同为贵族圣子,这时候还是要为卡斯帕说话。
“嘿,你哪边儿的呀?”安琛故意蹙眉,戳了他的额头一下,“不说别的,我卫星控制组是功能端,他火箭结构组也是得为功能端服务啊。我对他提出要求,有什么不对吗?”
罗青叶在一旁听着,只是觉得安琛这人有点儿过于自恋了。她占着一个秦箫当男朋友不算完,还想要别的男人对她“乖巧”,怎么这么大脸啊?还有秦箫和杰斯也是,凭什么这么捧着她。
46. 第四十六章:餐桌礼仪
安琛和秦箫就“火箭结构组到底要不要服从卫星控制组的安排”一题进行了一番玩闹的“辩论”,而杰斯则一直在对罗青叶讲课。
因为珍萃烩饭挂了“加急”牌,很快就做好上来了。
杰斯把四个白瓷小盅分别放到在座四位的座位前,而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掀开白瓷盖放在一旁。
在白净无瑕的瓷盅里,盛着圆台形的一碟蜂王膏拌生化粉,其中蜂王膏的刨花一片一片晶莹剔透,如同琥珀做的花瓣。浇汁呈现出诱人的蜜色,旁边还放着海胆黄和黑鱼子酱作为配菜。
珍萃烩饭虽然以蜂王膏作为主料,却是以海鲜作为整体风味,其中又是含有大量生化粉,就更加考验厨师调配汤汁的技艺。如果通过浇汁把蜂王膏、海胆黄、鱼子酱和生化粉的味道和谐地融合在一起,这就是新地酒店的水上餐厅作为顶级饭店的高明所在了。
安琛上来就先舀了一勺,尝了一口说道:“这批新的蜂王膏质量还行。”
罗青叶之前都没吃过蜂王膏,也拿起勺往自己的瓷盅里伸去,却被杰斯拦住:“哎哎,你别着急啊。按照礼仪,不能这么直接吃的。”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筷子,给罗青叶做示范,而先用筷子尖在瓷盅里没有生化粉和蜂王膏的汤汁里沾了一下,放进嘴里抿了抿。
之后杰斯对罗青叶解释道:“这个动作是尝味。封建时代不同国家的国主会面,请客的主人为了表示饭菜的干净,汤汁里都是不预先放调料的,以示没有掩盖原本的味道。客人在进餐时要先尝汤汁的原味,之后再吩咐侍从加适当的调料。”
“可是这珍萃烩饭,应该是调味好的吧?”罗青叶疑惑地问道。
“现在吃的饭菜当然是调味好的,但是‘尝味’是礼仪的一部分。”杰斯解释道,“最右边放的瓷筷子就是单独用来尝味的,尝味也被认为是对主人家调味方式的认可。”
“这就跟你去别人家吃饭,人家问你‘菜咸不咸’,你得回答一句一样。”安琛补充解释道,“只不过‘尝味’是用动作完成的,毕竟在正式场合也不可能挨个儿问来宾菜咸不咸。”
她这么一说罗青叶就理解了。只是他暗暗想到,贵族吃饭还真够摆谱儿的,就是尝个味道都要有专门的礼仪和配套的筷子。
罗青叶还注意到,虽然安琛是上来就吃了,但秦箫却不自觉地先用筷子沾了一下浇汁,才开始吃烩饭。这么看来,他其实比安琛更习惯于上层社会的餐桌礼仪,而安琛还是有些市井气的。但这就有点儿奇怪了,如果秦箫的家里比安琛的阶层高,那他为什么要这么讨好安琛呢?
而后他又有些恼火,自己为什么要频繁地关注安琛的事情?安琛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别的什么人要讨好她,就更与他无关了。
罗青叶学着杰斯的样子“尝”了浇汁的“味”,而后杰斯又拿起一把白色半透明的勺子说道:“这把是用贝类珍珠层做的勺,专门用来吃海鲜类菜肴。但是对于汤汁带酸味的食物是不能用的,因此你得预先知道各道菜的风味。”
罗青叶拿起自己手边的那把白色带水波纹的勺,如果不知道的话还以为是用偏光颜料染色的瓷勺呢,没想到是用贝类珍珠层做的。
“对了,青叶,参加茶会的时候最好能细嚼慢咽一点儿。”杰斯又补充道,“虽然这方面没什么礼仪上的规定,但贵族一般是不会饿着的,所以很少有人着急吃饭。然后就是吃的时候尽量同时把烩饭和配菜吃完,这也是对配菜的安排表示肯定。”
“这个配菜……是什么?”罗青叶有些害怕地用贝壳勺戳了戳瓷盅里的海胆黄。
“这是海胆黄。”杰斯有些抱歉地说道,“因为浇汁是海鲜风味的,珍萃烩饭的配菜一般也是一些海鲜类。”
罗青叶舀了一勺,有些犹豫地说道:“这看起来像是没熟的样子……”
“这就是生的,而且是海胆的生殖腺。”安琛直白地告诉他道,“你是在内陆地区长大的,对这些东西肯定吃不惯。而且我个人觉得根本没必要把配菜吃完,作为‘奇诺’挑食是很正常的嘛。”
杰斯平和地反对道:“可是格雷科家族的辖区是在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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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边怎么了?”安琛摊手道,“人家奇诺可是圣子,就算不吃花粉都是情有可原的。”
杰斯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安琛说的对。贵族圣子的挑食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且这是在新地酒店,又不是在科日杜·狄安娜的家里,“奇诺少爷”没必要给新地酒店的厨师那么大面子。
“那就挑自己喜欢的吃吧。只是得记住了,珍萃烩饭的配菜,海胆黄和黑鱼子酱都是生的。到时候不吃就别碰,如果不小心吃了得咽下去,千万别吃了再吐出来。”杰斯只好说道。
“这我肯定知道。”罗青叶点头道。他还不至于会没有礼貌到把吃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毕竟是正式场合,就算再难吃,入口的东西也得强行咽下去。
“唉,海洋生物的生殖腺,味道其实很不错啊。”安琛舀了一小勺黑鱼子酱放在烩饭里,“青叶,你要是不吃的话可以给我。”
罗青叶正要用勺舀了海胆黄递给她,却被杰斯一把按住。
杰斯对安琛蹙眉道:“别干扰我们教学行不行?身为‘格雷科家族圣子’可不能这么不讲究,就算是配菜一口没吃,也不能舀出来给随行的人。”
“安琛姐姐,”秦箫趁机把自己的瓷盅推到安琛面前,“你想吃的话,我的都给你!”
杰斯有些痛苦地捂脸,他本以为这位秦家族圣子能给罗青叶当个标准,却没想到有安琛在的时候,秦箫的行为模式也随着安琛而改变了。
安琛笑着伸手,捏了捏秦箫的脸颊:“用不着,后面的菜还多的是。而且你多吃点儿吧,怎么感觉有点儿瘦了呢。”
“啊,安琛姐姐你嫌我瘦啊。”秦箫故意拉着她的手撒娇道,“我姐之前笑话我太重,把月风都累坏了,早知道我就不听她的了。”
他这是又跟安琛告“黑状”,反正安琛又不可能去跟秦笙讨论她弟弟的体重问题。
不过说秦箫这个体重会把焰火马蜂累坏,不是睁眼说瞎话么?焰火马蜂虽然体型稍小,但承重能力可并不低。而且秦家族的焰火马蜂是特殊驯化的物种,骑五个秦箫都没问题。
47. 第四十七章:阶层割裂
之后这顿饭吃的过程,基本上变成了秦箫单方面拉着安琛秀了全程。
安琛其实一开始不怎么配合,然而秦箫锲而不舍地跟她互动,以安琛的性格也不会刻意拒绝。而她对于此事又那么擅长,一来二去还真像是很恩爱的样子。
罗青叶看着他们,心里不禁有点儿酸。
说起来他完全没必要嫉妒——他可是要参加科日杜家族主司选拔的人,等待他的将是与贵族科日杜小姐完成神圣结合的机会,像安琛这样的“普通女人”应该完全入不了他的眼。
但罗青叶就是觉得有点儿不平衡。当初在采集农场的时候,他还觉得安琛是个浮夸的富二代,可现在看她跟秦箫在一起,反而开始发现安琛还真的是颇有魅力。
客观地说,安琛的外貌尽管优秀但也不非常突出,可她偏偏却让人觉得格外有存在感;她对待男朋友的态度也并非完美无缺,却恰到好处地符合罗青叶这类男孩子对女朋友的想象。
安琛就像是用罗青叶这一类男孩子的审美塑造出来的完美恋爱对象——这也是她会重点“关注”像是罗青叶这样的小帅哥儿的原因。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够吸引什么样的人,因此也会挑选“下网”的目标,可以达到接近90%的命中率。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道德败坏的。但是罗青叶不知道,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安琛很有吸引力,然而他现在已经不属于安琛的“目标”范围内了。
倒是秦箫非常开心。
安琛吓唬他的时候说什么“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但实际操作中她还是舍不得绝情的,总会有些顺着他。秦箫知道这只是因为他是秦笙的弟弟,但这对他来说也并不妨碍。
绝大多数元女性都不会真正去“爱”她们的配偶。
身为秦家族的圣子,秦箫一直很清楚他未来的婚姻生活大概率上只可能有两种情况:第一种,他不爱他的配偶,她也不爱他;第二种,他爱他的配偶,尽管她还是不爱他。而第二种情况即使并不完全合乎心意,却还是比第一种好很多。
秦箫不想麻木地度过一生,何况他爱慕安琛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风流多情。元女性里面很少有真的会谈“恋爱”的,安琛在这方面完全是异类。而既然她喜欢谈恋爱,就未必不会跟她的合法配偶谈恋爱。因此倘若能成为安琛的合法配偶,还是有希望能够过上像平民夫妻那样有“爱”的生活。
虽然在帝国的传统价值观里,平民夫妻的“爱”相比于圣母和圣父的神圣婚姻,也是上不了台面的。秦箫从来不会跟其他贵族圈子里的人谈论这种事情,就连对他姐姐也不会说。
——
总之终于吃把饭吃完了,罗青叶也被杰斯灌输了一大堆餐桌礼仪和上层社会的菜品“常识”——对于曾经在皇宫里呆过的杰斯而言是常识,可对其他人来说就未必了。
因此这顿饭足足吃了三个小时。并且碍于上层社会的面子,在新地酒店这样的地方,即使有的菜只尝了一口也不会打包,那么多食物都只能浪费了。
其实杰斯是有点儿心疼的。帝空之盾集团分给公关部的经费可不怎么充裕,他平时的工作中也是精打细算。好在这次能源计划的花销是以格雷科·奇诺的名义,柏安卡直接从格雷科家族走账,因此经费充足有不少发挥的余地。
不过换一个角度,这顿饭是跟安琛一起出来吃的,就相当于花大价钱请安琛吃饭了。在传统观念里,“供奉”圣母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这么想就立刻不心疼了。
而四人离开水上餐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上层社会人士不会无缘无故住在酒店,新地酒店的住宿是为举办活动而设计的,一般不接待散客。不过对于秦家族的圣子,新地酒店是永远不会拒绝的,秦箫早就定好了房间。但为了低调,他还是订了一套带有四个卧室的别墅。
新地酒店的住宿区域建在空中花园的湖畔,水上餐厅的画舫把他们送到了别墅的码头旁。
此时其他建筑的灯都熄灭了,只有预定的别墅码头上亮着两排夜灯。安琛等人从画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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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出来,沿着码头的木板走到别墅门前,秦箫在门上刷了指纹,刹那间整栋别墅的灯都亮了起来。
罗青叶被吓了一跳,而后不禁感叹道:“哇……这可真方便。”
“我小时候还经常来这儿过周末。”秦箫笑着说道,“虽然新地酒店一般都承接公共活动,这儿的房子倒建得不错。”
安琛想了一下儿,新地酒店是她上大一的时候竣工的,那时候秦箫还小,这也没毛病。只是突然直观地感觉到自己比秦箫大这么多,让并没有亲妹妹亲弟弟的安琛不禁有点儿感慨。
“哎,阿箫,你是在桥城长大的么?”罗青叶有些好奇地问道。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在桥城——”秦箫觉得有点儿奇怪,他作为秦家族的圣子,自然应该生活在隶属秦家族的熙冉省省会明乾市,显然不可能在直属皇宫的真慧省省会桥城市长大。
而后他想起来罗青叶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才掩饰地解释道:“大家都知道嘛,我是明乾人。”
“明乾离这儿还挺远的啊……”罗青叶一边观摩着这里的别墅一边随口说道,“不过为了这里的风景也值了。”
秦箫有些尴尬。虽然明乾离桥城有四百多公里,但对于供养焰火马蜂蜂群的秦家族而言,周末来回跑一趟也没什么难的。何况秦箫小时候也没法考驾照,都是秦庄园的佣人们驾着轿厢带他到处玩儿。
工薪阶层和贵族对于距离的感觉都是不一样的,这是社会阶层割裂造成的差异。
原始的人类社会只有“蜂王”和“工蜂”之分。而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工蜂”之中又分出了隐形的阶层,并且阶层之间的差异愈加分化。
这其实是谁都十分明白的——但凡用眼睛看都能看得出来——可自古以来这个问题却很少进入人们的视野。
在绝大多数普通国民看来,阶层分化怎么能成为问题呢?虔诚的子民们只信奉至高无上的圣母,在生物学意义上他们的确是平等的,而出生之后的不平等,则被传统观念认为是“圣母的安排”。
48. 第四十八章:贵族联姻
安琛跟着杰斯他们去了一趟新地酒店,回第二天中午吃饭,就被秦笙说起了这事儿。
帝空之盾核心成员一共10人,其实很少能在午餐时间聚齐。但如果只有一部分,还是能聚得到的。
安琛忙完上午的工作,少见地按时去餐厅吃午饭。而柏安卡常年在二号餐厅开一个包间作为朋友们聚餐的地方,这次安琛算是赶上了正点儿吃饭。
今天来的除了安琛之外,还有柏安卡、玛莉娜和秦笙,正好是核心团队里的所有元女性。安琛端着自己的餐盘推开门,正看到玛莉娜夹了一片腌生肉往秦笙碗里放。
“嘿,玛莉娜!”柏安卡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玛莉娜,让她别再欺负“老实人”。
玛莉娜看见安琛来了,立刻把想要塞给秦笙的腌生肉捅进了安琛的花瓣粥里:“安琛姐姐,你来了!”
安琛看了一眼自己甜粥里的腌咸肉,不禁蹙了蹙眉:“干什么呀,我这粥还能喝么?”
腌肉是生的,秦笙向来不吃生食,但安琛却是吃的。可安琛不喜欢把甜的咸的混在一起吃,尤其是腌生肉还有一股香料味儿。
不过对待玛莉娜,安琛向来是不会真正生气的,只是在她旁边坐下,用筷子把粥里的腌肉挑出来放回玛莉娜的盘子里:“也就是阿笙脾气好,有本事你招卡斯帕试试?”
一提到卡斯帕,玛莉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就老实了。
而与喜欢玩闹的玛莉娜不同,秦笙私下里也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安琛,昨天阿箫跟你们去桥城,用的是他自己的账户么?”
“是啊,所有都是阿箫自己订的。”安琛说道,“放心吧,阿箫也是个成年人了。”
“阿笙,让阿箫把电子发票转给我,走格雷科家族的账目报销。”柏安卡提醒了一句。
秦笙把智能手环连上餐厅的显示屏,通过远音系统给秦箫发了一条消息。
安琛轻快地说道:“杰斯那边儿进展得顺利,青叶代替奇诺参选应该没什么问题。其实火箭结构和动力的进度也没有必要太赶,长途-3毕竟要送人上天,还是得谨慎一些。”
“玛莉娜,招宇航员的事儿怎么样了?”柏安卡对浅褐色卷发的双马尾姑娘问道。
“初筛已经筛过了,下周一要进行第一次面试。”玛莉娜正色道,“面试我会亲自去,不过需要卫星控制组也得有人去。”
“我也亲自去吧。”安琛说道,“我觉得最好每个组出一个人到面试现场。有些细节上的要求,还是得专业人士亲自看看。”
玛莉娜点了点头,而后却又唉声叹气道:“唉,安琛姐姐,你不知道,我妈让我也去参加科日杜家族的茶会。”
“怎么了?柳博芙阁下有燃料方面的大订单?”安琛有些奇怪地问道。
“没有……我妈让我去看看其他家的男孩子。”玛莉娜皱着一张小脸儿说道,“你们都不会相信,我妈竟然想让我赶紧结婚。”
安琛和柏安卡忍不住笑了出来,倒是秦笙认真地说道:“这也正常。毕竟玛莉娜没有兄弟,又经常在集团总部呆着,柳博芙阁下只是希望能有人帮忙吧。”
柏安卡和秦笙都比玛莉娜年长,但是她们家长都还没着急给她们找对象,主要还是因为有奇诺和秦箫。即使柏安卡和秦笙在帝空之盾集团花了很多时间,她们自己家族的事务不缺人管理,用不着急着让继承人结婚。
“想结婚还不容易?”安琛故意开玩笑道,“咱不是还有卡斯帕呢么?卡斯帕绝对一个顶俩,有他在你都不用管米秋林家族的事儿了。”
“哎呀……”玛莉娜故意抖了两下,“我还年轻,不想死呢。”
柏安卡大概是觉得她们私下开卡斯帕的玩笑不太地道,而开玩笑地制止道:“别想太多,卡斯帕看不上你的。”
“勒罗伊·艾洛蒂阁下不可能让卡斯帕现在结婚。”秦笙提醒她们道,“勒罗伊家族现在还没有继承人,是卡斯帕一直在负责二号人物的工作。”
帝国科学院材料研究所所长勒罗伊·艾洛蒂,比在座其他人的母亲都年轻许多,现在才刚刚到该生育继承者的年纪。
因为帝国的高层本质上还是“人治”而非“法治”,贵族和教皇之间的私人关系尤为重要。很多贵族都会想办法让自己的后代跟教皇储君的年纪差不多大,如果没办法让继承人与未来的教皇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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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近,培养一名和储君同龄的圣子也是常规操作。
这倒不完全是为了联姻。主要是自己家的年轻人如果能跟储君差不多大,也就可以跟未来的教皇成为大学的同学。这对于维系皇族和其他贵族之间的良好关系是非常有利的。
“卡斯帕不行……奇诺也不行,阿箫也不行。”安琛托着腮,随口说道,“看样子,还真就得在茶会上再看看其他人了。不过柳博芙阿姨也挺鸡贼,你们米秋林家族不自己举办茶会,只想着蹭别人的茶会相亲啊。”
秦箫不行的原因,在于玛莉娜的父亲就是曾经秦家族的圣子。也就是说,玛莉娜其实和秦笙、秦箫姐弟具有0.125的亲缘系数,因此至少这一代是不能通婚的。
也是因为有这层关系,玛莉娜和秦笙、秦箫姐弟几乎是从小玩儿到大的。对于秦笙而言,玛莉娜就像是多了一个妹妹,是妹妹就不免会惯着。而对于秦箫,他管安琛叫“安琛姐姐”显然是跟玛莉娜学的。
“安琛姐姐,我要结婚绝对是个麻烦。”玛莉娜不高兴地蹙眉道,“咱们几个要是有人跟其他家族联姻,免不了就得透露一些秘密。”
她话锋一转又问道:“对了,安琛姐姐,听说阿箫真的成你的男朋友了?”
这个问题真令人尴尬。安琛掩饰道:“不……也不是,我只是作为教学实践。”
“怎么,你为啥不喜欢阿箫?”玛莉娜立刻问道,“阿箫不过就是幼稚了点儿,然后还娇气了点儿……但他绝对是个好小伙儿,你忍忍不就过去了?”
她这么说让安琛不禁腹诽,先不说秦箫究竟如何,就说倘若她真的跟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男人结婚,那可就不是忍忍能过去的。
不,忍忍是能过去,但那是“忍忍这辈子就过去了”——纵观帝国历史,可从来没有贵族离婚的先例。
但话又说回来,秦箫还是很不错的。幼稚、娇气算不了什么,他至少聪明真诚,而且长得颇为好看。如果安琛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小姐,跟秦箫结婚肯定不亏。
只是安琛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小姐,跟她结婚的无论是贵族圣子还是平民男子,都将面临阻碍和极大的不确定性。
49. 第四十九章:选拔宇航员
吃完饭之后安琛刚要离开,却又被玛莉娜拉住了:“哎,安琛姐姐,咱们上次讨论的那个坐标系,我还真找到‘还原’它的办法了——黎曼空间,你听说过没?”
“没有。”安琛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玛莉娜是应用数学副博士(кандидат_наук),而安琛不是,因此她不知道很多数学上的“常识”也是很正常的。
“黎曼你听说过吧?就研究质数分布的那个,特有名的。”玛莉娜比划着对她说道,“有一种几何空间叫‘黎曼空间’,确实能满足四维带曲率的要求。但这个我以前也没怎么学过,可能要再学一会儿。”
“没事儿,这个不着急。”安琛安慰她道,“近期还是要以长途-3计划的前期准备为主。”
“嗐,我学一会儿,也就是一两天而已。”玛莉娜却歪头笑道,“放心吧,安琛姐姐,我最迟后天就能告诉你,那个坐标系到底符不符合黎曼空间的要求。”
她说完就高高兴兴地走了,安琛看着玛莉娜的背影,不禁有点儿想笑。这位“米秋林奇迹”的继承者,面前的只要不是“正事儿”就都兴趣满满、干劲十足呢。
——
不过“正事儿”玛莉娜也是做了的。
安琛回到卫星控制组之后,又看了一遍玛莉娜初筛出的宇航员报名者资料。
招募时贴出的要求比较宽,但也规定了报名者要需要本科或专科学历,以及要有A级马蜂驾驶执照。
蜂王国十年前新修改的交通法规定了A、B、C、D四个等级的驾驶资格。除了D级是为残障人士设立的之外,A、B、C三个等级分别对应了带轿厢驾驶资格、带货箱驾驶资格和独立驾驶资格。
因为带乘客的安全需求会比运货高很多,带轿厢的A级驾驶资格的对于驾驶员的技术要求也更高。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技术就是所谓的“空中作业”,考核时为模拟空中发生危险的情况,需要驾驶员在空中控制住马蜂的同时,从轿厢里出来而对轿厢外的牵引绳进行操作。
这项技术在B级驾驶资格考核中是不存在的,因为运货马蜂的驾驶员在发生危险时应以抛弃货物保证自身安全为优先,而运送载有乘客轿厢的A级驾驶员尽管仍要以自身安全为先,却也不能在遭遇危险时抛弃乘客。
而“空中作业”恰好就是长途-3载人航天计划需要的技能。
作为蜂王国人会骑马蜂可以说是相当常见的本领,而单纯拿C本骑马蜂跟在地面上骑自行车相比,对于个人身体素质、反应能力和空间方向感的要求也没高到哪儿去。马蜂的大脑中的椭圆囊和类半规管具有陀螺仪和水平仪的功能,飞行的时候会自然地保持姿态固定,胸部背侧永远向着重力指向的反方向,不需要骑手操心空间方向问题。
但如果要送人上太空,恰恰需要的就是良好的空间方向感和反应能力。到了轨道上绕地球进行圆周运动时,宇航员会处于失重状态,在感觉不到重力方向的情况下,也就不存在“上”和“下”感官上的区别了。那时候他们必须保证,那位失重的宇航员必须还能具有良好的方向感。
当然,除了要有A级驾驶资格和本科或专科学历之外,报名的第三个主要限制条件还要求必须是女性——也就是普通女性。
这主要还是出于传统观念,百姓里大多觉得男性能够产生生殖细胞,虽然绝大多数都没法真正使用生育能力,但还是要保护的。而太空中没有大气层的防护,电离辐射的强度比地面高得多,容易对生殖细胞造成损伤。而普通女性没有这个困扰,让普通女性上天,受到民间道德层面的非议会更小一些。
除了三个主要限制条件之外,其余的条件其实都有弹性。
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要送人上太空,大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宇航员进行选拔。与其制定一堆标准,倒不如“广撒网”再仔细进行审核。
而玛莉娜第一次审核后留下的报名者资料,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帝空之盾集团航空分部从事大气层内飞行器研究的年轻女性。这些姑娘们大多驾驶或者帮助驾驶过固定翼飞机,有的还驾驶过直升机。
玛莉娜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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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觉得开过飞机的人也能“开火箭”,但具体这些姑娘们到底能不能胜任长途-3载人火箭宇航员的位置,还要看接下来的模拟轨道舱测试。
模拟测试的设计是由卫星控制组完成的,主要分为四项。
第一项跟A级驾驶资格考试的“空中作业”考核形式差不多,主要是为了确认报名者的A级马蜂驾驶执照里没有水分。
第二项是失重测试,要求报名者在自由落体的轿厢中完成一些特定操作,以测试她们在失重状态下的空间感。
第三项是超重测试,利用大型离心机模拟火箭加减速时的宇航员将要承受的G值,测试报名者对超重环境的适应能力。
而最后一项则是心理测试,主要是为了看报名者能否适应隔离舱中的短期生活。
关于这一项到底有没有必要设定其实也有争议。在地面上的隔离舱里,终究跟太空中的轨道舱里不一样,被试对这二者的心理认知首先就有差异。无法适应真正隔绝状态的人,也不一定会在地面隔离舱里表现得比其他人更差。
但心理测试仍然被选入了初筛后的面试内容。这是为了把那些过于胆小的人早点儿筛出去,而减少后续训练和二次选拔的资源浪费。
在第一轮面试后,通过的人还要进行更有针对性的训练。而后再经过一次选拔,才能选出五名宇航员候选人,而最终只有一个人可以真正坐进长途-3火箭的有效载荷,离开地球大气而进入太空。
安琛其实很想当这个第一个突破大气层的人,但她也知道那些报名参选的姑娘们也并非人人都这么想。
飞上太空还是有危险性的,而且谁也不能保证第一次送人上天就能100%成功。安琛知道,这几百兆的报名资料里,肯定有不少报名者是冲着帝空之盾集团的丰厚奖金去的。
她觉得这也正常,毕竟人首先都是利己的。像她和柏安卡等等这些衣食无忧的家伙,是可以投入他们所热爱的事业中。但对于那些“手停口停”的普通劳动者,找到一份报酬令人满意的工作才是生活的重心所在。
50. 第五十章:天赋党
在看过宇航员选拔的资料后,安琛又写了关于把载人火箭载荷上的铷原子钟计时器替换成铯原子钟的计划部分。
因为铷单质比铯单质便宜不少,尽管铷原子钟的稳定性略逊于铯原子钟,工业生产上还是研究铷原子钟较多。而帝空之盾发射的卫星,出于造价方面的考虑,之前也一直是采用铷原子钟的。
但因为纪万星发现了“地外时间差效应”,对于航天计时器稳定性的需求得到了提升。因此安琛正在考虑自行研制更轻更便携的铯原子钟模块,在长途-3火箭中以铯原子钟代替铷原子钟。
不过作为卫星控制组的负责人,她也就只能提出一个可行性,具体对于航天用途铯原子钟的改造,还得靠专业人士。
好在虽然帝空之盾集团只是个民间机构,但其中能人不少。发明了战略防御系统的奥尔·克拉拉,就是然斐圣母大学电子工程系毕业的优秀人才。
安琛把她写的更换铯原子钟计划书通过帝空之盾总部内网发给克拉拉了,不到十秒便收到了克拉拉的回复:“要改铯钟?不是说铷钟的精度够了么?”
“因为发现有时间差现象,以后的航天器尽量改铯钟。”安琛解释道。
如果对方是彭明思或者颜其岚,大概率会说所谓时间差只是某种误差,可以通过数学方法校正。但对于热爱技术的克拉拉,她可是不会拒绝任何一次技术升级的机会。
果然克拉拉只回复了两个字:“了解。”
安琛却又有些不放心:“这是卫星控制组的特殊需求,预算可能不会很多。”
“没关系,不用加预算。防御系统的预算还有不少。”克拉拉实诚地回答道。
这年头愿意用自己部门的预算给别人做事儿的人,真是不多了。安琛不由得感慨,克拉拉果然是她的好姐们儿,对待她们共同的兴趣还真是大方得很。
——
把改铯原子钟的事儿商量好之后,安琛回头看了一眼她办公桌的斜后方,看见纪万星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格子衬衫,正对着终端机的屏幕埋头苦算。
安琛心里暗暗摇头,纪万星其实长得颇为清秀,但就冲她这只知道处理数据的样子,恐怕也很难有人因此而看上她吧。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也未必在乎自己是否能吸引其他人。对于纪万星而言,无论是出于职业发展,还是出于个人的喜好,她都只在乎安琛是否看重她。而现在显然安琛是很看重她的,这不是已经很好了么?
只是现在地外时间差效应的数学基础研究被交给了玛莉娜,而玛莉娜还要再学点儿什么“黎曼空间”,只能再拖几天。
安琛想了想,还是没过去把玛莉娜那边的进度告诉纪万星。显然,纪万星对待科学研究是非常严谨的,如果她知道玛莉娜不光牛顿力学已经忘光,就连数学基础都是现学现卖的,恐怕就不会再相信她的研究成果了。
——
测试中心的总控室里,玛莉娜正在少见地干正事儿。
监控墙上分割出三十个画面,分别对应着正在进行测试的宇航员候选人——这已经是通过了复试的一批了。侧旁显示着她们的实时数据,心率、肌肉张力、平衡偏移量……而玛莉娜面前的控制台上,摊开的却是一本厚重的《黎曼几何与微分流形导论》。
她左手悬在书页上方,指甲盖上昨天刚做的浅粉色猫眼美甲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珠光。那几根手指正无意识地虚点着一段关于曲率张量的定义,右手却握笔在另一本实验记录册上飞速书写。
两种不同的东西混合在纸上:有一些是潦草的数学推导,密集得仿佛某种纹理;另一些则是简洁利落的观察笔记,针对每个候选人的实时表现进行标注。
即使已经是复试入选,仍有许多人的数值波动与数学上的完美不符。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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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而言,还是有少数人的表现足以让玛莉娜在名册上做下重点标记。
王琴,秦氏重工旗下工业运输队的资深驾驶员,技术扎实,稳定性极高,适合作为技术基准参照。穆勒·海伦娜,前高原快速救援医疗队队员,反应极快,具有优秀的应急处理能力。杨续静,晖都市某民用高速客运公司的驾驶员,表现均衡,每个单项都在良好以上,显示出丰富的日常飞行经验积累。
不过相对最能引人注意的还是林·达丽雅,一个行内省维溪镇本地的22岁年轻姑娘。资料显示她是维溪大学哲学系的应届毕业生,母亲在维溪镇国营牧场担任马蜂厩管理员。她持有A级马蜂驾驶执照,初筛报告里备注过,其自述常独自骑马蜂探索峡谷地带。
在失重测试中,这位乡下姑娘的动作并不像其他几位专业驾驶员那样充满训练痕迹的爆发力,却有一种奇异的流畅感。离心机数据更明显,达丽雅的生理曲线平稳得近乎刻板:心率稳定在82至86,12G耐受期间认知任务正确率91%。
玛莉娜对照着压力衰减模型表看了会儿,嘟囔:“抗压稳定性比模型预测高28%……她的神经是铁打的?”
做马蜂驾驶相关工作的从来不缺天赋党,毕竟这一行吃的就是天赋。与马蜂磨合不仅需要极高的反应速度,更要求驾驶员拥有罕见的天生三维空间感——这不是靠训练就能轻易弥补的东西。但这个乡下小妹的表现,却明显不在一众专业人士之下。玛莉娜觉得这回多少是稳了。
只是在进行正式心理测试之前,颜其岚在浏览被试者背景资料时停顿了片刻,略带疑惑地问了一句:“维溪大学……哲学系?”
“是啊。”玛莉娜从她带来的零食包装袋里抽出一根棒棒糖,“完全没有专业训练经历,纯野路子出身。喂,你别小看了人家的判断力——她这可不是普通的技巧,而是含量100%的天赋呢。”
51. 第五十一章:压力测试
心理测试的核心,是七十二小时睡眠剥夺与隔离实验。
十二间特制的隔离室并排在地下2层的测试中心,每间面积不足六平方米,模拟着长途-3轨道舱最逼仄的布局。室内只有一张固定于墙面的窄桌、一把无法完全躺下的硬质座椅、一个饮水接口,以及一个用于接收简单指令和提交文字报告的文件传输口,仅能从外侧打开。无窗仅有摄像头,光线恒定,唯一的声源是通风口风扇低沉的嗡鸣。
这不是用来休息的,而是用来将人逼至极限的熔炉。
总控室内,玛莉娜无聊地看着面前的显示屏,上面是一条条实时数据生成的曲线:心率、皮电、脑电、体温……综合起来反映了每个候选人在绝对孤独与疲惫下形成的心理压力。
王琴的数据在第二十小时出现第一次焦虑峰值;穆勒·海伦娜依靠严格的自我纪律维持着波动,但第四十八小时后,其反应速度的衰减曲线开始变得陡峭;杨静在第三十六小时出现了短暂的认知任务错误率飙升。
唯有三号舱的数据,平静得诡异。
林·达丽雅的生理曲线,平滑得近乎一条被强力驯服的直线。除了睡眠剥夺下必然出现的注意力周期性涣散之外,她的各项数值都与在外面时并无差别。更令人费解的是她的脑电模式,在要求保持清醒执行心算任务的时段,她的β波高效而集中,而在允许短暂休息的时段,她的脑波能轻松回到低耗但清醒的α-θ混合状态,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玛莉娜看了一会,就把她的《黎曼几何》合上了。她将达丽雅的监控实时图像放大,又仔细地看了看,在评估页上写下:“抗疲劳能力与心理稳定性数据超出基础模型预测值47%,疑似先天神经调节功能异于常人。”
隔离室内,达丽雅仿佛已经忘了自己正在被观察。
她坐在硬椅上,短发因为持续超过四十八小时未经梳理而颇有些毛躁,但眼神却仍旧格外清明。终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弹出测试:有时是紧急故障判断,有时是冗长的记忆回溯,有时是纯粹消耗心力的重复计算。她完成得准确,速度均匀,稍有因疲惫累积而出现的延迟,但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变化。
达丽雅甚至在允许提交的简短日志里写了点别的东西:“界限感消失。舱壁是皮肤的外延。考虑强制独处也是对于人自身客体化的模拟过程。”
她甚至还有闲工夫思考一些与任务无关的东西。
——
七十二小时地狱般的测试结束,达丽雅即使生理数值稳定,起身时也不得不需要工作人员搀扶一把。不过她相对而言还是比其他候选人们好些,其他人被搀扶出来时大多面色灰败,眼神飘忽,而有的干脆是没有出现——之前在测试过程中就顶不住主动放弃了。
安琛是去动力组路过,顺便来看看结果。她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从卡斯帕办公室顺来的能量棒,目光扫过一片萎靡的候选者,最后落在林·达丽雅身上。
“怎么样?”安琛问走过来的玛莉娜。
“看这个,怪物级别的稳态。其他人是扛过来的,而她——”玛莉娜把数据板塞给她,指尖点在林·达丽雅那几乎成平线的综合评分条上,声音里压着兴奋,“是把‘扛’这个概念本身给删除了。”
安琛快速浏览着关键项,尤其在那些反映情绪波动和认知衰退的数据上停留:“面试安排在今天下午?”
“嗯,我挑一个柏安卡姐姐能来的时间。”玛莉娜点头,随即又抽回数据板,嘀咕着,“哦,还得测一下激素水平……”
最终面试就在41层会议室。安琛按惯例坐在右侧第一个的位置上,柏安卡在她旁边,面前摊着打开的档案,快速掠过这几位候选人的详细测试数据。然后依次是秦笙、卡斯帕和玛莉娜。左列则是彭明思、颜其岚、克拉拉和杰斯。
林·达丽雅坐在中间空地唯一的椅子上,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衬衫,短发还微湿。疲态是有的,深深藏在眼底,但她的姿态相当放松,仿佛刚刚经历的只是有些累人的三日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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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非折磨精神的压力测试。
常规的技术情境问答和应急反应测试很快过完,达丽雅的回答依旧简洁,逻辑链完整,未见异常情绪表达。
轮到安琛时,她没看资料而直接问:“维溪大学——顶级学府,哲学系又是排名第一的专业。怎么会来报这个呢?”
问题直白,甚至有些粗鲁。
达丽雅静了一秒,没有任何犹豫地以那副放松了口吻说出了实话:“虽然维溪大学在哲学系上的排名高,但毕业了也一样找不到对口工作。”
她的直白让克拉拉差点没喷出一口茶水,只得用咳嗽掩饰过去。
“我看了各种工作的招聘广告。这里招人的需求是A级驾照,身体检查通过,本科学历即可不限专业。”达丽雅继续道,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些我都能满足,就想着试试也好。”
“就这样?”彭明思挑眉。
“就这样。”达丽雅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必要补充,“我能胜任——我是说,我感觉其他人并没有比我强。”
安琛看着她,这个刚结束平稳抗压了七十二小时的姑娘,出来之后主动关注的倒是她能不能得到这份工作。维溪大学的课程设置和就业指导还真是需要改改了。
“行了。”安琛说,“你可以走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达丽雅的表情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忐忑,不过她还是起身微微一躬,便转身离开。
会议室的门关上,柏安卡终于从数据里抬起头:“天赋异禀,动机清晰,背景干净。小玛莉娜选得还不错。”
“有点吓人。”颜其岚笑了笑,“不过,上天可能需要的就是这种吓人的稳定。”
玛莉娜用力点头,把林·达丽雅的档案单独抽出来,在其上标注一行红字:“首选。建议无需备选。”
然后她才又拿出一本比那档案厚得多的草稿,从桌上滑给安琛:“另外安琛姐姐,你要的黎曼空间——我是说那个坐标系,算成了。”
52. 第五十二章:时空弯曲
安琛接过那叠比林·达丽雅的完整档案还厚的草稿纸,只翻了前三页就停下了。
纸页上密密麻麻。黑色是核心推导,蓝色是中途备注,红色是自我推翻的标记,荧光笔划出的重点旁还有干掉的指甲油。整份手稿像一场思维风暴的现场记录,充满只有当事人才能完全理解的跳跃逻辑。
“等等,安琛姐姐,你这样看肯定不明白!”玛莉娜立刻把稿纸抽回,又转身将会议室的银屏拉下来,用投影将纷乱的草稿在众人面前显示,“还是我自己讲吧。”
刚结束面试的松散气氛被重新聚拢。秦笙坐回原位,颜其岚则饶有兴致地抱起手臂。彭明思推了推眼镜,露出专业审视的神情。金曦落和克拉拉蹙眉对视了一眼,都不懂玛莉娜为什么要在大家伙面前搞这幺蛾子。
投影屏上,混乱的草稿被梳理出脉络。玛莉娜的讲解开始了:“首先这是安琛姐姐的卫星组遇到的问题,我们有一组卫星传回的计时数据τ_i,和它们对应的轨道坐标数据。在地面固定点,我们有参考计时数据τ_0。观测显示,存在一个系统性的偏移函数Δ(τ_i,τ_0),它无法用任何线性变换或基于欧氏空间的距离函数r=√(x2+y2+z2)来消除。”
她切换到下一屏,上面是复杂而潦草的大块验算:“所以我转向四维流形,引入第四个坐标x?,并假设线元具有一般形式:ds2=g_μν(x)dx^μdx^ν,其中μ,ν=0,1,2,3。坐标这样取:x?对应某个参数,x1,x2,x3对应空间位置。卫星和地面的观测点,在这个流形中都对应一条参数化曲线x^μ(λ)。”
“关键假设是这些观测点的曲线,是流形中的测地线。也就是说,它们满足方程:d2x^μ/dλ2+Γ^μ_αβ(dx^α/dλ)(dx^β/dλ)=0。其中Γ^μ_αβ是联络系数,由度规张量及其导数决定:Γ^μ_αβ=(1/2)g^μσ(?_αg_βσ+?_βg_ασ-?_σg_αβ)。”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颜其岚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彭明思的眼神变得格外专注。
玛莉娜完全没注意:“由于观测数据具有高度对称性——偏差只与一个特定的径向函数有关,我猜测度规具有静态球对称形式。在最一般的球对称条件下,经过坐标变换,可以将度规简化为只依赖径向坐标r的形式。我假设了最简非平庸形式进行尝试——”
她在屏幕上写下一个清晰的表达式:
ds2=-A(r)c2dt2+B(r)dr2+r2(dθ2+sin2θdφ2)
“这里c是一个常数因子,也就是光速。A(r)和B(r)是两个只关于r的函数。这个表达式的形式恰好与之前我们通过数值拟合凑出来的坐标系形式相符,因此——”
她写下第二个关键表达式:
A(r)=1-α/r
B(r)=1/(1-α/r)
“其中α是2GM/c2。”玛莉娜直接拿出了之前和安琛一起讨论过的内容,“显而易见,将卫星和地球的轨道与质量代入此算式后,我们所算出的时间膨胀比也就是√(A(r地球)/A(r卫星)),与观测数值完全一致。”
玛莉娜讲完了,投影屏上定格在那个简洁的公式和惊人的数值吻合上。她看向大家,脸上是混合了兴奋和期待的神情:“所以,从纯粹的流形构造角度看,这个特定形式的度规和测地线假设,是描述观测数据最自洽的数学框架。”
会议室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彭明思终于忍不住开口,他清了清嗓子:“玛莉娜,你的数学处理……相当精巧。这个拟合精度也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我得指出一个根本性的方法论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以稍微严肃的语气说:“你构造的这个四维黎曼流形,将参数t与空间坐标r,θ,φ以完全平等的地位嵌入度规,本质等同于将时间参数几何化了。在你的模型里,时间成了一个与空间维度在数学上完全同质的坐标轴。”
“这带来一个严肃的疑问——这个构造是否具有物理学意义?你这种处理方式,可能模糊了基本量的范畴。民——”他差点脱口而出那个词,但看了眼玛莉娜,改口道,“——某些非常规的科研人士,有时会过于追求数学形式的新奇与自洽,而忽略与更坚实基础的联系。”
玛莉娜的脸颊微微涨红。
颜其岚适时接话,语气比彭明思缓和,但质疑同样扎实:“玛莉娜,你的数学很漂亮,但明思指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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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存在。而且我们退一步看——数据算出的时间偏移量级微小,完全可能落在我们现有测量精度的误差带内。有没有可能,你这套精巧的模型,只是在拟合一个本身就接近随机波动的系统误差?也许存在更简单的解释,比如咱们并不算很完美的信号传输系统的偏差?”
“这个数据是安琛姐姐给的。”玛莉娜终于找到反驳的间隙,但毫不犹豫地把安琛卖了,“我和安琛姐姐各自都验算过,这个时间膨胀量有至少95%概率能够排除是系统误差了。何况模型为什么一定要处处都严格具有物理学意义,数学结构本身的一致性就不能作为依据?”
“是这样。”安琛接下话头来,目光扫过彭明思和颜其岚,“原始数据在卫星控制组的记录中随时可查,至少‘地外时间差效应’本身的存在性可以证明。”
颜其岚摇头:“安琛,数据记录只能说明卫星回传的时间存在偏差,而不能证明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现象。”
彭明思紧接着补充,语气更加严肃:“而且这个模型本质上是用数学重构了我们对时间的基本处理方式。为了解释一个微小且存疑的观测,不惜将时间本身重构为一个几何维度,这是否有些本末倒置?科学建立在对基本概念清晰把握的基础上,我们不能为迎合某些边缘数据就轻易重塑基本量的数学表述。”
争论的温度在上升,从具体模型评价滑向更根本的方法论分歧。
“我对时间是独立的还是几何的一部分没有兴趣。”就在这时,卡斯帕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只看到,在帝空之盾即将进行首次载人发射,结构组每天在解决实际载荷和振动问题的时候,有些人却在为一个量级近乎测量误差、对当前发射任务零影响的数据,争论一个纯数学的理论。”
这话说得直接而严厉。玛莉娜不吭声了,安琛也不禁咳嗽了一声以掩饰尴尬。
柏安卡不得不敲了敲桌子。
“卡斯帕。”她先看向卡斯帕,语气有些无奈,“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是安琛工作的一部分——虽然是不重要的部分吧。而玛莉娜的工作也并没有耽误,否则今天你我就不会在这里面试最终人选了。”
她才转向其他人:“行了,过于细节的讨论到此为止——或者说你们至少也得给我和杰斯一条活路吧?”
53. 第五十三章:空中茶会
参加科日杜家族茶会的日子很快就来了,出发前那晚的碰头会,杰斯把名单又捋了一遍。
“老大,还是你陪青叶去最合适。”他把最后一张便笺贴在罗青叶的备忘录上,对安琛说,“狄安娜小姐那传闻……万一她真没兴趣,现场冷场了,还得靠你兜个底。”
“不是吧,你要把咱们的万人迷卖了?”金曦落插嘴。
杰斯瞥了他一眼:“少看那些个两三个女人就能演完的电影,我是说只有她能压制住科日杜·阿加塔……”
大家心知肚明,虽然元女性本该受到最大保护,但倘若真要出了什么没法收场的意外,还得让安琛上。
“柏安卡不去。”安琛转移了这个话题,“她在,狄安娜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她不在,反而给那边留点余地——万一人家真想演一下呢?”
“秦箫和卡斯帕按各家要求出席,玛莉娜和秦笙也在名单上。”杰斯补充,“伊藤小姐那边联系过,她不会到场,所以咱们放开了干,不用担心奇诺的风评。”
就这么定了。
——
茶会那天下午,新地酒店空中花园。
罗青叶站在入口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袖口。他脸上戴着银色面纱,晨礼服是杰斯盯着改了三遍的尺寸,合身得有点陌生。
安琛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一身黑色正装,轻声问:“紧张?”
“有点。”罗青叶的声音一开始有些颤,不过很快稳定了——杰斯教学必然能起作用,“面纱……有点闷。”
两人走进场地。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晃得人眼晕。
秦笙带着秦箫从另一边进来。秦箫戴着金色面具,脚步有点拖,被秦笙不着痕迹地拽了下胳膊。
“玛莉娜在甜品台那边。”安琛轻声提醒。
罗青叶看过去。玛莉娜穿了身浅色裙子,正对着一盘糖霜饼干发呆,脸上写满“无聊”两个字。
秦笙显然也看见了。她脚步一转,带着秦箫过去跟玛莉娜打了个招呼,没有多说什么——表姐妹在一起找乐子的时候多了,不应该借用别人的场合。待两人离开后,玛莉娜撇了撇嘴,继续戳她的饼干。
绕了半圈,秦笙在卡斯帕附近停了停。
卡斯帕会来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大约艾洛蒂阁下确实想表达对科日杜家族的重视。他独自站在落地窗边,黑色面纱,茶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没看任何人。
几个其他家族的圣子正在附近互相寒暄,语气热情得像多年老友——尤其是对几位在场的贵族小姐。
但没人去打扰卡斯帕。
秦笙朝他微微颔首。卡斯帕的视线转过来,在秦笙脸上停了半秒,点了点头,没有寒暄,没挪脚步。秦笙也没多话,领着秦箫继续走。
这种态度放在别的圣子身上是失礼,放在卡斯帕身上就正常——勒罗伊家族的二号人物,有不搭理任何人的权限。
秦箫的脚步在罗青叶面前慢了下来。
“奇诺。”他开口,声音透过面纱,语气十分自然,“你也来了?”
罗青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阿箫。”他按训练过的腔调回答,声音平稳,跟奇诺没什么区别——对于不认识他的人而言,“笙小姐也来了?”
“陪我走个过场。”秦箫摆摆手,面纱下传来闷笑,“你倒是认真——真打算争?”
这话直白,附近隐隐投来几道目光。
罗青叶还没答,秦笙已轻咳一声:“阿箫。”
秦箫耸耸肩,又闲扯了两句茶点味道,才被秦笙带着离开。整个过程自然得像老朋友碰面,只有罗青叶自己知道,手心已经渗出薄汗。
安琛始终沉默地站着,像个真正的背景。
但她能感觉到别的。
场内的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滞懈感。不是温度问题,是某种更隐晦的东西——像有无形的触须在空气中缓慢游移,轻轻扫过皮肤,留下细微的麻痒。
是“神迹”。很淡,很克制,未必带有主观的目的,更像是在场某些元女性无意识散发的探知。
罗青叶的呼吸变了。他能感觉到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无形的触碰。有的带着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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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带着好奇,还有的带着某种被礼仪强行压制的、隐晦的兴趣。没人上前逾越规矩,但那种被觊觎感黏在背上,挥之不去。
安琛没有动作——为这点小事动用“神迹”,无论是对抗或安抚都等于自曝。她只是给罗青叶拿了一杯清茶,借此提醒:“不用忍着,回头瞪过去。”
在场的都是年轻贵族和他们的亲信,如此明显的觊觎无论是对谁,都并非有教养之人的作为。
然而罗青叶并不敢——杰斯的教学唯独在这方面百密一疏,之前只想到“奇诺”要足够吸引人,却没想到太引人注意了也会出事儿。
好在卡斯帕也感觉到了人群里有不安分的,他装作无意地往那边走了一圈,那散发的“神迹”便立刻消失了个干净。
作为“空中茶会”的主角,狄安娜出现得比想象中稍晚。
她穿着军礼服从内侧回廊走出,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场地中央,朝众人方向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眼神空荡荡的,连敷衍的兴趣都懒得装。
自由社交开始,场面却更显得疏淡。
秦笙带着秦箫往观景台走。玛莉娜继续发呆。卡斯帕换了个位置,依然远离人群中心。
狄安娜端了杯茶,走到船舷边缘,背对众人,望着脚下透明的湖泊。有圣子上前,她只是侧脸点头,回应简短到近乎失礼。
罗青叶按计划没动。安琛站在他侧后方,目光垂落,像在观察地面反光。
有一瞬,狄安娜似乎无意间回过身。视线掠过人群,在“奇诺”身上停了半秒,滑向他身侧的安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碰了一下。
安琛几不可察地颔首。狄安娜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连点头的幅度都省了,只那样平平地看了一眼,便转回去,继续面对她的湖。
茶会在一种凝滞的礼貌中流淌。
罗青叶的声音从面纱后几不可闻地漏出来:“她好像,谁都不感兴趣……这可怎么办?”
“没事儿。”安琛和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压低声音,“等会儿我给你创造条件。”
54. 第五十四章:救人
茶会过半,狄安娜放下了那杯一直没喝的茶。
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举办茶会的画舫。墨绿色军礼服的背影在人们的视野边缘一闪,就踏上外围的环形平台。
罗青叶本来已经在打去主动和狄安娜搭讪的腹稿了,然而转眼人就消失,只有安琛注意到。
“她怎么一个人往外走?”安琛声音压得很低。
罗青叶顺着她目光看去,只来得及看见狄安娜走到平台栏杆边的侧影。那里已经是空中花园圆盘的边缘,脚下是几百米的空气。
然后,狄安娜单手撑了一下栏杆。
动作很轻,甚至有点随意。紧接着,她整个人就朝外翻了出去。
罗青叶的呼吸停了一拍,脑子空白了一瞬。等他反应过来那不是在开玩笑时,一声短促的尖叫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啊——”
安琛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她甚至没时间说话——或者说,在距离地面这么高的地方喊什么都没用了——只是近乎条件反射地扯出蜂哨,吹响了这个人类听不到的频率。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地面蜂厩的方向箭一般射上来。
黑子对于应对这种危机场合十分内行,在接收到指令的十分之一秒内,“嗡”的一声闷响,整只蜂如同弹射般离地,笔直地冲向空中花园的底部。
其他马蜂被它惊到之后也发现了有人类坠落,但即使大家都有救人的本能,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黑子沿着圆盘底部的支撑柱高速抬升,在距离地面还有一百多米的地方追上了下坠的人影。调整姿态,胸腹背侧精准地接住,两对膜翅进行先慢后快的减速,随后在接近地面时平稳悬停,再一个华丽转身如同炮弹一样冲上空中花园平台,将人送了上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等茶会的人被罗青叶那声尖叫和黑子破空的动静惊动,驱动画舫靠岸时,黑子已经托着狄安娜悬停在栏杆旁。
“狄安娜小姐?!”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安琛已经退回到罗青叶侧后方,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混杂着惊讶和后怕的表情,声音抬得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狄安娜小姐,您这也太冒险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这个“格雷科·奇诺”的助理身上。
安琛在这目光洗礼下没有丝毫慌乱,以半是惊讶半是称赞的语气说:“您的骑术固然精湛,但我等不知情者都要被吓得心脏停跳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反应过来,低声接话:“原来是骑术展示……不愧是科日杜。”
狄安娜依然没说话。她看着安琛,看了好几秒,然后才松开抓着鞍具的手,就着黑子悬停的高度,利落地从它背上翻下来,落回平台内侧。动作确实稳,看不出半点刚坠过楼的慌乱。
“一时兴起。”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抱歉惊扰各位。”
说完这句,她没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画舫的方向走去。不知怎的,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再次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安琛朝黑子使了个眼色。黑子在空中不满似的晃了晃尾刺,但还是调头朝地面蜂厩飞回去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三言两语按成了贵族小姐一时兴起的骑术表演。
罗青叶跟着安琛回到茶会,脚步还有点虚,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贵族少爷的伪装了:“狄安娜小姐……真是故意的?”
“不知道。”安琛轻声说,仍然使用了公开的称呼,“这不是您该管的事,‘奇诺少爷’。”
墨绿色的军礼服下摆悄无声息地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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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视线里。
罗青叶吓了一跳,狄安娜的目光却直接越过了他,落在安琛脸上。
安琛轻微俯身行礼:“科日杜小姐,贵安。”
“很有意思,我需要这样的……人才。”狄安娜丝毫没有掩饰目光里对她本人的兴趣,“你现在的薪酬,科日杜家族可以出十倍,有兴趣跳槽吗?”
画舫里的其他人因而投来目光。
罗青叶屏住呼吸,看向安琛。安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笑了笑:“承蒙厚爱,不过在下并非奇诺少爷个人的助理,雇佣合同的更改还需要与柏安卡小姐协商。”
“是么?科日杜家族能负担得起违约金。”
“但在下负责的项目还没结束。”
狄安娜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波动,像是审视,又像是衡量。
“我明白了。”她说,“替我母亲向格雷科阁下问好。”
然后她对“奇诺”点了点头,又像是突然出现一般突然消失在人群里。
罗青叶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对于任务未能完成的遗憾:“如果接了她的邀约的话……”
然而安琛压低音量悄声说:“嘘,任务已经完成了,你要表现得矜持点。”
罗青叶愣了一瞬,什么完成了?他怎么什么都不知——哦?
此时他终于转过弯来,科日杜·狄安娜说向格雷科阁下问好,就是明牌暗示她会选择“奇诺”的决定了。然而他这个冒牌“奇诺”,似乎和她并未产生任何交集?
罗青叶不由得飞快地看了安琛一眼。
所以传闻是真的,狄安娜小姐确实是……但即使真是如此,即使她会为了一个自己满意的“助理”而草率选择和格雷科家族联姻,那难道为了获得科日杜家族的支持,非得要让安琛“献身”?
55. 第五十五章:旧日秘密
狄安娜回到科日杜府时,天已经暗了。蜂王浆蜡燃烧散发出使人安静的冷淡甜香,比空中花园的冷风更沉。高大的拱廊下,光线被柔和的壁灯过滤成暖金色,均匀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没有换下那身墨绿色的军礼服,而径直走向了母亲的书房。
阿加塔的书房极其宽敞,一面是整墙的藏书与手稿,另一面是巨大的弧形观景窗,此刻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遮住一半。
“母亲。”狄安娜的声音平静无波,“人选定了。格雷科家的奇诺。”
书房里只有纸张轻微的摩擦声。阿加塔放下手里的一份报告,看向女儿,目光在她未换的礼服上停留。
“不行。”她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狄安娜露出些惊讶之色:“理由?”
她心里很清楚这场“空中茶会”的目的——除了要逼迫她“回到正途”之外,也是对外掩盖科日杜继承人性取向不同常人的“捕风捉影”的消息。按理来说,母亲会对她愿意选一个圣子感到放心才对。
“格雷科家族离皇宫太近了。”阿加塔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交叠,“格雷科·伊莉莎日夜行走于权力中枢,而科日杜家仅支持圣母陛下本人,不需要通过姻亲走进御座旁的阴影里。”
这理由在狄安娜听来空洞又迂腐:“靠近皇宫便是风险?帝国一半的贵族都与宫廷有联系。这只是一次各取所需的联姻。”
“各取所需?”阿加塔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目光锐利地刺向狄安娜,“你需要什么?格雷科·奇诺?一个在所有社交场合都像背景板一样、毫无特色与建树的圣子,你甚至可能都没和他说过三句话。现在你告诉我,你要选他?”
她的疑问尖锐无比,核心直指那个母女心照不宣的事实——狄安娜怎么可能真的“选”一个男人?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狄安娜感到一阵被彻底看穿的狼狈,以及更深处的混合着羞耻与无力的窒息感。她别开脸,避开母亲那双过于犀利的灰蓝色眼睛,视线落在书架上那些烫金书脊的模糊反光上。
“……奇诺本人不重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干涩,“我要格雷科家的随行助理。”
阿加塔眼中的锐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这个答案,某种程度上验证了她的猜测,但也更让人感到讽刺。
“想要一个雇员?”阿加塔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商人式的淡漠,甚至带上一丝嘲讽,“那就去挖,科日杜家不缺钱。至于挖不挖得到,是你自己的本事。但为了这个和格雷科家联姻?愚蠢。”
狄安娜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她不理解母亲到底想要什么,相亲她去了,选人她也选了,只是目的不同,但形式上她已经非常循规蹈矩。
与阿加塔仿佛无时无刻都静得像绝对零度的目光缠绕在一起的,是科日杜府如同一潭死水的宁静,让狄安娜的呼吸有些发沉。但她没有再争辩,只是深深看了母亲一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后,阿加塔独自坐在台灯的光圈里,看了那份报告很久,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格雷科——这个姓氏最近频繁地和“米秋林”一起出现在她收到的常规产业简报里。米秋林,帝国农业和土地的管理者,与秦是姻亲。
而秦——秦家族掌握着重型机械和武器制造,与格雷科一样危险。
军政结合,才是要命的事。阿加塔非常清楚。
执掌帝国检察权的格雷科·伊莉莎,与秦家族通过米秋林暗中勾连,意味着什么?她们在密谋颠覆圣母教皇,这是最寻常的猜测。
当然阿加塔信任安瑾陛下的能力,但科日杜家世代坚守的原则,是绝不与任何贵族派系,尤其是这种背景复杂、动机存疑的联盟产生深度接触。仅此一点,就足以让她坚决反对。
至于圣母教皇——阿加塔不自觉地转了一下手里银天蛾羽须装饰的钢笔,但思绪却飘向了更深处。她已经远离皇宫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她没见过小时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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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瑾,第一次见到便已经是在她登基时。
科日杜自然会支持这位新圣母,是基于对法统的尊重和对帝国秩序的维护。况且安瑾的统治让帝国平稳运转,甚至——阿加塔也不得不承认——她做得比欣祺更好,而且好得多。
只是欣祺……她们曾经那么亲近,从幼年到青年,分享过许多无法言说的秘密,一直到什么时候呢?或许就是欣祺成婚之后,前路突然变了,变得晦暗不明。欣祺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出现,那厚重的礼服也掩不住她日渐的消瘦与疲惫。阿加塔多次求见都石沉大海,也不知道她的电报是否真正到达了欣祺的桌面上。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尝试后,阿加塔得到了一个短暂会面的许可。
然而在那一次,她没有见到欣祺,只感觉到那只曾经温暖的手,带着压倒一切的“神迹”,扼住了她的咽喉。
濒死的体验刻骨铭心,但更让阿加塔如坠冰窟的,是欣祺当时眼中那种全然陌生、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驱动的狂乱——那不是她认识的欣祺。直到那位大祭司将她“解救”出来,阿加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是因为那个男人,欣祺的配偶。是他用某种方式控制了日渐虚弱的欣祺,隔绝了她与旧友,甚至影响了她的精神。
然而阿加塔对此毫无办法,何况她和欣祺的关系本就是不合法的,她只能远离皇宫,希望一切都能回归正轨。
阿加塔深吸了一口带着旧书与木料清香的空气,闭上眼。
而现在,格雷科·奇诺似乎在向她那愚蠢的女儿示好,或许是暗藏着格雷科家族新的动向。那位检察长联合了帝国的重工制造核心,她莫非还想将科日杜拉下水?阿加塔略加思索,觉得即使这种密谋向来不足以成事,她或许也该给皇宫提个醒了。
至于狄安娜的奇思妙想,她知道是必须要打消的。相比之下她甚至可以接受狄安娜找个平民——只要是个男的,之后爱跟谁在一起都行,反正她做的离经叛道之事不差这一桩了。
56. 第五十六章:跟踪
帝空之盾顶楼的休息室里,罗青叶站在中央,穿着那身银线绣边的晨礼服——和几天前茶会上作为“奇诺”穿的那套几乎一样。秦箫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眼睛像尺子一样量着罗青叶的每个角度。
“肩膀再松一点。”秦箫歪着头说,“不是让你塌着,是让你……别那么刻意。你只是去见教皇,而且还是——哦对,总之是只是教皇而已。”
罗青叶试着调整。这很难,因为他脑子里塞满了杰斯先前让他背下来的东西:觐见时要站在距离三米处,行礼时躬身的幅度是三十度,回话时眼睛要看陛下的云肩而不是眼睛,以免被视为冒犯……
“别想那么多。”秦箫看穿了他的心思,“教皇没空理你,你只需要面儿上过得去就行了。”
虽然即使是表面上过得去,对于至少是此时的罗青叶而言也很难——除了仪态规范之外,房间里柏安卡和秦笙的“神迹”形成的均匀而稠密的威压,也让他难以正常喘息。
罗青叶不禁有些走神,如果他在觐见圣母陛下时露馅了,可能真的会当场因此而死……
“别溜号儿啊。”秦箫的声音把罗青叶拉回现实,“赐婚仪式上,你要在教皇面前站至少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你得维持‘奇诺’该有的样子——不能太紧张,也不能太放松,明白吗?”
罗青叶点了点头,反正已经是欺君之罪了。他之前知道茶会只是第一步,按贵族联姻的程序,双方在茶会表达意向后,还需要觐见圣母陛下当面请求赐婚。只是安琛……他知道自己不该走神,但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真的当了科日杜小姐的主司,那就完全没机会了……
安琛也在休息室里。今天有点闲,她从卫星控制组散会得早了点,来接她名义上的男朋友。
不过还没等秦箫下课,她的手环就响了。
安琛看了一眼是杰斯的远音,于是接起来:“嗯?”
那头说了几句。安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好机会啊,我马上去。”
她挂断远音,看向房间里其他人:“我得离开一会儿。杰斯的线人看见了狄安娜,在……在酒吧。”
秦箫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情,秦笙警告地看了弟弟一眼,对安琛说:“快去吧,机不可失。”
————————————
桥镇的老码头区很好认——那片仓库群的屋顶在夜色里黑压压连成一片,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只有零星几扇透出光。七号仓库是其中一栋六层砖楼,顶层靠东的两扇窗亮着暖黄色的光。
安琛让黑子降落在隔了一条街的货场上,她拍拍它的头甲:“在这儿等。”
然后她走进仓库区,潜入一片路灯照不到的影子里。街道很安静,不多时目标所在旧集装箱那扇小铁门门开了。走出来一名穿着深灰色工装连体裤的年轻女子,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挑染了一缕紫色,像个刚从工厂下夜班的工人——竟然是狄安娜。
她拉低帽檐,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右转,沿着仓库区的围墙朝河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就是正常人散步的速度。
安琛悄声跟了上去,保持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她看到狄安娜没回头,没停顿,也没绕路,径直穿过两条小巷,走上那座跨河的铁桥。那桥面离河面有五十多米,这个季节的河水很深,水流也急。
安琛感觉到不妙,不得不跟近了些。
桥上的风比下面大,吹得人衣摆翻飞。狄安娜走到桥中央最暗的一段,望着地下汹涌的水流似是沉思了片刻。然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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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个很轻巧的动作:双手往后一撑,整个人就坐上了栏杆。双腿悬空,身下就是五十米高空和黑色的河水。
安琛加快脚步走过去。
她的鞋跟敲在铁桥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狄安娜闻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早知道她会来。
“别做傻事。”安琛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不管发生了什么,总有过得去的办法。”
狄安娜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枚冰冷的玻璃珠,然后她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出现。”狄安娜轻声说,“格雷科家的‘助理’。”
安琛没料到对方是这个反应。她本以为自己的“神迹”明明压得很好,完全收起时连柏安卡都感觉不到,为什么……
狄安娜转过身子,双手松松地搭在栏杆上:“我活了二十二年,其中至少十年都在躲开我母亲派来的随从、眼线,以及其他……‘保护者’。后面有没有尾巴,我只用听的就知道。”
安琛沉默了片刻:“所以你到这儿来,是为了等我?”
“等你做出选择。”狄安娜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地很轻,“是继续站在那儿说些‘别做傻事’的废话,还是做点实际的。”
狄安娜吹了一声哨——不是蜂哨,而只是口哨,但几秒后,一只黑鹰马蜂从桥底的阴影中冲天而起。
纯黑色的背甲,上面戴着竞速骑手才会用的薄鞍。它悬停在栏杆外,翅膀激起的风压吹得两人的头发都往后飞。
狄安娜翻身跃上蜂背,然后朝安琛伸出手:“上来。”
安琛抓住她的手。靠着马蜂的姿态调整,狄安娜轻轻一带就把她拉了上去。
下一秒,它如箭一般射向夜空。
57. 第五十七章:利益交换
安琛不得不抱紧狄安娜的腰。
这简直是炫技——仗着这片管制不严格,狄安娜让马蜂贴着河面疾驰,足尖穿过浪涛,然后在即将撞上前方桥墩的瞬间猛然拉高,近乎垂直地冲向夜空。
急升,俯冲,侧飞,回转。在狄安娜的指示下,马蜂的机能被压榨到极限,在楼宇之间穿梭时,周围的灯光都拉成了模糊的色带。
即使是安琛也不由得惊艳于她的骑术——这已经不是“好”能形容的了,而是顶尖的,超过皇宫黑鹰蜂队的水准。并且狄安娜非常猛,或者说非常严格,她对马蜂下达的命令必须被执行到100%,也可以反过来说,她的马蜂必然对她具有100%的信任与服从。
如此说来,那天茶会上的纵身一跃,狄安娜大概并不是真的想死。以这种骑术,在那种高度那种位置,底下只要有马蜂待命,就绝对死不了。但她却像是似乎已经不在意到底会不会真死了一般……
马蜂的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建筑,造型优雅,带着复古建筑风格,顶端有个半开放的圆形露台,四周立着纤细的石柱。
马蜂将狄安娜和安琛安全地放下,才飞向了蜂厩。
“金家的观星塔。”狄安娜解释了一句。好像也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因为这座超高楼本身就是这里的地标建筑——经常上报纸作为背景的那种。
露台的服务人员仿佛压根没看到两人是怎么到来的一般,从容守礼地前来询问她们的需要。狄安娜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没过半分钟,那位服务人员便端来了她要的东西:一瓶酒,两个水晶杯。
酒瓶是透明的,没有标签,酒液在月光下是一种极清透的淡金色,像液态的光。
“果核干。”狄安娜倒了两个半杯,“上一个镜月近地点那年采的葡萄籽酿的,金家特供——不是‘格尔·柏安卡’做的那些非法玩意儿可比。”
讽刺非常直白。她把一杯推到安琛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晃了晃,看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纤细的“泪脚”。
安琛抿了一小口,感觉到带着特殊苦香的气味侵入神经,接着狄安娜竟毫无征兆地有了动作——她倾身亲吻了安琛。
不是试探,也并非玩笑,而是一个直接而彻底的吻。
安琛非常少见地懵了,甚至差点把她直接推开,但还是直到狄安娜亲完了才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做掩饰。
“不是……你……”她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我不喜欢女人……也不对,我有我喜欢的女人——总之这样太草率了!”
“别装了。”狄安娜轻笑着开口,“是你故意钓我的,从茶会开始。现在告诉我,格雷科到底想要什么?”她挑眉,目光里势在必得,“咱们可以交换。”
安琛深吸了口气——倒不是她对于强吻有多震惊,而是狄安娜那一下,差点吓得她释放出“神迹”——不过这样也未尝不可:“适用于低气压环境的推进剂与氧化剂——说白了就是航天器燃料,大量稳定,长期供应。”
狄安娜轻佻的表情凝住了。
“航天?”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你们搞那个干什么?让铁壳子自己飞上天?有这钱不如扔河里,至少还能听个响。”
典型的偏见,不过也很合理——当马蜂可以完全满足航空出行需求的时候,没有人想搞点更耗钱的新办法。
“马蜂飞不出大气层。”安琛解释道,声音里不自觉注入了更多的热度,“但火箭可以。我们可以把卫星送到轨道上——不是一颗两颗,是一整个系统。有了它们,我们就能建立覆盖整个帝国的导航网络,能提前三天预测暴风雨的路径,能让最偏远的镇子也能即时收到京城的信息。”
她顿了顿,看着狄安娜的眼睛:“这还不够的话——未来,我们还能把探测器送到‘镜月’上去,送到‘针月’上去,甚至送到更远的地方。想象一下,站在另一个天体上,回头看着蜂王国,看着这星球悬浮在黑暗里,像一颗蓝色的宝石……”
她一口气讲了不少,但狄安娜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手里晃着那杯酒。月光照在她脸上,灰蓝色的眼睛深得像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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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等安琛说完,狄安娜慢慢地说,“格雷科和秦搞在一起,不是在密谋造反,而是在搞这种……烧钱的星空游戏?”
造反?!安琛连忙解释:“帝空之盾和谋反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是一个私营的航天研究集团,柏安卡是主要投资人,秦笙提供重工业技术支持,米秋林家提供土地和资源,仅此而已。”
狄安娜挑眉。
安琛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显示屏接上手环,很快便翻到了相关照片,然后递给狄安娜。
屏幕上是一系列设计图、轨道计算模拟、工程照片,以及之前玛莉娜的手稿。火箭箭体的分段结构,太阳能帆板的展开动画,发射架的建设现场,还有一张从高空拍摄的海岸线——同步轨道卫星传回的图像。
狄安娜接过显示屏,手指快速滑动。她的浏览速度快得惊人,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张图。三分钟后,她把显示屏递还给安琛。
“看来,”她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们真的在造火箭。”
“探测器已经发射不少了。”安琛收好显示屏,把手环断开连接,“但对于载人航天,我们需要更多燃料,以及科日杜的能源技术支持。”
狄安娜没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向露台边缘,双手撑在石栏上,俯瞰着下方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的灯火。
又等了大概三分钟,她才转过身。
“只要你们不是要谋反,”她说,“燃料的事,可以谈。”
安琛意料之中地挑眉,喝了口酒。
“不过,”狄安娜补充道,走回桌边,“有两个条件。”
“请?”安琛问。
“第一,告诉我你的真名。”狄安娜看着她,歪头。
安琛颔首:“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安琛。”
“安琛。”狄安娜重复了一遍,“有趣的名字。”
她接着说:“第二,我要进入你们的决策层——像格雷科·柏安卡或者秦笙那样。”
“当然,没问题。”安琛耸肩,“希望咱们合作愉快。”
58. 第五十八章:融入集体
木屋前的草地上多摆了几张折叠椅和一张长桌。
杰斯还是站在烤架后面,不过这次烤的不是葡萄,是几大块肥厚的短吻鳄尾巴油,刷了层花蜜,闻起来甜香混着焦香。玛莉娜盘腿坐在码头边缘,手里拿着个计算本。颜其岚和彭明思坐在长桌旁,听克拉拉极少见地有闲心讲解她新改良的舰载计算机——因为这毕竟是要用在实处的东西。金曦落和杰斯凑在一起,对着烤架指指点点,偶尔发出压低的笑声。
柏安卡安静地坐在长桌一侧,她弟弟奇诺——那位真正的格雷科圣子——就挨着她坐着。他穿了件金线绣的燕尾夹克,衣领里露出质地柔软的银灰色丝质衬衫,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切成一半的葡萄。
安琛和狄安娜骑着马蜂降落。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目光聚拢过去。狄安娜换了身衣服,是剪裁极为考究的炭灰色猎装式外套,面料挺括,短发一丝不乱地用发胶定了型。她看起来比在茶会上真实,但也更……不加掩饰。
安琛简单抬了下手:“这是科日杜·狄安娜,以后算咱们自己人。”
狄安娜的目光已经扫过全场,像在清点库存。掠过柏安卡时微微颔首——她认得这位格雷科小姐;掠过秦笙时停顿半秒,大概也认出了这位秦家继承人;掠过颜其岚和克拉拉,鉴定为普通人……而后她的目光落在柏安卡身边的奇诺身上。
奇诺察觉到这道来自陌生元女性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是本能的敬畏。他抬起眼,硬是迎上狄安娜的视线,努力进行了一个混合着谨慎和明显嫌弃的撇嘴,随即移开了目光,继续拨弄葡萄,仿佛那东西突然变得特别有趣。
显而易见,他才是真的格雷科·奇诺。狄安娜嘴角随即勾起一个了然于心的弧度,转向安琛,递过去一个“你们胆子不小”的眼神。
安琛只当没看见,指了指长桌旁空着的椅子:“坐吧。”
狄安娜却没立刻坐。她的目光落在了安琛身边。秦箫今天穿了件做工精良的靛青色立领长袍,还带着绣工十分复杂的百花团云肩。他紧紧贴着安琛站着,眉头微蹙地看着狄安娜,仿佛在警惕某种可能“玷污”安琛的事物。
狄安娜笑了,是一种带着赤裸裸嘲讽和优越感的笑。她歪头看了秦箫足有五秒,然后再次问安琛,声音清晰,慢条斯理:“原来你还养了这么个小情人儿呢?”
秦箫的瞬间被点着了。他瞪着狄安娜,脱口而出:“你这种……你这种自己不正常的人,少在这里胡说八道,离安琛远点!”
“呵。”狄安娜的笑意冻住,“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几乎同时,一股锐利如针的压迫感毫无征兆地刺向秦箫。那不是物理上的攻击,但比那更糟——此种“神迹”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冰冷寒意,带着明确的碾压。
秦笙立刻从侧面释放出自己的神迹,以警告这科日杜家的毛丫头不要轻举妄动。
“喂!新来的,你太嚣张了吧!”玛莉娜也站了起来。一股直来直去的冲击波随之释放,直冲着狄安娜就去,想把她那股劲儿冲散。
柏安卡轻轻叹了口气。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躲开”的手势。长桌边顶不住这“神迹”的几位——杰斯、颜其岚、彭明思、克拉拉、金曦落,甚至包括卡斯帕——立刻会意,带着椅子往后退了几步,免得看热闹时被他们波及。
狄安娜感受到来自秦笙和玛莉娜两边的压力,非但没收敛,眼底反而闪过一丝被挑衅的兴奋。她施加的神迹骤然增强,变得更尖锐,像无数根淬火的钢针,试图在消耗最小的情况下同时压过她们两个。
“小妹妹,给我老实点!”玛莉娜火了——俨然忘记她虽然比狄安娜年纪大,但却在身高上矮半个头。
眼看要闹大,柏安卡放下手。她甚至没怎么动,只是目光沉静地看向冲突的中心。
下一刻,一股浩瀚平和却绝对无法抗拒的力量笼罩了木屋前的整片区域。它庞大而安静,像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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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无声无息地将所有躁动、锋芒、对抗,都包裹、抚平、按下。这股力量与她文弱的外表形成了惊人反差。
秦笙和玛莉娜的神迹被温和地推回体内,狄安娜那股尖锐的力量则像撞上了无形的深海,连个浪花都没激起就消散了。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愕,看向柏安卡——那个看起来文静柔弱的银发女子,此刻周身笼罩着令人心悸的平静力量。
狄安娜抿紧嘴唇,眼中满是不甘,但终于还是率先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一言不发地拉开椅子,重重坐了下去。
压力倏然消失。
金曦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嚯!能让柏安卡亲自出手‘灭火’,科日杜小姐,你是这个!”
狄安娜没理他。她的呼吸已经平复,目光却锐利如刀,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安琛身上。
她发现了一个刚才被冲突掩盖的细节:在柏安卡那足以让在场所有元女性都需凝神应对的浩瀚神迹之下,安琛自始至终站得随意,连动作都没改变。
“你到底是什么人?”狄安娜盯着安琛,“格雷科小姐刚才那一下——就算是圣母在这儿,也不可能完全顶得住。”
而安琛只是耸了耸肩:“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圣母?——生物学上的圣母。”
狄安娜愣住了。
大概十秒钟后,她脸上的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情,又像是兴奋得自言自语:“……我的眼光,还真是独到。”
秦箫趁机重申:“知道了吧?知道了就离安琛远点儿。”
却被狄安娜以一个轻蔑的笑打断:“少惹我,秦箫少爷。不然在觐见时,我就改为求娶秦家圣子了。”
她虽然没主动释放“神迹”,却还是让秦箫不禁觉得极冷。
他的声音弱下去一些:“你……敢?!”
然后秦笙又不得不出手——这回是将她弟弟物理上拉离安琛和狄安娜面前:“行了,你对人家尊重点儿。”
59. 第五十九章:新人入职
狄安娜在帝空之盾“入职”的第一天,就径直去了公关部的临时办公室。
杰斯正对着一份拟定中的媒体声明皱眉,看见她推门进来,立刻换上无可挑剔的接待式微笑:“狄安娜小姐,日安。需要什么协助?”
“看看那个‘伪装奇诺计划’的完整备案。”狄安娜拉开椅子坐下,语气自然得像在索取一份常规报告,“柏安卡同意了。”
杰斯将加密文件调出,屏幕转向她。狄安娜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那些关于身份伪装、背景植入、应急方案的条目。约莫三分钟后,她抬起眼,手指点了点计划目标栏。
“这里,核心目标是‘确保科日杜家族选中伪装后的奇诺’。”她语气平淡,“现在目标本人就坐在这里,并且我已经知道‘奇诺’是假的。那么,后续所有模拟训练、情境演练,意义是什么?为一个已经失效的目标,继续消耗资源?”
杰斯保持着微笑,但眼神里透出一种彻底的无语。他顿了顿,才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计划在茶会时已经启动,阿加塔阁下也已收到意向通知。按照贵族议婚流程,后续觐见圣母陛下请求赐婚的环节必须完成。这关乎格雷科与科日杜两家的表面契约信誉。‘计划’现在的作用,是确保这场戏能平稳演到落幕,不横生枝节。至于它最初的目标是否变化,不影响它现阶段存在的必要性。”
狄安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想怎么反驳这套“流程至上”的逻辑,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起身离开。
杰斯在她带上门后,对着空气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跟新来的解释项目闭环……真是新鲜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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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狄安娜出现在了跨音速风洞实验室。
颜其岚正在和几个工程师讨论刚吹出来的一组数据,看见狄安娜进来,便停了话头:“狄安娜?”
“随便看看。”狄安娜背着手,在摆满模型的展示架前踱步。
她在一个大型运输机模型和一个高空气球平台模型前停下,看了半晌,转头问:“为什么航空部和航天部完全分开?预算、人员、甚至实验室都是两条线。”
颜其岚解释:“因为飞行环境和技术路线不同啊。航空是大气层内常规飞行,航天涉及轨道力学和极端环境……”
“我知道定义。”狄安娜打断她,“我的意思是,基础学科是相通的。空气动力学在低密度介质下的研究,对再入段设计没有参考价值?航空器用的耐候复合涂层,不能启发轨道舱的外部材料选择?现在这样割裂,就是在重复建设实验室,浪费钱。”
几个工程师面面相觑。颜其岚抓了抓她那毛刷似的马尾:“这……不是一贯的划分方式吗?专业细化有利于深入……”
“有利于形成部门墙和资源内耗。”狄安娜说完,背着手出去了。
留下实验室里的人沉默了几秒。
柏安卡正好从外面进来,听了后半句,微微蹙眉:“这不是一贯划分方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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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狄安娜先去了火箭结构组。
卡斯帕正在和手下核对第三级箭体的应力测试报告,狄安娜敲门进来,也不坐,就靠在门框上听。听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开口:“你们的迭代流程,每次修改都要走完整的会签和复核?”
卡斯帕抬头,脸上已经出现不悦的神色:“不然呢?火箭结构出问题会死人的。”
狄安娜走进来:“你们现在这套流程,一个小修改要卡三天。为什么不能设置快速通道?非关键路径上的优化调整,组长权限内批准,事后报备。”
卡斯帕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压力已经够大了,这小屁孩儿还来添乱:“科日杜小姐,结构没有‘非关键路径’。任何一个改动都可能影响全局。”
“所以用流程拖延来替代风险评估呗?”狄安娜说完,径直走向隔壁动力组。
金曦落正在对着一堆燃烧室数据发愁,看见狄安娜,直接翻了个白眼——来了个指手画脚的,刚卡斯帕给他发消息说了。
狄安娜看了看墙上的进度表:“你们和制造车间的接口会议,每周只有一次?”
“不然呢?”金曦落没好气,“大家都很忙。”
“所以问题要攒一周才能讨论?”狄安娜挑眉,“内网是摆设?小问题线上随时解决,大问题再上会。现在这样,小问题拖成大问题,然后所有人加班。”
金曦落又翻了个白眼。压力已经够大了,真的。
60. 第六十章:中二病
第四天,狄安娜造访了卫星控制中心和技术顾问办公室。
安琛正在和几个分管项目组负责人核对三颗遥感卫星的下行数据排期表。狄安娜进来,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项目管理界面。
“你们组,”狄安娜忽然说,“是按卫星功能分项目组,还是按技术模块分?”
安琛愣了一下:“按项目啊。导航组,遥感组,通讯也需要——”
“所以同一个技术问题,可能在三个项目组里被重复解决三次。”狄安娜指向屏幕,“比如轨道维持算法,三个组各自有一套实现,甚至可能三套各有各的问题。”
安琛挠了挠头:“卫星功能差异太大,需求不一样——”
“基础算法层应该共享。”狄安娜站起身,“你们这样是在浪费研发资源。”
她转身去了隔壁顾问办公室。这里堆满了书籍和图纸,彭明思刚结束与另一个部门的远音通讯。
狄安娜问:“技术顾问团队,对于下面各个项目组提出的技术咨询,如何确定优先级和跟进解决?有没有一个统一的问题追踪和知识沉淀系统?还是全靠你们个人的记忆力和精力去覆盖?”
彭明思叹了口气,脸上写满无奈:“狄安娜,顾问团队本质是提供知识和建议,不是管理部门。我们能做的是响应请求,尽量给出方向。各个项目组有自己的研发节奏和优先级,我们没法、也不应该去统一‘管理’他们的问题。”
“至于知识沉淀……”他指了指周围堆积如山的纸质笔记和零散的电子存档,“一直在做,但确实……不那么系统化。”
狄安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再追问。
————————————
第五天,她去了帝空之盾的防御系统指挥中心和制造车间。
克拉拉正在总控台前调试一组新的防空雷达滤波参数,狄安娜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你的拦截体系,”狄安娜指着大屏幕上模拟的来袭弹道,“意义是什么?在帝国统一之后已经没有已知成建制的敌人了。除了帝空之盾的冤大头之外,哪个贵族会购买这套造价高昂的防御系统?”
克拉拉转过头,眨了眨眼:“啊?”
狄安娜第一次感觉到挫败:“我是说,既然卖不出去,你为什么要做这套系统?”
克拉拉理所当然:“因为能做,这不好么?它好得很。”
狄安娜看了她几秒,说了句“行吧”,然后去了制造车间。
车间规模巨大,各种大型机床、成型设备、检测仪器轰鸣运转,穿着秦家工装的技术人员穿梭忙碌。秦笙今天不在,她回了秦家主要处理一批特种材料的事宜。车间主管陪同狄安娜参观,介绍着各条生产线。
走到新型合金壳体加工区时,狄安娜停下,指着旁边一堆等待处理的半成品铸件:“这些铸件的摆放间距不符合安全规范,起重机通行路径也被部分占用。”
“还有,”她指向一排正在加工关键承力部件的重型数控机床,“这几台核心设备的生产任务排程似乎完全依订单紧急程度手动调整,我看不到动态负荷平衡和预防性维护提醒系统。车间现场管理和生产流程的精细化,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负责接待她的生产线主管唯唯诺诺:“是,是,您指出的这些问题我们一定注意改进……有些是历史布局问题,有些是赶工期时暂时性的,等头儿回来了我就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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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载人航天任务例会。
玛莉娜汇报完宇航员的训练大纲,接下来讨论任务整体时间线。狄安娜翻看着手中的时间表草案,在某个节点举起手。
“这里,飞船初次无人全系统联调测试,和宇航员野外生存综合训练的时间完全重叠。”她指向图表,“联调测试可能暴露出需要飞船设计方配合修改的问题,而这个阶段宇航员按理应开始进行与具体飞船平台对接的专项训练。现在这样安排,如果联调出现问题导致飞船状态变更,宇航员正在进行的野外生存训练就浪费了至少一周。时间安排上缺乏缓冲和关联性考虑。”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玛莉娜立刻摆手:“时间轴不是我排的,我只负责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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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狄安娜没有出现在帝空之盾。
上午的例会,安琛注意到那个连着六天都准时出现并带来一些“新见解”的座位空着,便问柏安卡:“她今天请假?”
柏安卡从一份报告中抬起头,语气平淡:“不是请假。然斐圣母大学今天秋季学期开学。”
“开学?”金曦落最先反应过来,嗓门提了起来,“她还得回去上课?”
玛莉娜也乐了:“哎呀,原来小屁孩儿还没毕业呢?!”
颜其岚摇头:“课本上的最优解到了实际项目里,到处都是约束条件和历史包袱。狄安娜能看出问题,但拿不出可行的解决方案。”
彭明思附议:“主要是缺乏工程实践经验,容易理想化。不过有些观察角度,倒也新鲜。”
秦笙刚从供应商工厂回来,不由得笑了笑:“大家只能多包涵点了,中二病也是病,得理解啊。”
61. 第六十一章:请求赐婚
皇宫觐见厅穹顶高阔,嵌着彩色琉璃拼接成的蜂巢纹样。午后的光透过那些六边形格子,在地面投下庄严而温暖的、界限分明的光斑。
空气里没有明显的“神迹”所带来的压迫感。教皇安瑾端坐在那张镶嵌银丝和珍珠母贝的高背椅上,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深紫色礼服的前襟。她的面容温和而平静,嘴角噙着一丝令人感到安抚的淡淡笑意,目光扫过厅下众人时,带着圣母应有的威严与仁慈。
大祭司弗艾果立在宝座侧前方三步的位置,穿着与教皇礼服同色系的祭袍,银线绣出的流云纹从肩头一路蜿蜒至袍角。
他的确生了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皮肤是毫无瑕疵的冷白色,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仿佛经过最苛刻的几何计算,精确地组合成一种超越文化的美丽。可那种美是凝固的,如果注视他超过三秒,就会察觉到那美丽之下某种空洞的东西,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让人的脊背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走到了通报各贵族觐见者进场的流程。
科日杜家族作为主角,显然该首先入场。阿加塔率先步入大厅中央,狄安娜落后她半步。母女二人向御座上的安瑾行标准觐见礼。安瑾微微颔首,目光在阿加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教皇对重要臣属的例行关注,随即温和地移开。而后两位科日杜退至指定位置。
之后是参选主司的家族,为首的便是格雷科,由格雷科·伊莉莎带领扮演奇诺的罗青叶上前行礼——这是预先通知过伊莉莎阁下的安排,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正在跟伊藤家的小姐谈恋爱,因此默许了柏安卡偷梁换柱的行为。在正式场合这位大检察官的姿态冷静干练,而罗青叶也如杰斯等人培训的一般成功模仿着贵族圣子的仪态,垂眸敛目。安瑾同样温和地接受礼敬,而后让两位格雷科退下。
再然后就是走个过场的两个家族,秦和勒罗伊。秦家主秦月夜阁下与秦箫、勒罗伊·艾洛蒂阁下与卡斯帕,依次完成了这常规的觐见仪式,分别退至两侧后方。
四家族按序站定,觐见厅内一片肃静,只有窗外透入的光柱中尘埃缓缓浮动。
教皇安瑾的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众人,最后落在了今日明显的主角——科日杜与格雷科两家身上。她的表情依旧仁慈而平静,等待着。
按照预先的备案,格雷科家族的圣子要请求赐婚——由圣子求嫁虽不常见,但也符合规章。只是皇宫并不知道的是,作为格雷科圣子求嫁的对象,狄安娜在出发前曾被阿加塔命令过,要当场拒绝这桩与格雷科家族的联姻。
但此时还没等罗青叶动作,狄安娜却先一步再次出列,单独走到御座正前方单膝跪下:“科日杜·狄安娜,在此恳请圣母陛下赐婚——我愿与格雷科·奇诺缔结婚约。”
宝座上,安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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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落在狄安娜身上,又似有若无地掠过后方脸色淡漠的阿加塔,以及另一侧垂首而立的“奇诺”。她的目光中只有温和的审视与一种应允的倾向。作为教皇,批准这样一桩由继承人主动提出、且双方家族均在场默认的联姻,是再常规不过的职责。
安瑾开口,声音平和:“准予所请。”
狄安娜低头:“谢圣母陛下恩典。”
青叶也立刻出列。他谨记着步骤上前,走到狄安娜身侧后方,同样单膝跪下,垂首恭敬道:“格雷科·奇诺,谨遵圣意。”
之后顺理成章地,罗青叶——穿着符合圣子身份的、绣有格雷科家族藤蔓纹样的银灰色礼服——从格雷科家族的队列中上前。他的心跳在耳朵里撞得厉害,但杰斯事先的叮嘱像钢箍一样勒着他的神经:动作不能快,也不能慢;目光垂视御座前三级台阶的位置;行礼的幅度要标准。
他走到狄安娜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同样单膝跪下,用尽量平稳的声调开口:“格雷科·奇诺,谨遵圣意。”
弗艾果在这一刻,才终于将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眸,真正地投向下方这对刚刚被缔结婚约的年轻人。他的视线很淡,像扫描仪一样掠过狄安娜挺直的背脊和罗青叶低垂的头顶,然后在名册某处做了一个看不见的标记。
赐婚完成,众人再次向教皇行礼,而后依序安静地退出觐见厅。
62. 第六十二章:有限放任
科日杜家族马蜂车的轿厢门沉重地关上,将皇宫外围广场上稀薄的天光彻底隔绝。
“帝空之盾。”阿加塔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摔在金属地板上,“这就是你浪费一次赐婚机会,选择的合作对象?”
用词是“合作”,而不是“联姻”。
狄安娜靠在对面座椅上,一条腿曲起踩在座椅边缘,手臂搭在膝盖上。
“浪费?”她嗤笑一声,“母亲,您眼里只有地壳下面挖出来的矿石和管道里流淌的电流。一次赐婚,换来进入未来最大能源消耗和技术需求领域核心圈的门票,这叫投资。”
“投资。”阿加塔重复这个词,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投资一个——我承认它在航天领域有点成绩——但整体资产规模、年营收、净利润,恐怕还不及科日杜旗下火力电网单月产值的私营公司?”
她的情报显然已经扫过帝空之盾——在某些尖端领域值得注意,但整体商业体量,与科日杜能源帝国相比微不足道。
“所以您只用您衡量矿脉和发电量的尺子去量它。”狄安娜毫不退缩地对上她的目光,“没看到它代表的是什么。秦笙在那里,代表秦家未来至少三成的重工资源倾斜。米秋林·玛莉娜在那里,她一个人能撬动的农业与土地支持,比整个米秋林家族官僚系统都高效。还有一批从然斐圣母大学挖来的顶级头脑。这些人聚在一起,不是为了重复挖矿和发电。”
“为了什么?”阿加塔嘲笑,“梦想?”
“为了离开这个星球。”狄安娜说得直接,“而离开,需要新的能源形式,需要新材料,需要全新的推进和控制系统。每一项突破,都意味着一片蓝海。科日杜现在用一点点边角资源就能入场,而等他们的火箭真能开始规模化太空作业时,您再想插手,代价可能就是一座稀有金属矿脉的完整开采权了。”
阿加塔沉默了几秒钟。
“政治风险。”她吐出四个字,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核心,“格雷科家的人在里面掌舵。检察院的手,伸进一家私营航天公司?”
“格雷科·柏安卡用的是私人身份。”狄安娜早已准备好答案,“帝空之盾和检察院没有任何法律和事实上的关联。它是一家所有行为都有清晰商业合同和研发目标的公司,没有政治宣言,没有秘密集会,没有对现行秩序的任何质疑——至少明面上,绝对没有。”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锐利:“母亲,您担心的不是它做什么,而是它‘可能’是什么。我可以用我的生物学本质向您保证:在我介入期间,帝空之盾的核心目标有且只有商业和技术突破——不关心教皇是谁,不关心贵族们在私下吵什么,只关心天上那点儿事儿。”
阿加塔凝视着女儿。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里,没有年少无知的狂热,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和笃定。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良久,阿加塔重新将视线投向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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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
“你的零花钱,你名下的那两支小型投资基金,你在北地那个几乎不产什么的试验矿区的管理权。”她列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数口袋里的钞票,“用这些,去‘玩’你的游戏。科日杜的主体资源、名义、政治影响力,不会与这家公司产生任何公开关联。”
不是支持,但是有限的放任。
“当然。”狄安娜靠回座椅,“一切都是我的个人行为。”
“记住,狄安娜。”阿加塔的声音陡然转冷,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具压迫力,那不是母亲对女儿的警告,是寡头对潜在风险源的切割声明,“你看好技术,我理解。你赌未来,随你。但政治是另一条线。如果这个‘帝空之盾’,在未来任何一天,被证实——哪怕只是被怀疑——与任何颠覆性政治活动、对教皇权威的挑战、或者危害帝国稳定的行为有丝毫牵连……”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砸进狄安娜的耳朵:“……我会亲自签署文件,切断科日杜家族与它之间可能存在的任何间接联系。而你,会被立刻召回,你的一切权限会被冻结——我将跳过你,培养科日杜的下一个继承人。”
这是非常严重的惩罚——不光是剥夺头衔,而是甚至有可能给狄安娜的生命开启倒计时。毕竟提前强行生育下一代元女性,注定会给她的健康带来无法逆转的伤害。
狄安娜安静地听完了。她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很公平。”
63. 第六十三章:放开产能
觐见结束后的第三天,罗青叶坐在帝空之盾总部四十七层火箭结构组外围的休息区。
他面前摊着几本礼仪手册和帝国贵族谱系简编,但目光没落在字上。玻璃幕里面,巨大的火箭箭体结构正在测试台上进行静力加载,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皇宫里的画面。单膝跪地时膝盖磕在冷硬地面的触感,圣母教皇时平静的语调,自己说出“谨遵圣意”时嗓子发紧的感觉。一切都太快,太正式,像一场编排好的戏剧,而他是那个背熟了台词却依然惴惴不安的演员。
脚步声传来,是杰斯来找他:“青叶,感觉怎么样?”
罗青叶想了很多,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复杂。”
杰斯笑了笑没追问,而是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平放在桌面上:“来聊聊后续安排。”
“首先是婚礼。”杰斯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正式的公开仪式预计在一个月后。这段时间,你需要接受更系统的培训,包括作为科日杜家少主司需要了解的表面事务——家族产业的基本架构、必要的社交网络,以及在北源省的一些惯例。”
“少主司……”罗青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月照镇国营农场里一个普通的采集工,而现在,他成了——至少在外人眼中——能源寡头科日杜家族继承人的未婚夫,未来的少主司。
这种跨越太荒诞,荒诞到让人头晕。
杰斯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继续说:“第二件事,关于婚后住所。按照常例,你婚后应该搬进科日杜家在晖都的主宅。但狄安娜向阿加塔阁下提出了一个新方案:她会在北源省磐城为你们新建一处府邸,作为婚后的居所。”
罗青叶抬起眼。
杰斯像是看出了他所畏惧的东西,安慰地拍了拍罗青叶的肩:“别怕,狄安娜的私人取向很明确,这桩婚姻从里到外都是纯粹一致的形式。你完全不需要担心……嗯,履行任何超出公开场合表演范畴的义务。”
罗青叶松了口气。他确实恐惧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不止是作为处子天生的害怕,还有……他心里确实还有真正留着的人。
“那府邸……”他清了清嗓子,找回自己的声音。
杰斯接得很快:“暗地里,它会作为帝空之盾在北源省的联络点。不过你不用担心,真正的运营还会有狄安娜的人负责,只是如果住在那边,平时的自由可能会受些限制……”
“那没关系。”罗青叶立刻说。他想不通之前的自由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上一天班累得稀碎的自由吗?
“经费也会相应调整。”杰斯补充道,“另外,府邸的初步设计图过几天会给你看,可以提些要求,阿加塔阁下大概不会拒绝的。”
“那……我需要做什么准备?”罗青叶问。
“先完成对婚礼的培训吧。”杰斯把桌上的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接下来六周的时间表。放轻松点,我相信你能成的。”
罗青叶看着那份排得密密麻麻的时间表,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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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层的核心会议室里,空气像凝固的蜡。
安琛、柏安卡和秦笙坐在右手边,而对面是金曦落和卡斯帕。狄安娜最后进来,直接开启了大屏幕投影。
今天只来这么些人。柏安卡打开她的笔记:“先说总数吧。”
狄安娜放映出第一张表格,上面是一大片密集的数字:“北源试验矿区,在不触发科日杜集团季度审计警报的前提下,最大可持续输出:液氧月产两百二十吨,煤油三百五十吨。四氧化二氮和偏二甲肼,毒性大、储存难,月产各六十吨。”
金曦落立刻开始按计算器,几秒后报出数字:“首次载人发射,两级构型,总需求液氧四百八十吨,煤油七百二十吨,四氧化二氮和偏二甲肼各八十吨。凑齐一次发射的量,需要至少两个半月的满负荷生产。”
沉默像冰一样在桌面上蔓延。
“地面测试的消耗可以分期匹配生产进度,问题不大。”卡斯帕平静地说,“关键是,如果未来三个月把所有产能都倾斜给载人任务,常规发射的燃料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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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零。”
所有目光落在在场的卫星控制组负责人脸上。
安琛沉默了几秒,放下笔:“未来三个月,计划发射四颗卫星。一颗高轨通信中继卫星,设计寿命十年,轨道定点后能为后续至少十次载人任务提供连续测控与通信覆盖。”
“另外三颗,其中一颗多光谱遥感星,米秋林家春季作物规划依赖其数据;两颗低轨技术验证星,测试新型太阳帆板和姿态控制系统。”她看向狄安娜,语气少见地严肃,“如果在此期间常规发射完全停止,帝空之盾会失去发射窗口和技术验证机会,以及甲方对我们履约能力的信任。”
其他人也沉默了。毕竟帝空之盾名义上是一家研究农业技术的私营企业,他们不能做让企业办不下去的事。
“狄安娜,产能有没有可能提升?哪怕只是把四氧化二氮的产量在短期内突击提上来,先把那颗中继星送上去。”柏安卡温和地问,“这是载人工程的天基基础设施。”
压力清晰地传递过来。狄安娜快速掠过自己的表格,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还有个封存超过五年的老式肼类燃料精炼厂。反应釜和分馏塔是旧型号,但主体结构完好,管道没有锈穿。如果重启,紧急维修加设备调试,四十天能把四氧化二氮和偏二甲肼的月产量各自提高二十五吨。但是资金方面……”
“资金不是问题,我可以把账面做成‘矿区老旧设施安全改造’。”秦笙立刻回应,她在自己的本子上快速写下几行字,“设备维修消耗品我们在磐城的仓库也有储备。”
“好。”狄安娜用电子墨迹写下新的数字和日期。
“那么就这样。”柏安卡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未来四十天,矿区产能优先供给载人任务基础燃料储备,同步重启老精炼厂。常规发射计划调整,保证六十天内按计划发射高轨中继卫星,其他发射的时间顺延。”
秦笙、卡斯帕、金曦落三人默认,安琛耸了耸肩。
散会后,众人起身。狄安娜坐着没动,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安琛。
“现在——”狄安娜说,“能谈了吗?”
64. 第六十四章:想要上天
私谈的地点选在顶层,风像冰冷的鞭子。
狄安娜背靠着齐腰高的防撞护栏,手里攥着一罐没打开的糖水。金属罐体在低温下刺痛掌心。远处,晖都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更远处是崇河蜿蜒的黑色水道。
安琛站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同样靠着护栏。
“三个问题。”狄安娜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问。”安琛说。
“第一,”狄安娜转过身,直面她,“你真的是元女性?”
安琛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改变姿势。
但空气骤然变得厚重,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掀开了一角——像深海突然翻涌到水面,像地壳在脚下轻微震颤。一种庞大、原始、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笼罩了天台,它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仅仅是“是”的确凿证明。
那感觉持续了不到三秒,如同退潮般消散。
狄安娜后颈的汗毛倒竖起来。她得到了答案。
“第二,”她继续,声音稳了下来,“欣祺陛下是你母亲?——生物学上的,直系。”
“是。”安琛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狄安娜点了点头,握紧手里的罐子。冰凉的触感刺进掌心。她问出第三个问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现在坐在上面的,是谁?”
天台上的风呼啸着卷过通风管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安琛沉默了几秒钟。她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安瑾。”她终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和我一起长大的人。”
真相落下,简单直接,像一块陨石砸进冰湖。
狄安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脑子里闪过桥城那份报告的红色标记,皇宫近卫军异常的换防记录,以及贵族社交圈一些压抑的窃窃私语。
“如果教皇不是元女性,”她的声音有点发颤,“长期的卵细胞供应怎么解决?桥城那边……据说库存已经见底了。还有,没有‘神迹’的背景辐射,你怎么保证下面那些贵族——那些元女性家主们——不会乱?”
安琛转过身,背靠着护栏,面对着狄安娜。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难道让贵族不叛乱,”她反问,语气里听不出讽刺,更像纯粹的疑问,“还需要靠‘神迹’吗?”
狄安娜怔住了。
“米秋林家的农田,灌溉系统三成电力走科日杜的电网;秦家的特种合金,一半原料来自勒罗伊控制的稀有金属矿;格雷科家的检察院,每年预算要靠全国税收和科日杜的能源税来填。”安琛一样样数过去,像在清点仓库里的备件,“贵族院那帮人,早就在这台机器里嵌成齿轮了。一个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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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要造反,整台机器都可能停转——停转的代价,他们付不起。这和有没有‘神迹’压在头上,关系不大。”
她顿了顿,月光照进她眼睛里,映出一点冷冽的光:“至于卵细胞储备……那是另一台机器的问题。但那台机器,暂时还没到散架的时候。”
狄安娜听懂了,她后背那股紧绷的力气慢慢泄了下去。利益链条,互相嵌套的依赖,这才是让一切继续运转的润滑剂和锁扣。
“但卵储量不够是客观问题。”她还是补了一句。
安琛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头发被她揉得乱糟糟的。她脸上露出那种有点儿含糊、有点儿敷衍,甚至有点儿耍赖的表情:“这个……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这话说得太轻巧,轻巧到近乎不负责任。狄安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一阵荒谬。她赌上继承人的身份,违逆母亲,把自己绑进这场危险的联姻,上了这条看起来哪儿都不太对的船。结果船长对着最关键的隐患,就给出这么一句像在糊弄小孩的“总会有办法”。
“你就这么喜欢……”她停了停,在呼啸的风里找到一个词,“‘上天’?”
安琛笑了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是很简单的,甚至有点儿孩子气的笑。
“当然了,”她说,声音被风吹过来,清晰又干脆,“我就是想上天。”
65. 第六十五章:载人发射
“长途-3”火箭矗立在月照镇郊外的一号发射场上,箭体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哑光的黑。四十二米的高度,让它像一柄从滩涂地里突然长出的、笔直刺向天空的标枪。
发射前七十二小时,燃料加注就已经完成。一级的液氧和煤油,二级的四氧化二氮和偏二甲肼,此刻都安静地沉睡在各自的贮箱里,温度被严格控制在规定区间。简易勤务塔的大部分结构已经撤走,只剩下必要的连接臂还附着在箭体中部,像金属的藤蔓。
地下主控中心里,光线被调得很暗。正面墙上是一整块巨大的主显示屏,被分割成十几个不同的区域:最中间是发射倒计时和综合时序,左边是各级发动机与燃料系统的参数表,右边是结构应力、振动和飞行轨迹的实时曲线与预报。下面几排较小的屏幕,则滚动着气象数据、场区监控画面和各种子系统的详细状态。
安琛坐在总指挥席上,面前是独立的控制台和通讯面板。她刚刚合上那份最终发射程序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所有关键系统负责人的名字已经签好。所有的“放行”状态都已确认。
发射前六小时,最后的系统自检开始。
“动力系统,自检通过。”金曦落的声音从右侧的控制台传来,平稳但比平时更简洁。
“结构监测网络,自检通过。”卡斯帕的声音有些许发颤。
“测控链路已就位。”来自安琛自己的卫星控制组。
安琛的目光扫过主屏幕,代表各系统就绪状态的指示灯,正一个接一个地从黄转绿。
发射前一小时,最后的撤离指令发出。连接在火箭上的最后几根地面供气管线和电缆被拔除。
“转内部电源。”
“内部电源已切换,状态正常。”
大屏幕中央的倒计时跳到了T减十分钟,安琛向后靠进座椅。程序进入了自动倒计时。
“T减五分钟,模拟舱上电。”
“舱内系统启动,遥测信号正常。”
安琛瞥了一眼侧面的小屏幕,那里是舱内摄像头的实时画面。林·达丽雅被束缚在座椅里,面罩已经合上。
“T减三分钟,一级发动机预冷启动。”
“T减一分钟,脱插脱落。”
“T减十秒。”
主控中心彻底安静下来。
“五。”
“四。”
“三。”
“二。”
“一。”
“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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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屏幕上,代表一级发动机推力的曲线猛地向上蹿起,像一条被惊醒的蟒蛇突然昂起了头。几乎同时,低沉的轰鸣通过地面传感器传来,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是从脚底、从座椅、从胸腔的骨骼里直接震进来的。
外部监控画面延迟了几秒才传进来。发射台被一片急剧膨胀的白色浓雾吞没,随即,橘红色的烈焰从雾底狂暴地喷涌而出,推动着那柄黑色的标枪开始上升——起初慢得让人心焦,仿佛在与整个星球的引力角力,然后越来越快,快成一道拖曳着火焰的直线。
主屏幕上,推力曲线稳定在红色包络线内,振动数据像躁动的山脉但未越界,轨迹那条绿线死死咬着蓝色理论弹道。安琛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看见一级分离的标识亮起。
震动骤停。短暂的寂静,然后二级点火。
较小的火焰在真空中拉得更长,火箭再次加速。舱内画面里,过载值重新爬升,3G、4G、4.5G……达丽雅的身体被压在座椅上,面罩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明显加深——对抗高过载的标准技巧。旁边小窗口里,她的心率从82升到86,稳稳停住——天赋异禀和高强度训练叠加的结果。
火箭冲出大气层。舷窗外的天空从深紫跌进纯粹的漆黑,只有下方还能看见弧形的地球边缘和那层稀薄的蓝色光晕。舱内画面里,达丽雅的头转向舷窗,面罩上映出一小片弯曲的蓝色。她没有惊叹,没有动作,就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个熟悉的实验现象。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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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燃料即将耗尽。”
推力曲线应声跌落——失重来了。
舱内画面发生了微妙地变化。达丽雅束缚带下的身体微微松驰,一只手的手指在允许的范围内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新的状态。她飘起来的几缕头发缓缓悬浮在脸侧,心率回落到80。
“轨道速度达到预定值。”
安琛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一点,发出分离指令。
指令发出的信号在屏幕上亮起。
安琛等着,等那一下标志着舱体与二级火箭成功分离的、轻微的确认震动传回。她的眼睛从主屏幕上移开,看向了舱内画面:达丽雅正看着前方,等待着同样的时刻。
它来了。
——但不是轻微的震动。
是主屏幕上超过十个关键参数在同一毫秒内一起跳红。结构完整性曲线垂直下坠,姿态角速度的数值从0直接跳到每秒47.1°,Z轴喷管压力归零。
舱内画面在那一瞬间剧烈晃动,虽然旋转被摄像头自身的阻尼稳定系统强行稳住,但画面边缘的景物已经拉成了模糊的色块。
画面里,达丽雅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右侧,束缚带发出刺耳的绷紧声。她的头撞在头盔内衬上。然而就这一瞬间里,在如此疯狂旋转带来的空间错乱中,她居然已经抬手——动作因为旋转而扭曲,但顺序准确无误地拍下了三个应急按钮。
然后达丽雅停了下来,转过头。
就在这一瞬间,舱内画面、所有工程遥测数据、生命体征信号——全断了。
没有任何渐变,没有信号衰减的过程。
上一帧还是达丽雅在疯狂旋转的舱内望向舷窗外模糊星空的画面,下一帧就变成了铺满屏幕的、刺眼的红色噪点。
主屏幕上,所有的曲线在同一瞬间变成笔直的横线。所有的数字停止刷新,连接状态标识从绿色直接跳为灰色,连黄色的过渡都没有。
通讯信号全部丢失。
主控中心里,只剩下屏幕的微光。
66. 第六十六章:超感
月照镇发射场,地下主控中心。
红色噪点吞噬最后画面的瞬间,金曦落从指挥席上猛地起身,他的声音压过了最初的死寂:“动力组!我要剩余压力和可能的泄压模型!”
“正在算!”动力控制台前的工程师头也不回地喊道,鼠标已经在屏幕上拉出复杂的压力曲线。
卡斯帕僵立在结构监测台前,三块屏幕上的红色应力区正从箭体尾部某一点呈放射状裂开。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自己说:“……是撞击,从外部来的。”
通信工程师手指在鼠标上快速滑动,语速急促:“备用链路全部握手失败,不是干扰,是前端物理失联。”
她侧头对旁边的技术员说:“联系雷达站,确认光学追踪情况。”
年轻人立刻对着麦克风重复:“雷达站,这里是主控中心,请确认光学追踪状态!”
公共频道里,一个带着电流杂音的男声迅速回复:“雷达站报告,目标旋转角速度超出追踪上限,我们失锁了。正在尝试重新捕捉。”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较沉稳的女声从频道另一端插入:“光学观测站报告,目标空域现有薄云覆盖,可见光观测受阻。我们已切换至红外波段,但需要时间处理数据。”
帝空之盾总部,五十三层机房。
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在七块环形屏幕上同时弹出。蜂鸣器被拍灭的脆响,被服务器群骤然升高的运转轰鸣吞没。
奥尔·克拉拉在机械键盘上敲入第一串指令,声音通过远音系统平稳传出:“岚师姐,这里需要事故前三十秒全频谱遥测原始数据。”
地下主控中心的颜其岚将远音切换到耳机播放:“好——数据正在解包,五秒后传输。”
她快步走向中央的轨道模拟终端,对旁边两名研究员快速吩咐:“调出二级箭体尾部外部设备三维图,聚焦天线阵列和推进管道区域。”
其中一名研究员应声操作,另一人看着刚收到的频谱图低呼:“颜博士,Z轴陀螺仪数据在中断前0.8秒有一个尖锐的阶跃峰值!”
“收到,正在比对。”克拉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主屏幕上过顶监测卫星的原始数据流与“长途-3”的轨道参数正在高速交叉比对。
克拉拉的目光锁定其中一块副屏,那里是高速摄像头缓存画面,一个细微的光点正在以恒定频率闪烁:“发现异常轨迹。不是系统故障,是撞击。”
“撞击物参数?”颜其岚追问。
“直径约三至五厘米,相对速度超过每秒七公里。”克拉拉的右手腕微动,轨迹球将一份太阳系微陨石背景流量分布图拖到主视野,“已排除所有人造物体轨道记录。判定为:随机微陨石撞击。根据该区域历史数据模型,低于万分之一。”
她敲下最终确认键,将分析报告和那段闪烁的光点视频同步推送至所有终端:“结论已同步,撞击导致通讯天线及一侧姿态控制喷气管道同时脱落。”
分析结果像一道冰冷的电流,传回月照镇主控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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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的分析结论显现在月照镇主控中心的中央屏幕上:“事故原因:随机微陨石撞击,导致通讯天线及Z轴姿态控制管路断裂。”
空气似乎在某个时刻后就变得凝滞了。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看着屏幕上的结论,放在鼠标上的手慢慢滑了下来垂在腿边。他咬了咬唇,好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头低了下去,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磨损的地板胶。
他斜后方负责通信链路的工程师,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垮塌。她不再看那些鲜红的失联标志,而是伸手慢慢地将头上戴着的监听耳机摘了下来,轻轻地、几乎是郑重地放在了控制台面上。塑料外壳与金属台面接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一片寂静中被放得很大。
敲击键盘的声音消失了,低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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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交谈也消失了。只剩下设备散热风扇永恒的低鸣,和一种冰冷沉重的寂静,充满了每一寸空间。主控中心像一台被宣判了死刑却仍在惯性空转的庞大机器,所有指示灯苍白地亮着。
然而总指挥席上,安琛却罕见地走神儿了——她甚至没注意克拉拉的结论,而是感到一阵极其细微的、来自意识深处的波动。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段被遗忘在遥远角落的、带有频率的存在感,微弱地扰动着她专注的边界。起初她以为是过度紧张带来的神经性耳鸣。
但它持续着,并且开始携带难以言喻的质感:一种失去参照的虚空感,并非视觉或触觉,而是空间认知本身被扭曲的眩晕。紧接着,尖锐的温差像两把刀子同时切入感知——左侧是贴近宇宙深寒的刺痛,右侧是循环空气带来的、令人窒息的闷热。还有一种缓慢而无可抗拒的旋转律动,让那份遥远的存在感如同风中的蛛丝,时断时续。
安琛不由得蹙眉,这绝非普通的生理反应。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从嘈杂的外部世界抽离,如同调整射电望远镜的天线,缓缓地对准了内心那片泛起诡异涟漪的黑暗深空。
当她主动去“听”的时候,那存在感迅速变得清晰,转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声音”——但依旧破碎不可辨识。
她“听”到的,是几个不成词的音节,浸透了冰冷的金属震颤和真空的失真:“……存在……意识……饭……”
似乎是语言——人类的语言,甚至有一点点熟悉的感觉。
她凝聚起更强的意识,全神贯注地追踪,信号的清晰度骤然提升。破碎的音节开始连接,语法结构浮现,最终一句完整的、带着清晰逻辑与纯粹思辨色彩的话语,完整地呈现在她的意识之中。
“……我能‘感觉’到我的恐惧。而地面永远无法真正‘知道’我的恐惧是否和他们理解的恐惧是同一个东西——这算是一种临终的哲学特权吗?”
67. 第六十七章:远程救援
是达丽雅。
安琛向后靠进椅背,一股带着迷惑的狂喜窜上她的中枢神经。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她能听到宇航员在“说话”。意味着,对方也有可能听得到她。
这感觉很奇怪。使用“神迹”对她来说近乎本能,像眨眼,是元女性身份自带的一套操作系统,有明确的输入和输出,有可以预期的反馈——探测、安抚、压制、攻击。但此刻在她意识边缘闪烁的这个“信号”,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它不在那套操作系统的识别列表里。它更像……在深海里偶然触摸到的一条未知数据线,接口陌生,协议不明,但里面有微弱的电流脉冲,证明那头连着什么东西。
她得自己编解码器。
安琛将所有注意力向内收缩,像把散开的天线阵列缓缓收束成一束高指向性的波,将全部心神聚焦于信号本身——它的“位置感”,它在她意识图景中留下的那道极其细微的、尚未完全弥散的轨迹。她尝试着,不是去理解,而是去回应。
使用意识的天线阵列,发射一个重复信号,即呼唤达丽雅的名字。
主控中心的一切——屏幕上定格的红色噪点、空气里残留的地下室特有闷味儿、身后某个技术员压抑的咳嗽——都退到了无限遥远的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过了一秒,也可能过了十分钟。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是触觉到那条“线”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另一头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从沉睡或麻木中苏醒。紧接着,一股极其强烈、混乱、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某种……狂喜的情绪洪流,顺着那条线反涌回来。
一个清晰的、颤抖的“声音”浮现出来,直接在安琛理解语言的中枢里产生:「您……是祇神吗?」
安琛怔住了。
祇神?那个原始宗教里的概念?她不太懂宗教学,只知道祇神指山川湖海、风雨雷电中蕴含的非人格化自然神性,和拥有具体形象、能行使“神迹”的圣母完全是两码事。
但安琛没时间品味这堪比“第一接触”的哲学含义。她立刻收敛心神,再次进行确定的信号发送:「我是安琛。达丽雅,你能听见我吗?」
链接那头,情绪瞬间经历了一场坍缩。狂喜的高□□塌,碎成一地茫然的瓦砾。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这怎么可能”的本能怀疑,混杂着爆发出来。
「啊?安……安琛老师?!哦哦……我,我能听见……这怎么……您是怎么……?」
安琛甚至能“感觉”到达丽雅意识里闪过几个破碎的问号画面——她的脸?帝空之盾总部的主楼?但所有这些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求生本能死死压住。原理不重要了,存在就是一切。
时间紧急,安琛立刻打断了对方的迷惑:「先别管那个。达丽雅,你现在的状况是第一位的。告诉我,你人怎么样?舱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达丽雅优秀的宇航员素养很快就回到了本体,起初还有些磕绊,但很快变得流畅而具体:「我……我还好,意识清醒,晕动比较严重,额头磕了一下但没流血。」
「舱内环境……主照明全黑,应急灯亮着。气压表显示稳定。我右手边的舱壁向内凹进来一块,周围有蛛网样裂纹,但密封层好像撑住了,没有漏气声。」
「系统显示通讯断线。警报显示‘右侧Z轴姿态控制管路压力丧失’。左边对应的Z轴管路状态显示正常。主控计算机还能运行。」
Z轴管路压力丧失——这与克拉拉的撞击分析完全吻合,泄漏点就在那里。左侧正常,XY轴正常,主控计算机还在。
一个极其模糊、疯狂至极的轮廓,开始在她思维的暴风雪中显现——但需要验证。
安琛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听起来有多荒谬。她不能,也无法解释意识连接的存在。她只能给出指令。
安琛站起来:“所有人注意。”
目光聚集过来,大多空洞。
“结构组,”她语速加快,“立刻调出返回舱右侧舱壁应力分布局部详图,重点标注内部管线与加强筋走向。”
结构组那边的人愣了一下,一个年轻技术员看向自己的组长。
卡斯帕脸上写着:“这有什么用?”但在安琛不容置疑的注视下,还是僵硬地点了下头,转身对着麦克风快速复述指令。
“动力组,”安琛看向金曦落,“给我Z轴姿态喷气管路的完整连接示意图。”
金曦落的声音难以置信:“安琛?你要这个也没用了,就算能用左侧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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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制动,通讯恢复不了上面根本接收不到信息——”
“先执行指令。”安琛打断他,目光没有闪烁。
金曦落捋了巴脸,最终认命地转向自己的控制台。
键盘声重新响起,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复杂的工程图纸局部被放大。主控中心这潭死水,因为安琛这几句没头没尾却异常具体的命令,被勉强搅动起一丝微澜。
安琛不再理会他们。她重新坐下,一边看着屏幕一边维持着连接。连接那头,达丽雅似乎也在等待,意识状态维持着一种紧绷的专注。
「达丽雅,听我说。」安琛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旋转的根源是右侧Z轴管路受太空物体撞击,导致瞬间失压。」
「通讯天线丢失,现在地面无法取得返回舱实时姿态,只能靠你向我回报数据,再由地面计算生成变轨程序,你再手动输入主控计算机。」
「为了达成这个流程,首先要制动,而制动,则必须在同一侧产生一个方向相反的推力。完好的左侧Z轴管路可以提供这个推力,但它的喷口朝向相反。」
「所以,目前看来唯一的办法是出舱作业。我远程指导你找到左侧Z轴喷气管。你要将其进行拆卸并转接,改变其朝向。成功后,还需要你回到舱内,手动控制左侧Z轴喷气管喷气制动。当旋转基本停止后,你再将实时姿态数据回报给我,由地面计算变轨程序。」
「达丽雅,」想到这个方案的危险性和其可能造成的恐惧,她的语气不由得变得略微焦急,「听我说——」
「出舱会导致失压,所以你的动作必须迅速,必须一次性成功。但是短时间暴露在宇宙环境里,不会——或者说不会非常严重地产生什么后果。你不会失能,不会丧失意识,因此不要过于紧张,你的注意力要集中在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你必须要执行这个方案,因为这是唯一能让返回舱停止旋转的办法——」
「我知道。」回应她的是达丽雅已经完全镇静的、坚定的“声音”,「我会执行指令。」
安琛瞬间完全放松了,她甚至感觉到自己之前因意识连接而飙升的心跳在减速。
「好的,达丽雅。我知道你肯定行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们开始吧。」
68. 第六十八章:出舱
打开舱门的扳手就在手边,金属表面在手心被焐得温热。出舱作业准备就绪。
达丽雅没动,通过意识传播的“声音”很平静:「安琛老师,再确认一遍。」
「防护:护目镜确认完整。头盔照明确认可用。抗压服确认完整,所有压力接头正常。隔热手套确认完整。手枪……」这是飞行员的惯例,「确认可用,保险已打开。」
「安全绳由座椅安全带和备用数据线编织,固定端在主座椅承力骨架上,移动端已进行牢固捆绑。」
这姑娘的意识非常镇静,倒显得安琛更像飘在太空里转圈圈的那个。
她看着面前的主屏幕,返回舱三维结构模型左侧Z轴喷气管的位置被一个刺目的红圈标记着。角落里中继卫星回传的实时影像里,那个真实而模糊的结构还在飞快地旋转。
检查过防护之后,是复压装置。达丽雅的“声音”依旧清晰:「备用压缩空气罐已就位,连接在舱内应急复压接口上。」
「收到。」安琛让自己的意识传递尽量稳,像用最细的针尖去触碰一个肥皂泡,「所有项目确认无误。达丽雅,记住,失压会让你体表的液体沸腾,不会烫,而是带走热量。你的视线是成功的关键,任何时候保证护目镜完整。」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除此之外,不要着急。遇到任何突发情况——哪怕是护目镜碎了——都不要松开外壳抓握点,保证安全和静止的情况下告知我。」
「明白。」达丽雅的回应仍然平静,没有任何犹豫,「请求开始泄压。」
安琛看了一眼主屏幕角落里旋转的模糊图像。主控中心没多少人注意到她,一切还在按照应急预案执行。
「开始泄压。」安琛对远在近地轨道的达丽雅下达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指令。
舱门被扳动的感觉,然后是尖锐的、被急速拉长的呼啸声——都从意识的连接处传来。安琛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笔,尽管隔着几十万米。
虽然没有设计出舱功能,这返回舱的结构还是很扛得住折腾,并没有出现预想中最坏的、舱门直接被掀开而内容物全被吹走的情况。舱门只是打开了一条缝,就被安全锁固定住。
达丽雅自己紧紧抓着座椅旁的固定把手,身体姿态并未受到影响。她的视野有些晃动,但不是因为旋转——返回舱还在转,只是她现在和它一体了——而是因为压力急剧变化带来的、对身体内外的错乱感知。
气压降低的警报在达丽雅的视野边缘亮起,压力表快速归零。
「压力零。」达丽雅报告。
「准备出舱。」安琛立刻回应。
安全锁打开的过程比预想中困难,达丽雅将舱门重新关闭,对电源进了了重启才打开。
出舱之后,达丽雅的视野里是一片黑暗——这是件好事,如果返回舱没有躲在地球的阴影里,则快速旋转所带来的光线骤变会让她的视野完全不可用。
「我已到舱门。」达丽雅探出了舱外,打开头盔照明,「安全绳状态良好。」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年轻人初次观察陌生环境时的好奇。安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份平静,稍微松了一毫。
「收到。」安琛努力集中注意力,让自己可以隐约共享到达丽雅所看到的景象,「现在,听我指引。目标在你出舱方向的右侧船体。你需要先完全移出舱门,在舱外壁找到第一个固定点。」
「明白。」达丽雅开始移动。
她先小心地将带着工具包和系留索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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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身完全挪出舱门,在保证脚能勾到东西固定住身体的同时,用手去找舱体外壳的抓握点。在失重的状态下,动作基本只能靠直觉,手套贴上冰冷的船体外壳,触摸到铆钉和焊缝的凹凸。
达丽雅进行报告:「表面温度很低。」
「别紧张。」安琛对照着舱体结构,「你右手边应该有一条纵向的加强筋,可以作为抓握点。」
达丽雅能看得到,在摸到舱体外壳之后这个动作就不费劲了:「找到加强筋。」
「很好。」安琛试图鼓励她,但自己甚至比她更紧张,「沿着它,向你的右手边移动。」
达丽雅开始行动。在失重状态下的攀爬感觉有些许奇怪,她必须集中注意力保证同一时刻不能两只手都脱离抓握点以免坠入冷寂的深渊。
不过在无阻力无重力的情况下,达丽雅的移动还是比较快的——这完全是依靠她天生的三维方向感,以及专注于眼前被头盔灯照亮的区域,不受两侧飞快旋转的星光所迷惑。
「移动中,未发现异常。」达丽雅简单地报告进展。
「保持速度避免冻伤,你做得很好。」安琛的“声音”也随着她的进展而平和下来,「接下来你会看到左侧Z轴喷口的维护盖板,是一个灰绿色的方形。」
达丽雅依言继续。虽然她的动作称得上快,但寒冷逐渐透过手套开始渗入她的骨头里,皮肤表面持续传来细微的、仿佛无数细针轻刺的异样感,让人头皮发麻,所以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是什么。
好在维护盖板离得不远。
「我达到维护盖板了。」达丽雅报告。
「好的。」安琛立刻说,「接下来一定要先找一个固定点,最好是你能用脚固定住的地方。那里附近应该有一个备用天线基座。」
69. 第六十九章:真空作业
达丽雅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备用安全绳固定在天线基座上。
然后她左手抓住一个凸起稳住身形,右手从腰间的工具套里,摸出了那柄锤子。在真空中使用工具是另一重困难,反作用力没有空气阻力缓冲,很容易让身体失控旋转。她用腋下和腿别住天线基座,形成一个临时的三角固定。
而后,达丽雅用出了这个姿态下最大的力量,一下就把那维护盖板砸穿了。
安琛甚至能感觉到这种用力时肌肉的收缩,而在意识连接时她也抑制不了有感而发:「嚯,劲儿可真大。」
「谢谢夸奖,安琛老师。」达丽雅如此回应。尽管她知道按照安琛的原定计划要通过卸掉旁边的三颗螺丝才能摘掉这块挡板。
这些细节就不要在意了。安琛的指令立刻跟上:「现在,继续沿着盖板和加强筋的方向移动,你会看到左侧Z轴喷口。」
达丽雅感觉到裸露的下巴和脖子开始发痒,但她知道快要成功了,于是并没有停下来挠——幸好如此,否则将因□□沸腾而肿胀的表皮挠破免不了加重伤情。
「到达目标处。」达丽雅说,她面前是一根直径约五厘米、表面有环形加强纹的金属管口,末端收束成钟形,外侧还带有蚀刻的标志“左Z”,「确认是左侧Z轴喷口。」
「非常好。」安琛继续下达指令,「现在,你需要拆卸喷口,将喷管部分抽出,然后推入内部,再从刚才掀开的维修盖板处拉出来,使喷口的朝向改变并固定。」
喷口不能使用暴力拆卸了。达丽雅看到了两个黑色的卡箍,每个都由一颗螺栓紧固。她换了一把更适合的扳手,重复卸除螺栓的过程。这次更麻烦,喷管和支架之间似乎有轻微的冷焊或粘连。拧松螺栓后,喷管并未自动脱开。
「卡住了,需要撬动。」她汇报,同时从工具套里抽出一把扁平的、边缘打磨过的撬棍。她稍微用力,撬棍的尖端抵在卡箍和支架的连接处。一下,两下……细微的振动通过撬棍传来,突然粘连处松脱,喷管脱离了支架,在失重中轻轻晃动。
达丽雅迅速抓住它:「喷管已拆卸。」
「好。」安琛继续指导,「你需要将它向内推,里面有大概十厘米的旷量。不要太使劲儿,推到喷口能够旋转的时候,把它旋转到维修盖板的方向,用支架固定住。」
这个过程并不困难,返回舱留有维修口就意味着喷口在设计上是可以被转向的——虽然按原本计划,这个一次性的结构并不会有任何被维修的机会。
总之,达丽雅做完了。此时她的双手已经冻得发青,不得不靠穿着抗压服和胶鞋的下肢固定住身体,来让手的温度恢复些许。
脸上有点疼,但达丽雅不在乎了,她休息了一会——或许只是几秒——然后才报告:「角度调整到位。」
「非常好。」安琛回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后的松弛,「达丽雅,干得漂亮。现在原路返回,保持稳定,不要赶。」
尽管来自地面的指示是不要赶,达丽雅返回的过程也比出来时更显迫切。
身上——不止体表,甚至是身体深处——传来的那种无处不在的细微刺痛感,以及手上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寒冷,都在催促着她。达丽雅没有耽搁,迅速将工具收回工具套,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安全绳,然后沿着来路,依靠手臂的拉拽,向那个敞开的舱门移动。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得多。
达丽雅抓住舱门边缘,借力将身体荡入门内:「已返回舱门。」
「关闭舱门,检查密封。」安琛的指令立刻跟上,她知道随着暴露在真空时间拉长,达丽雅的状态必定下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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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达丽雅用脚勾住舱门内侧扶手,双手握住舱门厚重的内壁,用力将其拉回。门轴转动,密封圈缓缓贴合。当门完全闭合时,一声沉闷的“砰”通过固体结构传来。她迅速扳动内侧的锁定杆,三根粗壮的锁舌依次弹出,深入门框:「舱门已关闭并锁定。」
「检查密封指示器。」安琛的“声音”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
在门内侧的控制面板上,一个原本亮着红色的指示灯,在几秒延迟后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地转为绿色:「密封合格。」
「执行复压。」安琛下令。
在舱内施压的情况下,充气阀门已经自动连接到备用压缩空气罐。达丽雅用力旋开主阀。
“嘶——”一种截然不同的、代表着物质涌入的声音,骤然打破了舱内维持了许久的真空死寂,初始轻微而随着空气密度上升而增强。
达丽雅感到身体上的肿胀感在消退,但刺痛没有立刻消失。气压计的指针开始有了明确向右移动的趋势。
她重新坐回座椅上,放松下来。护目镜下的眼睛因为表面水分蒸发而布满血丝,回到适宜光源的条件下才发现视野已经有些模糊。暴露在外的皮肤,特别是手腕和脖颈处,那些细密的点状瘀血更加明显,传来火辣辣的钝痛。不过好在手很快就恢复温度了。
气压逐渐接近那个安全的最低阈值,直到指针稳稳地停在了标定区域。
「复压完成,舱内气压已达到安全基准。」达丽雅的“声音”透过连接传给安琛,带着一丝喜悦,「我已返回座椅,束缚完成。」
安琛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线。
「收到。」她开口,「你做得非常漂亮,达丽雅。休息一下,直到你能重新注意力集中,接下来要进行Z轴单侧喷口点火制动。」
70. 第七十章:制动与返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但屏幕右下角的时钟显示只过了四分钟十七秒。
「安琛老师。」达丽雅的“声音”突然在意识中响起,「可以开始制动程序。」
安琛先是通过意识连接问:「你的手怎么样?能精确操作控制杆吗?」
达丽雅的语气仍然很轻松镇静:「右手拇指和食指末端感觉迟钝,但握持和施压没有问题。左手状态更好,不影响操作精度。」
「好,现在听制动方案。」最难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对于舱内作业,安琛的把握大了许多,「我们目前面临一个技术限制:你改装后的左Z喷口,其实际指向与理论轴线存在未知夹角,地面无法计算精确的推力矢量。」
「这意味着自动程序制动不可行,唯一的方法是手动制动。你需要亲自操作控制杆,以最小功率进行脉冲点火——每次点火半秒到一秒,点火后观察主控屏幕上角速度矢量的Z轴数值变化。目标是让Z轴角速度归零。」
「明白。」达丽雅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安琛继续:「同时由于推力方向不正,制动过程中会产生额外的XY轴角动量。这是预期内的代价,我们后续处理。」
「了解。」达丽雅回应,「我知道,在XY轴喷口完好的情况下,主控计算机可以自动修正XY轴旋转。」
「是的,非常可靠的经典力学。」安琛最后说,「开始吧,达丽雅。」
几十万公里之外的姑娘兴致勃勃,于是她忍住了没有说出那种最不幸也最搞笑的失败可能性——如果一激动喷气时间过长导致反方向旋转,就只能再次出舱将左侧Z轴喷口复位了。然而这一次可没有第二个备用压缩空气罐,回来之后只能一直真空。
达丽雅不知道有没有想到这种最坏的情况,但她的“声音”非常平稳:「明白。现在开始执行手动制动程序。」
主控中心里,时间依然黏稠。
安琛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这样能更好地聚焦于意识中的那条线——它现在稳定了许多,像一根绷紧的、轻微的震颤着的神经纤维。她无法感知达丽雅的具体动作,只能等待对方主动传递信息。这种被动的等待让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
五分钟,屏幕上的光点还在转。
七分钟,动力组那边有人低声说:“舱体红外信号好像有点异常……”
十二分钟……
「Z轴角速度已下降百分之四十。」达丽雅的声音平稳地传来,「XY轴已出现累积角速度。」
「稳住。」安琛传递过去,「继续。」
又过了仿佛无限漫长的八分钟。主控中心开始有人注意到异常——那个旋转的光点,在屏幕上持续了太久的光弧,似乎……变慢了?
“等等……”一个坐在后排的轨道工程师往前探身,“中继画面,你们看它的旋转周期是不是在变?”
几个人同时抬头。模糊的影像难以精确判断,但那种疯狂旋转带来的视觉残影确实在减弱,就像一台逐渐停下的洗衣机。
「Z轴角速度已下降百分之八十。」达丽雅的报告再次到来。「XY轴角速度持续累积,是否继续?」
「继续,直至归零。」安琛说,她感觉手心里有点湿。
然后,在第二十三分钟,屏幕上那个光点在某一次短暂的点火后,彻底稳住了——也不是完全稳住,而是朝反方向旋转,但速度比之前慢得多。
主控中心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忘记放下。金曦落从动力控制台前站起来,眯眼看着中继卫星自动更新的测量数据,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它……停了?”有人小声说。
“不对,”另一个人指着屏幕,“它还在转,但是是另一个方向——”
“这是受控制动。”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安琛右后方传来。她意外地听出了这个人是谁——贝利亚·安娜,帝空之盾的超音速风洞负责人。
她走到主屏幕前,指着那个缓慢转动的光点:“自然衰减不可能产生这种换轴向旋转的模式。这是典型的单侧推力制动特征,而且推力方向不通过质心,产生了额外的扭矩。”
贝利亚·安娜看向安琛。
安琛睁着眼睛,但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她的嘴唇在轻微翕动,仿佛在默念什么。对屏幕上的奇迹,对周围的骚动,她毫无反应。
这位超音速风洞负责人略微皱眉,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怯生生地问:“贝利亚博士……如果是受控制动,那指令从哪来?我们所有通讯都断了啊。”
没人回答。
几道目光在空中交换。有人看向安琛面前的控制台——那上面还开着半小时前调取的、详细的返回舱结构图和管路图。有人想起安琛在事故发生后不久,曾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要求这些正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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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下根本用不上的图纸。
逻辑的碎片开始拼凑。
「Z轴角速度归零。」达丽雅的“声音”在这时传来,「已关闭Z轴喷口……已启动XY轴自动姿态稳定程序。XY轴喷口正常工作。」
安琛无视背后那些目光,集中注意力在连接上:「非常好,达丽雅。现在,我需要数据。读出主控计算机上显示的姿态四元数,和轨道位置与速度矢量。」
「明白。」达丽雅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点高兴。
——————————
读这串数据用不了一分钟,但这一分钟几乎等同于差点用命换的。
安琛直接将数据发送给克拉拉,由帝空之盾计算机阵列分析计算变轨方案——即使有精确数据,这仍然不太容易。Z轴喷口已经不可靠,只能使用X轴和Y轴喷管来完成变轨,受到的限制很多,需要对一定范围的再入角度进行快速遍历以找到一些刁钻的解法。
不过数学能够解决的,就不算难事儿。
安琛重新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意识连接的那一端,达丽雅在等待;也能感觉到整个主控中心紧绷的寂静,空气中充满怀疑、震惊、期待的目光。
十七分钟。
克拉拉回传了工程代码,只有五行——五个序列,每个包含X轴和Y轴喷管的推力百分比,以及点火时长和空闲时长。
生死就在这五行代码里。
「达丽雅,现在写入变轨程序。」安琛的意识聚焦到极限,「仔细听,输入时核对两遍。」
「准备接收。」达丽雅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安琛开始念。
五行代码,五个序列。每次传输,每次确认。主控中心里只有空调系统的低鸣。
传输完成。
「程序已全部写入主控计算机。」达丽雅报告,「返回程序就绪。」
「非常好。」安琛下达最终指令时并无犹豫,天上那个姑娘已经证明了自身的可靠,「长途-3,执行返回程序。」
「长途-3,收到。」达丽雅的“声音”回应,「确认执行返回程序。」
近地轨道那个小小的返回舱内,达丽雅的手指按下了“执行”键。
点火开始了。
「达丽雅。」安琛通过意识连接向她问候,「我们地面见。」
「地面见,安琛老师。」这是达丽雅在太空中传回的最后一句话。
71. 第七十一章:成功着陆
返回舱穿过电离层时,达丽雅闭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虽然舷窗外已经烧成一片橘红色,等离子体像有生命的火浪般舔舐着耐热外壳,发出低频的嗡鸣。她闭眼,是因为意识中那条连接,正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变得……稀薄。
就像隔着逐渐起雾的玻璃看东西。安琛的存在感还在,但细节正在流失。她能感觉到另一端那个意识的专注——那种将所有杂念过滤后剩下的、纯粹的等待——但具体的心绪流转已经越来越弱。
黑障持续了四分钟二十二秒。
当舱门在真空中打开时,达丽雅没想过会不会死,只想着怎么完成那些指令。现在任务快结束了,身体才开始送来延迟的账单。皮肤表面的刺痛已经转化成一种深层的、弥散的酸痛,特别是关节处。手腕和脖子那些细密的瘀血点,在抗压服的浅灰色面料上透出暗红的蛛网状图案,像某种古怪的纹身。
隔热层与大气摩擦的轰鸣声达到峰值,然后开始衰减。
重力回来了——不是训练离心机里那种粗暴的压迫感,而是有明确“向下”方向的真实地心引力。返回舱开始轻微摆动,降落伞打开时的冲击让她整个人向上弹起,又被束缚带拉回座椅。
达丽雅睁开眼。
舷窗外的橘红色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快速掠过的、带着午后斜阳的土黄色地面。一些稀疏的植被,干涸的河床纹理,远处有——风力发电机。三座,白色的塔身在阳光下反着光。
达丽雅几乎是立刻集中起正在涣散的注意力,她必须趁连接还能用。
「安琛老师。」她用意识呼唤,感觉到这条通道的震颤比几分钟前更明显,像信号不良的远音,「我已着陆。舱外视野可见一条干涸的河床在东侧……约三百米,远处有三座孤立的风力发电机塔架。舱体完好,我个人状态稳定。」
回应来得很快,但信号质量明显下降了。不是声音变轻,而是解析度降低。安琛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收到。待在舱内,我们很快就到了。」
然后连接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即将断开的弦,达丽雅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就在那一瞬间,一段清晰的、不属于她自己的感知碎片顺着即将消失的连接滑了过来——马蜂展开翅膀时翼膜振动的气流,高空稀薄空气划过耳边的呼啸。
碎片持续了不到半秒,接着,通道彻底消失了,就像它从未存在过。
达丽雅坐在逐渐停止晃动的返回舱里,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旷。意识层面某个刚刚还被占用的频段,现在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白噪音。
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按程序操作:解除主束缚带,检查舱内气压与外部平衡,解锁舱门机构。
达丽雅推开了舱门。
午后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一起涌了进来。
————————————
安琛和黑子到达得很快,一起的还有搜救队。
实际的返回舱再入轨道和计算的大差不差,在达丽雅通过意识连接报告位置之前,地面就已经往这边赶了。
到达了目标地点,可以看到返回舱就躺在那里。银白色的舱体斜插在地面上,降落伞的橙色伞衣在舱体不远处堆成一团,在微风中轻轻抖动。舱门开着。
“达丽雅?”安琛从黑子背上跳下来,朝舱门跑去。
一只手从舱门内伸出来,抓住了门框,然后是整个人——达丽雅用一种有点别扭的姿势从舱内挪出来,双脚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抬起头,看见安琛,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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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笑容很疲惫,眼周皮肤因为轻微水肿而显得紧绷,但眼睛很亮。
“安琛老师。”她用真实的声音说,音色有点沙哑,“我回来了。”
抗压服完整,但颈部拉链下缘露出的皮肤上,暗红色的瘀血点清晰可见;手套与袖口之间裸露的手腕处也是;站姿有点僵硬,重心不自觉偏向左侧,可能是某处关节痛——但对于一个进行过无防护真空作业成功自救的人来说,情况还不错。
“能走吗?”安琛伸手。
“当然能。”达丽雅一开始没有抓她的手,但走了一步之后还是扶住了,“就是可能走不了太远。”
接着,三只碧玉马蜂组成的编队从东面接近,每只下方都悬挂着封闭式的运输轿厢——是帝空之盾的医疗救援队。
降落后,医疗团队迅速包围了达丽雅。生命体征监测仪贴上她的颈部,一名医生用检查灯观察了她的眼睛和口腔黏膜,并进行了迅速详细的问诊——初步结论是减压病一级,伴有真空暴露继发损伤,问题不大。
担架展开,达丽雅被小心地扶上去。在被抬进轿厢前,她转过头看向安琛。
“安琛老师。”她这次声音轻了一些,“那些‘对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安琛说。
达丽雅点了点头,好像这就够了。然后她被抬进轿厢,门滑上关闭。碧玉马蜂的翅膀重新开始振动,轿厢离地,在卷起的尘土中平稳上升,转向东方。
安琛站在原地,看着三只运输马蜂的编队远去。黑子走到她身边,巨大的复眼映出她的身影。
她伸手摸了摸马蜂颈侧光滑坚硬的外骨骼:“走吧,咱们也回去。”
接下来的,该是帝空之盾空前绝后的庆功宴了吧?
72. 第七十二章:内部说法
帝空之盾的新闻发布会定在返回舱着陆后第二天下午三点。
会场是一间能容纳两百人的报告厅。前排长枪短炮,后排坐着受邀的科技媒体和行业观察者,再往后才是些自发前来的航天爱好者。
发言人是杰斯,流程十分稳定。
对于整个载人航天项目,对外公开的是一段经过剪辑的短片:“长途-3”火箭在发射架上矗立,点火时喷涌出烈焰,升空后拖出笔直烟迹。镜头切换,模拟动画展示着箭体分离、入轨的过程。最后是返回舱着陆的静态照片——舱体完好,降落伞如一朵盛开在荒地上的橙色巨花。
没有失控旋转的画面,没有红色噪点,没有因真空作业患有减压病的照片。
杰斯的讲述沿着既定的叙事线展开:首次载人发射,各项系统表现良好,最后是完美的再入与回收。
“林·达丽雅女士,我们的首位航天员,目前正在接受系统的健康检查与恢复性训练。”杰斯面对镜头微笑,那笑容专业而克制,“她状态良好,并委托我向所有关心这次任务的朋友们表达感谢。”
提问环节波澜不惊。有记者问技术细节,杰斯流畅地引用数据;有人问后续计划,他抛出几个已在规划中的无人发射任务作为展望;甚至有人问达丽雅的个人感受,他也用“她为能参与这一历史时刻感到无比自豪”这类安全措辞轻松带过。
航天爱好者们小声交换着对火箭推重比和轨道参数的看法,几个科技媒体的记者在速记板上划拉着“人类航天新篇章”这类标题草稿。没有人质疑,因为一切看起来太正常了——这就是一次教科书式的、略显平淡的成功首飞。
杰斯最后宣布帝空之盾将设立“青少年航天创新奖学金”,掌声适时响起。闪光灯又闪烁了一阵,然后人群开始散去。
————————————————
但帝空之盾内部的怀疑并未消散。
发生事故当时在主控中心的那些人,他们亲眼见到通讯瞬间丢失的画面,甚至参与了那几小时徒劳的数据挖掘,试图从噪声中打捞出任何一丝信号。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切又“正常”了。返回舱奇迹般地稳定、制动、返回,而几个小时后,管理层给出的内部简报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故障像从未发生过。
“长途-3”总负责人安琛给出的解释是:存在一套“此前未公开的应急通讯与数据链路”,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这个解释简直是把大家当幼儿园的儿童看待。信或不信,都让人感到一种深层的无力。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真有一套如此关键的系统,其存在本身、其启动机制、其运作状态,对绝大多数参与任务的中层工程师而言竟完全透明——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安琛和克拉拉掌握着一把能绕过所有常规监控、无视所有协作流程的□□。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她们选择了使用这把钥匙,而让其余上百名同样竭尽全力的人,留在黑暗中焦虑地摸索。
另一种可能性更让人不愿细想:如果这个解释只是掩盖某些更难以理解之事的薄纱呢?
————————————————
玛莉娜找到安琛时,后者正在总部大楼四十五层那个半露天的小平台上喝一罐汽水。
“安琛姐姐。”玛莉娜走到她身边,浅褐色的长卷发梳着麻花辫,辫子上的粉色蝴蝶结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安琛侧过头,朝她举了举手里的罐子:“来一口?”
玛莉娜摇摇头,只是走到她旁边,一同看向远方:“达丽雅……她到底做了什么?”
一级减压症,冻伤,皮下出血——治疗两周就能出院。那姑娘的体质很好,但这些显然并非按照原定计划预期之中可能受到的损伤。
“出舱作业。”安琛没有隐瞒,“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她在轨道上离开返回舱,手动调整了剩下的那个Z轴喷口用于制动。”
即使是常识不太多的玛莉娜,也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达丽雅已经安全了,她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那……那个呢?你是怎么……联系到她的?”
安琛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
“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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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那不是‘神迹’。”面对同为元女性的玛莉娜,安琛还是可以尝试解释的,“你知道,‘神迹’应该是像……像触手,是单向的。探测、安抚、压制,全都是主动发出,对方只是被动的接受者。”
玛莉娜安静地听着。她受安琛影响也很少在日常生活中主动使用“神迹”,但她对这个功能的认知并不缺乏。
“但我和达丽雅之间发生的连接……”安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它像一根……线,两段连着我俩。她在意识里‘说话’,我能‘听’见——这和普通的‘神迹’是一样的,然而反过来……也可以。”
她转过头,看向玛莉娜:“也就是说……那是双向的,甚至是对等的。”
玛莉娜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消化着这些话,某种混杂着震惊与好奇的神色在她脸上浮现:“双向的?按照‘神迹’的外激素论——”
“外激素就不用提了。”安琛有些无奈地打断她,“玛莉娜,你该看点儿年纪至少比你自己小的文献。先不说‘神迹’究竟是什么,外激素能在真空里扩散吗?”
还没等玛莉娜不服气地辩解,她就又说:“我感觉那种连接和‘神迹’有同样的运作层面,但它完全不受空间距离的限制,就仿佛是——”
“远音网络。”玛莉娜立刻接茬,“互联网也是这样的,但当时通讯天线断了……这或许意味着,达丽雅天生具有某种特殊的构造,使得她自己可以接替天线功能的一部分?”
这个猜想略有一些荒谬了。
安琛忍不住笑:“怎么可能?就算达丽雅代替了天线,那信号为什么会直传给我?”
“可能和当时你所处的位置有关?”玛莉娜挠了挠头发,蓝眼睛突然亮起来,“别说,还真别说,如果咱们复盘当时主控中心的站位,是不是就能找到那个恰好能自体接收到近地轨道互联网信号的状态……”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安琛对于她这种联想表示反对,“我在说‘神迹’,这是正经的猜测。”
“我在说互联网,怎么难道互联网不正经吗?”玛莉娜摊开手来。
73. 第七十三章:睡了
新的一天,最初的感觉是头疼。
安琛按着太阳穴从休息间的沙发上坐起来,昨晚喝空的气泡酒瓶子在桌上摆了两圈。为了这不能被外人知晓的、堪称顶级力挽狂澜的事故处理,朋友们自己搞的庆功宴没什么规矩,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她晃到公共休息区想买罐糖水,隔着玻璃门就听见动静。
“……如果你真的认为需要为昨晚的事‘道歉’,”是杰斯的声音,压着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那我告诉你,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这是杰斯?稀奇啊。杰斯也会发火?到底是谁能惹到杰斯啊?
更稀奇的是另一边的声音,竟然是秦笙,比平时高,带着一种紧绷的、试图讲理但完全讲不到点上的固执:“我又不是故意的!事情发生了你也有责任,我现在道歉,还不够吗?”
哟呵,秦笙也能跟人吵起来?还是跟杰斯?
看热闹的本性促使安琛推开门。
两人同时刹住话头,齐刷刷看过来。杰斯脸上那种公关面具彻底碎了,剩下的是毫不掩饰的恼火和……受伤?秦笙则是一脸混杂着困惑、愧疚和“我明明在按规矩办事你为什么更生气”的执拗。
“早啊。”安琛慢吞吞地打招呼,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怎么了这是?阿笙,你踩了杰斯的尾巴了?”
秦笙挑起眉像是要给她提醒,而杰斯直接没好气地甩了安琛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就转身走了。
安琛乐了。她蹭到自动售货机旁边,一边从手环上刷了罐饮料,一边用胳膊肘碰碰旁边假装研究垃圾桶的金曦落:“哎,他俩什么情况?百年奇观啊。”
往常最爱传八卦的金曦落眼神飘忽,盯着垃圾桶上的“可回收”标识,好像第一次认识字:“啊?哈哈,你看这‘回’字有几种写法……”
安琛挑眉,又看向不远处正在翻看今日事项、但明显注意力不在此处的柏安卡。
柏安卡感受到她的视线,抬起头,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被迫评估一个极其复杂的、却充满了人性弱点的系统工程故障。她冲安琛勾勾手指。
安琛凑过去,通过非常有限的“神迹”释放对柏安卡进行了读心:「昨晚,庆功宴后,秦笙和杰斯……睡了。」
安琛愣了两秒,然后慢慢“哦——”出了个悠长的调子:懂了。
杰斯那火气,合着不是冲着秦笙本人,是冲着秦笙那“道歉”俩字的。把这当成事故,当成需要纠正的流程错误,那可真是捅了蜜蜂窝。
她把手里这罐汽水留给柏安卡,径直朝还在原地站军姿似的秦笙走过去:“跟我出去透透气儿。”
阳台上植物众多,可以将人的身形遮掩得很好。秦笙没看安琛:“是我的责任。我行为失当。”
“你因为这事儿道歉?”安琛抬手拨了一下铃兰的愈合花冠,里面掉出来一只不知是谁养的绿色小甲虫。
“道歉是第一步。”秦笙语气一贯地正经,“我是秦家的继承人,我很可能没办法娶杰斯。发生这种事是我的失控,我会想办法补偿他。”
安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她扭过头,上下打量秦笙,发自内心地说:“姐们儿,我看你不是竹子,是块儿实心木头。”
秦笙蹙眉看向她,显然不觉得这是玩笑。
“我谈过的男朋友多了,我也没办法娶。”安琛摊手,“但不妨碍人只好两厢情愿,就能谈恋爱。可这一道歉,等于把你们干的事儿全否了,要跟对方撇清关系。你也不想想杰斯也是个人,他如果自己不愿意,你强迫得了他?”
秦笙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迟疑:“我不知道……昨晚我是不是使用过‘神迹’……”
“别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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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迹’当借口。”安琛拍了拍她的肩,“你要知道,这时候道歉不是尊重,是羞辱。杰斯又不是玩不起的人,你搞得这么上纲上线才最伤人。”
秦笙愣住了。她脸上闪过思索、挣扎,最后是更深一层的困惑。
但安琛说的似乎也对。秦笙没再反驳,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明白了。”
安琛看着她离开阳台,挠了挠自己睡得有些凌乱的卷发,忽然想到秦箫还是她名义上的男朋友呢,不由得嘀咕:“秦家这观念不得了啊……得亏我跟阿箫啥也没发生。”
安琛从阳台往回走,刚到休息区门口,就听见里面第二回合开锣。
秦笙大概是懂了但没完全懂,想再找杰斯说点什么,结果正好在路上又遇见了。杰斯显然没消气,声音比之前还冷硬:“不必了,秦小姐。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你的责任也请自己收好。我们之间,就当是个需要被彻底清除的‘系统错误’,行了吧?”
秦笙困迷惑地看着他足有三四秒,也没说出话。
这时,电梯门“叮”一声滑开,狄安娜走了出来。她今天手里拎着个塞得很满的电脑包,看起来是周末还要被然斐圣母大学的社团活动荼毒,只能抽空到帝空之盾总部处理这份工作的事。
狄安娜如同巡视一般地扫了一眼气氛僵硬的休息区,目光落在脸色难看的杰斯和秦笙身上,挑了挑眉:“一大早就在公共区域吵架,真是太失礼了。”
正在气头上的杰斯猛地转头,火力全开:“这种私人事务,难道也属于能源组的管理范围吗?”
狄安娜装作被他吓了一跳,躲到安琛身后抱她的腰:“哎呀,好可怕——这地方太危险,得靠安琛保护我了。”
金曦落见到这一幕不禁瘾犯了甚至对柏安卡嘀咕“好磕好嗑”,被杰斯看了一眼又改口:“报嗑报嗑,一点都不配。”
74. 第七十四章:不能公开
杰斯和秦笙到底是怎么和好的,成了一个未解之谜。谁也不知道秦笙是怎么开了窍把杰斯哄好的,亦或者是杰斯自己把自己哄好的,总之对于首次载人航天任务成功的喜悦持续了几天。
但喜悦也不能掩盖所有问题。
帝空之盾高层例会,仍然在四十一层。其他事务都过得很快,但在场所有人——即使是安琛——都知道这次会议的最终目的在于解释,在通讯断联情况下,安琛是如何与远在近地轨道的达丽雅进行应急沟通的。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先点破这层窗户纸的是向来被认为“离数据很近而离人有点远”的克拉拉:“安琛,‘未公开应急通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时在获得返回舱姿态和轨道数据后,安琛第一时间将这组数传给了克拉拉,而克拉拉基于此算出的变轨程序是达丽雅安全返回地球的关键。因此很多人——帝空之盾的众多普通员工,甚至是她们朋友圈子里的个别人——都认为克拉拉应当对于此套数据的来源知情。
因此在克拉拉开口后,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金曦落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卡斯帕的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轻,但每一下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玛莉娜咬着下唇,看看克拉拉,又看看安琛,浅褐色的卷发垂在肩头,没像往常那样晃悠。
“我私下做了另一项分析:假设存在这样一个完全隐形的通讯渠道,它需要什么样的物理基础?”克拉拉通过手环把一个极其复杂的控制模型投影到屏幕上,“基于不合法的无线电波段,地面要有足够的能量将数据发射到返回舱的轨道,还要绕过帝空之盾的常规雷达监测系统,而且返回舱还要非法携带另一座为之单独准备的发射天线——结论是不可能。”
克拉拉看向安琛,眼里是纯粹的求知欲:“所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她又补充了一句:“不光是我,帝空之盾论坛里讨论此事件的贴子,热度已连续五天登顶了。”
这事儿确实拖不下去。
“好吧。”安琛说。
她从椅子里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异常认真。
“没有备用线路。”安琛说,声音清晰,每个字都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任何你们知道的、能用现有理论解释的通讯渠道。”
她开始描述,从主屏幕变红、信号全断那一刻开始,到她意识边缘那个细微的“痒”,再到她如何尝试聚焦、如何“听”到达丽雅那句荒诞的哲学笑话。
“是‘神迹’,又不完全是。”安琛承认道,“‘神迹’的读心是单向的,但那条线……是双向的。达丽雅在想什么,我能‘听’见;我‘说’什么,她能收到。甚至……能传递一部分的感受与视野,而且没有延迟。”
她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大家不是没有问题,而是问题太多——或者说,确实无法用已知的科学或技术原理来解释。
“然后呢?”还是柏安卡打破了沉默,“现在呢?那条……线,还在吗?”
安琛摇头:“返回舱着陆后它就渐渐弱了,之后完全消失。我试过集中精神,什么都感觉不到——完全复现不了。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来。”
狄安娜少见地语气有点干巴:“所以说,我们搞出了人类第一次载人航天,然后顺便……发现了某种无法解释的超距现象?”
“可以这么总结。”安琛说。
“这太讽刺了。”卡斯帕略有些刻薄地评价道,“当时在那个宇航员脱险后,你没有想过要尝试维持住连接吗?至少试一试,或者做些其他鉴定实验呢?”
“没做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颜其岚把话题从马后炮拉回现实,“问题在于,其他人会怎么想?当时在场的那么多工程师、技术员、后勤人员——他们不知道细节,但他们知道通讯断了,然后奇迹般地又连上了。我们之前的解释已经开始失去可信度了。”
“何止失去可信度?”玛莉娜小声插话,“我昨天在茶水间听见有人嘀咕,说‘上面是不是有什么黑科技瞒着咱们’。这样下去,咱载人航天计划都要发展出阴谋论了。”
柏安卡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无论如何,如果这个偶然的意识通讯现象涉及到‘神迹’,那么在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之前,这件事必须保密。”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在座各位都知道——要保障安琛的人身安全,就不能泄露她元女性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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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一种复杂的气氛中结束,最后留下安琛和柏安卡。
————————————
门关上,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安琛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午后的天水镇,阳光把一切照得明亮到虚假。
“安琛。”柏安卡在她身后开口,“咱们需要谈谈——谈你的事。”
安琛虽然预感到她要说什么,但还是转过身问:“我的事?”
“是时候解决根本问题了。”柏安卡看着她,绿眼睛里有某种安琛看不懂的锐利,“你不能再这样躲下去。安琛,你需要回去,到那个你应该在的位置上。”
安琛不置可否:“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安琛,今天咱们所有人在这里,是为了帝空之盾,为了共同的理想。”柏安卡少见地使用了较为冷酷的表达,“而理想,需要安全的基础。或者说最起码的,帝国不能毁灭、不能战乱,否则没有人能搞得了航天。”
这些话像针,扎进安琛心里某个她一直不愿触碰的地方。她知道柏安卡在说什么——无论对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安瑾是否认同,她们都知道,圣母除了是教皇之外,首先得是“圣母”。
但是被误解、被指责的怒气还是不由得窜上来。
“你说得对,柏安卡。”安琛的声音冷下来,“但你是除圣母之外‘神迹’最强的元女性,如果让一个元女性当教皇这么重要,你可以自己去当。”
话出口的瞬间,安琛就后悔了。
柏安卡的表情崩解了,她那双绿眼睛里燃起真正的怒火。
“柏安卡,我不是故意的——”安琛立刻滑跪,“我当然不是这么想的,我只是不想——暂时不想考虑跟这个有关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安琛。”柏安卡最终还是叹了声气,“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可以自己不在意——可以现在不在意、未来也不在意,我们也可以都不在意。但是这个世界上占大多数的,是无法决定自身命运的普通人。答应我,在混乱发生之前、在普罗大众被波及之前,回到那个位置上去,好吗?”
安琛想了很久,最终也只能回答那个字:“好。”
75. 第七十五章:觉醒神迹
返回舱着陆一周后,月照镇郊外的帝空之盾附属医疗中心。
达丽雅盯着自己摊开在雪白被单上的手。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蛛网状瘀斑已经淡去大半,变成了浅褐色的印记,像是地图上正在消退的陈旧边界。加压治疗很有效,关节深处那恼人的、仿佛有砂纸在摩擦的刺痛感,也减轻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但别的东西取代了它们。
一种更深层的、黏着在骨髓里的疲惫,像铅水一样灌注在她的四肢百骸。简单的抬手,需要预先调集注意力;试图坐起来超过五分钟,背部肌肉就会不受控制地微颤。更让她心烦的是肌肉——仪器检测显示,她的肌肉质量在短时间内出现了不符合卧床周期的、异常的流失,伴随着肌电信号的轻微紊乱。
诊断报告上,一行行复杂的医学术语最终归结为几个笼统的词组:失重叠加极端环境暴露后应激反应,恢复期个体差异显著,建议持续观察与支持性治疗。
“观察”,“支持”,听起来温和,却意味着无从下手。
“林小姐,我们开始今天的被动活动。”穿着浅蓝色护理服的年轻男护工推着器械车进来,声音爽朗。他姓沈沈,是医疗中心的新人,对待达丽雅这位“第一宇航员”总是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崇拜和小心翼翼的热情。
“麻烦你了。”达丽雅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一切按部就班。直到小沈准备帮她进行脚踝的背屈训练时。
旁边那台监测着残余生命体征的多参数监护仪,因为需要调整探头位置被临时挪动,底座在一小摊未及时擦干的水渍上滑了一下。小沈想扶稳机器,动作太急,脚下也正好踩在湿滑处。
“小心——”达丽雅的提醒没来得及喊出去。
时间好像被拉长。她看见小沈脸上闪过惊惶,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手臂在空中乱挥,抓住了监护仪的金属臂。那台不算轻的设备被他身体的重量一带,彻底脱离了重心,朝着床尾达丽雅露在被子外的脚直直砸了下来。
恐惧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穿达丽雅的脊髓:「躲开!」
她没有喊出声,只是意念在那一刹那压缩成一道源自生命本能的排斥力。
下一秒发生的事情,似乎完全合理——小沈在眼看设备要砸中病人时,做出了一名尽责护工都会做的选择:他放弃稳住自己,整个人向前扑出,用身体挡在了达丽雅和设备之间。
监护仪砸中了他的右侧肩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小沈!”达丽雅挣扎着起身,却只来得及按响警报。最初的惊悸过后,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怎么回事?小沈怎么扑过来的?
很快,她发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倒在地上的小沈没有立刻尝试爬起来。他双手捂着胸口,脸色在几秒钟内褪成惨白,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可怕声音。
“呃啊……心……心脏……”他断续地挤出几个字,手指痉挛地抓挠着自己的前襟,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
这不是普通的砸伤反应。
尖锐的医疗警报响彻病房,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迅速将小沈包围。
一片混乱中,达丽雅僵在床上,看着那个几分钟前还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急救团队的操作下剧烈抽搐,瞳孔对光反应迟钝,生命体征监护仪上,心率曲线乱成一团疯狂的锯齿。
一种冰冷的寒意,比真空更甚,慢慢爬上了达丽雅的脊背。
————————————
医疗中心的特殊会诊室,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安琛、柏安卡,以及被紧急召来的玛莉娜和秦笙,围坐在长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检测报告。
护工小沈已经被转入重症监护室,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神经系统和心脏功能留下了明确的受损痕迹,更麻烦的是他的精神状态——他对所有靠近的医护人员表现出顺从,但一旦问及事件经过,尤其是涉及达丽雅的部分,就会陷入语无伦次的恐惧和混乱,反复念叨“不要靠近”、“不能看她”。
柏安卡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棘手,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以最平静的语气告知了几位元女性同僚:“护工小沈的身上检测到了明确且强烈的‘神迹’作用残留,强度对于一个未经任何训练的普通男性而言,是致命的。”
会诊室里落针可闻。
“至于来源……”柏安卡将一份达丽雅的检测记录推到桌子中央,“根据对林·达丽雅血液样本的紧急复测,她体内……出现了圣母醇的活性代谢产物。”
玛莉娜惊讶地睁大眼,刚想开口说什么,但看到旁边秦笙的面色凝重,于是把兴奋的话压了下去。
“林·达丽雅小姐……她确定是平民吗?”秦笙先开口了,“元女性的生理基础是基因决定的,或许我们首先要复查达丽雅的身份背景。”
“这个……应该不用。”玛莉娜收敛心神说,“在宇航员复试之前,所有候选人的资料都进行了严格复核。达丽雅有明确从生育田出生的记录,并且她的体检报告也能证明她原本的性别。”
“所以,问题不在她的背景——”安琛缓缓接话,她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溯那条已经消失的意识连接,“而在于她的经历。”
她看向柏安卡,又看向其他人:“我们之前以为,那条‘线’只是传递信息的通道。但如果……它不止传递信息呢?”
安琛的意思很明确,并且现在也只有这一种解释——毕竟总不可能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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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暴露或者如此短暂的宇宙辐射,导致普通人基因突变的吧?那么排除物理影响,就只能解释为在意识连接过程中,安琛的部分特质被“写入”了达丽雅的生理系统。
“无论机制如何。”柏安卡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事实是,一名平民女性宇航员,在执行任务后,表现出了元女性的部分生理特征,并且无意识发动了具有伤害性的‘神迹’,导致一名无辜护工重伤。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
寒意浸透了每个人的后背。
平民获得“神迹”?这足以撼动整个社会的基石。如果这种可能性被证实,不知道有多少青年女性会被应征尝试进行转化——原本每一个元女性婴儿的降生都要耗竭一个成年元女性的生命力,而与之相比,哪怕平民只有万分之一的转化成功率都会被认为是更有性价比的。
柏安卡没有明说,而直接下了最终的决策:“启动最高级别保密协议。达丽雅转入静默病房,在转化机制研究明确前完全物理隔离。同时对外统一口径,是护工操作失误导致设备意外滑倒,达丽雅受到惊吓,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进行深度心理和生理恢复,暂停一切非必要探视和进展通报。”
“那个护工怎么处理?”秦笙问。
安琛接下话:“由我来对他进行‘神迹’层面的精神净化,他会在康复的同时失忆,然后得到舍己救人的奖励——他确实救了达丽雅,这是事实,而达丽雅是航天先驱,这个动机也不会有人怀疑。”
决策迅速做出,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开始运转。
————————————
达丽雅消失在了医疗中心的普通病区,与此同时,在帝空之盾总部,一些细微的裂痕正在表面光滑的成功叙事下悄然蔓延。
首先是对“第一宇航员”康复状况的通报,从“恢复良好,已开始复健”变成了“恢复情况符合预期,正在接受系统性的深度调理,为确保最佳效果,暂时谢绝一切探视”。措辞谨慎,但信息量锐减。
紧接着,是关于那起“小意外”的零星流言。不同版本在食堂的角落、在线上论坛的匿名板块里悄然流传:医疗中心那边出事了,警报乱响;护工很可能是突发急病,抢救了很久;事情就发生在“第一宇航员”的病房里。
碎片化的信息自发地拼凑、发酵,然后不知从哪个环节开始,一个新的阴谋论观点悄然从中诞生。
已知载人航天任务中途出过事故,通讯天线断了,返回舱进入死亡旋转,然而宇航员最终竟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但宇航员回来之后,却又进入了最高级别保密的隔离。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送上天的那个宇航员根本没有回来?而从“返回舱”里出来的那个人,是“上面”用载人航天做掩饰的另一个阴谋……
76. 第七十六章:精神崩溃
帝空之盾附属医疗中心,静默病房。
连续三天的生化报告静默地躺在达丽雅的电子病历里。圣母醇及其代谢产物的浓度曲线,持续、缓慢却无可阻挡地上行。显而易见,某种当今医学无法解释的转化正在她体内自行推进。
但比数据更早击垮她的,是感知的洪流。
最初只是隐约的烦躁,像隔着厚墙听到隔壁电视的杂音。达丽雅将其归因于隔离的压抑。但随着她对静默病房的适应,杂音却没有消失,反而逐渐清晰,分化成……思绪的碎片。不是意识连接时那种清晰、指向性的语言,而是无数浑浊的、无意识的背景音。
走廊尽头,夜班护士交接时心底一闪而过的抱怨,关于总是忘记补充记录单的同事;楼上某间病房里,慢性疼痛病人那种绵长而麻木的绝望,像潮湿的苔藓;甚至更远处,药房值班的年轻药剂师,偷偷清点今日多划出几盒安神蜜时,那点微不足道的、带着窃喜的算计……
静默病房的铅板与隔音材料,对“神迹”被动弥散开的场毫无作用。
达丽雅的精神——那曾经过严苛训练、能在疯狂旋转和死亡威胁下保持惊人稳定的宇航员意志——却在被这永无止境、无差别涌入的“声音”冲刷、侵蚀。情绪调节机制率先失灵,莫名的焦躁和易怒像野火燎原,烧毁了她平和的表象。接着是专注力,她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一件事上超过三分钟,书本上的字句会扭动,变成几层楼之外某人关于医院晚餐菜色的碎念。
即使是睡眠都成为了奢求。闭上眼睛,黑暗不会带来宁静,只会让那些外来的感知更加凸出、更加喧哗。幻觉开始出现,她分不清哪一声“警报”来自病房的仪器,哪一声来自某个陌生护工疲惫的内心。
达丽雅像被扔进了人类意识噪音的海洋,没有救生衣,连堵住耳朵都做不到。
————————————
崩溃发生在第四天凌晨。
信息洪流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脆弱的认知堤坝,尖锐的、嘶鸣的、低语的、哭泣的……无数“声音”拧成一股摧毁一切的噪音,灌入了达丽雅的颅腔。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觉,哪些是自己的恐惧,哪些是别人的残念。
“停下……停下!”达丽雅从床上滚落,用额头去撞击冰冷的地板,试图用物理的疼痛盖过精神的撕裂,然而毫无用处。
监护系统发出尖锐的生理参数警报。达丽雅踉跄站起,抓起手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输液架、监测仪的线缆、床头柜上的金属水杯——胡乱地砸向墙壁、天花板,砸向那些无处不在的“声音”来源。玻璃碎裂声、金属撞击声、她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呜咽,混合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最高级别的医疗与安全警报,瞬间响彻静默病区及相连的监控中心。
————————————
安琛是第一个冲进隔离观察走廊的,柏安卡几乎同时到达。玛莉娜和秦笙稍晚几步,但已经非常快了——快到她们不用说就知道相互之间对于达丽雅这种情况的担忧。
透过观察窗的强化玻璃,看到里面的景象让空气凝固。
病房内一片狼藉,达丽雅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剧烈颤抖。她的眼球布满血丝,眼神涣散,不断在惊恐与狂暴间切换,扫视着空无一物的空气,仿佛那里挤满了看不见的魔鬼——昔日的冷静专注已荡然无存。
“感知过载。”秦笙快速判断,“她的‘神迹’被动接收范围失控了。”
就在此时,病房内的达丽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钉”在了观察窗外的安琛身上。那一瞬间的聚焦,不再是涣散的疯狂,而是被极致痛苦淬炼出的、惊人的清醒与绝望。
“压制她,安琛。”柏安卡当机立断,“但小心,别用全力,还不清楚她的承受阈值。”
安琛点头,一股稍微调高的“神迹”背景波动,穿透观察窗,轻柔地覆盖向达丽雅——带有安抚效果,但力量有限,毕竟还不能确定达丽雅转化成元女性的具体原理,因而最好不要进行过多干涉。
躁动的“声音”似乎被推开了一些。达丽雅剧烈的颤抖缓和了少许,她死死盯着安琛,嘴唇翕动。
安琛示意打开病房的通讯器。
“……安琛……老师……”达丽雅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声带里磨出来的,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晰,“杀了我。”
观察窗外,玛莉娜倒抽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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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气,秦笙的眉头拧紧。
“求求你……”达丽雅的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污流下,“结束这一切……我受不了了……这些‘声音’……它们……永远不会停。”
她的眼神里,是彻底被摧毁后的空洞,以及在这空洞中唯一燃亮的、对终结的恳求。
安琛摇了摇头,终于忍不住直接推开了病房的门。
“安琛!”柏安卡低喝,但阻止的手停在了半空。
安琛走进那片狼藉,走向墙角那个濒临破碎的灵魂。她没有说话,只是半跪在达丽雅面前,然后,主动释放了“神迹”。
如同深海般的寂静骤然降临,所有外界感知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温暖而浩瀚的存在感彻底覆盖。
达丽雅脑中那些撕扯她的噪音、那些陌生的情绪碎片、那些无尽的低语,像被阳光直射的雾气,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安全与宁静,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卵壳里,一切伤害都被隔绝在外。
达丽雅绷紧如弓弦的身体骤然松垮,瘫倒在地。她眼中的狂暴和涣散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被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清明。
寂静持续了十几秒,安琛逐渐收敛了力量。
达丽雅缓缓抬起头,望向安琛——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位拯救者、一位老师,甚至不是看一个拥有力量的前辈,而是一种穿透了表象、触及了某种本质后的,混合着巨大疲惫与认知颠覆的凝视。
她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变得死寂的病房里:“原来……您不是‘祇神’……”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去确认那个令人战栗的真相,然后,吐出了那个在此世具有特定重量的词汇:“……您是‘神’。”
安琛看着她,并没有回应。
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达丽雅心里那曾经对“祇神”——对某种抽象、公允、蕴含于宇宙律动中的至高哲理——的呼唤与寄托,此刻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也是更残酷的认知:拯救或毁灭她的,并非深远的“道”,而仅仅是眼前这个拥有具体人格和压倒性实然力量的存在。
“神”不是答案,她只是另一种,更强大的现实。
77. 第七十七章:天赋丧失
监测屏幕上的激素水平曲线,终于在进入第二周的某个清晨开始回落。
达丽雅体内的圣母醇及其代谢产物的浓度,在攀升至接近青春期元女性峰值的水平后,开始缓慢而稳定地下降,最终停驻在一个标准的成年元女性数值区间内。
然而数据上的“稳定”,对于达丽雅而言并不意味着煎熬的结束。
安琛每天都会到静默病房探望,每次停留时间不长。她来的目的是为了释放安抚性“神迹”,精准地覆盖掉达丽雅意识背景里那些永无休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思绪杂音。
每一次她来的时候,对于达丽雅而言就像即将溺毙的人被猛地提出水面,抓紧一切机会几口珍贵的空气。但安琛离开后,低沉的噪音便会再度漫上来,如同永不消散的低烧,灼烤着她的神经末梢。她没再崩溃,只是被这持续的感官负荷熬煮得精神倦怠,反应迟缓。
因为大部分时间在昏睡与清醒的边缘度过,达丽雅对于身体内部那场无声的“改建”并无太多感知。只是骨骼深处偶尔传来细微的酸胀,肌纤维细胞在睡眠中无声地消解,皮肤对温度和气流的感知变得过分敏锐——她并不知道这不是康复,而是她的旧躯体正在被拆解,然后搭建成陌生的框架。
几乎是等到圣母醇已经完全退回成年元女性水平之后,达丽雅才感觉到真实的变化。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手。
某天达丽雅试图拧开一瓶营养补充剂的盖子,曾经能稳定操控精密仪器、承受数个G过载的手指,却感到一阵熟悉的发力方式落了空。瓶盖纹丝不动,虎口传来的是肌肉发力不足的轻微颤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依然修长,但原本绷紧的肌腱线条变得柔和,覆盖其上的肌肉轮廓显得……绵软。
接下来的复建更让她惊愕。
握力计的数值跌落到令人难堪的水平,不及达丽雅巅峰时期的一半。她试图在平衡垫上维持一个基础的单腿站立姿势时,曾经她最为熟悉的、无需思考的平衡感消失了。达丽雅感觉自己在笨拙地控制一个反应迟钝的木偶,脚踝的微调总是慢上半拍,距离感和空间方位感变得模糊不清。即使是最简单的原地转体,现在都会带来轻微的眩晕和方向错乱。
达丽雅看到自己的病历记录上写着:运动神经的转化已基本完成。神经-肌肉协调性,及前庭-本体感觉系统,处于适应调整期,表现出与既往运动模式不符的暂时性钝化。
这些术语无不显示了残酷的事实——这个人的灵魂依然是她,但躯壳已被偷换。
曾经那具能够驾驭马蜂、对抗重力甚至征服真空的躯体——那具凝聚了她全部骄傲、天赋与本能的身体——正无可挽回地离她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元女性的典型体格,虽然线条流畅,具备基本的健康活力,但绝对力量、爆发力和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神经反射速度,都已荡然无存。
完成转化的达丽雅,比秦笙那样经受过严格体能训练的继承人要弱,比柏安卡那样因为“神迹”天赋而影响体能的类型稍好,说起来大概跟玛莉娜或者狄安娜差不多——但与曾经的自己,已是云泥之别。
理性的认知如同冰冷的雨水。
她能活下来,这具新身体可以支撑她找一份和哲学系毕业生匹配的文职工作,甚至也不会显著影响她的预期寿命。
但这认知丝毫无法触及脑海中呼啸的情感风暴——她失去的,是构成“林·达丽雅”这个存在的核心,是她天赋中超出常人的部分,以及之前二十二年基于此构建的全部本能。
唯一的好消息是,达丽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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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受到圣母醇折磨,意味着她可以离开静默病房了。
在最后一次综合体检结束后,达丽雅被允许到医疗中心的空中走廊短暂透气。午后的阳光很好,几队碧玉马蜂拖着运输轿厢,平稳地划过远处湛蓝的天际。
安琛找到她时,达丽雅正背对着走廊,目光空洞地追随着那些远去的黑点。
“安琛老师。”达丽雅没有回头,声音里没有歇斯底里,只有被抽干所有情绪后的、一片死寂的疲惫,像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实,“那些测试结果……都是真的,对吗?我的身体……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
安琛走到她身侧,同样望着天空。
“你会稳定下来。”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安慰,并没有用苍白的言语去涂抹事实,“像我们一样。”
达丽雅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安琛。她眼中曾经属于宇航员和天才骑手的、清澈而明亮的光,此刻只剩下微弱的余烬,映照出深不见底的迷茫。
达丽雅几乎做了全部的心理建设,才终于问出了那个对她而言重若千钧的问题:“……那我以后,是不是……再也飞不了了?”
安琛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类似于“你可以转向理论研究”或“文职工作也很重要”这类正确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残忍的安慰——尽管这很可能是事实。
安琛斟酌了一下才回应道:“理论上的数据,和实际的感觉未必是一回事。就像我也能飞,阿笙也能,甚至像狄安娜那样的都能飞得很好——古往今来的元女性中也有很多优秀的骑手。”
她朝远处医疗中心蜂厩的方向偏了偏头,直接发出了邀请:“要不然,我带你上去试试?用我的马蜂——保险起见,控制交给我,你主要是先飞起来,找找感觉。”
78. 第七十八章:试飞失败
被安琛带着飞行听起来并不难,但升空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针对达丽雅新躯体的挑战。
黑子应召而来时,安琛先翻身上去,然后把达丽雅拉上去。
起飞指令下达的瞬间,黑子仍是按习惯猛地蹬地,直接往空中窜,翼膜展开的爆鸣和气浪瞬间涌来。达丽雅下意识绷紧核心,准备像过去千百次那样,将身体化为与马蜂运动合拍的流畅整体——但她调动的肌肉群回应她的,却是一阵力不从心的迟滞和轻微的颤抖。冲击力毫无缓冲地撞进她的骨骼和内脏,带来一阵短促的闷痛和心悸。
安琛感觉到了身后瞬间的僵硬,但这个时候也只能说:“没事儿,放松。黑子的起飞是有点不稳当。”
黑子听见她说的话,不满地摆了摆触角。不过它也意识到了今天乘客的不同,飞行逐渐平稳,爬升轨迹平滑。
身下的建筑、道路、农场快速缩小,变成规整的色块。
达丽雅看着这熟悉的景象,眼睛接收着“飞行”的信息,大脑却从身体各处接收到一片混乱而陌生的抗议信号:前庭系统在抱怨平衡的微妙改变,肌肉因持续维持一个基础坐姿而提前传来酸乏感,甚至内脏都似乎对脱离坚实大地产生了某种不适宜的敏感。视觉与体感之间,裂开了一道她从未体验过的鸿沟。
终于到了相对平稳的巡航段,达丽雅的生理状况才能允许她说话:“安琛老师……”
她的声音不大,安琛微微侧了侧头。
达丽雅的声音十分干涩:“您是怎么做到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在元女性普遍与卓越体能无缘的共识下,安琛的骑术颇为扎眼。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只是安琛尽量避免刺激到她的精神:“普遍来讲,‘神迹’天赋和身体素质是拮抗的,‘神迹’越强体能越弱。只不过我属于生物学意义上的圣母,所以可能跟其他元女性还是有些不同。”
“至于具体的技术……”安琛又解释道,“纯粹是练出来的。”
接下来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只有气流滑过黑子光滑甲壳的嘶嘶声。
“黑子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安琛轻轻摸了摸黑子光滑锃亮的胸甲,“在我还骑不了的时候,它就和我认识了,所以之后等我能学飞了,它才会愿意陪我一遍遍地折腾。那时候要是换一只马蜂,我也什么都学不成。”
达丽雅贴在安琛背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意识到,安琛这份超越同类的骑术,并非源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天赋补丁,而是建立在一种极其脆弱又独特的基础之上——孩童时代的友谊与耐心,以及在这份偶然之上,经年累月叠加的重复练习。对于天生体能孱弱的元女性而言,这种练习本身恐怕就足以称得上酷刑。
而相比之下,达丽雅几乎从她当年第一次爬上马蜂的背就会飞。在她原本的认知里,并不存在“学飞”这个概念——她没有在练习上浪费过多少时间,因此进行真正熟练、高技巧飞行的时间,比安琛长得多。
一丝微弱却尖锐的不服输,像濒死的火星,在达丽雅心底被吹亮。
“安琛老师,”她收紧了一点环在安琛腰上的手臂,声音因为紧张和渴望而发紧,“我想……试试。不用难的,就做个基础动作。我想知道……我现在,还能做到多少。”
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是最糟糕的那个——她需要亲手摸到那堵墙。
安琛判断了一下危险性,最终还是决定支持:“也好。抓紧了。”
黑子接收到指令,振翅抬升高度,到达了虽然不合法但也无监管的空域。达丽雅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部残存的肌肉记忆和精神,准备迎接这个原本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解出每个力点的动作。
黑子进行了一个极其温和、几乎被放慢了速度的跃升,接一个弧度宽大到堪称慵懒的侧转。离心力被控制在最小,如同荡一个温柔的秋千。
然而,对达丽雅的新身体而言,这“温柔”的秋千不啻于一场海啸。
跃升开始的瞬间,加速度就化作了胃部猛然的下坠与翻搅。紧随而来的侧转,即使幅度如此之小,也立刻让她的方向感分崩离析。视野中的地平线歪斜、滑动,与身体感受到的旋转角度完全错位,强烈的恶心感难以抑制地涌起。
达丽雅试图绷紧核心和腿部来稳定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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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肉却回应以无力的颤抖和迅速袭来的酸软,根本形成有效的对抗。心跳快得让她头晕,一种纯粹的、源于生理失控的恐惧冰凉地攫住了她——这与过去在峡谷探险做出高风险动作时,那种冷静评估下的紧张截然不同,此时她的身体在响起极度危险的警报。
整个过程可能只持续了十几秒。
黑子恢复平飞时,达丽雅整个人已经软了,全靠环住安琛的手臂因生理畏惧而紧紧抱着才没滑下去。五脏六腑还在刚才的错乱中挣扎,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降落地面时,达丽雅的腿完全使不上力,几乎是半滚半爬地从黑子背上下来,脚刚沾地,膝盖一软就蹲了下去,随即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而生理上的剧烈反应稍稍平息后,随之而来的是情感的溃决。
达丽雅抱着自己发抖的手臂,牙齿格格打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我……连这个……都做不到了……连这么……简单的……”
安琛已经下来,蹲在她身边,没有立刻触碰她,而是递过来一罐汽水。等达丽雅最剧烈的颤抖过去,才伸手,力道平稳地扶着她站起来。
“不是你的问题。”安琛平和地安慰她,“是我们的身体,普遍就这样。”
达丽雅抬起模糊的泪眼。
安琛继续说,语气尽量平静而放松:“经过恢复训练,维持普通飞行没问题。但特技飞行,尤其是需要三维方向翻转和承受过载的,绝大多数元女性都做不到,也不应该去勉强。”
“你能飞,达丽雅。”她拍了拍达丽雅的肩,“只是飞的方式和极限,和过去不一样了。你得重新认识这副身体。”
达丽雅用袖子擦掉眼泪,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望向蜂厩方向,那里还有其他较为温顺、适合用作通勤的马蜂。
她没有再看黑子。
风从空旷的起降场吹过,卷起细微的尘土。达丽雅彻底明白了,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那不仅仅是可以量化的力量、速度、耐力,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与物理世界进行亲密对话与精确互动的可能性。
那门语言,对她而言已经永久性地静默了。
79. 第七十九章:亲人的畏惧
达丽雅转入了普通疗养病房。公开记录上,她仍需进行系统的心理与生理康复治疗。真实情况是,她必须在这里重新学习生活——用一具孱弱而全然陌生的躯壳,以及体内那股不受欢迎的力量。
练习进展慢得令人绝望。达丽雅仅仅是尝试将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向四周弥散的“神迹”场收敛回来,也只能维持几十次心跳的时间,勉强换来一片短暂而珍贵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寂静。而后一旦她稍微放松,紊乱的波动就会不受控制地泄露出去,甚至有可能攻击到门外路过的护工。
不过表面上看,达丽雅完全符合一个正在缓慢康复的宇航员形象:苍白、安静、偶尔对着窗外出神。
直到她的家人到来。
父母和哥哥出现在病房门口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脸上带着那种面对重病亲人时特有的、混合着关爱与小心翼翼的神情。帝空之盾官方含糊其辞的“需绝对静养”说辞,让他们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刚见面的两分钟是温馨而脆弱的。母亲握着她的手,父亲站在床边问些“睡得怎么样”、“吃得合不合胃口”的话。哥哥还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在把罐装蜂王膏从袋子里拿出来拆封。
变故发生在哥哥终于打开了罐子,靠近达丽雅的时候。
他的脚步在踏入距病床约三步远的某个无形界线时,猛地顿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嘴唇抿紧,脖颈上的肌肉线条陡然绷直。他手里还拿着蜂王膏和不锈钢勺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视线不由自主地垂下,避开了达丽雅的脸。
达丽雅的心脏立刻被攥住——她知道,这是她的“神迹”场。
无法控制的“神迹”,对于成年未婚男性,具有天然的、生理层面的压迫力。教科书上冰冷的描述,此刻化作了哥哥苍白的脸和僵直的动作。
「快收回去!」达丽雅在心底对自己尖叫,竭尽全力调动那点可怜的控制力,试图将弥散的场压回体内,却反而让那股力量不受控地更加外放。
哥哥闷哼一声,像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背撞上半开的病房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仍然攥着那罐蜂王膏——那东西很贵,因为达丽雅住院了,家里才舍得买——只是用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额头上渗出冷汗,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萨沙!”父母惊慌失措地围过去。
“哥!”达丽雅想也没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这个动作让她离哥哥的距离瞬间缩短。更强烈的压迫感如山倾覆,哥哥终于支撑不住,弯腰干呕起来,被父亲用力搀扶住才没瘫倒在地。他抬起脸,看向达丽雅的方向,眼睛里充满了生理性泪水,以及更深处的、无法理解的痛苦和……一丝惊惧。
达丽雅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看到了父母回头望来的眼神。母亲脸上混杂了巨大的困惑和茫然,父亲扶着虚弱的儿子,又看看僵在床边的女儿,那目光里有担忧,但更多是一种打量未知事物时的、本能的警惕与疏离。
他们熟悉的女儿,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周身弥漫着无形力场、会无声无息伤害至亲的……异类。
空气凝固了。
“我……”达丽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最终,是母亲先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飘:“闺女,你……你好好休息。萨沙可能有点不舒服,我们……我们先带他出去。”
父亲把那罐打开的蜂王膏放在桌上,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哥哥匆匆离开了病房,甚至没有回头。母亲似乎还有疑虑,最终也只是低声说了句“好好养病”,便连忙跟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只剩下达丽雅一个人,空气中飘起一股陌生的、大概来自蜂王膏的甜味。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认识到,“林·达丽雅”作为那个家庭中女儿和妹妹的社会坐标,已经随着那具旧躯壳一起,被永久地、彻底地抹去了。
————————————
夜深了,医疗中心走廊的灯光调至夜间模式,一片昏朦。
安琛在习惯性的加班之后,来到这里探望达丽雅。她在疗养病房外停下,刚要敲门,便察觉到门内另一股同源力量的微弱波动——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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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疲惫的挣扎。
就在她准备将“神迹”的探查收回时,某种奇异的共振发生了。
仿佛频率偶然对齐的收音机,一段清晰的“声音”直接渗入了她的意识——是达丽雅。
意识连接不知为何而开启了,但此刻达丽雅的“声音”像是沉浸绝望中的呢喃:「……群山之灵,星海之息,如果你们真的寓于万物之中……请收回这‘馈赠’吧。」
「我不向圣母祈求,不向‘神’祈祷……我不责怪她。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只是……无法背负成为‘此身’的代价。」
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溺水般的疲惫,和对某个已逝之“我”的哀悼。在现实中已经找不到任何拯救的办法,因此她在向那个虚无缥缈、非人格化的“祇神”祈求——向人类最初信仰的、宇宙性的自然意志祈求。
安琛睁开眼。冰冷的愧疚如同地下深泉,从她意识的缝隙里汹涌倒灌,淹没了一切。
她救了达丽雅的命,而这份救援的终极“成果”,却是将一个自由的灵魂,囚禁在一具孱弱的躯壳里。并且这具孱弱的躯壳本身,还会令她不得不离她曾经的一切远去。
在达丽雅的祈祷结束后,连接再次减弱而消散。大约这种意识的双向连接,是需要达丽雅处于类似深度冥想或精神极度内敛的状态才能触发。
但愧疚的浪潮尚未退去,更为尖锐冰冷的危机感已如匕首般刺入她的思绪。
达丽雅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为一个极度危险的机密:一个表面上突然出现,拥有“神迹”能力的年轻女性,深度参与了帝空之盾的工作——这与安琛隐藏自身身份的结果过于相似了。那些在暗处寻找真正圣母教皇踪迹的势力,无论是出于忠诚还是敌对,都有可能将审视的目光投向达丽雅,甚至将她误认为是那个失踪的“安琛”本人。
这意味着,达丽雅的外在人身安全,也会因为这层与安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联而变得岌岌可危。
病房门内,寂静无声。
安琛在昏暗的走廊里站了许久,最终没有抬手敲门。
80. 第八十章:新集体
帝空之盾总部,四十一层会议室。
该到的人都到了,屏幕上是达丽雅最新的生理数据与风险评估摘要。
“所以,结论是她无法回归普通社会。”柏安卡语气平静地说,“不稳定的‘神迹’是持续风险,而身份暴露的后果也无法承担。”
“如此看来,留在帝空之盾是目前唯一安全解。”狄安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里有容纳非常规存在的基础架构。”她看了一眼安琛,“也有经验。”
“可她……以什么身份留?”彭明思推了推眼镜,“总不能一直‘疗养’。”
“员工。”秦笙客观地说,“达丽雅受过高等教育,有顶尖的学习能力。帝空之盾高层有足够的岗位消化一个背景特殊的员工。”
“问题是,她自己是否接受。”颜其岚看向长桌另一端。
所有目光最终落在安琛身上。
安琛靠向椅背,盯着屏幕上达丽雅那张平静却空洞的证件照:“我去跟她说。”
————————————
帝空之盾附属医疗中心,疗养病房。
下午的光线斜照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达丽雅靠在床头,看起来比前些天更安静,那种激烈的痛苦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达丽雅。”安琛坐在她床边,“我们评估了你的情况。非常遗憾,你恐怕不能回归过去的生活——‘神迹’不稳定,对你,对你周围的人,都是风险。何况身份一旦暴露,会引发非常大的麻烦。”
达丽雅的眼睫颤了一下。
“帝空之盾可以给你一个新的位置。”安琛继续说,“在这边你可以正常工作,身处一个至少存在其他元女性、万一‘神迹’失控也可以保证你人身安全的环境。”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这不是命令。你可以选。虽然选项不多。”
病房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嗡鸣。
达丽雅慢慢将脸转向安琛。她那双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认命般的、冰冷的清明。
“安琛老师。”达丽雅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对吗?”
安琛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达丽雅说完,重新看向了窗外,一动不动地如同一座雕塑。
————————————
达丽雅的入职很快。
她从疗养病房出来就穿上了带有帝空之盾标志的灰色工装,除了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淡青,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应届毕业生没什么不同。
玛莉娜第一个凑过来:“欢迎加入!恭喜你现在是咱这儿第二个文科生了——另一个是柏安卡,不过她是资本家,应该不算。”
这个归类方式让达丽雅愣了一下,随即,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线。
柏安卡从后面的办公桌起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态度和对待其他新同事无异:“达丽雅,这是你的初期工作安排。主要内容是跟随我熟悉帝空之盾的整体运营架构、项目管理流程和基础合规要求。考虑到你的学术背景,从宏观管理切入可能比直接进入工程细节更合适——有问题随时问。”
公事公办的语气,反而让达丽雅感到一丝久违的“正常”,她接过文件夹:“好的,柏安卡老师。”
柏安卡不由得挑了一下眉,语气带上了些许意外和无奈:“直接叫我柏安卡就好了。”
这时候安琛也来了,拎了一袋子食堂带的新鲜糖水,分了一杯给达丽雅:“先适应环境吧。有任何不适,或者‘神迹’控制上的问题,随时找我或者柏安卡。”
她想了想,补充道:“也可以找阿笙或者玛莉娜。狄安娜……她只有下班时间或者周末才会来。”
————————————
置身于一个无人对自己流露恐惧的环境,压力源消失了,达丽雅发现自己无需时刻绷紧神经去压制那股力量,反而更容易控制它。
进展快得令人意外。
不到一周,她已能稳定地将“神迹”收束在体内,不再无意识地侵扰周围。紧接着,她开始掌握基础的、有意识的运用——无论是类似于读心术的感知,还是尝试释放出安抚性的波动——虽然还不熟练,但已是正常元女性经过训练后能达到的水平。
达丽雅无法像安琛那样,将背景值压制到近乎于零,从而在其他元女性面前完美伪装成平民。不过就这一点来说,柏安卡告诉她,绝大多数元女性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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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帝空之盾的“长途-4”载人任务,也正式进入了筹备阶段。
第一次载人任务至少对外公开是顺利去的成功,因此接下来仍考虑面向公众招募宇航员候选人,和上次基本是相同的流程。
安琛看完初步规划,眉头微蹙:“让达丽雅参与这项工作……这合适么?”
她的话很含蓄,但在场都明白——让一个因首次任务失去一切的前宇航员,去筛选和训练继任者,无异于反复撕开伤口。
秦笙点头:“面对那些身体条件处于巅峰的候选人,对她可能是持续的刺激。”
但就在此时,达丽雅本人的声音传来:“让我参与吧。”
达丽雅跟随柏安卡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关于项目管理的时间线资料,虽然身形比之前瘦弱,但她的衣着得体、目光平静,已经恢复了曾经那个刚来到帝空之盾参加宇航员选拔的哲学专业毕业生的模样。
“我不能飞了。”达丽雅说,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思考已久的结论,“但我的经验,对于下一个人还有用。”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从她眼里看到自虐或悲情,只看到一种专业的责任感。
安琛与柏安卡对视了一眼。达丽雅会这么说,显然是先征询过柏安卡的意见。
既然如此,安琛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柏安卡最终决定:“那么,航天员选拔与训练体系的搭建,由达丽雅主导。你需要先提交一份详细的能力模型与考核方案。”
达丽雅明显怔住了,平静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啊?我……我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柏安卡,又看看安琛,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我才刚本科毕业,而且……”
“维溪大学哲学系,名校毕业,成绩优异。而且通过了史上最严苛的宇航员选拔,并在实际任务中积累了独一无二的一手经验。”安琛解释道,“你现在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不然就只能再让玛莉娜负责了。”
“怎么了?我很差吗?”不远处还传来玛莉娜不服气地嘀咕。
有点荒谬,但是……也有点好。
达丽雅站在原地,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或许这份新的工作,真的会比在天上乱飘更适合她。
81. 第八十一章:皇宫项目
周六下午,帝空之盾总部四十一层会议室。
达丽雅站在屏幕前,正在对于加班完成的“长途-4”宇航员选拔流程进行最后的校对。
她已经能相当不错地控制那股内在的力量。经过近一个月的刻意练习,她的“神迹”背景值已经能够压得极低。在帝空之盾的普通员工眼中,她只是个普普通通、因为某种对于帝空之盾而言常见的原因空降过来的新高层,不同寻常的点仅在于格外年轻而略显瘦弱而已。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寂静。
达丽雅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会议室的门随之滑开,狄安娜走了进来。科日杜家的继承人今天穿着剪裁利落的休闲装,看到达丽雅时,她细长的眉毛微微扬起,显然也有些意外。
“柏安卡周末还抓你加班?”狄安娜走近,语气随意。
“不是。”达丽雅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工作还没完成。而这里比较适合思考——以前习惯了在开阔的地方想事情。”
所谓“开阔的地方”,大概指的是她以前经常骑着马蜂到处飞了,即是放松也有利于在放松中思考。
但现在的达丽雅已经失去了进行这项爱好的能力。狄安娜避免了这个尴尬的角度,只谈自己:“是啊,我也喜欢安静又没别人的地方。”
她很快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咱们同岁?”
“是,都二十二。”达丽雅确认。
“我还在被学分围追堵截,而你已经大学毕业了。”狄安娜歪了歪头,“真羡慕啊。”
达丽雅解释道:“我上学早一年。这在平民家庭里不算罕见。”
“早上学?”狄安娜显然没听过这种操作。
“嗯。早上学一年,等于多一次大考复读的机会。”达丽雅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第一次没考好,还有时间重来。算是……一种风险对冲。”
狄安娜先是愣住,随后挑眉:“原来还可以这样……我们不行,几岁入学、几年读完、修哪些课程,规矩多得很,差半年都要记录在案。”
每一个自然出生的元女性,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人生轨迹的刻度就被严格划定,甚至半公开地陈列在贵族社交的视野里——她们的健康和智力发育关系到所谓的国本。
对话间,狄安娜自然地向前挪了半步,拉近了两人原本就不远的距离。几乎与此同时,一股轻柔的、带着明确试探与玩味意味的“神迹”波动,如同指尖拂过丝绸般,轻轻擦过达丽雅的感知边缘。
那波动并不强势,甚至称得上“礼貌”,但其中蕴含的调情意图清晰可辨。
达丽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后仰了半分,眉头微微蹙起。生理上,她对这种带有明确指向性的“神迹”接触感到陌生,以及一丝轻微的、本能的不适。并非厌恶狄安娜本人,也绝非排斥同性间的情感——在平民社会,女性相恋合法且寻常。她只是觉得……不合时宜。
达丽雅接着调整姿势稍微躲开了十厘米,然后抬起眼,用极其认真的口吻,谨慎地措辞:“狄安娜小姐,您不是……安琛老师的……吗?”
她没有把话说完,留给那个关系以模糊的边界,因为她确实不确定狄安娜与安琛之间具体走到了哪一步,只隐约感觉到某种特殊的联系。
狄安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出声:“安琛?她又没跟我绑定。我不是任何人的。”
然而,达丽雅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认真了,试图从她所熟悉的社会契约与关系伦理的角度去剖析这个问题:“即便如此,基于您与安琛老师现有的紧密合作关系,以及……彼此间可能存在的情感联系,进行此类……互动,事前进行充分沟通并取得共识,是更为妥当、且符合普遍道德预期的方式。”
达丽雅还没有建立起元女性的性别意识,否则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提示狄安娜,元女性之间发生同性情感是违反法律的——虽然生理已经改变了,但前面作为普通女性生活的二十多年所塑造的思维方式却不会那么容易发生变化。
“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而狄安娜也是放浪不羁惯了,非但没有“反省”自己的违法,反而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道,“我以前交过的女朋友,搞不好比安琛以前交过的男朋友还多呢。”
——————————————
周一下午,还是在同一个会议室。
人都到齐了,空气里弥漫着刚结束午休的微滞感,直到柏安卡将手环连上大屏幕,调出一份印着皇宫公章的通讯摘要,气氛才骤然变得凝实。
“这是上午接到的联络。”柏安卡银发下的面容平静无波,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晰稳定,“来自圣物与特殊事务厅。最高秘密级别,对方语气完全官方,内容……有些模糊。”
摘要的文字经过处理,但核心要求清晰得令人皱眉:
项目性质:商业合作咨询。
需求:评估并报价,将“一系列特定规格的封装体”送入“稳定的外太空轨道”。
特殊要求:
1.轨道寿命要求极长,需达数百年至上千年。
2.发射窗口、最终轨道参数需绝对保密,要求我方制定并执行一套完全独立、对外隐形的发射与测控方案。
3.载荷是一系列封装体,将由委托方提供,我方负责设计符合要求的搭载舱体、确保发射环境适应性及在轨长期稳定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颜其岚第一个开口:“这不像是普通的卫星发射。载荷描述太模糊,什么封装体?轨道要求也异常,强调超长期稳定和绝对隐蔽。军事侦察卫星不需要这么久的寿命,探测卫星也不会要求发射窗口保密。”
安琛坐在长桌一端,沉默地听着。颜其岚的疑问也是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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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的疑云,但她的思绪瞬间飘向了更深处——皇宫,安瑾,即将耗尽的卵细胞储备,以及任何可能被用来延缓崩溃、甚至寻求某种“延续”的极端技术手段。
然而如果皇宫真的发生危机,她的确是必须要按照柏安卡所提醒的,为接替安瑾的工作做些准备了。
此时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卡斯帕。他茶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但此刻微蹙着眉的侧脸:“上周,我母亲提到,材料研究所也接到了来自皇宫的项目委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项目要求是研发一种能在近绝对零度、强宇宙辐射、长期真空环境下,保持数据完整性超过五百年的超高密度储存介质。”卡斯帕缓缓地解释,“他们最初以为是为某种极端深空环境探测器准备的,但规格要求高得有些异常。”
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两个信息碎片,来自皇宫的不同分支,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结论几乎呼之欲出。
“……难道是文明备份?”玛莉娜的思维跳跃到科幻概念上,“帝国的基因库?完整的文明‘火种’?在可能的地面危机发生前,送到绝对安全的天上?”
“也可能是宗教圣物。”杰斯从公关角度思考,“某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圣骸’或契约,置于‘天界’以示神圣与永恒?”
“或者,是政治遗嘱。”秦笙的声音更冷硬一些,“某些必须确保在特定时间、特定条件下才能被后人获取的秘密或指令。”
通过远音线上参会的狄安娜此时插话,语气实际:“猜测动机没意义。关键是,这项目有风险吗?”
柏安卡回答得很快:“从商业与法律层面,没有。对方是以官方渠道向合法企业进行项目咨询,我们按流程评估、报价、签约、执行即可。在此之前,帝空之盾也接过皇宫的一些非核心部件研发订单。”
“但是有机会。”克拉拉少见地说了点儿跟人性相关的话,“对方要求帝空之盾设计搭载舱。这意味着,载荷最终会交到这里进行封装整合。我们有机会在不过度侵犯隐私的前提下,对‘封装体’的外部特性、接口、可能的质量分布进行检测和分析。”
颜其岚点头:“了解载荷的大致物理特性,或许能反推其用途。这是一个窥探皇宫异常行为的窗口。”
“技术要求明确,商业流程合法,且存在获取额外信息的可能。”安琛平和地判断,“没有理由拒绝正常的项目招标。”
“可以,那就正常接了。”柏安卡点了头,按常规流程走,“卫星、结构和动力组做初步可行性分析和方案设计,然后给我报价。克拉拉,给我一个综合历史上类似项目方案的分析报告。”
会议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散去。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低声交谈着方才的猜测,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82. 第八十二章:常规体检
比第二次载人航天亦或是皇宫的新项目先推进的,是帝空之盾总部的年度体检日。
帝空之盾附属医疗中心,气氛更接近于一场秩序井然的内部团建,而非严格的医疗程序。体检部走廊里,员工们手里拿着刚领到的、厚厚一叠体检表,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水味和压低音量的闲聊声。
达丽雅跟在安琛和柏安卡身后,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表格入手沉甸甸的,按照“高危岗位及特殊贡献人员”标准执行。
循环系统、肝肾功能全套、血液生化、肿瘤标志物筛查、骨密度、动态心电图、运动压力测试……这些她都熟悉,之前作为宇航员候选人的严苛体检比这更甚。
直到指尖翻过某一页,视线落在加粗的栏目标题上——泌尿生殖系统专项检查。
达丽雅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下面的子项目罗列清晰:盆腔超声、激素六项、表观遗传筛查……以及一项她用目光反复确认了两遍的——“卵细胞活性与密度评估”。
她愣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按在那行字上,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那个陌生的词汇组合。一种荒谬感先于理解涌了上来。卵细胞?评估?对她?
作为一个身为平民接受了完整生理教育的女性,达丽雅的大脑里根深蒂固的常识是:普通女性没有、也不该有卵细胞。那种“种族繁衍”的神秘生理构造,遥远且与己无关。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安琛正一边翻看自己的表格,一边和柏安卡低声说着什么。玛莉娜在不远处对着自己的视力检查结果小声嘀咕,秦笙和狄安娜在聊些和体检完全无关的话题。
似乎没人对此表示意外。
达丽雅捏着表格,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安琛靠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困惑:“安琛老师,这个卵细胞评估,是……有什么特殊的象征意义?”
安琛闻言,侧头看了一眼她手指的地方,表情没有丝毫波澜:“没错啊,就是检查卵细胞的质量和大概的活性。除了评估元女性基本的生殖能力,也能反映近期的整体健康水平,算是综合指标之一。”
这个过于直接、过于“生物学”的解释,让达丽雅的困惑升级了。她眉头蹙起,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可是……书上说,元女性的卵细胞,不是只有在……在受到特定‘刺激’,引发生理反应时才能排出吗?常规体检……怎么就能……”
她的耳朵红了,混杂着学术性的质疑和面对隐私话题本能的尴尬——先不说别的,就是在体检医护人员面前发生性唤起,就是很难做到的事。
安琛看着她那一本正经困惑的模样,忽然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达丽雅紧绷的肩膀:“想多了,没那么复杂。就是做腔内超声的时候,仪器附带一个负压吸管,稍微吸一点而已。无创、无痛,就是一次普通的取样。”
达丽雅的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而安琛又跟她重复了一遍补充注意事项:“对了,你前天看到通知了吧?体检前24小时内避免摄入生花粉,不然可能会抑制卵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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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性,影响评估结果。如果昨天吃过生化粉的话,要之后再补测。”
达丽雅呆呆地点头,这个她能理解:“哦……我没吃。”
“那就没问题了。”安琛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再次让达丽雅瞳孔微震,“为了确保体检时取样顺利,检查室里会提供一些……嗯,视觉辅助材料。你可以根据自己偏好选,异性恋向的或者同性恋向的都有准备,就当看个几分钟的放松小短片,配合一下检查。”
“啊?!”达丽雅彻底石化在原地,脸颊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热。
就在这时,玛莉娜拿着一叠报告单晃悠过来,恰好听到最后一耳朵,撇了撇嘴,用一种饱受其苦的口气吐槽:“别提了,最烦选那个了。翻来覆去就库存里那几部,拍摄手法老套,演员表情僵得跟实验室标本似的,我看得都能背下台词了。”
狄安娜也从旁边路过,听到她吐槽就翻了个白眼:“好歹你还看得下去异性恋的片子,差不多得了。库里的女同片年纪比我都大,我只有看着医生的脸才能排得出来。”
后面的秦笙无可奈何地打断:“狄安娜,你讲话注意点儿。骚扰医生会被举报的。”
她们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就像在抱怨体检中心提供的咖啡太难喝。
安琛对达丽雅笑了笑,带着一点理解和鼓励:“没这么夸张。第一次是会觉得有点怪,习惯就好,实在不行你也可以自己上网找片。就当是了解自己新身体各项参数的一个必要步骤。走吧,该去抽血了。”
83. 第八十三章:种族灭绝
年度体检的余波在帝空之盾总部漾开几圈轻松的涟漪,便迅速安静下去。员工们交换着无伤大雅的指标调侃——谁的骨密度堪比宇航员,谁又被建议少吃两口花蜜。日常训练、方案研讨、项目推进,时间在规律而充实的节奏中滑向下一程。
然而,某种无形却沉重的压力,在接下来短短几日内毫无征兆地降临。
柏安卡最先收到加密急讯,来源是她母亲——最高检察官格雷科·伊莉莎——掌控的监察网络。紧接着,秦笙、狄安娜包括玛莉娜都接到了来自家族秘密通讯的提醒。
所有碎片信息指向同一个核心:勒罗伊家族家主、帝国科学院材料研究所所长,勒罗伊·艾洛蒂,突发不明重病,情况危急。更关键的是,消息正被勒罗伊家族及其势力范围以惊人的效率全面封锁、压制,外界仅知“艾洛蒂阁下抱恙”,细节一概隔绝。
安琛、柏安卡、秦笙、玛莉娜,以及匆匆赶回的狄安娜,迅速齐聚在柏安卡那间配备了最高阶反监听设施的独立办公室。
交叉验证确认消息真实性后,安琛直接叫来了卡斯帕。
卡斯帕踏入房间时,神态与室内紧绷到近乎断裂的气氛形成了刺眼的反差。他茶色的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而平静的侧脸线条,甚至……反而比平日的严肃更多了几分松弛。
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锁死。
柏安卡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余地,第一个开口:“卡斯帕,你母亲艾洛蒂阁下突发重病,消息被勒罗伊家全面封锁。你知道多少?真实情况是什么?”
卡斯帕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停留在安琛身上。他既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稳语调问:“反监听系统开了吗?”
“开了。”柏安卡盯着他说。
“那就好。”卡斯帕点了点头,仿佛完成了一项确认程序。
他坐在那个给他准备的空座位上,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做的。我给母亲用了药。”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药?”安琛的声音听起来罕见地严肃,“什么药?从哪里来?”
卡斯帕的视线没有移动,依旧看着安琛,坦然得近乎残酷:“来源是帝空之盾年度体检的生物样本库。我从中调取了……安琛的卵细胞样本。经过简单匀浆过滤处理,给我母亲进行了注射。”
所有人的心跳都有一瞬间的停滞。玛莉娜的手指猛地攥紧,涂了UV胶的长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秦笙的瞳孔骤然收缩。狄安娜直起身,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审视。柏安卡的气息瞬间冰寒,银眸死死锁住卡斯帕。
在座都能理解,他到底对勒罗伊·艾洛蒂做了什么——圣母的卵细胞对于次级元女性而言,是位于生物层级顶端的压制性指令。
将其直接注入血液循环,会不可逆地、彻底地抑制并摧毁次级元女性的生殖功能。效果当然不会致命,表面上只是引起急性内分泌紊乱,但后果比致命更严重——它从根源上,断绝了目标产生下一代元女性继承人的所有可能性。
“必须要提醒诸位,我是母亲在中年期培养的圣子。”对于下药的动机,卡斯帕解释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是她对安琛进行的一项政治投资——换句话说,是消耗品。如果投资失败,或者她觉得不再划算,我会被毫不犹豫地清理掉,曾经的投资内容也会被撤回。”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但现在不同了。母亲失去了生育能力,就不会产生真正的继承人。而我作为与安琛深度绑定的圣子,将成为勒罗伊家族唯一值得延续的血脉依托。因此,勒罗伊家族资源,未来将不得不彻底地流向帝空之盾。这就是我的全部计划和行动。”
“你疯了。”狄安娜的声音率先打破死寂,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不对劲。”
她看向其他几位:“你们一直在跟这种人共事吗?!”
玛莉娜的脸色苍白,声音发颤:“艾洛蒂阿姨是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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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能……这是弑母!”
秦笙深吸一口气,试图抓住一丝理性:“有没有补救措施?立刻进行治疗,清除毒素或者——”
“即使有,也来不及了。”卡斯帕平静地打断她,“圣母的压制一旦启动,就是不可逆的。更何况,我在注射前让她服用了安眠药,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柏安卡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滔天的怒意:“你知道这会让整个勒罗伊家族陷入何等动荡吗?你知道这会给我们,给安琛,带来多大的风险吗?一旦泄露——”
“正因如此,才会绝对保密。”卡斯帕回答,“勒罗伊家会尽全力掩盖真相,维持稳定。因为这丑闻爆出去,对家族的打击同样致命。”
这时,安琛终于再次开口,那声音里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一种深重的、混合着失望与凛然的寒意:“你不该这么做,卡斯帕。我们可以进行政治斗争,但有些底线不能越过——你这是在灭绝勒罗伊辖区的血脉——不仅是勒罗伊家族,还有勒罗伊繁衍出的所有平民。何况我对材料研究所本身并无任何兴趣。”
“但是我有兴趣,安琛。”卡斯帕的言辞变得尖锐,“帝空之盾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业。而这是我能获得继承权的唯一方式。”
安琛摇了摇头,像是已经无法用词语来批判他了:“你这是……不孝。”
“孝?”卡斯帕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看你们从哪个角度理解了。”
他十分直白地说明:“自然生育下一代元女性,是对上一代元女性生命力的巨大透支,会显著加速母亲的衰老,带来诸多并发症,缩短她的寿命,这是医学共识。”
他环视众人,语气平稳得像在做一个学术报告:“我这么做,是从根本上为她解除了未来因生育而必然承受的健康损耗。因此,勒罗伊·艾洛蒂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能完全健康的状态安享晚年的元女性,甚至她会创造元女性寿命的记录。”
“这难道,不是最纯粹的‘孝’吗?”
84. 第八十四章:解决方案
次日上午,帝空之盾总部四十一层会议室。
卡斯帕站起身,宣读他的“行动”总结,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技术报告:“我利用职务权限进入体检部生物样本库,调取安琛的卵细胞样本……样本在材料实验室完成匀浆过滤,制备成无菌悬浮液……”
“我在母亲饮用的睡前水中添加安眠成分,待其入睡后完成静脉注射……根据生物学原理,该操作将不可逆地摧毁其生殖功能……”
“勒罗伊家族将失去产生下一代继承人的能力,其资源与政治立场将被迫与帝空之盾深度绑定……”
技术化的词汇包裹着骇人的内核,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疯了……你简直是……”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金曦落,他平日里总是话多,此刻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只挤出这几个破碎的词。
杰斯深吸一口气,公关本能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但声音里也带着罕见的颤音:“你知道这如果泄露出去,公众会怎么形容吗?‘为权弑母的科学狂人’?帝空之盾的形象彻底完了——更重要的是,卡斯帕,那是你母亲。”
理性的质问紧接着跟上。
彭明思推了推眼镜,尾音不受控制地发紧:“勒罗伊辖区不是孤岛。家主丧失生育能力,意味着辖区未来继承人悬空,必然引发内部权力动荡甚至清洗。这种混乱极可能外溢,首当其冲就是破坏我们依赖的特种材料供应链。你的行动,在政治经济学上是极不稳定的引爆点。”
颜其岚更直接,她盯着卡斯帕,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你破坏了最基本的信任,卡斯帕。今天你可以为了‘绑定资源’对艾洛蒂阁下下手,明天如果觉得又有谁阻碍了‘帝空之盾的事业’,你会怎么做?”
克拉拉歪了歪头,她关注的点却是一种对技术的纯粹好奇:“我注意到你的陈述里,注射剂量精确到了一微升。你做过预实验,验证类似制剂对人类元女性的绝对抑制阈值吗?”
卡斯帕终于将视线微微移向她:“我用蜜蜂进行过等比实验,这是按体重换算成人类的剂量。”
克拉拉眨了下眼,语气平淡却致命:“非常业余的操作,还不如不算。”
昨日已经知情的那几位,反应各异。
柏安卡只是冷冷地盯着卡斯帕,银眸里是冰封的、深不见底的怒意,但她没有开口,她在等安琛的最终表态。秦笙面色沉郁,昨天试图寻找“补救方案”的理性已被耗尽,只剩下一片沉重的晦暗。玛莉娜显然一夜没睡好,眼下带着淡青,她看向卡斯帕的眼神里充满了畏惧,身体不自觉地往秦笙那边靠了靠。
狄安娜抱臂靠在椅背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生理性嫌恶。她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冰冷的锉刀。
达丽雅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她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作为在场最特殊的元女性,她产生了一种模糊却尖锐的共情不适——那不仅仅是对恶行的恐惧,更是对自身新身份可能面临的某种未知威胁的本能警惕。
等最后一点质疑的余音在空气中消散,卡斯帕才缓缓抬起眼:“你们说完了吗?”
他依然站着,背挺得笔直,然而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用力的白——他在进行防御性的对抗。
“那么,现在要做什么?”卡斯帕的声音冰冷,“投票表决将我移交给警方?证据确凿,动机清晰,足够判刑。”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带有自毁倾向的笑:“或者更直接些——把我当做敌人,在这里‘处理’掉?”
“处理”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刺骨的讽刺,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会议室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对于卡斯帕的极端行为,大家感觉到无论是震惊、愤怒亦或者畏惧,对他进行无论何种批判,都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处理”他?这不可能,不至于,或者说没有人愿意。
卡斯帕还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何况他的行为无论从主观上还是客观上,都是为了集体的利益。
这个时候安琛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无奈:“卡斯帕,你是我们的朋友。”
其他人——包括卡斯帕本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朋友做错了事,尤其还是这种……无法挽回的错事,”安琛继续说着,语气沉重,“首先需要补救,尽最大可能补救。”
她看向卡斯帕:“艾洛蒂阁下的生育功能无法挽回,这是你的错,但责任在我。我会以个人身份,私下向她致歉——以探望病情为名义,告诉她勒罗伊家族还有未来。”
然后,安琛说出了让所有人瞳孔骤缩的补救方案第一步:“为了维持勒罗伊辖区最基本的稳定,生育田不能停止运转。辖区需要一个新的卵细胞供给来源。既然艾洛蒂阁下无法再提供,那么,就由我来替代——我会娶卡斯帕。”
空气彻底凝固了。连狄安娜都放下了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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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双臂,惊愕地看向安琛。
安琛的解释冷静得近乎残酷:“这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案。而且我本来就会排出卵细胞,否则需要服用生花粉抑制。这对我个人而言并无实质损失。”
然而,这还不够。
安琛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投入深水的巨石:“但仅仅供给卵细胞,不足以解决勒罗伊辖区的危机。勒罗伊家族必须需要一个真正的继承人。”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震惊到近乎空白的脸:“所以,我会和卡斯帕生育一个女儿。她将成为勒罗伊家族的下一代继承人。”
彻底的、无声的震撼。
这意味着什么?
对勒罗伊家族而言,从天降横祸到因祸得福——虽然失去了家主的生育能力,却得到了圣母的直系血脉!这足以将最大的怨愤和恐慌,转化为不可思议的忠诚与感激。
对勒罗伊辖区的平民而言,绝种的威胁瞬间烟消云散。继承人在望,未来可期,最大的动荡根源被掐灭。
而对帝空之盾而言,勒罗伊家族将从被胁迫绑定的不忠盟友,转变为感恩戴德、利益彻底一体化的铁杆支持者。
然而,代价呢?
代价是安琛——她将在二十七岁的年纪,经历自然怀孕和生育。这在帝国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对母体的影响完全是未知数,必然伴随着健康透支,甚至不可预知的风险。
更残酷的是,按常理她未来还需要为自己生育圣母的继承人。这意味着她一生中将经历两次自然生育,对现代元女性而言,这是极高的、甚至可能致命的负担。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安琛似乎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她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自我评估后的冷静:“我评估过我的身体状况。至少,不会死。”
这句“不会死”甚至带着点黑色幽默,却让在座诸位长久地沉默了。
最后的解决方案,也就是让安琛承担所有后果——对此她本人并无异议,其他人也提不出更好的办法。
散会了。众人机械地起身,沉默地从门口离开。
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卡斯帕和安琛。
卡斯帕走到安琛面前,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光洁的桌面上。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一片云飘过,阴影掠过他的脸庞。
“……对不起。”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这么计划的。”
安琛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别说了……嗐,谁还没给朋友擦过屁股呢。”
85. 第八十五章:探望病情
勒罗伊府,勒罗伊·艾洛蒂的秘密疗养室。
恒温系统维持在适宜康复的温度,那位帝国科学院材料研究所所长靠在堆叠的丝绒靠枕上,茶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已看不出病容的痕迹。只有床边运转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以及静脉留置针上贴着的无菌敷料,证明她不久前经历过什么。
安琛是以“代表帝空之盾前来慰问”的名义拜访的,然而到了不会被任何外人监听到的私密场合,她的秘密也就无需过多掩盖。
在疗养室的金属门关闭后,她先释放了些许令人舒适的安抚性“神迹”影响力,才以一种庄重到近乎肃穆的语气开口:“艾洛蒂阁下,我今日前来,首先是为帝空之盾成员卡斯帕对您犯下的罪行,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空气:“同时,我必须坦白,他所使用的……原料,来源于我。”
房间里的恒温系统发出极轻的嗡鸣。监测仪屏幕上,艾洛蒂的心率曲线平稳地起伏着,没有波动。
“他果然还是做了。”勒罗伊·艾洛蒂只是如此说,语气并没有格外惊诧或者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深重的、近乎释然的疲惫。“用这种方式。”
那双与卡斯帕有七分相似、却沉淀了太多岁月与算计的眼睛,看向了安琛:“卡斯帕……他是我目前为止最精密,也最危险的作品。我教导他计算风险与收益,训练他识别威胁与机会。我猜到若他感到生存受威胁,会做出极端反应。”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被面:“但我没想到,危险会来自您……陛下。”
最后那个称谓,她压得极低——她知晓安琛是谁,也更清楚,卡斯帕之所以敢做出背叛行为,便是由于一开始她将这枚筹码压在了安琛身上。
安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推进,语气平稳:“因此,补救的责任在我。我今日来,是向您提出两个解决方案。”
“第一,勒罗伊辖区生育田的卵细胞供应不能中断。从即日起,将由我本人替代您,成为供给来源。”她顿了顿,“为此,我将会娶卡斯帕。”
艾洛蒂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她的表情管理完美无缺。
“第二,”安琛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像缓慢落下的铡刀,“为了勒罗伊家族的未来不会断绝,我会为您生育一个女儿。她将继承勒罗伊的姓氏,成为您法理与血缘上的继承人,在您的抚养与教导下,未来接掌家族与辖区。”
这一次,艾洛蒂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了。
“不行!”她猛地坐直身体,声音第一次失去了贵族的圆滑克制,“这绝对不行!您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圣母’的身体因此受损,如果孕育过程出现任何不可逆的耗损——帝国未来的继承人怎么办?这比勒罗伊家族断绝严重千万倍!”
“艾洛蒂阁下。”安琛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静的力量,“请放心。”
“从生物学角度,‘圣母’这一支不会受到来自上层‘神迹’的持续压制,生殖系统的潜能在理论上并没有预设上限。”她客观地进行了解释——或者说提醒,“即使体内生育必然伴随健康损伤,但根据现有数据记录和我的健康评估,这些损伤大概率是可管理的,也有一定的把握能够恢复。”
漫长的沉默。
艾洛蒂慢慢靠回枕头。她闭上了眼睛,手指抵在眉心,用力按压,仿佛在对抗某种剧烈的头痛。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眶有些发红,但已经没有了泪意。那里面现在是一片深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愧疚与感激。
“卡斯帕犯下的罪,竟需要您用这样的方式弥补……”艾洛蒂声音嘶哑,“勒罗伊家族,何德何能……”
“这不是弥补,是责任。”安琛纠正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事情因我而起,后果自然该由我承担。我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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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用这种方式,将一场事故转化为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未来。”
她话锋一转,切入更现实的层面:“而且此事需要尽快推进——必须在另一个‘可能的时间点’之前完成。”
艾洛蒂抬起头,眼神里残留着震动,但政治家的本能已开始重新运转:“另一个时间点?”
安琛没有明说:“如果我不得不返回皇宫以处理一些‘遗留问题’,在那之前,孩子必须出生,并作为您的女儿公开抚养。否则,时机一旦错乱,后续的身份认定、继承顺位、乃至公众认知,都会变成无法解释的政治丑闻。”
艾洛蒂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听懂了。不仅仅是听懂了字面意思,更听懂了那话语之下庞大的、关乎帝国未来的阴影——教皇继承危机,卵细胞储备的耗尽,以及一个真教皇重新戴上冠冕时可能掀起的滔天巨浪。
而她,勒罗伊·艾洛蒂,以及她未来的“女儿”,将被绑在这艘巨舰的龙骨上,成为它的一部分。责任重如千钧,却也意味着权力将触碰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明白了。”艾洛蒂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之前更加郑重,“勒罗伊家族会动用一切资源,确保此事绝对保密、顺利推进。从医疗支持、舆论控制到未来继承人的保护与教育,所有环节都会做到万无一失。”
她抬起眼,直视安琛:“这个孩子,将是我们之间最牢固的契约。勒罗伊家族从此以后,会是您最坚定的后盾——无论您在帝空之盾,还是……回到您应有的位置。”
最后这句话,是一个明确的表态,也是一份沉重的投名状。
安琛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该说的都已说尽,该承担的都已被承担。她站起身,恢复了帝空之盾研究员的公事化口吻:“那么,具体的时间安排和医疗对接,后续由卡斯帕与您直接沟通。请您保重身体,艾洛蒂阁下,勒罗伊辖区还需要您稳定大局。”
86. 第八十六章:结婚安排
帝空之盾总部四十一层会议室,只不过这次参会的仅有四人。
杰斯把手环里的方案投射到屏幕上:“基调只有一个——低调。安琛和卡斯帕的结合,对外将会声称为勒罗伊家圣子与帝空之盾平民高层的‘自由恋爱’。”
他看向安琛和卡斯帕,强调:“所有可能引发政治联想、权力交换猜测的痕迹,都要抹掉。我们不需要祝福,只需要外界觉得‘哦,知道了’,然后迅速失去兴趣。”
柏安卡接话,声音清晰平稳:“这不难。圣子与平民结合并不罕见——圣子数量过剩是客观事实,总有人会脱离联姻轨道,追求其他价值或……感情,这非常合理。”
杰斯点了点头,切换到下一页:“我们可以顺势利用一个早先就在贵族圈子里流传的背景叙事:艾洛蒂阁下为了勒罗伊家族的资源不会外流,一贯避免让卡斯帕与其他家族继承人进行深度接触。那么,卡斯帕会选择了一位同样投身尖端航天事业、且地位相当的平民伴侣,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执行层面,分两步。”杰斯提到,“第一,由勒罗伊家族方面,‘不经意’地透露艾洛蒂阁下对儿子的婚姻持开放态度。第二,帝空之盾内部,不做任何官方公告,让消息通过最自然的方式流传。例如食堂的闲聊、内部社交软件的模糊提及、项目组之间的小道消息。我们只需要传出一个大概的消息,细节自会有人去‘脑补’。”
他最后看向两位当事人:“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在少数无法避免的共同公开场合,表现得稍微默契点儿。不需要亲密,甚至可以有适当的距离感,但要有那种共同经历过一些事、彼此认可的气场。”
安琛歪在椅背上,露出点玩世不恭的微笑:“这个倒是我的强项之一。”
卡斯帕自始至终沉默着,目光落在桌面的某道纹路上,直到杰斯和柏安卡都看向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配合。
————————————
之后在午休时间,安琛见到了匆匆赶来的秦箫。年轻的秦家族圣子脸上带着惯常的、见到她时特有的明亮神采,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安琛没绕圈子,用处理完一件麻烦事的轻松口吻说:“对了,跟你说一声。过段时间,我大概会跟卡斯帕去登记结婚——用平民身份。”
秦箫眨了下眼,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他大概之前已经从秦笙那听说了一二,此时只是点了点头:“是……要处理一些麻烦?”
“嗯,是一些事故。”安琛含糊带过,不想将他卷入过深的细节,“形式而已。”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秦箫的反应堪称平静,甚至……有点过于通情达理。
“卡哥嘛……”秦箫歪了歪头,思索着说,“如果是他的话,我没什么意见。”
看到安琛挑起的眉毛,他连忙解释:“以卡哥的优秀程度,就算是配你也……呃……说真的,以他的条件和勒罗伊家的地位,一场低调的平民婚姻真是有点委屈了。”
安琛被他这番“大度又体贴”的言论逗乐了,故意板起脸,语气却带着调侃:“喂,你在我这个女朋友面前,怎么还净向着别人说话?这回明明是我在替他收拾烂摊子。”
秦箫忍不住笑起来,显然觉得安琛姐姐假装生气的样子很有趣。他完全不知道这场形式婚姻背后,安琛将要付出的沉重代价——而安琛也不会让他知道,毕竟要背负这些的人已经够多了。
————————————
虽然说是形式婚姻,秦箫还是又去找了卡斯帕。
到了食堂里,他端着餐盘,目光搜寻了一会儿,才在靠窗的角落找到卡斯帕——正被一脸兴奋的金曦落按在座位上,显然在被迫接收什么最新“情报”。
秦箫走过去时,正听到金曦落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讲着:“……所以我觉得,岚师姐最近去柏安卡办公室的频率高得不正常!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你想想,顾问那边有多少事儿要单独找CEO的?我看是——”
说到一半,金曦落看见秦箫过来,连忙又招呼:“来了啊——好久没来了,有什么‘情报’来交换一下?”
秦箫在他俩旁边坐下,看了一圈随口问:“杰斯怎么不在?”
“杰斯?”金曦落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捧哏的,声音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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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更低,却透着无比的分享欲,“嘿!说到杰斯,那可就有得聊了——他去找你姐了!”
他身体前倾,绘声绘色:“我跟你说,我可是掌握了第一手资料!上回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儿嘛,就他俩不小心那什么了之后,秦笙不是跑去跟杰斯正儿八经道歉吗?好家伙,直接被杰斯给怼回来了,听说骂得还挺凶,说什么‘侮辱感情’之类的……”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不过后来嘛,秦笙被安琛拉去经过了一番高级点拨,不知怎的又把杰斯哄好了。反正现在他俩,啧,经常一下班就没影,也不知道单独去哪儿了。上回我从办公室窗户往下看,他俩就在湖畔小屋那边儿……”
金曦落越说越起劲,食堂的嘈杂仿佛成了他传播八卦的最佳掩护,他讲完了杰斯和秦笙还不够,又提到最新成员的动向:“还有还有,我上周不是去档案室找旧图纸嘛,你猜我看见什么?安琛和达丽雅,俩人关着门在里面,待了可久!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干嘛……”
秦箫听着前面关于姐姐的八卦还有点哭笑不得,听到最后关于安琛的编排,心里不由得有些嘀咕。元女性本来就是不允许产生同性之爱的,而金曦落却最喜欢编这种故事,虽然确实吸引人眼球,但如果在公开场合传播开就不好了。
但秦箫又不便直接为安琛辩解,只好伸手拍了一下金曦落的餐盘边缘,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臆测:“好了!打住!没看见这儿坐着谁吗?卡哥都要结婚了,你还在这儿乱传安琛的八卦?”
金曦落挑了一下眉,刚要说卡斯帕就属安琛的八卦最爱听,却被卡斯帕以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清晰口吻打断:“没关系,我不喜欢安琛。”
秦箫:“……”
他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先是心头莫名地一松,仿佛某种潜藏的疑虑被直接斩断。但紧接着,一股更为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诧异,不悦,甚至有点隐隐的恼怒。不喜欢?就算是一场形式婚姻,用如此直白、甚至堪称冷漠的语气撇清关系,这算什么意思?
然而秦箫也只是一气之下气了一下,有点别扭地想到这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只好默默地吃饭了。
87. 第八十七章:还是朋友
为了实现对勒罗伊辖区的卵细胞供给,安琛需要和卡斯帕进行必要的行为。整个过程,理论上简单明确,如同完成一项既定的生物程序。
然而,当两人真正独处于这个为达成目的而准备的私密房间时,空气里弥漫的首先是挥之不去的尴尬。卡斯帕的容貌无可挑剔,但问题就在于,安琛跟他实在太熟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过于安静反而让呼吸声都显得清晰。
“咳。”安琛率先打破沉默,试图给空气里注入一点轻松因子,“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问没找到合适机会问。”
卡斯帕抬起眼,示意她在听。
“阿笙和杰斯,”安琛歪了歪头,“他俩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杰斯一直喜欢秦笙。”卡斯帕的回答简洁得像一条定理。
“嗯?”安琛真的惊讶了,“有吗?完全没看出来。”
卡斯帕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了点“你是傻子吗”的意味:“如果你看不出来,那你实际上也跟秦笙一样木。”
他顿了一下,想起来自己也有类似的疑问:“那颜其岚和柏安卡到底怎么回事?曦落传得绘声绘色,说她俩天天在一起。”
“岚师姐啊……”安琛想了想,“她应该是有点喜欢柏安卡。但你也知道,这种事本来就不合法,被曦落这么一传八卦,她就更不敢明着表现了,最近都在刻意避嫌。”
她话锋一转,追究起传播者的责任:“说到这个,曦落到底为什么非要嗑她俩?玛莉娜和克拉拉整天凑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多,怎么不见他传啊?”
卡斯帕脸上露出一丝无语:“她俩就是俩小孩儿。”
安琛提醒他:“克拉拉比你年纪大。”
“心理年龄。”卡斯帕补充道。
聊了几句金曦落八卦网络的覆盖范围和逻辑漏洞后,卡斯帕似乎被勾起了某种好奇心,他看向安琛,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那你和狄安娜……发生过么?”
这个问题显然源自金曦落近期最热门的“嗑点”之一。
安琛很坦率地点头:“嗯,有过。”
卡斯帕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嫌弃和难以置信的表情:“那样的你都行?”
他顿了顿,又问:“那达丽雅呢?”
“当然没有。”安琛回答得干脆,甚至有点义正辞严,“我是那种利用职权的人吗?”
卡斯帕摇了摇头,客观评价:“狄安娜还不如达丽雅呢。”
他意识到了什么从而感到更加尴尬,只能强行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那我岂不是成为我认识的人里,第三个跟你……过的人了?”
安琛愣了一下:“第二个是谁?”
这回轮到卡斯帕惊讶了,他微微睁大眼睛:“难道阿箫没有?”
“怎么可能?”安琛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了点保护性的意味。圣子在婚前发生关系是违背规定的,即使秦箫再想追求完全不受约束的自由恋爱,她也得注意到保护秦家族的名誉不受这种潜在的非议影响。
又闲聊了几句,话题终究无法永远绕开正题。房间里的空气再次慢慢沉淀下来。
真的要进行了。安琛的目光落在卡斯帕身上,她捕捉到了他几不可察的细微动作——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那并非期待,而是……紧绷。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被冷静的外壳勉强包裹着。
她停下了所有动作。
“卡斯帕,”安琛的声音很平静,“你实在接受不了的话,就算了。我可以去研究一下,看有没有其他医学手段能绕开这个步骤。”
这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卡斯帕努力维持的镇定。恐惧被点破,反而催生出加倍的尴尬,以及一股被看轻的恼火。他抬眼,语气有点冲:“你在找借口?是看不上我?”
安琛被他问得有点迷惑:“这跟我看不看得上你有什么关系?”
卡斯帕像是破罐子破摔,把更深层的不安说了出来:“你如果真想进行,直接对我用‘神迹’不就行了?”
元女性在这种场合下,理论上可以动用“神迹”来彻底消除对方的抗拒——实际上古往今来也不罕见,曾经那些“侍奉”圣母的虔诚信徒,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自愿还是被自愿的。
安琛正是因为知道,才绝不会如此使用:“我犯不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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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迹’做这个。”
“……那你不会用点别的吗?”卡斯帕的声音低了下去,尴尬和某种难以启齿的期待混杂在一起,“起码……别开这么大灯?这跟实验室取样有什么区别?”
安琛眨了眨眼,几秒后,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带上了点业务咨询般的从容:“哦——你想要点氛围?早说啊。”
她之前谈的平民男友多了,不但类型齐全,玩的花样更是齐全:“我这边‘服务’还挺丰富的,你想要什么类型?温馨的?朦胧的?还是带点……其他效果的?”
卡斯帕被她这过于坦然和放浪的姿态震住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之前那点强撑的气势瞬间崩塌,羞窘得几乎想把自己埋起来:“……你还是……算了吧!”
————————————
必要的环节终于结束。
结束后片刻的安静里,卡斯帕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手臂有些不自觉地想再环住身旁的人,哪怕只是短暂地停留一刻。这是一种混乱过后寻求安定感的本能。
然而,几乎在他刚有细微动作的瞬间,安琛已经利落地起身,拉开了距离。
卡斯帕的手臂僵在半空,随后默默收回。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难堪和自我厌恶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他撑起身,看向安琛的背影,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有些不稳:“……你就这么嫌我?!”
安琛只是去喝口水,闻言诧异地回过头:“怎么可能?”
她的表情很认真,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以及一如既往的平和:“别多想,卡斯帕。无论如何,咱们还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像一把精确的双刃剑,一面斩断了他不该有的、荒谬的脆弱依赖,一面也划清了所有可能越界的想象。
卡斯帕怔怔地看着她,胸口那股郁结的情绪翻涌着,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坍缩成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认命。他垂下眼睛,扯了扯嘴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么?”
停顿了很久,他才补上后半句,不知是说给安琛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也好。”
88. 第八十八章:是朋友吗
第二天,安琛按照惯例糊弄完采集农场的工作,中午回到总部,经过火箭结构组时却被卡斯帕拦了下来。
他今天依旧将那头茶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脖颈。衣着无可挑剔,浅灰色的高领针织衫外面罩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马甲。但与他本人这幅精致画面格格不入的,是他两只手上拎着的东西——至少五件不同材质、颜色各异的外套。
“这件羊绒的适合室内,薄,但保暖性好,”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工程参数,用下巴点了点左手上那件浅驼色的,“这件防风的,如果你要去葡萄园或者户外试验场,傍晚起风时可以用。”右手上一件带着哑光涂层的深蓝色外套被轻轻一提,“这件轻薄羽绒的,应对夜间突发降温。还有这件,”他略微侧身,展示手臂上挂着的一件做工精良的深灰色大衣,领口别着小小的帝空之盾徽章,“礼服款,防止有任何需要临时出席的正式场合——”
安琛停住脚步,试图打断这突如其来的“外套展演”:“卡斯帕,我办公室有外套,而且现在我在室内——”
她的话没说完。
卡斯帕已经动作流畅地抖开了那件浅驼色羊绒开衫,上前半步,极其自然地披在了她肩上。他的手指甚至快速在她领口处整理了一下不存在的褶皱,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锁骨。
“你那件黑黄相间的长外套,”他垂下眼,一边为她理平肩线,一边用那种平静无波的声线说,“我上午去你办公室时,发现袖口沾了一点墨水,于是拿走送干洗了。现在穿上这个——”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容置喙。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处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人转头,只见金曦落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糖水杯子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活像看见了火箭在食堂发射。他手里的杯子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几滴糖水险些洒出来。
安琛:“……”
卡斯帕仿佛没看见金曦落的震惊,只是最后调整了一下羊绒开衫在她肩头的位置,然后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向安琛:“好了。别着凉。”
安琛低头看了看肩上多出来的、明显不属于自己风格且价格不菲的羊绒开衫,又抬眼看了看卡斯帕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让她有点头皮发麻的现场。
等她走远,金曦落才像重启一样猛眨了几下眼,端着杯子蹭到卡斯帕身边,用手肘轻轻戳了戳他,压低的嗓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什么情况?转性了?还是……嗯……昨天你把安琛打了,要跟她道歉?”
卡斯帕将手上剩余的外套有条不紊地搭在臂弯,闻言瞥了金曦落一眼,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提出低级问题的实习生:“她外套脏了,我借她一件。朋友之间互相照应,有什么问题?”
他的语气太理所应当,反倒让金曦落噎了一下。
“朋、朋友?”金曦落咂摸着这个词,眼神在卡斯帕臂弯里那堆明显是给同一个人准备的不同功能外套上转了一圈,表情变得十分精彩,“你这朋友当得……挺‘全方位’啊?”
————————————
下午,卫星控制组总控制台。
组会刚结束,安琛坐在主控台前,检查开会时被提出的几个异常数据。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安琛没抬头,直到一个精致的漆器食盒被轻轻放在她控制台的边缘,挡住了小部分屏幕数据流。食盒是深沉的黑底,上面用金漆勾勒出繁复的勒罗伊家族徽章纹样,在屏幕的冷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她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对上了卡斯帕没什么情绪的蓝眼睛。
“我查了总部内部消费系统的记录,”卡斯帕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汇报项目进展,“今天中午,你名下没有任何餐饮消费。你又没有在总部吃午餐。”
安琛看了一眼那过分华丽的食盒,又看向他:“……马上就到晚饭点儿了。”
“采集农场的午餐不符合你的生理需要。”卡斯帕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里面分格摆放着四样点心,每一样都小巧精致,不像食堂出品:颤巍巍的琥珀色蜂王膏冻,撒着细碎金箔的熟花粉蜜糖酥,烤成金黄色的奶油夹心饼,还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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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碗冒着淡淡热气的银耳蜜羹。甜香混合着蜜香,瞬间在充满电子设备气味的控制室里弥散开。
“正好我下午试验新烤箱,多做了一些。”卡斯帕补充道,拿起食盒旁配备的银叉,叉起一块蜜糖酥,手腕稳定地递到安琛嘴边,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吃了。”
安琛看着近在咫尺的点心,又看看卡斯帕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终于微微张口,咬下了那块酥脆的蜜糖酥。
见她吃了,卡斯帕脸上那种近乎审视的紧绷感才略微松动了一丝。然后,他很自然地手腕一转,将安琛咬剩下的另半块蜜糖酥,用同一把银叉送进了自己嘴里,细细咀嚼。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抱着几份资料的彭明思走了进来:“安琛,玛莉娜用黎曼几何解释‘地外时间差效应’的过程我看完了,有几个点需要跟你确——呃……”
他的话戛然而止,脚步也顿在门口。
他的视线落在安琛嘴角可能残留的酥屑上,落在她面前那个奢华得与卫星控制台格格不入的食盒上,最后定格在卡斯帕手中那柄刚刚喂完安琛、又进了他自己嘴里的银叉上。
彭明思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近乎茫然的困惑,眉毛微妙地挑高,镜片后的眼睛眨了又眨,仿佛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你们这,”他斟酌着用词,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荒诞感,“‘友情’……表达方式挺……硬核啊?”
卡斯帕已经放下了银叉,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闻言看向彭明思,蓝眼睛里一片坦然:“朋友之间,关心对方的健康状况,督促规律饮食,这不是最基本的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彭明思手里那沓资料和他本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补充道:“就像明思你,根据你昨天的消费记录,午餐和晚餐摄入的热量总和明显超标。建议你晚餐去二食堂的全花粉粉面窗口,不要再点麻辣香锅了。”
彭明思:“……”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了看卡斯帕那副陈述客观事实的表情,又看了看安琛那一脸无奈的神色,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吐槽了一句:“……香锅招谁惹谁了?”
89. 第八十九章:别太朋友
晚餐时间,总部食堂一如既往地热闹。
安琛刚走进食堂大门,还没来得及去拿餐盘,就看到卡斯帕端着一个堆满食物的托盘,稳稳地穿过人群,走到了她身边。
托盘里显然是两人份的晚餐,搭配得甚至有点过于均衡:两份主菜,两份汤羹,两种不同的主食,还有额外的水果和一小碟蜂王膏。
“你的。”卡斯帕将空着的那只手非常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揽过了安琛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轻轻带了一下,低声在她耳边说,“小心,前面三米处,地面有洒落的果汁,还没清理干净。”
安琛被他揽着腰,身体不由自主地贴近了他一些,能感觉到他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她有点无语地侧头看他:“我不瞎,卡斯帕。”
“光线角度问题,反光可能造成误判。”卡斯帕的理由总是很充分。揽着她绕过了那摊果汁后,他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却又极其流畅地向下滑去,握住了她的左手,十指自然地交扣在一起,牵着她继续朝空座位走去。整个过程衔接得无比顺畅,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千百遍。
不远处,一张已经坐了几个人的餐桌旁,正在扒饭的金曦落猛地呛了一下,拼命对旁边的彭明思使眼色,眼睛瞪得老大:“卡斯帕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
彭明思看了一眼那对牵着手、表情一个坦然一个麻木地走向座位的“朋友”,又看了看满脸惊悚的金曦落,淡定地夹起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含糊地低声回了一句:“人家爱怎么相处怎么相处。你一个单身狗懂什么?”
“以咱们对卡斯帕的了解,这能是他自愿的?”金曦落皱眉看了他一眼,嘴里嘀嘀咕咕:“这绝对有问题……安琛是给他下了‘神迹’了吧……”
“别忘了,就算是这样,也是卡斯帕自己作的。”彭明思提醒他。
“哦,那倒是。”金曦落心里舒坦了,继续吃起来。
————————————
晚上加班的工作间隙,安琛终于忍无可忍,把卡斯帕拉到了一个几乎无人使用的消防通道门口。
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大部分办公区的噪音。
“卡斯帕,我知道,在某些方面……这可能不完全受主观意愿控制,或者需要适应期。”安琛面对着他,语气是难得的严肃和无奈,“但是你能不能稍微……收一点?至少在公众场合?”
卡斯帕站在她面前,茶色的长发被门缝漏进的风吹起几缕,蓝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伸出手,握住了安琛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带着握笔和拉弓形成的薄茧。
“你想多了。”他的声音在这种安静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我只是作为朋友,表达应有的关心。”
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而且我记得,某人之前好像还曾因为一个我们组的小帅哥儿,在背后评价我刻薄不近人情?”
安琛更加无奈,卡斯帕对她的错误印象太深了,以至于她帮助一个年轻的助理工程师都能被误解为找其他组的帅哥儿调情。
安琛试图把手抽回来,但卡斯帕握得很稳,力道适中却不容挣脱:“呃,你能有这个……改进人际关系的心,确实很令人……敬佩。”
她尽量以公正的态度说:“但你的行为,目前来看,可能有点……过度了。这会让其他人产生不必要的误解,也会影响——”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她说到“过度”这个词的尾音时,毫无任何征兆地,一滴眼泪,从卡斯帕的左眼倏然滑落。
那滴泪珠沿着他完美得毫无瑕疵的脸颊,划出一道清晰的湿痕,在下颌边缘停留一瞬,然后坠落,悄无声息地没入他深色衬衫的衣领。
安琛的声音戛然而止,目瞪口呆——这么多年了,她还没见过卡斯帕流泪,即使是在……的时候。
卡斯帕自己也似乎愣了一下。他抬起右手,动作有些僵硬地用指关节抹了一下左眼角,指尖沾上那点湿痕。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声音甚至还能强行保持一种诡异的稳定,只是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一些:“……抱歉。这可能是……刚才在走廊,被风吹的……涂一点眼药膏就好了……”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那抹过的眼角,很快又有新的湿意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安琛明智地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站得笔直,表情努力维持着体面,但眼泪却不听话地往下掉,这种矛盾形成了强烈的冲击感。
最终,安琛只是抬起手,拍了拍卡斯帕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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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儿。你……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真的。”
卡斯帕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
终于下班了。
电梯门打开,安琛出来时一眼就看到那个靠在休息区立柱旁的身影。
卡斯帕换下了白天的针织衫和马甲,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长大衣,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不同寻常的是,他手里拿着三件外套:一件是上午出现过的那件防风涂层外套,一件是更厚实的羊毛混纺大衣,还有一件是轻薄的羽绒内胆。
彭明思和金曦落恰好也从另一部电梯出来,看到这一幕,金曦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咧开嘴,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用手肘碰了碰彭明思,然后扬声朝着卡斯帕的方向:“哟!‘好朋友’等人一起下班啊?”
卡斯帕闻声转过头,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安琛身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平淡地回应金曦落:“嗯。气象预报显示,今天夜间行内省大部分区域有显著降温,晖都西郊可能有霜。安琛的住所距离总部最远,沿途空旷路段多,需要额外注意保暖。”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朝安琛走去,同时举起手里那件厚羊毛大衣,示意她穿上:“这是身为朋友,基于客观风险判断,应该做的准备。”
金曦落听得直摇头,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彭明思则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混合着同情和“早跟你说别管”的眼神。
安琛看着走到自己面前、手里举着大衣的卡斯帕,几不可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认命般地接过那件厚重的大衣,含糊地小声嘟囔了一句:“睡过那么多人……没想到最后在家门口儿翻车了……”
卡斯帕微微倾身,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安琛立刻说,语气故意轻快了些,“走吧——对了,要来点儿蜂王浆么?”
卡斯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落在她拿出来的一瓶不明物品上。他没说话,只是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浓烈的甜涩气息在舌尖蔓延开。
然后,他再次无比自然地牵起了安琛空着的那只手:“下次再偷蜂王浆的时候,至少叫个人陪你。”
90. 第九十章:调整过程
帝空之盾总部,柏安卡办公室外的露台。
柏安卡递给安琛一杯红酒,显示出她单独约安琛过来的目的——以私下品酒为名义的约谈。
“安琛。”柏安卡开口,声音很温和,但有种不容回避的直接,“卡斯帕最近……有些过了。”
安琛没接话,只是晃了晃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缓慢滑落的痕迹。
“大家都看在眼里。”柏安卡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指责,更像是一种陈述,“从外套到餐食,到在食堂里牵手——不止是卡斯帕的行为,更是你的反应。”
安琛抿了一口酒,平淡地说:“我知道,他需要一点儿适应过程。”
“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安琛。”柏安卡转过头,绿眼睛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如果你看不惯卡斯帕,本来大可不必收拾他的烂摊子。但你已经选择睡了他,就得按照正常人的方式办这件事儿。”
“正常人?”安琛的回应甚至带着点无所谓的坦然,“柏安卡,我需要的卡斯帕是帝空之盾火箭结构组的负责人,而不是一个男人——后者要多少有多少。”
她笑了笑:“卡斯帕会自己调整过来的,我是在帮他。”
柏安卡看着她,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她轻轻摇头:“那也得你能承受得了他的‘调整’过程。”
————————————
后半夜,柏安卡的“谶言”竟然灵验了。
急促的敲门声把安琛从美梦中拽出来。她睁开眼睛,看了眼手环——凌晨两点十七分。
安琛不耐烦地离开床,走到门口刚打开一条缝,门外的人就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是卡斯帕。
他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衣,外面草草套了件米白色的风衣,扣子都没扣对,茶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因为刚刚在夜风里赶路而吹得凌乱。
安琛甚至没来得及开口问,卡斯帕就直接抱住了她。
“安琛……”卡斯帕的声音是破碎的,语无伦次,“我做了梦……我梦见……你躺在那儿,生命力……像沙漏一样漏出去……”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门厅灯光下睁得极大,瞳孔扩散,里面盛满了某种原始的恐惧:“太真了……我能感觉到……温度在流失……皮肤变得透明……血管……像枯树枝……然后你说……‘这就是代价’……”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松开安琛,踉跄后退两步,背撞在门厅的墙上,双手捂住脸,身体沿着墙壁滑下去,蜷缩在地上:“不要这样……我后悔了,安琛……这不能发生……”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
即使是安琛,在刚被吵醒的时候都得想了几秒才理解,他大约是梦到自己因为自然繁衍下一代元女性而重病的画面了——虽然那不是真的,损伤会存在,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反映在明面上。
安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肩膀。
卡斯帕猛地抓住她的手。
“你走吧。”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神却突然变得异常锐利,里面烧着某种绝望的火焰,“现在就走。像古时候一样……去找一片无主的山林、河流……建立新的国家。不要回皇宫,也不要管勒罗伊家……什么承诺都别履行了……”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不是安静的滑落,而是近乎抽泣的汹涌,肩膀剧烈地起伏,声音被哭腔撕得支离破碎:“求求你……也带我走……我会狩猎、会建庇护所、会辨别毒物……我能保护你……”
他说着,又紧紧抓住安琛的手臂,指甲掐进她的皮肤里:“求你了……安琛……我们走……今晚就走……趁天还没亮……趁他们还没发现……”
安琛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好像错估了卡斯帕的自我调节能力,如果他没有安全感,确实会造成柏安卡所预测到的后果——这不是理智能解决的事情。
安琛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暂时安慰他:“好,我们走。”
卡斯帕的哭声停了一瞬,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希望的光。
“但今天太晚了。”安琛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你看外面,天还是黑的。咱们还需要准备物资、规划路线。仓促出发,反而容易出问题。”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先休息。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们再来商量具体怎么走,去哪里,带什么。好吗?”
卡斯帕仰头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掉,但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一些。
安琛带他走进客房——之前秦箫住过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全的:“你睡这儿,没问题吧?”
卡斯帕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有点涣散,像是还没完全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安琛转身要走,卡斯帕突然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后背。
“……别走。”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就……就这样待着……行吗?”
安琛僵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行。”
她脱掉外套,躺到床的内侧。卡斯帕跟着躺下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手臂收得很紧,额头抵着她的后颈。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发抖,只是偶尔还会抽噎一下。
安琛想着,等明天卡斯帕会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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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有多蠢的,于是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
清晨六点过一刻,安琛醒过来。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她坐起身,环顾卧室——卡斯帕不在。
安琛下床,披上外套,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的景象让她停在门口。
两个整理好的行李箱放在地上,是那种适合马蜂驮带的、皮革加固的款式,塞得很满。箱子旁边,靠墙立着一把用于野外狩猎的复合弓,旁边是一筒碳纤维箭矢,箭羽整齐。再旁边是两把猎枪——一把双管□□,一把栓动步枪——以及一整箱弹匣。
所有装备都擦拭得很干净,摆放得井井有条,像是一次精心准备的远征。
卡斯帕站在客厅中央,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的修身长裤,浅蓝色的丝质衬衫,外面套了件驼色的羊绒马甲,茶色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他脸上没有任何宿夜未眠的疲惫,也没有昨晚崩溃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清醒。
他看着安琛,蓝眼睛清澈冷静。
“你醒了。”卡斯帕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欣喜的急切,“我查了最近三天的气象数据和风向图。如果一直往西南方向飞,大约一千公里外有一片未开发的丘陵区。那里年降水量充足,初期水源没有问题。土壤采样数据显示腐殖质含量中等,适合开垦。附近还有几个野生蜜蜂群的活跃记录,可以供给建立居住地初期的糖源。”
他走到墙边,从书桌上拿起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开在安琛面前。图上用精细的线条标注了地形、水源、潜在狩猎区、以及几个可能的定居点选址。
“头三个月可能会比较艰苦。”卡斯帕继续说,手指点在图上,“但我计算过,只要狩猎效率能达到日均每人三点五公斤蜂蜜,加上初期携带的储备和野外采集花粉,食物供给是可持续的。庇护所可以用当地的木材和石材,我已经列出了需要的工具清单……”
安琛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规划“逃亡建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看着他脚下那堆荒谬又无比认真的装备。
她想说什么,然而没说出来。
简单的安慰,比如“那只是个梦”,已经没用了。命令式的制止,比如“别胡闹了”,在这种状态的卡斯帕面前也只会激起更激烈的反弹。
卡斯帕是认真的。
“走吧。”安琛说。
卡斯帕愣了一下:“现在?”
“不是要去找合适的建国地点吗?”安琛走向门口,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飞行员夹克,“需要高空勘察。走吧,我带你去看。”
91. 第九十一章:无效计划
黑子载着两个人,在晨曦中升空。
安琛坐在前面,卡斯帕坐在她身后,手臂环着她的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而是很自然地贴近,下巴几乎抵在她肩头。
他们飞得很高,穿透了晨雾,进入清澈的平流层下层。空气变得稀薄寒冷,风呼啸着掠过耳畔。
安琛没有往西南飞。
她操控黑子转向东方,沿着崇河的流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河——在清晨的阳光里,崇河像一条巨大的、缓缓流动的液态金毯,蜿蜒着铺展在大地上。河水反射着天空的颜色,从靛青过渡到金红,河面上偶尔有早起的运输船驶过,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那是崇河。”安琛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很平静,“流经七个省,灌溉了帝国四分之一的可耕地。如果它上游的水利设施出问题,下游会有三百万人面临饥荒。”
卡斯帕沉默地看着。
他们继续飞,掠过晖都市区。地标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街道像细密的网格,低空早高峰的马蜂流已经开始涌动,工厂的烟囱开始冒出白烟。
“那是然斐圣母大学的主楼,你还记得吧。”安琛指着远处一座尖顶建筑,“里面现在有三千多个学生在听课、做实验、写论文。他们中很多人将来会成为工程师、学者、医生。”
卡斯帕的嘴唇抿紧了。
黑子爬升高度。远处,京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皇宫建筑群的金色穹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大教堂的尖塔直指天空。城市像一头巨大的、缓慢呼吸的活物,街道是血管,建筑是器官,无数人在其中醒来、洗漱、吃早餐、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那是皇宫。”安琛的声音依旧平静,“里面现在坐着安瑾。按你们的说法,她确实是个假教皇,但她这十四年,至少维持了帝国没有大规模内战。”
卡斯帕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安琛夹克的布料。
他们继续飞,掠过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是深邃的蓝色,像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宝石。湖岸线曲折,分布着许多伴水而建的古老城镇,白色的房屋簇拥着小小的码头,渔船已经出港,在湖面上撒开渔网。
“那是镜湖。”安琛说,“湖边的镇子有的有三千年历史,他们的文化、手艺、饮食,都和这片水紧密相连。如果天下大乱,商路断绝,镜湖的古镇群会第一批饿死人。”
卡斯帕的脸色开始发白。
最后,他们飞过秦家族的工厂区。巨大的厂房像钢铁怪兽匍匐在地,高耸的烟囱喷出蒸汽,运输马蜂像电子元件一样在厂区间穿梭。
“那是秦家的炼钢厂。”安琛说,“是帝国所有流水线设备的上游。一旦停产,全国制造业将直接瘫痪。”
她终于让黑子悬停在空中。
下方是广阔的大地,河流、城市、湖泊、工厂、农田、道路……一切都在晨光中苏醒,运转,像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机器。
安琛回过头,看向卡斯帕。
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蓝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倒映着下方的一切,也倒映着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
“如果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安琛的声音很轻,“你梦想中的‘新部落’或许能建起来——只要熬过最初的二三十年,我们会有大概五万人的军队,十到二十万从事耕种和畜牧的居民。我的‘神迹’确实可以保护你们所有人。”
她转回去,望着下方:“但脚下这一切——这些河流、这些城市、这些人的生活、帝空之盾还没完成的事业——可能都会因为我们的离开而崩坏。安瑾的统治会提前崩溃,贵族会开始争权,平民陷入恐慌。然后,我们占据一片新的山林,意义是什么?”
安琛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仅仅是为了‘活着’吗?”
卡斯帕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下方,看着那个他生活了二十七年、却从未真正“看见”过的世界。他之前所有的恐惧和计划,都只聚焦于个人的安危和纸面上的宏大计划,像一个盲目的狙击手,只盯着瞄准镜里的目标,却看不见目标背后是整座城市。
现在,安琛强行把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见了全景。
他构建的整个计划——那些精确的气象数据、土壤分析、狩猎效率计算——在这样庞大、复杂、脆弱的文明全景面前,碎成了粉末。
“……是我的错。”卡斯帕终于开口,“全都是因为我……才把你逼到……要做这种选择……”
眼泪从他眼角涌出来,不是昨晚那种崩溃的汹涌,而是清醒的、充满巨大愧疚的泪。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安琛的肩膀上,浸湿了她的夹克。
安琛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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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不,卡斯帕。”她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依然坚定,“我选择用这种方式解决,不是因为你逼我。是因为它体面,能给所有人——勒罗伊辖区的人、会被生育田断供波及的所有平民、甚至未来可能因为继承危机而陷入战乱的人——一个可持续的未来。”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奇异的轻松:“也因为,我想看看,我能不能做到这件很难的事——创造人类极限的记录,或许有风险,但我想试试。”
卡斯帕的哭声停了一瞬。
安琛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却像最后一把重锤:“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艾洛蒂阁下最终也只能接受现实。就像你原本的计划,把勒罗伊家族绑在帝空之盾上、绑在我身上,从功利的角度看也是成立的。你我本来都可以全身而退。”
她感觉到身后的卡斯帕彻底僵住了。
“但我没有选那条路。”安琛轻声说,“因为我是我——你其实心里是明白的。”
漫长的沉默。
只有风声,和黑子振翅的声音。
————————————
黑子降落在月照镇公共蜂厩外的空地上。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不远处的中学已经开始上早操了,近地面马蜂群起起落落,像彩色的风。
卡斯帕从黑子背上下来,安琛也跳下来。
两人站在那儿,对视了几秒。
卡斯帕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安琛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恢复了些许日常的随意:“行了,把你这套打猎的家什收好。首先,吃饱了之后去狩猎,和靠狩猎蜜蜂吃饱,是两回事。你没体验过生理疲惫和饥饿,所以你的计划本来就没有可行性。”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次,你要是真的对这个上瘾,我可以找个时间陪你去——有黑子帮忙,就算一枪都打不中也可以干碎几头蜜蜂,当然‘战利品’的模样可能就不会很好看了。”
卡斯帕看着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安琛转身走向黑子,翻身骑上去。她回头,晨风吹起她的黑发。
“还愣着?”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快走吧,别让其他人发现你打卡晚了,不然柏安卡发起火来有你受的。”
92. 第九十二章:正常恋爱
帝空之盾总部的日常,表面上看不出太多变化。
只是安琛调整了策略。既然卡斯帕没法变回以前那个纯粹的工作搭档,她便干脆用她最熟悉的方式来处理——谈恋爱。
安琛会很自然地在午餐时间和卡斯帕一起找地方,或者更常见的是,卡斯帕早已占好位置等她。她吃他带来的、明显不是食堂出品的精致餐点,下班后一起去晖都市区某家口碑不错但以前绝不会踏足的餐厅。甚至在工作间隙,她会偶尔拉着卡斯帕找个没人的地方进行一番亲密的幽会——毕竟这是起始于直接发生关系的恋爱,倒也不用那么矜持。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总部里好几对工作情侣的日常。金曦落最初的震惊劲儿过去后,甚至开始觉得有点无聊。
“就这?还没杰斯和秦笙那边戏剧性呢。”他私下跟彭明思嘀咕。
彭明思推了推眼镜:“平稳是福——你没发现现在结构组的都有点像活人了吗?这是好事儿啊。”
————————————
事故再次发生在深夜。
安琛处理完一批延迟接收的轨道数据时已是凌晨。她刚洗漱完躺下,手环便突兀地震动起来。
不是通话请求,是一条长信息,来自卡斯帕。
安琛皱着眉点开,睡意在看清开头的几个字时瞬间蒸发——那是一封措辞冷静、条理清晰的遗书。
里面详细列出了火箭结构组所有进行中项目的进度、关键节点、潜在风险点,以及他推荐的接替负责人的人选和交接注意事项。甚至附上了勒罗伊家族主要资产、人际关系和部分隐秘事项的整理文件。最后一句是:“抱歉,添麻烦了。”
安琛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她甚至没换掉睡衣,只在外面胡乱套上外套和长裤,冲出门时用短促尖锐的哨音把楼顶蜂厩里睡觉的黑子惊醒。
黑子已经习惯了这种紧急任务,起飞的时候摇晃了一下,就以比在白天更快的速度——在无视交通规则的情况下——赶往晖都的勒罗伊大厦。
黑子和安琛直接在天台降落。
卡斯帕就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旁。他穿着出席正式场合才会穿的三件套正装,茶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身影在深蓝天幕的衬托下,像一尊冰冷、即将坠落的雕塑。
安琛走过去,用一种混合着疲惫和难以置信的语气,直接开口:“卡斯帕,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卡斯帕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崩溃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蓝眼睛像冻住的湖面。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有些空洞,“我看过记录,你历任男友的持续时间,最长没超过一个月。分手是必然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线上:“与其等到那时候,不如早点结束。对你,对项目,都好。”
安琛感到一阵荒谬的、直冲头顶的无力感。她交过的男朋友是不少,可从来都是各取所需、好聚好散,还没有一个寻死觅活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点残余的睡意和震惊都被一种近乎粗暴的直白取代:“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分手。你想什么呢?卡斯帕,我们在一个团队里,火箭还指着你造呢。抬头不见低头见,分手了还怎么共事?尴尬都尴尬死了。我从不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卡斯帕怔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愤怒的,劝阻的,甚至冷漠的。唯独没想过这个——一个如此现实、如此功利、毫无浪漫色彩,却又……无法反驳的理由。
见他那股空洞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神里露出一点茫然的松动,但人还站在危险的边缘,安琛没再废话。她走上前,伸手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确定。
“行了,别在这儿吹风了。”她拽着他往回走,语气不容置疑,“从今晚开始,你去我那儿住。你这状态,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
卡斯帕搬进了月照镇安琛的住处。
之后一段时间,在帝空之盾其他人眼里,这对情侣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期,甚至堪称模范。同进同出,默契十足,偶尔在食堂还能看到安琛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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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餐盘里不爱吃的菜拨到卡斯帕盘子里,而他只是默默吃掉。
某天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安琛、玛莉娜和秦笙凑在一桌。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部门八卦后,安琛舀了一勺糖水,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我早就说过,谁真娶了卡斯帕,绝对不是什么福报……那心思细的,跟头发丝儿似的,还净往死胡同里钻。照顾起来太费神了。”
秦笙正吃着饭,闻言动作顿了顿,有点无奈地抬眼:“安琛,还是换个话题吧,杰斯不喜欢咱们背后议论卡斯帕。”
安琛反而来了劲,嘴角一弯,调侃地看着秦笙:“哟,这么听话?杰斯不让议论,你就不议论了?”
她没打算停,继续小声嘀咕,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真的,你们是不知道,有时候半夜睡醒,一睁眼发现他还没睡,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气氛……啧。问他在想什么,他又不说。这哪是谈恋爱,简直是……”
秦笙突然不接话了,在桌子底下用力踩了安琛一脚,表情严肃地冲她使了个眼色。
安琛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她若有所感地回头。
卡斯帕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个几乎没动过的餐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抿着,可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正无声地、不断地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滚,在下巴处汇聚,一滴接一滴地砸在他挺括的衬衫前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食堂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抽空。
安琛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自己嘴快。她立刻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几步走到卡斯帕面前,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宝贝儿,我胡说八道的,不是真这么想。”
她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被他微微侧头避开,只好顺势挽住他的胳膊,甩锅甩得行云流水:“都怪阿笙!她刚才背后吐槽杰斯在外面和私下里两副面孔,我才跟着瞎说的……”
玛莉娜抬起头,对秦笙投去一个充满同情的眼神。
秦笙抬手扶住额头,深深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提醒安琛,最后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93. 第九十三章:时差验证
帝空之盾总部,四十一层会议室。
所有人都到齐了。
今天会议不同寻常,是由彭明思与颜其岚两位物理学家,就“地外时间差效应”的数学-物理模型及其潜在意义,进行一次正式的评估汇报——意味着在安琛的支持下玛莉娜搞出来的“过家家”式玩弄时间和空间概念的模型,竟然得到了专业人士至少一定程度上的认可。
“我将从我们最初的问题开始。”彭明思操控手环将第一页简报投至每个人面前的桌面光屏上,上面是那组已被反复审视的卫星计时偏差数据,“如各位所知,卫星控制组在常规轨道数据校验中,发现了一个微小但系统性存在的计时偏移。玛莉娜基于此现象,构建了一个四维黎曼流形框架进行描述。”
他切换页面,上面是那个关键的度规形式:ds2=-A(r)c2dt2+B(r)dr2+r2(dθ2+sin2θdφ2),以及下方标注的A(r)=1-α/r,B(r)=1/(1-α/r),α=2GM/c2。
“我必须坦诚,”彭明思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在座的众人,尤其在玛莉娜脸上停留了一瞬,“在最初接触到这个模型时,我和其岚都抱有深刻的疑虑。”
“疑虑主要集中在两点:第一,方法论上的根本性质疑。该模型将时间参数t与空间坐标以完全平等的地位嵌入度规,本质上是将时间几何化。这挑战了我们惯常处理时间与空间的基本范畴划分。第二,观测数据本身的可靠性。偏移量极其微小,完全有可能落在我们现有星地测控系统的综合误差带内。”
他停顿了一下。
“因此,在过去数周,我们做了三件事。”彭明思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内容开始转向,“第一,重新独立验证原始数据链。结论是:已知误差源无法解释该偏移的整体模式和量级。”
“第二,我们尝试构建其他解释模型。”他展示了几种复杂的函数拟合图,旁边标注着残差分析,“包括考虑高层大气阻力周期性变化的修正、太阳辐射压的细微影响模型、甚至试探性地引入了一些非常规的坐标变换。结果是:没有任何一个替代模型,能达到玛莉娜所构建框架的简洁性与整体拟合优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彭明思的声音稍稍提高,带上了一丝科学家面对无法回避的事实时特有的、混合着抗拒与叹服的复杂情绪,“我们深入验算了玛莉娜构建的整个数学框架。这个将时间几何化的黎曼流形,其内在自洽性无可指摘。更重要的是,它不仅仅是在‘拟合’现有数据。”
他指向那个简洁的A(r)=1-α/r:“这个形式,以及从中自然导出的时间膨胀因子√(1-α/r),表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优美和预测能力。它仅依赖于一个参数α,而这个参数恰好与地球的质量M和光速c通过引力常数G联系在一起。当我们使用标准物理常数代入计算时,理论预测值与我们的观测值,在所有不同轨道的卫星数据上,吻合度均超过99.7%。”
他关掉了简报投影,目光扫过所有人:“因此,抛开关于‘时间本质’的哲学争议,仅从一个描述现象的有效数学模型角度,我们认同玛莉娜构建的框架。该模型强有力地暗示,我们所在的时空背景,是一个其几何形态由物质分布所弯曲的四维流形。在这个背景下,‘地外时间差’并非系统误差,而是时空几何弯曲的自然结果。”
汇报结束。彭明思坐了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态度始终是克制的,但支持的立场已无比清晰。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玛莉娜耸了耸肩,她从来知道她的数学一定是正确的,至于代表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很关心呢。
随后颜其岚站起身:“明思已经为模型的正统性做了背书。我来谈谈,这个‘弯曲时空’的图景,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以及,我们能用它做什么。主要有两点。”
“第一点,有些诡异。假设这个模型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那么在弯曲时空中,信号传播、时间流逝都会受到重力场的影响。卫星的无线电信号传回地面有极微小的延迟,时钟走得有微小的差异,这都可以被纳入这个新框架理解。但是——”她加重了语气,“有一个东西,完全不受影响,就是我们的远音。无论通话双方相隔是十公里,还是卫星在数万公里高的轨道上,其延迟几乎无法被现有技术测出。”
她环视众人:“这暗示了一个诡异的事实:如果物质导致的时空弯曲是‘正常’的、普适的,那么我们现在赖以生存、感觉无比‘正常’的、几乎没有时间差效应的‘远音’互联网,反而可能是某种‘异常’。它似乎……跳过了时空弯曲的影响。以前,没有时间差是我们反对时空弯曲模型的理由之一,但现在看来,没有时间差,可能才是那个需要被解释的特殊情况。”
这个角度让不少人皱起了眉头,陷入思索。
“当然,互联网的原理涉及皇宫绝对垄断的技术,我们短期内无法深究。”颜其岚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重点在第二点:一个千载难逢的、主动验证这一理论的机会,已经送到了我们面前。”
她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上次会议提到的皇宫“超长期轨道封装体”项目的简要要求。
“皇宫要求我们将载荷送到稳定的外太空轨道,轨道寿命要求数百年至上千年。如果我们承接这个项目——”颜其岚的声音带着一种战略家般的兴奋,“我们可以在搭载舱内,秘密安置我们自己的、高精度的实验载荷,比如经过小型化改进的铯原子钟。”
她展开构想:“让这个时钟在漫长的旅途和最终的轨道上持续运行,通过我们预留的秘密数据链路,将其时间信号与地面同型号的基准时钟进行持续对比。这将是一次绝佳的、超出近地轨道范围的主动实验。我们可以测量地球重力场之外,更深太空、不同引力势位置的时间流逝差异,以更高的精度验证玛莉娜的时空弯曲公式,甚至探索这个公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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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远离地球的深空是否依然成立。”
画面感扑面而来。
“简单说,”颜其岚总结道,“这是皇宫付费请我们帮他们‘文明火种’或做其他什么事的同时,无意中给我们自己送上的一份大礼。风险和成本由项目经费覆盖,核心收获可能属于我们。”
汇报结束。颜其岚坐下,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安琛坐直了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所以,结论似乎很清晰了。第一,玛莉娜的模型通过了初步的严格复审,值得投入资源进一步研究和验证。第二,这个皇宫项目,为我们提供了验证模型、乃至间接窥探某些基础物理本质的宝贵跳板。因此,我的建议是,要在满足皇宫所有硬性要求的前提下,巧妙地把我们自己的一套实验设备整合进去。”
“载荷质量会增加。”金曦落立刻提出实际问题,眉头皱着,“原本把东西送到镜月、针月轨道就已经在挑战我们现有火箭的运力边缘了,再加额外的高精度时钟和冗余系统……动力组的压力会很大。”
“皇宫提供的封装体质量参数是预估的,存在浮动区间。”卡斯帕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结构组在初步评估搭载舱方案时,可以合理利用这个浮动区间,为‘必要的舱内环境监测与长期稳定性保障设备’预留出质量和空间。这些‘保障设备’具体是什么,可以由卫星组和电子工程组详细定义。”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从工程优化和任务可靠性的角度出发,却罕见地没有附和动力组对卫星组“增加负担”的潜在抱怨,反而提供了解决方案。金曦落蹙眉看向他,仿佛在质疑:“你就这样背叛了牢不可破的联盟?”
杰斯摸着下巴,从公关角度提醒:“风险在于双重性。对皇宫,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任何我们私自添加的‘小玩意儿’绝不能影响主要任务,更不能被发现。对内,这个‘附加实验’的知情范围必须严格控制——消息一旦泄露,无论是对皇宫还是对内部信任,都是灾难。”
“验证上没有问题。”克拉拉平静地说,“铯原子钟的小型化、低功耗化、长期在轨稳定运行,技术上是成熟的。我可以设计一套完全独立、多层冗余的隐蔽数据采集和存储系统,即使主通讯链路失效,数据也能在舱内保存至回收或最终坠毁。信号伪装和加密也不是问题。”
短暂的讨论结束后,柏安卡轻轻敲了敲桌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意见已经充分,现在决策如下:第一,皇宫‘超长期轨道封装体’项目,按原计划推进,成立公开的项目执行组,由卡斯帕和曦落牵头,严格满足甲方所有技术要求与保密条款,这是我们对外履约的根本。”
“第二,成立绝密的‘附加实验组’,由安琛和克拉拉直接负责。在项目执行组提供的搭载舱设计框架内,秘密完成实验载荷的一体化设计与整合。该小组工作独立进行,对执行组仅提供必要的、经过处理的接口信息,以免附加实验的内容向甲方泄露。”
94. 第九十四章:生理实验
帝空之盾总部四十一层,柏安卡的办公室门关着。
在场的除了办公室的主人之外,还有安琛和秦笙,气氛不太对。
柏安卡很少用这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安琛,尤其是在只有她们三个的时候。那双绿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温和或调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严肃。
“安琛。”柏安卡开口,声音很轻,“我们需要谈谈时间表。”
安琛挑了挑眉,没接话,等她继续。
“皇宫那个项目,”柏安卡接着说,“交付期定在后年三月底。这是硬性节点,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完成所有测试、整合、总装,准备好发射。”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而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你不得不归位的时间窗口,极大概率就在项目交付前后。误差不会超过两个月。”
秦笙停下转笔的动作,抬起头,接过话头:“如果要在你返回皇宫前,完成对勒罗伊家族的承诺——让艾洛蒂阁下的‘女儿’出生并被公开确认为继承人,那么整个流程的时间已经非常紧张了。”
“从启动到主要流程结束,理论上是九个月。但考虑到元女性的妊娠周期可能存在个体差异,我们至少得预留出十个月的安全余量。在这之前,你至少要做一些生理准备,这就又要留出两个月。”
秦笙看向安琛,茶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事实:“也就是说,最理想的情况下,你也需要在接下来四周内进入实质阶段。如果中间出现任何延迟,整个时间表就会崩盘。”
柏安卡等秦笙说完,才缓缓补充:“风险不仅在于你的身体能否承受,也在于政治的时间表不允许你因为生理原因错过任何窗口。所以综合考虑,我和阿笙建议你放弃这项计划。”
空气像凝固的琥珀。
安琛靠在椅背里,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话。然后,她笑了:“谢谢你们这么认真地替我操心。”
她坐直身体,目光在柏安卡和秦笙之间转了个来回:“但我得说,你们可能低估了两件事。”
“第一,我的身体素质,真的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好一点。即使这个项目会造成生理损伤,也不过是把我从顶级水平,削弱成例如柏安卡这样的……嗯……你懂我的意思。”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不瞒你们说,要不是怕制造出政治炸弹,我早就想试试看了。”
柏安卡微微蹙眉:“试试看什么?”
“做实验。”安琛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元女性的遗传密码到底是怎么被‘启动’的?普通女性和我们之间,在胚胎发育层面到底有没有根本性区别?如果有,那个‘开关’是什么?是生育过程本身?是某种特定的生理状态?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还是‘神迹’的某种深层作用,在基因表达层面留下了可追踪的印记?”
秦笙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矮柜上。
柏安卡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你想在胚胎发育过程中……记录数据?”
“对。”安琛回答得干脆利落,“我自己就是最好的实验体,足够强壮到不用进行额外的医学干涉,因此能采集到最自然、最能够反映生理学变化的无污染数据——这是前无古人的实验。”
在某一个瞬间,柏安卡和秦笙似乎被她说服了。
但柏安卡最终还是说:“即使没有这一次,你的生理条件也不会在短期——至少五十年里——发生显著的变化。不要为了一件你还有至少半个世纪去完成的事,影响了近期最紧迫的计划。你的精力要放在合适的地方。”
————————————
安琛知道,柏安卡没那么容易被煽动。
于是当天稍晚些时候,安琛来到了总部大楼五十二层的一间小型会议室。
门没锁,她直接推了进去——然后僵在了门口。
会议室里,狄安娜正把达丽雅堵在墙角,一只手撑在达丽雅耳侧的墙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贴了上去,另一只手则轻佻地抬着达丽雅的下巴。达丽雅整张脸涨得通红,短发都显得有些凌乱,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但不知为何没有用力推开。
“……所以说啊,”狄安娜的声音带着那种惯有的、慵懒又危险的调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又不会吃了你,就是单纯好奇嘛,后天元女性到底是什么感觉——”
“狄安娜。”安琛出声打断,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人收快递。
狄安娜动作一顿,随即嬉笑着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达丽雅如蒙大赦,立刻从墙角窜出来,低着头快速整理自己皱了的衬衫领口,耳根还是红的。
“哎呀,被发现了。”狄安娜毫无愧色,反而朝安琛眨了眨眼,“我们在进行‘女性友谊’的深入交流。”
安琛没管她,径直走到会议桌旁坐下,朝还僵在旁边的达丽雅抬了抬下巴:“坐。”
等两人都坐下——达丽雅特意选了离狄安娜最远的位置——安琛才开口,没有任何寒暄:“柏安卡和阿笙觉得我该放弃创造勒罗伊家族的继承人,因为时间太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但我打算做。而且,我想顺便做点研究。”
狄安娜挑了挑眉,没说话,等下文。
达丽雅则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专注。
“首先,为什么这不危险。”安琛开始解释,语气像在技术评审会上做汇报,“我的身体素质远超当代标准。达丽雅可以证明——你转化前是顶尖宇航员,而我的身体在后天经过了大量训练,能够完成和你转化前相同的飞行特技。”
她看向狄安娜:“你也睡过,应该知道我不是在吹牛。”
狄安娜“噗嗤”一声笑出来,点点头:“那倒是。”
“所以,基础健康不是问题。”安琛继续,“然后是研究动机。”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变得锐利:“普通女性和我们——包括达丽雅这种后天转化的——在DNA层面没有根本区别,这是已知事实。那么,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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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生育过程本身吗?是胚胎发育期体内环境的剧变,激活了某些沉默基因?还是某种特殊的生理状态——比如极度应激、濒死体验、或者……”安琛看向达丽雅,“强烈的意识连接?”
达丽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又或者,”安琛的声音压低,“是‘神迹’的某种深层作用?只有在元女性体内持续存在,而在特定条件下,能‘感染’或‘转化’其他人?”
狄安娜脸上的嬉笑消失了。她坐直身体,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好奇:“你想在过程中……追踪这些?”
“对。”安琛点头,“我想尽可能详细地记录所有数据。激素水平、基因表达谱、免疫指标……尤其是‘神迹’背景的变化。”
她看向两人:“而这就需要你们帮忙。因为只有元女性才能定量分辨‘神迹’的具体数据和细微波动。我需要你们定期对我进行‘神迹’扫描,记录下背景场的任何变化。”
狄安娜的眼睛亮了。
“太酷了!”她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算我一个!怎么帮?需要什么设备?要记录多久?采样频率呢?”
安琛抬手示意她冷静,然后看向达丽雅。
达丽雅的表情很复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节发白:“我……想要知道,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安琛,神情变得严肃:“我能做什么?任何测试,任何记录,我都可以配合。”
“好。”安琛立刻说,“那就这么定了。”
她开始分配任务:“达丽雅,你是完美的对照样本。你有转化前完整的宇航员体检数据,转化期间的突发记录,以及转化后的跟踪数据。我们需要把这些全部系统化整理出来,建立一个时间轴。然后,在我的项目进行期间,你的数据将作为平行对照——同样间隔的检测,同样项目的跟踪。”
“狄安娜,”安琛转向另一位,“你需要和达丽雅一起,秘密完成对我的数据记录。这件事不能告诉其他人——他们肯定会反对。这也是我为什么没有找玛莉娜,她被柏安卡审讯十句以内就会招了。”
狄安娜比了个“OK”的手势,嘴角翘着:“刺激,我喜欢。”
“还有最后一点。”安琛的表情严肃了些,“妊娠过程可能会有生理性疼痛。那种疼痛可能会干扰我的意识状态,影响‘神迹’背景的稳定性,从而污染数据。”
她看向两人:“所以,在必要的时候,我需要你们用‘神迹’对我进行尽可能强的针对性攻击。不用担心,你们的力量对我来说比挠痒痒还轻,唯一的效果只能是让我保持意识清醒和数据采集状态。”
狄安娜和达丽雅对视了一眼。
“这恐怕要练习一段时间。”狄安娜说,“实话说,别到时候只有背景‘神迹’就把我俩吓尿了。”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现在就开始练。”安琛说,“从现在开始,你们随时对我进行攻击,最好出其不意一点儿,我还不知道我有什么方面是真正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