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圈夫人上位指南》 第1章 验货 东三环的靖京大湖别墅区,下午四点的光斜打进美容室的落地窗。 五个女孩躺在美容床上,脸上敷着透明凝胶,像等待被展示的瓷器。屋里只有仪器微弱的嗡鸣声,没人说话。 陈诺闭着眼,感受冰凉的探头在脸上滑动。这是她们住进这栋别墅侧院美容中心的第三天。 体检、皮肤管理、仪态微调,像对待即将参加拍卖会的珠宝。 门开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周薇走进来,穿米白色羊绒套装,戴珍珠耳钉,看着像哪家的少奶奶。 只有眼角的疲惫和过于挺直的脊背,泄露了真相。 她是跟了赵明恺七年的情人,也是这选秀的负责人。 “还有三个小时。”周薇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该说的前几天都说过了,再叮嘱一遍:今晚是沈公子三十岁生日宴,到场的都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有数。” 她踱步到陈诺床边,停下。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别问。让你们笑就笑,让喝酒就抿一口,不想喝就说酒精过敏。赵先生已经给你们备了病历单。”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觉得委屈?”周薇扫了一眼,“现在走还来得及。门在那边。” 没人动。 陈诺睁开眼,透过凝胶的透明,看见周薇涂着裸色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进了这个门,脸面就是奢侈品。想要脸面,等你们有资格的时候再说。” 残酷,但真实。 在这圈子里,能被当成礼物送出去,已经是一种认可。 至少证明你足够漂亮、干净、懂事,而且家庭背景刚好卡在那个微妙的位置,有点家底,不至于穷酸;但又不够硬,好拿捏。 像陈诺家,雍州做建材生意,几百万资产,在老家算个人物,放到靖京连水花都溅不起。 父亲陈建国把她送进电影学院导演系,学艺术是真,拓宽人脉也是真。 这里的女孩,谁家不是这么想的? 戏子?明星? 那是最次的选择。 只有实在攀不上高枝的,才退而求其次去当明星。 毕竟再红的明星,在真正有权势的人眼里,也不过是镶了金的玩物。 真正顶层的资源交换,发生在更隐秘的地方。 周薇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赵先生今晚会带你们去华尔道夫。记住,你们只是装饰品,点缀气氛用的。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张年轻的脸。 “如果有幸被哪位爷看上,带出去单独说几句话,那是你们的造化。他手里漏点资源,指条路,够你们家吃十年红利。” 话音落下,门又开了。 赵明恺的秘书LiSa进来,后面跟着四个助理,每人推着一个移动衣架,挂满了礼服裙。 “Vivi姐。”LiSa对周薇点头,语气客气但不卑微,“衣服送来了,按各位小姐的尺寸改好了。车子六点准时到。” 周薇“嗯”了一声,走过去翻看衣架。 香槟色、雾霾蓝、珍珠白……全是淡雅高级的色系,款式保守中透着心机。 领口不会太低,但腰线收得极细;裙摆过膝,但开衩位置刚好露出纤细小腿。 “陈小姐穿这件。”周薇抽出一件月白色旗袍改良裙,递给助理,“带她去试试。” 陈诺起身,凝胶被轻轻揭掉。 镜子里,她的脸因为连日的护理泛着莹润的光。 没有一丝化妆痕迹,但眉毛、睫毛、唇色都恰到好处。 电影学院里美女实在太多了,素颜走在路上,路人都要回头多看几眼。 可那只是小卡。 真正的大卡,普通人根本见不着。 她们活在特定的圈层里,只在特定的局上出现。美到一定程度,就是一种无声的权力。 是送给上面的人的大礼。 那种美,不是网红能比拟的。 外地再漂亮的女孩,总带着点网感,或者五官立体得过于刻意。 靖京这些艺术院校里的姑娘不一样,她们的美有底气,是三代以上优生优育的结果,加上从小艺术熏陶出的气质。 陈诺换好旗袍出来时,周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转一圈。” 她照做。旗袍贴合每一寸曲线,开衩在膝盖上方三公分,走动时若隐若现。月白色衬得她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头发松挽,留几缕碎发在颈边。 “可以。”周薇难得露出点笑意,“记住,少说话。男人最烦聒噪的女人。” 其他女孩也陆续换好衣服。 五个姑娘站成一排,像橱窗里待价而沽的人偶。 漂亮、安静、温顺。 在这个游戏里,身体是最基础的筹码,干净是最低的要求。 至于尊严? 那是有钱人才配谈论的东西。 六点整,六辆黑色宾利驶入别墅前院。 女孩们依次上车,每人单独一辆。 这是规矩,防止她们路上串通什么。陈诺坐进第二辆,司机是沉默的中年男人,隔板升起,后座成了密闭空间。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东三环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珍珠手链。这是母亲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每次戴着她都觉得安心。 父亲昨晚的电话又响在耳边:“诺诺,方家独子方敬修,29岁,靖京发改委最年轻的副处长。戴尾戒,不婚主义。这种男人最难搞,但也最稳定。他不轻易动心,动了就不会轻易放。” “我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要做。”陈建国声音平静,“让他选你。但你得给他选你的理由。” 到了目的地。 高跟鞋落地的那一刻,陈诺抬起头,脸上已经挂好了温婉得体的微笑。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是装饰品该有的模样。 赵明恺等在门口,看见她们下车,满意地点点头。 “跟着我,别乱走。”他低声说,转身进了宴会厅。 音乐、笑声、香槟塔折射的光芒。陈诺跟在最后,视线低垂,只看着前方三米的地面。 但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审视的、玩味的、估价的。 这才是真实的靖京。 你想通过自己的阶层认识这里的有钱人? 不可能。 打铁还需自身硬。 但光硬不够, 还得有人给你开这个门。 她们被领到宴会厅一侧的小休息室,暂时安置。门虚掩着,能听见外面主厅的动静。 “沈公子今天排场真大。” “听说方家那位也来了?” “方敬修?他不是最烦这种场合?” “给沈容川面子呗,他俩发小。” 陈诺的耳朵竖了起来。 方敬修。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三遍。 第2章 单着呗 方敬修推开侧门进来时,赵明恺正和沈容川、陆景澜围在小圆桌旁说话。 看见他,沈容川先乐了。 “修哥来迟了,得罚三杯啊!” 方敬修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侍者,松了松领带,脸上那点在外面的冷峻消了些:“刚下会,郑政委儿子那事儿,得盯着。”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点慵懒的贵气。 那是从小在权力场里泡出来的松弛感,跟普通人装出来的不一样。 “郑公子?不是被爆X,dU了吗?”陆景澜递过雪茄盒,“上周的局,他自己弄不知天地为何物。抓进去审查了” “抓进去玩的。”方敬修接过雪茄,没点,在指尖转了转,“准备下来新政策,把记录封存了。下个月调去燕宁了,副局级。” 沈容川啧了一声:“得,又是换个地方继续潇洒。所以说,有钱还是不如有权。有钱的进去了是被勒索敲诈,有权的进去了,那是进去度个假。” 赵明恺笑着接话:“行了,别聊这些糟心的。给你们介绍点新菜。” 他打了个响指。 David立刻会意,转身去休息室叫人。 方敬修这才点了雪茄,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 他靠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表冰冷的金属光泽:“怎么,想拉我下马?” 这话说得随意,但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我想拉你,也得看看方家给不给啊。”赵明恺举起酒杯,“再说了,你方敬修要是能被这种小事拉下来,那咱们这圈人早就进去一半了。” 这话糙理不糙。 在这圈子里,只要上面有人罩着,只要利益链没断,就算你捅破了天,最后都能变成年轻人不懂事,已经深刻反省。 真正的倒台,从来不是因为犯了事,而是站错了队。 赵明恺笑,“我选的这些女生,不仅漂亮,懂事,都是雏。而且最重要的是性格软,好上手调教。比你单位那些想攀高枝的女干部强吧?至少不跟你耍心眼子。” “心眼子?”方敬修喝了口酒,“送上门来的,哪个没心眼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在这个位置上,想给他塞女人的太多了。 商人、下属、甚至同级。 你不贪不色,别人觉得你不入流,反而排挤你。 收了,是给对方面子; 收了不用,是告诉对方分寸。 都是学问。 一分钟后,David领着姑娘们出来了。 五个女孩,清一色的淡雅礼服,站成一排,微微垂着头。 灯光打在她们年轻的脸上,皮肤好得能看见细微的绒毛。 这是用钱和时间堆出来的精致。 陈诺走在最后。 她感觉到方敬修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但足够锐利。 赵明恺压低声音:“最右边那个,陈诺,电影学院的。怎么样?”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又吸了口烟。 “修哥,你都多久没接触过女人了?”沈容川揶揄道,“上次送你床上的那个学舞蹈的女孩,听说被你原封不动送回学校了?人家小姑娘哭得哟。” “不合眼缘。”方敬修淡淡道。 “那这个呢?”赵明恺指指陈诺,“身材那叫一个前凸后翘……” 方敬修打断他:“瘦。” “瘦?”赵明恺一愣。 “一把骨头。”方敬修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有点京腔的懒散,“抱着硌手。” 一桌男人哄笑。 陆景澜摇头:“修哥,你这要求太高了。又要漂亮又要懂事干净又要前凸后翘还要有肉还要符合眼缘。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所以单着呗。”方敬修说得随意,但陈诺听出了弦外之音。 第3章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不是没兴趣,是自己还不够格做他的选择。 到了他这个位置。 靖京29岁的发改委正处级储备,方家第三代最稳的棋子。 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主动贴上来的、家里安排的、生意伙伴送的……形形色色。 他不收,不是清高,是懒得麻烦。 收了,就得给好处,就得欠人情,就得处理后续。 而方敬修最烦两件事:麻烦,和不受控。 陈诺抿了口香槟,舌尖尝到微涩的气泡。她知道,自己现在在方敬修眼里,大概和那些女人没什么区别。 漂亮,懂事,有点小心思,但也就那样。 不够格。 但她不急。 父亲说过:越是有本事的男人,越讨厌主动往上扑的。你得让他觉得,是他选了你,不是你勾了他。 陈诺端着酒杯,缓步走向宴会厅外侧的露台。这个位置是她精心挑选的。离主桌不远不近,既能被注意到,又不会显得刻意。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去洗手间和吸烟区的必经之路。 她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喧嚣。 夜风吹起她颈边的碎发,月白色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从背影看,她像在欣赏夜景,但实际上,她的耳朵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陈诺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 像摆在橱窗里最贵的那件商品,明码标价,但需要客人自己走进来细看。 五分钟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侍者那种轻悄的步子,是皮鞋敲击大理石的声音,沉稳,从容。 陈诺没有回头。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恰好转身。 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香槟晃出来,溅在对方西装的前襟上。 “对不起!”她慌忙后退,脚下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一只手臂及时环住了她的腰,稳稳托住。 “小心点。”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点烟草味的沙哑。 陈诺抬头,对上方敬修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 深褐色,像陈年的威士忌,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他的手掌还扶在她腰间,隔着旗袍薄薄的布料,温度透过来。 “方、方先生……”陈诺稳住身形,手抵在他胸前,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 她拿出条手帕帮他擦拭酒渍“不好意思方先生。” 方敬修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黑色的皮质烟盒,没lOgO,他单手打开,抽出一支叼在唇间。 “有火吗?”他问,声音含糊。 陈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她摇摇头:“我不抽烟。” 方敬修笑了下,自己摸出打火机。 银色的都彭,在指尖转了个圈,“啪”地擦燃。他微微偏头,火苗凑近烟头,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整个过程慢条斯理,贵气逼人。 “大几了?”他问,靠在栏杆上,侧脸对着她。 “大三。”陈诺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包带子,“导演系。” “学导演的,跑来这种地方?知道来这里是什么吗意思吗?”方敬修弹了弹烟灰,语气听不出情绪。 “兼职。”陈诺垂眼,“学姐说两小时五千,够我两个月生活费了。” 半真半假。 五千是真的,但她不缺这点钱。 父亲每个月给的生活费就五千,还不算额外开销。这么说,只是为了显得需要,但又不过分寒酸。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直接,陈诺觉得自己的旗袍领口都开始发烫。 “刚才在主厅,我看见你了。”他忽然说。 陈诺心里一紧。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赵明恺的局,我常来。”方敬修继续说,烟在指间慢慢燃,“每次都有新面孔。漂亮的,懂事的,想往上爬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你呢?想往上爬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 陈诺咬住下唇,思考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想。” 坦荡得让方敬修挑了下眉。 “但我知道规矩。”陈诺补充,声音轻了些,“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赵先生说了,我们只是装饰品。” 方敬修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纹漾开:“他倒是会教。” 一支烟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拿出来看了眼屏幕,没接,按掉。 “你继续看风景吧。”他说,直起身,“我回去了。” “方先生。”陈诺叫住他。 方敬修回头。 “您的西装……”她指了指他前襟那块深色的酒渍,“需要我赔干洗费吗?” “不用。”他说,顿了顿,“不过你欠我个人情。” “什么?” “刚才扶你那一把。”方敬修眼里闪过玩味,“我可是冒着被你拽倒的风险。” 陈诺愣住,随即失笑:“那方先生想要我怎么还?” 方敬修没立刻回答。他打量着她,从松挽的发髻,到月白色的旗袍,再到纤细的脚踝。 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冷静,克制,但深处有暗流涌动。 “等我想好了告诉你。”他最后说,转身要走。 “方敬修。”陈诺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男人的脚步顿住。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没有敬称,没有小心翼翼,就是简简单单三个字。 方敬修回头,眼神深了些。 “手帕。”陈诺伸出手,掌心向上,“您还没还我。” 方敬修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块白色手帕,却没有递过来,而是放在鼻尖又嗅了一下。 “栀子香。”他说,“你故意的?” 陈诺心脏狂跳,但面上不显:“什么故意的?” “知道我喜欢栀子,所以特意熏了这个味道。”方敬修走近两步,把手帕放在她摊开的掌心, “很聪明。但下次……”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手心。 “不用这么刻意。” 陈诺攥紧手帕,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 “我没有。”她轻声说,抬眼看他,“我只是自己喜欢栀子。” 方敬修没拆穿她。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 “大三,”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课多吗?” “这学期不多,主要在准备毕业作品。” “拍什么题材?” “还没定。”陈诺斟酌着用词,“可能在拍……女性困境。” 方敬修挑眉:“困境?” “对。”陈诺深吸一口气,“比如,一个女孩想往上爬,但她能用的筹码只有自己的美貌和年轻。这种困境。”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远处宴会厅的音乐飘出来,是慵懒的爵士乐。 方敬修忽然笑了,摇摇头:“有意思,下次有片子,可以发我看看。” 陈诺心脏一紧:“发到哪里?” 方敬修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纯白色,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 私人号码。 陈诺双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凉。 “谢谢。”她说,把名片小心地放进手包夹层。 方敬修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问:“你是舞蹈生出身?” 陈诺一愣:“您怎么知道?” “站姿。”方敬修目光落在她身上,“学舞蹈的人,站姿和别人不一样。背挺,肩开,脖子拉得很长。” 他顿了顿,补充:“像天鹅。” 陈诺脸颊微热:“小时候学了十年芭蕾,后来伤了腰,转学导演了。” “可惜。”方敬修说,但眼神里没有惋惜,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难怪。 难怪身段这么漂亮,难怪走路时每一步都像丈量过。 “我走了。”他最后说,这次真的转身离开。 陈诺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宴会厅的灯光里。 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手心里,那张名片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跳加速。 她成功了。 又没完全成功。 方敬修给了名片,代表他感兴趣。但他那句不用这么刻意,又像一盆冷水,提醒她别太得意。 高端的猎物,往往以猎人的姿态出现。 陈诺靠在栏杆上,慢慢平复呼吸。 她知道,欲擒故纵对男人来说是最好的兴奋剂。尤其是对方敬修这种见惯了投怀送抱的男人。 你越不在意,他越好奇; 你越不主动,他越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刚才那场对话,她表现得恰到好处。 撞到他是不小心,还手帕是理所当然,聊片子是展示内涵,最后收名片时也没有过分激动。 像一朵带刺的玫瑰,美,但不好摘。 第4章 送你回家 宴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午夜。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敲打着华尔道夫巨大的玻璃窗,把外滩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斑。 陈诺站在宴会厅侧门边,看着同伴们一个个被接走。 穿香槟色长裙的女孩被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搂着肩膀带上了劳斯莱斯; 雾霾蓝连衣裙的那个,被沈容川的某个朋友塞进了兰博基尼副驾; 珍珠白套装的最幸运,上了沈律师的车。他是这群人里名声最好的,至少不会太糟践人。 还有两个,陈诺看见David低声跟她们说了什么,然后她们脸色白了白,但还是跟着上了两辆陌生的奔驰。 那是去交换的。 用一夜,换某个项目的便利,或者某个批文的加速。在这个圈子里,女人身体是最基础的流通货币。 赵明恺走过来,看见陈诺还在,皱了皱眉:“方敬修没留你?” “给了名片。”陈诺轻声说。 “那就行。”赵明恺松了口气,拍拍她的肩,“他这人就这样,不急。你加把劲,早点拿下,对谁都好。” 陈诺点头,心里却冷笑。 早点拿下? 方敬修要是那么好拿下,早轮不到她了。 赵明恺看了眼外面的雨:“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赵先生,我自己打车。”陈诺礼貌拒绝。 她知道赵明恺没安排她今晚的去处。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他把她当成了专门留给方敬修的礼物,不能随便塞给别人,又送不出去,只能先晾着。 也好。 陈诺想,这样才保全自己。 赵明恺也没勉强,带着剩下的几个女孩走了。宴会厅很快空下来,侍者们开始收拾残局。 陈诺走到门口,雨势正大。 她拿出手机叫车,显示排队87位,预计等待两小时。 很好。 她转身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补妆。 唇釉重新涂过,眼线补了一笔,头发松下来重新挽过。 这次更随意些,几缕碎发落在颊边,看起来像在雨里等了很久的样子。 她在赌。 赌方敬修的绅士风度,赌他对自己那一点点尚未成形的好感。 回到门口时,她听见里面还有说话声。 是方敬修和沈容川。 两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能听清。 “白家那事儿,怎么样了?”沈容川问。 “没结果。”方敬修的声音有点疲惫,“人已经在美国了。机构那边咬死了是自愿合作,手续齐全,查不下去。” “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样?”方敬修点了支烟,“等风声过去,他们用海外身份回来,谁还能翻旧账?现在这环境,真查下去,牵扯的人太多。” 沈容川骂了句脏话:“也是。白老头在位置上那么多年,关系网深着呢。” “所以先放放。”方敬修吐出口烟雾,“对了,你爸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我看了。方案太激进,容易出事。你劝劝他,稳一点。” “成,我回去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沈容川先走了。方敬修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慢慢抽完那支烟。 五分钟后,方敬修揉着眉心走出来,助理立刻迎上去:“方处,车到了。” “嗯。”方敬修应了声,抬眼看见了角落里的陈诺。 她抱着手臂站在那儿,月白色的旗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肩头已经有点湿了。 看见他,她愣了下,然后礼貌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方敬修脚步顿了顿,走过去:“还没走?” “打车了。”陈诺无奈地晃了晃手机,“雨太大,排不到。” 方敬修看了眼她屏幕上的排队数字,87,还在增加。 他沉默了两秒,对助理说:“把车开过来。” 然后转向陈诺:“我送你。” 不是要不要送你,也不是我送你吧,就是简单的我送你。 陈述句,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不容拒绝。 陈诺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犹豫:“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方敬修已经撑开了伞,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过来。” 陈诺没再扭捏,大步走进伞下。 方敬修把伞朝她这边倾了倾,陈诺注意到,他左肩很快湿了一小块。 赌对了。 车是一辆黑色的红旗,很低调,但车牌号是白色的。 靖AG6001 那是政府官员专用车。 过全国任何地方不用检查不会被拍照。 京国不会有人搞特殊。 但是方家一定意义上就是原则本身。 司机下车开车门,方敬修摆摆手,自己拉开后座门,让陈诺先上。 车里是干净的雪松香,和陈诺在晚宴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住哪?”方敬修问,扯松了领带。 “康宁大道,电影学院附近。”陈诺报了个小区名。 方敬修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备注是“高部长”,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但还是接了。 “高部长……嗯,我刚结束。您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小,陈诺能隐约听见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官腔。 “新能源那个方案,发改委那边反馈我看了。”方敬修的声音很沉稳,“对,我知道时间紧,但安全评估不能省。上次开会我提过,电池组的温控系统设计有隐患……”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奏。陈诺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窗外的雨幕。 电话打了七八分钟,大部分时间是对方在说,方敬修偶尔回应几句,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挂断后,他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有些疲惫。 “不好意思。”他对陈诺说,“工作电话。” “没事。”陈诺顿了顿,轻声说,“您刚才说的那个电池温控系统……我上学期选修过材料工程导论,教授讲过类似的案例。” 方敬修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也懂这个?” “不懂。”陈诺摇头,语气诚恳,“就是听教授说过一个案例,德国那边有个项目,用的相变材料做热缓冲层,可以把峰值温度降低15%左右。不知道对您说的项目有没有参考价值。” 她说完,又补充:“我就是瞎说的,您别介意。” 方敬修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深了些。 陈诺心里打鼓。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 一个电影学院的女生,突然聊起材料工程,太刻意了。 但她必须冒这个险。 方敬修这种男人,三十岁,有钱有势,见过太多漂亮的皮囊。 光靠美貌和年轻,吸引不了他太久。他身边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缺的是能跟他对话的人。 一味的用肉体和皮相去勾引,只会让他觉得肤浅。到了他这个层次,更看重的是女人的内涵、见识、和那种我懂你的默契。 所以她要展示的不只是美貌,还有脑子。 “相变材料……”方敬修重复了一遍,忽然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点什么,“哪个教授?” “李兆年教授,材料学院的客座。”陈诺答得很快,“他那门课很火,我蹭了半学期。” 半真半假。 李兆年是真的,课也是真的,但她不是蹭了半学期,是专门托父亲找关系要的听课名额。 为了这一天,她准备了半年。 方敬修收起手机,靠回座椅里:“电影学院的,跑去听材料工程课?” “兴趣。”陈诺微笑,“我觉得导演不能只懂艺术,还得懂点科学。不然拍科幻片都是五毛特效,多丢人。” 方敬修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纹漾开:“有道理。” 车驶过建国门,雨小了些。方敬修忽然问:“你父亲做什么的?” 来了。 陈诺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做建材的,在雍州有个小厂。” “建材……”方敬修重复了一遍,没多问。 但陈诺知道,他一定已经查过了。方敬修这种人,不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上自己的车。 “方先生,”她轻声开口,“今天谢谢您送我。本来想请您上去喝杯茶,但太晚了,怕打扰您休息。” 以退为进。 邀请,又撤回,既表达了感谢,又显得懂事。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下次吧。” 下次。 这个词让陈诺心跳加速。 车停在小区门口。 老式居民楼,环境一般,但离学校近。陈诺解开安全带:“那我先走了,您路上小心。” 她推开车门,雨又下大了。 “伞拿着。”方敬修把伞递过来。 “不用,我跑进去就行!” “拿着。”他语气不容拒绝。 陈诺接过伞,黑色的伞柄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站在雨里,看着车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直到车完全消失,她才转身走进小区。 脸上那层温婉懂事的面具,慢慢褪去。 成了。 今晚这一局,她赌赢了。 方敬修不仅送了她,还记住了她说的相变材料。 更重要的是,他说了下次。 这意味着,他给了她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陈诺打开手包,拿出那张纯白色的名片,在路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搜索那串手机号。 跳出来一个账号,头像是黑白的建筑剪影,昵称就是简单的“Fang”。 她点了添加好友,验证信息只写了三个字:“陈诺。伞。”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慢慢走回出租屋。 不急。 今晚已经够了。 剩下的,等他自己通过。 第5章 做局 陈诺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凌晨一点半。 老式小区的楼道灯坏了,她摸黑爬上五楼,开门,开灯。 三十平的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 父亲说过,人可以穷,但不能邋遢。 邋遢的人,上不了台面。 她脱掉高跟鞋,脚踝已经磨红了。月白色的旗袍挂在衣柜最里面,手包放在桌上,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爸。”陈诺坐到床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 “怎么样?”陈建国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一直在等。 陈诺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明恺的安排,其他女孩的去处,露台上的偶遇,手帕,名片,雨夜的相送,还有最后那个关于材料工程的对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方敬修给了私人名片……”陈建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诺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感兴趣。” “不止。”陈建国在电话那头点了支烟,陈诺能听见打火机的声音,“这种级别的男人,给名片就意味着给你开了一道门缝。能不能挤进去,看你的本事。” 陈诺捏了捏眉心:“那我下一步该怎么做?等他联系我?” “等?”陈建国笑了,“傻丫头,等是最笨的办法。你要让他觉得是他在主动,但实际上是你在引导。” “怎么引导?” “你今晚不是跟他提了李兆年教授的课吗?”陈建国弹了弹烟灰,“方敬修这个人,我研究过他。做事讲究证据,讲究逻辑。你说你选修过材料工程课,他这两天肯定会去查。不是查你,是查这个事的真实性。” 陈诺心里一紧:“他会去问李教授?” “不一定亲自问,但会让下面的人确认。”陈建国说,“所以你这几天,得去李教授那儿刷个脸熟。不用刻意,就去办公室请教个问题,或者蹭个研讨会。要让他偶遇你。” “偶遇?”陈诺皱眉,“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查?” “不需要知道。”陈建国语气笃定,“你只要连续去三天,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那是李教授接待学生的时间。方敬修的人如果去查,很大概率会在这个时间段去办公室问情况。就算没遇到,李教授也会对你有印象。到时候万一有人问起,他会说陈诺啊,那孩子常来。” 陈诺明白了。 这是做局。 一个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的局。 “还有,”陈建国继续说,“你今晚用了栀子香的香水?” “手帕熏了香,身上喷得很少。” “从明天开始,换一款。” 陈诺一愣:“为什么?那不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吗?” “正因为是他最喜欢的,才要换。”陈建国语气深沉, “诺诺,男人对已经知道的秘事,如果频繁出现,就会产生警惕。他会觉得你在故意引诱,在算计他。”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突然换了一种味道,他就会奇怪。明明你知道我最喜欢栀子,为什么不用了?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对我没那个意思?” “心理学上这叫预期违背。”陈建国解释,“你打破了他的预期,他就会花更多心思去琢磨你。琢磨得越多,陷得越深。” 陈诺握着手机,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父亲把这些算计说得如此冷静,如此自然。 就像在教她怎么下棋,怎么布局。 “爸……”她轻声问,“这些手段,你以前对妈用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妈妈不一样。”陈建国的声音难得柔软了些,“我们是真心对真心。” “那方敬修呢?”陈诺问,“你觉得他会真心吗?” 陈建国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奈:“到了他这个位置的人,真心是奢侈品。他要的是合适,是省心,是能帮他稳住后方的人。爱情?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 他语气严肃起来:“你不是在谈感情,是在做交易。你要用你的年轻、美貌、聪明,换他手里的资源和地位。他要的,是一个拿得出手的伴侣,一个懂规矩的搭档。各取所需,明白吗?” “明白。”陈诺闭了闭眼。 她当然明白。 从父亲送她进电影学院那天起,她就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压低声音,“你刚才说,方敬修接了个电话,是高部长?” “对,备注就是‘高部长’。” “高永春……”陈建国在那边喃喃自语,“能源部的副部长,分管新能源。方敬修在发改委,正好对口。” 他忽然问:“他们聊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你仔细说说。” 陈诺回忆着,把听到的片段复述了一遍。 电池温控系统、安全评估、时间紧但程序不能省。 陈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爸?” “诺诺,”陈建国声音凝重,“你听好。高永春这个人,风评不好。他在能源系统十几年,手底下不干净。方敬修跟他打交道,要么是同流合污,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就是在查他。” 陈诺心脏一紧:“查他?” “对。”陈建国说,“我听到些风声,上面可能要动能源系统。方敬修年轻,背景硬,又有能力,很可能被派去打头阵。” 他语气变得严肃:“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更要小心。这种时候,他身边的女人必须是绝对干净的,不能有任何把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陈诺深吸一口气,“我会注意。” “另外,”陈建国想了想,“既然你今晚提到了材料工程,那不妨再深入一点。我找人给你整理一份新能源电池行业的技术简报,你背下来。不用太深,但下次他再提起,你能接上话就行。” “好。”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犹豫了一下,“赵明恺那边……他有没有说,如果你拿下方敬修,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陈诺回忆着:“他说,对他,对谁都好。” “哼。”陈建国冷笑,“他当然好。方敬修要是真收了你,就等于欠他赵明恺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在某些关键时候,能救命。” 他顿了顿:“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是棋子,也是棋手。赵明恺在利用你攀方家,方敬修可能也在利用你试探赵家。你要做的,是在夹缝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陈诺握紧手机:“我知道了。” “早点睡。”陈建国声音缓和下来,“明天开始,按计划行事。记住,欲速则不达。” 电话挂断。 陈诺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窗外是靖京的胡同屋顶,在夜色里起伏如墨色的波浪。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预期违背、做局、各取所需。 也想起方敬修撑伞时微湿的左肩,和他听到相变材料时眼里的那一丝亮光。 这个男人,像一座冰山。她能看见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十分之一。剩下的十分之九,深不可测。 但越是深不可测,越有征服的价值。 陈诺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瓶香水小样。 都是父亲这些年调制的,让她研究男人喜好用的。 栀子香的那瓶已经用了一半。她拿起来,在手腕上喷了一点,又闻了闻。 确实,太刻意了。 她把那瓶香水放回盒子最底层,然后挑出一瓶新的。 苦橙与雪松,中性,清冷,带着点疏离感。 明天开始,用这个。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陈诺拿起来,是微信提示。她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Fang”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没有打招呼,没有问你是谁,就是简单的通过。 陈诺盯着那个黑白建筑剪影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 “方先生,伞在我这儿,怎么还您?” 发送。 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去浴室卸妆。热水冲在脸上时,她想,方敬修此刻在做什么?在书房看文件?在应酬?还是已经睡了? 或者,他也在等。 等她先沉不住气。 洗完澡出来,手机还是静悄悄的。 陈诺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宴会厅里那些女孩的脸。被带上不同车的,被塞去交换利益的,还有像她这样暂时闲置的。 在这个游戏里,漂亮是最基本的入场券。但能走多远,看的是脑子,是心性,是能不能在关键时刻狠下心。 父亲说得对,这不是谈感情,是做交易。 她要做的,是让方敬修觉得这笔交易划算。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陈诺猛地抓起来。 是方敬修。 只有三个字,言简意赅: “先放着。” 然后,又一条: “周四下午,李兆年教授有个公开讲座。有兴趣可以听听。” 陈诺盯着这两条消息,心脏狂跳。 他果然去查了。 而且,他在给她制造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用她自己的兴趣做借口,高明。 她打字:“好的,谢谢方先生推荐。”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您也去吗?” 发送。 这次回复很快: “看情况。” 典型的方敬修式回答。 留有余地,掌控节奏。 陈诺没再追问,只回了个简单的“好”。 对话到此为止。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 周四。还有三天。 这三天,她要去李教授那儿刷脸熟,要背下父亲给的行业简报,要换香水,要准备好下一次偶遇。 就像父亲说的,这是一盘棋。 而她,已经落下了第一子。 窗外的靖京城,在夜色中沉睡。 无数人在这个城市里追逐着权力、财富、地位,像飞蛾扑火,前赴后继。 陈诺闭上眼睛。 她要的不是扑火。 她要的,是成为那个掌灯的人。 第6章 算计1 第三天下午三点,材料学院实验楼。 陈诺穿着嫩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公分,恰到好处地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那是十年芭蕾练就的线条。 黑长直发如瀑披在肩头,没做任何造型,只别了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卡。 年轻。 这是父亲反复强调的武器。 “男人对年轻的事物总是着迷。”陈建国在电话里说,“你看那些结了婚还出轨的,有几个是找比自己老的?他们迷的不是那张脸,是那股子朝气,是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 “方敬修这种男人,29岁就坐到这个位置,看惯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早熟得像个老头子。你以为他真喜欢那些名媛千金,社会女强人?不,他骨子里怀念的,是他二十岁时那股少年气。” “所以你要给他看的,不是性感,不是风尘,是干净,是朝气,是那种我还年轻,世界在我眼前的感觉。” 此刻,陈诺坐在等候区,嫩黄色在灰色调的实验楼里像一道阳光。 她捧着《新能源材料导论》,垂眸看书时,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助理王老师第三次从办公室出来倒水,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来了三天,每次都安安静静,问的问题却很有水平。 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 不像有些漂亮女孩,总带着急于表现的浮躁。 三点二十,走廊传来脚步声。 陈诺没抬头,但身体微微绷紧。她能听出,那是男人的脚步声,皮鞋底敲击地面的节奏沉稳有力,不止一人。 “方处长,李教授在办公室等您。” “嗯。”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陈诺的心脏轻轻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目光先落在书本上,然后顺着书页边缘上移,最后定格在走来的男人身上。 方敬修今天穿深灰色西装,剪裁精良,衬得肩宽腿长。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露出喉结的线条。 身后跟着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都是体制内的标准打扮。深色夹克,面容严肃,手里拿着公文包。 他看见她时,脚步有那么零点一秒的停顿。 很细微,但陈诺捕捉到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审视,然后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看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又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诺站起身,嫩黄色的裙摆轻轻晃动。她抱着书,微微欠身:“方先生。” 姿态恭敬,但脊背挺直。 那是舞蹈生才有的挺拔,像春日里抽条的新竹,带着一股向上的生命力。 方敬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从嫩黄色的裙子,到披散的黑发,再到那双清澈的眼睛。 然后他收回视线,走进办公室。门关上了。 陈诺重新坐下,翻开书。手心有些潮,但她稳住呼吸。 她今天选的这个位置,这个角度,这身打扮,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嫩黄色。 代表年轻,朝气,阳光。 黑长直。 代表清纯,干净,未经雕琢。 坐在等候区看书。 代表好学,上进,不浮躁。 办公室里隐约传来谈话声。陈诺听不清内容,但能听见方敬修的声音。 沉稳,条理清晰,偶尔有简短的发问。 她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然后起身,走到王老师桌前:“王老师,李教授好像在忙,我就不打扰了。这本笔记麻烦您转交给他,是我昨天整理的问题。” 牛皮纸文件夹里,是她熬夜整理的十几个专业问题,每个问题后面都附了参考文献。 不是做样子。 父亲说过,要做就做全套。 方敬修这种人精,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行,你放心。”王老师接过,“李教授挺欣赏你的,说你虽然学导演,但对材料的悟性不错。” “谢谢老师。”陈诺微笑,转身离开。 她没有直接下楼,而是绕到实验楼后面的小庭院。 这里种了几棵银杏树,秋日的阳光透过金黄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陈诺选了最靠里的石凳坐下,背对着实验楼的方向。 这个角度,从办公室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她的侧影。 嫩黄色的裙子在绿树掩映中格外显眼,黑长直发披在肩头,低头看书的姿态安静美好。 她翻开手里的书,这次是英文原版的《POWer: Why SOme PeOple Have It and OtherS DOn''t》。 看专业书,显得努力; 看这种书,显得有野心。 而野心,对功成名就的男人来说,是另一种春药。 他们看着年轻女孩眼里燃烧的欲望,会想起二十岁的自己,那个一无所有却相信能征服世界的少年。 办公室里,方敬修正在看李教授提供的材料。 “相变材料这块,国内确实有突破。”李教授指着图表,“但产业化还差得远。主要是成本问题,还有长期稳定性……” 方敬修听着,偶尔点头。但他的余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那个嫩黄色的身影,还坐在那里。 她在看什么? 为什么还不走? “方处长?”李教授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 方敬修收回视线:“抱歉,您继续。” 谈话又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李教授忽然说:“对了,刚才外面那个女孩,电影学院的,但对我这门课特别感兴趣。连续来了三天,问的问题都很有水平。” 方敬修抬眼看李教授。 “她说是听了您的建议,才来深入学习的。”李教授笑着说,“年轻人有这股钻劲,难得。”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已经是四点多。秋日的阳光斜射进小庭院,银杏叶子金灿灿的。 两个下属跟在身后,正在讨论调研报告的细节。 方敬修正要往停车场走,余光又瞥见了那个身影。 她还坐在那里,低头看书。 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伸手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盈。 那一刻,方敬修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大学时的图书馆,下午的阳光,那个总坐在窗边看书的女生。 后来她去了哪里?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种感觉,安静,专注,世界还没被污染的感觉。 第7章 算计2 “方处,”助理刘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有眼色地说,“我们先把材料送回单位整理。您……” “你们先走。”方敬修声音平静,“车留下。” “好。”刘明点头,朝同事使了个眼色。 两人快步离开,脚步声很快远去。 方敬修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迈步朝银杏树走去。 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陈诺没抬头,直到阴影笼罩下来。 “陈诺。” 她这才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方先生?您……谈完了?” “嗯。”方敬修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在看什么?” 陈诺合上书,把封面亮给他看。 《POWer》。 方敬修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喜欢看这种书?” “老师推荐的。”陈诺站起来,身高只到他肩膀,“说是导演系学生也要懂点权力运作,不然拍不出好故事。”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他,清澈,直接,不带躲闪。 方敬修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官场上敷衍的笑,是真实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 “有道理。”他说。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懂你在说什么,也懂你想说什么。 陈诺心脏轻轻一跳。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男人到了某个阶段,最怀念的就是年轻时的纯粹和野心。 他们看着年轻女孩眼里的光,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过去。 那个相信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自己。 “在等人?”方敬修问。 “没,就是看这儿安静,想多看会儿书。”陈诺顿了顿,“刚才去李教授办公室,看您在忙,就没打扰。” 这话说得巧妙。 既解释了为什么在这里,又暗示了不是刻意等他。 方敬修没接话,目光在她身上又扫了一圈。这次看得更仔细,从嫩黄色的裙子,到披散的黑发,再到脚上那双白色平底鞋。 “今天没课?”他问。 “下午没课。”陈诺答,“就来请教李教授几个问题。” “还是材料工程?” “嗯。”陈诺点头,语气自然,“上次听您提到电池温控,我又去查了些资料,有些地方不太懂。”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递给他看。 字迹工整,问题专业。 不是装样子,是真下了功夫。 方敬修看着那些问题,忽然想起李教授的话:“年轻人有这股钻劲,难得。” 确实难得。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愿意沉下心学东西的年轻人,太少了。 “这些问题,”他把笔记本还给她,“你可以直接问李教授。” “问过了。”陈诺微笑,“李教授说,有些问题得结合具体项目才有答案。他说您最近在调研新能源项目,可能更了解实际应用中的难点。” 这话半真半假,但方敬修没拆穿。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这个女孩,聪明,有野心,但懂得藏。她不像那些急不可耐往上爬的女人,把欲望写在脸上。 她的欲望是包装过的。 包装成好学,包装成上进,包装成对知识的渴求。 更高明的是,她送的不是钱,不是身体,是朝气,是少年气,是他已经失去很久的东西。 “周四的讲座,”方敬修忽然说,“你去吗?” “去的。”陈诺点头,“李教授的讲座,机会难得。” “嗯。”方敬修看了眼手表,“我送你回家?” 陈诺心脏一跳,但面上平静:“不用麻烦您了,我坐地铁就行。” “不麻烦。”方敬修已经转身朝停车场走去,“顺路。” 陈诺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车开上四环时,夕阳西下,整座靖京城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 陈诺侧头看着窗外,嫩黄色的裙子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方敬修从侧身里看了她一眼。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女孩吸引。 不是因为漂亮。 漂亮的女人他见多了。 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活着的感觉。 那种对世界充满好奇,对未来充满期待,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的劲头。 那是他二十岁时有的东西,后来在官场的浸淫中,一点点磨掉了。 他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方处长,成了权衡利弊的政客,成了别人眼里沉稳可靠的年轻干部。 但他偶尔也会怀念,怀念那个还有棱角的自己。 “您抽烟很多?”陈诺忽然问。 方敬修回神:“怎么?” “我父亲也抽烟。”陈诺轻声说,“他说抽烟能提神,但伤身体。后来查出肺结节,戒了。” 这话说得随意,像晚辈对长辈的关心。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你父亲做什么的?” “建材。”陈诺重复了上次的答案,“小生意。” “雍州人?” “嗯。”陈诺点头,“您怎么知道?” “口音。”方敬修说,“有一点吴语软调。” 陈诺笑了,笑容干净:“我还以为我普通话很标准。” “标准,但细微处能听出来。”方敬修转动方向盘,“像你身上的香水味……换了?” 陈诺心里一震。 他注意到了。 “嗯。”她点头,“之前的用完了,换了款新的。” “什么香?” “苦橙和雪松。”陈诺顿了顿,“您……不喜欢?” 方敬修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比栀子特别。” 这话意味深长。 陈诺握紧手包,指甲掐进掌心。 父亲说得对。 他果然注意到了香味的变化,而且产生了好奇。 男人永远喜欢新鲜的事物。对已经知道的秘事,如果一成不变,就会失去兴趣。 但如果你突然换了套路,他就会琢磨:为什么?是不在乎我了?还是有了新的目标? 这种琢磨,就是陷进去的开始。 车到她小区楼下。陈诺解开安全带:“谢谢您送我。” “嗯。”方敬修看着她,“周四讲座,几点?” “下午两点开始。” “知道了。”方敬修点头,“去吧。” 陈诺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车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她才转身走进校门。 脸上那层温婉的面具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的冷静。 今天这场偶遇,她赢了。 他不仅送了她,还注意到了她换香水,还问了周四的讲座。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揭穿她的算计,反而配合了她的演出。 这意味着,他对她有足够的兴趣,愿意陪她玩这场游戏。 陈诺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微信: “见了。送我了。问了香水。周四应该还会见。” 很快,回复来了: “下一步,等他主动。” 陈诺收起手机,走进院子。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嫩黄色的裙子在暮色里,像一道不肯熄灭的光。 她知道,方敬修看她的眼神里,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是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对自己逝去青春的缅怀。 而她,就是那面镜子。 第8章 妹妹 周四下午一点五十,大礼堂。 陈诺穿着简单的浅蓝色牛仔裤,白色短款卫衣,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和一点唇膏。 青春洋溢,像校园里随处可见的女大学生。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但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李兆年教授在材料学界的地位,加上这次讲座涉及到新能源国家战略,吸引来的不只是学生,还有各路学者、企业代表,甚至媒体。 陈诺站在过道里,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心里一阵犯难。 这么早来排队还是没位置……怎么办? 这是个绝佳的相处机会。 方敬修说了会来,她本来打算恰好坐在他附近,讲座结束后恰好一起离开。 可现在连座位都没有。 她环顾四周,思考着对策。 是找个角落站着? 还是干脆出去等? 完全没注意到,二楼贵宾室里,正有人看着她。 方敬修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茶杯,身边是副校长吴振雄和几位院系领导。他们正在寒暄,讨论接下来材料学院与发改委的合作项目。 “方处长年轻有为啊。”吴振雄笑着恭维,“这么重要的讲座,还亲自来听,真是我们的荣幸。” 方敬修礼貌地点头:“李教授的讲座,值得一听。”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然后顿住了。 那个穿白色卫衣、扎高马尾的身影,在人群中很显眼。她站在过道里,仰头看着满座的礼堂,眉头微蹙,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像只迷路的小鹿。 方敬修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黑白色建筑剪影的头像。 打字:“没位置?” 发送。 楼下,陈诺感觉到手机震动,拿出来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头,视线在礼堂里搜寻,最后定格在二楼贵宾室的落地窗前。 方敬修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手机,正看着她。 隔着玻璃和距离,陈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惊喜,有无奈,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来晚了,连座位都没有。 方敬修看着楼下那个仰头看他的女孩,嫩黄色的裙子换成了白卫衣牛仔裤,青春得像个高中生。她眼里的惊喜和羡慕,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挠了一下他心底某个地方。 男人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微妙的满足。 他收起手机,对身边的秘书秦朗低声说:“去接她上来。” 秦朗点头,转身下楼。 吴振雄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顺着方敬修的目光看去:“方处长,那是……” “一个朋友。”方敬修淡淡道。 吴振雄是人精,立刻明白了。 朋友? 能劳驾方敬修的秘书亲自下去接的朋友,关系可不一般。 两分钟后,秦朗带着陈诺从侧门走进贵宾室。 陈诺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局促。她今天这身打扮太学生气,和包厢里西装革履的气氛格格不入。 方敬修站起身,朝她点点头:“过来坐。” 语气自然,像招呼一个熟人。 陈诺走过去,在方敬修旁边的空位坐下。她能感觉到,吴振雄和其他几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 “这位怎么称呼……”吴振雄笑着开口,目光在陈诺和方敬修之间转了转。 方敬修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沉默了两秒才说:“妹妹。” 两个字,轻描淡写。 但包厢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吴振雄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里的探究变成了某种了然:“哦——原来是方处的妹妹。难怪看着气质就不一般。”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方家基因好,兄妹俩都这么出众。” 陈诺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着。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方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方敬修是独子,这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 但他们不会问。 官场上的人精,最懂得看破不说破。 “妹妹在哪所大学读书?”吴振雄和蔼地问。 陈诺看了眼方敬修,见他没说话,才轻声答:“电影学院,导演系大三。” “导演系?好专业,有艺术气质。”吴振雄点头,“以后拍片子需要学校支持,尽管来找我。” “谢谢吴校长。”陈诺礼貌地微笑。 她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权力。 就在一个月前,她为了一份文件,三番五次去求系主任签字。 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慢悠悠地喝茶,一会儿说少这个材料,一会儿说那个章盖得不对。 她跑了五趟,最后托父亲找了关系,才勉强签下来。 而现在,副校长正笑着对她说尽管来找我。 只因为方敬修说了两个字。 妹妹。 那时她憋屈,愤怒,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吴振雄对方敬修那种近乎谄媚的态度,突然明白了。 不是不公平,是规则本就如此。 权力越大,规则越为你让路。 讲座进行到一半时,李兆年教授提到了一个案例:“关于热管理系统中的流体仿真,我们最近有个新的算法……” 方敬修忽然侧头,低声问陈诺:“上次你问的那个问题,关于相变温度选择的,李教授这段可能涉及。” 陈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庆幸自己这几天通宵熬夜,把父亲给的技术简报背得滚瓜烂熟。 “我查了资料,”她也压低声音,“相变温度的选择要考虑工作环境、热负荷波动、还有材料本身的稳定性。李教授说的那个算法,可能是用来优化这个选择的。”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赞许:“嗯。” 很简单的一个字,但陈诺心里像开了花。 她知道,自己又过了一关。 讲座继续进行。 陈诺注意到,方敬修虽然看着讲台,但手里一直拿着手机。他时不时会低头回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从他的角度,陈诺能瞥见屏幕上的内容。 大多是工作信息: “方处,调研报告初稿发您邮箱了。” “新能源座谈会的时间定了,下周三。” “高部长问您今晚有没有空……” 回信都很简短:“收到。” “好。” “没空。” 陈诺看着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左手小指上的尾戒,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偶尔闪烁一下。 她想起父亲的话:“方敬修这种人,要么不动心,动心了,钱权他都会给你。因为对他来说,那些不过是他天生就有的,九牛一毛的东西。但在普通人身上,那是破天的富贵。” “但你要让他动心,就得先让他觉得,你配得上。” 陈诺收回视线,专注听讲座。 她不敢再偷看,怕被察觉。 讲座结束时,掌声雷动。李兆年教授在台上鞠躬致谢。 吴振雄立刻凑过来:“方处长,晚上学校安排了便饭,您看……” “不了。”方敬修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晚上还有个会议。” “那太可惜了。”吴振雄一脸遗憾,但也不敢强留,“那下次,下次一定。” 方敬修点头,然后转向陈诺:“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话说得自然,像理所当然。 陈诺站起来,朝吴振雄等人微微鞠躬:“吴校长,各位老师,我先走了。” “好,好。”吴振雄笑得慈祥,“以后常来学校玩。” 走出贵宾室时,陈诺听见身后隐约的议论声: “方处这个妹妹,不简单啊……” “电影学院的?难怪……” “年轻就是好……”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直到坐进车里,她才松了口气。 方敬修发动车子,驶出校园。 傍晚的靖京,华灯初上。 “今天谢谢你。”陈诺轻声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就白来了。”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然后问,“讲座听懂了多少?” “大概……七成。”陈诺实话实说,“有些太专业的没听懂。” “七成已经不错了。”方敬修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学导演的,能听懂这些,很厉害。” 陈诺心脏一跳。 这是……夸奖? “我只是感兴趣。”她说,“而且,上次您提到过,我就多查了些资料。”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专注开车。 车里安静下来。陈诺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刚才在贵宾室,那些领导看她的眼神。 “方先生,”她轻声开口,“刚才吴校长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方敬修挑眉:“误会什么?” “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陈诺斟酌着用词,“您说我是妹妹,但他们应该知道方家没有……”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方敬修打断她,“重要的是,你现在坐在这里。” 这话说得直接,近乎冷酷。 但陈诺听懂了潜台词: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在乎的是我的选择。而你现在,就是我的选择。 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丝弧度。 车到小区门口。陈诺解开安全带:“那我先走了,谢谢您送我。” “嗯。”方敬修看着她,“明天什么安排?” “明天……”陈诺想了想,“上午有课,下午可能去图书馆。” 方敬修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陈诺一愣,接过。 是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小。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银色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TO the fUtUre.” “这是……” “李教授讲座的纪念品。”方敬修说,“每人一支。多了一支,给你。” 陈诺知道他在说谎。纪念品怎么会装在丝绒盒子里?又怎么会刻着这样的字? 但她没拆穿,只是握紧盒子:“谢谢您。” “去吧。”方敬修说。 陈诺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车驶离,她才打开盒子,拿出那支钢笔。 在路灯下,她看清了笔身上的刻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体雕刻的。 TO the fUtUre. 给未来。 她握紧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她心里发热。 转身走进校园时,她给父亲发了条微信: “他给了我一支钢笔,刻着给未来。他说是纪念品,但我知道不是。” 很快,回复来了: “他在试探。看你懂不懂,看你要不要。收好,别急着用。等他想起来问你的时候再说。” 陈诺把钢笔放回盒子,收进书包最里层。 她知道,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而方敬修,似乎也开始认真了。 第9章 明晚见面 靖京的秋天来得很快,银杏叶子一夜之间就黄透了。 陈诺盘腿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毛绒玩偶,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今天是周六,她没课,本该去图书馆看资料,却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个假。 因为电视上正在播晚间新闻。 “本台消息,靖京市新能源产业创新示范项目今日在经开区正式启动。该项目由国家发改委指导,靖京市政府牵头,计划总投资120亿元,预计建成后将形成年产50万辆新能源整车的产业规模……” 画面切换到启动仪式现场。主席台上坐着一排领导,正中间的是市长,旁边是副市长、发改委主任。 而在主任旁边的位置上是他。 方敬修。 他穿深灰色西装,系蓝色领带,坐姿端正,但脊背放松,没有那种官场新人的紧绷感。镜头扫过他时,他正低头看着文件,侧脸线条利落,鼻梁挺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台下。那眼神沉稳,锐利,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审视感。 陈诺抱着玩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不是第一次在新闻里看见他,这一个月来,方敬修的名字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和时政报道里。 靖京战略项目项目、产业升级座谈会、科技企业调研……他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靖京的政坛上越来越显眼。 但每次看见,她还是会心跳加速。 电视里,主持人介绍着他的履历:“方敬修,29岁,现任靖京市发改委高新技术产业处处长。毕业于清大经管学院,硕士学历。曾在基层挂职锻炼两年,后调入发改委工作……” 陈诺知道这些。她查过,不止查过,还背下来了。 29岁的正处级,在地方算得上年轻有为。但更关键的是他所在的岗位,高新技术产业处,管着靖京市所有的科技企业和创新项目。 这个位置,权力大,责任重,油水也多。 当然,他不是靠家族硬提上来的。 官场上,真正靠家里上位的,往往被安排在一些安全的位置,某某协会的副会长,某某研究中心的主任,有名无权,不犯错就行。 但方敬修不一样。 他管的是实打实的项目,是每年几百亿的产业投资。 数据骗不了人,他上任这三年,靖京的高新技术企业数量翻了一倍,专利授权量增长60%。 这些成绩单,不是靠背景就能刷出来的。 电视镜头给了方敬修一个特写。他正在发言,声音透过电视传出来,沉稳有力: “……创新不是口号,而是要落实到每一个技术细节。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引进先进技术,更要培养本土的创新能力。这个项目,就是要打造一个完整的创新生态……” 陈诺看着屏幕,眼神里有欣赏,有仰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她欣赏他的成熟稳重。 29岁的男人,该有的都有了,地位,权力,能力,还有那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她仰慕他的家世。 方家在靖京是什么概念? 她父亲查了三个月,也只摸到个大概,老爷子是退下来的省部级,大伯在央企,二伯在部队,整个家族枝繁叶茂,根基深厚。 但她更佩服的,是他自身的能力。 父亲说过:“方敬修这种人,可怕就可怕在,就算没有家世,他也能爬上去。家世对他来说是加速器,不是发动机。” 这话陈诺信。 她见过太多纨绔子弟,靠着家里混个一官半职,说话做事都透着股虚浮。 但方敬修不一样。 他说话有分量,做事有章法,就连在新闻里发言,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滴水不漏。 这是真本事。 电视画面切换到项目现场。 方敬修戴着安全帽,在一群企业负责人和官员的簇拥下视察生产线。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这就是权力。 能让人低头哈腰,能让规则为你让路。 她听父亲说过,方敬修的车牌是白色的,那是本事人的车。 在靖京,这种车牌开出去,交警不会拦,摄像头不会拍,收费站直接放行。 因为他代表的不是个人,是权。 更深层的潜规则是:这种车牌去外地,当地领导会提前知道行程,安排接待。 住什么酒店,吃什么饭,见什么人,都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更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所以宁可礼遇过头,也不能怠慢。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看不见的规则,比看得见的法律更有效。 新闻播完了,切换到下一条。 这种男人,太有魅力了。 陈诺想起在讲座的包厢里,方敬修那句轻描淡写的妹妹。吴振雄和其他人眼里的探究、猜测、讨好…… 那就是权力带来的化学反应。 一个人,一句话,就能改变周围所有人的态度。 她想要那种力量。 不是虚荣,不是炫耀。 是那种我可以决定自己命运,而不是被别人决定的力量。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诺拿起来,是父亲发来的微信:“看到新闻了?方敬修这个项目启动,接下来会更忙。你要把握好分寸,别频繁打扰,但也别让他忘了你。” 她回复:“知道。” 她想起雨夜他撑伞时微湿的左肩,想起在包厢里他侧头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说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那里的人懂不懂规矩。 每一帧都清晰。 陈诺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靖京的夜空难得能看到星星,稀疏几颗,在城市的灯光映衬下显得黯淡。楼下有情侣在吵架,有外卖员在赶路,有老太太在遛狗。 平凡的人间烟火。 而她心里,已经燃起了一簇不一样的火。 那是对权力的渴望,是对那个男人的爱慕,是对成为他那样的人的野心。 她知道这条路难走。 方敬修那样的高度,不是光靠算计和美貌就能到达的。需要能力,需要时机,需要运气,还需要……他的认可。 但她想试试。 不是只做他背后的女人,不是只做他妹妹。 她想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坐在那样的会议室里,面对镜头,从容不迫地谈论国家大事。 她想有一天,也能让别人因为她的名字而改变态度。 她想有一天……能配得上他。 不是靠家世,不是靠美貌,是靠真本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父亲。 是方敬修。 只有两个字:“看了?” 陈诺心脏猛地一跳。她盯着屏幕,手指有点抖。 他问的是新闻。 陈诺心脏狂跳,手指飞快打字:“看了。您讲得很好。”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哪好?” 陈诺深吸一口气,认真打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不说空话,只讲数据和成果。最重要的是,您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这个项目一定能成。” 她顿了顿,补充:“这是信任感。” 这次回复很快:“你倒是会夸。” 陈诺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怕说多了显得刻意,说少了又显得冷淡。 正在犹豫时,方敬修又发来一条:“明天晚上有空吗?” 陈诺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稳住呼吸,打字:“有。” “七点,我让秦秘书去接你。” “好。” 对话到此为止。 陈诺放下手机,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电视机还在播着新闻,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明天晚上。 他要见她。 为什么? 是项目告一段落,终于有时间了? 还是……他也想见她? 陈诺不敢深想。 窗外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这座城市从来不缺野心和欲望。 而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但方敬修,是站在塔尖的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父亲:“他约你了?” 陈诺一惊:“您怎么知道?” “猜的。”陈建国回,“项目初步成功,他需要放松。而男人放松的方式,无非那么几种。” 陈诺脸一热:“爸……” “别想歪。”陈建国语气严肃,“方敬修不是那种急色的人。他找你,更多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说那些不能在官场上说的话。” “那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陈建国说,“但记住,要让他觉得,你懂他。” 懂他。 陈诺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懂他的抱负,懂他的孤独,懂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不能对人言说的压力。 她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新能源政策的演变,相变储能技术的难点,国内外同类项目的对比……她看得头晕眼花,但还是坚持往下看。 她要懂。 哪怕只是皮毛,也要懂。 因为她知道,方敬修身边不缺漂亮女人,不缺温柔体贴,缺的是一个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的人。 她脑子里全是新闻里方敬修的样子。 站在实验室里,穿着西装,目光沉稳。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华尔道夫的宴会厅。他坐在主桌暗角,转着尾戒,疏离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时她只想往上爬,只想借他的势。 可现在…… 陈诺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里加速的心跳。 她骗不了自己。 她开始喜欢他了。 不是算计,不是权衡利弊,就是单纯的、少女式的喜欢。 喜欢他说话的声音,喜欢他看人的眼神,喜欢他撑伞时微湿的左肩。 但她也清醒地知道,这种喜欢,注定不平等。 他是方敬修,发改委最年轻的实权处长,方家第三代的核心。 她是陈诺,电影学院的学生,雍州建材商人的女儿。 云泥之别。 所以她的喜欢里,不可避免地掺杂了慕强,掺杂了野心,掺杂了“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的渴望。 她想站在他身边,不是作为附属,而是作为能与他并肩的人。 哪怕这个目标,现在看来遥不可及。 窗外的靖京城,灯火通明。这座城市的夜晚,藏着无数人的野心和欲望。 陈诺关掉电视,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睡衣,素颜,黑长直发披在肩头。眼里有还没褪去的稚气,也有正在滋长的野心。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陈诺,你要清醒。” “但也要勇敢。” 水龙头打开,温水冲在脸上。 洗掉稚气,留下清醒。 也留下那份刚刚萌芽的、对那个男人的爱慕。 和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的野心。 第10章 铺路 第二天傍晚六点五十,陈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红旗H7缓缓驶入小区。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扮。 米白色羊绒衫,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浅灰色格纹长裤,衬得腿又直又长。 长发松松地编成侧麻花辫,垂在一侧肩头。妆容很淡,只涂了唇釉,让气色看起来更好。 年轻,干净,青春洋溢。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资本。 但她知道,光有漂亮不够。 方敬修什么女人没见过? 投怀送抱的、风情万种的、家世显赫的,哪个不比她有优势? 她要靠的是别的东西。 手机震动,秦秘书发来微信:“陈小姐,到了。” 陈诺拿起手包下楼。 秋日的傍晚,夕阳把老小区的墙面染成暖金色。 陈诺快步走向那辆车。 秦秘书已经下车,为她拉开后座车门:“陈小姐。” 陈诺弯腰坐进去,看见了坐在另一侧的方敬修。 他正拿着手机在通话,左手握着一支黑色钢笔,在膝上的文件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性张力十足。 “数据再核对一遍,不能有误差。”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最终报告。” 他说话时,抬眸看了陈诺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但注意力显然还在电话上。 陈诺安静地坐好,系上安全带。 车里很安静,只有方敬修低沉的声音和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偷偷打量他。 侧脸线条硬朗,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哪怕他只是在打电话,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这就是权力。 不是张扬跋扈,而是这种沉静中的绝对掌控。 三分钟后,方敬修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座位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久等了,方先生。”陈诺轻声说。 方敬修侧头看她,眉头微挑:“我有这么老吗?” 陈诺一愣。 “跟赵明恺他们一样,”他靠进座椅里,语气随意,“叫我修哥就行。” 陈诺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装的,是真的。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亲昵的意味,让她心跳加速。 “修……哥。”她小声叫了一句。 方敬修笑了,那笑意很淡,但眼底有光:“这么乖?不怕我把你拐了?” 陈诺抬头看他。 “带你去哪也不问,上车就走。”方敬修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你父亲没教过你,不要随便上男人的车?”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严厉。 但陈诺听出来了。 他在教她。 不是真的责怪,而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在这个圈子里,要有防备心。 “我父亲教过。”陈诺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稳,“但他也说,有些人可以信。” “比如?” “比如您。”陈诺顿了顿,“您要是真想对我做什么,不需要这么麻烦。” 这话说得大胆,但方敬修听了,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些。 “聪明。”他评价,然后对司机说,“去柏悦。” 车驶上东三环,晚高峰的车流汇成灯河。方敬修合上文件,摘掉钢笔笔帽,看向窗外。 陈诺注意到,他放松时,肩膀会微微下沉,眉宇间的疲惫也藏不住。 “您今天很累?”她问。 “连续开了六个会。”方敬修闭着眼,“新能源项目刚启动,各方都要协调。” “那晚上还要应酬?” “推不掉。”他睁开眼,看向她,“所以带你去,帮我挡挡酒。” 陈诺一愣:“我……不会喝酒。” “不用你喝。”方敬修说,“坐在那儿就行。他们看见我带了女伴,就不会拼命灌了。” 他说得随意,但陈诺听懂了。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信号。 带她去应酬,意味着把她纳入自己的社交圈。虽然只是边缘,但已经是台阶。 “今晚都有谁?”她问。 “几个投资人,还有……”方敬修顿了顿,“你应该认识的,刘青松和郑璇。” 陈诺的心脏狠狠一跳。 这两个名字,在电影学院如雷贯耳。是她只能在电视和颁奖礼上看到的人物。 “他们……怎么会?” “新能源项目需要宣传片。”方敬修解释,“顶尖导演拍出来的东西,说服力不一样。” 他看她一眼:“你想拍电影,迟早要接触这些人。今晚认识一下,没坏处。” 陈诺握紧手包。 她忽然明白方敬修为什么要带她了。 不只是挡酒,不只是放松。 他是在给她铺路。 用他的资源,换她的陪伴。 各取所需,但这次,她得到的远比付出的多。 车停在柏悦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方敬修先下车,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扶了陈诺一把。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很稳。 陈诺站稳后,他松手,但那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带她走进酒店。 第11章 给她介绍 顶层包厢里,水晶灯的光线柔和。 陈诺跟着方敬修走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旁边是两位穿着休闲但气质不凡的中年人。 陈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刘青松和郑璇,国内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 还有几位看着像是投资人,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表。 “方处来了!”一位投资人起身迎上来,目光在陈诺身上顿了顿,“这位是……” “陈诺,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方敬修言简意赅,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在她旁边落座。 没介绍关系,但那个自然而然的保护姿态,已经说明了很多。 刘青松推了推眼镜,笑呵呵地说:“方处难得带女伴,陈同学一定有过人之处。” 郑璇也投来温和的目光:“电影学院的?师从哪位教授?” “张华教授。”陈诺礼貌回答,“大三,明年做毕业作品。” “张华啊,老熟人了。”郑璇点头,“他带出来的学生都不错。” 寒暄几句,侍者开始上菜。 话题很快转向正事。 王院士是新能源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先开口:“方处,相变材料的中试数据出来了,热稳定性比预期好15%。” “实验室数据还是实地数据?”方敬修问,手里转动着茶杯。 “实地。我们在张家口的风电场做了三个月测试,温差从-30℃到50℃,材料性能稳定。” 方敬修点了点头,看向刘青松:“刘导,技术部分您都了解了。宣传片要突出什么,您有什么想法?” 刘青松放下筷子,神情严肃起来:“我看了技术资料,很震撼。但普通观众看不懂那些数据,我们需要一个钩子。一个能让人记住的故事。” “比如?” “比如……”刘青松想了想,“可以拍一对父子。父亲是传统火电厂的老工人,儿子是新能源工程师。两代人的观念冲突,技术的迭代,时代的变迁。” 郑璇补充:“情感线要有。技术是冰冷的,但人的故事是温暖的。” 几位投资人开始讨论预算和回报率。 话题越来越专业,涉及资金安排、政策风险、市场前景。 陈诺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 她听得懂一部分,但更多是听不懂的术语和数据。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专注地听,偶尔在脑子里记下关键词。 方敬修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 “政策风险可控,部里已经明确支持。” “资金分三期投入,每期都有考核指标。” “市场推广要和地方电网合作,不能单打独斗。” 他说话时,手里那支黑色钢笔无意识地在餐巾纸上写着什么。 是一些缩写和数字,像在推演什么公式。 陈诺偷偷看了一眼,看不懂,但觉得那支在他修长手指间转动的笔,有种别样的魅力。 那是掌控者的习惯动作。 菜一道道上来,清蒸东星斑转到面前时,陈诺多看了一眼。 她喜欢吃鱼,但怕在饭桌上挑刺失态,所以很少动。 转盘继续转动,那道鱼离她远去。 两分钟后,方敬修忽然抬手,轻轻转动转盘。清蒸鱼又回到陈诺面前。 他用公筷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剔掉几根大刺,然后很自然地放到陈诺碗里。 “吃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妙地变了。 陈诺脸颊发热,低声道谢。 她拿起筷子,小口吃鱼。 肉质鲜美,刺已经剔干净了。 方敬修继续刚才的话题,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陈诺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在这种级别的饭局上,每一个细节都是信号。 他当众为她夹菜、剔刺,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我照顾。 不是情人那种暧昧的照顾,更像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但恰恰因为这种长辈感,反而更有分量。 说明关系更稳定,更长久。 话题从技术讨论慢慢转到宣传片的拍摄细节。 方敬修忽然开口:“陈诺明年做毕设,两位导演如果有合适的项目,可以带带她。”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刘青松和郑璇都听懂了。 郑璇先反应过来:“陈同学对哪类题材感兴趣?” 陈诺放下筷子,认真回答:“现实题材。我觉得电影应该反映时代,新能源这种国家战略,就是最好的时代题材。” “说得好。”刘青松点头,“年轻人有这种意识,难得。我下半年有个纪录片项目,关于能源转型的,需要助手。陈同学如果有兴趣,可以来跟组。” 陈诺心脏狂跳,但面上保持镇定:“谢谢刘导,我一定好好学习。” “不用谢我。”刘青松笑着看向方敬修,“要谢方处给你这个机会。” 方敬修没接这话,只是说:“她底子不错,肯学。你们多指点。” 这话说得平淡,但分量极重。 等于是把陈诺托付给了这两位大导演。 接下来的谈话,刘青松和郑璇会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陈诺,问她一些电影理论的问题,问她怎么看某部获奖影片,问她对中国电影市场的看法。 陈诺回答得谨慎,但思路清晰。她不说空话,不卖弄理论,就是结合自己的观察和思考,给出实实在在的回答。 “中国电影缺的不是技术,是好故事。”她说,“现在太多电影为了流量妥协,失去了表达的力量。我觉得导演应该有点使命感。不只是娱乐观众,还要记录时代,提出问题。” 郑璇眼里露出欣赏:“张华教得不错。现在年轻人都想拍商业片赚快钱,有这种想法的少了。” “所以需要前辈带路。”方敬修接话,端起茶杯,“陈诺还年轻,需要多学习。” 他举杯,众人跟着举杯。 以茶代酒,但这一杯,喝出了某种仪式的意味。 第12章 回报 饭局结束时已经十点多。 方敬修和两位导演又聊了几句拍摄档期,约定下周看初步方案。 送走所有人,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俩。 侍者进来收拾残局,方敬修摆了摆手:“等会儿。” 侍者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诺坐在那里,心跳还没平复。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梦一样。 “紧张了?”方敬修点燃一支烟,靠进椅子里。 “有一点。”陈诺诚实地说,“没想到……您会这样帮我。” “帮你?”方敬修吐出一口烟雾,“我是在投资。” 陈诺一愣。 “我看人很少走眼。”他看着她,“你有潜力,肯努力,缺的只是机会。给你机会,是投资你的未来。” 他说得直白,但陈诺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不喜欢那种黏糊糊的感恩戴德,更喜欢明码标价的交易关系。 各取所需,清清楚楚。 “那您想要什么回报?”陈诺问,声音很轻。 方敬修看着她,看了很久。 烟雾在他脸前缭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现在还没想好。”他最后说,“等想好了告诉你。” 他把烟按灭,站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车驶上安宁街,夜晚的靖京灯火辉煌。 陈诺看着窗外掠过的天安门城楼,忽然开口:“修哥。” “嗯?” “谢谢您。”她说,“不只是为今天的事。” 方敬修侧头看她。 “是为所有。”陈诺转过头,看着他,“为我开的那扇门,为我铺的路,也为我……让我看见了更大的世界。” 她说得真诚,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好好走。”他说,“别浪费。” 三个字,重若千钧。 陈诺用力点头:“我会的。” 车到小区门口,陈诺下车前,方敬修忽然说:“刘青松那个纪录片项目,下个月开机。你准备一下,学校那边如果需要请假,让秦秘书帮你协调。” “好。”陈诺点头,“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您?” 问完她就后悔了。 太急,太露骨。 但方敬修没生气,只是说:“忙完这阵子。到时候联系你。” “好。” 陈诺下车,站在秋夜的凉风里,看着车驶离。 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她才转身往宿舍走。 脚步轻快,像踩在云端。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刘青松的纪录片,郑璇的认可,方敬修的铺路。 这些资源,是无数电影学院学生梦寐以求的。 而现在,她有了。 不是因为多特别,是因为她站在了方敬修的身后。 回到宿舍,她给父亲发微信:“成了。刘青松让我跟组,郑璇也很欣赏我。” 父亲很快回复:“方敬修对你很上心。但记住,越是这样,越要清醒。” “我知道。” “他今天怎么介绍你的?” “就说是电影学院的,没多说。” “聪明。”陈建国回,“不说破,反而更有想象空间。你现在是方敬修的人,这个标签,比什么头衔都有用。” 陈诺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开始是算计,是利用,是交易。 但现在…… 她想起方敬修为她剔鱼刺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介绍她给导演时平淡却坚定的语气,想起他说“好好走,别浪费”时眼里的期待。 这些细节,不是交易能解释的。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还有那个问题。 他要的回报,到底是什么? 而她,给得起吗? 第13章 获得好感 刘青松的纪录片剧组开机那天,靖京下了第一场冬雨。 陈诺早上五点就起床了,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地铁赶到东五环外的拍摄基地。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摄影棚里灯火通明,工作人员已经在忙碌。 “陈诺是吧?”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场务打量她,“刘导让你先去器材室帮忙清点设备。” 没客套,没寒暄,直接派活。 陈诺点头,跟着他去了器材室。 里面堆满了各种摄影机、镜头、灯光设备,还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正一边打哈欠一边对清单。 “新人?”一个染了蓝头发的男生看她,“哪个学校的?” “电影学院。” “哟,科班啊。”男生语气有点酸,“我们是传媒大学的,来这儿实习。你是……刘导亲自要来的?” 陈诺听出了潜台词。 你是关系户? “算是吧。”她没多解释,拿起清单开始核对。 七点,刘青松来了。 穿着黑色冲锋衣,背着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一点没有大导演的派头。 他扫了一眼器材室,目光在陈诺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对场务说:“设备清点完去三号棚,今天拍实验室场景。” “好的刘导。” 接下来的三天,陈诺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剧组节奏。 早上五点开工,凌晨两点收工是常态。拍摄地在郊区的实验室,从市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为了赶日出镜头,经常要凌晨三点出发。 组里除了专业工作人员,还有五六个关系户。 都是投资方或者合作单位塞进来的年轻人。有想体验生活的富二代,有父母想让他们受点教育的少爷小姐。 第三天早上,拍凌晨的延时镜头。要求从日出前半小时开始,每五分钟拍一帧,一直拍到太阳完全升起。 凌晨三点半,郊区的温度降到零下。陈诺裹着军大衣,跟着摄影助理在实验楼顶架设机器。寒风吹得人脸生疼。 “陈诺,去楼下拿热姜茶。”摄影助理说。 她点头,刚要下楼,看见同组的两个关系户。一个叫李薇的女孩,一个叫张浩的男生正缩在楼梯间打游戏。 “太冷了,我不去了。”李薇抱怨,“反正刘导也没说必须每个人都去。” “就是,这鬼天气谁受得了。”张浩搓着手,“咱们就在这儿待着,等拍完了再下去。” 陈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默默下楼。 她知道刘青松为什么讨厌关系户。 艺术家骨子里都有清高。 他们可以为了五斗米折腰,可以接受投资方的安排塞人进来,但心里对那些不尊重艺术、不敬畏专业的人,是极度厌恶的。 刘青松不会表现出来。 他是人精,知道这个圈子靠的是人脉和资源。但态度是藏不住的。 对真正做事的人,他会多看一眼; 对混日子的人,他连名字都懒得记。 第四天,拍夜戏。 实验室里的化学反应过程要在黑暗环境下拍摄,需要极高的灯光控制。 刘青松亲自掌镜,全场静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那个化学反应达到最佳状态。 陈诺站在监视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 是李薇的。 “对不起对不起!”李薇慌忙按掉,脸都白了。 刘青松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个眼神,冷得像冰。 拍摄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收工后,刘青松把李薇叫到一边,说了几句。陈诺离得远,听不清,但看见李薇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刘导说什么了?”张浩小声问。 李薇咬着嘴唇:“他说……如果不想干,可以回去。不用在这儿浪费时间。” 这句话说得很重了。 当晚,李薇和张浩就找了借口,说家里有事,提前退组了。 陈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在刘青松眼里,她和他们是一类人。 都是靠关系进来的。 区别只在于,她是方敬修的关系,他们是其他投资方的关系。 但刘青松不会因为谁的关系硬就区别对待。他看的是态度,是能力,是你对这份工作的敬畏心。 第五天,拍摄转到室内。 需要一个人爬上天花板调整灯光位置。 梯子很高,有些晃。几个工作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动。 “我来吧。”陈诺放下手里的记录本。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确定?”灯光师皱眉,“挺危险的,而且上面全是灰。” “没事。”陈诺脱掉羽绒服,里面是方便活动的卫衣和运动裤。 她爬上梯子,动作很稳。 十年舞蹈基本功,让她对身体的控制力远超常人。爬到顶端,她接过递上来的工具,开始调整灯光角度。 灰尘簌簌落下,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眯着眼,仔细调试。 十分钟后,她下来,脸上一层灰,但眼睛很亮:“可以了吗?” 灯光师看着监视器里的效果,点头:“完美。” 刘青松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那天下午,他让场务给陈诺加了份盒饭。 多了一个鸡腿。 很小的事,但陈诺知道,这是认可的开始。 从那天起,刘青松会偶尔让她帮忙看监视器,会让她参与一些简单的镜头设计讨论。 “你觉得这个构图怎么样?”某次休息时,刘青松忽然问她。 陈诺仔细看了画面:“左边有点空,可以等研究员走过去再拍,画面会更平衡。” 刘青松沉默了几秒,对摄影师说:“按她说的试试。” 结果出来的效果果然更好。 收工后,刘青松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学过构图?” “嗯,专业课。”陈诺接过水,“也看过您的电影,研究过您的镜头语言。” “喜欢哪部?” “《山河岁月》。”陈诺毫不犹豫,“那个长镜头,从山顶俯拍到河谷,再拉近到人物特写,一气呵成。是我见过最有力量的开场。” 刘青松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那是我十年前拍的。”他说,“现在拍不动那种镜头了。” “为什么?” “心气没了。”刘青松点了支烟,“年轻时候觉得电影能改变世界,现在……就是个工作。”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疲惫和失望。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方敬修会把她塞进刘青松的剧组。 不只是为了给她铺路。 更是想让她看看。 哪怕做到刘青松这个级别,依然有无奈,依然要向现实妥协。依然要接受关系户,依然要在艺术和商业之间找平衡。 这是真实的世界,不是童话。 第六天晚上,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已经凌晨一点。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默默收拾器材。 刘青松走过来,对陈诺说:“明天放半天假,下午再来。你……回去好好休息。” 陈诺点头,想说谢谢,但刘青松已经转身走了。 回去的地铁上,陈诺累得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过了站,又坐回去。 到出租屋时,凌晨十二点了。 她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 刘青松从最初的冷淡,到后来的偶尔指点,再到今天那句好好休息。 她知道,自己过关了。 不是因为她多优秀,而是因为她够认真,够努力,够能吃苦。 刘青松这种人,见得太多聪明人,太多有才华的人。但能沉下心做事的人,太少。 所以她反而突出了。 手机震动,是方敬修。 只有三个字:“辛苦了。” 陈诺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她有多累。 她回:“不辛苦,学到很多。” “刘青松给我打电话了。”方敬修又发来一条,“他说你不错。” 陈诺的心脏重重一跳。 “怎么说的?”她问。 “说你能吃苦,有悟性,比那些人要强。”方敬修回,“还说,让你继续跟着,后面的拍摄也带上你。” 陈诺握着手机,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父亲的话:“刘青松的态度,会反映到方敬修那里。你要是松懈,他对你的印象就会打折扣。” 所以这七天,她不敢偷懒,不敢抱怨,再累也要爬起来。 现在,回报来了。 不是物质上的,是更重要的东西。 认可。 “谢谢修哥。”她打字,“给我这个机会。” 这次方敬修回得很快:“是你自己争气。” 对话结束。 陈诺放下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 窗外,冬雨还在下。 靖京的夜晚,冰冷而漫长。 但陈诺心里,有一簇火在烧。 那是野心,是欲望,也是……一点点开始萌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 路还很长。 第14章 她在等 临近春节,靖京城像一台加速运转的机器。 陈诺在刘青松剧组已经待了半个月,渐渐习惯了这种昼夜颠倒的节奏。组里的关系户又走了两个,只剩下她和另一个传媒大学的男生坚持下来。 刘青松对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温和了。从最初的视若无睹,到偶尔指点,现在已经会主动叫她一起看素材,讨论剪辑思路。 “这段化学反应的过程,你觉得怎么剪更有冲击力?”某天深夜,刘青松指着监视器问她。 陈诺盯着画面里液体从透明变成深蓝的过程:“可以加速前三十秒,然后在变色瞬间切慢镜头,用声音做反差,加速部分用急促的电子音,慢镜头部分用寂静,然后突然爆开一声鼓点。” 刘青松沉默了几秒,转头对剪辑师说:“试试。” 效果出奇的好。 收工时,刘青松难得地拍了拍她的肩:“有天分。保持住。” 陈诺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份天分里,有多少是她熬夜看片、反复拉片、拼命学习的结果。 她不敢松懈。因为她知道,这一切的起点,是方敬修。 方敬修那边忙到起飞。 新能源项目进入关键阶段,部里的年终总结,来年的预算审批,还有各种推不掉的会议和应酬。 陈诺只能在新闻上看见他。 偶尔是某个经济论坛的嘉宾,偶尔是视察企业的报道,更多时候是名字出现在政策文件里。 她不敢频繁打扰他。 父亲说过:“方敬修这种工作狂男人,最讨厌两样东西。蠢和吵。蠢是理解不了他的世界,吵是打扰他的节奏。他要的安静,不是不说话,是懂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所以陈诺偶尔会发微信,但都很克制。 分享剧组里有趣的事:“今天拍实验室爆炸的镜头,其实是小苏打加醋,但效果很逼真。” 拍一张工作照:“凌晨四点的实验楼,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或者说点无关紧要的话:“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但没您那天带我去吃的好吃。” 她知道方敬修不会立刻回。 他可能在开会,可能在批文件,可能在应酬。所以她发完就把手机放一边,该干嘛干嘛。 往往要到凌晨三四点,手机才会震动。 “嗯。” 或者:“注意休息。” 再或者,像今天这样,凌晨两点二十七分:“刘青松说你的分镜脚本写得不错。” 言简意赅,但至少都回了。 陈诺不敢多发,更不敢主动提见面。父亲说过,方敬修这种工作狂,最讨厌被人打扰。 主动权必须在他手里。 这是高位男人的通病。 他们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感情。 “男人都这样,特别是事业有成的。”陈建国在电话里分析,“他们要的是一个安静的港湾,不是又一个需要应付的场合。你得让他觉得,和你在一起是放松,不是负担。” 所以陈诺很克制。 再想他,也只发些不痛不痒的日常,从不问你在哪,什么时候见面,我想你了。 她把自己的思念和不安,都藏在了那些看似随意的分享里。 所以她就等。 等他有时间,等他想见她。 就像现在。 第15章 初雪想和爱人见面 十二月中旬的晚上九点,陈诺从地铁站出来。刚考完试,整个人累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寒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羽绒服。 然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 她抬起头。 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从墨黑的夜空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像无数白色的羽毛。 “初雪哎!”旁边有南方口音的年轻女孩惊喜地叫起来,“来靖京第一年就看到初雪,太幸运了!”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惊叹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伸手接雪花。 陈诺站在原地,仰着脸。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颊上,很快融化。 她想起韩剧里的台词。 初雪要和爱的人一起看,愿望才会实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下初雪了,修哥。” 发送。 她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她知道他在忙。 这个时间,他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应酬,可能在批阅文件。 所以她不期待秒回。 但手机震动了。 只有一个字:“嗯。” 陈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回头。” 她握着手机,缓缓转过身。 地铁站出口对面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H7。车灯亮着,在雪幕中切割出两道温暖的光柱。 后座车门打开。 方敬修走下车。 他穿着黑色长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西装,没系领带。脸上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英挺的眉骨。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发梢,在车灯的光晕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在等她。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飘舞的雪幕,看着她。 陈诺的心脏狠狠一缩,然后狂跳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他跑过去,脚步急切,以至于在雪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趔趄。 “小心!” 方敬修大步上前,在她摔倒前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很有力,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都能感觉到温度。 “跑什么?”他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点闷,但能听出里面的严肃,“雪天路滑,摔了怎么办?” 是责备,但陈诺听出了关心。 她站稳,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您怎么来了?” 口罩上方,方敬修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顺路。” 顺路。 从发改委到电影学院,要穿过大半个靖京城。这个顺路,顺得有点远。 陈诺没戳穿,只是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一刻,在方敬修的视角里,女孩仰着脸,眼睛像落进了星星,惊喜和开心藏都藏不住。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点晶莹就化了。 疲惫了一整天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 官场浮沉,勾心斗角,文件如山,压力如影随形。 他见过太多人。 谄媚的、算计的、畏惧的、讨好的。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欲望,都有目的。 只有陈诺看他的眼神,干净得像这场初雪。 不是因为他姓方,不是因为他手中有权,就是单纯地因为看见他而开心。 这种纯粹,太稀有了。 她数学都学不及格的人还想算计人…… 方敬修忽然明白,自己要找的女人,从来不是多漂亮。 漂亮的皮囊他见多了,千篇一律的精致,看久了就腻。 也不是多会工作。 他不需要事业伙伴,不需要能帮他分析报表的女人。 他要的,是心里的慰藉。 是工作了一天,推开门能看见一张真心实意为他的出现而高兴的脸。是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博弈和算计,回到最简单、最放松的状态。 陈诺身上那种少年气,那种青春洋溢的笑容,那种对世界还抱有天真期待的眼神。 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二十岁时的模样。 那个还没被官场磨平棱角,还相信努力能改变什么的自己。 “上车。”方敬修松开手,为她拉开车门。 陈诺坐进去,车里暖意扑面而来。方敬修随后上车,摘掉口罩,露出一张明显疲惫的脸。 秦秘书从前座回头:“方处,去哪?” 方敬修没立刻回答,侧头看向陈诺:“吃饭了吗?” 陈诺摇头:“刚从考场出来,还没来得及。” 方敬修看了看手表,九点十分。 “前面右转,有家馄饨店。”他对秦秘书说,“去那里。” 车缓缓启动,驶入雪夜。 陈诺偷偷打量方敬修。 他靠在座椅里,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高强度工作后的倦怠。 但他依然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一种被阅历和压力打磨过的、带着锋利棱角的英俊。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陈诺脸一热:“看您……好像很累。” “嗯。”方敬修睁开眼,看向窗外飘飞的雪,“年底了,事情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诺知道,事情多三个字背后,是无数个会议、无数份文件、无数需要权衡的决策。 “那您还……”她顿了顿,“还顺路过来。” 方敬修转头看她,眼神很深:“怎么,不欢迎?” “不是!”陈诺连忙摇头,“就是觉得……您那么忙,还……” “再忙也要吃饭。”方敬修打断她,“正好我也没吃。”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的声音。 陈诺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方敬修今晚根本不是顺路。 他是特意来的。 为什么? 因为看到她说下雪了? 因为想起她今天考试结束? 还是因为……他也想见她? 她不敢深想。 但她知道,这种特意,对方敬修来说,已经是一种难得的表达。 他不会说想念,不会说在意,只会用行动。在雪夜里开车穿过半个靖京城,出现在她面前。 这就够了。 第16章 是外国人吗 车停在一家挂着罗记馄饨灯箱的老店门口。店面很小,门楣上的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白,玻璃窗上凝结着雾气,透出里面温暖的黄光。 “到了。”方敬修推门下车。 陈诺跟着他,踩在已经积了薄雪的青砖地上。推开门,一股暖意夹杂着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柜台后面,一个六十多岁、围着白色围裙的老人正在擀皮,听见门响抬起头。 “哟!小方哥!”老人眼睛一亮,放下擀面杖擦了擦手,“稀客啊,得有小半年没来了吧?” “罗叔。”方敬修点头,熟门熟路地在靠窗的桌子坐下,“两碗馄饨,一碗不要香菜。” “好嘞!”罗叔应着,目光落在陈诺身上,笑容更深了,“这位是……女朋友?” 陈诺心里一紧。 方敬修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热水:“先坐。”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罗叔却像是懂了什么,笑呵呵地多打量了陈诺几眼。 “姑娘长得真俊。”罗叔一边包馄饨一边说,“这高鼻梁,深眼窝的……是俄罗斯人?” 陈诺愣住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母亲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传到她这里已经不明显,但骨相确实偏欧式。 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下颌线清晰。 但皮相又是东方的,皮肤细腻,眉眼柔和,组合在一起有种奇异的混血感。 平常很少有人会这么直接地问。 她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方敬修忽然轻笑了一声,侧头看她:“问你呢,是不是俄罗斯人?” 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打趣。 陈诺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点戏谑,一点期待,像是在等她怎么应对。 她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 双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用刻意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是↗的↘!叔↗叔↘!我↗很高兴↗来到↗中↗国↘” 最后一个字拖得长长的,配上她瞪圆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活脱脱一个刚学中文的外国姑娘。 罗叔哈哈大笑:“哎哟,还真是!中文说得不错!” 方敬修也笑了。 不是那种官场上敷衍的笑,也不是之前那种疲倦的淡笑,而是真实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微微弯起,那股子冷峻的气质瞬间柔和了许多。 陈诺看着他笑,心跳漏了一拍。 陈诺转头看他,发现他整个人在暖气的熏蒸下,状态明显松弛下来。 黑色大衣脱了搭在旁边椅背上,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能看到喉结和一小片锁骨。 整个人少了那种官场上的紧绷感,多了几分随性和慵懒。 陈诺收回视线,继续对罗叔说:“叔叔↗,我会说↘一点点中文↗。我叫↘娜塔莎!↗” “娜塔莎!好名字!”罗叔哈哈大笑,转身去盛馄饨,“小方哥找了个外国姑娘,有本事!” 方敬修只是笑,没解释。 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 清亮的汤,皮薄馅大的馄饨,撒着葱花和虾皮,还各加了一个荷包蛋。 “送你们的!”罗叔豪爽地说,“小方哥难得来,还带了人!” “谢谢罗叔。”方敬修拿起勺子,吹了吹热气。 陈诺也拿起勺子,小口喝汤。汤很鲜,带着猪骨熬煮后的醇厚。 店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煮馄饨的咕嘟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 陈诺偷偷看方敬修。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一口馄饨,一口汤,不紧不慢。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这一刻,陈诺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方敬修带她来这种地方。 不是高档餐厅,不是私房菜馆,就是街边开了几十年的普通馄饨店。而且他和老板很熟,熟到老板会开玩笑叫他小方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他紧绷的、充满算计的、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生活里,也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放松,可以说笑,可以不用摆方处长架子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做普通人的地方。 而他现在,带她来了。 这不是随意,是一种信任。 “看什么?”方敬修忽然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陈诺脸一热:“看您……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陈诺斟酌着用词,“更像个普通人。” 第17章 别放心上 方敬修笑了,笑容有点自嘲:“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不。”陈诺摇头,认真地说,“在很多人眼里,您不是普通人。您是方处长,是发改委的实权领导,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她顿了顿:“但在这里,您就是小方哥。会饿,会累,会来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方敬修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吃馄饨。 但陈诺能感觉到,那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罗叔又端来一小碟腌萝卜:“送你们的!自家做的!” “谢谢罗叔。”陈诺笑着道谢,夹了一块。 脆爽的萝卜,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辣味,很开胃。 “好吃吗?”方敬修问。 “好吃。”陈诺点头,“比饭店里的好吃。” “因为是用心做的。”方敬修说,“罗叔做了四十年馄饨,从我爸年轻时候就在这里吃了。” 陈诺心里一动:“您父亲也常来?” “嗯。”方敬修喝了口汤,“小时候他常带我来。后来他工作忙了,我就自己来。” 他说得随意,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故事。 一个父亲,带着儿子,来街边小店吃馄饨。后来父亲升迁了,工作忙了,儿子长大了,但这家店还在。 像一种连接,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连接着高高在上的权力和平凡的人间烟火。 “您……”陈诺轻声问,“是不是很喜欢这种地方?”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喜欢。”他终于说,“因为在这里,我就是我。不是方家的儿子,不是方处长,就只是方敬修。” 他说完,继续吃馄饨。 但这句话,在陈诺心里掀起了波澜。 她忽然意识到,方敬修带她来这里,或许不是因为顺路,或许不是因为饿了。 而是因为,他想让她看见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 那个会累,会饿,会怀念童年,会在雪夜里想吃一碗热馄饨的方敬修。 不是电视新闻里那个沉稳干练的方处长。 是他自己。 吃完馄饨,方敬修扫码给钱。 罗叔摆手:“不用不用!算我请你们的!” “那不行。”方敬修坚持转了一百“罗叔,收着。” “哎,你这孩子……”罗叔无奈收下,又打包了两份腌萝卜,“带回去吃!” 方敬修没推辞,接过纸袋。 走出馄饨店,雪下得更大了。 街道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方敬修站在店门口,看着漫天飞雪,沉默了一会儿。 陈诺站在他身边,也跟着看雪。 “冷吗?”他忽然问。 “不冷。”陈诺摇头,羽绒服很暖和。 方敬修侧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车重新驶入雪夜。 这次方敬修没闭眼休息,而是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陈诺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到电影学院门口时,方敬修忽然说:“罗叔的话,别当真。” 陈诺一愣。 “他爱开玩笑。”方敬修补充,语气平淡,“女朋友什么的,就是随口一说。” 陈诺的心脏沉了一下,但面上平静:“我知道。”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 站在雪里,她弯腰对车里的方敬修说:“修哥,谢谢您今晚的馄饨。” 方敬修看着她,眼神在雪夜里深得像海。 “嗯。”他点头,“进去吧,早点休息。” 陈诺点头,转身走进校门。 走了几步,她回头。 那辆黑色的红旗H7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像雪夜里的一盏孤灯。 直到她走进宿舍楼,车才缓缓驶离。 陈诺站在楼道里,透过玻璃窗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雪幕中。 她知道,方敬修最后那句话,是在划清界限。 “别当真。” “随口一说。” 他在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 现在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但她不着急。 因为她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他会在雪夜里顺路来见她,会带她去吃童年的馄饨店,会在暖气里解开衬衫扣子,会笑得像个普通人。 这就够了。 路还长。 她不急。 第18章 享受一下校园生活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爆发出欢呼声。 寒假开始了。 陈诺交完卷子,走出考场,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伸了个懒腰,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诺诺!”室友武沁依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考得怎么样?” “还行。”陈诺笑,“终于解放了。” “那必须庆祝一下!”武沁依眼睛亮晶晶的,“晚上去HP蹦迪吧?隔壁班几个帅哥组局,林浩也在!” 林浩。隔壁导演班的富二代,家里做影视投资的,长得确实帅,气质又张扬。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置顶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 她发了一句“晚安修哥”方敬修回了个“嗯”,再没下文。 年底了,他大概在忙。 各种总结会议、年度规划、明年的预算审批……她知道发改委这个时间点有多恐怖。 “去吧去吧!”武沁依摇晃她的手臂,“你都多久没出去玩了?天天不是剧组就是图书馆,都要成仙了!” 陈诺想了想,也好。 方敬修没时间,她也不能天天守着手机等。而且……她确实很久没感受过正常的校园生活了。 “行啊。”她收起手机,“最好给我左拥右抱两个大帅哥。” “哟,开窍了!”武沁依大笑。 傍晚六点,陈诺回宿舍换了身衣服。 黑色紧身针织衫,高腰牛仔裤,外面套了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头发散下来,化了点淡妆,涂了正红色的口红。 武沁依吹了声口哨:“我要是男人,今晚就只盯着你看。” 陈诺笑着拍她:“少来。” HP是启明最火的夜店之一。 十一点刚过,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武沁依打了电话,林浩从VIP通道出来接她们。 “陈诺,好久不见。”林浩今天穿了件酒红色丝绒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他打量陈诺的眼神很直接,带着欣赏和势在必得。 “好久不见。”陈诺微笑点头。 卡座已经坐了不少人。 都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导演系、表演系、播音系……俊男美女扎堆,引得周围卡座频频侧目。 林浩很自然地挨着陈诺坐下,给她倒了杯香槟:“听说你去跟刘青松的组了?厉害啊。” “运气好。”陈诺接过酒杯,没喝。 “哪是运气,是实力。”林浩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刘导那人出了名的难搞,能被他看中,肯定有过人之处。” 他说话时,气息有意无意扫过陈诺耳畔。 陈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就是去学习,没什么特别的。” 武沁依已经在舞池里跳起来了,朝她招手。陈诺放下酒杯:“我去蹦会儿。” “一起。”林浩立刻跟上。 夜店的音乐震耳欲聋,灯光迷离闪烁。舞池里挤满了人,身体随着节奏晃动,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和荷尔蒙的气息。 陈诺很久没这样放松过了。在剧组天天绷着神经,在方敬修面前要时刻注意分寸,现在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一切,只是单纯地享受青春。 她跟着音乐节奏摆动身体,长发在灯光下甩出动人的弧度。 周围很快聚集了不少目光。 她太扎眼了。 林浩一直跟在她身边,手时不时不经意地搭上她的腰,或者碰碰她的手臂。 陈诺每次都巧妙地躲开。 第三次躲开时,林浩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陈诺,”他提高声音,在音乐中勉强能听见,“你这么怕我?” “不是怕。”陈诺也提高声音,“就是不喜欢别人碰我。” 林浩眼神沉了沉,但很快又笑起来:“行,尊重你。” 他退回卡座,几个哥们立刻围上来。 “浩哥,什么情况?搞不定?” “这妞挺拽啊,连你都敢不给面子。” “装什么清高,电影学院的,有几个干净的?” 林浩灌了口酒,眼神阴沉地盯着舞池里的陈诺。 他确实从小到大被捧惯了。 家里有钱,长得帅,从中学开始就有女生前仆后继。进了电影学院,更是如鱼得水。 表演系的、播音系的、甚至外面想进娱乐圈的女生,哪个不是对他笑脸相迎? 偏偏这个陈诺,从大一就对他爱答不理。 第19章 联系我家人 林浩盯着舞池里摇曳生姿的陈诺,喉咙发紧。 这女人确实够劲。清纯的长相,却有一双勾人的眼睛。跳舞时那股子随性又带着距离感的气质,比那些直接扑上来的有意思多了。 “浩哥,要不要……”兄弟又凑过来,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包,“新货,保证她喝了对你千依百顺。” 林浩瞥了一眼,眼神轻蔑:“我还不至于这么无能。” 他仰头喝了口酒,目光像黏在陈诺身上:“这种女人,得用手段征服。直接睡有什么意思?要让她心甘情愿躺下,那才有成就感。” “可她看起来不好搞啊。”旁边另一个兄弟说,“连浩哥你都敢不给面子。” “那才有趣。”林浩笑了,笑容有点邪,“我就想知道,她在床上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这么清高,这么能装。”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朝舞池走去。 陈诺正跳得投入,突然被人从后面贴上来。林浩的手臂环住她的腰,热气喷在她耳畔:“跳得真好看。” 陈诺身体一僵,用力挣开:“林浩,你滚开。” “滚去哪?”林浩不退反进,把她逼到舞池角落,“同学之间亲密一点怎么了?” 周围有人看过来,但很快移开视线。在这种地方,这种场面太常见了。 富二代泡妞,谁管得着? 陈诺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林浩跟上,在卡座区拉住了她的手腕。 “放手。”陈诺声音冷了。 “别急着走啊。”林浩握得很紧,手指像铁钳,“才几点,夜生活刚开始。” “我说放手!”陈诺用力挣扎,但林浩的手纹丝不动。 武沁依想过来帮忙,被林浩的兄弟拦住了。 “美女,人家两个人的事,你别掺和。”兄弟笑嘻嘻地说。 “你们想干什么!”武沁依急了,“诺诺,我们报警!” 林浩冷笑一声,一把将陈诺往怀里拽:“报啊。你看警察来了听谁的?” 他说着,强行拖着陈诺往夜店后门走。那里直通楼上的酒店。 这种设计本来就是为了方便。 陈诺真的慌了。 她知道林浩家在靖京的势力。 林家做影视投资起家,后来又涉足房地产,虽然不是顶层家族,但在娱乐圈和商界也算一号人物。 能在靖京站稳脚跟的,哪个是善茬? 周围有人侧目,但没人上前。来这种地方玩的,大多懂规矩。 别管闲事,尤其是别管有钱人的闲事。 保安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他们认识林浩。 常客,消费高,给的小费多。 至于那个女孩? 谁在乎? 陈诺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恐惧。 那种在绝对权力面前的无力感。 林浩家有钱有势,能在靖京站稳脚跟的,哪个是善茬?就算今天他真把她怎么样了,明天林家也能把事情压下去。 她不敢赌。 就在林浩推开后门的那一刻,陈诺用尽全身力气挣脱,顺手抓起旁边卡座上没开封的一瓶香槟,狠狠砸向林浩的头! “砰!” 瓶子在林浩额角炸开,酒液混着血水流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林浩暴怒:“你他妈敢打我?!” 保安瞬间冲过来,不是去扶林浩,而是直接制住了陈诺。 “小姐,请你冷静!”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她动弹不得。 林浩抹了把脸上的血,眼神阴鸷得吓人。 “报警。”他对保安说,“就说有人故意伤害。” 保安立刻点头,拿出对讲机。 武沁依冲过来:“明明是林浩先骚扰诺诺的!” “骚扰?”林浩冷笑,“谁看见了?” 他环视四周,卡座上他的兄弟们纷纷附和: “没看见啊,浩哥就是请她喝酒。” “她自己发疯打人吧?” “是不是嗑药了?” 颠倒黑白,不过如此。 陈诺被保安按着,手腕生疼。她看着周围的人。有漠然的,有幸灾乐祸的,有低头装作没看见的。 这就是现实。 你没权没势,被人欺负了,也没人替你说话。 但如果你有钱有势,一点点动静就有人帮你摆平一切。 十分钟后,警车和救护车同时赶到。 林浩被抬上救护车,陈诺被押上警车。武沁依想跟上去,被警察拦住了。 “联系我家人!”陈诺最后喊了一句。 警笛声划破靖京的夜空。 第20章 她是我的人 凌晨两点的派出所,冰冷刺骨。 陈诺坐在审讯室里,双手冰凉。她只是个大学生,第一次进这种地方,说不怕是假的。 警察做了笔录,语气公事公办:“对方说要告你故意伤害,如果验伤达到轻伤标准,你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是他先强迫我!”陈诺急声道,“他想拖我去酒店!” “有证据吗?”警察问,“监控我们调了,那个角度的确拍到你们有肢体接触,但没拍到强迫。而且——” 警察顿了顿,“林浩的律师已经到了,说是你主动勾引,被拒绝后恼羞成怒伤人。” 陈诺浑身发冷。 她知道这是什么套路。 颠倒黑白,仗势欺人。 林家有专业的律师团队,有的是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 两个小时后,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贵妇走进来,身后跟着律师和助理。她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但眉眼间的刻薄掩饰不住。 “就是你打了我儿子?”林太太走到陈诺面前,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陈诺还没开口……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力道之大,让陈诺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 “阿姨!”旁边年轻的女警想拦,被年长的警察拉住了。 “林太太,这不合规矩……”杨警官赔着笑。 “规矩?”林太太冷笑,“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头上缝了八针!这种不知天高地厚、想攀高枝不成反咬一口的女人,我还跟她讲规矩?” 她走到陈诺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长了一张狐媚脸,就以为所有男人都得围着你转?我儿子年轻帅气,家里条件也好,犯得着强迫你?明明是你勾引不成,恼羞成怒!” 陈诺抬起头,脸上清晰地印着五指红痕,但眼神很冷:“我没有。” “还嘴硬?”林太太对杨警官说,“杨警官,我看有些人是不给点颜色,不知道天高地厚。你说呢?” 杨警官脸色变了变,看了眼林太太身后的律师,又看了眼陈诺。 一个没有背景的女大学生。 权衡只需要几秒。 “林太太说得对。”杨警官点头,“这种暴力倾向的嫌疑人,确实需要……好好教育。” 他一挥手:“小张,小李,带她去3号审讯室。” 两个男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诺。 “你们要干什么?!”陈诺挣扎,“我没有犯法!是林浩先……” “到了这里,还由得你说了算?”杨警官冷声道。 3号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牌已经旧得褪色。陈诺被推进去,里面只有一张铁椅,一盏刺眼的白炽灯,还有墙上一些不明所以的痕迹。 另一个拿出了一副特制的手铐,不是普通的铐在身前,是那种能把双手反铐在椅背上的。 陈诺的心脏狂跳起来,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全身。 “我没犯罪!你们不能这样!”她拼命挣扎,但两个男人的力气太大。 手铐冰凉的金属触到手腕的瞬间……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敬修站在走廊口,穿着深灰色西装,外面披着黑色长大衣。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锋利得像出鞘的刀。 杨警官皱眉:“你是谁?这里是办案区,不能随便……” 方敬修没理他,直接走到陈诺面前,那两个警察下意识松了手。 陈诺看着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方敬修脱下大衣,披在她颤抖的肩膀上,然后把她轻轻揽到身后。 方敬修没说话,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工作证,翻开,举到他面前。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高技术产业司,副司长,方敬修。” 杨警官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看,照片、钢印、职务,都是真的。 “方、方处……”他声音有点发虚,“您怎么来了?” “我来保人。”方敬修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杨警官,现在派出所办案,都这么简单粗暴了吗?连审讯程序都不走,直接就要用刑?” 杨警官额头冒汗:“不是,方处,这……这是故意伤害案,受害人现在在医院。” “受害人?”方敬修打断他,眼神锐利,“谁定的性?你吗?” 他看向林母:“林夫人,好久不见。令公子的事,我听了。不过据我所知,是令公子在公共场所骚扰女性在先,陈诺是正当防卫。” 林母脸色铁青:“方敬修,你少管闲事!这是公安局的事,轮不到你发改委插手!” “轮不到我插手?”方敬修笑了,那笑容没有一点温度,“杨警官,你现在是在执行公务,还是在帮人泄私愤?” 杨警官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方敬修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只说了一句:“李局长,我在你们东城分局,有点事想请教。” 他把手机递给杨警官:“接。” 杨警官手有点抖,接过手机:“喂?李局?是,是我小杨……对,是有一个故意伤害案……啊?放人?可是林夫人那边……是是是,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杨警官脸色煞白。 他把手机双手递还给方敬修,然后朝那两个警察吼:“还不放人!” 陈诺被松开,踉跄了一下。 陈诺的脸埋在他胸前,终于忍不住,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后怕,刚才如果方敬修晚来一分钟,她就要被拖进那个审讯室了。 方敬修抬手,很轻地碰了碰陈诺脸上的红痕。他的指尖冰凉,但动作温柔。 陈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终于等到救援的、劫后余生的崩溃。 方敬修把她拉进怀里。陈诺的脸埋在他胸前,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没事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杨警官。 “杨建国,”他缓缓开口,“从警二十三年,宋阳分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妻子在区教委工作,女儿去年刚考上人大。” 每说一句,杨警官的脸色就白一分。 “去年三月份,你经手过一起娱乐场所斗殴案。当事人是林家投资的影视公司艺人,最后调解结案,嫌疑人拘了三天就放了。”方敬修顿了顿,“需要我继续说吗?” 杨警官腿都软了:“方处,我……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方敬修笑了,那笑容冷得刺骨,“林浩强迫女性未遂,你们不查;陈诺正当防卫,你们要上手段。这就是你的规矩?” 他看向一旁已经呆住的林太太:“还有你,陈诺脸上的伤,要不要也查查怎么来的?” 林太太脸色铁青:“方处长,这是我的事,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宽?”方敬修搂着陈诺的手紧了紧,“她是我的人。你动她,就是动我。” 这句话,掷地有声。 整个审讯室鸦雀无声。 林太太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当然知道方敬修是谁。 发改委实权派,不是有钱能惹得起的。 她家有几个项目都得靠方敬修审批。 “方处,这可能是误会……”她试图挽回。 “误会?”方敬修看了眼陈诺脸上的巴掌印,“这一巴掌,也是误会?” 方敬修继续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赵玉芬,你儿子林浩在HP强迫女性未遂,涉嫌性骚扰,这件事我会让人彻查。至于你们林家申请的那个文化产业扶持资金……” 他顿了顿,看着赵玉芬瞬间煞白的脸。 “下周的评审会,我会亲自出席。” 然后他低头,对怀里的陈诺轻声说:“能走吗?” 陈诺点头,但腿还是软的。 方敬修干脆打横把她抱起来,像抱小孩一样。陈诺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 他抱着她,大步走出审讯室,穿过走廊,走出派出所。 第21章 你要把自己变强大 门外,秦秘书已经等在车旁,看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方敬修把陈诺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门关闭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和恶意。 陈诺还缩在方敬修怀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手腕上还残留着手铐冰冷的触感。 “去医院吗?”秦秘书从前座回头询问。 方敬修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沉默了两秒:“回部委宿舍。” 陈诺微微一怔,抬起泪眼看他。 “宿舍有军医值班。”方敬修解释,声音低沉平缓,“我这个身份,不能深夜带你去公立医院。” 陈诺明白了。 他是靖京发改委实权处长,深更半夜带个年轻女孩去医院急诊,一旦被人拍到或认出来,第二天不知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官场如履薄冰,每一个细节都要权衡。 车转向崇礼大道,朝西驶去。 陈诺靠在方敬修怀里,眼泪已经止住了,但身体还在轻微颤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刚才在审讯室那种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淹没她。 “还怕?”方敬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难得地温和。 陈诺摇摇头,又点点头,嗓子还有点哑:“就是……有点吓到了。”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 过了好一会儿,陈诺才小声说:“修哥,对不起……这么晚了还麻烦你。” “蠢。”方敬修的声音里带着叹息,“这种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陈诺愣了愣:“我怕你在忙……” “再忙也有时间接你电话。”方敬修打断她,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下次再去那种地方,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派人过去看着你。”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不是在限制她的自由,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排人确保她的安全。 “不是我的错,修哥。”陈诺抬起头,眼睛还红肿着,“是林浩他……他一直对我动手动脚,还想拖我去楼上酒店……” “我知道。”方敬修点头,从车载储物格里拿出纸巾盒,抽出一张纸巾,很轻地替她擦掉脸颊上残留的泪痕,“监控录像秦秘书已经拿到了,完整的。从你出舞池到后门,再到他追上去纠缠,都有。” 陈诺睁大眼睛:“那警察他们……” “他们看到的,是林家人筛选过的片段。”方敬修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杨建国收了林家的好处,自然会按他们的意思办事。” 他擦完她的脸,又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红痕:“还疼吗?” “有点。”陈诺老实说。 方敬修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她脸颊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这是什么?”陈诺问。 “军用的化瘀膏,效果比普通的好。”方敬修涂得很仔细,指尖的力道轻柔得不像话,“明天应该就能消。” 陈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车里光线昏暗,但他的侧脸轮廓在窗外掠过的路灯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工作。 “修哥,”她忽然说,“你好像……什么都能解决。” 方敬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是吗?” “嗯。”陈诺点头,“林浩的事,警察的事,林太太的事……你一来,就都解决了。” 方敬修盖上药膏盒子,靠回座椅里。 “不是我能解决,”他说,声音很平静,“是我站的位置,决定了有些事对我来说很简单。” 他顿了顿:“就像今晚,如果去的不是我,是另一个普通公务员,杨建国根本不会放在眼里。林太太那一巴掌,也就白打了。”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但陈诺听懂了。 他是在教她。 在这个社会,权力才是硬道理。委屈和道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所以你要记住,”方敬修转回头,看着她,“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想着去讲道理,要第一时间找能帮你的人。” “找你吗?”陈诺问。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可以。”他最终说,“至少目前,可以。” 目前。 这个词用得很有分寸。 不承诺永远,不越界,只保证现阶段的关系里,他会护着她。 陈诺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 不是委屈,是……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怎么又哭了?”方敬修无奈地摇摇头,再次把她搂进怀里,“好了,乖一点。” 他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像在安抚小孩。陈诺把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雪松香,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对不起……”她哽咽着,“我就是……控制不住……” “没事。”方敬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和,“哭吧,哭完就好了。陈诺,你要把你自己变强大,变得他们都不敢忽视你的存在,知道吗?” 变得强大…… 好飘渺。 我真的可以吗? 第22章 我家小孩 红旗H7缓缓驶近一栋灰白色的苏式建筑,隔着车窗,陈诺能清晰看见院门口的岗哨。 两名身着迷彩服的警卫笔挺站立,乌黑的枪口斜指地面,金属质感的枪管在夜色里泛着冷光,肩章上的标识昭示着这是直属机关的警备力量。 车辆行至岗亭前停下,秦秘书摇下车窗,递出一张黑色通行证。 警卫接过,指尖在核验仪器上轻轻一扫,屏幕闪过绿色的通行标识。 随即,两名警卫同时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整齐划一,目光锐利却不窥探车内分毫。 车窗缓缓升起,红旗H7平稳驶入大院,车轮碾过平整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秦秘书下车拉开后门,方敬修先迈步下车,然后转身,朝车内伸出手:“能走吗?” 陈诺试了试,腿还是软的。刚才在派出所的恐惧和后怕还没完全散去,她扶着车门站起来,脚下却虚浮。 方敬修没再问,直接俯身,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穿过膝弯,稳稳地将她横抱起来。 “修哥……”陈诺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别说话。”方敬修抱着她往楼里走,声音压得很低,“这栋楼隔音一般,让邻居听到有女人声,我不好交代。”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正经,但陈诺听出了里面一丝若有若无的打趣。成熟男人那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让场面尴尬的幽默。 陈诺把脸埋在他肩头,嗅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他的怀抱很稳,手臂有力,抱着她上三楼都不带喘的。 楼道里铺着深色地毯,灯光柔和。偶尔有房门打开,探出头的人看见方敬修,都礼貌地点头:“方处长。” “张主任还没休息?”方敬修神色如常地打招呼,完全看不出怀里抱着个人。 陈诺的脸被他用大衣遮住了大半。 “刚开完会回来。您这是……” “我家小孩,摔了一跤,带回来处理下。”方敬修说得自然,脚步不停。 对方也没多问,点点头就关上了门。 这就是部委大院的规矩。 不过问,不窥探,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楼道里铺着深色地毯,感应灯在方敬修踏入时次第亮起。他抱着她上到三楼,在右手边的门前停下。 没有掏钥匙,他只是将右手手掌贴在门锁感应区。 “嘀”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掌静脉识别。陈诺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这个级别的安保,果然不是普通地方。 方敬修推门进去,用脚轻轻带上门,这才把陈诺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典型的两室一厅单身宿舍,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客厅最显眼的是整面墙的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新能源政策汇编》《国家五年规划纲要》《全球能源格局分析》……全是厚重的专业书籍。 墙上挂着一面国旗和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记号笔标注了各种符号和线路,像是某种战略推演。 除此之外,就只剩一张布艺沙发、一张木质茶几、一把办公椅。 茶几上堆着几摞待阅文件,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上面印着发改委的字样。 整个空间冷硬、理性、充满功能性,几乎看不到任何私人生活的痕迹。 方敬修脱下黑色大衣挂在门后,又抬手松了松领带。 不是解开,只是稍微放松了些。然后他将白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坐着别动。”他说着,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陈诺面前的茶几上,“医生很快就到。” 陈诺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好。 她小口喝着水,偷偷打量方敬修。 他站在客厅中央,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远不近,大约两米。这个距离既能确保她需要帮助时他能及时反应,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或暧昧。 陈诺忽然明白,这是他的分寸感。 男女授受不亲。她现在脸上带伤,情绪脆弱,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如果他靠得太近,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都可能被误解,可能让她产生不该有的期待。 所以他克制地站在那儿,像一个真正的兄长。 关心,但不越界; 保护,但不逾矩。 “修哥,”陈诺放下水杯,轻声说,“谢谢您。”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这句话今晚说第二次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既然叫我一声哥,护着你是应该的。”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诺鼻子一酸,又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方敬修不喜欢哭哭啼啼。他喜欢的是坚强、懂事、能扛事的人。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那……林浩那边,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方敬修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很淡:“麻烦谈不上。林国栋最近在申请文化产业扶持资金,下个月上会。” 他没再说下去,但陈诺懂了。 林浩的父亲有求于方敬修所在的部门。只要这个把柄在,林家就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不是谁嗓门大谁赢,是谁手里有对方想要的东西谁赢。 敲门声响起。 方敬修过去开门,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提着医疗箱站在门外。 “刘医生,麻烦了。”方敬修侧身让他进来。 刘医生看了陈诺一眼,没多问,直接开始检查。他动作很专业,先检查了脸上的伤,又检查了手腕的淤青。 “软组织挫伤,不严重。”刘医生一边说一边从医疗箱里拿出药膏,“这个一天涂三次,三天就能消肿。手腕的淤青热敷一下,明天开始可以适当活动。” 他把药膏递给陈诺,又看向方敬修:“方处,需要开点安神的药吗?这位同志看起来受惊不小。” 方敬修看了眼陈诺:“需要吗?” 陈诺摇头:“不用,我没事。” 刘医生点头,收拾好东西离开。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第23章 只是把她当妹妹 方敬修抬眼看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二十。 部委大院的宿舍分两种格局:单身宿舍是两室一厅,已婚干部宿舍则是三室两厅。 他这套是标准的单身配置,客房被他改造成书房了。 陈诺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眼神还有些惶然。她身上那件白色羽绒服在派出所被拉扯得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方敬修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这个高度刚好能与她平视,不会让她感到压迫。 “听着,”他开口,声音沉稳清晰,“今晚你睡卧室。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浴室在卧室里。” 陈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敬修抬手制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里我说了算。” 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陈述事实。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整齐挂着他的衣物:白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列,西装按场合分类,下面是叠好的裤子和毛衣。 最底层的收纳格里,果然放着未拆封的洗漱用品,还有一套浅灰色的女士家居服。 方敬修拿出家居服和毛巾,走回来递给陈诺:“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陈诺接过东西,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掌,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 “修哥……”她声音很轻,“您睡哪?” 方敬修指了指沙发:“这里。”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他看着她,“我经常在沙发上过夜,习惯了。” 这话说得随意,但陈诺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工作太忙,作息不规律,睡沙发是常事。 她不再争辩,抱着东西走进卧室。 门关上后,方敬修才在沙发上坐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 不仅是身体上的累,更是那种要时刻保持警惕、权衡利弊、算计人心的累。 但他习惯了。 从踏入这个体系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每一步都要稳,每一个决定都要准,每一个身边的人都得仔细掂量。 陈诺……是个意外。 他原本只是顺手帮一把,就像他帮过的很多人一样。给个机会,指条路,成不成看她自己。 但她太聪明,也太努力。像一株石缝里长出的植物,给点阳光就拼命往上窜。 他开始欣赏她,然后……开始在意她。 今晚接到秦秘书电话,说陈诺被带去派出所时,他正在参加一个会议。连解释都没来得及,抓起大衣就往外走。 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可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出事。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有未完成的年度总结报告,但他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卧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 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 窗外,部委大院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警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这里住着的,都是这个国家机器的重要部件。每个人身后都有一张复杂的关系网,每个决定都可能牵动无数人的命运。 而他,方敬修,二十九岁的发改委处长,方家第三代最被看好的接班人,不能有任何软肋。 陈诺可以是妹妹,可以是晚辈,可以是需要照顾的人。 但不能是软肋。 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方敬修回过神,掐灭烟头。 浴室水声停了。 过了几分钟,卧室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陈诺穿着那套浅灰色家居服站在门口。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裤脚也拖在地上。 她洗了头发,用毛巾包着,素着一张脸,眼睛还红肿着,但看起来总算有了些生气。 “修哥,”她小声说,“我洗好了。” “嗯。”方敬修点头,“早点睡。” 陈诺却没动,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犹豫,有感激,还有……一些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今天……”她声音哽咽,“要不是您,我可能……” “没有可能。”方敬修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他说得如此肯定,仿佛这本就是毋庸置疑的事。 陈诺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用力憋回去了。 “谢谢您。”她说,“真的……谢谢。” “这句话今晚说太多次了。”方敬修走到她面前,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去睡吧。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兄长对妹妹,像长辈对晚辈。 但陈诺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点点头,退回卧室,轻轻关上门。 方敬修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床垫轻微的吱呀声。 她躺下了。 他重新坐回沙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凌晨四点,他给秦秘书发了封邮件,安排明天的工作调整。 凌晨四点半,他批阅完三份加急文件。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但他已经毫无睡意。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方敬修动作一顿,侧耳倾听。是压抑的、克制的哭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放下电脑,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 手指悬在空中几秒,最终缓缓放下。 这种时候,安慰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她需要的是独自消化情绪,找回自己的力量。 他回到沙发,继续工作。 但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 那个压抑的哭声,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六点,天蒙蒙亮。方敬修起身去厨房烧水,冲了两杯蜂蜜水。 他端着杯子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犹豫片刻,他推开门。 陈诺侧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睫毛湿漉漉的,但呼吸平稳。 她睡得很沉,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方敬修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 正要离开时,陈诺忽然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他俯身去听。 “……修哥……别走……” 梦呓。 方敬修的身体僵住。 他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我在。”他轻声说,“不走。” 说完这句话,他直起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方敬修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但他还不知道,这种不一样,究竟会把他带向何方。 他只知道! 他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不会让任何人,再动她一根头发。 这是承诺。 对他自己。 第24章 表妹 陈诺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透过卧室唯一的窗户洒进来,在深蓝色的床单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她眨了眨眼,有几秒钟的茫然。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夜店、林浩、派出所、巴掌、审讯室……还有方敬修。 他抱着她上车,带她来这个地方,给她处理伤口,让她睡在他的床上。 陈诺猛地坐起身,宿醉般的头痛让她皱了皱眉。 她环顾四周。 房间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书桌上堆着高高的文件,都是红头文件,封面印着机密或内部资料。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但电源灯还亮着。 衣柜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整齐挂着的白衬衫和西装,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一丝不苟。 空气里有很淡的雪松香,和方敬修身上的味道一样。 这是他的卧室。 她睡了他的床。 这个认知让陈诺脸颊发烫。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套浅灰色的家居服。 她想起自己的手机,昨晚在羽绒服口袋里。羽绒服在客厅。 陈诺推开门,客厅里空无一人。 沙发上放着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摆着她的水杯,还有一板拆开的药膏。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沙发扶手上,旁边是那支黑色的钢笔。 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陈诺走到玄关,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没电了,自动关机。 她正想找充电器,客厅角落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 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诺吓了一跳,犹豫着要不要接。电话响了七八声,她终于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起来了?” 是方敬修。 他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比平时多了点电流的质感,但依然沉稳好听。 陈诺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那种激动和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她握紧话筒,努力让声音平静:“嗯嗯,刚醒。” “头疼吗?”他问。 “有一点,但还好。” “床头有蜂蜜水,喝了。”方敬修说,“我让人给你送午饭,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不用麻烦了,”陈诺连忙说,“我可以回家吃……” “林家那边还在找你。”方敬修打断她,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这段时间你先住在我这里。学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说你参加封闭式实习。” 陈诺愣住:“住……住多久?” “看情况。”方敬修顿了顿,“部委大院安保严,他们进不来。”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难得的逗趣:“不过你也别在院里乱走,小心被警卫当成可疑分子,一枪崩了。” 陈诺被他逗笑了,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娇嗔:“修哥!”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笑声,很轻,但陈诺听见了。 然后她听见那边有人说话,声音不远:“方处,跟女朋友打电话呢?笑得这么温柔。” 陈诺的心脏骤然收紧。 她屏住呼吸,等着方敬修的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方敬修平静的声音:“表妹。” 两个字,轻描淡写。 陈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瞬间沉到谷底。 表妹。 原来在他心里,她只是表妹。 昨晚那些温柔的照顾,那些霸道的保护,那些你是我的人的宣言,都只是因为……她是表妹。 “陈诺?”方敬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她声音有点哑。 “去刷牙洗脸,送饭的人快到了。”他说,“对了,客厅书桌抽屉里有备用充电器,你先用着。” “好。” “那先这样,我还有个会。” “修哥,”陈诺忽然开口,“您……晚上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看情况。”方敬修说,“如果回来晚,不用等我。秦秘书会吩咐人送餐的。” “好。” 电话挂断。 陈诺握着话筒,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包裹住,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表妹。 她慢慢走回卧室,坐在床边,盯着那杯蜂蜜水。 所以这一切,让她住在这里,保护她,照顾她,都只是因为他把她当表妹? 陈诺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方敬修这种人,骨子里是传统的。他认可的关系,要么是家人,要么是妻子,要么是利益伙伴。你现在还不够格成为任何一种。” 所以她才被定位成表妹。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保护,但不需要付出真感情的身份。 安全,省事,不逾矩。 陈诺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 她忽然笑了,笑自己天真。 明明早就知道这是一场博弈,一场交易,一场需要步步为营的攀登。怎么才被保护了几天,就开始奢望更多? 她放下杯子,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红肿未消,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也刺激着大脑。 方敬修说得对,她该刷牙洗脸,该吃饭,该继续往前走。 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 洗漱完,陈诺打开衣柜,想找件能穿的衣服。但里面除了方敬修的衬衫西装,就只有她昨晚换下来的那套家居服。 她犹豫了一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衬衫。最简单的款式,纯棉,熨烫得一丝不苟。 衬衫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到大腿,袖子长得要卷好几道。她又从衣柜底层找了条运动短裤,勉强能穿。 第25章 清醒 刚整理好,敲门声响起。 陈诺过去开门,秦秘书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陈小姐。”秦秘书微笑,“方处让我给您送午饭。还有您的手机应该没电了,这是充电宝。” 他递过来一个充电宝。 “谢谢秦秘书。”陈诺接过东西。 “应该的。”秦秘书说,“方处下午有个重要会议,晚上可能要加班。他让我转告您,如果觉得闷,可以在院子里走走,但不要出大门。” “好。” “那我先走了。”秦秘书点头离开。 陈诺关上门,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 两荤一素一汤,还有一小盒水果。菜式很家常,但做得精致。 应该是从部委食堂打的。 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饭吃到一半,手机充了足够的电,开机。 几十条未读消息弹出来。武沁依的,父亲的,还有几个同学的。 她先给父亲回电话。 “爸。” “诺诺,你没事吧?”陈建国的声音很急,“昨晚怎么回事?我听人说你进了派出所?” “没事了。”陈诺简单说了经过,省略了细节,“方敬修把我接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公开站台了?”陈建国问。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陈诺咬了咬嘴唇:“他对外说,我是他表妹。” 陈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这样也好。” “好什么?” “表妹这个身份,安全。”陈建国说,“既给了你保护,又不会让人往歪处想。方敬修这是在保护你,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陈诺没说话。 “诺诺,”陈建国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记住,方敬修这种人,走的是仕途。婚姻对他来说不是感情问题,是政治问题。他未来的妻子,一定是经过家族精挑细选、门当户对的人。你……” “我知道。”陈诺打断他,“我没多想。” 这话说得很快,像在说服自己。 陈建国听出来了,但没戳破:“知道就好。你现在要做的,是抓住他给你的机会!发改委的实习,刘青松那边的资源。把这些变成你自己的资本,比什么都强。” “嗯。” 挂了电话,陈诺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父亲说得对。 她该抓住的是机会,不是人。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受? 下午,她在房间里待得闷,想起秦秘书的话,决定去院子里走走。 部委大院确实很大,绿化很好。虽然是冬天,但松柏依旧苍翠。院子里有散步的老人,有玩耍的孩子,还有像她这样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她走到一个小花园里,在长椅上坐下。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姑娘,新来的?”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着问。 陈诺一愣,点头:“嗯……来借住几天。” “哪家的亲戚啊?” “方……方敬修的表妹。”陈诺说出这个身份时,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 “小方啊!”老太太眼睛一亮,“那孩子我知道,特别优秀。就是太忙了,经常看见他半夜才回来。” 她顿了顿,打量陈诺:“不过没听说他有个表妹啊?” 陈诺尴尬地笑笑:“远房的。” “哦哦。”老太太点头,没再多问。 又坐了一会儿,陈诺起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楼时,正好遇见几个下班回来的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深色夹克或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 他们看见陈诺,都多看了两眼。 “你是哪位?”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 “我住三楼。”陈诺说。 男人们互相看了看,眼神微妙。 陈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部委大院的单身宿舍,突然出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确实引人遐想。 她没解释,快步上楼。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松了口气。 这就是方敬修的世界。 每个人都在观察,每个人都在揣测,每个人都带着目的。 而她,一个表妹,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会平静。 晚上六点,秦秘书又来送晚饭。 “方处让我跟您说,他今晚回不来。”秦秘书说,“您早点休息。” “好。”陈诺点头,“谢谢。” 秦秘书走后,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正好在播发改委的新闻,方敬修出现在画面里。他坐在会议桌旁,正在发言,神情专注而严肃。 陈诺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他。 那个在权力场中游刃有余、肩负重任的方处长。 而她,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一个需要帮助时,他伸手拉一把的表妹。 仅此而已。 陈诺关掉电视,躺回床上。 夜深了。 部委大院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而她,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距离,不是努力就能跨越的。 有些人,不是喜欢就能拥有的。 她该做的,是清醒。 第26章 小迷妹 第三天中午,秦秘书准时敲响了宿舍门。 陈诺打开门时,已经不像前两次那样局促不安了。她穿着自己的浅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松松扎成低马尾,素颜,但气色好了很多。 “陈小姐。”秦秘书递过保温袋,“方处让我转告您,今晚接您出去。” 陈诺的心脏轻轻一跳:“他……有空了?” “方处今晚有个饭局,说一定要您出席。”秦秘书的笑容里有种意味深长的东西,“请您务必准备好。” “什么饭局需要我去?”陈诺接过午饭,忍不住问。 秦秘书摇头:“这个方处没细说。但应该是……很重要的场合。” 送走秦秘书,陈诺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饭一边琢磨。 很重要的场合,一定要她出席? 她一个小人物,能出席什么重要场合?除非……这个场合需要她扮演某个角色。 表妹? 还是别的什么? 陈诺摇摇头,不再多想。 反正方敬修让她去,她就去。 听话,懂事,不添乱。 这是她现在最该做的。 下午她洗了个澡,又把头发仔细吹干。还想化个妆,但是方敬修不喜欢浓妆艳抹,她记得。 下午六点半,天色已暗。 部委大院的路灯次第亮起。 陈诺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恰好播到发改委召开新能源产业座谈会的画面。方敬修坐在会议桌左侧,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他正在发言,神情专注,手势沉稳有力。 屏幕上的他,和平时她见到的那个会笑、会逗她、会给她剔鱼刺的男人,判若两人。 那是方处长。 是手握实权、肩负重任的国家干部。 陈诺看着屏幕,眼神不自觉地变得崇拜而专注。她没注意到,门锁在这时轻轻响了一声。 方敬修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 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手里提着沉重的公文包,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服装袋。 深灰色的大衣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一进门,他就看见陈诺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得那么认真,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方敬修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正好是他发言的特写镜头。 他挑眉,没出声,静静看着陈诺。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他,嘴角无意识地上扬,那种崇拜和专注,纯粹得像未经世事的少女。 方敬修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连续三天的连轴转会议、应酬、文件审批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那双清澈的眼睛洗涤了大半。 他故意放重了脚步。 陈诺吓了一跳,慌忙抓起遥控器关掉电视。转身看见是他,脸“唰”地红了。 “修、修哥……”她站起来,手足无措,“您回来了。” 方敬修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脱下大衣挂好,这才看向她:“在看什么?” “看……看新闻。”陈诺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学、学政治。” “哦?”方敬修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刚刚电视里那个男主角,看着有点眼熟。” 陈诺的脸更红了:“修哥……别逗我了。”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娇嗔,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人心上。 方敬修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逗她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站直身体,把服装袋递给她:“去换衣服。” 陈诺接过袋子,好奇地问:“是什么场合呀?” “一个特别的饭局。”方敬修松了松领带,在沙发上坐下,“去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戏谑:“小迷妹。” 这三个字说得又轻又缓,像羽毛拂过耳畔。 陈诺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 她抱着服装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那我现在去换!” 她转身要走,动作太急,手指在接过袋子时不经意擦过方敬修的手背。 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肌肤相触的地方像有电流窜过。陈诺的手指纤细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温润;方敬修的手背干燥温暖,指节分明。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陈诺最先反应过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抽回手,抱着袋子冲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动作一气呵成。 方敬修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刚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种微妙的触感。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皮肤。 空气里似乎还飘着她身上淡淡的橙花香。那是他给她准备的沐浴露的味道。 方敬修在沙发上坐下,点燃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想起刚才陈诺看电视时的表情,那种纯粹的崇拜和喜欢; 想起她脸红时躲闪的眼神; 想起她手指擦过他手背时,那一瞬间的悸动。 不该这样的。 他对自己说。 陈诺对他而言,应该是一个聪明的、有潜力的后辈,一个需要提携的妹妹,一个可以培养的棋子。 不该是现在这样。 会让他心跳加速,会让他想逗她,会让他疲惫时第一时间想见的人。 方敬修掐灭烟,闭上眼。 他今年二十九岁,从政七年。 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 他知道什么是可以要的,什么是不能碰的。 陈诺……属于后者。 她太年轻,太干净,也太危险。 危险在于,她会让他失去理智,会让他做出不符合身份和利益的决定。 比如前晚,他当众抱走她; 比如现在,他带她去那个饭局。 但他还是做了。 卧室里,陈诺背靠着门板,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刚才碰到方敬修手背的那几根手指,现在还在微微发烫。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打开服装袋,里面是一条浅香槟色的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领口保守,裙摆到膝盖,但剪裁极好,能完美勾勒身材曲线。配饰是一对珍珠耳钉和一条细细的项链。 陈诺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 裙子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 珍珠耳钉衬得她肤色更白皙,项链的长度刚好在锁骨下方,简洁而优雅。 她把头发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镜子里的人,少了些学生的青涩,多了几分温婉和端庄。 很适合“方敬修表妹”这个身份。 陈诺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要得体,要大方,要不卑不亢。 她想起刚才那个触碰。 方敬修的反应,她看得清楚。 他僵住了,虽然只有一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也在意。 意味着那个触碰,对他而言也不是毫无感觉。 陈诺太懂男人了。 尤其是方敬修这种男人。 成熟,稳重,克制,隐忍。 他们不会轻易说喜欢,不会轻易表露情绪。他们的在意,藏在细节里,藏在那些下意识的反应里。 刚才那一僵,就是细节。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方敬修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见声音,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他的话语有半秒的停顿。 然后他对电话那头说:“就这样,挂了。” 收起手机,他上下打量陈诺,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些更深的东西。 “很合适。”他最终说。 “谢谢修哥。”陈诺微笑,“我们现在走吗?” “嗯。”方敬修拿起大衣,“走吧。” 他走到门口,为她拉开门。陈诺走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今晚的饭局,有点特别。你不用紧张,跟着我就好。” “是什么场合呀?”陈诺忍不住又问。 方敬修看着她,眼神深邃:“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充:“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带去的。不用怕任何人。”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 陈诺点头:“好。” 两人走出宿舍楼,雪后的空气清新冷冽。黑色红旗H7已经等在楼下。 方敬修为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自己才从另一侧上车。 车驶出部委大院,融入启明街的车流。 陈诺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心里充满期待,也充满忐忑。 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但她知道,身边这个人,会护着她。 这就够了。 第27章 小孩子在 车驶入一个僻静的院落,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在查验车辆。 秦秘书降下车窗,递出一张黑色卡片。男人接过,用仪器扫了一下,立刻退后一步,恭敬地抬手示意。 院子很大,停满了车。 陈诺透过车窗往外看。一众豪车中间,夹杂着几辆看似普通的黑色轿车。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那些普通车的车牌吸引。 靖AG0开头的,还有更特殊的白底黑字车牌。这些车牌她认不全,但她知道,能挂这种车牌的车,主人一定不简单。 果然,一辆宾利的车主下车后,看见旁边那辆黑色奥迪,立刻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等奥迪车主先走。 秦秘书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下车时,他低声对方敬修说:“方处,林家的人已经到了。” 方敬修神色不变,只嗯了一声。 他下车,绕到另一边为陈诺开门。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但陈诺注意到,周围有几个正在下车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方敬修的手很自然地虚扶在她后背,带她往主楼走。 “方处!”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陈诺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休闲夹克的男人大步走过来,脸上堆满笑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过来:“来一根?” 方敬修摆手:“不了,小孩子在,不抽烟。”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笑意。那个小孩子自然指的是陈诺。 男人一愣,看了眼陈诺,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把烟收回去,笑道:“行,那改天。” 两人寒暄几句,男人告辞。 陈诺却因为那句小孩子泛起涟漪。 他是在保护她,不让她吸二手烟。但用这种亲昵的称呼说出来……就像在宣告什么。 走进主楼,内部装修是低调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青花瓷摆设,墙上挂着水墨画。没有大厅,全是独立的包厢,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服务员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包厢。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林浩,林浩的母亲,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定制西装、梳着背头的男人。 应该就是林浩的父亲林明。 看见方敬修进来,林明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方处,您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伸出双手要和方敬修握手。那姿态,那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 方敬修只伸出一只手,很轻地握了一下:“林总。” “这位是……”林明的目光落在陈诺身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有审视。 方敬修侧身,把陈诺让到身前:“我妹妹,陈诺。” 很简单的介绍,就五个字。 但包厢里的空气明显变了。 林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里那丝审视瞬间变成了热情:“原来是陈小姐!久仰久仰!” 他转向陈诺,也伸出双手:“陈小姐,之前犬子多有得罪,我代他给您赔个不是!” 陈诺礼貌地伸手,轻轻一握:“林总客气了。” 她表现得体,既不卑怯,也不傲慢。 就像方敬修教的那样。 既然他给了她妹妹这个身份,她就要配得上这个身份该有的气度。 林明转身,对坐在桌边的林浩和林太太使了个眼色。 林太太先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走到陈诺面前:“陈小姐,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您别往心里去。” 她说得还算诚恳,但眼神里那种不情不愿藏不住。 林浩也站起来,慢慢走到陈诺面前。他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看向陈诺的眼神里有怨恨,但更多是忌惮。 “陈诺,”他开口,声音有点僵,“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勉强。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站在陈诺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浩。 那目光很淡,但林浩的脸色却白了白。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做错了!请您原谅!” 这一躬,弯得很低,停留了好几秒。 陈诺看着眼前弯腰道歉的林浩,心里没有太多快意,反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权力。 三天前,这个人还嚣张地要拖她去酒店,他母亲当众扇她耳光。而现在,他们一家三口要在这里向她低头道歉。 只因为方敬修说了句我妹。 “林少客气了。”陈诺开口,声音平静,“那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出手重了。” 她说得大度,既接受了道歉,又给了对方台阶。 林明立刻接话:“不不不,是犬子混账!陈小姐是正当防卫,应该的!”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主位的椅子:“方处,您坐。陈小姐,您坐这儿。” 方敬修没推辞,在主位坐下。陈诺坐在他右手边。 菜很快上齐。 林明亲自给方敬修倒茶:“方处,这次的事,真的非常抱歉。我已经把林浩送去外地了,半年内不会回靖京。您看……” 方敬修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年轻人,冲动可以理解。但要有分寸。” “是是是,您说得对。”林明连连点头,“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他又转向陈诺:“陈小姐,听说您学导演?我们公司最近投资了一部电影,导演是刘青松刘导。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安排您进组学习。” 陈诺心里一动。 刘青松的组她已经在了,但林明这么说,显然是想示好。 她看了眼方敬修。 方敬修正低头喝茶,没表态。 “谢谢林总。”陈诺微笑,“刘导的组我确实在跟。如果有其他机会,再麻烦您。” 她不卑不亢,既没拒绝,也没立刻接受。 林明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姑娘,年纪不大,但很会说话。 第28 章 林总你是个聪明人 饭吃到一半,林明接了个电话,借故出去了。林太太也说去洗手间,包厢里只剩下方敬修、陈诺和林浩。 气氛有些尴尬。 林浩一直低着头,没怎么吃。 方敬修倒是很自然,偶尔给陈诺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吃点这个。”他把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陈诺碗里,“你太瘦了。” 陈诺脸一热:“谢谢修哥。” 林浩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方敬修忽然开口:“林浩。” 林浩一个激灵:“方、方处。” “电影学院那边,”方敬修语气平淡,“你主动申请休学一年吧。” 林浩脸色大变:“方处!我——” “是休学而已,”方敬修打断他,“不是退学。一年后,你想回来继续念,或者转学,都行。”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但这一年,别在靖京待着。出去走走,看看世界,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浩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他低下头:“……是。” 陈诺在旁边听着,心里震动。 她知道,这是方敬修在给她出气,也是在敲打林家。 动了他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但这个代价,分寸拿捏得很好。 休学一年,既给了惩罚,又没彻底断人后路。既维护了她的尊严,又没把林家逼到绝境。 这就是方敬修的手腕。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但气氛却愈发微妙。 林明几杯酒下肚,脸上泛起红光,话也渐渐多起来。他借着敬酒的间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方敬修的脸色,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方处,我们公司那个文化产业扶持资金的申请……您看还差点什么吗?我们随时可以补材料。” 方敬修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陈诺感觉到身边的空气都凝滞了。林浩和林太太也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敬修。 只见方敬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 黑色皮质,没有任何lOgO。他抽出一支烟,没急着点,只是在指尖转了转。 林明立刻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欠身凑过去:“方处,我给您点上。” “啪”一声,火苗窜起。 方敬修微微偏头,烟凑近火苗,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让人看不清表情。 “材料我看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有些飘渺,“有几个地方,需要再细化。” “您说!我们一定改!”林明连忙应道。 “第一,资金使用计划不够具体。”方敬修弹了弹烟灰,“扶持资金不是补贴,每一分钱都要有明确的用途和产出目标。” “是是是,我们马上细化!” “第二,项目的社会效益评估太虚。”方敬修继续,“要量化。能创造多少就业岗位?能带动多少相关产业?能产生多少税收?这些都要有数据支撑。” 林明额头上渗出细汗:“明白!我们找专业机构重新评估!” “第三,”方敬修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明,“合规性审查。你们公司去年的税务情况,还有用工合规这块,需要再查查。”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明的脸色瞬间白了。 陈诺在旁边听着,心里明白。 这第三条才是关键。 前两条是技术问题,第三条是生死线。只要方敬修在合规性上卡一卡,林家的项目就彻底黄了。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方敬修才继续说:“把修改后的材料,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林明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好好!明天一早我就让秘书送过去!太感谢您了方处!”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又吸了口烟。 烟雾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硬,有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但陈诺知道,这只是表象。 真正的方敬修,比她看到的更复杂,更深不可测。 饭局接近尾声,服务员进来撤掉残羹,换上果盘和热茶。林明亲自给方敬修倒茶,姿态放得极低。 “方处,您喝茶,解解酒。”他双手奉上茶杯。 方敬修接过,却没喝,只是放在手边。 他看了眼手表,已经九点半。 “差不多了。”他说着,站起身。 林明连忙跟着站起来:“方处,我送您!” 一行人走到停车场。 夜晚的风很冷,陈诺下意识裹紧了羊绒开衫。方敬修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穿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陈诺心里一暖,小声说:“谢谢修哥。” 这一幕落在林明眼里,他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走到车边,秦秘书已经拉开车门等着。方敬修让陈诺先上车,自己却没立刻上去。 他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林明。 夜色里,方敬修的身影挺拔如松。 停车场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显得那张英俊的脸更加深邃立体。 他伸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林明立刻掏出打火机,但这次方敬修摆了摆手。 他没点烟,只是把烟夹在指尖,目光落在林明身上。 “林总。”他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 “在,方处您说。”林明恭敬地欠身。 “项目的事,我会看着。”方敬修顿了顿,“希望你儿子的事,也尽早落实。”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林明立刻表态:“您放心!明天我就让林浩办休学手续,后天就送他出靖京!一年之内,保证不让他回来添乱!”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但带着无形的压力。林明额头上又开始冒汗,腰弯得更低了些。 方敬修抬手重重拍了拍林明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有力度,拍得林明身体一晃。 “林总,”方敬修的语气难得温和了些,“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你清楚。” 林明连连点头:“清楚!太清楚了!谢谢方处提点!” 方敬修这才收回手,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秦秘书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第29章 小徒弟 陈诺从后视镜里看见,林明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势,直到他们的车消失在拐角。 车驶上主干道,靖京的夜景在窗外流淌。 陈诺披着方敬修的外套,偷偷看他。 他靠在座椅里,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看起来很疲惫。 但那种疲惫,不是萎靡,而是一种高强度运转后的、带着力量感的倦怠。 “修哥。”她轻声开口。 “嗯?”方敬修没睁眼。 “您刚才……拍他肩膀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方敬修睁开眼,侧头看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看出来了?” “嗯。”陈诺点头,“感觉……很有分量。” “那是告诉他,”方敬修重新闭上眼,“这件事,到此为止。我接受了林家的道歉,也给了他们项目机会。但如果他们再有下次……” 他没说完,但陈诺懂了。 那一拍,既是施压,也是安抚。 既是警告,也是给台阶。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恩威并施,这才是御下之道。 “学到了吗?”方敬修忽然问。 陈诺一愣:“什么?” “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方敬修说,“既要让对方付出代价,又不能逼得太紧。既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又要给对方留余地。” 他顿了顿:“这就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 陈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谢谢您教我。” 方敬修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小徒弟学得挺快。” 车驶入部委大院。 秦秘书停好车,方敬修让陈诺先上楼。 “您不上去吗?”陈诺问。 “我还要回单位一趟。”方敬修看了眼手表,“有个重要文件要批。” 陈诺点头,下车。走了几步,她又回头:“修哥。” “嗯?” “外套……”她想脱下来还他。 “穿着吧。”方敬修说,“明天我回去再穿。” “……好。晚安修哥” “嗯,上去吧。” 陈诺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时,她听见楼下车子发动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红旗驶出大院,重新融入靖京的夜色。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微信:“饭局怎么样?” 陈诺回:“林家道歉了。方敬修让他们儿子休学一年,离开靖京。” 父亲很快回复:“处理得漂亮。既给了教训,又没结死仇。方敬修这人,手腕了得。” 陈诺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方敬修厉害。 但亲眼看见他如何运筹帷幄、如何拿捏分寸,那种震撼是不一样的。 那是一种……让人仰望的力量。 她脱下外套,小心地挂在衣架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味道。 陈诺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件外套的面料。很高级的羊毛,触感细腻。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停车场,方敬修拍林明肩膀的那一幕。 那个动作,那个眼神,那种举重若轻的气场…… 那就是权力。 让人敬畏,也让人……着迷。 陈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方敬修抽烟时的侧脸,他给林家提要求时的从容,他拍林明肩膀时的力度。 还有他给她披外套时的温柔。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而迷人的方敬修。 而她,正一点点走近他。 一点点,了解他。 也一点点,陷进去。 第 30章 温柔乡 第二天傍晚六点,方敬修推开宿舍门时,闻到了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不是食堂那种标准化的饭菜香,而是带着家常温度的、混合着葱姜爆锅和米饭蒸腾的香气。 他愣在门口。 客厅的灯暖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山药排骨汤。 陈诺正从厨房端出两碗米饭,听见开门声回头,眼睛弯成月牙:“修哥,回来啦?刚好可以吃饭。”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围着一条素色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 像个……等丈夫回家的小妻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方敬修自己都惊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脱下西装外套挂在门后,松了松领带:“怎么自己做饭了?让食堂送上来就行。” 语气很平静,但陈诺听出了里面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她一边解围裙一边笑:“闲着也是闲着,怕厨艺退步了。” 这话半真半假。 闲着是真的。 在部委大院待着,她哪也不敢去。 但怕厨艺退步是借口。 父亲说过:“男人在外面拼杀一天,回到家最想要什么?不是山珍海味,是一口热饭,一盏灯,一个等他的人。这叫温柔乡,是男人的软肋。” 陈诺不知道这算不算温柔乡,但她知道,方敬修这种整天绷着的男人,最吃这一套。 方敬修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陈诺把米饭递给他,又给他盛了碗汤。 “尝尝。”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方敬修端起汤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排骨炖得很烂,山药软糯,汤里加了枸杞和红枣,清甜不腻。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语气很肯定。 陈诺笑了,眼睛更弯了:“那您多喝点。” 两人安静地吃饭。 方敬修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陈诺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比平时高。 这顿饭,他应该是喜欢的。 吃到一半,陈诺放下筷子,轻声说:“修哥,林家的事解决了,那我……今晚就回家住了。” 方敬修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她。 陈诺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很自然,甚至还带着点感激的笑:“谢谢您这几天的款待。给您添麻烦了。” 她说得诚恳,眼神干净,没有一点赖着不走的意思。 可方敬修的心,却莫名沉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才说:“嗯。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陈诺捕捉到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以退为进。 如果她继续住下去,方敬修可能会觉得她心机重,想攀附他。但如果她主动提出离开,反而显得懂事,显得有分寸。 而男人,尤其是方敬修这种掌控欲强的男人,最讨厌被人算计,最喜欢的就是懂事。 “好。”陈诺点头,继续吃饭。 但她能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方敬修吃得比刚才慢,话也更少了。偶尔抬眼看向她时,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第31章 人夫感 吃完饭,陈诺习惯性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放着吧。”方敬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陈诺一愣:“没事的修哥,我来洗……” “我来。”方敬修已经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碗,“女生做太多家务对皮肤不好。” 他说得随意,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陈诺听出了里面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是客套,是决定。 她看着方敬修端着碗碟走进厨房,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方敬修打开水龙头,挽起衬衫袖子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先用清水冲掉残渣,再用洗洁精,最后冲洗两遍,沥干,放进消毒柜。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他处理工作一样严谨。 陈诺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做什么。 “别傻站着,去沙发上坐着。”方敬修头也不回地说,“冰箱里有水果,自己拿。” “我帮您吧……” “不用。” 陈诺只好退回客厅,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往厨房飘。 厨房的灯光是暖白色的,打在方敬修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和专注的侧脸。水汽氤氲,让这个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男人,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低头洗碗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能看到喉结随着动作微微滑动。 帅得不像话。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有魅力的男人,不是只会工作、只会发号施令。而是能在高位上游刃有余,也能在生活里温柔细致。这种反差,最致命。” 现在的方敬修,就是这种反差。 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方处长,那个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实权派,此刻正站在厨房里,为她洗碗。 这个认知让陈诺的心脏狂跳起来。 “修哥,”她忍不住开口,“您……经常自己做饭吗?” 方敬修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偶尔。” 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点了支烟:“太忙的时候就在食堂吃。不忙的时候,会做点简单的。” 烟雾在他脸前缭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这里……”陈诺环顾四周,“平时有人打扫吗?” “有。”方敬修弹了弹烟灰,“军队后勤的人,每天来简单收拾一下。但他们只打扫卫生。” 他说得很自然,但陈诺听懂了潜台词。 能进部委大院做保洁的,都是经过严格政审的保密人员。他们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那您……”陈诺犹豫了一下,“不喜欢有外人碰您的东西?”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嗯。” 一个字,简洁,但说明一切。 他有洁癖,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不喜欢别人随意进入他的私人空间,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 所以他能让陈诺住进来三天,已经是破例。 陈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是荣幸,也是压力。 荣幸的是,他信任她。 压力的是,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去坐着吧。”方敬修掐灭烟,走出厨房,“碗洗好了。” 陈诺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方敬修走到她对面,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诺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也很好。 安静,平和,有他在。 但她知道,不能贪恋。 “修哥。”她轻声开口。 “嗯?”方敬修没抬头,继续看文件。 “我先去收拾东西了。” 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 方敬修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陈诺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有暗流涌动。 “想好了?”他问。 “嗯。”陈诺点头,“已经麻烦您很多了。” 她说得诚恳,眼神干净,没有一丝赖着不走的意思。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收拾完我送你回去。”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陈诺注意到,他重新低头看文件时,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 这是……不高兴? 她不敢确定。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她拖着箱子出来时,方敬修已经穿好大衣,在门口等着了。 “修哥,”她把备用钥匙递给他,“这个还您。” 方敬修接过钥匙,两人的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 很轻的触碰,但陈诺感觉像是被电流击中。 她慌忙收回手,脸颊发烫。 方敬修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把钥匙放进大衣口袋:“走吧。” 下楼,上车。秦秘书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 路上,陈诺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但真要离开,她还是不舍。 方敬修靠在座椅里,闭着眼,但陈诺知道他没睡。 他的呼吸很平稳,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想什么? 会不会……有一点舍不得她? 陈诺不敢深想。 第32章 晚安修哥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路灯昏暗,光线勉强勾勒出斑驳的墙壁和锈蚀的防盗网。楼道口堆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 秦秘书停稳车,正要下车帮陈诺拿行李,方敬修抬手制止了。 “在车上等着。”他说着,自己推门下车。 陈诺也赶紧下车,绕到后备箱拿行李箱。方敬修已经先一步提起她的箱子。 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在他手里轻得像没重量。 “修哥,我自己来就行。”陈诺伸手去接。 方敬修没给她,只是提着箱子,站在路灯下看她。 灯光从头顶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大衣的领子竖着,挡住了一半下颌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冷峻。 但陈诺知道,这份冷峻下面,是难得的关心。 “走吧,送你到楼下。”方敬修提着箱子,迈步往小区里走。 陈诺连忙跟上。 老小区没有门禁,单元门的锁早就坏了,虚掩着。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一楼的声控灯勉强能亮。 方敬修在楼道口停下,把行李箱放在陈诺脚边。 他没立刻走。 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陈诺。两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距离很近,近到陈诺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烟草味。 “陈诺。”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低沉。 “嗯?”陈诺抬头看他。 方敬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自然地抬手。不是碰她,只是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一个人住,要小心。”他说,语气是那种长辈式的严肃,“晚上睡觉前,检查门窗。门要反锁,窗户也要锁好。” 陈诺点头:“我知道。” “别人敲门,别随便开。”方敬修继续说,“尤其是晚上。先问是谁,看清楚再开。” “嗯。” “冰箱里的东西,检查一下保质期。三天没在家,有些可能坏了。” 陈诺心里一暖:“好。” 方敬修顿了顿,看着她:“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可以打。” 陈诺的心脏重重一跳。 任何时候。任何事。 这几个字,像某种承诺,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修哥,”她轻声说,“您也太好了。” 方敬修看着她,眼神很深:“你叫我一声哥,我护着你,应该的。”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 是认真的。 夜色渐深,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陈诺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方敬修注意到了。 他抬手,很自然地帮她拢了拢大衣领子。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下巴,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 “上去吧。”他说,“外面冷。” 陈诺点头,拉起行李箱:“那……修哥再见。” “嗯。”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方敬修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挺拔。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姿笔直,像一棵雪中的松。 “修哥。”陈诺忽然开口。 方敬修抬眼看她。 “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她说,“别熬夜。” 这话说得像小辈关心长辈,但方敬修听出了里面的真心。 他点了点头,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好。” 陈诺这才转身,走进漆黑的楼道。 声控灯坏了,她只能摸黑上楼。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二楼时,她忍不住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方敬修还在。 他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他在等她安全上楼。 这个认知让陈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上到五楼,开门,开灯。 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在黑夜中切出一方光亮。 陈诺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下,那个身影终于动了。方敬修掐灭烟,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陈诺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但她还是挥了挥手,她小声的呢喃:“晚安修哥”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在小区门口的车。 直到那辆黑色的红旗驶离,消失在街角,陈诺才从窗边退开。 她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手机震动,是方敬修。 “到了?” 她回:“到了,在窗边看您走了。”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早点睡。锁好门。” 陈诺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开始检查门窗。门反锁,窗户锁好,又检查了煤气和水电。 做完这一切,她才去洗澡。 热水冲刷在身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陈诺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方敬修洗碗时的侧影,他帮她整理围巾时的温柔,他站在路灯下抽烟时的身影。 还有那句“任何时候,任何事”。 洗好澡,她裹着浴巾出来,手机又震了。 还是方敬修。 这次是一张照片。 部委大院宿舍的客厅,灯光暖黄,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下面跟着一句话: “到家了。你也早点休息。” 陈诺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有种错觉。 像是丈夫在向妻子报平安。 这个念头让她脸一热。 她回:“您也早点睡,别熬夜看文件了。” 方敬修很快回复:“好。听话。” 听话。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让陈诺的心软成一滩水。 她躺到床上,关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方敬修的晚安: “睡吧。有事打电话。” 陈诺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笑了。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方处长。 她也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他的女学生。 他们之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像兄长对妹妹,又不止。 像长辈对晚辈,又太多。 像…… 陈诺不敢想下去。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靖京冬夜的风还在呼啸。 但她的心里,很暖。 因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有个人在关心她。 会叮嘱她锁好门。 会对她说任何时候。 会等她安全上楼才离开。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第33章 明天开始要保持距离 凌晨两点十七分。 方敬修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电脑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疲惫的阴影。 他揉了揉眉心,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身体已经在发出警告。 起身,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卧室里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气息。 方敬修动作顿了一下。 是陈诺的味道。 那种干净的、带着点甜橙和雪松的香气,她这几天用的香水。 不浓,但很特别,像她这个人。看起来温柔乖巧,骨子里却有种倔强的劲儿。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更浓的香气扑面而来。 被子、枕头、床单……都沾染了她的味道。像是她刚刚还躺在这里,体温还未散去。 方敬修站在原地,握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三天前,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那套浅灰色家居服,整个人柔软得像只小动物。 两天前,她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发现他回来时惊慌关电视的样子,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昨天傍晚,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背影,转过身对他笑时眼睛弯成月牙。 还有……今晚。 路灯下,她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他帮她整理围巾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下巴。那么细腻柔软的触感,像上好的丝绸。 然后是他们交接钥匙时,指尖相触的瞬间。 很轻的触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方敬修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感觉。她的指尖微凉,皮肤细腻,碰到的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他的手臂,直达心脏。 “……”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躺上床,关掉床头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但嗅觉在黑暗里变得格外敏锐。 被子里、枕头上,全是她的味道。 甜橙的清甜糅合着雪松的冷冽,再加上那姑娘独有的、干净的气息,轻轻缠绕在鼻尖,让他莫名地心烦。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明天要处理的工作汇报,想以此转移注意力。 但生理的反应远比理智来得直接,根本由不得他掌控。 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倒了一杯冷水灌下去,喉结滚动,却压不住心底的异样。 “胡闹。” 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久,早已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工作中主动示好的人,他都能从容应对,可偏偏,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让他只是闻到味道,就起反应。 更别说,对方还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学生。 他把她当妹妹,当晚辈,当需要保护的人。 可现在…… 方敬修抬手捂住脸,掌心滚烫。 脑海里又闪过陈诺的样子。 她叫他修哥时软糯的声音,她看他时崇拜的眼神,她做饭时专注的侧脸,还有她今晚说您也早点休息时眼里的羞涩。 每一个画面,都像在火上浇油。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他走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压下了那股燥热。 他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微乱,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里有血丝,但更多的是某种压抑的、暗涌的情绪。 方敬修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 工作、生活、人际关系。每一步都精准计算,每一个决定都权衡利弊。 可陈诺是个意外。 从一开始就是。 他原本只是想顺手帮一把,就像他帮过的很多人一样。 给个机会,指条路,成不成看她自己。 但她太不一样。 不贪心,不谄媚,不恃宠而骄。努力,懂事,有分寸感。 更重要的是,她看他的眼神。 干净,纯粹,还带点爱慕和崇拜。 方敬修见过太多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 陈诺也有目的,他知道。但她把目的摆在明面上:我想往上爬,您能帮我吗? 坦荡得让人无法讨厌。 反而……让人想护着她。 浴室里的水汽渐渐散去,镜子重新清晰起来。 方敬修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渐渐沉静。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知道,不应该。 陈诺太年轻,太干净,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她应该找个同龄的男孩,谈一场单纯的恋爱,而不是和他这种在官场浸淫多年、满身算计的人纠缠。 更重要的是,他的路还很长。 婚姻、家庭,这些都是政治筹码,不是个人感情能决定的。 他不能,也不应该,把她拉进这个漩涡。 方敬修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 回到卧室,他没有再躺下,而是走到窗边。 凌晨三点的靖京,大部分区域已经沉睡。但远处CBD的高楼依然亮着灯,像永不熄灭的灯塔。 他点燃一支烟,慢慢抽着。 烟雾在夜色里缭绕,模糊了窗外的风景。 也模糊了他眼里的情绪。 一支烟抽完,方敬修掐灭烟头,回到床上。 这次他没有关灯。 只是靠在床头,拿起手机。 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和陈诺的对话。最后一条是她的“您也早点睡,别熬夜看文件了”,他回了个“好。” 方敬修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输入框,打字: “睡了吗?”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应该是睡了。 方敬修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这次他强迫自己不去闻被子的味道,不去想她,不去回忆那些画面。 只是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不知道数到第几百下,睡意终于袭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该保持距离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 对谁都好。 第34章 故意冷落 寒假正式开始后,陈诺的时间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九点,她准时到刘青松的剪辑工作室报到。 纪录片已经进入后期制作阶段,她主要做素材整理和场记核对。 枯燥,但能学到东西。 刘青松对她越来越满意。 “小陈,这个镜头你觉得放这里合适吗?”某天下午,刘青松指着剪辑屏问她。 陈诺仔细看了几秒:“如果按时间线,这个实验室镜头应该放在第三段。但如果按情绪递进,放在第二段结尾可能更有冲击力。从理论突破直接跳到实际应用,观众的情绪会被带起来。” 刘青松盯着屏幕思考了一会儿,点头:“有道理。就按你说的改。” 这是她进组以来,刘青松第一次完全采纳她的建议。 工作间隙,陈诺会拿出手机看一眼。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修哥,今天刘导采纳了我的建议,开心~”后面跟了个小猫转圈的表情。 发送时间:上午十一点。 没有回复。 “食堂的排骨汤很好喝,您记得按时吃饭。”下午一点。 没回。 “今天靖京好冷,您加班的话多穿点。”晚上七点。 没回。 陈诺握着手机,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方敬修忙。年底了,发改委那边肯定事多。 但以前再忙,他至少会回个“嗯”,或者一个简单的表情。 可现在…… 现在的人谁不是抱着个手机,就算他在忙,他总要回工作信息,不可能一直都不看手机,只有一个可能他不想回。 陈诺深吸一口气,退出微信界面。 也许他真的特别忙吧。 她也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剪辑工作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但陈诺觉得有点冷。她紧了紧身上的毛衣,继续核对场记单。 “小陈,”刘青松忽然叫她,“明天下午有个行业交流会,你跟我一起去。” 陈诺一愣:“我?” “嗯。”刘青松头也不抬,“多认识点人,没坏处。” “……好,谢谢刘导。” 这是机会,她知道。 刘青松在带她入圈。 可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 晚上九点,陈诺回到出租屋。 她烧了壶热水,抱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又忍不住拿出手机。 对话框还是老样子。 她犹豫了很久,打字:“修哥,您还在忙吗?”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没回。 陈诺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从她搬出部委大院那天起,不,从更早。从那天晚饭后,他送她回来,在楼下叮嘱她要锁好门开始。 有些东西,在悄悄冷却。 --- 同一时间,部委大院。 方敬修站在卧室里,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床单被套。 浅灰色的四件套,是陈诺睡过的那套。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味道。甜橙和雪松,混着一点女孩子干净的体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床单塞进洗衣袋。 他提着洗衣袋走到阳台,把床单被套全部塞进洗衣机,倒了双倍的洗衣液,按下启动键。 滚筒开始转动,水声哗哗。 方敬修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 靖京的冬夜,阳台冷得像冰窖。但他没进去,只是靠着栏杆,慢慢抽着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看,是陈诺。 “修哥,您还在忙吗?” 简单的一句话,后面没有表情,没有撒娇。 方敬修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想回,又忍住。 最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秦秘书:“方处,林家的项目材料送来了,已经放在您办公室。” 他回:“知道了。”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字。 就像他这几天对陈诺的态度。 方敬修掐灭烟,回到屋里。 洗衣机还在运转,滚筒里,陈诺睡过的床单被套正在被清水和洗衣液一遍遍冲刷。 就像他试图冲刷掉的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看文件。 可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 脑海里会闪过陈诺的样子。 她做饭时的背影,她看他时亮晶晶的眼睛,她叫他修哥时软糯的声音。 还有那晚,在楼下,她仰头看他时,眼里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方敬修闭了闭眼。 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才二十二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应该去谈一场纯粹的恋爱,和同龄的男孩牵手逛街,看电影,做所有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而不是和他这种满身算计、前途未卜的人纠缠。 他给不了她未来。 他的婚姻,大概率会是家族安排的政治联姻。他的妻子,会是某个政委的千金,本身实力强且背景要强才能当好方家的儿媳。 而陈诺…… 她太干净,太纯粹,而且背景也不合人意。 不该被卷进这个漩涡。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都像失去了意义。 手机又震了。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 是工作群的消息。 方敬修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可笑。 二十九岁的人了,居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因为一条微信心神不宁。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十一点,洗衣机停了。 方敬修走到阳台,把洗好的床单被套拿出来。洗衣液的香味很浓,盖过了原本属于陈诺的味道。 他一件件抖开,晾在晾衣架上。 浅灰色的床单在夜风里飘荡,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晾好最后一件,方敬修回到卧室。 新换的床单被套是深蓝色的,冷硬的色调,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 他躺上去,关灯。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没有甜橙和雪松的香气。 没有她的味道。 方敬修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脑海里又闪过那个念头。 她睡了吗?出租屋冷不冷?门窗锁好了吗? 他想拿手机问问。 但又忍住。 不能问。 一问,这几天的克制就全白费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很陌生。 不像她睡过的那个,有她的气息,柔软,温暖。 方敬修睁开眼,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这样做是对的。 可为什么…… 心里这么空? 像缺了一块。 窗外,靖京的冬夜漫长而寂静。 而两个隔了半个城市的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睁着眼,等天亮。 一个在等回复。 一个在等自己冷静。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冷却,会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当春天来临时,有些东西,是否还能回到从前。 第35章 进组 第六天。 陈诺在日历上划下第六个叉。 从部委大院搬出来已经一周,方敬修的回信从最初的简短到现在的杳无音讯。 她坐在剪辑工作室的休息区,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下午: “修哥,今天下雪了,您记得加衣。” 未回。 陈诺盯着那条信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角下抿,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小陈,”刘青松从剪辑室探出头,“过来一下。” 陈诺连忙收起手机,快步走过去。 刘青松的剪辑室里堆满了素材带和资料,墙上的白板画满了分镜图。他坐在转椅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刘导。” “纪录片后期差不多了,但还缺几个补拍镜头。”刘青松点了支烟,“我接下来要拍个新项目,科幻题材,要去东海的外景地。剧组明天出发,闭关一个月,到腊月二十三才回来。” 陈诺一愣:“东海?” “对,穆赛力盆地,拍火星基地的外景。”刘青松吐出一口烟,“你跟我一起去,做场记助理。” 这是难得的机会。 科幻大片,刘青松执导,跟组学习。 放在平时,陈诺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可此刻,她心里只有一片荒凉。 一个月。 见不到他了。 “怎么?有困难?”刘青松挑眉。 “……没有。”陈诺摇头,“就是……要跟家里说一声。” “嗯,今天回去收拾行李,明天早上七点机场集合。”刘青松顿了顿,语气随意地说,“对了,方处长那边……你也说一声。毕竟是他推荐你来的,别让人家觉得我不懂事。” 陈诺的心脏狠狠一缩。 刘青松以为她和方敬修关系很近。 他不知道,那个人已经七天没理她了。 “好。”陈诺垂下眼,“我会跟修哥说的。” “行,去吧。”刘青松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在方处长面前,多美言几句。明年还有个重点项目,需要发改委那边批文。” 陈诺点头,退出剪辑室。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靖京又下雪了。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期末考发愁。今年,她认识了方敬修,进了刘青松的组,眼看要踏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手机在手里震动。 陈诺几乎是立刻举起来看…… 是10086的流量提醒。 她苦笑,把手机塞回口袋。 傍晚六点,陈诺回到出租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打开空调,暖风呼呼地吹,但温度迟迟上不来。 她开始收拾行李。东海比靖京冷得多,要带厚羽绒服,加绒裤,雪地靴。还有充电宝,暖宝宝,润唇膏…… 一件件东西塞进行李箱,动作机械。 收拾到一半,她停住了。 从衣柜最底层,拿出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是方敬修给她买的那套家居服里的外套。 她抱着开衫,坐在地板上。 衣服很软,有淡淡的洗涤剂香味。但已经闻不到他的味道了。 陈诺把脸埋进衣服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 最后,她打字: “修哥,刘导要带我去东海拍戏,明天出发,一个月后回来。” 发送。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陈诺咬了咬嘴唇,又发了一条: “要一个月见不到面了……【委屈】” 她加了个委屈的表情,像以前撒娇时那样。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 一秒,两秒,一分钟,五分钟…… 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 陈诺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想起以前。 她发消息,他再忙也会回。哪怕只是一个“嗯”,一个“好”,一个简单的表情。 可现在……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太黏人了,让他烦了? 还是……他根本就不想理她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陈诺坐在地板上,抱着那件开衫,很久没动。 直到手机电量告急的提示音响起,她才回过神。 20%。 她起身去充电,手机刚插上充电器,屏幕亮了一下。 陈诺的心脏狠狠一跳。 扑过去看…… 是天气预报推送:“靖京今夜到明天有大到暴雪,请注意防寒保暖。” 不是他。 陈诺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有点惨淡。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那个六天没理她的人,突然回心转意? 陈诺关掉手机,继续收拾行李。 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要逃离什么。 晚上九点,行李收拾好了。一个28寸的行李箱,一个双肩包。 她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下个月回来,就是腊月二十三了。 到时候也要过年回家了,这个寒假,就这样过去了。 而她和他…… 是不是也就这样了? 陈诺不敢想。 十点,她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插着充电器,放在床头。屏幕朝上,只要一有消息,她就能看见。 可她等了很久,等到眼睛发酸,手机还是安静着。 最后,她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面,在宴会厅,他们的聊天。 在学校的小庭院,他朝她走来,阳光透过银杏叶子洒在他肩上。 在部委大院的厨房,他洗碗时的侧影。 在楼下,他叮嘱她锁好门,说“任何时候”。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扎在她心里。 她知道自己陷进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可他现在,他厌烦自己了。 为什么? 陈诺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隔壁听见。 只能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委屈、难过、不甘,都咽回肚子里。 窗外,雪还在下。 凌晨一点,陈诺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部委大院的宿舍里,方敬修在厨房做饭,她坐在沙发上等他。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有他的雪松香,温暖得不像话。 然后他端着菜出来,对她笑:“吃饭了,小迷妹。” 她开心地跑过去,可刚到餐桌前,他突然消失了。 连同桌子、饭菜、整个房间,都消失了。 只剩她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冷。 刺骨的冷。 陈诺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摸到手机,打开。 凌晨三点。 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 “修哥,我早上七点的飞机。去东海。” “一个月。” “您……照顾好自己。” 发送。 她知道他看不到。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睡觉。 但她还是发了。 像某种告别。 发完,她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这次,她没有再等。 只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因为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她,只能一个人走。 第36章 联系到方敬修了吗 东海的夜空和靖京完全不同。 没有光污染,没有高楼遮挡,墨蓝色的天幕上洒满了碎钻般的星星,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月亮低垂,大得惊人,清冷的光辉洒在戈壁滩上,把荒凉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陈诺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坐在拍摄基地外的石头上,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进组已经七天了。 这七天里,她忙得脚不沾地。 早晨五点起床,协助场务准备; 白天跟着刘青松跑现场,记录每一个镜头的参数;晚上整理场记单,常常熬到凌晨。 累,但充实。 充实到……几乎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人。 几乎。 晚上七点,基地食堂。 剧组三十多号人挤在几张长桌旁,吃的是简单的四菜一汤,但气氛很热烈。西北的夜晚冷得刺骨,但食堂里暖气很足,大家喝着热水,聊着天。 江问很自然地坐在陈诺旁边,给她夹菜:“这个羊肉好吃,不膻,你尝尝。” “谢谢。”陈诺小口吃着。 “你是电影学院的?”江问问。 “嗯,导演系。” “厉害啊。”江问竖起大拇指,“刘导一般不随便带学生,你能跟来,肯定有过人之处。” 他说这话时很真诚,没有恭维的意思。 陈诺笑了笑:“运气好。” “别谦虚。”江问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有技术问题可以问我。” 陈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码。 加上好友,江问的头像是他自己在沙漠里拍的照片,笑得阳光灿烂。朋友圈里全是各种拍摄现场和风景照,充满了活力和热情。 和方敬修完全不一样。 方敬修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头像是个黑白建筑剪影,像他的人,深沉,克制,看不透。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诺诺,今天跟方敬修联系了吗。” 陈诺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收紧。 她回:“他十三天天没理我了。” 很快,父亲电话打过来了。 陈诺走到稍远的地方接起:“爸。” “怎么回事?”陈建国的声音很严肃,“为什么这么多天没联系?” “……他不回我信息。” “不回你就不发了?”陈建国语气严厉,“诺诺,我教过你什么?男人,尤其是方敬修这种男人,身边不缺女人。年轻的,漂亮的,有背景的,想攀附他的多了去了。你一旦停下来,马上就有别人补上。” 陈诺咬住嘴唇:“可是爸,他一直不回……” “他回不回是他的事,你发不发是你的事。”陈建国打断她, “你要让他知道,你一直在。哪怕他不回,你也要隔三差五发一条。今天拍了什么戏,吃了什么饭,遇到什么有趣的事。要让他觉得,你的生活里有他。” “可是……” “没有可是。”陈建国语气缓和了些,“诺诺,你听我说。方敬修这种男人,三十岁不到坐到这个位置,早就习惯了掌控一切。他喜欢你,是因为你让他放松,让他觉得舒服。但如果你突然消失,他会怎么想?会觉得你不够重视他,会觉得你没把他当回事。” 他顿了顿:“而且,他现在疏远你,不一定是不喜欢你了。可能是在考验你,看你能不能沉得住气,看你是不是真的懂事。” 陈诺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是这样吗? 是考验,还是真的厌倦了? “爸,”她轻声问,“如果他真的不喜欢我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建国说:“那你就更要发。发到他觉得亏欠你,发到他不好意思,发到他主动来找你。” “……这有用吗?” “有用。”陈建国说得肯定,“男人都吃这一套。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不计较你的冷淡,还一直关心你。时间长了,他会愧疚,会心软,会重新想起你的好。” 陈诺闭上眼睛。 她觉得累。 算计,权衡,试探……这就是成年人的感情吗? “诺诺,”陈建国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委屈。但这就是现实。你想往上爬,想站到他身边,就得忍,就得熬。”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诺走回拍摄基地。 江问还坐在那里,看见她回来,递给她一瓶热奶茶:“刚去道具车要的,暖和的。” 陈诺接过:“谢谢。” “你脸色不太好。”江问小心翼翼地说,“没事吧?” “没事。”陈诺扯出个笑容,“就是有点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刘青松的声音:“全体准备,二十分钟后开拍!” 陈诺站起身,把暖水袋还给江问:“我去忙了。” “好。” 陈诺转身的瞬间,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您……照顾好自己。” 未回。 陈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修哥,今天在东海拍夜戏,星星特别多。您如果在加班,记得看看夜空。” 发送。 像完成一个任务。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进拍摄现场。 灯光亮起,机器就位,演员就位。 刘青松喊:“ACtiOn!” 所有人都进入工作状态。 陈诺拿着场记板,站在监视器后面。她盯着屏幕,记录每一个细节,强迫自己专注。 可眼角余光,还是会瞥向手机。 它一直安静着。 直到凌晨三点收工,回到剧组住的简易板房,手机都没有亮过。 陈诺洗了澡,躺在床上。 板房隔音很差,能听见隔壁江问和同事打游戏的声音,还有远处戈壁滩的风声。 她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关掉屏幕,把脸埋进枕头里。 青海的夜晚很冷,被子很薄。 她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 而两千公里外的靖京。 方敬修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陈诺今天发来的两条消息。 一条是早上:“修哥,今天在东海拍夜戏,星星特别多。您如果在加班,记得看看夜空。” 一条是刚才收工后:“今天拍到凌晨三点,戈壁滩的风好大。修哥晚安。” 他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对话框,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脸。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这样做可能不对。 但他控制不住。 一看到她的消息,就会想起那晚。 她睡过的床单,她身上的味道,她仰头看他时亮晶晶的眼睛。 然后就会失控。 所以他只能冷处理。 只能不回,不见,不想。 可为什么…… 心里这么空? 方敬修点燃一支烟,看着窗外靖京的夜空。 灰蒙蒙的,没有星星。 他突然想起她说的:“星星特别多。” 青海的星星,是什么样子? 她看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掐灭烟。 不能再想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都像失去了意义。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东海,看星星。 而他,在靖京,想她。 第37章 他来了 腊月初八,穆赛力的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 陈诺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刘青松拍一场火星车的夜戏。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不得不把围巾拉到眼睛下面。 “卡!”刘青松喊了一声,从导演椅上站起来,“这条过了!收工!” 现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不是不热情,是实在太冷了,大家只想赶紧回屋暖和。 陈诺收拾好场记本,正准备跟人群一起走,刘青松叫住了她。 “小陈,来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人走到相对避风的道具车后面,刘青松点了支烟,烟雾在寒风里瞬间被吹散。 “有件事,得麻烦你。”刘青松开门见山,“我们这部片子,有个关键批文卡在发改委那边两个月了。再拖下去,后期制作来不及,上映档期就悬了。” 陈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大概猜到刘青松要说什么了。 “您想让我……”她试探着问。 “方处长。”刘青松吐出三个字,“我托人问过了,这个事归他管。你跟他熟,帮忙递个话,放个门槛就行。” 陈诺的指尖在军大衣口袋里收紧。 她该怎么开口? 说方敬修已经好多天没理她了? 说他们的关系,远没有刘青松以为的那么亲近? “刘导,”她斟酌着措辞,“修哥在靖京,年底事多,特别忙。我……可能搭不上话。” 这是实话,但也是推托。 刘青松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种你别跟我来这套的了然。 “忙归忙,饭总要吃的。”他说,“明天晚上,方处长来隔壁镇出差,我约了他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陈诺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要来? 来青海? “为什么……”她声音有点颤,“来我们这里吗?” 刘青松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戏谑:“你个小姑娘,想方处了是吧?脸都红了。” 陈诺的脸确实红了,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慌的。 “方处不是专门来这里的。”刘青松弹了弹烟灰,“他去戈安谈个新能源项目,正好路过。我托人牵线,好不容易才约上这顿饭。” 他顿了顿:“所以明天,你务必到。这不是商量,是工作。” 陈诺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想临阵脱逃。 “可是刘导,明天不是还有一场日戏要拍吗?我们走不开……” “日戏改期。”刘青松语气不容置疑,“先搞定这件事。批文拿不下来,拍了也是白拍。” “可是——” “好了。”刘青松打断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睡个美容觉。明天下午四点,我带你去戈安。” 他说完,拍了拍陈诺的肩膀,转身走了。 留下陈诺一个人站在寒风里,手脚冰凉。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 她怕见到方敬修。 怕看到他冷淡的眼神,怕听到他疏离的语气,怕他当着刘青松的面,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更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在见到他的瞬间,土崩瓦解。 陈诺慢慢走回宿舍。 第38章 换策略 陈诺挂了刘青松的电话后,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穆赛力盆地,风声呼啸如鬼哭。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摸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七声,接通。 “爸。”陈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陈建国缓慢的吐息:“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明天……我要见方敬修。” 短暂的沉默。陈诺能想象父亲在电话那头抽烟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深邃,烟雾在脸前缭绕。 她不敢催。 父亲从小就教她:男人思考的时候最讨厌女人叽叽喳喳催促,那会显得你没脑子,不稳重。要等,要安静,要给足空间。 大约过了一分钟,陈建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他主动约的你?” “不是。是刘青松导演,有个批文卡在发改委,想让我帮忙递话。” “所以是工作局?” “嗯。刘导带我一起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陈诺能听见父亲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诺诺,”陈建国终于开口,语气很沉,“这次见面,你要换策略。” “什么策略?” “之前我们太追逐了。”陈建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你发信息,你示好,你表现崇拜。这些都是追。男人,尤其是方敬修这种男人,习惯了被追逐。你越追,他越觉得你触手可及,越不珍惜。” 陈诺的心轻轻一颤:“那……我该怎么做?” “把他当陌生人。” “什么?” “对,陌生人。”陈建国说,“见面的时候,礼貌,客气,但疏离。不要主动找他说话,不要眼神追随,不要表现出任何我还惦记你的样子。” 他顿了顿:“男人骨子里都有占有欲和征服欲。你越冷淡,他越好奇;你越不把他当回事,他越想证明自己的魅力。” 陈诺握着手机,指尖发白:“可是爸,如果……如果他已经不在乎我了呢?” “那更要这样。”陈建国的声音斩钉截铁,“如果他在乎,你的冷淡会激起他的征服欲。如果他不在乎,你的热情只会让自己更掉价。” 他吸了口烟,继续分析:“还有刘青松让你美言几句,开后路。千万别答应。方敬修这种人,一是一,二是二,最讨厌走后门。他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靠的就是原则。你开口求情,等于告诉他,我也是那种想靠关系办事的人。他会立刻把你划出他的世界。” 陈诺想起在部委大院的日子。方敬修的书架上那些文件,墙上那些批示,还有他工作时的严谨和专注。 父亲说得对。方敬修是那种会把原则刻在骨子里的人。 “那我……” “听我说完。”陈建国打断她,“还有至关重要的香水,用你之前在他家住的时候那款。你睡过的床单,他肯定有印象。气味是最深的记忆,能瞬间唤起感觉。” 陈诺的心跳加快了。 “见面的时候,”陈建国继续指导,“如果他要送你回来,别急着答应。找个合适的理由婉拒。就说刘导安排了车,或者说太麻烦您了。要让他觉得,你不是随叫随到,不是非他不可。” “可是爸,”陈诺咬着嘴唇,“我怕……演不好。” “那就别演。”陈建国说,“你就想:他十几天没理你。一个十多天不理你的人,凭什么还要对他热情?”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陈诺。 是啊。 十四天了。 整整两个星期,音讯全无。 她凭什么还要眼巴巴地贴上去? “记住,”陈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男人的心理学很简单。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之前是你偏爱他,现在,你要让他觉得,他可能要失去你了。” 他顿了顿:“当然,分寸要把握好。不能太冷,显得你记仇小气。要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疏离。就像对待一个普通长辈,或者一个不熟的领导。” 陈诺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演练。 见面,微笑,点头,问好。 然后……保持距离。 不说话,不主动,不期待。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说,“如果饭局上他问你这几天在东海怎么样,你就轻描淡写地说挺好的,学到了很多东西。然后提一句……” 他故意停顿。 “提一句什么?”陈诺问。 “提一句江问。”陈建国说,“就说组里有个科学顾问,教了我很多地质知识,人很好。” 陈诺一愣:“为什么要提他?” “制造危机感。”陈建国笑了,笑声里带着算计,“让方敬修知道,你身边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有优秀的同龄人在关注你,欣赏你。这会刺激他的占有欲。” 陈诺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觉得父亲像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可是爸,”她犹豫,“这样会不会太……” “太心机?”陈建国替她说出来,“诺诺,感情本来就是一场博弈。你不算计,别人就算计你。方敬修那个位置,多少女人想往上扑?你不争,自然有人争。” 他语气严肃起来:“我不是教你去害人,是教你去争取。争取你想要的东西,包括感情。” 陈诺沉默了。 窗外风声依旧。 “好了,”陈建国说,“去睡吧。明天按我说的做。记住!别主动,别热情,别期待。把他当陌生人。” “嗯。” “还有,”陈建国最后补充,“如果这次见面后,他还是不联系你。那我们就换目标。靖京大官这么多,我就不信一个也拿不下。” 这话说得很绝,但陈诺知道,父亲是为她好。 长痛不如短痛。 “我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陈诺躺在床上,盯着黑暗。 脑海里反复回放父亲的每句话。 把他当陌生人。 保持距离。 制造危机感。 还有……用那款香水。 她起身,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找出一个小瓶子。苦橙与雪松,她在他家住时用的那款。 打开盖子,轻轻喷了一点在手腕上。 清冷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 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部委大院的那间宿舍。她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看文件。空气里有饭菜香,有雪松香,有某种说不出的温暖。 陈诺握紧瓶子,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就要见到他了。 半个月不见,他会不会有一点想她? 还是……已经彻底忘了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输了。 无论是感情,还是尊严。 第39章 美貌没有钱权是个灾难 凌晨五点,穆赛力的天空还是墨黑的。 陈诺醒了,在行军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海里反复演练着父亲昨晚说的每句话,每个细节。 不能再输了。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她从行李箱深处拿出几件衣服,摊开在床上。 都是她精心挑选带来的。 不能太隆重。 方敬修那种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什么妖艳贱货没见过?穿得太花哨、太刻意,只会让他觉得浅薄,觉得你在刻意勾引。 也不能太丑。 太久没见面了。 半个月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足够让一段本就脆弱的关系彻底冷却。第一印象很重要,必须要让他眼前一亮,但又不能显得太刻意。 陈诺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柔软贴身,衬得脖颈线条修长。 下身是深灰色的羊毛直筒裤,剪裁利落。外面套一件浅驼色的长款羊绒大衣,没有多余装饰,但面料和剪裁都很高级。 都是基础款,但质感好。 父亲说过:“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尤其是方敬修这种位高权重的,什么没见过?他们早过了看脸的阶段。他们要的是感觉。干净、舒服、不费劲的感觉。” 陈诺站在宿舍里那面破镜子前,开始化妆。 粉底很薄,只均匀肤色。眉毛用眉粉轻轻扫过,保持自然弧度。眼妆几乎没化,只用浅棕色眼影在眼皮上淡淡扫了一层。睫毛夹翘,刷一点点睫毛膏。 口红选了豆沙色,温柔但不张扬。 最后,她把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做了几个大卷,然后全部拨到一侧肩头。这个发型她以前没用过,有种慵懒随意的美感。 全部弄完,已经七点半。 陈诺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干净,温柔,有气质。但不过分精致,不过分刻意。像那种家境良好、有教养的女孩,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美感。 最关键的是和几天前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带着崇拜眼神的陈诺,不太一样了。 多了几分从容,几分疏离。 这是她想要的。 八点,敲门声响起。 “小陈,准备好了吗?”刘青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诺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刘青松站在门口,看见她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可以啊,打扮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挺像那么回事的。” 陈诺微微一笑:“刘导早。” “早。”刘青松又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我懂的了然,“不愧是能让方处长另眼相看的人。” 两人往停车场走。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多看陈诺几眼。 “陈诺今天好漂亮啊!” “这是要去见重要人物吧?” 陈诺只是微笑点头,不多说话。 这就是权力的厉害。 因为她被看作是方敬修的人,刘青松特地给她安排单人间。剧组里的人对她客气有加。就连今天的打扮,也会被解读为要去见重要人物。 坐上车,刘青松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方处长喜欢清静,所以部长订的饭店比较偏。但菜不错,都是本地特色。” 陈诺点头:“听刘导安排。” 车子驶出气象站,在荒原上飞驰。 刘青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陈,你今天这身打扮……很聪明。” 陈诺心里一动:“刘导什么意思?” “方处长那种男人,”刘青松点了支烟,车窗开了一条缝,“三十岁,正处级,前途无量。这种男人,在官场看惯了尔虞我诈,回到家最想要什么?不是浓妆艳抹的妖精,是干净、舒服、不费劲的女人。” 他吐出一口烟:“你今天的打扮,就戳中他这个心态了。” 陈诺的心跳微微加速。 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刘导很了解修哥?”她试探着问。 “不算了解,但见过不少这样的。”刘青松说,“搞艺术的,什么人都得接触。像方处长这种级别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但能让他上心的,很少。” 他顿了顿:“你这样的,正好。” 陈诺没接话。 车里的暖气很足,但她手心还是有点凉。 “不过小陈,”刘青松忽然转了语气,“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你的漂亮在没背景的时候,是种灾难。”刘青松的声音很平静,但话很重,“你看看电影学院那些漂亮女生,有几个能混出来的?要么被包养,要么被潜规则,要么蹉跎几年,嫁个普通人。” 他看了她一眼:“你运气好,遇到了方处长。他护着你,别人就不敢动你。” 陈诺握紧了手指。 她知道刘青松说得对。 如果没有方敬修,她现在可能还在碌碌无为,根本接触不到刘青松的剧组,更可能还在被林浩那种人骚扰甚至潜规则。 美貌是武器,但也是负担。 需要有权力加持,才能变成真正的资本。 “所以,”刘青松继续说,“今天这个批文,你一定要帮忙。这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陈诺的心沉了沉。 父亲昨晚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别答应。方敬修最讨厌走后门。” 可她该怎么跟刘青松说? 说她和方敬修已经半个月没联系了? 说那个批文,她根本说不上话? “刘导,”陈诺斟酌着开口,“我尽量。但修哥他……原则性很强,不一定能说通。” “你开口,总比我开口强。”刘青松说,“男人嘛,吹枕边风最管用。” 枕边风。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陈诺心上。 她算什么枕边人? 顶多是个……住过三天宿舍的表妹。 车子在荒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戈安的城市轮廓。 陈诺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灯火,心跳越来越快。 她打开手包,拿出那瓶香水,在手腕内侧轻轻喷了一下。 苦橙与雪松。 清冷,干净,带着点疏离感。 是她在他家住时用的那款。 父亲说,气味是最深的记忆。 希望……他还记得。 车子停在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饭店门口。门脸不大,装修也很朴素。 “到了。”刘青松熄火,“方处长喜欢这种地方,清净。” 陈诺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寒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大衣。 刘青松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饭店里很安静,服务员引他们上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每上一级台阶,陈诺的心跳就快一分。 到了包厢门口,刘青松回头看了她一眼:“准备好了吗?” 陈诺点头,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刘青松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 是方敬修。 陈诺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第40章 食物链底端 门推开,暖气混着烟味、酒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腻感扑面而来。 陈诺跟在刘青松身后,目光扫过包厢不大,圆桌,坐了四个人。 主位是方敬修,左手边是一个五十多岁、梳着背头、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右手边是两个四十出头、同样穿着体制内标配夹克的男人。 四个人正在抽烟,烟雾缭绕,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白酒开了两瓶。 “陈部长,方处,王局,李局。”刘青松一进门就换了副面孔,腰微弯,笑容堆了满脸,“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不好走。” 被称作陈部长的中年男人抬起眼皮,目光先掠过刘青松,然后落在了陈诺身上。 那眼神让陈诺想起了小时候在动物园见过的某种猛兽。 漫不经心,但带着天然的审视和估量。 “这位是?”陈部长开口,声音浑厚,每个字都带着官腔特有的节奏。 刘青松侧身,把陈诺让到前面:“陈诺,我们组的场记,电影学院的高材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方处推荐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包厢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诺身上。 那不只是看一个年轻女孩的眼神,是在评估。 评估她是谁的人,评估她的分量,评估她在这个局里的位置。 陈部长看向方敬修,笑了:“方处,你的人?” 他用的是你的人,不是你推荐的人。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方敬修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神色平静:“刘导缺人手,我帮忙推荐个学生。” 轻描淡写,撇清了关系。 陈诺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陈部长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他重新看向陈诺,这次打量得更仔细。从脸到脖颈,到胸,到腰,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年轻,漂亮。”他评价,然后转向方敬修,“方处眼光不错。” 这话说得暧昧,桌上其他两个男人都笑了,笑声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味道。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继续喝茶。 “坐吧。”陈部长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那是主宾位,离他最近。 陈诺看向刘青松,刘青松对她使了个眼色:“陈部长让你坐,你就坐。” 她只能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刚坐下,陈部长就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小陈,多大了?” “二十二。”陈诺低声答。 “年轻啊,真好。”陈部长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手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电影学院的?学什么?” “导演系。” “导演好。”陈部长身体往她这边倾了倾,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某种发油的味道,“不过小姑娘搞导演,辛苦。有没有想过走别的路?” 他的手又搭在了她椅背上,这次更近,几乎能碰到她的肩膀。 陈诺身体绷直,不敢动。 余光里,她看见方敬修正低头看手机,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刘导,”陈部长转向刘青松,“你们那个批文的事,我看了。问题不大,但得走程序。” “是是是,程序我们一定走。”刘青松连忙说,“就是时间上……” “时间好说。”陈部长摆摆手,目光又回到陈诺身上,“小陈,会喝酒吗?” 来了。 陈诺的心提到嗓子眼:“不太会……” “不会可以学。”陈部长笑了,招手让服务员拿来一套新酒杯,“在圈子里混,不喝酒怎么行?” 他亲自给她倒酒,动作慢条斯理。倒完,把酒杯推到她面前:“这杯,敬方处。方处是你的贵人,你得表示表示。” 陈诺看向方敬修。 方敬修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诺的心彻底凉了。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方处,我敬您。” 她没叫修哥,叫了方处。 既然他要撇清关系,那就撇清吧。 方敬修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两人都一饮而尽。 酒很烈,陈诺呛得眼眶发红。 “好!”陈部长鼓掌,又给她倒了一杯,“这杯敬我。咱们是本家,有缘分。” 第二杯。 陈诺的手开始抖。 “陈部长,我真不行了……”她声音发颤。 “这才第二杯。”陈部长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轻,“小陈,你要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混,得懂事。懂事的人,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往下滑,停在她后背。 陈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看向刘青松,希望他解围。但刘青松只是低头吃菜,仿佛没看见。 她又看向桌上另外两个男人。王局和李局,两人都在抽烟,脸上带着看戏的笑容。 最后,她看向方敬修。 方敬修正点烟,打火机“啪”一声,火苗窜起。他凑近点燃,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全程没看她一眼。 陈诺懂了。 在这个局里,她是食物链的最底端。 方敬修是最大的官,他有优先选择权。他问了方敬修要不要,方敬修说我推荐的学生,等于说我不要。 那陈部长就可以吃了。 这是潜规则,大家都懂。 所以刘青松不说话,王局李局看戏,方敬修……置身事外。 陈诺端起第二杯酒,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一些。 “慢点。”陈部长的手握住她的手,“我喂你。” 他真的端起酒杯,凑到她唇边。 陈诺想躲,但他的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颈。 “喝。”他说,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陈诺闭上眼睛,喝了下去。 酒入喉,像刀子。 她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好了好了。”陈部长拍她的背,手在她背上停留,“小姑娘,慢慢来。”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晚上别回去了,我给你讲讲批文的事。” 热气喷在她耳廓上,陈诺浑身一僵。 她想推开他,但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酒劲上来了。 “陈部长……”她声音发虚,“我真不行了……” “没事,我照顾你。”陈部长的手滑到她腰间。 就在这时…… “砰。” 一声轻响。 方敬修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 41章 她是我远方表妹 “陈部长。” 方敬修的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晰。 包厢里瞬间安静。 陈部长的动作停住,转头看向方敬修,脸上还挂着那种你懂的笑容:“方处,怎么了?” 方敬修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她不能喝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部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堆起来:“方处心疼了?没事,小姑娘嘛,练练就好。” “不是心疼。”方敬修看向陈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嘴唇咬得死紧,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陈部长:“她酒精过敏。” 这话说得自然,但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陈部长眯起眼睛:“过敏?” “嗯。”方敬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次在我家喝了一点,起了满身疹子,去医院挂了两天水。” 他说得具体,像真的一样。 陈诺也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酒精过敏了? 陈部长的眼神在方敬修和陈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笑容渐渐变得意味深长:“在方处家喝的酒啊……” 这话说得暧昧,桌上其他两个男人都露出了懂了的表情。 刘青松赶紧打圆场:“原来小陈酒精过敏啊,那确实不能喝。陈部长,咱们喝,咱们喝。” 但陈部长没理刘青松,他只是盯着方敬修,像是在权衡什么。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试探:“方处,这姑娘……跟你关系不一般啊?” 问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是不是你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方敬修。 陈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方敬修,眼里不自觉流露出哀求。 修哥,帮我。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部长,语气依旧平静:“她是我远方表妹。” 七个字。 像七把刀,扎在陈诺心上。 表妹。 又是表妹。 陈部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种试探的、暧昧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官场上惯有的、客套而疏离的表情。 “原来是方处的表妹啊!”他立刻松开了陈诺,身体也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你怎么不早说!” 他转向陈诺,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小陈啊,酒精过敏可不能喝酒,得注意身体。” 前后的态度转变,快得像川剧变脸。 桌上其他两个男人也立刻换了副面孔: “就是就是,身体要紧。” “方处的表妹,那就是自己人。” “刘导你也真是,怎么不早说清楚。” 刘青松连忙赔笑:“是是是,怪我,没问清楚。” 陈诺坐在那里,手脚冰凉。 她看着方敬修,他已经在和陈部长聊新能源项目的事了,语气从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表妹只是随口一提,无关紧要。 是啊,无关紧要。 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 一句用来撇清关系,又足够护她周全的话。 陈诺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快去快去。”陈部长现在对她客气得过分,“需要人陪吗?” “不用。”陈诺摇头,快步走出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谈笑声。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陈诺扶着墙壁,慢慢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走到洗手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但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手背,把所有的委屈、难过、不甘,都咽回肚子里。 表妹。 远方表妹。 多好的借口啊。 既撇清了暧昧关系,又给了她一层保护伞。陈部长再想动她,就得掂量掂量方敬修的面子。 他考虑得很周全。 周全得……让她心寒。 因为这意味着,在他心里,她从来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远方表妹。 而已。 第42章 有些路不好走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陈诺一惊,慌忙擦掉眼泪,撑着墙壁站起来。她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眼睛红肿,妆容花了,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谁?”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是我。” 方敬修的声音。 陈诺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方敬修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条深灰色的手帕。走廊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擦擦。”他把手帕递过来。 陈诺没接。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天没回她消息、刚才在饭桌上冷眼旁观、最后只用一句表妹打发她的男人。 “不用了。”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方处。” 说完,她侧身想从他身边过去。 手腕被抓住了。 方敬修的手很热,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 陈诺身体一僵,转过头看他:“怎么了,方处?” 她叫他方处,不是修哥。 刻意疏离。 方敬修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她刻意维持的冷静表情。 “男女授受不亲。”陈诺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方处,请放手。” 方敬修没放。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层还没散去的委屈和倔强,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难受。 他从来不知道,一句表妹,会让她这么难过。 “批文的事,”他开口,声音低沉,“让刘青松把材料送过来。” 陈诺一愣。 “以后这种局,”他继续说,手指在她腕间微微收紧,“你不要来。”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刘导让我来的。”她说,声音有些哑。 “那就跟他说,”方敬修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是我不让。” 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打火机“啪”一声点燃。火光映亮他深邃的眉眼,然后又暗下去。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就说,”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说的。” 陈诺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又像是这句话来得太迟。 她看着他,泪眼朦胧中,方敬修的脸有些模糊。 而他看着她的眼泪,表情晦暗不明。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谈笑声,和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良久,方敬修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帕,这一次没递给她,而是直接抬手,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陈诺的身体僵住了。 她能闻到他指尖的烟草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在涌动。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低,“妆都花了。” 陈诺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方敬修叹了口气,继续帮她擦眼泪,动作难得地温柔。 “我……”陈诺开口,声音哽咽,“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这话说得像个小孩,带着委屈和依赖。 方敬修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有。” 只有两个字,但很重。 陈诺的眼泪又涌上来。 “那您为什么……”她咬着嘴唇,“十天都不理我?” 方敬修沉默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吹进来,吹散了烟雾,也吹起了陈诺的头发。 他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方敬修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看进心里。 “陈诺,”他忽然叫她的全名,不是小陈,不是表妹,“有些路,不好走。” 他说得很模糊,但陈诺听懂了。 他说的不是回靖京的路,是和他在一起的路。 那条路,布满荆棘,充满算计,可能没有结果。 走廊昏暗,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而熄灭,只余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方敬修那句有些路,不好走在空气中飘散,像一声沉缓的叹息,落在陈诺心上。 她看着他隐在阴影里的侧脸,那些被父亲反复教导的算计、矜持、以退为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失去他。 “我不在意的,修哥。” 陈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她往前一步,在方敬修还未反应过来时,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和淡淡的烟草味。隔着一层衬衫布料,她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怕的是你离开我。” 这句话说出来时,带着压抑了十天的委屈和恐慌,尾音都在发颤。 方敬修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的双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动,却迟迟没有抬起。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还有陈诺压抑的、细微的抽泣。 良久,他终于抬起一只手,很轻地、试探性地落在她背上。 陈诺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哭得更凶了。眼泪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温热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 方敬修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动作有些生疏,但很温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陈诺,”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缓慢,“我会耽误你的。” “我不怕。”陈诺立刻摇头,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修哥,我真的不怕。”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月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清辉,那些泪痕亮晶晶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方敬修低头看她,眼底情绪翻涌,像深潭下起了暗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年轻。”他说,手掌在她背上停住,“有很多选择。” “我选你。”陈诺毫不犹豫。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手,用指腹抹掉她脸颊上的一滴泪,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等回靖京再说,好不好?”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这是拖延术。 陈诺知道。 当男人不想正面回应,就会用以后再说,改天再谈来推脱。 可她看着他眼底那抹罕见的柔软,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好。”她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方敬修看着她这副样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收回手,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块深灰色的手帕,故意用那种成熟男人特有的、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 “擦擦眼泪,别把鼻涕和眼泪全擦我身上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会儿回去宴席,不好交代。” 陈诺被他这话逗得破涕为笑。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仰着脸看他,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亮晶晶地弯了起来:“我哪有这么脏!” 语气娇嗔,带着点小女儿的情态。 方敬修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眼里也染上一点笑意。他拿起手帕,动作自然地替她擦脸,从眼角到脸颊,再到鼻尖,仔仔细细,一丝不苟。 那手帕质地柔软,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妆都花了。”他说,语气平淡,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温柔。 “反正也没化多少。”陈诺小声嘟囔,任由他擦拭。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谈笑声,还有两人之间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方敬修擦得很认真,像是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温热而干燥。陈诺的心跳很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格外清晰。浓密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这张脸她已经很熟悉了,但每次这样近距离看,还是会心跳加速。 尤其是此刻,他眼里那种专注的、温柔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好了。”方敬修收回手,把手帕折好,重新放回口袋,“差不多了。” 陈诺摸了摸脸,确实清爽了很多。 “谢谢修哥。” 方敬修“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吧,该回去了。” 他迈步往包厢方向走,陈诺连忙跟上。 走了两步,方敬修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陈诺也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陈诺。”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嗯?” 他看着她,眼神沉静而坚定,“以后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包括我。” 陈诺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这句话填得满满的。 她用力点头,眼睛又有点湿:“嗯!” 方敬修看着她,唇角又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意明显了些。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她知道,这条路可能真的不好走。 可能布满荆棘,可能没有结果。 但有他在,她就不怕。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包厢门口。 方敬修抬手推门,在门开的瞬间,他侧头看了陈诺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准备好的示意。 陈诺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 门开,里面的谈笑声涌出来。 他们重新踏入那个属于成年人的、充满算计的世界。 但这一次,陈诺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第43章 护犊子 包厢的门被重新推开时,里面的谈笑声有一瞬间的停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 方敬修走在前面,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沉稳冷峻的模样。陈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微微低着头,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散去的红晕和泪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刘青松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方处,小陈,回来了?菜都快凉了,快坐快坐。” 但他的眼睛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尤其在陈诺微红的眼眶上多停留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陈部长也放下了酒杯,目光在方敬修和陈诺身上转了转,脸上那种官场上惯有的笑容更深了些:“小陈没事吧?刚才看你不太舒服。” “没事了,谢谢陈部长关心。”陈诺轻声答,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微哑。 她站在门口,感受到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探究的、玩味的、了然的、审视的。 那种赤裸裸的打量让她浑身不自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往方敬修身边挪了挪。 很小的一步,几乎没人注意到。但方敬修感觉到了。她的肩膀轻轻擦过他的手臂,带着细微的颤抖。 那是生理性的依赖。 像受惊的小动物,本能地靠近自己信任的人。 方敬修几不可查地侧了侧身,用半个肩膀挡住了那些目光。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手很轻地在陈诺手背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很轻。 但陈诺感觉到了。 那只温热的手掌在她手背上短暂停留,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别怕,有我。 她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坐吧。”方敬修开口,声音平淡,率先走向餐桌。 他没有回自己的主位,而是走到陈诺刚才坐过的位置。陈部长旁边的那个椅子,很自然地拉开。 这个动作让包厢里的空气又是一滞。 在官场饭局上,座次是门大学问。 谁坐主位,谁坐次位,谁该给谁拉椅子,都有不成文的规矩。方敬修这个级别,按理说应该是别人给他拉椅子。 但他现在,在给陈诺拉椅子。 而且,是亲自拉。 陈部长的眼皮跳了一下,庆幸刚刚没酿成大祸。 刘青松则眼睛一亮。 稳了,这次的批文绝对稳了。 陈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在那把被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低声道谢:“谢谢修哥。” 她又叫他修哥了。 不是方处。 方敬修“嗯”了一声,这才走回自己的主位,在陈部长对面坐下。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都很平静,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切再正常不过。 但桌上所有人都明白。 他在宣示主权。 用最含蓄、最体面、但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我的。 你们别动。 也别想动。 这就是官场上的潜规则。有些话不必明说,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次座次安排,就够了。 “来来来,菜都凉了,大家趁热吃。”刘青松率先打破沉默,举杯敬酒,“陈部长,方处,我敬二位一杯。这次的项目,多亏二位支持。” 陈部长也举起酒杯,笑容满面:“方处的表妹,就是自己人。自己人的事,都好说。” 他把表妹两个字咬得有点重,但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完全不同了。 刚才的表妹是撇清关系,现在的表妹是自己人,是不能动的人。 方敬修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陈部长客气。” 两人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变得和谐了许多。 陈部长不再给陈诺倒酒,甚至还会偶尔给她夹菜,语气温和得像对待自家晚辈。王局和李局也对她客气有加,说话都带着笑。 陈诺安静地吃饭,偶尔回应一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 她能感觉到,方敬修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她身上,很短暂,但很温暖。 就像刚才在走廊里,他拍她手背时的那种温暖。 第44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但气氛却比刚开始热络了许多。 陈部长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姿态松弛地靠进椅背里。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 谈正事了。 “青松啊,”他开口,语气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特有的、带着点随意又不失威严的调子,“你那个批文,我看了。” 刘青松立刻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认真:“您说,陈部长。” “题材不错,符合政治导向。”陈部长慢条斯理地说,“火星探测、新能源,这些都是国家战略重点。拍好了,是正面宣传。” “是是是,我们一定拍好。”刘青松连忙应道。 “但是……”陈部长话锋一转,“有几个问题要改一下。” 刘青松立刻从随身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那架势比学生听课还认真:“您说,我记着。” 陈部长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火星探测部分,技术细节要矫正。科学上不能出错,一丁点都不行。要是播出后被专家挑出毛病,大家都难堪。” “这个我们请了京国院的江问博士做科学顾问……”刘青松解释。 “江问?”陈部长挑眉,“那个年轻博士?他行吗?” 一直沉默的方敬修忽然开口:“江问是我导师李院士的关门弟子,专业能力没问题。” 他语气平淡,但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陈部长立刻改口:“哦,李院士的高徒啊,那没问题。但还是得严谨,要一而再、再而三核实真实性。” “明白,一定核实!”刘青松飞快记录。 “第二,”陈部长伸出第二根手指,“技术的表现,要正面,要突出我国自主创新的成果。不能有半点负面暗示。” “这个您放心,剧本都审过了,绝对正能量。” “第三,”陈部长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诺身上,“年轻演员的选拔要严格。主演必须根正苗红,不能有负面新闻。” 他说这话时,看陈诺的眼神已经和刚进门时完全不同了。不再有那种油腻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长辈式的、甚至有点客气的审视。 陈诺安静地坐着,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官场。 或者说,这就是现实。 刚进门时,陈部长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商品,赤裸裸地评估价值,毫不掩饰欲望。 刘青松把她往前推,桌上其他男人看戏,方敬修冷眼旁观。那一刻,她就是个燃料,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可现在呢? 方敬修一句表妹,一个拉椅子的动作,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部长对她客气了,刘青松对她更尊重了,批文的事也不需要她牺牲了。 仅仅因为,她背后有人了。 有方敬修。 这个认知让陈诺心里既庆幸,又悲哀。 庆幸的是,她安全了。 悲哀的是,她的价值,从来不由自己决定。 而是由她背后的男人决定。 那些曾经需要她用身体、用尊严去交换的东西。 比如这个批文。 现在只需要方敬修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陈诺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主位。 方敬修正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他微微侧着头,听陈部长说话,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声音低沉平稳。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极其合体,衬得肩宽腰窄。 白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腕上戴着那块她熟悉的手表。灯光从头顶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锋利。 即使是在这种场合,即使周围都是同级别的官员,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官威,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家世、教育、经历,共同淬炼出的气场。 就在这时,方敬修忽然抬眼,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精准地落在了她脸上。 四目相对。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敬修看着她,眼神很静,但眼底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他夹着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烟灰掉落在烟灰缸里,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他几不可查地对她点了点头。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陈诺看见了。 也读懂了。 那是在说:没事了。 一切有我。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方敬修这种男人,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能给你一切,也能收回一切。你要做的,不是猜,是让他离不开你。” 怎么才能让他离不开? 陈诺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想抓住他。 抓住这束光。 哪怕这束光,可能永远不属于她。 饭局在十点结束。 一行人走出饭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陈诺裹紧了大衣,看着方敬修和陈部长在门口握手告别,两人脸上都挂着官场上那种标准而疏离的笑容。 “方处,那就这么定了。”陈部长说。 “辛苦陈部长。”方敬修点头。 “哪里哪里,应该的。” 寒暄结束,陈部长的车先到了。他上车前还特意对陈诺点了点头:“小陈,以后来靖京记得找我。” “谢谢陈部长。”陈诺微笑。 车子驶离。 刘青松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陈诺:“小陈,你跟我车回去,还是……” 他看了一眼还在和王局、李局说话的方敬修,意思很明显。 陈诺也看向方敬修。 他侧对着她,正在听王局说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但也格外……迷人。 “我跟你……”陈诺刚开口。 “刘先生,陈小姐。”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秦秘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麻烦二位移步到停车场稍等,方处这边聊完,有事情交代。” 他说得很客气,但语气不容拒绝。 刘青松立刻点头:“好好好,我们这就过去。” 秦秘书领着他们往停车场走。饭店的停车场在侧面,很隐蔽。 走到一半,陈诺就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是白色的,靖AG6开头。 秦秘书在奥迪A6旁边停下,拉开后座车门:“二位请稍等,方处很快就来。” 刘青松先上车,陈诺犹豫了一下,也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 刘青松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小陈,今天多亏你了。” 陈诺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透过车窗,她能看见远处饭店门口,方敬修和陈部长还在交谈。 两人都穿着大衣,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陈部长说话时手在比划,方敬修只是偶尔点头,但那种气场,明显压过对方一头。 这就是权力。 不需要大声说话,不需要刻意表现。 往那里一站,就是中心。 “方处对你,”刘青松忽然说,语气里带着试探,“不一般啊。” 刘青松的表情很复杂,有羡慕,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知道靖AG6开头的车牌,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陈诺摇头。 “意味着,”刘青松顿了顿,“这车能进任何地方。没人敢拦,也没人敢查。” 他看着陈诺:“方处让你坐这辆车等,不是随意的安排。他是在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你在他这里,是什么位置。” 陈诺的心脏重重一跳。 男人对女人的重视程度,体现在细节里。他愿不愿意让你进入他的私人空间,愿不愿意让你接触他的核心圈子,愿不愿意……用他的权力保护你。 方敬修让她坐这辆车。 用他的车,他的司机,他的……权力圈层。 来等她。 这不是小事。 “刘导,”陈诺轻声问,“您觉得……这样好吗?” 刘青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对你来说,好。但对方处来说……” 他没说完,但陈诺懂了。 对她来说,这是保护,是重视,是安全感。 但对方敬修来说,这是破例,是风险,是……把软肋暴露在外。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着刘青松:“刘导,我……” “你不用解释。”刘青松摆摆手,笑了,“我都懂。在这个圈子里,有个靠山不容易。你运气好,遇到了方处。”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不过小陈,我得提醒你一句。” “您说。” “方处那种男人,不是普通人能驾驭的。”刘青松点了支烟,“他有他的路要走,那条路很窄,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陈诺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有些感情,不是知道就能控制的。 就像刚才在走廊里,她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 那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都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想和他在一起。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没有结果。 也想试一试。 “刘导,”陈诺轻声说,“谢谢您提醒。但我……我想试试。” 刘青松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无奈和了然。 “行。”他说,“年轻嘛,总要撞一撞南墙才知道痛。” 这份想试试的抉择是他说有我在时,给她的勇气。 她知道前路难走。 但她不怕。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第45章 敲打 陈诺看向窗外。 方敬修和陈部长的谈话似乎结束了,两人握手,然后陈部长上车离开。 方敬修站在原地,点了支烟,朝停车场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车窗,陈诺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这辆车上。 落在了她身上。 然后,他掐灭烟,迈步走过来。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像一切尽在掌握。 陈诺的心,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跳得飞快。 刘青松看见方敬修从这走来立马下车。 他关上车门,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去。陈诺见状也赶紧下车,跟在刘青松身后。 “方处,”刘青松在离方敬修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脸上堆满笑容,“今晚的事情,真是多谢您了。批文能这么快敲定,全靠您……”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银色的烟盒在他指尖转了个圈,他抽出一支,叼在唇间。 刘青松反应极快,立刻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双手护着火苗凑过去。 方敬修微微偏头,烟凑近火,深吸一口。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越过刘青松,落在后面的陈诺身上。 只一眼,很快收回。 “刘导。”方敬修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您说。”刘青松保持微微躬身的姿势。 “以后,”方敬修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不希望你拿陈诺做交换。” 刘青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方处,您这话……” “她不是你能动的。”方敬修打断他,终于正眼看向他,“明白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刘青松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连忙赔笑:“没有的事!刚才陈部长就是……就是跟小陈闹着玩,开个玩笑。真要有事,我肯定第一个护着她!” “哦?”方敬修挑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烟雾后盯着刘青松,“那为什么刚才,你不说话?” 刘青松语塞。 刚才在饭桌上,陈部长的手搭在陈诺腰间,他看见了。 陈部长逼她喝酒,他也看见了。 但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菜。 因为他想用陈诺,换那个批文。 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带年轻漂亮的女孩去饭局,本身就是一种暗示。女孩们用美貌和身体换资源,导演们用女孩换项目,各取所需。 他以为方敬修懂。 可现在看来…… “方处,”刘青松的声音有点发虚,“我……” “以后,”方敬修又吸了口烟,语气依旧平淡,但停车场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这种局,无论我在不在场,你都不能带她去。” 他顿了顿,看着刘青松渐渐发白的脸,缓缓补了一句: “如果有下次……” 烟在指尖燃着,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 “我看你也不用拍戏了。”方敬修吐出后半句,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去局子里看戏吧。” 刘青松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看着方敬修,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方敬修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只是慢慢抽烟。 十秒钟。 在刘青松感觉像过了十分钟。 他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低下头,九十度鞠躬:“对不起方处!是我考虑不周!是我错了!” 方敬修没说话。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陈诺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眼神里有种询问。 你想怎么处理? 陈诺的心跳得飞快。 她看着刘青松弯下的脊背,看着这个在剧组里说一不二的大导演,此刻在方敬修面前卑微得像个小学生。 这就是权力。 不用大声呵斥,不用拍桌子摔杯子。 只需要几句话,一个眼神。 就能让人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方处,”刘青松还弯着腰,声音发颤,“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我发誓!” 方敬修这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该道歉的,是我吗?” 刘青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直起身,转向陈诺,又是一鞠躬:“小陈,对不起!今晚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陈诺连忙摆手:“刘导,您别……” 她看向方敬修,眼神里有种够了的哀求。 方敬修看着她,几秒后,才缓缓开口:“行了。” 刘青松如蒙大赦,但还不敢完全直起身。 “你先回去吧。”方敬修掐灭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送她。” “好好好!”刘青松连连点头,“那……方处,小陈,我先走了。” 他又鞠了一躬,才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上车,发动,驶离停车场,动作一气呵成,像在逃离什么。 停车场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那辆黑色的奥迪A6。 方敬修站在原地,没动。 陈诺看着他,心跳还是很快。 晚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峻,也更加……迷人。 第46章 你会护着我的 刘青松的车尾灯消失在停车场出口,留下一片寂静。 方敬修站在原地,没动。夜色里,他的身影挺拔如松,大衣下摆被晚风吹起,露出熨帖的西裤和锃亮的皮鞋。 他没看陈诺,只是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陈诺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指绞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 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刚才在刘青松面前的冷峻和威严还没完全散去,此刻又多了某种……压抑的怒气。 果然,方敬修抽完半支烟,终于转过身。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陈诺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今晚这种局,”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是你一个女孩子能来的吗?” 陈诺的心一紧。 “刘青松的批文,那是他的事。”方敬修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陈诺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雪松香,还有……一种压抑的怒气,“你去了,能改变什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你以为你是去说情的?去递话的?” 陈诺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知道你一个漂亮小姑娘,进了那种包厢,意味着什么吗?”方敬修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意味着你成了这个批文的交换品。他们会轮流敬你酒,灌醉你,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起把你送上陈部长的床。” 这句话说出来时,陈诺浑身一颤。 她想起了刚才饭桌上的情景。 陈部长油腻的手,刘青松的沉默,王局李局看戏的笑容。还有那种……她像个待宰羔羊,被围猎的感觉。 “今晚要不是我在,”方敬修看着她发白的脸,声音更沉了,“你现在在哪?在哪个酒店的床上?嗯?” 最后那个“嗯”字,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和……后怕。 陈诺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终于照到他脸上。 眉头紧蹙,眼神深沉,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方敬修生气的样子。 可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反而觉得……庆幸。 庆幸他生气了。 因为生气,意味着在意。 “我不怕呀。”陈诺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 方敬修一愣。 陈诺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因为我知道你在。” 方敬修握着烟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说因为你在,我才没出事。”陈诺继续说,声音更软了,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娇憨,“说明你心里,还是有点庆幸自己在的,对不对?” 她看穿他了。 看穿了他那份大男子主义的保护欲,看穿了他那份幸好我在的后怕,也看穿了他此刻的怒气,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关心。 方敬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动作有些重。 “胡说什么。”他声音还是冷的,但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些。 陈诺却笑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直接钻进了他怀里。 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和烟草味。隔着一层大衣和衬衫,她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方敬修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双手垂在身侧,没动。 “你会护着我的,对不对?”陈诺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闷闷的,软糯得像在撒娇,“我知道你会。” 她太懂了。 男人在说教的时候,表面在骂你,其实是在表达在意。 这时候你不能顶嘴,不能解释,要顺着他的情绪,维护他的权威。要让他觉得,他的保护是有意义的,是被需要的。 所以她说:我知道你在。 所以她说:你会护着我。 方敬修的手,终于缓缓抬起。 一只手落在她背上,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她后脑勺,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会护着你。” 陈诺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猫。 方敬修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抱着她,感受着怀里的柔软和温暖,感受着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甜橙和雪松的香气。 那是她在他家住时用的香水,他记得。 香气在鼻尖萦绕,混合着她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女孩子特有的体香。 很好闻。 让人……心安。 也让人,心乱。 “以后,”方敬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气,只剩下一种无奈的、带着宠溺的严肃,“不准再这样了。” “嗯。”陈诺乖乖应。 “刘青松再让你去这种局,直接跟我说。” “嗯。” “还有,”方敬修顿了顿,“不准再喝酒。” 陈诺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可是刚才……你不是说我酒精过敏吗?” 方敬修低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就继续过敏。” 陈诺笑了,笑容里有种得逞的小得意。 她又把脸埋回他怀里,手臂收紧了些。 方敬修也回抱住她,这一次,手臂收得很紧。 两人就这样在停车场里抱着,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很冷,但陈诺觉得,他的怀抱很暖。 暖得让她想一直待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方敬修才松开她。 “该回去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嗯。”陈诺点头,但手还抓着他的大衣袖子。 方敬修看着她这副依赖的样子,唇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上车。” 秦秘书已经拉开车门等着了。 陈诺坐进后座,方敬修从另一侧上车。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寒冷。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驶入格尔木的夜色。 陈诺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忽然觉得,今晚经历的一切。 饭局的难堪,陈部长的骚扰,刘青松的道歉,还有此刻的温暖。 都值得了。 因为她知道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有一个人,会护着她。 会因为她去危险的饭局而生气。 会说你是我的。 会把她抱在怀里,说我会护着你。 这就够了。 车驶出市区,重新进入荒原。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陈诺不觉得害怕。 因为她身边,有光。 她偷偷侧头,看向方敬修。 他正闭目养神,侧脸在车窗外掠过的稀疏灯光下明明灭灭。眉头舒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平静而放松。 陈诺看着他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知道前路还长,还有很多未知的艰难。 但有他在,她就不怕。 她轻轻靠过去,头靠在他肩上。 方敬修没睁眼,但手臂很自然地抬起,搂住了她的肩。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陈诺笑了,闭上眼睛。 这一刻,岁月静好。 第47章 铁树开花了 车在荒原上平稳行驶,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只有车灯在夜色中切割出两道温暖的光柱。 陈诺靠着方敬修的肩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能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声。 他的手臂搂着她的肩,温热透过衣物传递过来,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昏昏欲睡。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方敬修忽然开口: “腊月二十三结束拍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低沉而清晰。 陈诺一下子清醒了,但没动,只是靠着他轻声应:“嗯,刘导说那天杀青。” “几号回靖京?”他又问。 “拍完就回。”陈诺说,“刘导说杀青宴一结束,剧组就解散。” 方敬修“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下文,忍不住从他肩上抬起头,侧过脸看他。 他仍闭着眼,但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 “修哥,”陈诺试探着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会来接我吗?” 方敬修睁开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和窗外偶尔掠过的稀疏灯火。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像幽深的潭水。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看情况。” 典型的方敬修式回答。 不答应,也不拒绝,留有余地。 陈诺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情绪,按照父亲教的以退为进。 “好吧。”她垂下眼,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染上一丝失落,“年底您肯定很忙……我自己回去也行。” 说完,她重新靠回他肩上,但这次没再贴得很紧,而是保持了一点点距离。 那一点点距离,像无声的委屈。 方敬修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她。 她侧着脸,长睫微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角下撇,一副我很懂事但我也很难过的样子。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小猫,委屈巴巴,但又不敢闹。 方敬修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年底事多,”他开口,声音放柔了些,“那天我尽量腾出时间。” 陈诺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那种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毫不掩饰的欢喜:“真的?” 变脸速度之快,让方敬修都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小混蛋,是故意的。 故意装委屈,故意让他心软。 方敬修看着她眼里狡黠的光,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嗯。” “那说定了!”陈诺立刻坐直身体,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腊月二十三,机场,你来接我!” “尽量。”方敬修强调。 “好,尽量。”陈诺从善如流,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方敬修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被算计的不悦,也烟消云散了。 算了。 她开心就好。 “你在这边出差几天?”陈诺又问,身体又靠回他身边,这次比刚才贴得更紧。 方敬修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温度和重量,手臂很自然地重新搂住她。 “后天去燕宁。”他说,“那边有个新能源基地要考察。” 陈诺的眼睛更亮了。 她仰起脸看他,那张混血儿特征明显的脸上,五官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小巧的下巴。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光,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期盼: “那我们明天可以一起去吃饭吗?” 她问得很小心,但眼神里的期待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方敬修看着她那双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没说出来。 “我今晚看一下工作安排。”他说,语气是惯常的谨慎。 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松动。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开车的秦秘书忽然开口:“方处,明天的工作今晚就能完成。您放心跟陈诺小姐约会。” 话音落下,车厢里瞬间安静。 陈诺愣住了,然后脸“唰”地红了。她偷偷瞥了方敬修一眼,发现他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但……不是生气。 而是一种道不明的情愫。 有点无奈,有点纵容,还有点……或许他也期待? “多事。”方敬修说了两个字,语气很淡。 但陈诺听出来了,那不是责备,而是一种默认。 她的心瞬间被欢喜填满。 “一言为定了,修哥!”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雀跃。 方敬修看着她这副开心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唇角还是弯着:“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 但落在陈诺心上,重若千钧。 车快开到剧组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这一夜,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秦秘书停下车。 陈诺看着窗外熟悉的建筑,心里涌起一股不舍。 她转过头,看向方敬修。 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陈诺的心脏狠狠一跳。 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倾身过去,飞快地在方敬修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立刻推开车门,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楼跑。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没敢回头。 所以没看见,车里的方敬修,愣住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摸了摸刚刚被她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和一点淡淡的、她唇膏的甜香。 几秒钟后,他才回过神。 前排传来秦秘书憋笑的声音:“领导,终于铁树开花了。” 方敬修收回手,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耳根微微泛红。 “就你话多。”他说,语气依旧平淡,“走吧。” 秦秘书笑着发动车子。 车驶离气象站,重新驶入荒原的黎明。 方敬修靠在座椅里,闭着眼,但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亲过的地方。 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而宿舍楼里,陈诺背靠着门板,捂着发烫的脸,心跳还是快得吓人。 她做到了。 她亲了他。 虽然只是脸颊。 但他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生气。 陈诺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奥迪A6消失在晨雾中。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和他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第48章 路过 陈诺睡醒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行军床上切出一道暖金色的光带。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心脏轻轻一跳…… 有一条未读微信,来自方敬修。 发送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只有三个字:“睡醒了?” 陈诺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把手机抱在胸前,在床上翻了个身,脸颊贴着冰凉的屏幕,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个刚陷入热恋的少女,羞涩又甜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心跳,拿起手机打字: “睡醒啦~【揉眼睛小猫表情包】” 发送。 她以为要等一会儿,毕竟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忙工作。 但几乎是秒回。 方敬修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汤色清亮,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肉和翠绿的葱花。 拍摄角度随意,能看见木质桌面的纹理,还有他搭在桌边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那块手表在自然光下泛着冷光。 下面跟着一句话: “没吃过猪臊子,试一下这个。” 陈诺“噗嗤”笑出声。 她打字:“那我今晚请你吃饭【咧嘴笑】” 方敬修秒回:“那我留空肚子蹭饭了。” 陈诺盯着这句话,脸又红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傻笑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洗漱。 她今天特意选了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皮肤更加白皙透亮。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穿着白色的雪地靴。头发扎成侧边麻花辫,垂在一侧肩头,留几缕碎发在颊边。 化了个淡妆。粉底很薄,只涂了润唇膏,脸颊扫了点腮红。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大学校园里那种家境良好、被保护得很好的女孩。 对着宿舍里那面镜子,陈诺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就是要这种效果。 像在谈恋爱,但又不过分刻意。像因为他,才变得更好、更明亮的样子。 下午三点,陈诺准时到拍摄现场。 刘青松昨晚应酬太晚,今天早上没露面,剧组群龙无首,副导演临时安排了一些零散的补拍工作。现场气氛松散,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陈诺走进去时,原本嘈杂的现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哇,陈诺今天好漂亮!”化妆师小孟第一个喊出声。 “这粉色羽绒服也太衬你了!”服装师莉莉凑过来,“像个……像个马上要被人摘走的粉珍珠!” “诺诺姐发我个链接,好好看!” “你真以为是衣服的功劳吗?你有她这个建模才行~” “去你的!” 陈诺被夸得不好意思,脸颊泛红,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眼神里都是惊艳。 江问正蹲在监视器前调试设备,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陈诺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陈诺,你今天……不太一样。” 陈诺对他笑笑:“有吗?就是换了件衣服。” 江问摇头,语气认真:“不止。是……整个人在发光。” 陈诺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拿出场记本,开始核对今天的拍摄计划,试图用工作转移注意力。 但她不知道,自己认真工作的样子,更加动人。 下午的阳光从棚顶的天窗洒下来,落在她身上。粉色的羽绒服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暖光,侧脸轮廓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在纸张上快速移动,神情专注而认真。 像一幅画。 一副让人移不开眼的画。 就在这时,摄影棚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陈诺没在意,继续埋头工作。直到现场彻底安静下来,她才察觉到不对,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方敬修。 他站在摄影棚门口,逆着光,身形挺拔如松。外面穿着深灰色的长大衣,里面是黑色行政夹克。 那是体制内高级干部的标准装束,严肃,沉稳,透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他戴了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英挺的眉骨。但即便如此,那种经年累月浸润在权力场中养成的气场,还是让整个摄影棚的空气都凝滞了。 现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刘青松原本正坐在导演椅上打盹,被副导演推醒,抬头看见方敬修的瞬间,一个激灵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都往后倒了一下。 “方、方处!”他快步迎上去,腰微微弯着,“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方敬修摘掉口罩,露出那张英俊但冷峻的脸。他对刘青松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陈诺身上。 那一刻,陈诺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看见方敬修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在涌动。像是惊讶,像是欣赏,像是……心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移开视线。 第49 章 看看她工作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陈部长让我来看看。” 这句话说出来,现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陈部长。 那个掌握着批文生杀大权的陈部长。 刘青松的表情更恭敬了:“陈部长太费心了!我们这个项目……” “顺便,”方敬修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来看看工作人员的工作积极性。” 他说这话时,目光又一次扫过陈诺。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陈诺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场记本,但脸颊已经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粉色羽绒服衬得那抹红更加明显,像初春枝头绽放的第一朵桃花。 刘青松是人精,立刻捕捉到了方敬修目光的落点。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神在方敬修和陈诺之间转了转,意有所指地说:“方处放心,我们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很敬业。尤其是小陈,特别认真,特别专业。” 他说着,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看的手势。 方敬修迈步,朝拍摄区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黑色行政夹克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深灰色大衣的衣襟敞开,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 现场的工作人员自动让出一条路,没人敢说话,只有他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陈诺还站在原地,看着方敬修朝自己走来。 越来越近。 三米,两米,一米…… 他在她面前停下。 陈诺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能看见他大衣上细腻的羊毛纹理,能感觉到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场记本我看看。”方敬修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陈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里的本子递过去。 方敬修接过,翻开。 场记本上字迹工整,每一场戏的镜头、时长、备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 红色是问题镜头,绿色是备用镜头,蓝色是需要补拍的内容。 非常专业。 方敬修翻了几页,抬头看她:“都是你记的?” “嗯。”陈诺点头,声音有点小,“刘导要求严格,不敢马虎。” 方敬修“嗯”了一声,把本子还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错。” 只有两个字。 但陈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开满了花。 她知道,方敬修这种人,从不轻易夸人。能从他嘴里听到不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谢谢方处。”她小声说,脸颊更红了。 方敬修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他很快收敛,转身对刘青松说:“刘导,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说完,他走到拍摄区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不是刘青松让人搬来的那把专座,就是现场普通的折叠椅。 他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现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副导演拿着对讲机的手都在抖:“各、各部门准备!第三场第二镜,准备……开始!” 拍摄重新开始。 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认真,没人敢偷懒,没人敢敷衍。 灯光师调光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摄影师推轨的手稳得像焊在了轨道上,连场务搬道具都轻手轻脚,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陈诺也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拿着场记本,站在监视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每拍完一个镜头,她立刻低头记录,动作流畅而专业。 偶尔,她会抬头看向拍摄区,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会走到刘青松身边,低声说几句。有时候是关于镜头角度的问题,有时候是关于演员走位的小建议。 刘青松大多会采纳。 方敬修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陈诺认真工作的样子,看着她专注的眼神,看着她偶尔因为某个问题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提出建议时那种既谦虚又自信的姿态。 他的目光,越来越深。 原来,她不只是在私下里可爱。 在工作中,她也这么……耀眼。 像一颗未经雕琢的珍珠,在专业的领域里,开始散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拍摄进行了半小时,拍完了一组难度较大的长镜头。 刘青松喊“卡”之后,现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是不热情,是大家都在偷偷看方敬修的反应。 方敬修依然坐在那里,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但他抬起手,很轻地鼓了几下掌。 动作很随意,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刘青松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快步走到方敬修面前:“方处,您看这组镜头……” “不错。”方敬修又是这两个字,但这次是对刘青松说的,“节奏把握得好,演员情绪也到位。” 第50章 吃醋 “方处您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刘青松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主要是您来现场坐镇,大家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这是场面话,也是实话。 方敬修没接这话,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拍摄区。 就在这一瞥之间,他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的角落。 陈诺正和江问站在一起。 江问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笑着递了一杯给陈诺。陈诺似乎推辞了一下,但江问坚持,她只好接过,低头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冬日下午的阳光从棚顶的天窗斜射下来,正好打在他们身上。陈诺那件粉色羽绒服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侧脸线条精致得有些不真实。 江问站在她身边,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有点近。 方敬修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但面上,他依旧平静无波。 “那个,”方敬修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聊天气,“是李兆年老师的得意弟子,江问?” 刘青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那天在停车场,陈诺说我想试试时眼里的坚定,他看得清清楚楚。而方敬修刚才几次三番落在陈诺身上的目光,那种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在意,他也捕捉到了。 这两个人,一个想试,一个在意,但都绷着。 需要有人推一把。 “是,江问博士。”刘青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中科院地质所最年轻的副研究员,李老的关门弟子。专业能力没得说,为人也谦和,组里的小姑娘们都很喜欢他。” 他说小姑娘们,但眼睛看着的是陈诺的方向。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边。 江问不知说了什么,陈诺笑了起来。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那种混血儿特有的娇憨和甜美,在阳光下简直耀眼得刺目。 “这几天,”刘青松继续添柴,“江博士对陈诺特别照顾。教她地质知识,帮她整理资料,还经常给她带吃的。年轻人嘛,有共同话题,走得近也正常。” 他说得随意,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方敬修心上。 方敬修依旧沉默。 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些。 刘青松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还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但刘青松知道,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以方敬修的身份,对一个剧组里的小博士,本不该投注这么多注意力。 除非,他在意的是那个和小博士站在一起的人。 “方处,”刘青松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八卦,“我听说,江博士私下里问过陈诺有没有男朋友。您说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这么直接?”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方敬修插在口袋里的手,已经完全握成了拳。 但他转过身,看向刘青松时,表情依旧平静:“是吗。”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刘青松感觉到了。 那平静下的暗流。 成了。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相处方式,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掺和了。”刘青松笑着打圆场,“不过陈诺这孩子确实招人喜欢,专业、努力、长得也好。江博士眼光不错。” 方敬修没接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诺和江问的方向。 江问正指着场记本上的一处记录,低头对陈诺解释什么。两人头挨得很近,从方敬修的角度看,几乎要碰在一起。 他收回视线。 在意了。 方敬修在意了。 “年轻人,”方敬修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多交流是好事。” “刘导,”方敬修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等会儿让陈诺去停车场。” 顿了顿,补充:“我在那里等她。”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不疾不徐。黑色行政夹克的背影在摄影棚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傲。 那是长期处于权力中心的人,才会有的姿态。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被人仰望,习惯了掌控一切。 也包括,掌控感情。 刘青松看着方敬修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他转身,朝陈诺那边走去。 “小陈。”刘青松走到两人身边,打断了江问的讲解。 陈诺抬起头:“刘导。” “方处刚才交代,”刘青松说这话时,特意看了江问一眼,“让你去停车场一趟。他在那里等你。” 陈诺一愣,随即脸颊泛红:“现在吗?” “对,现在。”刘青松意味深长地说,“别让人等太久。” 江问的表情有些微妙:“刘导,我们还在讨论这个镜头的地质细节……” “细节明天再说。”刘青松摆摆手,“方处的时间宝贵,别耽误。” 这话说得客气,但不容置疑。 江问只好点头:“那……陈诺,明天我们再继续。” “好。”陈诺应了一声,放下场记本,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她走得很快,粉色羽绒服的下摆在身后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江问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刘青松,欲言又止。 “江博士,”刘青松拍拍他的肩,语气温和但疏离,“专心工作。有些事,不该想的,别想。”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江问的脸色白了白,最终低下头:“……知道了,刘导。”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刺骨。他点了支烟,看着停车场方向,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刚才那番话,是故意的。 故意在方敬修面前夸江问。 故意说江问对陈诺有意思。 故意……激他。 因为他知道,像方敬修这种男人,平时太克制,太理智,太善于隐藏情绪。 如果不逼一逼,不刺激一下,他可能永远不会主动往前走。 而陈诺那丫头,明显是陷进去了。 他能看出来,她是真的喜欢方敬修,不是图他的权,不是图他的钱,就是喜欢他这个人。 所以,他想帮她一把。 也想……看看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方处长,吃醋是什么样子。 刘青松吐出一口烟,笑了。 应该,挺有意思的。 而此刻,停车场。 方敬修站在那辆黑色的奥迪A6旁边,没上车,只是站着。 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着。烟雾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升腾,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他在等。 等那个穿着粉色羽绒服、扎着侧边麻花辫、刚才和别的男人站得很近的小姑娘。 想到刚才那一幕,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心里那股陌生的、躁动的情绪,像烟雾一样,在胸腔里弥漫开。 他不喜欢。 不喜欢她和别的男人站那么近。 不喜欢她对着别的男人笑。 不喜欢……有人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这情绪来得突然,但强烈。 强烈到,他刚才差点就当场走过去,把那个江问从她身边拉开。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是方敬修。 他不能失态。 不能让人看出,他被一个小姑娘影响了情绪。 所以他把刘青松叫过来,用最官方的语气,下了最私人的指令。 让她来停车场。 等他。 脚步声响起。 方敬修抬头。 陈诺小跑着过来,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呼吸有些急促。她在他面前停下,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修哥,你找我?” 方敬修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微红的脸颊。 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的眼睛。 看着她粉色羽绒服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白皙脖颈。 心里那股躁动,奇迹般地,平复了些。 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上车。” 第51章 他想睡你 车子驶出剧组,在荒原的夜色中平稳前行。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陈诺偷偷瞄了方敬修一眼。 他仍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掠过的稀疏灯光下明明灭灭,表情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可她就是觉得,他在不高兴。 是因为江问那杯奶茶吗? 陈诺攥着衣角,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无意识地划着。那杯奶茶还放在脚边,塑料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结成细密的水雾,在暖气的烘烤下慢慢滑落。 她正犹豫要不要找个话题打破沉默,方敬修忽然睁开了眼。 他没看她,只是看着前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以后,别乱接受男人的好处。” 陈诺一愣,心脏轻轻一跳。 来了。 果然是那杯奶茶。 “一杯奶茶就能收买你?”方敬修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很深,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审视和……不悦,“陈诺,你这么好骗?”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沉缓的、带着失望的调子,比直接斥责更让陈诺心慌。 “我……我没有。”她小声辩解,“就是一杯奶茶,江博士说多买了一杯……” “多买一杯?”方敬修打断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信?” 陈诺咬住嘴唇,没说话。 “男人的心思,我比你懂。”方敬修重新靠回座椅,目光转向窗外,“他那眼神,就不是单纯同事该有的眼神。”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但陈诺能听出里面的潜台词。 他在吃醋。 因为别的男人对她示好,他不高兴了。 父亲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这种男人对你有占有欲,但他们会用教育的方式表达。他们会像父亲管女儿一样管你,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是他们表达在意的方式。” 所以现在,方敬修在用他的方式,表达在意。 陈诺的心,反而安定下来。 “修哥,”她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的,“我知道错了。” 方敬修侧头看她:“错哪了?” “不该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陈诺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尤其是……异性的。” 她说得很乖,像认错的小学生。 方敬修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那点不悦,渐渐散了些。 但他还是绷着脸,继续教育:“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我这样,有原则,有分寸。”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不是炫耀,是陈述事实。 “有些人给你一杯奶茶,是想请你吃饭。请你吃饭,是想约你下次见面。约你见面,是想有进一步的发展。” 他顿了顿,看向她:“懂吗?” 陈诺点头:“懂。” “江问那种年轻博士,条件不错,但心思不纯。”方敬修的语气更严肃了些,“他看你的眼神,我在十米外都能看出来。” 他想起刚才在摄影棚,江问站在陈诺面前时,那种专注的、带着欣赏和倾慕的眼神。 同为男人,他太懂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是想要占有、想要征服的眼神。 “他想追你。”方敬修直接点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陈诺能听出里面的不悦,“用专业知识接近你,用小恩小惠讨好你,用同龄人的身份让你放松警惕。” 他一桩桩分析,条理清晰,像在分析一个项目方案。 “等你觉得他不错,开始接受他的好意,他就该约你单独出去了。吃饭,看电影,散步。一步一步,让你习惯他的存在。” 方敬修看向陈诺,眼神很沉:“然后呢?” 陈诺被问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他就会找机会表白。”方敬修替她回答,“说你单纯,说你可爱,说他喜欢你。再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些: “就会想睡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陈诺的心狠狠一颤。 她想起江问今天递奶茶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想起他讲专业知识时,越靠越近的距离。想起他看她时,那种温柔但灼热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吗? “我……”陈诺的声音有点哑,“我没想那么多。” “你当然不会想。”方敬修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你还小你不懂的无奈,“你才二十二岁,刚出校园,看谁都像好人。”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长辈对晚辈的担忧:“但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陈诺垂下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一半是委屈。 她真的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江问人不错,专业能力强,对她也好。 一半是……甜。 因为方敬修在吃醋。 因为他在意。 因为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 “修哥,”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您呢?” 方敬修一愣:“我什么?” “您给我好处,请我吃饭,送我回家,”陈诺看着他,眼神清澈又认真,“也是想……一步一步,让我习惯您的存在吗?” 车厢里瞬间安静。 连前排开车的秦秘书,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方敬修看着陈诺,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纯粹,但此刻闪着一种狡黠的光。 她在将他的军。 用他刚才教育她的话,反过来问他。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第52章 小混蛋 方敬修看着陈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用自己刚才教育她的话,反过来将他的军。 “您给我好处,请我吃饭,送我回家,”她的声音清澈,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但话里的意思却直指核心,“也是想一步一步,让我习惯您的存在吗?” 前排,秦秘书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路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方敬修沉默了。 不是被问住了,是在思考。 思考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看似是男女之间的情感试探,但对他而言,远不止如此。 他是方敬修。 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段关系,都可能被人拿放大镜审视。男女关系在普通人那里是情感问题,在他这里,是政治作风问题。 作风问题,是可以毁掉一个干部的。 所以这些年来,他身边干干净净。 不是没有女人,是不能有。 至少,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那些想攀附他的,想借他上位的,他一律保持距离。 送上门的一夜情? 更不可能。 谁知道那是真情还是陷阱? 谁知道会不会被人拍下照片,成为日后要挟的把柄? 他太懂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了。 可陈诺…… 方敬修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干净、带着点狡黠笑意的脸。 她是不一样的。 她从一开始就坦荡。 我想往上爬,您能帮我吗? 她把目的摆在明面上,反而让他放心。 但即便如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必须维持在某个安全的界限内。 不能戳破那层窗户纸。 至少现在不能。 “小混蛋。”方敬修最终只是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的意味。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但也没否认。 陈诺听懂了。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我知道但我不说破的聪明劲儿。 “修哥,”她收起玩笑的神情,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您的位置特殊。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方敬修的心,轻轻一颤。 她懂。 她懂他的顾虑,懂他的处境。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欣慰,是感动,也是……一丝愧疚。 愧疚什么? 愧疚不能给她一个明确的关系,不能像普通男人那样,大大方方地追求她、宠她、向所有人宣告她是他的。 “陈诺,”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事……” “我懂。”陈诺打断他,眼睛弯成月牙,“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说着,重新靠回他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您教育我,我听着。您关心我,我记着。您请我吃饭,我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其他的……等您觉得合适的时候再说。” 方敬修的心,被这番话彻底熨帖了。 他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柔软得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猫,乖巧,懂事,懂得分寸。 这样的女孩,太聪明,也太……让人心疼。 他伸手,很轻地揽住她的肩。 “那杯奶茶,”陈诺闭着眼说,“我等会儿下车就扔掉。” “嗯。” “以后江博士再给我东西,我就说……”她睁开眼,狡黠地看着他,“就说您不让。” 方敬修被她这副小得意的样子逗笑了。 “可以。”他说。 陈诺也笑了,重新闭上眼睛。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刚才那种微妙的凝滞和试探,此刻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没有戳破,但彼此都明白。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方敬修搂着她的肩,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重量,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让陈诺坐他的车,带她去吃饭,在剧组公开露面……这些都有可能成为别人议论的把柄。 但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见她,想护着她,想……把她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这是大男子主义吗? 也许是。 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认定了是自己的,就要护到底。 至于以后…… 方敬修低头看着陈诺安静的睡颜,眼神深了深。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至少现在,他不想放开。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荒原无边无际。 秦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看见方敬修搂着陈诺,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放松和温柔。 他笑了笑,收回视线。 看来,领导这次是真的栽了。 不过栽得……挺好的。 至少,有人能让他放松了。 有人能让他,像个普通人一样,去喜欢一个人了。 第53章 介绍人脉 车在戈安市区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前停下。 秦秘书先下车拉开车门,方敬修下车后,转身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从里面取出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戴上。”他把围巾递给陈诺,“外面冷。” 陈诺接过,围巾很软,触手温润,有淡淡的松木香。是他身上的味道。她仔细围好,厚厚的羊绒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小巧,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 “去哪吃呀,修哥?”她仰头问,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 方敬修没立刻回答,而是抬手帮她理了理围巾,让边缘更平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等一下进去,”他开口,声音沉稳,“要有礼貌。” 陈诺眨眨眼:“里面……有谁吗?” “文化局的李局长。”方敬修说,“她来东海考察,听说你们剧组在拍火星题材的片子,想来看看进度。” 他顿了顿,看着陈诺:“你不是准备实习了吗?以后想进这个圈子,一定会跟她打交道。” 陈诺的心脏轻轻一跳。 她明白了。 这不是一顿普通的饭。 这是他在给她铺路。 “修哥,”她小声问,“您……是特意安排的?” 方敬修看着她,几秒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刚好李局长问起,就一起吃个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诺知道,这刚好里有多少刻意的成分。 以方敬修的身份,想约文化局的局长吃饭,根本不需要找什么刚好。 他开口,就是安排。 他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考虑她的实习,考虑她的未来,考虑她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该怎么走。 陈诺的眼眶有点热。 “谢谢您。”她轻声说。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记住,”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成熟的、略带调侃的语气,“万一我不在你身边,你又谁也不认识,被人欺负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我可不是孙悟空,能立马飞过去救你。” 陈诺“噗嗤”笑出声。 但笑着笑着,心里涌起更深的感动。 这就是父亲说的这种男人的爱。 不是花言巧语,不是轰轰烈烈。 是托举,是拉你成长,是为你铺路,是……在你还没意识到需要的时候,就为你准备好一切。 他一旦对谁上心,就会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脉,都砸给你。 护犊子似的护着。 “我记住了。”陈诺认真点头,“一定好好表现。” 方敬修这才满意,转身走向菜馆。 陈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填满。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用行动,一点一点,把她拉进他的世界。 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主位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深紫色羊绒衫,珍珠项链,金丝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对面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米白色套装,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李局长。”方敬修进门,语气客气。 李施曼。 省文化局局长。 她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方处来了!快请坐!” 她的目光在方敬修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他身后的陈诺身上。眼神锐利,带着官场上惯有的审视,但很快转为温和。 “这位是周秘书。”李施曼介绍身旁的女性,然后看向陈诺,笑容深了些,“这位小姑娘是……” 陈诺的心跳快了一拍。 按照常理,这种场合应该是她主动自我介绍,或者由刘青松那样的中间人介绍。但 此刻,方敬修在这里…… “陈诺。”方敬修开口,声音平稳,“电影学院导演系,大三。” 他说得很简短,但李施曼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因为方敬修亲自介绍了。 以他的身份,在这种场合,从来只有别人向他介绍人的份。他开口介绍一个人,尤其是介绍一个年轻女孩,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李施曼是人精,立刻明白了。 “小陈啊,坐坐坐。”她笑容更亲切了,但那种亲切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意味,“电影学院好学校,能考上不容易。” 陈诺恭敬鞠躬:“李局长好,周秘书好。” 方敬修走到圆桌旁,很自然地拉开一把椅子。不是主位旁边的,是靠近门口的次位。他示意陈诺坐下,自己才在她旁边的位置落座。 这个座次安排,又让李施曼眼神深了几分。 方敬修坐次位,让陈诺坐他旁边。 这等于在说:今天的主角是她。 服务员开始上凉菜。 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很精致。 第54章 陈诺自我介绍一下 还没动筷,方敬修忽然开口:“陈诺。” 陈诺立刻转头看他:“修哥?” “跟李局长和周秘书介绍一下自己。”方敬修看着她,眼神平静,但陈诺捕捉到了里面的一丝鼓励。 李施曼和周秘书都放下了筷子。 陈诺的心脏重重一跳。 介绍自己。 听起来简单,但在这种场合,这是月评,也是重要的关卡。 父亲说过:在官场饭局上,第一次介绍自己,就像面试的自我介绍。你说什么,怎么说,什么语气,什么表情,都会被对方记在心里,成为对你这个人的第一印象。 说好了,是加分。 说砸了,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可能白费。 方敬修不是给她难堪。 是在给她机会。 展示自己的机会。 如果她连自我介绍都不敢说,或者说得一塌糊涂,那他之前带她来见李局长,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要的,是一个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不是一个需要他时时刻刻护着、连话都不敢说的瓷娃娃。 陈诺深吸一口气。 她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目光先看向李施曼,然后是周秘书,最后回到方敬修身上。 看了一眼,像是寻求确认。 方敬修对她微微点头。 那眼神在说:你可以的。 陈诺的心,瞬间安定了。 “李局长,周秘书,我叫陈诺,耳东陈,一诺千金的诺。”她的声音清晰,不疾不徐,“今年二十二岁,雍州人。目前在靖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读大三。” 她顿了顿,继续:“在校期间参与过三部短片的制作,担任过导演、编剧和剪辑。去年获得学校新锐导演奖学金。目前在刘青松导演的《火星纪元》剧组担任场记助理,主要负责镜头记录和部分前期筹备工作。” 她说得很流畅,没有卡顿,没有废话。每一句都有信息量。姓名籍贯、学历背景、专业经历、目前状态。 最重要的是,她的姿态。 恭敬但不卑微,自信但不狂妄。眼神清澈,表情认真,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向上的劲头。 李施曼听着,眼神里的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 现在的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如果看见自己的官位,要么畏畏缩缩不敢说话,要么夸夸其谈目中无人。像陈诺这样,既有年轻人的朝气,又有超越年龄的沉稳的,不多。 “导演系,”李施曼开口,语气温和,“喜欢拍什么类型的片子?” 陈诺知道,这是在考她。 “现阶段偏爱现实题材。”她回答得很谨慎,“我觉得电影应该反映时代,记录变化。但技术也很重要,所以这次跟刘导的科幻片,是想学习先进的技术和叙事方式。” 回答得很聪明。 有偏好,但不狭隘; 有追求,但懂得学习。 李施曼满意地点头:“年轻人,有想法,又肯学,很好。” 她看向方敬修,笑容里有种“我懂了”的意味:“方处,您这是培养人才啊。” 方敬修端起茶杯,唇角微弯:“她自己争气。”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 对,我在培养她。 李施曼心里彻底有数了。 第55章 引资源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服务员撤掉主菜,换上果盘和甜点。 李施曼用银叉叉起一块哈密瓜,动作优雅,目光却落在陈诺身上:“小陈明年毕业实习?” “是的李局长,明年六月毕业,现在已经在跟组学习。”陈诺回答得很谨慎。 李施曼点点头,没看陈诺,反而转向方敬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方处,我们局里现在有个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刚开班半个月,第一批名额不多,但资源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方敬修和陈诺之间转了转,才继续:“您觉得……让小陈试试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巧妙。 没直接说给,也没直接承诺。 而是先问方敬修。 您觉得可以吗? 这是官场话术。 既表达了善意,又把最终决定权交给方敬修,让他有面子,也让他承这个情。 方敬修放下茶杯,右手很自然地搭在陈诺的椅背上。那个动作看似随意,但在场的人都懂。 他在宣示主权,也在传递一种这个人我罩着的信号。 “李局长愿意给机会,”方敬修开口,声音平稳,“是她的福气。” 他没说谢谢,没说好,就说是她的福气。 但这句话的份量,比任何感谢都重。 因为这是同意入局了。 李施曼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那行,我让周秘书把申报材料发给小陈。好好准备,竞争挺激烈的。” “谢谢李局长!”陈诺连忙起身,微微鞠躬。 “坐坐坐,别这么客气。”李施曼摆摆手,又看向方敬修,“方处,那新能源项目的事……” “材料我看过了,”方敬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有些细节需要再细化,回头让秦秘书跟您对接。” “好好好!”李施曼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这是交换。 用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的名额,换新能源项目的支持。 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方敬修抽出一支烟,李施曼立刻拿起打火机,但他摆了摆手,自己用都彭打火机点燃。 烟雾在包厢里升腾。 他另一只手依然搭在陈诺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神情放松,但那种经年累月浸润在权力场中养成的气场,让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诺安静地坐着,余光能看到方敬修搭在自己椅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也能看到他另一只手拿着的手机。 屏幕时不时亮起,跳出一条条信息。 备注很清晰: “张政委” “王部长” “李书记” “赵司长” 全是这个级别的人物。 方敬修偶尔会拿起手机回复,打字很快,神情专注。 回复完,又把手机放下,继续抽烟,或者和李施曼聊几句。 陈诺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往他手机屏幕上多看一眼。 父亲教过她:看男人的手机,是大忌。尤其是方敬修这种位置的男人,他的信息可能涉及工作机密,可能涉及政治博弈。你看了,就是越界。 就算他出轨。 虽然陈诺觉得方敬修不会,但父亲说过要假设最坏情况。 你也没资格看。 因为你和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 高嫁,且家庭差距太大,注定不会过得很轻松。你要受气,要忍让,要懂得分寸。 这是代价。 是你选择这条路,就必须承受的代价。 所以陈诺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睛看着桌上的果盘,或者偶尔看向李施曼,认真听她说话。 绝不乱看。 绝不越界。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 第56章 送礼 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秦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深棕色的纸袋。纸袋没有任何lOgO,质地厚实,封口处用同色系的丝带系着,简洁而低调。 他先对李施曼微微欠身,脸上挂着那种体制内秘书特有的、恭敬但不谄媚的笑容:“李局长,打扰了。” 李施曼放下银叉,目光落在纸袋上,脸上笑容不变:“秦秘书有事?” “是这样,”秦秘书语气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刚才陪陈诺小姐进来的时候,在您的车旁边捡到了这个。” 他把其中一个稍大的纸袋放在李施曼面前。 “我看包装挺讲究的,想着可能是您或者周秘书落下的,就顺手带进来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说是送的礼,没说是谁送的。 就是捡到的。 但在这个包厢里,在座的每个人都明白…… 哪有什么捡到的? 停车场有监控,有安保,真掉了东西,早就有人送来了。 这就是官场的语言艺术。 送礼不能明说,尤其是这种级别的场合。 明说,就是行贿,就是授人以柄。 要说捡到的,要说顺手带的,要说可能是您落下的。 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会戳破。 李施曼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她没去碰那个纸袋,只是笑着看向方敬修:“方处手下的人,就是细心。” 方敬修正点烟,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这真的只是件小事。 但陈诺注意到,他打火的动作很稳,烟雾吐出的节奏很均匀。 那是他心情不错的标志。 秦秘书又把另一个稍小的纸袋。 包装更精致些,丝带是浅金色的。 放在陈诺面前。 这次他说的话,让陈诺心里一震:“陈小姐,这个也是在车边看到的。我看包装挺适合年轻人的,想着可能是您朋友落下的,就一并带进来了。” 陈诺愣住了。 她哪有什么朋友在东海? 更别说能把礼物落在李局长的车旁边?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这是方敬修安排的。 他以陈诺朋友的名义,准备了一份回礼。让秦秘书以捡到的方式,交给李局长。 这样,李局长收了礼,承的是陈诺的情。 虽然是方敬修出的钱、选的东西,但名义上是陈诺朋友送的。 而陈诺,在李局长眼里,就不再只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学生,而是一个有自己人脉、懂得礼尚往来的圈内人。 这份用心,太深了。 深到让陈诺眼眶发酸。 “谢谢秦秘书。”她接过纸袋,声音有些颤,但很快稳住,“可能是我朋友听说我今天见李局长,特意准备的。” 她说得很自然,像真的一样。 李施曼看着陈诺,眼神里又多了一分赞许。 这姑娘,不仅漂亮,聪明,还懂规矩。 知道接话,知道把戏演圆。 “你朋友有心了。”李施曼笑着说,终于伸手拿起面前那个纸袋,很自然地放在脚边,“替我谢谢他。” “一定。”陈诺点头。 秦秘书任务完成,又欠了欠身,退出包厢。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该传递的信息,该完成的人情,都到位了。 方敬修全程没说话,只是抽烟,偶尔和李施曼聊几句新能源项目的事。 但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陈诺身上。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满意。 他在看她能不能接住这场戏。 而她接住了。 不仅接住了,还接得很好。 李施曼显然心情更好了,话也多了起来:“小陈啊,那个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申报材料我让周秘书发给你。你好好准备,到时候我帮你盯着。” 从可以试试到帮你盯着,这个承诺的份量,又重了一层。 陈诺连忙道谢。 她知道,这不仅是她表现好的结果。 更是方敬修那两份捡到的礼物的作用。 饭局结束,李施曼和周秘书先走。 走出饭店时,李施曼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周秘书手里提着那个深棕色纸袋,动作很自然,像提着自己的公文包。 李施曼上车前,回头看了陈诺一眼,笑容里有种意味深长的味道:“小陈,好好跟着方处学。他能教你的,比学校多多了。” 陈诺恭敬点头:“是,谢谢李局长提点。” 车驶离。 饭店门口只剩下方敬修和陈诺。 寒风凛冽,陈诺下意识裹紧了外套。方敬修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雪松香,暖暖的,软软的。 “修哥,”陈诺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谢谢您。” 方敬修低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您……教我。”陈诺的声音很轻,“也谢谢您,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 方敬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学会了?” “嗯。”陈诺点头,“学会了。” “记住,”方敬修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不能明说,有些礼不能明送。要懂得用捡到的,顺手带的这样的说法。” 他说得很慢,像在教导学生:“李局长那种人,不会收明面上的礼。但捡到的,她就不好推辞。” 陈诺认真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是方敬修在教她规则。 教她在这个权力场里,该怎么生存,该怎么进退。 “还有,”方敬修顿了顿,“今天你表现不错。接话接得自然,没露怯。”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陈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开满了花。 “是您教得好。”她小声说。 方敬修笑了,很淡的笑,但在夜色里格外温暖。 车来了。 秦秘书拉开车门,方敬修让陈诺先上,自己随后坐进去。 车驶离饭店,融入戈安的夜色。 陈诺靠在座椅里,摸着脖子上的围巾,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真正踏进了这个圈子。 而方敬修,就是那个为她引路的人。 不仅引路,还手把手教她规矩。 这样的男人…… 她何其有幸。 第57章 靖京见 车停在剧组的宿舍楼前时,已是晚上十点。 穆赛力的冬夜,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墨蓝色,星星密得像洒落的碎钻,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 陈诺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方敬修忽然开口:“等一下。” 她回头看他。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和窗外稀疏的路灯光。方敬修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明天我要飞燕宁。”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那边有个基地要考察,可能要待三四天。” 陈诺的心轻轻一沉。 但她很快调整情绪,乖巧点头:“嗯,您路上注意安全。” 方敬修看着她,眼神很深:“这几天我可能会很忙,信息不一定能及时回。”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事你就找刘青松。剧组里的事,他能解决。” 陈诺点头:“好。” “李局长未来半个月也在青海考察,”方敬修又说,“如果遇到刘青松解决不了的事。比如有人刁难你,或者工作上的重要问题。你可以去找她。”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有重量:“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陈诺的心脏重重一跳。 这句话的份量,太重了。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这意味着,方敬修把他的面子,借给了她。 李局长看在方敬修的面子上,会帮她。 这是一种无形的权力让渡。 “如果,”方敬修看着她,眼神更沉了些,“如果连李局长都解决不了……” 他停顿了两秒。 “就打我电话。” 陈诺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 如果连李局长这个级别的官员都解决不了,那事情一定很严重。而他让她打他电话,意味着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会接。 这是一种承诺。 一种有我在,你别怕的承诺。 “修哥,”陈诺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了些:“还有一件事。” 陈诺认真听着。 “在刘青松剧组里,不要放松。”方敬修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她脸上,“你现在做场记,是打基础的阶段。每一个镜头,每一场戏,都要认真学,认真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这是基底。如果基底打不好,就算我给你铺了路,把你送进李局长的扶持计划,你也跟不上进度。”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严厉。 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深意。 他在提醒她,不要因为有人铺路,就松懈,就以为可以躺赢。 父亲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是托举,但也是鞭策。他会给你资源,给你机会,但也会盯着你,逼你成长。你要对得起他的托举。” 所以现在,方敬修在鞭策她。 “我明白。”陈诺用力点头,“我一定会认真学的,不辜负您的期望。” 方敬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 “不只是不辜负我。”他说,“是不辜负你自己。” 陈诺的心,被这句话撞得轻轻一颤。 “你还年轻,路还很长。”方敬修的声音放柔了些,“我给你的,只是机会。能不能抓住,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他说着,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陈诺,”他叫她的全名,语气里有种长辈式的语重心长,“不要让我失望。” 陈诺的眼眶彻底红了。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不会的,修哥。” 方敬修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擦。” 陈诺接过,深灰色的手帕,有淡淡的雪松香。 她没擦,只是攥在手里。 “修哥,”她抬起头,看着他,“您……什么时候回来?”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腊月二十。”他说,“西宁那边的事处理完,就直接回靖京了。” 腊月二十。 剧组腊月二十三杀青,她有三天时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剧组……腊月二十三杀青。” 她没说完,但留白的部分足够清晰。 我们在靖京见? 方敬修听懂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很关键,不是不耐烦,是无奈,是认命,是我真拿你没办法。 “陈诺,”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克制,“我们之间……” 他没说完。 但陈诺懂了。 他在说我们之间,还没有正式确认关系。所以有些话,有些期待,要克制。 可她也知道,男人说要克制的时候,往往是自己先快克制不住了。 “我知道。”陈诺抢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我们现在……还不是那种关系。”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睛深处:“所以我不问您我们什么时候见,我只告诉您我的时间安排。” 以退为进。 把选择权还给他,但把期待摆在那里。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抹很淡的笑,笑容里有少女的俏皮,也有成年人的通透:“反正……靖京城就这么大,对吧?” 这句话说得很妙。 既给了他空间,又暗示了可能性。 靖京城就这么大,可以是偶遇,可以是巧合,可以是一切水到渠成。 方敬修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年轻,干净,眼神清澈,但说出来的话,却有着超越年龄的狡黠和分寸感。 她在等,但不是被动地等。 她在用她的方式,轻轻推着进度。 这样的聪明,这样的分寸…… 太合他心意了。 方敬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诺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腊月二十三……”他重复这个日期,像在咀嚼什么,“杀青宴在哪儿办?” 他没说我们见面,但他问了她的行程。 这就是信号。 高位者的试探,总是迂回的。 “可能在文渊阁那边,还没定。”陈诺的心跳加速,面上却平静,“刘导说看大家方便。” 方敬修“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但陈诺知道,这句话他记下了。 “去吧。”他的声音恢复平常,“早点休息。” 陈诺点头,推开车门。 寒风吹进来,她缩了缩肩膀。 刚要下车,手腕被拉住了。 方敬修的手很热,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 陈诺回头看他,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惊讶,一点疑问。 方敬修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松开了手。 “围巾戴着。”他说,“外面冷。” 陈诺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他的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这是第二次了,他给她戴围巾。 私人物品的反复借用,是在培养习惯,培养依赖。 “嗯。”她点头,下车。 关上车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敬修正看着她,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片她望不穿的深海。 “修哥,”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燕宁冷,您也多穿点。” 关心要具体,要落在实处。 多穿点比注意身体更有温度。 然后,她关上车门,转身快步走进宿舍楼。 没回头。 因为她知道恰到好处的离别,比依依不舍更能让人惦记。 车里,方敬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领导,”前排的秦秘书轻声开口,“回酒店吗?”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 车缓缓驶离。 方敬修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荒原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碰过她脸颊的指尖。 腊月二十三,文渊阁。 他在心里记下这两个词。 然后,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第 58章 习惯比爱更可怕 燕宁的夜晚比穆赛力更冷,已经是方敬修抵达这里的第四天。 方敬修推开酒店套房的门时,墙上时钟指向凌晨一点一刻。 秦秘书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明天要用的汇报材料。新能源基地的选址论证会刚结束,接下来要和省里敲定配套政策。 “领导,醒酒汤还是老样子?”秦秘书轻声问,语气里透着熟练。 这四天,类似的场景已经重复了三次。 “嗯。”方敬修脱下黑色行政夹克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口,“材料放书房,明早七点半出发。” 秦秘书应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套房是省委接待办的定点房间,客厅的落地窗外能看见燕宁城的稀疏灯火。 房间里暖气很足,但空荡得有些冷清。这四天他早出晚归,这房间对他而言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方敬修走到沙发边坐下,一只手架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揉着眉心。今晚这顿酒是和地方电网的人喝的,为了敲定输电线路的配套。 酒是五粮液,度数不低,对方来了个副总,很能喝,他陪了大半场。 官场上的酒从来不是酒,是态度,是诚意,是权力润滑剂。 这四天他喝了三场,每场都有不同的目的。第一场是拜码头,第二场是谈条件,第三场是落实处。 喝多喝少,怎么喝,都是计算好的。 但累是真的。 他闭着眼,感受着太阳穴的胀痛。 领口散着,露出半截锁骨,深灰色羊绒衫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质感。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但肩背线条依然挺直。 那是经年累月的官场浸润,养成的体态记忆。即便累了,架子不能垮。 茶几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方敬修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些。他伸手拿过手机。 是陈诺的信息。 “修哥,您回酒店了吗?”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看来是估摸着他该结束了,才发来的。 这四天,他们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联系频率。 她每天都会发信息,有时是汇报剧组进度,有时是分享穆赛力的夕阳,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忙吗?; 而他会在不忙的时候回,忙的时候就搁着,等晚上回到酒店再一并处理。 这种节奏很舒适。 方敬修想。 她不缠人,但存在感持续; 他不必即时回应,但知道有人在等。 他回:“刚到。” 几乎是秒回:“猜您今天又喝酒了?” 方敬修眉头微挑。 他今天确实没跟陈诺提过有酒局,这四天他很少主动说自己的行程。 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习惯了不汇报。 “秦秘跟你说的?”他问。 “猜的。”陈诺回,“您这四天,哪天不喝?” 方敬修看着那句话,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酒后的神经放松了些,那些平日里绷着的克制也松动了些。 她在算他的日子。 这念头让他心里某处轻轻一动。 “猜这么准?”他打字。 这一次,对方停顿了十几秒。 然后跳出来一行字:“因为我是您肚子里的蛔虫呀【笑脸】” 方敬修看着那个俏皮的颜文字,怔了怔。 肚子里的蛔虫。 这话太亲昵了。 亲昵到不该出现在他们现在的对话里。 可偏偏她用了个玩笑的语气,加了个表情符号,把这句话包装成了撒娇式的玩笑。 而且,她用了您。 方敬修注意到这个细节。亲昵的称呼配着敬语,既拉近距离,又保持尊重。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的。 说话做事都透着超出年龄的妥帖,让他挑不出毛病,却又一步步靠近。 如果是清醒的时候,他大概会忽略这句话,或者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把话题岔开。但此刻酒精作祟,那些理智的防线薄了一层。 他回:“蛔虫可不好当。” 这话一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暧昧了。 像是在默许她的靠近,又像是在调侃。 果然,陈诺很快回:“那当什么?您说,我改。” 以退为进。 把主动权交还给他,但问题本身已经成立。她在问,她要在他心里有个位置。 方敬修揉着眉心的手停了下来。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您说,我改,脑海里忽然闪过这四天她发来的那些信息…… 第一天她发来柴达木的星空照片,说修哥,这里的星星比靖京亮; 第二天她说剧组拍夜戏,场记本记了满满二十页; 第三天她问燕宁冷吗,他回冷,她就说那您多穿点;今天下午她还发了段视频,是她跟着摄影组学打光的片段,笨拙但认真。 太鲜活了。 鲜活到他这个向来习惯掌控一切的人,竟在这疲惫的深夜,愿意对着手机浪费时间。 他该说什么? 说你什么也不用当? 太生硬。 说当个懂事的孩子? 太居高临下。 说当个让我省心的人?太爹系,而且……不完全是真话。他其实并不想她太省心,太省心就没了意思。 他喜欢管着她。 酒劲又上来了一些。 方敬修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他最终回:“当你自己就行。” 这话很安全,也很官方。但紧跟着,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蛔虫就算了,不卫生。” 加了点调侃,冲淡了正经感。 这是酒精给他的勇气。 陈诺那边又停顿了。 方敬修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她的回复。 像等待某种判决。 这感觉太陌生了。 他方敬修什么时候等过别人的信息? 从来都是别人等他。 手机震动。 “那当您的小尾巴?您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可怜】” 方敬修看着那个可怜的表情,笑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在空旷的套房里却格外清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在哄他。 用这种幼稚又可爱的方式,哄一个喝了酒、疲惫不堪的三十岁男人。 而他居然……挺受用。 “小尾巴太黏人。”他回,“我忙起来顾不上。”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试探。 告诉她现实,看她反应。 如果她退缩,说明她没准备好; 如果她迎上来…… “那我当您的影子。”陈诺回得很快,“您忙的时候我就安静待着,您需要的时候我就在。” 方敬修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影子。 这个词太妙了。 不像蛔虫那么亲昵,不像小尾巴那么幼稚。影子是沉默的,忠诚的,如影随形的,但又是没有侵略性的。 它只是存在,不索取,不打扰。 可影子也意味着……离不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还年轻,在部委里是个小科长,那人说我想成为你的影子。后来呢? 后来影子有了自己的想法,走了。 阴影还在。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酒意散去一些,理智回笼。 他不能再往下聊了。 再聊,就过界了。 “不早了,你明天还要跟组。”他回,“早点休息。” 典型的方敬修式结尾。 用长辈式的关心,划清界限。 可陈诺没接这个台阶。 她回:“您喝点蜂蜜水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她在关心他,用具体的方式。 而且,她没被他带跑偏,坚持完成了自己的“关心任务”。 方敬修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小块。 这四天,她每天都在关心他。不是那种空洞的注意身体,而是具体的今天降温了加衣服,少喝点酒,记得吃饭。 起初他觉得是礼节,后来发现她是认真的。 被人惦记的感觉,久违了。 “好。”他回。 “那您快去弄,我要监督。”陈诺发来,“您去烧水,拍张照片给我看。” 得寸进尺。 方敬修想。 但得寸进尺得很可爱。 他居然真的站了起来,走到套房的小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间隙,他拍了张烧水壶的照片发过去。 陈诺秒回:“看到啦。蜂蜜在哪儿?” 方敬修打开橱柜。 还真有。 接待办准备得很周全。 他又拍了张蜂蜜罐的照片。 “现在可以睡了?”他问。 “嗯!修哥晚安【月亮】” 方敬修看着那个月亮表情,忽然觉得今晚的酒,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他冲了杯蜂蜜水,端回客厅。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还是陈诺,拿起来看,却是秦秘书发来的工作消息:“领导,明天上午的行程微调,省发改委王主任想提前半小时见面。” 方敬修回:“可以。” 回完,他点开和陈诺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那个月亮表情。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晚安。” 发送。 没有表情,没有修饰,就两个字。 但这是他这四天来第一次主动说晚安。 对于方敬修这样的男人来说,主动说晚安是一种仪式。 意味着这段对话在他这里正式结束,也意味着……他愿意为这段对话画上一个温柔的句号。 他放下手机,慢慢喝完那杯蜂蜜水。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很多。 走到窗边,他看着燕宁的夜景。 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公务,每次都是匆匆。 可这四天,因为几百公里外有个人在每天等他报平安,在提醒他喝蜂蜜水,这座城市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这就是女人的高明之处。 陈诺没有追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没有逼他表态,甚至没有说过一句暧昧的话。她只是用细碎的关心,一天一天渗进他的生活里。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比爱更可怕。 爱可能消退,习惯却根深蒂固。 方敬修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酒意还在,但思绪清晰了很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默许一个人靠近。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他的私人手机里存着的号码不超过五十个,能在这个时间给他发信息的,除了家人就是极少数的工作伙伴。 现在多了一个陈诺。 而且,这四天,他居然习惯了睡前看她的信息。 荒唐。 他对自己说。 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挺有意思的。 他回到卧室,脱了衣服躺下。黑暗中,他想起陈诺最后那个月亮表情。 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腊月二十三,文渊阁。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还有十五天。 --- 穆赛力,剧组宿舍。 陈诺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 刚才那场对话,她复盘了三遍。 这四天的策略是成功的。 每天发信息,但不过量; 话题从工作到生活,循序渐进; 关心具体而微,不空洞。 心理学上讲,这叫曝光效应:一个人出现在你生活中的频率越高,你越容易对他产生好感。 她每天出现,让他习惯她的存在。 今晚的突破点在于他酒后放松了防线。 陈诺在黑暗中笑了。 攻陷一个高位男人,不能强攻,只能渗透。 用关心渗透,用懂事渗透,用我需要你但我不说的姿态渗透。 这四天,她又渗透了一点点。 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清香,但她在想象。 如果是他的气息,会是怎样的? 松木香。 淡淡的烟草。 还有权力浸润后那种独特的、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腊月二十三,文渊阁。 她在心里默念。 还有十五天。 第59章 重逢前女友 在燕宁最后两天,省发改委给方敬修设宴,设在东方酒店的宴会厅。 方敬修是七点整到的。 秦秘书跟在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他的公文包和黑色行政夹克。宴会厅门口已经等了一排人。 省发改委的两位副主任、新能源基地三个地市的副市长、还有当地几家大型企业的负责人。 “方处长来了!”有人眼尖,立刻迎上来。 握手,寒暄,微笑。 方敬修一一应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官方笑容。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显得比平日随和一些。 这是离别的信号。 工作结束了,大家可以放松点。 但没人真敢放松。 “方处这次来,给我们提了很多宝贵意见啊!”省发改委的王副主任端着酒杯过来,“特别是那个并网指标的事……” “王主任客气了。”方敬修举杯与他碰了碰,抿了一小口,“都是分内工作。” 官场上的酒,第一杯是礼节,第二杯是交情,第三杯才是事情。 王副主任显然懂这个规矩,没再多说,笑着引他入座。 主桌的座次是精心安排的。 方敬修坐主位,左手边是王副主任,右手边空着。 那是给今晚另一位重要客人留的。 “这位是……”方敬修看向空位。 “噢,是咱们省文旅投资集团的安总。”王副主任笑着解释,“安总刚谈完一个文旅项目,听说方处在这儿,特地赶过来的。” 方敬修点点头,没多问。 宴会进行到一半,那道身影出现在宴会厅门口。 方敬修正听一位副市长讲地方财政的困难,余光瞥见门口的光影变化,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半秒。 是她。 安琦。 五年没见了,她变化不小。 以前是及肩的黑发,现在烫成了大波浪,染了深棕色。以前爱穿素色连衣裙,现在是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装套裙,七分袖,露出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女表。 但那张脸没怎么变。 或者说,变得更精致了。 妆容很淡,但眉眼的线条都精心修饰过,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不显老,反而添了风韵。 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宴会厅,很快锁定主桌。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这是练过的姿态。 方敬修想。 官场上的女性高管,每一步都要走出气势,又不能太张扬。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安琦在空位旁站定,声音温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路上堵车。” “安总客气了,快请坐!”王副主任起身招呼。 安琦落座,很自然地转向方敬修,伸出手:“方处长,久仰。” 方敬修握上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安总。”他点头,声音平稳,“幸会。” 两只手很快分开。 安琦的手收回时,小指似有若无地在他掌心划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错觉。 但方敬修知道不是。 “方处可能不知道,安总可是咱们青海文旅产业的领军人物。”王副主任在旁边介绍,“最近在谈的那个天空之镜文旅综合体,就是安总主导的。” “王主任过奖了。”安琦微笑,端起酒杯,“我敬方处一杯,感谢您对东海发展的支持。” 方敬修举杯。 两只高脚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安琦仰头喝了一小口,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 放下酒杯时,她看着方敬修,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怀念? 是遗憾? 还是……算计? 方敬修移开视线。 接下来的宴席,安琦表现得体而克制。她不多话,只在合适的时候插一两句,说的都是文旅产业与新能源结合的可能性。 很专业,很懂行,也很聪明地避开了私人话题。 但方敬修能感觉到,她的余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敬第二轮酒,有人离席去卫生间,也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安琦趁着一个空档,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瘦了。” 方敬修正在夹菜的手顿了顿。 “工作忙。”他淡淡回了一句。 “还是老样子。”安琦轻笑,笑声里有种熟稔的叹息,“以前也是,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这话已经越界了。 方敬修放下筷子,看向她:“安总记性很好。” “有些事忘不了。”安琦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很深,“比如你胃不好,喝多了会难受。” 方敬修没接话。 这时,王副主任起身去别桌敬酒,其他几位领导也在各自交谈。主桌上暂时只剩他们两人。 安琦拿起酒瓶,给方敬修的空杯添了一点酒。 不多,刚好盖住杯底。 “这杯我单独敬你。”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不为工作,就为……故人重逢。” 方敬修看着那杯酒,看了几秒,然后端起,一饮而尽。 安琦笑了,也喝完了自己杯里的酒。 “你还在怨我?”她问,问得很直接。 “没有。”方敬修实话实说,“当年分开,是两个人的选择。” 确实是两个人的选择。 五年前,他还是部委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科长,家里为了让他从基层历练,刻意隐藏了背景。 安琦那时在一家国企做文秘,有野心,有能力,不甘于现状。 他忙,她也忙。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资源,她也等不及他慢慢往上爬。 后来她认识了省里的某位领导,再后来,她调去了文旅集团,一路升到了副总。 分开那天,她说了很多话。方敬修只记得一句:“方敬修,你太慢了。我等不起。” 他不怪她。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性。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没谈过恋爱。 “你现在很厉害。”安琦看着他,眼神复杂,“发改委最年轻的实权处长,都说你是下一届司长的热门人选。” “运气好。”方敬修不想多谈这个。 “不是运气。”安琦摇头,“是你该得的。我一直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她顿了顿,又说:“当年如果我等一等……” “没有如果。”方敬修打断她,“安总现在很好,这就够了。” 他叫她安总,刻意拉开距离。 安琦听懂了,笑容淡了些:“是啊,我很好。嫁了人,事业也顺遂。” 方敬修知道她嫁的是谁。 省政协的某位副主席,比她大二十岁。三年前的事,当时他还收到了请柬,没去,托人送了份礼。 官场上的婚姻,很少只是婚姻。 “听说你一直单身?”安琦忽然问。 方敬修抬眼。 “圈子里都在传,方处长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安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但我认识的方敬修,不是这样的人。” “人都是会变的。”方敬修说。 “是啊。”安琦看着他,眼神变得幽深,“比如你现在会戴尾戒了。以前你不戴这些。” 方敬修左手小指上的尾戒,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 “戴着玩。”他说。 “不婚主义的象征。”安琦一针见血,“看来当年的事,对你影响很大。” 方敬修没否认,也没承认。 这时,王副主任回来了。 安琦立刻换上得体的笑容,端起酒杯:“王主任,我敬您一杯,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话题又回到了官场应酬的轨道上。 但接下来的时间,方敬修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时会看一眼手机。 私人手机安静地躺在西装内袋里,没有震动。 陈诺今晚没给他发信息。 昨天她说今天要跟组拍夜戏,可能很晚。他让她别等,早点休息。 现在他有点后悔说那句话。 第60章 他在等她的信息 宴会在九点半结束。 方敬修站在宾馆门口送客,一一握手告别。 安琦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方处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方敬修握了握她的手。 松开手后,她忽然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私人号码,有需要可以联系。” 方敬修接过,扫了一眼。 不是文旅集团的官方名片,是素白的卡纸,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手机号。 这是私交的信号,也是一种试探。 五年了,她想看看他心里还有没有位置。 “谢谢。”他把名片收进口袋,动作很自然,看不出情绪。 安琦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很淡的笑:“保重。” 然后转身离开。白色西装套裙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当年拖着行李箱离开时一样。 方敬修站在原地,没动。 秦秘书走过来:“领导,车备好了。” “等会儿。”方敬修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在夜色里跳跃。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看着安琦的车灯在停车场拐弯处消失。 都过去了。 他对自己说。 可身体里某个地方,还是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 不是痛她离开,是痛那些真心实意付出过的岁月。 那些一起讨论政策的夜晚,她等他加班等到睡着的侧脸,第一次项目落地时她高兴得跳起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过有以后的。 但后来呢? 后来她看着他科长的位置坐了一年又一年,眼神里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焦虑,变成了不甘。 她说:“方敬修,我等不起了。女人的青春就这几年。” 他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摇头:“女人青春就几年。” 然后她就离开了。 然后嫁给了一位领导,从此步步高升。 官场上的女人要么有背景,要么有手腕,要么……有男人。 安琦选第三条路。 人各有志。 他看着手指的尾戒,她以为是自己对那段感情的守贞? 她错了。 尾戒的不婚主义的标志,也是给自己的警示:别轻易动心,动了心就要有能力护得住。 烟燃到一半,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的震动,隔着西装布料传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戳。 方敬修怔了怔,掏出手机。 是陈诺的信息。 不是文字,是一个微信自带的戳一戳表情。 一只白色的小手,轻轻戳了戳屏幕。 下面跟着一行字:“修哥,应酬完了吗?【探头】” 方敬修看着那个戳一戳的表情,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但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就这么松了下来。 她在用这种方式,轻轻戳破他沉浸在往事里的情绪泡泡。 没有追问你怎么不回信息,没有抱怨我等了好久,只是一个俏皮的戳一戳,加一个探头的表情。 高明。 方敬修想。 她总能用最轻松的方式,抵达最深处。 他打字:“刚忙完。” 几乎是秒回:“累不累呀?” 方敬修背靠在酒店门口的廊柱上,又抽了口烟,才回:“有点。” 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承认累。 以前不会。 以前他是方处长,是修哥,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人。 累这种情绪,太私人了,私人到不该展露给还没确定关系的人看。 但今晚,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还没完全散去,也许是安琦的出现搅动了深埋的情绪,也许是……陈诺那个戳一戳戳破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累了。 陈诺回得很快:“那您快回酒店休息!泡个热水澡会舒服很多【抱抱】” 这次是抱抱的表情,两个小人拥抱在一起。 方敬修看着那个表情,指尖在屏幕上停顿。 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矫情,会觉得越界。但现在他竟然觉得……挺暖的。 也许不是表情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他回:“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收工了?” “刚收工!今天拍夜戏,冻死啦【发抖】”陈诺配了个冻得发抖的表情,“但是拍到了特别美的星空,想给您看!” 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是穆赛力的夜空。 深蓝色的天幕上,银河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横贯天际。远处有模糊的山峦轮廓,近处是剧组的灯光设备,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光。 照片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水印:CN 2023.1.15 CN是她的名字缩写。 2023.1.15是日期。 这张照片是她拍的,带着她的视角和温度。 方敬修放大照片,仔细看那片星空。然后他注意到在照片的左下角,有一小块暖色的光晕,像是……篝火? 他问:“那是篝火?” “嗯!刘导说太冷了,让大家烤烤火再收工。”陈诺回,“我蹲在火边拍的,手都冻僵啦。” 方敬修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她蹲在篝火边,举着手机拍星空,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鲜活。 这个词又一次冒出来。 和安琦那种精致却疏离的美不同,陈诺的美是带着生命力的,是会在篝火边冻得发抖却还要拍星空的,是会给他发戳一戳的,是……真实的。 “多穿点。”他打字,“别感冒。” “知道啦!修哥您快回去洗澡睡觉,不然我也要监督您了【凶】” 又来了,监督。 昨晚是监督他喝蜂蜜水,今晚是监督他睡觉。 方敬修唇角又扬了扬:“好,这就回。” “那晚安!做个好梦【月亮】” 和昨晚一样的结束语,一样的月亮表情。 方敬修看着那个月亮,忽然觉得今晚西宁的月色,好像温柔了一些。 他收起手机,把烟掐灭。 “走吧。”他对秦秘书说。 车上,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脑海里不再有安琦的身影,只有陈诺发来的那张星空照片,和那个戳一戳的表情。 她在用她的方式,一点点挤进他的生活。 不是强势的闯入,是轻柔的渗透。 发照片分享她的世界,用表情表达关心,用监督建立某种亲密的连接。 而可怕的是,他居然不反感。 甚至……有点期待。 期待她明天又会发什么,期待她腊月二十三杀青后,他们在靖京会不会偶遇。 车驶入夜色。 方敬修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名片。 安琦给的私人号码。 他掏出名片,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了看。素白的卡纸,精致的印刷,像她这个人一样,完美却冰冷。 然后,他把名片对折,再对折,撕成了四片,扔进了车内的垃圾桶。 撕掉的不只是一张名片,是一段往事,一个可能。 秦秘书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个动作,眼神闪了闪,但什么也没说。 方敬修重新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立刻睁开眼,掏出手机。 不是陈诺,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扫了一眼,没什么要紧事,又关掉屏幕。 他在等她的信息。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摇摇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急。 腊月二十三,文渊阁。 还有六天。 第61章 他会怎么做 穆赛力深处的地貌,像被巨人用刀斧胡乱劈砍过。 陈诺蹲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镜头里江问的背影。这场戏要拍他在荒原里独行,天空是铅灰色的,风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好,准备——”刘青松拿着对讲机,“三、二、一,开始!” 江问迈开步子,风衣下摆在风里翻飞。他走了大约五十米,按照剧本该回头看一眼来路,然后继续前行。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 “嘎吱——咔嚓!” 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那台架在沙丘顶端的摇臂摄像机,连同它沉重的底座突然倾斜,然后直直地砸了下来。 “小心!”陈诺本能地大喊。 江问听到了,下意识抬头。然后他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不是向前扑倒,而是试图用手去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江问整个人被砸倒在地,摇臂的一角直接磕在他的额头上,鲜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 “停!停!”刘青松扔掉对讲机冲过去。 现场乱成一团。副导演在喊“叫救护车”,场务在找急救箱,几个女演员吓得尖叫。 陈诺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别慌。 她对自己说。 慌解决不了问题。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方敬修坐在部委宿舍的沙发上,手指轻敲膝盖,声音平静:“遇到突发情况,第一件事是稳。你稳住了,别人才稳得住。” 她睁开眼,快步走向事故中心。 江问躺在地上,额头上的伤口很深,血汩汩地往外冒,半边脸已经染红了。他意识还清醒,但脸色惨白,嘴唇在哆嗦。 “别动他!”陈诺蹲下来,按住想要扶江问起来的刘青松,“不确定颈椎有没有受伤,不能乱动。” 刘青松愣了一下,看着陈诺冷静的脸,下意识地点头:“对,对。” 陈诺转头看向场务:“急救箱!” 箱子很快拿来。她打开翻找。 碘伏,棉签,纱布……绷带只有两卷,不够。 血还在流。 陈诺看着江问额头上那个狰狞的伤口,脑子飞快地转。 “刘导,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有多远?”她问。 刘青松脸色难看:“最近的市医院……开车得三个小时。这路况,救护车根本进不来。” 三个小时。江问流这么多血,撑不了三个小时。 陈诺的指尖冰凉,但声音很稳:“打电话给120,让他们派车到能进的最远位置。同时……”她顿了顿,“打给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 刘青松一愣:“派出所?” “对。”陈诺已经开始动手,她撕开纱布按住江问的伤口,“警察系统有应急联动机制,他们能调动的资源比我们多。问他们附近有没有村卫生站,有没有卫生员,能不能派车过来接应。” 刘青松恍然大悟,连忙掏出手机。 陈诺继续处理伤口。 纱布很快被血浸透,她换了一块,还是不够。 “绷带不够了。”她抬头看向周围,“谁有多余的干净布料?” 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这荒郊野岭的,哪来多余的布料。 陈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高领内搭,外面套着剧组发的冲锋衣。 她几乎没有犹豫,拉开冲锋衣拉链,脱下外套。 “你要干什么?”旁边的女演员惊呼。 陈诺没说话,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把医用剪刀。 但不够锋利。 她又抬头:“刘导,把你的瑞士军刀给我。” 刘青松慌忙从兜里掏出刀递过去。 陈诺接过刀,打开最锋利的那片刀刃。她拉起自己的白色内搭下摆,刀锋抵上去,用力一划。 “刺啦——” 纯棉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 她沿着那道口子,把内搭的下半截整个割了下来。布料很软,吸水性好,而且干净。 这是她今天早上刚换的。 她把割下来的布料叠成厚厚一叠,压在江问的伤口上,然后用仅剩的绷带固定。 血渗出的速度明显慢了。 江问艰难地睁开眼,看着陈诺。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发不出声音。 陈诺摇摇头:“别说话,保存体力。” 她说完,又抬头看向刘青松:“电话打通了吗?” “派、派出所说他们马上派人过来,但也要一个多小时……”刘青松满头大汗,“他们联系了最近的一个村子,村里有个卫生员,但、但是……” “但是什么?” “卫生员今天去县里开会了,不在村里。” 陈诺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没让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 方敬修会怎么做? 她问自己。 他会找替代方案,会调动一切能调动的资源,会……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刘青松:“李局长。打电话给李局长。” 刘青松一怔:“李局?她……” “她在青海考察,应该有当地的联络渠道。”陈诺语速很快,“告诉她我们这里的坐标,告诉她伤者情况。请她协调地方卫健委,看能不能从其他乡镇调卫生员过来,或者……让县医院的救护车带医生往我们这个方向赶,我们的人也往那个方向送,中途汇合,节省时间。” 这是方敬修教她的。 当一条路走不通时,就找能打通这条路的人。 刘青松连忙拨号。 等待接通的间隙,陈诺掏出自己的手机。她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方敬修这时候应该在去下一个考察点的路上。 她点开微信,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修哥,剧组出了点意外,江问受伤了。我在处理,可能需要李局长协调医疗资源。您方便时跟她说一声。” 她没有说怎么办,没有哭诉,没有慌乱。她只是陈述事实,并提出需求。 这是方敬修式的沟通:精准,高效,不浪费情绪。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观察江问的情况。 伤口还在渗血,但比刚才好一些。江问的脸色更白了,呼吸也变得微弱。 “跟他说话。”陈诺对旁边一个跟江问关系好的男演员说,“别让他睡过去。” 男演员连忙蹲下来,开始跟江问聊天,讲剧组里的糗事,讲他们大学时的趣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风还在吹,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陈诺蹲在江问身边,手一直按着他额头上的纱布,哪怕手臂已经酸得发麻。 大约五分钟后,刘青松激动地跑过来:“打通了!李局说她马上协调!县医院的救护车已经出发了,还联系了沿途两个乡镇的卫生院,让他们派车到半路接应!” 第62章 调动军方的力量 陈诺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 县医院过来最少一小时,中途接应能省多少时间?江问的嘴唇已经发白,失血过多的人撑不了那么久。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血的手,又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如果方敬修在,他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刚闪过,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信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 特殊设置的铃声。 陈诺心脏猛地一跳,用没沾血的左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修哥。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把手机贴到耳边:“修哥?” “伤得怎么样?”方敬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 “额头被摇臂机砸中,伤口长约8厘米,深可见骨,出血量大。”陈诺强迫自己用最专业的术语汇报,“已用无菌纱布加压包扎,但血还在渗。伤者意识清醒,但脸色苍白,脉搏微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最近的县医院救护车要一小时才能到我们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陈诺能隐约听到背景音。 不是安静的环境,有低低的谈话声,还有……应该是会议室? 他在开会。 “坐标给我。”方敬修说,声音依旧平静。 陈诺迅速报出GPS坐标。 “等着。”他说完这两个字,电话没挂,但陈诺听到他对旁边说:“秦秘,接军区总医院值班室。” 不是打给120,不是打给卫健委,是直接打给军区总医院。 陈诺屏住呼吸。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秦秘书的声音:“您好,总值班室吗?我是靖京发改委方敬修处长的秘书。现在有一个紧急情况……” 然后是方敬修接回电话的声音:“对,柴达木拍摄现场,剧组人员头部重伤。你们离那边最近的驻训部队是哪个单位?” 短暂的停顿。 “好,让他们军医队立即出动,直升机过去。”方敬修的语气像在布置日常工作,“同步通知当地武警支队医疗站,派地面车辆往那个方向赶,做二级接应。” “另外,”他顿了顿,“联系西宁机场空管,给医疗直升机申请临时航线,优先级调到最高。我会让发改委应急办给民航西北局发协调函。” 陈诺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这就是权力。 一个电话,调动军区医院、驻训部队、武警支队、民航空管,还有发改委应急办发函。 而且他说的不是请帮忙,是直接安排。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方敬修似乎在看什么文件,但对话还在继续:“伤者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有吗?” 陈诺连忙报出江问的信息。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然后陈诺听到他对旁边说:“把伤者信息传给军区医院,让他们提前准备血库和手术室。” 安排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对陈诺说:“军医队十分钟内到。在这期间,保持伤者清醒,注意保暖。你做得很好,按现在的处理方式继续。” 陈诺喉咙发紧:“谢谢您……修哥。” “不用谢。”方敬修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止血时想到割自己的衣服,很果断。应急思路也清晰。先协调地方医疗资源,再通过李局往上找。这种流程意识,很多人工作十年都学不会。”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打我电话。有些系统,你绕不过去。”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陈诺听懂了。 官场的资源分等级。 李局长能协调县医院,但协调不动军方。有些门,必须特定级别的人才能敲开。 “我明白了。”陈诺说。 “嗯。”方敬修那边似乎有人小声汇报什么,他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对陈诺说:“直升机到了之后,让军医全权处理。你不要再碰伤口,避免二次感染风险。” “好。” “还有,”方敬修的声音压低了些,“现场肯定有媒体或者有人拍照。处理好伤者后,让刘青松统一口径。只说剧组意外,已经妥善处理,感谢各方帮助。其他细节,一个字都不要提。” 这是在教她危机公关。 意外事故如果处理不当,会演变成舆情事件。尤其涉及到军方调动,更要注意影响。 “我马上跟刘导说。”陈诺说。 “嗯。”方敬修那边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我这边还有个会。有事随时联系。” 电话挂断。 陈诺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直到天空中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 一架墨绿色的军用直升机出现在天际,机身上有红色的十字标志。它没有盘旋,直接降落在不远处的平地上,卷起漫天沙尘。 舱门打开,三名穿迷彩服的军医跳下来,提着专业的急救箱和担架,快步跑过来。 “伤者在哪儿?”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上校,肩章在风沙中依然醒目。 “这里!”陈诺让开位置。 军医迅速检查伤口,动作专业而迅速。一名年轻军医打开便携式生命监测仪,另一名已经开始准备静脉输液。 “血压偏低,心率偏快,失血性休克前期。”上校一边清创一边说,“伤口需要手术缝合,这里条件不行。马上上机,回基地医院。” 江问被小心地抬上担架,固定好后。 上校转身看向陈诺:“你是现场负责人?” “我是场记。”陈诺说,“但伤者是我初步处理的。” 上校看了眼她沾满血的手,还有那件被割掉一半、染血的内搭,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处理得不错。加压包扎很规范,为后续抢救争取了时间。” 他顿了顿,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她:“擦擦手。我们带他走了,后续治疗情况会有专人联系剧组。” “谢谢您。”陈诺接过湿巾。 “不用谢我。”上校笑了笑,“我们是接到军区总院的紧急命令。你们剧组的背景……不简单啊。” 他说完,转身上了直升机。 舱门关闭,螺旋桨再次轰鸣。直升机升空,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声。 刘青松走过来,脸色复杂地看着陈诺,压低声音:“小陈,刚才那电话……是方处?” 陈诺点头。 “军方都能调动……”刘青松咽了咽口水,“方处的能量,比我想象的还大。” 陈诺没接话。 她看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想起方敬修电话里的那些安排。 军区医院、驻训部队、武警支队、民航空管、发改委应急办…… 这就是真正的权力运作。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拍桌子瞪眼的嚣张,是平静语气下,一个电话能调动整个系统为你运转的力量。 而这种力量,他愿意为她动用。 陈诺掏出手机,看着那个通话记录。 然后她打字:“直升机到了,军医说处理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谢谢您。”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第一次看到……权力这样用。” 这一次,方敬修回得很快:“权力就该这样用。不然要它做什么?” 简单,直接,霸气。 陈诺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她回:“我今天学了很多。” 方敬修回:“嗯。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拍摄。” 典型的方敬修式关心。 不过问你的情绪,不追问细节,只确认事情解决了,然后让你继续前进。 陈诺回:“好。您也注意休息。” 对话结束。 她收起手机,转身看向刘青松:“刘导,方处交代了,关于今天的事,对外统一口径。只说剧组意外,已经妥善处理,感谢各方帮助。其他细节,特别是军方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刘青松立刻点头:“明白!我马上跟所有人交代。”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陈诺,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小陈,你跟着方处……真的学了很多。” 陈诺笑了笑,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还有那件残破的内搭。 风吹过来,很冷。 但她心里,很暖。 --- 燕宁,省政府会议室。 方敬修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桌对面的王副主任笑着问:“方处,有急事?” “一点小事。”方敬修语气平淡,“下面有个拍摄组出了意外,协调一下医疗资源。” “噢,这种小事还劳烦您亲自打电话?”王副主任笑呵呵地说,“跟我说一声就行嘛,咱们省卫健委我熟。” 方敬修抬眼看他,笑了笑:“已经处理好了。军方反应快,效率高。” 王副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 军方。 这两个字,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能一个电话调动军方医疗资源的小事,那得是多大的面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几个地方官员交换眼神,再看向方敬修时,眼神里的恭敬又深了一层。 方敬修仿佛没察觉到这些变化,翻开面前的文件:“继续吧,刚才说到并网指标的分配问题……” 会议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秦秘书坐在后排记录,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领导为陈小姐调动军区医疗资源。现场官员态度明显转变。”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的天空。 这位陈小姐,在领导心里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第63章 我不希望她出事 燕宁的会一直开到傍晚六点。 方敬修走出会议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走廊里亮着白炽灯,几个地方官员还想凑上来说话,秦秘书不动声色地挡了半步:“各位领导,方处还有个电话要回。” 这话一出,那几个人立刻识趣地退开了。 方敬修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点了支烟。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会议室里的闷热。 他看了眼手机。未接来电里没有陈诺的号码,只有几条工作消息。 她没再打来。 这说明事情已经控制住了,她没遇到新的问题。 但方敬修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修哥?”陈诺的声音传来,比下午时轻松了一些,但还带着疲惫。 “嗯。”方敬修吐出一口烟,“军医队那边刚给我消息,血止住了,颅内CT没发现大问题,缝合后观察两天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明显的松气声:“太好了……谢谢您。” “谢什么。”方敬修顿了顿,“你没事吧?” 这话问得随意,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陈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其实有点后怕。下午江问站的那个位置,本来是我要站过去调机位的。但当时我脑子抽了,突然想先去喝口水,就跟江问换了一下。” 她声音低了些:“如果我没去喝水,现在躺医院的就是我了。” 方敬修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露台的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凌乱。他眯起眼,看着远处西宁城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光点有些刺眼。 “你脑子抽了是好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以后继续这么抽。” 陈诺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哪有人让人家继续犯蠢的呀?” “就你这种蠢,可以多犯几次。”方敬修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像自己,顿了顿,补了句,“反正能保命。” 陈诺笑得更厉害了,笑声透过听筒传来,软软的,像羽毛扫过心尖。 方敬修听着她的笑声,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笑了几秒,陈诺停下来,小声说:“其实我现在想想还挺庆幸的……幸好我比较蠢。” 方敬修挑眉:“还庆幸上了?” “一点点。”陈诺的声音里带着狡黠,“不然现在缝针的就是我了,多疼啊。” “出息。”方敬修笑骂一句,语气里是难得的轻松,“不过话说回来,以后遇到这种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严肃起来:“有多远跑多远,听见没有?” “啊?”陈诺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可是伤者……” “伤者有专业的人救。”方敬修打断她,语气是那种不容反驳的爹系口吻,“你一个外行,能做的有限。万一机器二次倒塌,万一伤者突然抽搐,万一有什么你没预判到的风险。你出了事怎么办?” 他说得很快,像这番话已经在心里转了几圈。 陈诺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方敬修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缓了缓,说:“人都是自私一点的,这没什么不对。我不想你出事。”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诺的声音传来,乖乖的:“好。以后我离得十米远。” 方敬修又笑了:“十米不够,二十米。” “那三十米?” “可以。”方敬修说完,抬手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五,下一个协调会七点钟开始,在省能源局。 他还有十五分钟。 方敬修这才松了口气。 “刘导演在你身边吗?”他问。 “在,他在那边跟副导演说话。”陈诺说,“要找他吗?” “嗯,让他接个电话。” “好,我拿过去。” 方敬修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风吹过话筒的呼啸声。陈诺在跑。 “慢点跑。”他说,“我不着急。” 脚步声放缓了些,但还有些喘。 过了十几秒,电话那头传来陈诺的声音:“刘导,修哥的电话。” 然后是刘青松接电话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但能听出毕恭毕敬:“方处,您说。” 方敬修把烟掐灭,声音恢复平日的公事公办:“刘导?” “您说,您说。”刘青松连声应着。 “下午的事,在场所有人都要检查一遍手机和任何聊天记录。”方敬修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照片、视频、录音,全部删干净。特别是涉及到军方的部分,我不希望有任何风声走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懂我的意思。” 电话那头的刘青松立刻说:“懂,懂!我明白!我马上逐一检查,保证不会出事!” 这就是官场的规矩。 有些事情能做,但不能说。 尤其是涉及到动用特殊资源,必须处理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方敬修“嗯”了一声,刚要说结束,忽然想起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露台的风更大了,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方敬修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些黑色的公务车,脑海里闪过陈诺下午在电话里冷静汇报的声音,还有刚才她说幸好我比较蠢时那点狡黠的笑意。 “还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刘青松立刻屏住呼吸等着。 方敬修又停顿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陈诺那边,”他终于说,“帮我看好她。” 话说得很简单,但刘青松立刻听懂了。这不是普通的工作交代,这是托付。 “我不希望她出事。”方敬修补了一句,声音更沉了,“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刘青松愣住了。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方敬修会说出来的话。他向来含蓄,向来点到为止。 除非…… 除非他是真的担心,担心到顾不得含蓄了。 “好的好的!方处您放心!”刘青松连声应道,“我一定照顾好陈诺,保证她好好的!” “嗯。”方敬修说完,顿了顿,“辛苦你了,刘导。”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电话挂断。 第64章 那是正常流程 刘青松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陈诺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刘导?修哥说什么了?” 刘青松抬起头,看向陈诺。 夕阳下,女孩的脸还有些苍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白色内搭的下半截被割掉了,衣摆参差不齐地垂着,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柔弱、甚至有些狼狈的女孩,一个电话,能调动军方资源。 而且刚才方敬修那个语气…… 刘青松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有背景的年轻演员的眼神,也不是看方处长看中的女人的眼神,而是……一种混合着敬畏、谨慎、甚至有点讨好的眼神。 “陈诺啊,”他开口,声音格外温和,“你累了吧?要不今天提前收工,你先回去休息?” 陈诺一愣:“可是今天的戏还没拍完……” “没事没事,不着急。”刘青松摆摆手,“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没状态拍戏。今天就到这里,你赶紧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他说着,看了眼陈诺那件残破的内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个……方处刚才交代了,让我好好照顾你。你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陈诺眨了眨眼:“修哥……还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刘青松连忙摇头,“就是让我多关照你。那个……你先去休息吧,我这边处理点事情。”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对了,今天的事,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江问意外受伤,已经送医,情况稳定。其他细节,特别是……嗯,你懂的,不要提。” 陈诺点头:“我明白。” 刘青松这才放心地走了,边走边掏出手机,开始挨个联系现场的工作人员。 陈诺站在原地,看着刘青松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她点开和方敬修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他说的“嗯。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拍摄。” 她想了想,打字:“修哥,刘导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变了。” 发完,她收起手机,走向剧组的临时休息区。 夕阳把荒原染成金色,风吹过来,带着寒意。她拢了拢冲锋衣。 还是有点冷,毕竟内搭少了一半。 但她心里是暖的。 因为他。 --- 车上,方敬修看着陈诺发来的信息,眉头微挑。 “刘导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变了。”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刘青松接完电话后,对陈诺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样子。 官场就是这样现实。 你有多大能量,别人就有多敬畏你。 而他把这种能量,通过一个电话,传递给了陈诺。 他在给她镀金。 方敬修打字:“变就变了。以后在剧组,他会更照顾你。” 发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内搭割了,冷吗?” 这次陈诺回得很快:“冷!风一直往里灌【发抖】” 方敬修看着那个发抖的表情,唇角扬起。 他打字:“回去买件新的。我报销。” 陈诺回:“不要,我要修哥买的【委屈】” 方敬修笑了。 这丫头,越来越会顺杆爬了。 但他不讨厌。 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 他回:“好。回靖京买。” 发完,他看了眼时间。 六点五十五。该去下一个会场了。 他收起手机,对前排说:“老赵,去能源局。” 车缓缓启动。 秦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领导,今天调动军方的事……会不会太高调了?” 方敬修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秦秘书斟酌着措辞:“我是担心……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说您公器私用,动用军队资源处理私人关系。” “私人关系?”方敬修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剧组在东海拍摄,是文化局备案的正规项目。项目人员意外受伤,危及生命,我协调医疗资源救援,这是应急处理,是履职尽责。”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至于为什么协调的是军方……因为军方反应最快,效率最高。救人要紧,哪来的公器私用?” 秦秘书愣住了。 然后他恍然大悟,领导这是早就想好了说辞。 而且这套说辞,完全站得住脚。 “我明白了。”秦秘书点头,“如果有人问起,就这么说。” 方敬修“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养神。 但其实,他刚才说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借口。 真话是:救人确实要紧。 假话是:如果受伤的不是陈诺剧组的同事,他会不会打那个电话? 大概率不会。 他会让秦秘书处理,按正常流程走。 但这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这就是官场的游戏规则。 第65章 陈妈 燕宁曹家堡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烟雾缭绕。 省发改委的王副主任亲自来送行,陪着来的还有能源局的刘局长、文旅集团的副总。安琦也在列,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杯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方敬修。 “方处这次来,给我们青海提了不少宝贵意见啊。”王副主任递过一支烟,用的是特供的中华,烟嘴上有烫金的字样。 方敬修接过,没急着点,拿在手里转了转:“王主任客气了,都是分内工作。” “可不是客气!”刘局长接话,“那个新能源基地的并网方案,您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帮我们省了多少麻烦!” 方敬修笑了笑,没接这个奉承。 他拿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送行是门学问。 级别到了他这个位置,走的时候谁来送、送到哪儿、说什么话,都是信号。 王副主任亲自来机场,已经是最高规格。 这意味着东海方面认可他的分量,也希望能维系这条线。 “听说方处回靖京后,马上要上会讨论十四五新能源规划的调整?”王副主任试探性地问。 方敬修弹了弹烟灰:“有这个安排。青海这边的意见,我已经带到了。” 这话说得很模糊,但王副主任听懂了。 方敬修会替东海说话,但能说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的配合。 “那就太感谢了!”王副主任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几人正聊着,方敬修西装内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工作手机那种沉闷的震动,是清脆的铃声。 特殊设置的铃声。 方敬修动作一顿。 安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停顿,目光落在他放手机的位置。 方敬修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陈诺。 他看了眼时间。 上午十点半,她应该刚开工。 “抱歉,接个电话。”方敬修站起身,对在座各位点头示意,拿着手机走向休息室外的抽烟区。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谈话声。 方敬修接通电话,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些:“喂?” “修哥!”陈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亮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您是不是要上飞机啦?” “嗯,在机场。”方敬修靠着墙,指尖夹着烟,“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陈诺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就是想提醒您,今天靖京大风降温,最高温度零下三度。您下飞机记得把大衣穿上,别嫌麻烦。” 方敬修愣了下,随即眼里浮起笑意:“天气预报看得挺仔细。” “那当然!”陈诺语气认真起来,“还有啊,飞机上别喝太多咖啡,您昨晚肯定又熬夜看材料了对不对?在飞机上睡一会儿,补补觉。落地要是饿了,别急着去开会,先吃点东西垫垫……”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方敬修听着,没打断,只是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等她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陈妈。”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啊?”陈诺懵了。 “我说,”方敬修重复,语气里有明显的调侃,“陈妈。你这是在把我当小孩管?” 陈诺反应过来,声音立刻软了:“哪有……我就是关心您嘛。”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把烟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知道了。会穿大衣,会睡觉,会吃饭。还有别的吩咐吗,陈妈?” “修哥!”陈诺羞恼地叫了一声,“您别取笑我!” 方敬修低低地笑了。 笑声透过电波传到陈诺耳朵里,让她耳朵尖都红了。 “好了,不逗你。”方敬修收了笑,但语气还是温和的,“你今天拍摄顺利吗?” “顺利!就是……”陈诺犹豫了一下,“江问受伤的事,剧组里有点议论。有人说我处理得太出风头,有人说我越权……” “不用管。”方敬修打断她,“做好你该做的事。闲话自然就没了。” “嗯。”陈诺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小声说,“修哥,我有点想您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方敬修听到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喉结微动。 休息室里传来隐约的笑声,提醒他这不是私人空间。 “好好工作。”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腊月二十三,靖京见。” “嗯!”陈诺的声音立刻明亮起来,“那您一路平安!” “好。” 电话挂断。 方敬修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屏幕,陈诺的头像是一张她自己的侧脸照,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顿,最终没有做什么,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推门回到休息室时,里面的谈话声停了停。 方敬修神色如常地坐回原位,重新点了支烟。 但王副主任是老江湖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方敬修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刚才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略带疏离的官场气场,现在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宇间明显松动了些,唇角甚至有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是……愉悦的气场。 “方处这通电话,”王副主任笑着试探,“是家里来的?” 方敬修抬眼看他:“一个小朋友。” “小朋友?”王副主任眼神微动,“能让方处这么耐心接电话的,可不是一般的小朋友啊。” 这话说得暧昧,但又不失分寸。 方敬修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弹了弹烟灰。 这种态度,在官场里就是一种信号。 不否认,往往就是默认。 安琦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发白。 “说起来,”王副主任顺势往下说,“方处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我有个外甥女,在京大教书,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 “王主任。”方敬修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我现在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 “理解理解!”王副主任立刻改口,“年轻人以事业为重是好事!我那外甥女也是事业心强,你们要是见了……” “真的不用。”方敬修这次说得更直接些,“我有安排。” 我有安排这四个字,在官场里有特殊含义。 要么是家里有安排,要么是自己心里有安排。 无论是哪种,外人都不该再插手。 王副主任立刻明白了,笑着打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方处这样的人中龙凤,肯定早有打算!” 话题重新回到工作上。 但休息室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每个人都在心里琢磨方敬修那个小朋友,到底是谁? 安琦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她走出休息室,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 从包里掏出烟,点燃。 五年了。 她以为她早就放下了。 可刚才看到方敬修接电话时那个眼神,那是她见过的温柔。 是谁? 她狠狠吸了口烟。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她的。 如果当年她能再等等,如果她没有那么急功近利…… 可惜,没有如果。 --- 抽烟区,方敬修又出来透气。 秦秘书跟过来,低声汇报:“领导,登机时间快到了。另外,靖京那边来消息,老夫人问您今晚回不回大院吃饭。” 方敬修看了眼手表:“跟妈说,晚上有应酬,不回去。” “好的。”秦秘书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老夫人还说……腊月二十八家宴,让您务必出席。说是有重要客人。” 方敬修眉头微皱。 腊月二十八,重要客人。 这几乎是明示了家里要安排相亲。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到时候再说。” 秦秘书点头,不再多问。 方敬修看向窗外,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陈诺那句“我有点想您了”。 还有她絮絮叨叨叮嘱他穿衣吃饭的样子。 像个女朋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笑了。 还早。 但……好像也不远了。 --- 穆赛力,拍摄现场。 陈诺挂断电话,抱着手机在原地转了个圈。 旁边一个女演员凑过来,笑嘻嘻地问:“诺诺,跟谁打电话呢?笑得这么甜?” “没谁!”陈诺连忙收起笑容,但眼里的光彩藏不住,“就……一个朋友。” “朋友?”女演员挑眉,“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你特意查靖京天气,还叮嘱穿大衣?” 陈诺脸红了:“没有的事!” 她抱着手机跑开,躲到道具车后面。 点开微信,看着和方敬修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那您一路平安”,他回了个“好”。 简单,但足够了。 她想起他叫她陈妈时的语气,带着笑意,带着调侃,还有……宠溺。 是的,宠溺。 虽然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有点违和,但她就是感觉到了。 他在纵容她。 纵容她的关心,纵容她的絮叨,甚至纵容她的小小试探。 陈诺抱着膝盖,在沙地上坐下来。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拿下这种男人,不能急。要像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渗透,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离不开你了。” 她现在,就在煮这锅温水。 而方敬修这只青蛙,好像已经有点……不想跳出来了? 陈诺笑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腊月二十三。 还有三天。 第66章 他来接自己了 腊月二十二,晚上九点。 靖京机场T3航站楼,陈诺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 东海的拍摄终于结束了,整整一个半月,从深冬拍到初春,此刻回到靖京,连空气都带着熟悉的味道。 手机今天下午开始就安静着。 她最后一条发给方敬修的信息是四个小时前:“修哥,我登机了,回靖京啦【激动】” 没有回复。 她知道年底发改委有多忙。 各种总结、报告、明年预算、项目审批,方敬修那个位置,这个时间段应该是连轴转的会议和文件。 她理解,但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失落。 “小陈,有人来接吗?”刘青松走到她旁边,手里也拖着箱子,“这么晚了,我顺路送你回去?” 陈诺刚要说话,旁边一个女演员就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刘导,也顺路送我呗?我家在东四环呢!” “还有我!刘导,我住望靖!”另一个演员也起哄。 刘青松被逗笑了,故意板起脸:“超载可是要被罚钱的!再说了……”他朝陈诺努努嘴,“我想我送,人家小陈可不用我送。” 几个演员都看向陈诺,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这一个半月,剧组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刘导对陈诺格外照顾。不只是因为方敬修那通电话,更多是陈诺自己争气。 场记工作做得一丝不苟,江问受伤那次她冷静处理的表现,还有最后这半个月她帮副导演分担了不少工作…… 聪明,懂事,还不骄不躁。 这样的姑娘,谁不喜欢? “刘导,你别开我玩笑。”陈诺脸有点红,“我自己打车就行。” “打什么车啊,这大晚上的。”刘青松摆摆手,“走吧走吧,我车在停车场。” 正说着,陈诺的手机响了。 是电话,不是信息。 她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修哥。 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接通,把手机贴到耳边:“修哥?” 电话那头传来方敬修沉稳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室内:“下飞机了?” “嗯,刚出来。”陈诺握着手机,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您……还在忙吗?” “刚开完会。”方敬修说,“我在地下车库B2-D117车位。” 陈诺愣住了。 “您……您来了?”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低笑:“不来,难道让你半夜自己打车回去?”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陈诺知道年底这个时间点,他能从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会议里抽身出来,专门来机场接她,这份心意太重了。 “我、我马上下去!”陈诺说完,又想起什么,“您等多久了?” “刚到。”方敬修顿了顿,“不急,慢慢走,注意看路。” “好!” 电话挂断。 陈诺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刘青松在旁边看着,眼神了然。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某人春心荡漾了啊。” “哪有……”陈诺脸更红了。 “去吧去吧。”刘青松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别让你的朋友等久了。” 陈诺拖着行李箱,几乎是跑着往停车场方向去的。 B2停车场,D区。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红旗H7,还有那个靠在车边抽烟的身影。 方敬修今天没穿行政夹克,换了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侧脸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陈诺的心跳加速。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但因为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又拖着行李箱,动作有些笨拙。快到车边时,鞋尖不小心绊到地面一个凸起的减速带。 “啊!” 她整个人往前扑去。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力道不大,但足够将她扶正。 烟草味混合着雪松的冷香扑面而来,是她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小心点。”方敬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多大的人了,走路还这么毛毛躁躁。” 陈诺站稳,脸涨得通红:“我、我着急……” “急什么。”方敬修松开手,很绅士,只是扶了她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她,“我又不会跑。” 陈诺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方敬修看着她这个孩子气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出息。” 动作很轻,很短暂,但陈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摸她的头了。 就像……就像对待女朋友。 方敬修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僵硬,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向后备箱。 秦秘书从驾驶座下来,想帮忙,方敬修抬手制止:“我来。” 他单手提起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动作利落,手臂线条在羊绒大衣下若隐若现。 陈诺看着他的背影,心跳还没平复。 上车,关上车门,暖气扑面而来。 “回哪?”方敬修坐在她旁边,问。 “回家!”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过年什么打算?”方敬修问,语气像在聊家常。 “回家。”陈诺说,“你都不知道修哥,我每年都这样,回家,然后胖三斤。我辅修表演课的老师每年过完年第一句话就是:‘陈诺,你又胖了!’” 她模仿老师的语气,故意把声音压得很粗,还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方敬修被逗笑了。 他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哪里胖了?瘦巴巴的。” “我现在只是结课了,完全放飞自我,现在已经胖了五六斤了!”陈诺认真地说,“您看不出来吗?脸都圆了。” 方敬修还真的仔细看了看:“没看出来。” “那是您眼神不好。”陈诺小声嘟囔。 方敬修又笑了:“没必要减。你够瘦了,再瘦就像白骨精了。” 陈诺眼睛一转:“那您就是唐僧!”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玩笑开得有点过线了。 唐僧和白骨精,那可是…… 方敬修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回了句:“阿弥陀佛。” 陈诺“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羽绒服里,像只偷到松果的小松鼠。 方敬修看着她笑,眼里也带着笑意:“傻样。” 车在红灯前停下。 方敬修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些:“过完年,你正式加入李局长的青年导演扶持计划了。这是很好的机会,你要珍惜。” “我知道。”陈诺也认真起来。 “但有些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方敬修看着她,“李局长帮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这在官场上叫卖人情。人情是要还的,现在是我欠她的,以后……” 他顿了顿:“以后你成长起来了,要记住这份情,还要还这份情。官场上,人情债最难还,也最要还。” 陈诺点头:“我明白。” “还有,”方敬修继续说,“进了那个圈子,你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会巴结你,因为觉得你有背景;有些人会排挤你,也是因为觉得你有背景。你要学会分辨,学会处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教她:“记住,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好处。收了,就是欠了。也不要轻易许诺,许了,就要做到。” “那……”陈诺犹豫了一下,“您帮了我这么多,我欠您的……怎么还?” 方敬修看向她。 车厢里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神很亮。 “你不一样。”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不用还。” 陈诺的心狠狠一颤。 “为什么?”她小声问。 方敬修转开视线,看向窗外:“因为我愿意。” 五个字。 简单,直接,却重如千钧。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陈诺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车窗上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车缓缓停在陈诺租住的小区门口。 方敬修先下车,帮她拿出行李。 “男女有别,我就不送上去了。”他说,“早点休息。” “您也是。”陈诺接过行李箱,“回去早点睡,别再看文件了。” 方敬修笑了:“好。” 他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身上车。 车启动,驶入夜色。 秦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领导,您刚才对陈小姐说的那些话……” “怎么?”方敬修闭着眼养神。 “我是觉得……您教得太深了。”秦秘书小心翼翼地说,“那些官场规则,她这个年纪可能还理解不了。” 方敬修睁开眼,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 “她理解得了。”他说,“她很聪明。”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她以后要走的路上,这些都要懂。” 秦秘书不说话了。 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领导是在为陈小姐铺路,而且是长远的、系统性的铺路。 这不只是帮一把,这是……在培养。 车在长安街上行驶,两旁的霓虹灯连成一条光带。 方敬修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陈诺在五分钟前发来信息:“修哥,我到家了。您到家了吗?” 他打字:“在路上。”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早点睡。” 陈诺回:“好!您也要好好休息【爱心】” 方敬修看着那个小小的爱心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收起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唇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意。 第67章 杀青宴他会出现吗 腊月二十三,文渊阁,聚德楼。 杀青宴定在晚上七点。 陈诺六点半就到了。 她特意回宿舍换了衣服。 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剪裁简单,但衬得肤色极白。长发挽了个低髻,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坐在宴会厅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杯热茶,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腊月二十三。 这个日期在她心里盘旋了好多天。 他会来吗? 这个问题在心里盘旋了一晚上。 昨晚他送她回家时没说会来,甚至今天一整天都没联系,她知道他忙,年底的发改委,加班到凌晨是常态。 但内心深处,她还是存着一丝期待。 不知道自己够不够他想起这个约定? 也许不够。 她对自己说。 他刚回京,肯定有一堆文件要处理,有汇报要听,有会议要开。发改委那种地方,腊月底正是最忙的时候。 年底总结,年初计划,各种指标要核对。 她懂这些。 父亲说过:“年底的官场,比战场还忙。尤其是实权部门,多少人盯着那点资源分配,一步都不能错。” 所以她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期待。 期待那个穿着黑色行政夹克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门口,用那种平静的、掌控一切的眼神,在人群中找到她。 女人在感情里的期待,往往从他会不会来开始。 陈诺很清楚这一点。 而男人的回应方式,决定了一段关系的温度。 七点整,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刘青松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些感谢的话,气氛很快热闹起来。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陈诺也笑,也举杯,但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门口。 七点半,没来。 八点,还是没来。 八点半,宴席到了后半程,有人开始离席去卫生间,有人凑在一起抽烟聊天。陈诺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他真的忘了。 或者记得,但觉得没必要来。 毕竟,杀青宴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民间了。 他是方处长,是发改委的实权人物,出席这种饭局,不符合身份。 她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九点十分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凉透。 有人提议转场去KTV,几个年轻演员立刻响应。 “刘导,您去吗?”有人问。 刘青松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动了,你们年轻人去吧。” 人群陆续散去,包厢里很快只剩下陈诺和刘青松两个人。 服务员进来收拾残局,刘青松点了壶普洱,对陈诺说:“陈诺,我喝完这杯茶送你回去,等会儿啊。” “不急,您慢慢喝。”陈诺说着,又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信息。 方敬修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昨晚那句好好休息上。 她抿了抿唇,把手机扣在桌上。 “等人呢?”刘青松喝了口茶,压低声音,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等方处?” 陈诺脸一热:“没有……” “没有?”刘青松笑,“你一晚上看了八百次门口,当我老眼昏花啊?” 陈诺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想着会不会有惊喜。” “惊喜啊……”刘青松慢悠悠地喝着茶,“方处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说的话,做的事,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能有别的饭局。年底了,这种应酬躲不掉的。”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陈诺听懂了。 他在暗示,方敬修可能有更重要、更官方的场合要去。 官场的饭局分三六九等。 杀青宴这种民间聚会,优先级最低。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别抱太大希望。 陈诺当然懂。 她端起茶杯,看着琥珀色的茶汤,轻声说:“我知道。他年底很忙,昨天能抽空送我回家已经很好了。” 这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心理学上说,降低期待值可以有效减少失望。 她告诉自己:他来是惊喜,不来是正常。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空落落的。 突然间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黑色羽绒服,深灰色围巾,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 陈诺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男人走到他们桌边,停下。 然后他摘下口罩。 是方敬修。 陈诺睁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方敬修看着她,眼里有明显的笑意,虽然脸上还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没有期待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但语气是轻松的,“不是在等我?” 陈诺的脸“唰”地红了。 刘青松哈哈大笑,站起身:“方处,您可算来了!我这戏演完了,人就还给您了!” 他说着,拍拍陈诺的肩膀,朝方敬修使了个眼色,拎起外套就走:“你们聊,我先撤了!” 快步离开,还不忘带上了宴会厅的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陈诺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方敬修。 他看起来……很累。 眼窝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围巾裹得很严实,但还是能看出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你……”她终于找回声音,“你怎么来了?” 方敬修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在刘青松刚才的位置坐下。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说:“不是说了吗?腊月二十三,文渊阁。”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 陈诺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以为……”她小声说,“我以为你很忙……” “是忙。”方敬修又喝了口茶,“下午开了四个小时的会,晚上还有个接待,我让秦秘替我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诺知道。 让秘书替自己去接待,这意味着那个接待的级别不低,而他还是选择来了这里。 这是一种表态。 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的表态。 “那……”陈诺在他对面坐下,手在桌下紧张地绞在一起,“你吃饭了吗?” 方敬修摇头:“吃了点面包垫底,不饿。” 他说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打扮得挺漂亮。” 陈诺的脸更红了。 “就是……”方敬修顿了顿,“穿这么少,不冷?” 他注意到她只穿了连衣裙,虽然室内有暖气,但刚才进来时外面零下七八度。 “有外套的,在那边。”陈诺指了指角落衣架上的白色羽绒服。 方敬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但这次安静,和刚才等待时的焦灼不一样。 是一种……暖融融的、带着某种默契的安静。 陈诺偷偷抬眼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 看起来真的很累。 “修哥,”她轻声说,“你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不累。”方敬修睁开眼,看向她,“就是坐久了,头疼。”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过来。” 陈诺一愣。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陈诺起身,走到他身边。 方敬修抬手,很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让她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陪我坐会儿。”他说。 就这样。没有拥抱,没有牵手,只是让她坐在他旁边,陪他坐一会儿。 但陈诺觉得,这比任何亲密接触都让她心动。 男人在疲惫时愿意让你靠近,是一种最高级别的信任。 尤其像方敬修这样的男人,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不露疲态。他能在你面前放松,说明他心里已经给你留了位置。 她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方敬修重新闭上眼,但按着太阳穴的手指放下了。他就那么靠在椅背里,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的夜色深沉,宴会厅的灯光暖黄。 陈诺看着他闭目的侧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抚平那些疲惫的冲动。 但她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要等,等他主动。等他愿意彻底打开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敬修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杀青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陈诺轻声说:“剪片子,准备青年导演计划的申报材料。”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好。”陈诺顿了顿,小声说,“您……也别太累了。” 方敬修笑了,睁开眼看向她:“现在是谁在啰嗦?” 陈诺也笑了。 方敬修坐直身体,看了眼手表:“十点了。送你回去?” “您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 “走吧。”方敬修已经站起身,拿起外套穿上,“这么晚,不安全。”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陈诺只好穿上羽绒服,跟在他身后走出宴会厅。 聚德楼外的停车场,那辆熟悉的黑色红旗H7停在那里。 老赵下车拉开车门,看到陈诺,笑着点头:“陈小姐。” “赵师傅。”陈诺礼貌回应。 上车后,方敬修对老赵说:“先送她回家。” 车驶入夜色。 方敬修靠在座椅上,忽然说:“今天这顿饭,刘青松安排得不错。” 陈诺一愣:“您是说……” “该来的人都来了,不该来的一个没来。”方敬修语气平淡,“他懂规矩。” 陈诺忽然懂了。 杀青宴邀请谁,不邀请谁,都是学问。 刘青松肯定提前筛选过名单,确保没有那些嘴巴不严、喜欢乱说话的人。 这也是官场潜规则的延伸,在什么场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是算计。 “刘导确实很细心。”她说。 “嗯。”方敬修侧头看她,“你跟他学了不少?” “学了一些。”陈诺老实回答,“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处理突发情况,还有……怎么在圈子里生存。” 方敬修点头:“挺好。” 他没再多说,重新闭上眼睛。 车开到北影宿舍楼下时,陈诺轻声说:“修哥,我到了。” 方敬修睁开眼:“嗯。” 陈诺推开车门,正要下去,忽然回头:“修哥……” “怎么?”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方敬修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进去吧,外面冷。” “好。”陈诺下车,关上门。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色的弧线。 然后她笑了。 笑得特别甜。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 车上,方敬修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她转身走进宿舍楼,才收回视线。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领导,陈小姐今天很高兴啊。” 方敬修“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唇角,是扬着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然后他打字:“到了发个信息。” 发送。 第68章 鸿门宴 周六下午四点,方敬修坐在书房里抽烟。 窗外是冬日的靖京,天色灰蒙蒙的,远处国贸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没戴眼镜,头发有些凌乱,左手夹着烟,右手翻着发改委年度总结报告的第二稿。 茶几上摊着七八份文件,红头白纸,每一份都关系到某个行业明年的走向。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蒂,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到年底了。 这四个字在体制内意味着什么,方敬修太清楚了。 总结要写,汇报要做,明年的预算要批,重点项目要过会。他这几天睡眠时间加起来不到二十小时,眼下的青色连秦秘书都看不下去了,早上偷偷在办公室放了瓶眼霜。 手机震动。 方敬修扫了一眼屏幕,母亲。 他眉头微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才按了接听。 “妈。” “修哥儿,”方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京腔特有的温软,“忙吗?” “年底,肯定忙。”方敬修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爸应该也在忙。”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忙。”方母娇嗔,“你爸一周没回家了,一直在部队处理工作。你也是,好久没回家陪妈妈了。”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忙完这段时间就可以了。” “那今晚回来吃饭吧。”方母说,“你爸工作结束了,说今晚回家。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方敬修沉默。 “怎么?是不是妈妈的话都不奏效了?”方母语气里带上一丝委屈。 “……几点?”方敬修终究是妥协了。 “六点半。你早点回来,妈妈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挂了电话,方敬修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家宴。 这两个字在他这个家庭里,从来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父亲方振国,陆军中将,集团军政委,明年很可能再往上走一步。 母亲林婉清,靖京林家的独女,外公是改革后第一批下海的企业家,如今林家的产业遍布华北。 这样的家庭,每一次家宴都可能是一场小型政治会议。 方敬修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 他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深蓝色羊绒衫,黑色休闲裤,外面套了件黑色长款呢子大衣。没打领带,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吹干后梳成惯常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已经有了四十岁男人才有的沉稳气场。 那是权力滋养出来的气质,眼神锐利,肩背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五点,他开车出门。 从康宁到东山的别墅区,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方敬修一路沉默,车载音响放着肖邦的夜曲,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想陈诺。 昨晚送她回去时,她下车前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修哥,晚安!好梦哟。” 他说:“你也是。” 然后她就笑了,转身跑进单元门。羽绒服下摆在她身后扬起一个欢快的弧度。 年轻真好。 方敬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二十九岁了。 在体制内,这个年纪做到实权处长,前途无量。 但在家族里,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已经是问题。 结婚从来不是感情问题,是政治问题。 方家的独子,要娶的人必须政审全过,身份背景都要强。 父亲不止一次暗示过婚姻是联盟,是资源整合,是确保家族下一个三十年仍然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保障。 所以他不敢跟陈诺捅破那层窗户纸。 不是不喜欢。 是因为喜欢,所以不敢耽误。 她才二十二岁,电影学院还没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的青春就那几年,耽误不起。 而他已经二十九了,迟早要接手家族的联姻安排。到时候,他要怎么跟她说? “对不起,我家里安排了婚事”? 方敬修闭了闭眼。 车驶入东山别墅区。 这里住的人不多,但每一户都分量不轻。 方家的别墅在最深处,三层的小楼,中式园林设计,门口有卫兵站岗。 六点十分,方敬修把车停进车库。 走进客厅时,他脚步一顿。 沙发上除了父母,还坐着两个人,一位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子。 方敬修的眼神瞬间冷了。 这不是家宴。 这是鸿门宴。 “修哥儿回来了!”方母迎上来,笑容满面,“快来,你柳伯伯和思桦来了。” 方敬修迅速调整表情,换上得体的微笑,走过去:“爸,妈。柳伯伯,思桦,您好。” 柳阳,第一部委常务副部长,明年很可能转正。 他笑着起身:“敬修回来了!几年不见,越来越沉稳了。” “柳伯伯过奖。”方敬修颔首,然后看向那位年轻女子。 柳思桦,二十五岁,剑桥大学硕士毕业,现在在靖京外交部欧洲司工作。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坐在那里就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站起身,脸颊微红,声音温柔:“敬修哥,好久不见。” 方敬修伸手与她相握,一触即分:“思桦,你好。” “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方母拉着柳思桦坐下,“思桦那会儿总跟在你后面叫敬修哥,你还嫌人家烦。” 柳思桦脸更红了:“林阿姨……” 方敬修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神色平静:“太久以前的事了,不太记得。” 这话说得很冷淡,但柳阳仿佛没听出来,笑呵呵地说:“孩子大了都这样。思桦现在在外交部工作,经常念叨你呢,说敬修哥在发改委,年轻有为。” “柳伯伯客气。”方敬修拿出手机,开始看邮件,“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方振国,方敬修的父亲,一直没说话。 他穿着便装,但坐姿笔挺,肩背宽阔,五十多岁的人依然保持着军人的体态。他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锐利。 “敬修,”方振国开口,“年底工作忙?” “嗯。”方敬修头也没抬,“年度总结,重点项目审批,都要赶在年前完成。”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柳阳接话,“我听说你们委里那个新能源基地的项目,是你主抓的?做得不错,部里开会时还点名表扬了。” 方敬修抬眼:“谢谢柳伯伯肯定。” “你柳伯伯明年可能要动一动。”方振国忽然说,“到时候你们工作上可能会有更多交集。”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柳阳要升了,如果你娶了他女儿,对你的事业有帮助。 方敬修放下手机,看向父亲:“那是好事。柳伯伯能力出众,应该的。” 避重就轻。 柳思桦坐在母亲身边,一直偷偷看着方敬修。 她想起小时候,大院里的孩子们一起玩,方敬修总是最沉稳的那个。别的男孩爬树掏鸟窝,他就坐在树下看书。 后来他留在国内,她出国留学,再后来…… “敬修哥,”她鼓起勇气开口,“你……现在还单身吗?” 问题直白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方敬修看向她,眼神平静:“是。” “那……”柳思桦咬了咬唇,“你觉得我怎么样?” 这话已经近乎表白了。 方母脸上露出喜色,柳阳也微笑着看着两个年轻人。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思桦,你很好。年轻,漂亮,家世好,工作也好。” 他顿了顿:“但我现在工作很忙,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 拒绝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柳思桦眼圈一红,低下头。 柳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方振国看着儿子,眼神深沉:“敬修,你二十九了。” “我知道。”方敬修说。 “知道就该考虑。”方振国语气加重,“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柳伯伯和我们家是世交,思桦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爸,”方敬修抬眼,与父亲对视,“我的婚事,我自己会考虑。”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客厅里一片寂静。 方母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一行人移步餐厅。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柳思桦几乎没动筷子,方敬修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了点。只有长辈们还在维持着表面的热闹,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八点半,柳家父女告辞。 送走客人,方敬修回到客厅。 方振国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方振国问。 “我的真实态度。”方敬修站在父亲面前,“爸,我知道您为我好。但婚姻这种事,强求不来。” “强求?”方振国冷笑,“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你们年轻人的爱情游戏?方敬修,你是方家的独子,你的婚姻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命运!” “所以我就要娶一个我不爱的人?” “爱?”方振国站起身,身高比方敬修低半头,但气势逼人,“我跟你妈结婚前也只见过三次面!现在呢?我们过得不好吗?”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方敬修难得地提高了声音,“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方振国盯着儿子,“权力游戏,从来就没变过!你以为你坐在发改委处长的位置上,靠的是什么?是你的能力?是,你有能力,但如果没有方家这个背景,你能在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吗?” 方敬修沉默。 “柳阳明年升正部,他的关系网能帮你少走多少弯路,你不清楚吗?”方振国语重心长,“敬修,你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你享受了家族带来的便利,就要承担家族的责任。” 方敬修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疲惫,“但我需要时间。” “时间?”方振国看着他,“你还有多少时间?二十九了,明年三十。三十岁还不结婚,多少人会在背后议论?会对你的晋升产生什么影响,你想过吗?” 方敬修没说话。 他转身,拿起大衣:“我还有工作,先回去了。” “敬修!”方母追到门口。 方敬修回头,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声音软了些:“妈,我没事。让我自己想想。” 他走出别墅,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开。 手机震动,是陈诺发来的信息:“修哥,我今天收拾行李,翻到东海拍的照片了。这张星空特别美,分享给您【图片】” 方敬修点开图片。 是那片他熟悉的穆赛力星空。银河横贯天际,星光璀璨。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很美。”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早点休息。” 发送。 他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西山的夜色。 私心不允许。 理智又警告。 他到底该怎么办? 第69章 推波助澜 腊月二十七,周五中午十二点十分。 方敬修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在首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结束了。 发改委年度总结报告第三稿,重点项目审批清单,明年一季度工作计划……所有压在年底的硬骨头,终于在今天全部啃完。 过完明天就能过个好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下肩颈。窗外是安宁街的车流,再远处是广场。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方暖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垃圾信息。 他想起陈诺昨晚发来的信息:“修哥,明天您工作就结束了吧?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私房菜馆【期待】” 他当时回的是:“考虑一下。” 现在该给答复了。 方敬修合上办公室的门,将请勿打扰的牌子翻到外出就餐那一面。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两侧的办公室门都紧闭着,偶尔有秘书端着文件匆匆走过,看见方敬修时会微微颔首:“方处。” “嗯。”方敬修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秦秘书已经在电梯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方处,下午两点半新能源组的会议材料我放您桌上了。” “下午会议前给我。”方敬修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有几个人。看见方敬修,都往旁边让了让:“方处。” “各位好。”方敬修走进电梯,站在最里面。 电梯缓缓下行,没有人说话。 体制内的电梯文化就是这样。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保持安静是基本礼仪。 秦秘书站在方敬修侧后方,小声汇报:“食堂今天有您爱吃的清蒸鱼,我让师傅留了一份。” 方敬修“嗯”了一声。 电梯到一楼,众人鱼贯而出。 食堂在附属楼,走过去要五分钟。 路上遇到其他部门的同事,免不了又是一番寒暄。 “方处,最近新能源那摊子事辛苦了啊。” “应该的。” “听说你们处今年又要评先进了?” “还没定。” 方敬修一一应着,语气既不热络也不冷淡,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这就是体制内的分寸,太近了容易惹是非,太远了又显得孤傲。 他在这栋大楼里工作了八年,早已深谙此道。 食堂很大,分几个区域。 普通工作人员在大厅,处级以上有独立的小餐厅。方敬修和秦秘书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小方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笑着招手,“来,坐这儿。” 是发改委的副主任,分管能源的刘副主任。 方敬修走过去:“刘主任。” 秦秘书也打招呼:“刘主任。” “坐坐坐。”刘副主任示意他坐下,“正好跟你说个事,下半年部里要组织去广东调研新能源项目,你准备一下,带队去。” “好的领导。” “材料让秦秘书早点准备,这次调研很重要,可能会影响明年的政策导向。” “明白。” 聊了几句工作,刘副主任吃完走了。 方敬修和秦秘书这才开始吃饭。 餐盘里是标准的工作餐: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米饭,还有一小碗冬瓜排骨汤。谈不上多丰盛,但营养均衡,味道也不错。 秦秘书一边吃一边低声说:“今天新政策下来了,X,dU从死刑改为判15天,看来越来越多人进圈了。” 方敬修夹了块鱼,没说话。 “另外,邵云分局那个杨建国,纪委那边已经介入调查了。”秦秘书顿了顿,“估计要脱层皮。”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方敬修动作一顿。 他的手机分两个。 工作手机24小时开机,但基本都由秦秘书保管和接听。私人手机知道号码的人不超过十个,平时很少响。 他拿起手机,解锁。 是陈诺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闭着眼睛,瘪着嘴,表情委屈又可爱。 手指指着面前的餐盘。 应该是她自己做的饭,餐盘里是标准的黑暗料理:颜色可疑的炒青菜,几块疑似鸡肉的物体,还有一坨米饭。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 “修哥,俺不中了……我不是下毒,我真的很认真做了……” 紧接着又一条: “这只鸡死的好冤枉,被我做成这样……” 方敬修盯着手机屏幕,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照片里的陈诺素颜,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瘪嘴的表情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让人想伸手揉揉她的头。 他鬼使神差地长按图片,点了保存。 “领导,”秦秘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笑意,“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方敬修迅速调整表情,收起手机,瞥了秦秘书一眼:“多事。” 秦秘书跟了方敬修五年,太了解他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笑意绝对不是工作相关。能让这位处长露出那种表情的,大概率只有一个人。 “是陈诺小姐吧?”秦秘书压低声音,笑着问。 方敬修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继续吃饭。 但秦秘书已经看出来了。 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领导,人家陈诺小姐哪里不好了?又漂亮又懂事,年轻,还对您有意思。您要是再端着,说不定就被她们学校那些年轻小伙子追走了。到时候您可没地方哭去。” 方敬修夹了块西兰花,语气平淡:“她太小。” “小?”秦秘书挑眉,“隔壁规划司的李部长,女朋友才二十岁,比陈小姐还小两岁呢,人家不也谈得好好的?” “不一样。”方敬修放下筷子,“耽误人家女孩子。” “怎么就叫耽误了?”秦秘书难得话多,“陈小姐喜欢您,您也喜欢她。别否认,我看出来了。这不两情相悦吗?” 方敬修没说话。 秦秘书趁热打铁:“要我说啊领导,感情这事儿,有时候就得冲动一点。您要是一直这么端着,等人家小姑娘心冷了,您再后悔就晚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电影学院追陈小姐的人可不少。富二代,星二代,还有那种家里有背景的,一抓一大把……您要是不抓紧,真有可能被人截胡,要不是她知道看不上我,我都想去追她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方敬修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但秦秘书注意到,他握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说了,”秦秘书继续,“您怎么就知道是耽误她呢?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说不定人家陈小姐就愿意跟您在一起。您要是一直这么瞻前顾后,才是真的耽误她。耽误她遇见对的人。”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方敬修心上。 他想起昨晚父亲的话:“你是方家的独子,你的婚姻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命运。” 又想起陈诺的眼睛,清澈的,亮晶晶的,看着他时满是信任和依赖。 方敬修抬眼看了秦秘书一眼。 秦秘书立刻噤声,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 但方敬修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吃饭吧。” 第70章 别端着了方敬修 两人继续吃饭,气氛有些微妙。 过了一会儿,方敬修忽然开口:“她……跟你说过什么?” 秦秘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陈小姐?没特意说过。就是上次送她去学校,她问了我一些您工作上的事。不是打听机密,就是问您平时忙不忙,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这些。” 方敬修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她还说,”秦秘书观察着方敬修的表情,小心补充,“说您总是熬夜,让我多提醒您休息。还说……您胃不好,让我盯着您按时吃饭。”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但秦秘书能感觉到,领导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办公室的路上, “秦秘,”方敬修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她在一起,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秦秘书停下脚步,认真思考了几秒。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种,您保护好她,她顺利进入这个圈子,得到资源,快速成长。第二种,您保护不好她,她成为别人攻击您的软肋,事业受阻,甚至受伤。” 他顿了顿,看向方敬修:“但以您的能力,我相信是第一种。” 方敬修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感情就像爬山。”秦秘书跟在他身后,轻声说,“您不动,山不会走到您面前的。得您自己往上走,才能看到更美的风景。” 方敬修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说:“你最近话很多。” 秦秘书笑了:“我这不也是为您好吗?” 回到办公室,方敬修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长安街。 他掏出手机,点开陈诺的微信。 那张委屈的自拍还在屏幕上。他看着照片里女孩鼓起的脸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打字:“晚上几点?地址发我。” 发送。 几乎立刻,陈诺回:“您忙完了?!【惊喜】” “嗯。” “那家私房菜馆在簋街,我把定位发给您!六点半可以吗?” “可以。” “好!那晚上见!【转圈圈】” 方敬修看着那个转圈圈的表情,唇角扬起。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办公桌。 桌上有份文件,是父亲早上让人送来的柳思桦的个人简历,以及柳家的背景分析。厚厚一沓,做得像一份项目评估报告。 方敬修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碎纸机前,把整份文件塞进去。 “咔擦——咔擦——” 纸张被切割成细小的碎片。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标题是《关于雍州市建材市场整顿情况的内部通报》。 方敬修点开。 邮件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雍州市近期开展建材市场专项整顿,已查处多家违规企业,下一步将深入调查背后的利益链…… 他想起陈诺的父亲,陈建国。 那个心眼比马蜂窝多的雍州建材商。 方敬修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要不要提醒她? 还是……装作不知道? 他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窗外,冬日的阳光渐渐西斜。 长安街上的车流开始密集起来。 又是一个忙碌的工作日即将结束。 而今晚,他要去见一个女孩。 一个让他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却又忍不住想靠近的女孩。 方敬修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的严厉,母亲的期盼,柳思桦羞涩的脸,还有陈诺那双清澈的眼睛。 感情就像爬山。 你不动,山不会走到你面前。 秦秘书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方敬修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陈诺发了条信息: “晚上见。” 只有三个字。 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表态。 第71 章 他现在只想走向她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发改委三楼走廊。 秦秘书拿着刚整理好的会议纪要,轻敲301室的门:“方处,下午那个协调会的纪要出来了,您过目一下?” “进。” 推门进去时,秦秘书脚步一顿。 方敬修已经站起身,正在穿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不是平时穿的行政夹克。 办公桌收拾得异常整洁,文件分类堆叠在左侧,中央只留下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这个画面让秦秘书愣了两秒。他太熟悉方敬修的工作节奏了:腊月二十七,距离放假还有一天,按惯例这个时间领导应该刚泡好第二杯浓茶,准备再战两小时。 “放那儿吧,明天看。”方敬修系好西装最后一颗扣子,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秦秘书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右上角。那是方敬修习惯放待阅文件的位置。他目光快速扫过桌面,心里大概有了数。 “方处,”秦秘书推了推金丝眼镜,试探性地问,“您这是……要出去?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方敬修拿起车钥匙和黑色公文包,“你早点下班,把车钥匙给我。” 秦秘书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红旗轿车的钥匙。递过去时,他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领导,您这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方敬修接过钥匙,瞥了他一眼:“多事。” 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有几分难得的……轻松? 秦秘书跟了方敬修五年,从方敬修还是副处长时就跟着。 两人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一起处理过棘手的项目,也一起见过官场上的起起落落。私下里,他们的关系早已超越普通上下级。 所以秦秘书敢开这种玩笑。 “难得见您五点半下班啊。”秦秘书笑着跟上,和方敬修一起走出办公室,“我记得上次您这个点走,还是去年老爷子过生日。” 方敬修锁好办公室门,把门牌翻到外出那一面。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腊月二十七,能准时下班的都下班了。 “接她去吃个饭。”方敬修说得轻描淡写,“饭都吃不下的人,怪可怜的。” 秦秘书噗嗤一声笑出来:“是她太可怜,还是您太喜欢了?” 这话说得大胆,但走廊里空无一人,秦秘书知道领导不会真生气。 果然,方敬修只是斜了他一眼:“今晚的夜班给你排上?” “错了错了。”秦秘书立刻认怂,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领导,我就是随口一说。那……祝您马到功成?” 方敬修没接话,径直往电梯走。 秦秘书跟在他身后半步,继续小声汇报:“对了领导,电影学院那边我打听了一下,确实有几个公子哥在追陈小姐。表演系那个姓王的,家里做地产的;导演系一个姓李的,父亲是广电系统的……” 方敬修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秦秘书看在眼里,心里暗笑,继续说:“不过陈小姐都没搭理。听说她这学期特别忙,除了上课就是跟刘青松导演的组,要么就是泡图书馆。”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 “多事。”方敬修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明显缓和了。 秦秘书知道,领导听进去了。 电梯下行到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还有几个常加班内卷的同事在等车,看见方敬修,都愣了一下,方处长今天居然这个点下班? “方处,今天这么早?” “嗯,有点事。”方敬修点头,脚步没停。 “方处慢走!” 走出主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腊月特有的干冷。部委大院里很安静,只有几辆车在缓缓驶出。 秦秘书送方敬修到停车场,看着领导上了那辆黑色红旗。 车窗降下来,方敬修说:“回去吧。” “好嘞。”秦秘书点头,但没立刻走,而是压低声音说,“领导,要我说,陈小姐真的不错。您要是喜欢,就别端着了。这年头,好姑娘可遇不可求。” 方敬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升起车窗。 车缓缓驶出大院,拐上长安街。 秦秘书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车流中,忍不住笑了。 他跟了方敬修五年,太了解这位领导了。 二十九岁坐到实权处长,能力、背景、手腕缺一不可。 但感情上,方敬修其实很……纯情。 不是不懂,是太清醒,清醒到不敢轻易开始。 因为知道一旦开始,就要负责。 而负责这两个字,在方敬修的世界里,重若千钧。 秦秘书掏出手机,给陈诺发了条微信: “陈小姐,方处去接您了。他今天特意提前下班。”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很少这样。腊月二十七,委里还有点的琐碎工作没处理完,他都交给下属了。”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哼着小曲往地铁站走。 难得领导开窍,他这个做秘书的,当然要助攻一把。 --- 车上,方敬修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晚高峰刚开始,从西城到朝阳,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他打开导航,选了一条相对通畅的路线。 车流缓慢移动。 长安街两侧的华灯初上,故宫的角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这个时间点,这座城市正在从白日的忙碌转向夜晚的繁华。 方敬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也是开车去见一个人。 那时候他才二十五岁,刚提副科,开的是辆帕萨特。去见安琦,去见那个后来离开他的女人。 当时的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真心。 可真心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后来他就学会了戴尾戒,学会了不轻易动心,学会了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直到陈诺出现。 她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封闭已久的世界。 车驶入东二环,堵得更厉害了。 方敬修点了支烟,降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烟雾。 他想起了那天和父亲的对话,想起了那份被碎纸机吞掉的柳思桦简历,想起了秦秘书那句感情就像爬山,你不动,山不会走到你面前。 是啊。 他不动,她也不会永远等在原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秦秘书发来的:“领导,刚收到通知,明天的年会总结,部长点名让您做重点发言。发言稿我已经在准备了,晚上十点前发给您审阅。” 方敬修回:“好。” 秦秘书又发来一条:“另外,宁波那边的情况……比想象中复杂。陈建国可能已经被列入调查名单了。” 方敬修眉头一皱。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具体?” “电话里不方便说。晚上您回来,我当面汇报。” 方敬修收起手机,眼神沉了下来。 宁波,陈建国,建材市场整顿…… 这些词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如果陈建国真的出事,陈诺会怎么样? 她会来找他帮忙吗? 他会帮吗? 当然会。 这个答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冒出来。 方敬修苦笑。 完了。 他真的陷进去了。 车流终于开始移动。 .他掐灭烟,踩下油门。 六点十五分,车驶入簋街。 这条著名的美食街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方敬修把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步行往胡同小馆走。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陈诺站在店门口的路灯下,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丸子头,正踮着脚尖往他这个方向张望。 看到他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星。 她笑着朝他招手。 那一刻,方敬修忽然觉得什么家族责任,什么政治联姻,什么前途风险,都去他妈的。 他就想走向她。 就现在。 他加快脚步,朝她走去。 第72章 我会给你铺好路不会让你受伤 陈诺看见方敬修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修哥!”她快步迎上来。 方敬修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陈诺笑着,“老板说包厢在二楼,我们上去吧。” 她转身要带路,方敬修却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走。” 陈诺愣了一下。 这是规矩。 在官场上,谁前谁后都有讲究。领导走前面是权威,让客人走前面是尊重。 方敬修这个动作,是在告诉她:今晚我不是处长,你也不是晚辈,我们是平等的。 她心里一暖,也不推辞,拎着小包率先上楼。 木制楼梯有些窄,方敬修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陈诺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脊背微微发紧,但又莫名安心。 他在保护她。 让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看着,万一她摔倒,他能第一时间扶住。 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是间名为听雪的包厢。推门进去,暖意更甚,屋里开着地暖,穿着羊绒衫都觉得热。 方敬修这才摘下口罩和帽子,随手挂在衣架上。 陈诺转身看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今天没穿正装,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干净利落,黑色大衣脱掉后露出宽阔的肩膀。许是刚在外面冻过,鼻尖有点红,眼神却清亮锐利。 “看什么?”方敬修低头看她,注意到她亮晶晶的眼睛。 陈诺脸一红:“没……就是觉得您今天……挺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诺老实说,“就是感觉……没那么严肃了。” 方敬修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看向窗外。二楼视野很好,能看到簋街灯火通明的夜景,雪花在灯光里旋转飞舞。 “这家店我以前常来。”陈诺在他对面坐下,主动找话题,“老板是四川人,做的川菜特别正宗,但又改良过,不会太辣。”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你很喜欢吃辣?” “喜欢!”陈诺眼睛弯起来,“我觉得人生就像吃辣。刚开始可能会不适应,但习惯了之后,没有辣椒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个比喻让方敬修挑了挑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辣椒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大学时跟同学去吃火锅,被辣得眼泪直流。 后来呢? 后来慢慢习惯了,现在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吃最辣的火锅底料。 人生确实是这样。 从不适到习惯,从抗拒到接受。 “你这个比喻……”他顿了顿,“有点意思。” 陈诺笑了:“是吧?我还觉得,做饭就像治国,火候要准,调料要适量,早了晚了都不行。就像您工作,政策出台的时机很重要,对不对?” 方敬修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聊。 “你懂政策?”他问。 “不懂。”陈诺诚实摇头,“但我懂您。您每次说到工作,眼睛都会亮一点。我想……能让您这么认真的事情,一定很重要。” 这话说得很妙。 不懂内容,但懂人。 方敬修心里那点因为枯燥话题可能冷场的顾虑,瞬间消散了。 “确实重要。”他难得有兴致多说几句,“比如最近在推的新能源补贴政策,看起来只是几份文件,但关系到整个产业的走向。早一年出台,可能催生出一个新产业;晚一年出台,可能就错过了窗口期。” 他说得很专业,用词精准,逻辑清晰。陈诺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术语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他在分享他世界里的东西。 对于男人,尤其是高位男人,适当展现对对方领域的兴趣和野心,是一种高级的吸引。 这些男人在官场沉浮多年,少年气早已被磨平,但他们内心深处,依然会为有野心、有追求的年轻人动容。 因为那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那……”陈诺托着下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修哥,您当初为什么选择做这个?我是说,制定政策、影响行业这种事。” 这个问题让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因为有用。” “有用?” “对。”方敬修放下茶杯,“一个政策,可能改变一个企业的命运,可能影响几万人的就业,可能决定一个地区未来十年的发展方向。这种有用,比单纯赚钱更有意思。”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但陈诺能感觉到那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是权力在握者的从容。 这就是他吸引她的地方。 不是钱,不是权,是那种我能改变世界的气场。 “我明白了。”陈诺轻声说,“就像我拍电影,一个镜头,一句台词,可能影响一个人的情绪,甚至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虽然没您那么大,但也是有用。” 方敬修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嗯,都是创作。” 这时候,菜上来了。 水煮鱼、麻婆豆腐、夫妻肺片、清炒时蔬,还有两碗担担面。红油浮在菜上,香气扑鼻。 “快尝尝!”陈诺给他夹了块鱼,“这家的水煮鱼特别嫩!” 方敬修尝了一口,确实不错。鱼肉鲜嫩,麻辣适中,花椒的香气在舌尖炸开。 “怎么样?”陈诺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方敬修点头,“你很会挑地方。” 陈诺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边吃边聊。 陈诺说了很多剧组里的趣事,刘青松拍戏时骂人的口头禅,江问受伤后天天在群里发康复照片,还有她在青海拍的那段星空视频,被电影学院的老师夸了…… 方敬修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他不怎么说自己的事,但陈诺能感觉到他在放松。 他夹菜的动作很慢,喝茶的频率很规律,背靠在椅子上时,肩膀的线条是松驰的。不像在办公室那样时刻紧绷,也不像在应酬场合那样戴着面具。 这才是真实的他。 陈诺想。 饭吃到一半,方敬修的手机震动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秦秘书发的工作信息。 “抱歉。”他说,“回条信息。” “您忙。”陈诺连忙说。 方敬修很快回完,放下手机,却见陈诺正托着腮看他。 “看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陈诺歪了歪头:“我在想……您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就那样。”方敬修说得简单。 “肯定很帅。”陈诺小声说,“运筹帷幄,指点江山那种。” 方敬修笑了:“哪有那么夸张。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文件、开会、协调。” “那也很厉害。”陈诺认真地说,“我连自己的课表都安排不好呢。” 这话说得有点孩子气,但方敬修听出了里面的真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二十二岁,对未来充满憧憬,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眼睛发亮,会因为他的肯定而开心一整天。 年轻真好。 “你还小。”他说,语气里有种长辈式的包容,“慢慢来。” “您总说我小。”陈诺嘟囔,“我都二十二了。” “二十二也是小。”方敬修给她夹了块豆腐,“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读研,每天泡实验室,什么也不懂。” 陈诺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像盛着碎钻:“可是行业里竞争好大,我怕……” “怕什么。”方敬修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会给你铺好路的,不会让你摔的。” 陈诺愣住了。 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他会说的话。这不是暧昧的承诺,不是模糊的暗示,而是明确的表态,我会护着你,我会为你铺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方敬修看着她怔住的样子,唇角微扬:“怎么了?不相信我?” “不是……”陈诺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没想到您会这么说。”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方敬修拿起茶壶,给她续了杯茶,“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给你希望又不给你保证?” 他抬眼看着她:“陈诺,我不是那样的人。” 陈诺握紧了茶杯。 茶水很烫,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他在教她,教她识别真心与假意,教她分辨哪些是场面话,哪些是落到实处的话。 “我二十二的时候,”方敬修继续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讲故事,“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什么都不怕。后来摔过几次跟头,才明白,有人愿意在前面给你探路,是福气。”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我愿意做那个探路的人。”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陈诺看着他,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她最实在的安全感。 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海誓山盟,是我给你铺路,不会让你摔。 这比一万句我喜欢你都来得实在。 “修哥,”她轻声说,“您对我……为什么这么好?”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雪还在下,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因为值得。”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值得我花心思,花时间,铺路。” 陈诺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怕自己哭出来。 方敬修看着她发红的耳尖,没再说话,只是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气氛安静而温暖。 过了一会儿,陈诺才重新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已经带着笑:“那……我要是摔了怎么办?” “那就扶起来。”方敬修说得理所当然,“摔一次扶一次,总能学会走路。” 这话说得太爹系了,陈诺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方敬修挑眉。 “没什么。”陈诺擦擦眼角,“就是觉得……您好像我爸。” 方敬修挑眉故意挑逗她:“我有那么老?” “不是年龄!”陈诺连忙解释,“是那种……关心人的方式。我爸也总说,他在前面给我探路,让我别怕。” 方敬修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不过……”陈诺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您比我爸帅多了。” 方敬修被她这话逗笑了,很轻的一声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出息。”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饭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还剩小半。陈诺又絮絮叨叨说起剧组的事,方敬修大多时候听着,偶尔点评一两句。 他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上。 比如说到江问受伤后的舆论处理,他说:“刘青松做得对,第一时间统一口径。在圈子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定调。” 陈诺认真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这就是他教她的方式。 不搞填鸭式教学,而是在日常对话中,把那些官场、职场的潜规则,一点一点渗透给她。 第72章 你又在逗我 “几号的飞机回雍州?” 陈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明天下午的航班。” 方敬修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夹了块鱼,细致地剔掉刺,很自然地放进她碗里。 这个动作做得太顺手了,顺手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是照顾,也是占有。 陈诺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肉,心里甜丝丝的。 “您过年……什么打算?”她小声问,也给他夹了块豆腐。 “初一初二在家陪父母。”方敬修顿了顿,“初三开始拜访几位老领导,初四可能要去趟荆都。” 陈诺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这么忙啊……” 方敬修抬眼看她,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怎么,想约我?” 陈诺脸腾地红了,急忙低头扒饭:“没有!我就随口问问……” “没有吗?”方敬修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眼神却带着戏谑,“那可惜了。我原本想着,要是有人约我,初四的行程也不是不能调。” 陈诺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突然点亮的星子。 “我约你!”她脱口而出,因为嘴里还含着饭,话说得又急,一下子呛住了,“咳咳……我约你!我约!” 她呛得厉害,眼泪都咳出来了,整张脸涨得通红。 方敬修脸色一变,立刻起身绕到她身边。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轻拍。 “慢点。”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罕见的紧张,“急什么?” 他另一只手端起水杯,递到她唇边:“喝口水。” 陈诺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流过喉咙,呛咳渐渐平复。 但她的脸更红了,这次不是因为呛到,是因为他的靠近。 他半弯着腰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按在她背上,另一只手拿着水杯。 这个姿势几乎把她圈在怀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烟草的味道,能感受到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热度。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看清他喉结滚动的弧度,能看清他左手小指上那枚银色的尾戒,戒指戴在修长的手指上,衬得骨节分明,有种禁欲又性感的张力。 陈诺的呼吸又乱了。 这手……好想……牵一下。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臊得耳根发烫。 方敬修察觉到她呼吸的变化,低头看她:“好点了?” 陈诺点点头,不敢看他。 方敬修这才直起身,但手还虚扶着她的椅背,确认她真的没事了,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时,他看着陈诺红透的耳尖,忽然笑了。 很低的笑声,带着胸腔的共鸣。 “又耍我,修哥……”陈诺小声控诉,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沙哑。 “我耍你什么了?”方敬修挑眉,“不是你自己急着说话呛到的?” “您明明就是故意的……”陈诺抬起眼,眼眶还红着,却已经带了笑意,“故意说初四有空,等我上钩。” 方敬修不置可否,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菜:“那你说,我为什么故意?”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陈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因为他也想见她? 这话她不敢说。 因为他在逗她玩? 这话她又不想承认。 方敬修看着她为难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出息。”他最终给了这两个字的评价,但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有种……宠溺? 陈诺鼓起勇气:“那……初四真的可以吗?” “嗯。”方敬修应得干脆,“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陈诺连忙摆手,“您告诉我地方,我自己过去就行!”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您说了算。”陈诺乖乖闭嘴。 “那就这样。”方敬修一锤定音,“十点,我去你住的地方接你。” 陈诺心里炸开了烟花,但面上还要强装镇定:“那……我们去看电影?” “随你。”方敬修说,“你想做什么都行。” 你想做什么都行。 这七个字,比任何承诺都动人。 陈诺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簋街的红灯笼在风雪里摇曳,透过包厢的窗户,投进来暖红色的光晕。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已经八点半,桌上的菜基本吃完,方敬修难得胃口好,陈诺因为开心,也多吃了一碗担担面。 “吃饱了?”方敬修放下筷子。 “嗯!”陈诺点头,摸了摸肚子,“好撑。” “活该。”方敬修说,“谁让你吃那么急。” “我高兴嘛……”陈诺小声说。 方敬修没接话,叫来服务员结账。 陈诺想抢着付,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别闹。” 两个字,不容置疑。 陈诺乖乖收回手,看着他拿出钱包,刷卡,签字。动作一气呵成,带着惯有的掌控感。 连付钱都这么帅。 陈诺想。 两人起身,穿好外套。 方敬修还是戴上口罩和帽子,陈诺围好围巾,跟在他身后下楼。 走到门口,老板笑呵呵地送他们:“小陈,下次再来啊!带男朋友常来!” “他不是……”陈诺下意识想解释,却对上老板了然的笑容,脸又红了。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 方敬修侧身,像来时一样,替陈诺挡了挡风。陈诺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帽檐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车在那边。”方敬修说,“送你回去。” “嗯。”陈诺点头,跟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簋街的霓虹灯在雪幕里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声。 “修哥。”陈诺忽然叫住他。 方敬修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陈诺仰头看着他,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像星星。 “谢谢您。”她说,“今天……我很开心。” 方敬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拂去她头发上的一片雪花。 “嗯。”他说,“我也是。” 动作很自然,很短暂。 但陈诺觉得那片被拂过的地方,烫了一整夜。 第73章 我的车全路无阻 腊月二十八,上午十点。 陈诺刚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行李箱,手机就响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屏幕上是两个字:修哥。 “收拾好了吗?”他的信息很简单。 陈诺立刻回:“好了【乖巧】” 发完,她握着手机,心里隐隐有些期待,他会说什么?会不会……说要来送她? 但理智告诉她不可能。 今天是周五,年底最后的工作日,方敬修不可能请假。 果然,下一条信息很快来了:“今天部里有年度总结大会,走不开,送不了你去机场。” 陈诺看着这行字,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气。 但她很快调整情绪,打字:“我知道的,修哥,您忙您的。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这话回得懂事,懂分寸。 方敬修几乎秒回:“我派了司机去楼下接你,十点半到。” 陈诺一愣。 她刚才……根本没提需要接送。 他在她想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我打车也行……”她下意识想拒绝,总觉得太麻烦他。 “现在春运高峰期。”方敬修回得很干脆,“我的车全路无堵。” 陈诺看着这七个字,怔了怔。 全路无堵。 这话说得太霸道了,但在靖京,在这个时间点,这句话有它的分量。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春运高峰中的高峰。靖京各大出城口堵成停车场,地铁里人挤人,出租车一车难求。这个时候说全路无堵,不是吹牛,是实力。 陈诺最终回:“好,谢谢修哥。” 十点二十五分,她拖着行李箱下楼。 小区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8,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看见陈诺出来,立刻下车接过行李。 “陈小姐,方处长让我送您去机场。” “麻烦您了。”陈诺点头。 上车,暖气开得很足。陈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要回家了,但那个有他的靖京,她有点舍不得。 手机震动,是方敬修:“上车了?” “嗯,上车了。”陈诺回,“谢谢修哥安排。” 这次方敬修没再回,应该是在开会。 车驶上东二环,陈诺立刻感受到了什么叫“春运高峰”。 原本宽阔的六车道,此刻挤满了各种车辆。私家车、出租车、大巴车……像密密麻麻的甲壳虫,在寒风中缓慢蠕动。有些路段甚至完全停滞,喇叭声此起彼伏。 “这得堵到什么时候啊……”陈诺看了眼时间,有点着急。她下午三点的航班,现在十点四十,按理说时间充裕,但照这个堵法……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陈小姐别担心,我们不堵。” 话音未落,车已经向右变道,驶向了最内侧的公交专用道。 陈诺一愣,公交专用道? 这个时间点,公交专用道不对社会车辆开放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车已经穿过一个路口。路口站着两个交警,正在疏导交通。 他们看见这辆驶入公交专用道的黑色奥迪,目光在车牌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视而不见。 车继续向前,很快又遇到第二个路口。 这次有个年轻交警似乎想上前阻拦,但被旁边的老交警拉住了。 老交警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交警脸色一变,立刻退后,还对着车行了个礼。 陈诺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方敬修那句话“我的车全路无堵。” 原来是这样。 不是不堵,是别人不敢让它堵。 车驶上机场高速。 这段路更夸张,三条车道都塞满了车,有些路段的车速连二十公里都不到。 应急车道上偶尔有车辆试图加塞,但很快被交警驱赶。 陈诺的车行驶在最内侧车道,速度一直保持在六十以上。遇到特别堵的路段,司机很自然地打方向盘,驶入应急车道。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经过执勤点,交警都只是看一眼车牌,然后移开视线。有次甚至有个交警主动走到路中间,示意其他车辆让行。 陈诺看着窗外缓慢爬行的车流,再看看自己这辆畅通无阻的车,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权力。 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 它能让一条堵死的路为你让出一条通道,能让本该拦截你的人主动为你开道,能让规则在你面前暂时失效。 车很快到了T3航站楼出发层。 司机把车停在最靠近入口的位置,那里明明立着即停即走,禁止长时间停放的牌子,但旁边的交警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去疏导其他车辆了。 “陈小姐,到了。”司机下车,帮陈诺拿出行李。 “谢谢您。”陈诺接过行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个……请问这辆车是……” 司机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方处长交代,一定要把您安全送到。” 陈诺明白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奥迪。它停在禁停区,但周围没有交警过来驱赶。司机站在车边,点了支烟,姿态从容。 这就是方敬修的世界。 一个规则为他让路的世界。 陈诺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办理值机。 候机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方敬修发信息:“修哥,我到机场了,一路很顺利。谢谢您。” 这次方敬修回得很快:“嗯。落地报平安。” “好【爱心】” 发完,陈诺看着那个爱心表情,犹豫了一下,没撤回。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 靖京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明年见,修哥。 她在心里说。 第74章 内部消化 会议结束时,已是中午十二点。 方敬修随着人群走出会议室,几个司局长级别的领导在走廊吸烟区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型社交圈。 他脚步微顿,也跟着走过去。 吸烟区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能俯瞰长宁街的车流。 方敬修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金属打火机“咔嚓”一声,橙红色的火苗跳跃而起。他微微侧头点烟,下颌线在冬日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烟点燃了。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手指夹烟的姿势很随意,但骨节分明的手配上银色尾戒,在烟雾缭绕中莫名有种禁欲的贵气。 那是被权力浸润过的手,干净,有力,掌控着太多东西的走向。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腾出左手掏出来看,是陈诺的信息:“修哥,我登机了,要关机了。到雍州给您报平安。” 方敬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落地跟我说。” 刚发送,旁边发展规划司的赵副司长就凑了过来:“敬修,刚才会上提到的那个新能源补贴细则,你们司是牵头单位吧?” 方敬修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回身:“是的,赵司。初步方案已经报上去了,等委务会讨论。” “动作够快啊。”赵副司长笑呵呵地吐着烟圈,“年轻人就是有冲劲。我们司那些老油条,一个文件能拖三个月。” “赵司说笑了。”方敬修语气平和,“都是分内工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否认自己确实快,也没踩别人,还强调了分内二字,显得谦虚务实。 这就是方敬修在体制内说话的艺术:永远不说满,永远留余地。 旁边另一位领导,产业协调司的刘司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接过话茬:“敬修今年才二十九吧?这个年纪做到实权处长,前途不可限量啊。” 周围几人都点头附和。 方敬修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他太清楚这种场合的套路,先夸你,然后就要关心你了。 果然,刘司长话锋一转:“不过敬修啊,有句话叫遇良人先成家,遇贵人先立业。你现在贵人有了,方政委是你父亲,咱们委领导也看重你。那良人呢?” 吸烟区突然安静了一瞬。 方敬修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但面色不变:“刘司关心了。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 “忙是借口。”刘司长摆摆手,“咱们这行谁不忙?但该成家还得成家。你是方家的独子,这事可不能拖。”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方敬修心里冷笑,来了。 每年年底,这种关心总会以各种形式出现。今年因为他明年很可能提司长,关注度格外高。 “刘司说得对。”旁边又有人接话,是国际合作司的王副司长,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宜,“敬修啊,我有个侄女,在政法部工作,今年二十五。你要不要……” “老王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刘司长笑着打断,“我这边也有个人选,文化部李副部长的女儿,博士刚毕业,现在在京博工作,跟你年纪正合适。”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在竞标一个项目。 方敬修安静地抽着烟,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越来越冷。 这就是体制内的婚姻市场。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 从他二十六岁当上副司长开始,这种介绍就没断过。 体制内的高官婚姻,很少找体制外的。 身份不对等,圈子不同,沟通成本太高。 所以形成了两种主流搭配:官官结合,官商联姻。 前者是强强联合,后者是资源互补。 至于体制内自己消化,部委有专门的相亲组织,各单位也常搞联谊。 但方敬修从来没参加过。 一来没兴趣,二来太忙,三来……他厌恶这种被明码标价的感觉。 曾经有司里的女同事鼓起勇气约他吃饭,暗示可以深入交流。 他还没表态,秦秘书已经委婉但坚决地替他把人挡回去了。后来部里甚至传出了方处长和秦秘书是一对的谣言,他听了只是冷笑,懒得解释。 “敬修,你怎么想?”刘司长看他一直不说话,追问了一句。 方敬修把烟按灭在旁边的灭烟柱上,动作很慢,很从容。 “几位领导的好意,我心领了。”他开口,声音平稳,“不过我现在确实以工作为重。明年司里好几个重点项目要上马,新能源基地二期、智能电网改造……都耽误不得。” 他顿了顿,看向几位领导,眼神诚恳:“而且我还年轻,想再多历练几年。婚姻大事,不急。” 这话说得很漂亮,先感谢,再以工作为由婉拒,最后用年轻这个无可反驳的理由收尾。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刘司长和王副司长对视一眼,都听懂了。 方敬修没兴趣。 但他们也没完全放弃。 王副司长笑着说:“行,那你先忙工作。不过敬修啊,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了。我那侄女确实优秀,追的人可不少。” “优秀的女孩应该有很多选择。”方敬修接话,语气自然,“我祝福她。” 这话的潜台词是:让她选别人吧,别选我。 几个领导都是人精,自然听懂了。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恰好这时,秦秘书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方处,委办那边有个急件需要您签。” 方敬修如释重负,立刻对几位领导说:“抱歉,工作上的事,我先过去一趟。” “去吧去吧,工作要紧。”刘司长摆摆手。 方敬修转身离开吸烟区,秦秘书跟在他身后半步。 走出一段距离,秦秘书才压低声音说:“领导,我都听到了。刘司他们这是……” “正常。”方敬修脚步不停,“明年司长位置空出来,谁都想往我身边塞自己人。” “那您……”秦秘书欲言又止。 “我没兴趣。”方敬修说得很干脆,“婚姻不是交易。” 秦秘书点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过领导,这些话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您明年如果真的提了司长,三十岁的正司级……到时候盯着您的人会更多。” 方敬修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更珍惜和陈诺相处的时光,那种不掺杂利益算计的感情,太珍贵了。 第75章 我中奖了 京国靖京市,腊月二十八,晚七点。 发改委大楼三层大礼堂灯火通明,一年一度的年终总结暨迎新晚会即将开始。 方敬修熄灭了手中的烟,将最后一份文件锁进抽屉。秦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他的发言稿:“领导,还有十五分钟开始。” “嗯。”方敬修起身,接过秦秘书递来的深灰色行政夹克。外套剪裁得体,衬得肩背线条挺拔利落。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镜中男人的眼神沉稳锐利,下颌线干净分明,那是常年身处权力中心养成的气场,不怒自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往礼堂方向走,见到方敬修纷纷放慢脚步,或点头致意,或主动打招呼。 “方处。” “敬修,来了。” “方处长好。” 称呼各不相同,折射出不同的亲疏关系。司长级别以上的叫他敬修,平级或关系近的叫方处,下属或关系一般的叫方处长。 体制内每一个称呼都有讲究,多一个字少一个字,差之千里。 方敬修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从容不迫。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走进大礼堂,暖气扑面而来。 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前三排是司局级以上领导的位置,后面的处长、科长、科员依次排开。 座次就是权力图谱,谁坐第几排,谁挨着谁,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方敬修的座位在第二排正中,左边是新能源司司长郑国栋,右边是发展规划司副司长赵明。 面前的桌签上写着“新能源司副司长 方敬修”,虽然正式任命文件还没下,但内部已经这样安排了。 “敬修来了。”郑国栋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坐。” “郑司。”方敬修在他身边坐下,秦秘书很自然地退到后排秘书区。 “刚才跟老赵还在说你那个新能源基地项目。”郑国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年后就要正式启动了吧?” “是。”方敬修点头,“一期工程春节后招标,三月份动工。” “动作够快。”赵明从另一边凑过来,“敬修啊,你这个项目可是咱们委今年的重头戏。听说常务会上,王副主任点名表扬了?” 方敬修微笑:“领导们重视,我们只是执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成绩,又把功劳归给上级,还不显得刻意。 在这里,会做事重要,会说话更重要。 “谦虚。”郑国栋笑,“对了,你父亲那边……明年是不是也动一动了?” 话题转得突然,但方敬修神色不变:“我不太清楚。” “他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四年了吧?”赵明压低声音,“明年换届,应该要往上走一步了。到时候你这边也提职,父子同喜,双喜临门啊。” 周围几个听到对话的领导竖起耳朵听。 方敬修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假作真时真亦假,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能服从安排。” 说了等于没说。 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既不否认,也不确认,用一个万能句式把话题带过去。 郑国栋和赵明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懂,方敬修不想在这个场合谈这个。 恰好这时,主持人上台,晚会正式开始。 领导致辞,颁奖环节,文艺表演……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方敬修坐在台下,背脊挺直,表情专注,偶尔鼓掌,但眼神深处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感。 这种场合,七分是表演,三分是社交。 他早已习惯。 轮到司级领导发言时,郑国栋上台讲了十分钟。下来后,主持人念到:“下面有请新能源司副司长方敬修同志,代表青年干部发言。” 掌声响起。 方敬修起身,从容不迫地走上台。 舞台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深灰色行政夹克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站定在发言台后,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动作自然流畅。 台下安静下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晚上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礼堂,清晰,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委里青年干部,向各位领导一年来的指导关怀,表示衷心感谢。” 开场白很常规,但方敬修说出来就是不一样,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是装不出来的。 他讲新能源基地项目的意义,讲绿色发展的前景,讲年轻一代的责任。 稿子是秦秘书写的,但他脱稿讲了三分之二,数据信手拈来,政策解读精准到位。 “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国家能源结构转型将迈出关键一步。”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台下,眼神里有种坚定的力量,“这不是口号,是使命。”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方敬修微微颔首,继续:“当然,任何改革都不会一帆风顺。我们会遇到阻力,会遇到质疑,甚至会遇到失败。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我们这一代人扛起责任,勇于担当。”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最后,我想用一句话与各位青年同事共勉……”他顿了顿,目光在礼堂里缓缓扫过,“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方敬修鞠躬,下台。 整个发言不超过八分钟,但效果极佳,既展现了专业能力,又体现了政治觉悟,还不失青年干部的朝气。 回到座位,郑国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讲得好。有水平。” “郑司过奖。”方敬修微笑。 年会发言结束后的掌声还在耳边回响,方敬修回到座位时,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坐下,借着整理领带的动作掏出手机。不是信息,是秦秘书发来的照片。 几张他在台上发言时的抓拍。应该是部里宣传处拍的,惯例会发给本人留念。 照片拍得不错。 灯光恰到好处,角度选得好,把他那种沉稳从容的气场完全捕捉到了。 其中一张尤其出色:他站在聚光灯下,话筒前倾身发言的瞬间,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深邃而坚定,左手微微抬起,像在阐述某个重要观点。 方敬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陈诺的聊天窗口。 选照片,发送。 配文很简单:“刚拍的。” 发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居然会主动给她发自己的照片? 这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反而显得刻意。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听台上的发言,但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 她看到了会说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烦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信息提示。 方敬修几乎立刻掏出来,果然是陈诺。 “【震惊】修哥!!!” 后面跟了一连串感叹号。 “我中奖了!!!” 方敬修看着这几个字,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打字:“?” 几乎是秒回:“奖励你多发一张!!!好帅!!!【星星眼】” 方敬修笑意更深了。他想起她在青海时,每次夸他时那种亮晶晶的眼神。 他故意逗她:“就这?” “这还不够吗!!!”陈诺回得很快,“我要保存下来当屏保!!!” 方敬修刚要回复,下一条信息又来了:“我是学生,送多我一张【可怜】” 他盯着那个可怜巴巴的表情符号,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年会现场灯火通明,周围都是人,但他忽然觉得此刻,他只想听她说话。 他打字:“出息。” 刚要发送…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信息,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陈诺。 方敬修眉头微皱。 她刚才还在开玩笑,怎么突然打电话?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张司长低声说:“领导,接个电话。” 然后快步走向会场侧门,推门出去。 走廊里相对安静,他接通电话:“喂?” “修哥……”陈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修哥……救我……” 方敬修的心猛地一沉。 刚才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停下脚步,声音沉了下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我爸爸……我爸爸被带走了……”陈诺的声音在发抖,能听到背景里机场广播的声音,“我刚下飞机……妈妈打电话……说上午有人来……把他带走了……” 她语无伦次,呼吸急促,显然已经慌了神。 方敬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握紧手机,声音却异常平稳:“你现在在哪?” “在……在机场……刚到雍州……”陈诺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全是无助,“修哥……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听着,陈诺,现在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第一,”方敬修语速平稳,“你先别慌。慌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叫车,立刻回家,照顾好你妈妈。她情绪肯定不稳定,你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嗯……”陈诺吸了吸鼻子。 “第二,”方敬修继续说,“回家后,让你妈妈把所有账本、合同、文件全部锁好。保险柜也好,其他什么地方也好,除了你们母女俩,不要让任何人碰。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第三,”方敬修顿了顿,“不要乱打听,不要乱找人。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和你妈妈现在做的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给你爸爸增加麻烦。” 他说得很直接,很残酷,但这是事实,在调查期间,家属的不当行为往往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诺小声问:“修哥……你会帮我吗?” 方敬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冬夜靖京灯火通明,这座城市的权力网络像一张无形的网,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坐着一个能决定别人命运的人。 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墙上投下幽幽的光。 他靠墙站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然后他说:“我说过,我会给你铺好路的。”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这件事,我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陈诺压抑的抽泣声:“谢谢……谢谢您修哥……” “不用谢我。”方敬修说,“你爸爸那边,我会打个招呼,不会让人为难他。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配合调查需要时间,短则三五天,长则……” 他没说完,但陈诺懂了。 “我明白。”她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稳定多了,“修哥,我相信您。” “好。”方敬修说,“现在,去叫车,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信息。” “嗯。” “还有,”方敬修补充,“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那些同学、朋友。明白吗?” “明白。” 挂了电话,方敬修没有立刻回会场。 第76章 打了一个电话 走廊里传来礼堂内的欢笑声和掌声,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歌舞升平、前程似锦的世界。 而他选择了踏入这个泥潭。 秦秘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声问:“领导,出什么事了?” 方敬修转身,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雍州那边,陈建国被带走了。” 秦秘书脸色一变:“这么快?不是还在整顿初期吗?” “有人想借题发挥。”方敬修冷笑,“或者……陈建国确实有问题。” “那您……”秦秘书欲言又止。 “我答应管了。”方敬修说得很简单。 秦秘书沉默了。 他跟了方敬修五年,太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介入地方纪委办案,是官场大忌。 尤其方敬修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明年就要提司长…… “领导,”秦秘书最终还是开口,“这事……风险太大。” “我知道。”方敬修点头,“但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 他顿了顿,看向秦秘书:“你先回礼堂,跟王副主任说我家里有点急事,先走了。替我道个歉。” “那您……” “我回办公室。”方敬修说,“要打几个电话。” 秦秘书看着他,最终只是点头:“好。” 方敬修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脚步沉稳,背影挺拔。 秦秘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方敬修在台上说的那句话,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而现在,他为了一个女孩,选择了功成不必在我的那部分。 靖京的冬夜,繁华而冰冷。 但此刻,方敬修知道几百公里外的雍州,有个女孩在等他。 等他的消息,等他的帮助,等他的……保护。 那就护着吧。 方敬修想。 既然选择了铺这条路,就得铺到底。 --- 雍州机场,到达大厅。 陈诺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周围人来人往,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广播里航班信息在反复播放。但她像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她和方敬修最后的聊天记录。 那张他发言的照片,还有她开玩笑说要当屏保的话。 就在十分钟前,她还在为这张照片心跳加速。 十分钟后,她的世界塌了一半。 父亲被抓了。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 她想起妈妈电话里崩溃的声音:“诺诺……你爸爸……他们说你爸爸涉嫌行贿……要配合调查……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打电话给你……让你找方处……” 找方处。 爸爸在那种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让她找方敬修。 陈诺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修哥说了:别慌,回家,照顾好妈妈,锁好文件,等他消息。 她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出租车候车区。排队的人很多,她咬着嘴唇,掏出手机叫了专车,这个时候,她不能等。 坐上车,她给妈妈打电话:“妈,我上车了,二十分钟后到家。你听我说,现在把所有账本、合同、文件全部收好,锁进保险柜。一张纸都不能留在外面。” “诺诺……你爸爸他……”妈妈的声音还在发抖。 “爸爸那边有人在帮忙了。”陈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家里的东西,等我来处理。” 挂掉电话,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宁波湿冷的夜景。 雨还在下,车窗上凝结着一层雾气。 她伸出手,在雾气上写下两个字:敬修。 然后很快擦掉。 他会帮我的。 他说过,会给我铺路的。 他说,这件事他管。 陈诺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但这次不是无助的哭,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害怕,有担心,但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保护的安全感。 哪怕天塌下来,有人会说:别怕,我顶着。 第77 章 别怕我在呢 腊月二十八,晚上十一点半。 雍州栎社机场到达厅里人影稀疏。 方敬修提着简单的行李袋走出闸口,黑色风衣的下摆在空调暖风中微微扬起。他没带秦秘书,年底了,该让人家回家过年了。 机场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比他想象的还要湿冷。他站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报出陈诺家小区的地址。 车在雨夜里行驶。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斑。方敬修靠着车窗,看着手机里秦秘书发来的最新信息: “领导,已经联系上李书记。初步情况是:陈建国涉及雍州建材市场垄断案,目前是配合调查阶段,还没立案。关键证据是一份他和某副市长的资金往来记录,金额三百万。” 方敬修盯着那条信息,眉头微皱。 三百万。 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够立案,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操作。 他回:“资金来源查清了吗?” 秦秘书很快回复:“李书记说还在核实。陈建国那边咬定是正常货款往来,但调查组认为时间点有问题,刚好在那个副市长批了建材市场扩建项目之后。” 时间点。 这是调查的关键。 如果真是货款,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点?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 他在发改委干了八年,太清楚这种案子了,往往不是事情本身有多大,而是背后的人想办多大。 “领导,”秦秘书又发来一条,“需要我飞过去吗?” “不用。”方敬修回,“你留在靖京,继续跟进情况。有什么进展随时告诉我。” “明白。” 车停在陈诺家小区门口时,已经快十二点了。这是个老式小区,没有门禁,路灯昏暗,雨水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积起一片片水洼。 方敬修付了钱下车,站在小区门口的雨棚下。他没撑伞,风衣的肩头很快被雨打湿了一片深色。 他掏出手机,给陈诺发信息:“在哪?” 几乎是秒回:“在家。修哥,您那边有消息了吗?” “下楼。”他只回了两个字。 大约过了一分钟,单元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陈诺穿着拖鞋就冲了出来,身上只套了件单薄的居家毛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她看见站在雨棚下的方敬修,整个人愣在原地。 然后,她几乎是飞奔过来的,拖鞋在积水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全然不顾。 “修哥!”她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来了……” 方敬修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行李袋差点掉在地上。他下意识抬手接住她,女孩单薄的身体在怀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跑什么。”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鞋子都湿了。” 陈诺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在雨夜的路灯下亮得惊人:“我爸爸那边……他肯定是被人冤枉的!修哥,你信我……” 方敬修低头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下来,滑过脸颊,她也不擦,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只落水的小猫,等着他救命。 “我知道。”他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稳,“你爸爸不傻。” 陈建国要是真有问题,就不会把女儿送到他身边。 他身边的人不能有政治污点,这是常识,也是底线。 陈建国那种老狐狸,不可能不懂。 陈诺的眼睛更亮了:“您相信我爸爸?” “嗯。”方敬修松开她,抬手把她额前湿透的刘海拨到耳后,“所以我会救他出来的。” 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这就是他的魅力。 不张扬,不承诺做不到的事,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在铁板上的钉子,掷地有声。 他会兜底,会托举,会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你:别怕,有我在。 陈诺忽然觉得她是真的爱他。 不是因为他有权有势,不是因为他能救她父亲,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天塌下来我顶着的气场,那种沉稳可靠的担当感。 陈诺这才注意到,方敬修只穿了一件风衣,里面是单薄的衬衫。 肩头已经被雨打湿了,发梢也挂着水珠。 “您刚下飞机?”她问。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找到地方住了吗?” 方敬修看着她一连串的问题,笑了:“审我呢?” 陈诺脸一红:“我就是……关心您。” “没订酒店。”方敬修实话实说,“太晚了,想着明天再说。” “那……”陈诺咬了咬嘴唇,“要不您先住我家?我妈妈……她吃了安眠药,已经睡了。家里有空房间。” 方敬修挑眉看她。 “就……就只是住!”陈诺连忙解释,“我家是四居室,,但是客房没收拾,我妈今晚情绪不好,我跟我妈一起住,你住我房间……” 她说得语无伦次,脸越来越红。 方敬修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带路吧。” “啊?” “不是让我住你家吗?”方敬修提起行李袋,“走吧,外面冷。” 陈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身带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那个……行李给我提吧?” “不用。”方敬修跟在她身后,“你走前面,看路。” 上楼的时候,陈诺走在前面,方敬修跟在后面。到三楼,陈诺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只亮着一盏夜灯,暖黄色的光线很暗。 “小声点……”她压低声音,“妈妈在睡觉。” 方敬修点头,放轻脚步。 陈诺带他走到房间门口:“这间。被子和枕头今天刚换的,我去给你拿牙刷毛巾……” “等等。”他放下行李袋,“先说你爸爸的事。” 陈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方敬修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陈诺乖乖走过去坐下,但不敢靠太近,只坐了沙发边缘。 方敬修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些:“别怕。我既然来了,就会管到底。” “嗯……”陈诺点头,眼眶又红了。 “你爸爸的事,我初步了解了一下。”方敬修说得很直接,“涉及一笔三百万的资金往来,时间点很敏感,刚好在雍州市副市长批了建材市场扩建项目之后。” 陈诺的脸色瞬间白了:“三百万……不可能!我爸爸不会做这种事!” “我也觉得不会。”方敬修看着她,“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这笔钱到底是什么性质?如果是正常的货款,为什么时间点这么巧?” “肯定是有人陷害!”陈诺激动地说,“我爸爸在雍州做了二十年生意,得罪的人不少……” “冷静。”方敬修按住她的肩膀,“现在不是猜的时候。我问你,你爸爸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生意,关于人际关系,有没有什么反常?” 陈诺努力回想:“他……他上个月跟我说过,有个竞争对手想收购他的公司,他没同意。那个人好像……好像跟市里某个领导是亲戚。” “名字记得吗?” “不记得了……”陈诺摇头,“但爸爸说过,那个人姓周,是做钢材生意的。” 方敬修点点头,掏出手机,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还有,”陈诺继续说,“爸爸前段时间在整理什么材料,说是要留一手。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什么材料?” “我不知道。”陈诺咬着嘴唇,“他就说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万一有什么事……” 方敬修眼神一凛。 留一手。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陈建国那种老狐狸,不可能不留后路。 “你知道可能放在哪里吗?”他问。 陈诺摇头:“爸爸从来不让我接触生意上的事。他说那些东西脏,让我干干净净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方敬修看着她单纯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陈建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女儿。 不让她接触黑暗面,不让她背负太多。 就像……他现在在做的一样。 “修哥,”陈诺小声问,“我爸爸会没事的,对吗?” 方敬修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会尽力。” 这不是承诺,但比承诺更实在。 陈诺听懂了。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没哭出声。 方敬修看着她默默流泪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轻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别哭了。去给我找点吃的,我饿了。” 陈诺这才想起他还没吃饭,连忙站起来:“我给您煮面!很快!” 她小跑着进了厨房。 方敬修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开火声、切菜声,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这一趟,来得值不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没来,他会后悔。 …… 吃完面条,方敬修推开陈诺房间的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贴着电影海报,书架上摆满了导演理论书和碟片,床头还放着个半人高的布朗熊玩偶。空气里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常用的沐浴露味道。 “修哥,牙刷和毛巾都是新的。”陈诺站在门口,递过来一个袋子,“热水器开好了,您洗完澡早点休息。” 方敬修接过:“好。你也去睡吧,别怕,我在。” 他说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陈诺眼眶又红了,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方敬修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衬衫,他习惯在行李袋里放一套备用。躺在陈诺的床上,被子上还有她身上的栀子香。他闭上眼,却没什么睡意。 手机震动,是秦秘书发来的最新进展:“领导,查到那个姓周的了。周文强,宁波华强钢材公司老板,他堂哥是雍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周文彬。” 方敬修眼神一冷。 果然。 他回:“资金往来的时间点,查清楚了吗?” “正在查。李书记说,明早八点他亲自去调卷宗。” “告诉他,我九点到纪委。” “明白。” 发完信息,方敬修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他关掉手机,强迫自己休息。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楼道里有人晚归的脚步声,楼下有野猫的叫声,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压抑的抽泣声,是陈诺母亲。 他没起身,只是静静听着。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现实。 不是风花雪月,是柴米油盐,是生离死别,是一个家庭的生死存亡。 第78章 利益交换 雍州,腊月二十九,清晨七点。 陈诺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推开房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是方敬修在打电话。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对,雍州纪委这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材料我看了,证据链有问题。嗯,上午过去……好,麻烦李局了。” 陈诺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这就是他的世界,电话里谈的是能决定别人命运的事情,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是经年累月浸润在权力中心才能养成的气场。 方敬修挂了电话,转身时看见她,微微一愣:“醒了?” “嗯。”陈诺点头,“您……没睡好吗?” “睡够了。”方敬修收起手机,“你妈妈呢?” “还在睡。”陈诺说,“我去做早餐。” “我帮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房子的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有点挤。陈诺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面条,方敬修很自然地接过锅,打开水龙头接水。 动作默契得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水烧开时,陈诺的母亲林秀琴也醒了。她推开卧室门,看见厨房里的两个人,脚步顿了顿。 “阿姨。”方敬修先开口,放下手中的碗,转过身来。 林秀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深灰色衬衫熨得笔挺,肩背宽阔,站姿挺拔,眼神沉稳锐利。 即使在家里这样随意的环境,也保持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方处长。”林秀琴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麻烦您了。” “阿姨客气。”方敬修说,“叫我敬修就行。”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林秀琴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让她直呼其名,是在降低身份差距,也是在表达亲近。 “早餐马上好。”陈诺说,“妈,您先坐。”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边。 简单的面条,煎蛋,还有昨天剩下的包子热了热。 方敬修吃得很认真,一句话没说,但那种从容的气场让原本紧张的氛围缓和了不少。 吃到一半,方敬修放下筷子,看向林秀琴:“阿姨,我联系了雍州这边的人。上午九点,我们可以去见陈叔。” 林秀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好……好……” 那种想哭又强忍着的表情,看得陈诺鼻子发酸。 “不过,”方敬修继续说,语气很平静,“见了面也不能多说什么。纪委有规定,调查期间不能透露案情。我们只能确认他身体状况,送点生活用品。” “我知道,我知道……”林秀琴擦擦眼角,“能见一面就好……能见一面就好……” 陈诺在桌下握紧了拳头。 早餐后,方敬修进房间换了件衣服,还是深灰色,但换了件羊绒衫,外面套黑色大衣。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但不过分正式。 “走吧。”他说。 三人下楼。 方敬修开的是一辆黑色大众,很普通的车型,但车牌是雍州本地的,显然是他临时借的。 低调。 陈诺想。 这个时候越低调越好。 车子驶向雍州市纪委审查司。 路上,陈诺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手心开始冒汗。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去这种地方。 审查司,光是这三个字就让人心里发毛。她想起电视剧里的画面:冰冷的长廊,铁门,审讯室……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车在红灯前停下时,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绞着衣角的手。 陈诺一愣。 “别紧张。”方敬修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只是配合调查,不是定罪。”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陈诺的手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很凉。 她点点头,手慢慢放松下来。 但方敬修没有松开。 他就那么握着,直到绿灯亮起,才松开手去换挡。 陈诺的脸有点红,悄悄看他一眼,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车子在审查司大院门口停下。 门卫是个中年男人,看见这辆普通的大众,抬了抬手:“干什么的?” 方敬修降下车窗,递出去一个证件,不是身份证,是深蓝色的工作证。 门卫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立正,敬了个礼:“领导请进。” 栏杆升起。 车缓缓驶入大院。 陈诺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门卫还在敬礼,直到他们的车拐过弯才放下手。 这就是权力。 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方敬修把车停在一栋灰色办公楼前。三人下车,林秀琴腿有些软,陈诺连忙扶住她。 “妈,别怕。”陈诺小声说,但其实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方敬修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陈诺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把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她脸瞬间红透。 “没事的。”方敬修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看着她说的。 然后他牵着她的手,走向办公楼大门。 林秀琴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神复杂。 走进大厅,前台坐着两个工作人员。方敬修松开陈诺的手,走上前,再次递出工作证。 “靖京市发改委,方敬修。”他说,“约了李局。”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立刻站起来:“方处长您好!李局交代过了,请跟我来。” 三人被领到二楼的一间会客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京国的国徽,气氛严肃。 “请稍等,李局马上来。”工作人员说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林秀琴坐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陈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工作人员,心跳如擂鼓。 方敬修倒是很从容。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叶罐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走到陈诺身边,低声说:“等会儿见到人,别问案情,别喊冤,就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嗯。”陈诺点头。 “还有,”方敬修看着她,“如果他要交代什么,仔细听,但别当场答应。就说回家商量。” 陈诺继续点头。 这时,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干部。 “方处长!”男人笑着伸出手,“欢迎欢迎!我是雍州纪委的李明达。” “李局。”方敬修与他握手,“打扰了。” “哪里话。”李明达看向林秀琴和陈诺,“这两位是……” “陈建国的家属。”方敬修说,“想见一面,送点东西。” 李明达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按规定,调查期间是不能见家属的。不过……”他顿了顿,“方处长亲自来了,这个面子我得给。但是时间不能长,最多十分钟。” “足够了。”方敬修点头,“谢谢李局。” “小张,带她们去207室。”李明达对身后的年轻干部说。 林秀琴和陈诺连忙起身,跟着那个年轻干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方敬修和李明达。 李明达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走到窗边,点了支烟,才开口:“方处,这事……有点麻烦。” 方敬修在他对面坐下:“怎么说?” “陈建国这个案子,证据很硬。”李明达吐出口烟,“举报材料很详细,账目、转账记录、证人证言……一套一套的。不像临时起意,像准备了很久。” 方敬修沉默。 “而且,”李明达压低声音,“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严办。” “谁?”方敬修问。 李明达摇摇头:“我不能说。但方处,你在靖京那个位置,应该懂,这种时候插进来,对你没好处。” 方敬修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听说你明年要提司长了。”李明达继续说,“为了一个地方上的建材商,不值得。” “他不是普通建材商。”方敬修终于开口,“他是我朋友的父亲。” “朋友?”李明达笑了,“方处,咱们都是体制内的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你那个朋友,是刚刚那个女孩子吧?” 方敬修没否认。 李明达叹了口气:“年轻人啊……重感情是好事,但要分时候。这个案子,你最好别沾太深。” “已经沾了。”方敬修说得很平静,“所以李局,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想看看举报材料。”方敬修看着他,“就看看,不带走。” 李明达脸色一变:“方处,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不合规矩。”方敬修打断他,“所以我才私下找你。李局,你在雍州纪委五年了吧?明年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李明达听懂了。 利益交换。 他沉默了很久,烟燃到尽头都没察觉。 最终,他掐灭烟蒂,站起身:“等我两分钟。” 他走出房间。 方敬修独自坐在会客室里,看着墙上的国徽,眼神深沉。 他在赌。 赌李明达会为了前途妥协,赌陈建国确实是被冤枉的,赌自己能在不引火烧身的前提下,把这件事摆平。 两分钟后,李明达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只能在这里看。”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不能拍照,不能记录。” “好。”方敬修点头。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确实有问题。 不是证据有问题,是逻辑有问题,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抬起头,看向李明达:“李局,这份材料……你信吗?” 李明达没说话,只是又点了支烟。 方敬修明白了。 他把材料装回文件袋,递还给李明达:“谢谢。” “不客气。”李明达接过文件袋,“方处,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你自己把握分寸。” “我明白。”方敬修站起身,“再次感谢。” 两人握手。 这时,门被推开,林秀琴和陈诺回来了。 林秀琴情绪比之前稳定了些。陈诺扶着她,看到方敬修,眼神里闪过一丝依赖。 “见完了?”方敬修问。 “嗯。”陈诺点头,“爸爸说……让您费心了。”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三人离开审查司。 方敬修什么都没说。 但陈诺能感觉到,他在思考。 思考怎么破这个局。 她想起了刚刚爸爸说的话“小诺,如果方处长真的来了……那你这辈子,跟定他了。” 她握紧了拳头。 跟着他。 心甘情愿。 第79章 解决 车驶入老城区,在陈家楼下缓缓停稳。 方敬修熄了火,却没有立即下车。他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母女:“阿姨,您先上楼休息,我和陈诺去办点事。” 林秀琴一愣:“方处长,这……” “放心。”方敬修语气平静,“我保证,今晚陈叔能回来。” 这话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林秀琴不敢相信:“真的……真的能回来?” “能。”方敬修点头,“但需要陈诺跟我去一趟。” 陈诺立刻挺直背:“我去!”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深意:“可能会见到一些……不太好的人。” “我不怕。”陈诺说,“只要能救我爸。” 方敬修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林秀琴点点头:“阿姨,您先回去。等我们消息。” 林秀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沉稳的眼神,最终选择相信。 她下了车,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单元门。 车里只剩下方敬修和陈诺两人。 “修哥,”陈诺小声问,“我们要去见谁?” “举报你父亲的人。”方敬修重新发动车子,“或者说……幕后指使。” 陈诺的心猛地一沉。 车子在雍州老城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茶楼前。 茶楼门面很普通,招牌上写着静心茶舍四个字,但门口停着的几辆黑色奥迪却暗示着这里不简单。 方敬修下车,陈诺连忙跟上。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陈诺一愣。 “别紧张。”方敬修低声说,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等会儿跟在我身边,看我眼色。” 他的手温暖有力,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那种被保护的感觉,让陈诺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两人走进茶楼。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请问几位?” “周国良订的包间。”方敬修说。 服务员眼神一闪,立刻躬身:“请跟我来。” 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门虚掩着。 方敬修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两个四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面容有七八分相似。 看见方敬修进来,两人同时站起身。 “方处!”年长些的那个笑着伸出手,“久仰大名!” 方敬修与他握手,力道不轻不重:“客气。这位是……” “这是我弟弟,周洪才。”男人介绍,“我是周国良。” 雍州建材行业的两条地头蛇,陈建国最大的竞争对手。 方敬修点点头,拉着陈诺在对面坐下。 他的手一直没松开,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牵着,放在桌上。 周氏兄弟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看了看陈诺,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位是陈小姐吧?”周国良笑着开口,“陈建国的女儿?真是年轻有为。” 陈诺咬紧嘴唇,没说话。 方敬修替她接了话:“周总,今天来,是想谈谈陈建国的事。” “陈建国啊……”周国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他涉嫌行贿偷税,证据确凿,这有什么好谈的?” “证据确凿?”方敬修笑了,笑容很淡,但带着冷意,“你确定?” 周洪才接过话:“方处,您是靖京来的领导,可能不了解我们雍州的情况。陈建国这个人,在行业里名声一直不好,这次被查是迟早的事。” “是吗。”方敬修松开陈诺的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点燃。整个过程慢条斯理,有种掌控节奏的从容。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才缓缓开口:“可我看到的材料,完美得不像真的。所有的账目、转账记录、证人证言……严丝合缝,天衣无缝。” 周国良脸色微变:“方处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敬修弹了弹烟灰,“这么完美的证据链,要么是事实,要么……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周洪才干笑两声:“方处说笑了。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既然证据确凿,那自然是事实。” “证据可以是真的,但动机可以是假的。”方敬修看着他,“周洪才,建材市场整顿是大势所趋。但有些人,想借整顿的机会,除掉竞争对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种做法,很不聪明。” 周国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方处,您今天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方敬修摇头,“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怎么解决?” 方敬修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诺:“陈诺,你有什么想说的?” 陈诺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点自己。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他在给她机会,让她亲自参与这场博弈。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周氏兄弟:“周伯伯,周叔叔。我爸在雍州做了二十多年建材,虽然生意上有竞争,但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这次的事,我知道是有人陷害。我只求两位……高抬贵手。” 她说得很诚恳,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但眼神很坚定。 周国良看着她,忽然笑了:“陈小姐,你说得轻巧。但这件事……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能解决的。你父亲的事,牵扯太广。”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没这个背景,没这个能力。 陈诺咬紧嘴唇,下意识地看向方敬修。 方敬修正好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他抬起头,看向周氏兄弟,眼神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难道说,”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我女朋友的背景吗?” 女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包厢里激起层层涟漪。 陈诺整个人僵住了,脸瞬间红透。 周国良和周洪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知道方敬修和陈诺关系不一般,但没想到……这么不一般。 “方处,”周国良的语气软了些,“您……和陈小姐……” “我们在交往。”方敬修说得理所当然,“陈建国是我女朋友的父亲,我的岳父。所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周国良,我这个人做事,讲究规矩。如果是正常的商业竞争,我不管。但如果是用不正当手段陷害……”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周洪才脸色难看:“方处,您这是在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方敬修笑了,笑容很淡,“是提醒。雍州建材市场整顿,是为了规范行业发展。但如果有人借机搞小动作,被查出来的话……”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我记得,你们容能集团在雍州新区有个物流园项目吧?好像……还等着发改委的批文?” 周国良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个物流园项目,是荣能集团未来三年的核心。如果批文下不来,前期投入的几个亿就全打水漂了。 “方处,”周国良的声音有些发抖,“您……” “批文的事,本来很顺利。”方敬修喝了口茶,“但如果你坚持要按现在的路子走……那就不好说了。” 赤裸裸的要挟。 但方敬修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包厢里陷入死寂。 周国良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不到三十岁,穿着简单的羊绒衫和大衣,但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权力。 不需要拍桌子瞪眼,不需要大声呵斥,只需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企业的生死。 最终,周国良败下阵来。 “方处,”他深吸一口气,“陈建国的事……可能确实有些误会。” “误会?”方敬修挑眉。 “对,误会。”周国良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些举报材料……可能需要重新核实。我认识几个朋友,可以帮忙……疏通一下。” 方敬修这才满意地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周国良连连点头,“方处放心,明天……不对,最晚一个小时后,陈建国一定能出来。” “好。”方敬修站起身,重新牵起陈诺的手,“那我们就等你的好消息。” 周氏兄弟连忙起身送客。 走到门口,方敬修忽然回头:“对了。批文的事,我会关照的。只要物流园项目合规,该批的都会批。” 这是给甜枣。 周国良立刻明白:“谢谢方处!我们一定合规经营!” 方敬修点点头,牵着陈诺离开。 走出茶楼,坐进车里,陈诺还处于震惊状态。 她看着方敬修发动车子,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修哥……您刚才说……女朋友……” 方敬修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怎么?不愿意?” “不是!”陈诺连忙摇头,脸又红了,“就是……就是没想到您会这么说……” “不说,他们不会罢休。”方敬修说得直白,“在雍州这种地方,人际关系比法律更管用。我必须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动你就是动我。” 陈诺的心脏砰砰直跳。 你是我的人。 这话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车子驶出茶楼所在的街区,方敬修才再次开口:“你做得很好。刚才在包厢里,不卑不亢,很有分寸。” 陈诺抿了抿嘴唇:“我怕我说错话……” “没说错。”方敬修说,“你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越紧张越要稳住。你稳住了,别人才会忌惮你。” “嗯。”陈诺用力点头。 “我回你家收拾一下行李,今晚你爸回来,我不方便。” “我帮你!” 她看着窗外的雍州街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一个男人,会牵着她的手,告诉她:别怕,有我。 第80章 喝醉了 回到小区楼下。 “修哥,”她轻声问,“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方敬修皱眉:“胡说什么。” “就是……”陈诺低下头,“为了我家的事,你要欠那么多人情,还要……” “陈诺。”方敬修打断她,声音沉了下来,“看着我。” 陈诺抬起头。 方敬修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雪松香。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求我,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可怜。”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我想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懂吗?” 陈诺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心脏砰砰直跳。 “懂……”她小声说。 “那就别胡思乱想。”方敬修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 林秀英看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解决了。”方敬修言简意赅,“叔叔下午应该就能回来。” 林秀英眼眶瞬间红了,抓住方敬修的手:“敬修……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阿姨客气了。”方敬修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这是应该的。” 他转身去收拾行李。 行李很简单,就一个旅行袋,五分钟就收拾好了。 两人刚走到门口,方敬修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罗书记。” 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敬修啊!你来雍州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老李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 方敬修笑了笑:“罗书记,我就是来办点私事,不敢打扰您。”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罗书记声音热情洋溢,“晚上我做东,一定得赏光!地点我发你,六点半,准时到啊!” “罗书记太客气了……” “别推辞!就这么定了!”罗书记说完,挂了电话。 方敬修收起手机,陈诺小心翼翼地问:“是……领导?” “嗯,市委的罗书记。”方敬修说,“晚上请吃饭。” “那……你去吗?” “去。”方敬修说,“这种饭局,推不掉。” 他顿了顿,看向陈诺:“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陈诺眼睛一亮:“我可以去吗?” “可以。”方敬修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场合,可能会有人问东问西。” “我不怕。”陈诺说,“有你呢。” 方敬修看着她信赖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 宁波私人会所的包厢里,气氛热烈得近乎粘稠。 方敬修端起酒杯,对着主位上的李卫国和罗建军举杯:“李书记,罗政委,这次的事,多亏两位关照。我敬二位。” 透明的白酒在杯子里晃荡,五十三度的茅台,香气辛辣。 他一仰头,整杯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面不改色。 “好!”罗建军拍桌,“敬修爽快!来,满上!” 陈诺坐在方敬修身边,看着他面前已经空了的第三个酒杯,手指在桌下绞紧了衣角。她能看出来,方敬修在替她喝。 替她陈家欠下的人情喝,替她父亲平安归来喝。 按照规矩,李卫国帮了这么大的忙,陈家该摆一桌大酒郑重致谢。 但现在陈建国刚回家,身体还没恢复,这顿酒,自然落在了方敬修身上。 官场上的感谢,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 得喝,得实实在在地喝到对方满意,喝到对方觉得这人懂事。 第四杯敬市主任,第五杯敬副职,第六杯敬…… 陈诺看着方敬修一杯接一杯地喝,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修哥,我替你喝一杯吧?” 方敬修侧过头看她,眼神还清明,但眼角已经泛红:“小孩子喝什么酒。” 他说得自然,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不容置疑。 这是规矩,她不能喝。 一来她是小辈,二来她是女人,三来……她是他带来的人。 他得护着她,连酒都得替她挡。 罗建军看在眼里,笑呵呵地说:“敬修,你这护得也太紧了。小陈都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 “陈诺这人年纪小,以后有事情还望您们多关照!”方敬修说得理所当然,又端起一杯,“罗政委,我敬您。” 第七杯。 陈诺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喝酒时利落的下颌线,看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在替她扛。 扛下所有的应酬,扛下所有的人情,扛下这一杯杯高度白酒。 饭局进行到九点半时,方敬修已经喝了不下十杯。 一斤白酒下去了,他的坐姿依然笔挺,说话依然条理清晰,但陈诺注意到他夹菜的手,开始有轻微的颤抖。 “敬修啊,”李卫国红着脸,拍着他的肩,“你这酒量,真是得了你爸的真传!方政委当年在部队,就是出了名的能喝!” 方敬修笑了笑,没接话。 又喝了几轮,终于散场。 走出会所时,冬夜的冷风一吹,方敬修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陈诺立刻扶住他:“修哥?” “没事。”他说,声音还算平稳。 但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时,重量明显比平时重,他是真的醉了。 车来了。 方敬修先让她上车,自己才坐进去。 关上门,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有些重。 “修哥,难受吗?”陈诺小声问。 “有点。”他诚实地说,“白酒喝太急了。” 车开到香格里拉酒店。陈诺扶着他下车,走进大堂。这次前台没多问,只是恭敬地递上房卡。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里,方敬修闭着眼靠在轿厢壁上,脸色有些苍白。陈诺扶着他,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杂着烟草和雪松的味道。 “修哥,到了。”她轻声说。 方敬修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 他接过房卡,刷卡开门。 走进套房,他没去卧室,而是直接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仰着头,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陈诺连忙去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沙发上那个身影,那个在饭局上谈笑风生、掌控一切的男人,现在卸下所有防备,露出了疲惫的真实模样。 水烧开了。 她倒了杯温水,走到沙发边。 “修哥,喝点水。”陈诺蹲下来,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方敬修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温水滑过喉咙,他轻轻舒了口气。 陈诺放下水杯,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 她的手指很凉,力度很轻。 方敬修闭着眼,任她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好了,不难受了。” 陈诺收回手,却没起身。 她就那么蹲在沙发边,仰头看着他。 暖黄的落地灯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那枚银色的尾戒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第81 章 女朋友 陈诺的视线落在那枚尾戒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问:“修哥,你的尾戒……戴很久了吗?” 方敬修睁开眼,眼神清醒了些。他抬起左手,看着那枚尾戒,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 “嗯。”他声音很低,“五年了。” 五年。 从他二十四岁,到二十九岁。 陈诺的心脏狠狠一缩。 “陈诺。”方敬修忽然叫她全名,语气是少见的严肃。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有些路,”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清晰,“不是很好走的。” 陈诺屏住呼吸。 “和我恋爱,可能会没结果。”方敬修看着她,眼神复杂,“可能会地下情很久,可能会见不得光,可能会……最后还是要分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的婚姻,不是我的爱情,是我的政治生活。这条路,很难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像在给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陈诺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挣扎和克制。 然后,她站起身,俯身,钻进了他的怀里。 方敬修僵住了。 陈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仰起脸,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嘴角。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蝴蝶的翅膀拂过。 但方敬修的心理防线,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克制也消失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重新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完全不同,是成年人的吻。 带着酒气的炽热,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诺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紧,能感觉到他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陈诺,”他在她耳边喘息,“你想清楚了?” “嗯。”她点头,声音颤抖,但坚定,“我想清楚了。” 方敬修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了。 他站起身,抱着她,走进卧室。 套房里的灯光很暗,只有落地窗外宁波三江口的夜景,远远地投进来一片朦胧的光。 方敬修把她放在床上,俯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汪望不见底的深潭。 “别怕。”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陈诺摇头:“我不怕。” 她伸出手,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方敬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汹涌的欲望。 宁波的夜景在窗外流淌,像一条光河。 陈诺闭着眼,感受着他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个印记。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划过她皮肤时,激起一阵阵战栗。 她能感觉到他的克制, 这就是方敬修。 连失控,都带着分寸。 …… “忍一忍。”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很快就好。” …… “修哥……” “修哥……” “我在” “我在。” 冬落在地。 冬夜的空气很夜的空气很冷,但两人的身体热得像要燃烧。 结束后,他抱着她,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粗重。 过了很久,他才翻身躺到一边,但手臂依然环着她。 陈诺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逐渐平缓的心跳,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左手小指上的尾戒。银质的戒圈已经被体温焐热,在她指尖微微发烫。 “修哥,”她轻声问,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明天……你还戴它吗?”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膛深处震出来,带着疲惫,也带着某种释然。 他抬起左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那枚戴了五年的尾戒。 指根处已经留下一圈淡淡的印记,皮肤比周围白一些,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戴了五年了。”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陈诺的心微微收紧。 但下一秒,方敬修做出了一个让她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捏住戒圈,缓缓转动,然后将那枚尾戒从左手小指上摘了下来。 金属脱离皮肤的瞬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举着那枚小小的银戒,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在告别什么,又像在迎接什么。 然后,他牵起陈诺的右手,将尾戒套在了她的食指上。 戒圈有点大,在她纤细的手指上松松地挂着,但刚好不会滑落。 “以后,”方敬修看着她,眼神在黑暗里亮得惊人,“还请女朋友帮我保管了。” 陈诺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的那枚尾戒,他的尾戒。 那个象征不婚主义、象征独立、象征他五年心结的东西,现在戴在了她的手上。 “修哥……”她的声音在发抖,“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方敬修的手指覆上她的手,将她的手掌合拢,连带着那枚戒指一起握在掌心,“我的东西,给我女朋友保管,天经地义。” 他说女朋友三个字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陈诺知道这背后的分量,他认了。 不是暧昧,不是推拉,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了这段关系。 方敬修笑了,很轻的笑声。他把她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不是梦。”他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陈诺,你听着,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男朋友了。这件事,我认。”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盖章: “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 陈诺在他怀里点头。 “第一,我们的关系,暂时不能公开。”方敬修的声音很平静,“我明年要提司长,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岔子。你能理解吗?” “能。”陈诺小声说。 “第二,”他顿了顿,“我家里……情况复杂。你可能要受些委屈。” “我不怕。” “第三,”方敬修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这条路不好走。可能会很长,可能会很难,可能会……没有结果。” 陈诺迎着他的目光:“难走也没关系,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走。” 她抬起手,看着食指上那枚松垮垮的尾戒,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此刻就在她手上。 不是戒指本身,是他交付的信任,是他卸下的防备,是他五年心结的钥匙。 “修哥,”她小声说,“这戒指……我会好好保管的。” “嗯。”方敬修握住她的手,“等以后……” 他没说完,但陈诺懂了。 等以后,等他可以公开的时候,等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时候,等这枚戒指可以从她食指上,换到别的手指上的时候。 窗外,宁波的夜色深浓。远处三江口的灯光渐渐稀疏,城市在慢慢沉睡。 方敬修抱着陈诺,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亲密过后的疲惫感涌上来,陈诺在他怀里渐渐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方敬修轻轻抽出被她压着的手臂,起身下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修哥?” “我去冲个澡。”方敬修低声说,“你睡。” 她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肩背宽阔,腰线劲瘦,背上还有她刚才无意识抓出的红痕。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很快响起水声。 陈诺重新闭上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戒圈。 金属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就像他这个人,表面冷硬,内里温热。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在华尔道夫的宴会厅里,他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这枚尾戒,眼神疏离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那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枚戒指会戴在她手上。 更想不到,他会成为她的男人。 水声停了。方敬修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来,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味。 陈诺自然地滚进他怀里。 方敬修搂住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睡吧。” “修哥,”陈诺在他怀里小声说,“明天你就要回靖京了。” “嗯。” “我会想你的。”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年后,我去看你。” “真的?” “嗯。”他顿了顿,“李局长的扶持计划,年后要启动。我总要去看看你工作的情况。”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深意,他在给她创造见面的理由。 “好。”她在他怀里点头。 “睡吧。”方敬修又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我送你回家。” 陈诺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她的手指上,戴着他的尾戒。 第82章 细节 清晨六点,天色还未大亮。 陈诺是在一阵低沉的说话声中醒来的。她睁开眼,看见方敬修背对着她坐在床边,只围着一条浴巾,正低声讲着电话。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赤裸的背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肩背很宽,肌肉线条是常年锻炼塑造出的那种,不夸张,但每一寸都透着力量感。脊椎沟深陷,腰线收紧,浴巾边缘卡在髋骨的位置,再往下就是…… 水珠沿着脊背缓缓滑落,消失在浴巾边缘。 陈诺脸一热,移开视线。 目光落在他拿着手机的手上,指节分明,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 她想起武沁依说的指节粉嫩的男人最行了,现在才知道这话不假。 方敬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这次的事,多亏您斡旋。雍州这边,李书记和罗政委都给了面子。”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方敬修也笑了:“是,欠您一个人情。等年后,我带女朋友上门,亲自感谢您。” 女朋友。 这三个字他说得坦荡自然,却让陈诺的心脏狠狠一跳。 电话又说了几句,方敬修应道:“好,那年后我让秦秘约您时间。嗯,您先忙。” 挂了电话,他刚想起身,后背就被温软的身体贴住了。 陈诺从后面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赤裸的背上,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纹理。沐浴露的清爽混合着他特有的雪松香,很好闻。 方敬修身体微顿,随即放松下来。他侧过头,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吵醒你了?” “没有。”陈诺小声说,“我自己醒的。” 她顿了顿:“修哥,这又欠了个人情……为了我家的事……” 方敬修转过身,面对着她。 浴巾松了些,露出结实的胸腹肌理。晨光里,他的身体线条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禁欲,却充满张力。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人情是硬通货。用对了地方,就是资源。” 他顿了顿,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但给你用,我不觉得是浪费。给女朋友兜底,是男人该做的事。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算什么男人?”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他在教她。 教她权力运作的规则,也在教她,她在他心里的分量。 “嗯。”陈诺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乖。”方敬修揉了揉她的头发,“快起床。洗手间里有新衣服,我刚让人送来的。” 陈诺这才注意到床尾凳上的女装,米白色羊绒衫,浅灰色阔腿裤,藕粉色羽绒外套,还有全套内衣,尺码分毫不差。 她脸一热:“你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方敬修起身走向衣帽间,浴巾下的长腿线条流畅,“让人去商场买的。你昨天的衣服沾了酒气,不能穿了。” 这个男人,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方敬修也已经穿戴整齐。 深灰色羊绒衫配黑色休闲裤,外面是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 头发梳成背头,露出深邃的眉眼。 他又变回了那个沉稳从容的方处长。 但陈诺知道,不一样了,昨夜之后,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方敬修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唇角扬起很淡的弧度:“走吧,送你回家。你爸爸还在等你。” “那你呢?”陈诺问,“今天就要回靖京了?” “嗯。”方敬修点头,“下午三点的机票。罗政委那边安排的专车送机。” 陈诺脸上的失望藏不住:“那……又要分开了?” 方敬修看着她垮下去的小脸,抬手轻捏她的脸颊:“很快就见面了。年初四,我处理好家里的事,就飞来找你。” “真的?”陈诺眼睛亮了。 “真的。”方敬修说,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李局长的扶持计划年初八启动,我总要去看看。” 两人心照不宣,他是来看她的。 陈诺开心了,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那你答应我,年初四一定要来。” “答应你。”方敬修搂住她,声音带笑,“现在可以走了吗?女朋友。” --- 车是雍州市委安排的黑色奥迪A6,雍州市委专职副书记的座驾。 罗建军把专车派来送方敬修,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表态。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深色夹克,看见方敬修牵着陈诺出来,立刻下车开门,动作恭敬但不谄媚。 “方处长,陈小姐,请。” 车子驶出酒店,往陈诺家方向开。 路上遇到几个红灯,每次停车,旁边车辆的司机都会下意识看一眼这辆三号车,在雍州,这个车牌代表的东西,懂的人都懂。 陈诺靠在方敬修肩上,忽然小声说:“修哥,我想送你去机场。” “不用。”方敬修说,“我送你回家,然后直接走。” “可是……”陈诺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好久不能见了。求你了,让我送你去机场吧?” 她难得撒娇,方敬修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最终妥协:“好。” 高速路上,陈诺一直紧紧牵着方敬修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也在回握她,力度不大,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给人安全感。 “修哥,”她忽然问,“你回靖京……家里是不是有很多事?”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嗯。过年,总有些应酬推不掉。” 他说得含蓄,但陈诺听懂了,是家族安排的应酬。 那些可能涉及联姻的饭局,那些他不得不面对的选择。 她握紧他的手:“年初四,你一定要来。” “一定。”方敬修看着她,“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车到机场时,方敬修没让司机开进出发层,而是在门口停下。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里面人多眼杂,你别进去了。” 陈诺咬着唇,没说话。 方敬修松开她的手,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这个,帮我保管。” 陈诺接过来,沉甸甸的:“这是什么?” “一些资料。”方敬修说得很简单,“年后会用到的。放在你那儿,我放心。” 他没明说,但陈诺听懂了,他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参与他的世界。 这些可能是涉密的文件,可能是重要的材料,他交给她保管,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连接。 “好。”她用力点头,“我会保管好的。” 方敬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了。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年后见。”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诺连忙跟着下车,站在车边看着他。 冬日寒风凛冽,方敬修黑色风衣的下摆被吹得扬起。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摆了摆手:“回去吧。” 然后转身,提着行李袋,大步走进航站楼。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像一棵青松,能扛住所有的风雪。 陈诺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动门后,许久没动。 司机下车,轻声说:“陈小姐,罗书记交代了,让我送您回家。” 陈诺回过神,点点头,重新上车。 车子驶离机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又看了看自己食指上那枚松垮的尾戒。 等以后,也许能换个位置,换个意义。 车子汇入高速的车流。 陈诺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他,他喝酒时的侧脸,他谈判时的眼神,他亲吻时的炽热,他今晨说给女朋友兜底是男人该做的事时的笃定。 手机震动,是方敬修的信息:“登机了。文件袋最上层是我的工资卡,密码你生日。过年买点喜欢的。” 陈诺连忙打开文件袋,最上面果然有张卡,下面是一沓材料,《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实施细则(内部讨论稿)》《文化产业发展专项资金申报指南》,还有一份……《关于雍州建材市场整顿后续工作建议》。 最后那份,显然是方敬修自己写的。 字迹遒劲有力,条理清晰,从政策层面给出了解决陈建国问题的长效机制。 他在为她铺路,铺一条长远的路。 陈诺握着那张卡和那些材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次,是暖的。 第83章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弥漫着米粥的香气。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干净的居家服,手里拿着今天的《雍州日报》。报纸挡住了他的脸,但翻页时沉稳的姿势,已经让陈诺悬了一整夜的心彻底落下来。 “爸!”她鞋子都没换,直接扑进父亲怀里。 陈建国放下报纸,伸手接住女儿,掌心宽厚温暖,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吓着了?” “吓死了……”陈诺的声音闷在父亲怀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我以为……” “以为你爸出不来了?”陈建国笑了,笑声里透着疲惫,也透着某种看透世事的坦然,“放心,你爸没那么容易倒。” 陈诺从他怀里抬起头,仔细端详父亲,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清明,精神还算不错。 “爸,”她小声问,“在里面……他们没为难你吧?” “为难?”陈建国摇摇头,“没人为难我。好吃好喝供着,就是问话。问那些资金往来,问和周文彬的关系,问建材市场扩建项目的内情……”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但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会有人来救我。” 陈诺眼圈一红:“你是说修哥……” “除了方敬修,还能有谁?”陈建国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跟爸说说,他怎么救的我?” 陈诺在父亲身边坐下,把这两天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从方敬修深夜飞抵雍州,到早上在纪委看卷宗,再到中午和周家兄弟的谈判,以及最后那顿感谢酒。 她说得很详细,陈建国听得很认真。 “就这样,”陈诺最后说,“一顿饭,几个电话,你就回来了。”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诺诺,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爸爸一直希望你靠近方敬修了吧?” 陈诺点头:“知道了。” 陈建国苦笑,“这次的事情,如果不是方敬修出面,就算我把所有家产都赔进去,也未必能出来。周文彬关系网盘根错节。普通人想动他?难。” 陈诺握拳:“我也想成为他这样的人!” “成为方敬修那样的人?”陈建国看着她,眼神深邃,“那你要聪明点。他现在给你铺好路了,你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要吸取他的一切资源,人脉、眼界、思维方式。你要打造一个方敬修版的陈诺。” 他握住女儿的手,语气郑重:“这需要付出比常人加倍的努力。你要用他的托举,坐到跟他一样的高度,去看靖京官场的起起落落。懂吗?” “我懂。”陈诺用力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枚松垮的尾戒,手指轻轻转了转戒圈。 陈建国的目光落在戒指上,眼神一动:“这是……他的尾戒?” “嗯。”陈诺声音很轻,“他说,让我帮他保管。” 陈建国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脸上慢慢露出笑容:“那就好。这说明,他是真的放下前女友了。” “前女友?”陈诺猛地抬头,“爸,你知道他前女友的事?” “知道一点。”陈建国说,“当年方敬修还是个小科长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叫安琦。那女孩很漂亮,也很聪明,但野心太强。方敬修当时没什么背景,方家也特地不给他资源,所以他给不了她想要的资源,她就跟了另一个政委,后来一路升到了文旅集团的副总。” 陈诺的心揪了一下:“那……修哥他……” “他应该是被伤到了。”陈建国叹气,“男人对初恋都有心结。尤其是方敬修这种性格,他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强,没能托举起她,她才离开。所以现在对你……” “他会百分百托举我。”陈诺接话,声音有些发涩。 “对。”陈建国看着女儿,“这是他解心结的方式。所以诺诺,你要珍惜这个机会,他有个前女友,其实是好事。” “好事?” “嗯。”陈建国笑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安琦教会了他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去保护一个人。他现在对你做的这些,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那些不计代价的付出,可能都是当年他想给安琦却没能力给的。” 陈诺沉默了。 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话,有些路,不是很好走的。 也想起他今早说的,给女朋友兜底,是男人该做的事。 原来这些话背后,藏着那样一段往事。 “爸,”她轻声问,“你觉得……我和他能走到最后吗?” 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冬日的街景。 良久,才开口:“诺诺,爸爸做生意做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事。官场的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政治的事。方敬修是方家的独子,他的婚姻,关系到整个家族的政治命运。”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所以, 陈诺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所以,如果你想和他走到最后,光有感情是不够的。你要有能站在他身边的资本,事业、能力、背景。你要让方家觉得,你配得上他。” 陈诺握紧了拳头,食指上的尾戒硌得掌心发疼。 “我会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会跟他站在一起的。” 陈建国看着女儿眼里的光,欣慰地点点头:“那就好。年后李局长的扶持计划,是你第一个台阶。好好走,别让他失望。” “嗯。” “还有,”陈建国补充,“那枚戒指,好好保管。那是他的承诺。” 陈诺低头,看着食指上的银戒。戒圈内侧有细小的划痕,是长期佩戴留下的痕迹。 她想象着这枚戒指在方敬修手上戴了五年的样子,二十四岁到二十九岁,从青涩到成熟,从失意到释然。 现在,它在她手上。 这是他的过去,也是他们的未来。 “爸,”陈诺忽然想起什么,“修哥给了我一个文件袋,让我保管。” “什么文件袋?” 陈诺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陈建国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里面不是什么文件,是几张照片,方敬修在雍州这次动用的人脉关系网,每个人的职务、联系方式,以及可能用到的资源类型。还有一份简要的政商关系图谱。 这不是普通的资料,这是权力地图。 他连在雍州的路都给陈诺铺好了。 “他连这个都给你了……”陈建国喃喃道。 “怎么了?”陈诺问。 “没什么。”陈建国把文件袋递还给她,眼神复杂,“好好收着。这是他的信任,也是你的底气。” 陈诺接过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厨房里,林秀英端着一锅热粥走出来:“父女俩聊什么呢?快来吃饭。” 三人围坐在餐桌前。 白粥冒着热气,配着几碟小菜。 很简单的早餐,但陈诺吃得格外香,这是劫后余生的第一顿饭,是一家人重新团聚的第一顿饭。 “妈,”她忽然说,“年初四,修哥说来宁波看我。” 林秀英一愣:“来看你?还是……” “来看我。”陈诺肯定地说,“他说,李局长的扶持计划年初五启动,他来看看。” 林秀英和陈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情绪,欣慰,但也担忧。 “那你要好好准备。”林秀英说,“别让人家失望。” “嗯。”陈诺点头。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脑海里却已经在想,年初四,穿什么衣服见他?说什么话?要不要给他准备什么礼物? 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陈建国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女儿碗里。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玻璃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光。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陈诺手指上的那枚尾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第84章 回家 飞机降落在机场时,已是傍晚六点。 方敬修走下舷梯,冬日的靖京寒风凛冽,吹得风衣下摆猎猎作响。他拉高衣领,快步走向出口。 接机口,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等在那里,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敬修!” “赵叔。”方敬修点头。 老赵跟了他父亲三十年的司机,也是看着方敬修长大的长辈。 他从方敬修手里接过行李袋,笑眯眯地打量他:“瘦了。雍州那边吃得不好?” “还行。”方敬修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就是没睡好。” 这是实话。 雍州这几天几乎没睡过整觉,陈建国的事要运作,各种关系要打点,再加上和陈诺那一夜……他确实累了。 老赵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疲惫,但没多问,只是说:“车上备了参茶,喝点提提神。” 两人往停车场走。方敬修问:“赵叔,我爸回来了吗?” “还没呢。”老赵说,“振国哥还在部队,说今晚八点前能到家。你妈在家等着,说是你未婚妻也来了。” 方敬修脚步微顿:“未婚妻?” “对,柳家的姑娘。”老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下午就来了,陪着你妈插花聊天呢。” 方敬修的脸色沉了下来。 柳思桦。 她倒是会挑时候。 老赵见他脸色不好,压低声音:“敬修,赵叔多句嘴,柳家这门亲,你妈挺看中的。你要是真不愿意,得早做打算。”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上车后,老赵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方敬修拧开,浓烈的参茶香气扑鼻而来。他喝了几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 窗外的靖京城华灯初上,高楼大厦的霓虹连成一片光海。 老赵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敬修,你赵叔我跟你爸三十年,有些事看得明白。柳家这门亲,说到底是政治联姻。你妈看中的是柳家的关系网,柳家看中的是你的前途。” 他说得很直白。 方敬修睁开眼:“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赵说,“但你赵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年头,联姻那一套,不如以前管用了。你爸当年娶你妈,那是两家门当户对,互相借力。但现在……” 他顿了顿:“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往上走,不一定非要靠婚姻。” 方敬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没说话。 老赵继续说:“你爸那位置,明年肯定要动。到时候你就是正司级干部,三十岁的正司级……多少人眼红。婚姻这个事,得想清楚是锦上添花,还是埋雷。” 这话说得很实在。 方敬修沉默了很久,才说:“赵叔,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老赵笑了笑,“你从小就聪明,赵叔信你。” 车开进西山别墅区。门口的卫兵看见车牌,立刻敬礼放行。 方家灯火通明。老赵把车停进车库,方敬修拎着行李袋下车。 走进客厅,果然看见柳思桦坐在沙发上,正陪林婉清插花。茶几上摆着一大束白梅,清冷的香气在暖融融的室内弥漫。 “修哥儿回来了!”林婉清看见儿子,立刻放下手里的花枝,笑着迎上来,“累不累?” “妈,”方敬修把行李袋交给佣人,看向柳思桦,点了点头,“思桦。” “敬修哥。”柳思桦站起身,脸颊微红,“你回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思桦下午就来了,陪我插花聊天。”林婉清拉着儿子的手,“你这孩子,去宁波也不说一声,害得思桦担心。” 方敬修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一点私事,没必要惊动别人。”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也很疏离。 柳思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敬修哥说得对,是我多事了。” “怎么会是多事。”林婉清打圆场,“思桦这是关心你。”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说:“妈,我有点累,先上去洗个澡。晚饭好了叫我。” “去吧去吧。”林婉清摆摆手,“好好休息。” 方敬修转身上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房间里很干净,显然是每天都有人打扫。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政治经济类的,也有几本军事理论。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西山的夜景。远处山峦起伏,近处别墅区的灯火星星点点。 掏出手机,他给陈诺发了条信息:“我到家了。” 几乎秒回:“修哥!【爱心】你累不累?有没有好好休息?” 方敬修看着那个爱心表情,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回:“还好。你呢?” “我在陪爸爸妈妈看电视!爸爸精神好多了,还说等你来宁波,要亲自下厨感谢你!” 方敬修笑了:“告诉他,不用客气。” “不行!爸爸说一定要谢!他还说……”陈诺顿了顿,“还说想见见你。” 方敬修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见家长。 这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回:“好,年后我去雍州,当面拜访叔叔阿姨。” 陈诺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方敬修收起手机,走进浴室。 热水淋下来,冲去一身疲惫。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陈诺的脸,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睡着时安静的样子,还有……她在他身下时的样子。 陈诺。 他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雾气朦胧的自己。 左手小指上的戒痕还在,皮肤比周围白一圈。 五年了,第一次摘下那枚尾戒。 第85章 现在生也不算晚 方敬修下楼时,客厅里的气氛正微妙。 林婉清半倚在方振国身侧的沙发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丈夫肩章上的流苏,那是她三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心情好或不好时都爱这么做。 “你说你儿子,越大越有主意了。”她声音里带着特有的软糯,哪怕五十岁了,撒娇起来依然自然,“柳家那门亲事多好,思桦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他倒好,不冷不热的。” 方振国坐得笔挺,任妻子靠着,目光落在手里那份军报上,只“嗯”了一声。 “都怪你。”林婉清轻哼,“当年怀他的时候,你天天在部队不着家,我说想要个女儿,你都说好好好,结果生出来是个小子。要是生个女儿,我现在早抱外孙了,哪用操这份心。” 这话说得娇嗔,方振国终于从军报上抬起眼,无奈地看了妻子一眼:“胡说八道。” “我哪胡说了?”林婉清直起身,“我爷爷那辈就是有名的实业家,我爸爸改革后第一批下海,攒下这份家业。当初介绍人把我介绍给你这个……”她顿了顿,学着当年介绍人的口气,“靖京第三十八军最年轻的团政委的时候,我就想,当兵的,得多无趣啊。”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结果呢?某人看着沉稳,见面第三次就敢拉我手。” 方振国老脸一红,咳嗽一声:“有人在呢。” 方敬修站在楼梯拐角,听着父母的对话,眼里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他母亲林婉清,林家独女,太爷爷那辈就是靖京名流,外公八十年代下海,赶上了第一波红利。 而他父亲方振国,方家三代从军,爷爷是开国少将,父亲参加过自卫反击战,他自己十八岁入伍,从排长一路做到集团军政委,明年大概率要升中将。 这样的结合,当年震动靖京。 大商无政不稳,大政无商不活。 林家需要军方背景保驾护航,方家需要雄厚财力支撑人脉运作。 一场婚姻,两个家族各取所需,但又不仅仅是交易,方振国这个在军营里泡大的铁血汉子,哪里见过林婉清这样明媚鲜活、又带着世家底蕴的姑娘? 而林婉清见惯了商场的虚与委蛇,对方振国那种军人特有的沉稳踏实,反而生出向往。 于是水到渠成。 方敬修走下去,难得揶揄道:“妈,现在练个小号也不迟。我看我爸这体格,再生几个没问题。” 林婉清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儿子,脸一红:“胡说什么!我都准备抱孙子了,还生孩子,像什么话!” 方振国放下军报,瞪了儿子一眼:“没大没小。” “吃饭。”他起身,往餐厅走。 餐厅里,菜已经摆好了。 三人落座,佣人退下,关上门。 饭吃到一半,方振国放下筷子,看向儿子:“敬修,柳家那门亲事,你怎么想?” 该来的还是来了。 方敬修夹菜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自然。 他知道不能直接摊牌说有女友,那只会激化矛盾,让父母对陈诺产生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 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工作:“爸,妈,我仔细想过这件事。” 林婉清眼睛一亮,以为儿子松动了。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换了个角度:“明年您要往上走一步,肩上多个星,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我这边,如果顺利,明年也能提正司长。”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三十岁的正司级,父亲是战区上将,这个组合,在外人眼里已经够扎眼了。” 方振国眼神微凝。 “如果这个节骨眼上,我再和柳家联姻,”方敬修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做工作汇报,“柳阳明年大概率提正部,到时候我们两家就是一门两高官,” 方振国眼神一凝。 “方家军方背景,林家商业帝国,我发改委实权,柳家地方大员。”方敬修一字一句,“四股力量拧成一股绳,树大招风。” 餐厅里一片寂静。 林婉清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这些年,盯着我们的人少了?” 方敬修继续,“纪委巡视组每年都来,审计从没断过。为什么?因为我们太显眼了。爸,您常跟我说,在体制里,要藏拙,要闷声发财。” 他看向母亲:“妈,您当年和爸结婚后,爸的晋升路是不是比之前难走了?多少人背后使绊子?” 林婉清脸色变了变,想起那些年的艰难,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柳家不好。”方敬修话锋一转,“思桦很优秀,柳叔叔对我也很照顾。但政治联姻,在现在这个环境下,风险大于收益。”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母亲碗里:“我的建议是,缓一缓。等您晋升落地,等我司长位置坐稳,等这阵风头过去。到时候再谈,也不迟。” 这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既没直接拒绝,又摆明了利害关系; 既照顾了父母的面子,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方振国沉默了很久,最终拿起筷子:“先吃饭。” 这三个字,等于默认了儿子的说法。 林婉清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最终也叹了口气:“修哥儿说得……也有道理。当年我们结婚,你爸确实被折腾了好一阵。” 她给儿子盛了碗汤:“那这事……就先放放?” “放放。”方振国说,“不急。” 方敬修接过汤碗,面色如常:“谢谢妈。” 心里,却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暂时过了。 吃完饭,方振国回书房处理文件,林婉清去花园散步。 方敬修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谈判赢了,但他没有丝毫轻松感。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父母现在被他说服,是因为他的话在理。 但迟早,他们会重新提起这件事。 而到时候,他需要有更好的理由。 或者说需要有足够分量的筹码。 他走到窗边,掏出手机。屏幕上,陈诺的信息还停留在晚饭前:“修哥,爸爸说等你来雍州,要跟你喝两杯!【偷笑】” 方敬修看着那个偷笑的表情,唇角扬起。 他打字:“告诉他,我酒量不好,让他手下留情。” 陈诺秒回:“才不信!你在雍州喝那么多都没事!” 方敬修笑了:“那是装的。” “我就知道!【哼哼】” 方敬修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西山的夜色。 陈诺。 二十二岁,电影学院没毕业,父亲是个商人,虽然有脑子,但毕竟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和他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但他已经选择了。 尾戒摘了,话说了,人也睡了。 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而是铺路。 铺一条能让陈诺快速成长的路,铺一条能让她尽快站到他身边的路,铺一条……能让父母最终接受的路。 李局长的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只是第一步。 他要让她在圈子里站稳脚跟,做出成绩,积累人脉,建立自己的价值。 等到她足够耀眼,耀眼到别人提起她时,不再只是方敬修的女朋友,而是国家级著名青年导演陈诺。 到那时候,他牵着她的手走到父母面前,才能说: “爸,妈,这是我选的人。” 而不是… “爸,妈,这是我喜欢的人。” 前者是告知,后者是恳求。 方敬修要的是告知。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秦秘书发了条信息:“年后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的详细方案,发我一份。另外,帮我约一下广电总局的张副局长,就说我有点私事请教。” 秦秘书很快回复:“明白。领导,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不用。”方敬修回,“我自己来。” 他要亲自为陈诺铺这条路。 用他的资源,他的人脉,他的智慧。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 窗外,夜色渐深。 方敬修站在窗前,许久没动。 左手小指上的戒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但他知道,那里很快会有新的戒指。 不是尾戒。 是另一种承诺。 第 86章 新年快乐 除夕夜,晚上十点。 东山深处的方家祠庙,青砖灰瓦在冬夜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不是对外开放的寺庙,是方家私有的宗祠,始建于清末,建国后重修,只供奉方家先祖。 车队在庙前空地停下。 方敬修下车,黑色大衣在寒风里扬起。他抬头看了眼庙门上的匾额,“方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肃穆庄严。 庙门打开,一个穿着青色僧袍的中年僧人迎出来,是庙里常住的大师,明镜大师。 他双手合十:“方政委,林居士,方处长,里面请。” 三人走进院子。 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古柏参天。正殿里灯火通明,已经站了二十多人,都是方家各房的人。 最前面站着一位老人,九十高龄,腰背挺直如松。 方兴林今年八十七,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坐在宗祠正厅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根黄花梨拐杖。 老爷子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不说话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方振国、林婉清夫妇站在老爷子左侧,方敬修站在右侧。 后面按辈分排开,方振国的两个妹妹和妹夫,几个堂兄弟,再往后是小辈,总共二十余人。 人不多,但在靖京这个圈子里,方家以精闻名:从政的都在要害部门,从军的衔都不低,经商的也都做得体面。 这就是方家的生存哲学,不追求枝繁叶茂,但求每一枝都挺拔。 “人都齐了?”方兴林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齐了,爸。”方振国答道。 “那开始吧。” 宗祠正厅里安静下来。请来的住持明镜大师身穿金色袈裟,率四名僧侣步入厅堂。檀香点燃,烟雾袅袅升起,在肃穆的厅堂里弥漫开一种庄严的气息。 明镜大师先诵《楞严经》选段,声音浑厚低沉,梵音在梁柱间回荡。方家众人垂首静立,无人言语。 诵经毕,明镜大师转向方兴林,合十行礼:“老将军,可以开始了。” 方兴林站起身。 方振国和方敬修一左一右搀扶,但老爷子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走到宗祠正中的供桌前。 供桌上供着方家五代祖宗牌位,最上方是方兴林的父,供品摆得讲究:整猪头、全羊、五谷、鲜果,按照老规矩层层码放。 方兴林接过明镜大师递来的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高举过顶,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三鞠躬。 “方家列祖列宗在上,”老爷子声音沉稳,“不肖子孙兴林,率阖族老小,敬告先祖:今岁国泰民安,家宅安宁。子孙虽不才,亦各尽其责,未辱门风……” 一套祭文念得中规中矩,是几十年的老例。但接下来,老爷子话锋一转:“望先祖保佑,来年我族子弟各安其位,各展其长。”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实在。 祭祖从来不只是缅怀先人,更是凝聚族人、明确目标的仪式。 老爷子退下,方振国上前敬香。他话更少,只说了句“不负先祖,不负国家”,便退回原位。 轮到方敬修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一代里最出挑的,明年三十岁的正司级,方家未来的指望。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堂兄弟姐妹的目光,羡慕的,敬畏的,复杂的。 这就是家族。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勾心斗角的戏码,是更现实的、更牢固的利益共同体。 靖京这种地方,大家族很少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解放得早,思想开化,更重要的是对后代的托举才是关键。 男孩女孩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出人才,能在各个领域占据位置。 他接过香,点燃,三鞠躬。 烟雾缭绕中,他抬眼看向那些黑色牌位,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爷爷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军功章,想起父亲肩章上的星,想起母亲说的大商无政不稳。 这就是他要扛起的担子。 他开口,声音清朗:“敬修必恪尽职守,光耀门楣。” 简短,但足够了。 之后是按辈分依次敬香。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无人交谈,连孩子都安安静静。这就是大家族的规矩,敬畏与秩序,刻在骨子里。 祭祀仪式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已近五点,冬日天色开始暗了。 众人移步到宗祠东侧的议事厅,这是方家每年除夕的固定流程:祭祀,然后家庭会议。 议事厅里摆着长条会议桌,座位早已按辈分安排好。 方兴林坐主位,方振国坐左侧首位,林婉清次之,方敬修坐右侧首位。 其余人依次落座。 佣人端上茶点,关门退出。 “都说说吧。”方兴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今年各自怎么样。” 这是每年的例行汇报。 方家子弟无论从政、从军、经商,都要简明扼要地说说一年的成绩和来年的打算。 不是炫耀,是互通有无, 谁遇到困难了,其他人能帮就帮;谁有资源了,看看能不能给自家人用。 方振国的大妹夫先说:“爸,我们集团今年海外业务拓展得不错,在东南亚拿了两个大项目。明年打算进军非洲。” “非洲那边,我有个老部下在那当武官。”方兴林点点头,“回头我把联系方式给你,有事可以找他。” “谢谢爸!” 接着是二妹:“我们学校今年拿了三个国家重点实验室,明年招生规模要扩大。就是教职工宿舍紧张,市里批地一直没下来……” “地的事,”林婉清开口,“我让华兴旗下的人跟你对接,他们刚在你们学校附近拿了一块地,可以合作开发。” “谢谢嫂子!” 这就是方家的运作模式,互相托举,共同发展。 一个人走得快,但一家人才能走得远。军政商学,各领域都有人,这张网才能织得密,织得牢。 轮到小辈时,气氛轻松些。 一个堂弟刚考上法学系,说想毕业后进最高法;一个表妹在投行做分析师,今年业绩全组第一。 方兴林听得认真,偶尔点评两句,都是切中要害的干货。老爷子虽然退休多年,但眼光和见识还在。 最后,轮到方敬修。 “爷爷,爸,妈,”他站起身,“我这边,今年主要抓了两个大项目,都上了委里的年度亮点工作清单。明年司里老王到点退休,我这边……应该能接上。” 他说得含蓄,但在场谁都明白应该能接上就是十拿九稳。 方兴林满意地点头:“好。敬修啊,你比你爸当年强。你爸三十岁的时候,还在师里当参谋长呢。” 方振国咳嗽一声,没说话。 “不过,”老爷子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得说你。” 方敬修心里一紧。 “你今年二十九了,”方兴林看着他,“个人问题,该考虑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方兴林继续说:“方家子嗣单薄,你这一代,就你一个男丁。你堂弟表弟们都还小,指望不上。你得抓紧,多生几个,旺一旺我们方家的人丁。” 这话说得很传统,但在场没人觉得不对,传承,是这种家族最根本的关切。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尴尬的笑,是那种带着点调侃的笑:“爷爷,您这是要我把工作重心从发改委转移到计生委啊?” 议事厅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笑声。 连严肃的方振国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方兴林也被逗笑了,用拐杖虚点了他一下:“你这小子!” 气氛顿时轻松了。 方敬修放下茶杯,语气轻松:“爷爷,您放心,您曾孙迟早会有。但现在真不急,我明年才三十,司长的位置还没坐稳,现在就结婚生孩子,精力分散,反而耽误事。” 他说得有理有据,又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撒娇:“再说了,现在生孩子多贵啊。奶粉钱,学区房,补习班……您得先让我攒攒家底不是?” 众人都笑了。 连方振国都无奈地摇头。 方兴林被他逗乐了:“就你歪理多!行行行,你自己有打算就好。” “遵命,爷爷。”方敬修笑着说。 话题就这么被轻松带过了。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主要是协调各家明年的资源需求。 方敬修安静听着,偶尔记几笔, 这些都是家族内部的人情往来,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 这就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抱团取暖,共同上升。 家庭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了。众人陆续离开,方敬修陪着父母最后走。 走出祠庙,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跨年了。 车开回别墅的路上,方振国忽然开口:“敬修,你今天应对得很好。” 方敬修看向父亲。 “不硬顶,不承诺,用玩笑带过。”方振国说,“这才是政治智慧。” 方敬修沉默。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方敬修下车,看着父母走进家门,却没立刻跟进去。 他站在冬夜的寒风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陈诺在十分钟前发来信息:“修哥,新年快乐!” 方敬修看着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新年快乐。”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很快就能见了。” 发完,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夜空。 靖京禁放烟花,天空一片漆黑,只有星星点点的寒星。 陈诺。 再等等。 等我为你铺好路,等我为你扫清障碍,等我……能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站在所有人面前。 他转身,走进家门。 身后,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87章 梦见她了 年初一,方敬修罕见地睡到了九点。 这是多年来第一次。往常哪怕是节假日,生物钟也会在七点准时把他叫醒,发改委的工作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但昨天除夕守岁到凌晨,加上在宁波那几天几乎没睡,疲惫终于压过了自律。 他是被梦惊醒的。 梦里有陈诺。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陈诺,不是穿着嫩黄裙子在校园里等他的少女,不是在青海荒原上冷静割衣服止血的场记,也不是在酒店套房里被他抱在怀里的姑娘。 是她背对着他,赤裸的背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瓷白的光泽。 青丝从肩头滑落,垂在腰间,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发尾扫过腰窝的凹陷。 她的肩胛骨像蝴蝶的翅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脊椎沟深陷,一路向下,消失在腰线之下……,光线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那是一种介于少女与女人之间的青涩性感,纯真又撩人。 然后他就醒了。 方敬修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看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到身下…… 方敬修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难得骂了句脏话:“操。” 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梦了。 上次大概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时期。 这些年在官场沉浮,早就学会了如何克制欲望,如何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工作中。 但前几天在雍州酒店的那场亲密,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刚开荤的男人,梦见女朋友,再正常不过。 方敬修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他赤裸的上身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是常年坚持锻炼和良好生活习惯造就的体魄。 他下床,走进浴室。 冰冷的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浇在滚烫的皮肤上。他闭着眼仰头,任由水流冲刷着脸和身体,试图把脑海里那个画面冲散。 但没用。 陈诺背对着他坐在床沿的画面,她回眸时清澈又带着羞涩的眼神,她纤细的手指触碰到他胸膛时的微颤……这些细节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方敬修关上水,擦干身体。 他没穿正装,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件深灰色卫衣套上。 卫衣是羊绒材质,柔软舒适,领口有些宽松,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下身是黑色运动裤,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但那种经年累月养成的沉稳气质依然存在。 走出浴室,他看了眼凌乱的床单…… 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事。 倒也不是觉得丢人,有生理需求再正常不过。 但他不想让任何人,哪怕是最信任的佣人,知道他因为一个女人而失控。 方敬修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拆下床单和被套。他在部队待过,这些内务活做得干净利落。 然后他抱着那堆床单被套走出卧室,下楼,拐进后院的洗衣房。 路上遇到佣人张妈,对方看见他抱着床单,愣了一下:“少爷,您这是……” “没事。”方敬修面不改色,“我自己来。” “这怎么行,我来……” “不用。”他打断张妈,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去忙别的。” 张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退开了。 方敬修走进洗衣房,把床单被套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设置程序,启动。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个从小被人伺候长大的少爷。 但他必须这么做,不能让佣人看到。 不是怕丢脸,是谨慎。 方家这种家庭,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万一传出去方处长年初一早上自己洗床单,有心人稍微联想一下,就能猜出个大概。 而陈诺现在,还不能被摆到台面上。 处理完床单,他回到主楼。刚走进客厅,就听见里面传来谈笑声。 第 88章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从洗衣房出来时,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方敬修脚步一顿,家里来客人了。 他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口,走进客厅。 果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三叔方振华一家,四姑方文静一家,还有几个远房亲戚。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热茶,气氛热闹而融洽。 “哟,修哥儿起床了!”三叔方振华第一个看见他,笑着打招呼,“难得啊,大年初一能睡到这个时候。” 方敬修微微一笑:“三叔,新年好。” 他走过去,在母亲林婉清身边的空位坐下。林婉清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笑意:“今天穿得这么休闲?” “过年,放松一下。”方敬修说。 他的出现让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虽然大家都还是说说笑笑,但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方敬修太清楚这种氛围了。 在方家这样的家族里,每一次聚会都是小型政治场。谁坐在什么位置,谁跟谁说话,谁被谁重视,都有讲究。 三叔方振华是某国企的党委书记,正厅级。四姑方文静的丈夫在财政部,副司长。 其他几个亲戚也都在体制内或国企工作,级别都不低。 “敬修啊,”四姑方文静开口了,语气温和,“听说你明年要提司长了?” 这话问得直接,但方敬修应对得很自然:“还没定,要看组织安排。” “谦虚了。”三叔方振华笑,“发改委最年轻的实权处长,谁不知道你前途无量?明年提司长是板上钉钉的事。” 方敬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 承认显得狂妄,否认又显得虚伪,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表态。 “对了,”四姑方文静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柳家那边……柳思桦那孩子,对你挺有意思的?”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方敬修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四姑,眼神平静:“四姑消息真灵通。” “哎呀,圈子就这么大。”四姑笑得意味深长,“柳家那姑娘确实不错,家世好,学历好,人也漂亮。敬修啊,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林婉清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笑着打圆场:“文静,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咱们做长辈的,就别操心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否定也没肯定,给方敬修留足了空间。 但四姑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嫂子,话不能这么说。敬修现在是关键时期,婚姻大事可不能马虎。柳家跟咱们家门当户对,柳阳明年又要升了,这要是成了,对敬修的前途……” “四姑。”方敬修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我的婚事,我心里有数。” 几个字,把话题封死了。 四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方敬修平静却锐利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这时,方明开口打破了沉默:“对了,听说敬修前段时间去雍州了?那边有什么新项目吗?” 这个话题转得很自然,方敬修顺势接上:“是,有个基地的项目在考察。雍州那边资源不错,政策支持力度也大。” “这个基地是朝阳产业啊。”方明是做投资的,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敬修,你们发改委那边对这个领域有什么新的政策导向吗?” 方敬修简单讲了几句政策方向,用词专业但不晦涩,既展现了专业性,又不会让非专业人士听不懂。 这就是他的说话艺术,永远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客厅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大家开始聊工作、聊投资、聊时政。 方敬修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亲戚看他的眼神里,除了亲近,更多的是敬畏。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距离感。 即使是在家族内部,即使大家都姓方,但当你的级别和前景远超其他人时,那种无形的隔阂就产生了。 方敬修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转向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知道四姑为什么这么关心,她丈夫在财政部,明年也有晋升机会。 如果方敬修这边出事,可能会牵连整个方家,影响所有人的前程。 这就是家族。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三叔适时转移话题,聊起了股市行情,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中午,客人们陆续告辞。 送走最后一批,林婉清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每年初一都这么累。” 方振国从书房走出来,在妻子身边坐下,看向儿子:“下午有什么安排?” 方敬修还没开口,林婉清就接话:“下午五点,咱们去大觉寺祈福。你爸都安排好了。” 方振国点头:“今年是你爷爷的本命年,也是你关键的一年。去祈福,求个平安顺利。” 方敬修微微皱眉。 他原本想下午出去走走,但父母已经安排好了,不好推辞。 “好。”他点头。 林婉清看着儿子,眼神温柔:“修哥儿,妈妈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有些事情……要懂得权衡。”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别为了一个女孩,耽误了前程。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站起身:“我上楼休息会儿。” “去吧。”林婉清说,“四点叫你。” 第89章 新年快乐女朋友 方敬修在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在床上震动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掏出手机是陈诺的信息。 “修哥……刚睡醒……好困【揉眼睛】” 方敬修看着那个揉眼睛的表情包,唇角不自觉扬起。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二点,确实是她会赖床的时间。 他打字:“太阳都晒屁股了。” 陈诺秒回:“假期就是拿来睡觉的!这是真理!” 方敬修笑了,想起她之前在剧组时,只要有休息日,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他回:“歪理。早点起,吃早餐,对身体好。” “抗议!”陈诺发来一个举牌抗议的小人表情。 方敬修笑着摇摇头,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打开手机银行,转了52000元过去,备注:【新年快乐,女朋友】 转账几乎瞬间到账。 陈诺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修哥,你……” “新年红包。”方敬修回得简单,“收着。” “这也太多了……” “不多。”方敬修说,“给你就收着。” 他不缺这点钱。 靖京市发改委副司长年薪五十万,加上各种津贴补贴、绩效年终奖、十三薪、取暖补贴、餐补,一年到手七十多万是有的。 父亲收入更高,母亲更是富庶,他从小没为钱发过愁。信托基金里的钱足够他几辈子衣食无忧,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工作,几乎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现在有了女朋友,钱给她花,天经地义。 陈诺那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发来一句:“谢谢老板【抱大腿】” 方敬修笑了。 这时,陈诺又发来一个视频。 方敬修点开…… 画面里的女孩穿着大红色的羊绒毛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素面朝天,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男朋友,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视频只有五秒,但方敬修反复看了三遍。 他回:“可爱鬼。” 陈诺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 方敬修正要再说什么,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修哥儿,好了没?要出发了!” 他打字:“今天陪爸妈去雍和宫祈福,可能不能及时回消息。” 陈诺很快回:“同病相怜啊男朋友!我也要去庙里上香!妈妈说年初一祈福最灵验了!” 方敬修看着这条信息,想了想,回:“那也帮我上一炷香。” “好呀!修哥想求什么?” 方敬修顿住了。 求什么? 他二十九年来,从没在寺庙里认真许过愿。方家男人信的是唯物主义,信的是枪杆子和笔杆子,不信神佛。 但此刻,他打下一行字:“你替我求就好。” “那不行!心诚则灵,你要自己说愿望!” 方敬修看着这句话,笑了。 他回:“那就求……你心想事成。” 方敬修收起手机,下楼。 父母已经准备好了。 林婉清穿了身香奈儿的套装,方振国则是军便服,肩章已经摘掉。 “走吧。”方振国说。 --- 往大觉寺方向开,路上果然堵,年初一来祈福的人太多,车流从雍和宫大街一直排到北新桥。 方振国看了看表:“要不……” “不行!”林婉清打断他,“一年就这一次,必须去。” 方敬修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忽然想起陈诺说的那句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 他无声地重复这四个字。 车终于挪到雍和宫门口。 红墙黄瓦,香烟缭绕,即使隔着车窗也能闻到浓郁的檀香味。方振国让司机把车停远些,三人步行过去。 作为靖京最大的藏传佛教寺庙,雍和宫在年初一这天人山人海。 但方家一到,早有知客僧迎上来,方家年年都来,捐的香火钱不少,寺里都认得。 “方将军,林居士,方处长。”知客僧合十行礼,“这边请。” 他们从侧门进,避开了正殿前排队的人群。但该走的流程一样不少,请香,净手,上香,跪拜。 他从小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和父亲一样,对神佛之事一向持保留态度。 但此刻站在这庄严的佛殿前,闻着浓郁的檀香味,听着悠扬的诵经声,心里竟也生出几分虔诚。 方振国和林婉清跪在蒲团上,闭目祈福。方敬修站在他们身后,看着殿内庄严肃穆的佛像,第一次没有觉得这是封建迷信。 他想起了陈诺。 想起她在青海荒原上冻得发抖还要拍星空的样子,想起她在宁波机场无助哭泣的样子,想起她在他怀里安静睡着的样子。 然后,在父母起身后,他走上前,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林婉清惊讶地看着儿子,往年他都是站在后面,象征性地拜一拜,从没这么正式地跪拜过。 方敬修闭上眼睛。 殿内梵音低诵,檀香袅袅。 他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 一愿陈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二愿她事业顺遂,才华得展。 三愿…… 他顿了顿。 三愿她所愿皆得偿,所行皆坦途。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殿内慈悲垂目的佛像,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这漫天神佛不能护她周全。 那就由我来护。 如果这世间规矩不能许她坦途。 那就由我来铺。 我便是她的佛,她的路,她的倚仗。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但坚定。 他站起身,神色如常地走回父母身边。 林婉清小声问:“修哥儿,你刚才求了什么?” “没什么。”方敬修说,“就求个平安。” 他想起陈诺说要许愿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温柔的情绪。 如果佛祖真的存在…… 如果许愿真的有用…… 那他愿意用自己所有的运气,换她一生顺遂。 --- 雍州。 陈诺跟在父母身后,随着人流慢慢往大殿走。年初一的寺庙人山人海,香火鼎盛,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红色毛衣,因为方敬修说她穿红色可爱! 想到他,陈诺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刚才那个52000的红包,她确实惊了一下。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而是……这是他给她的。 不是父亲给的零花钱,不是长辈给的压岁钱,是男朋友给的新年红包。 意义不一样。 排队到大殿,陈诺跟着父母跪在蒲团上。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陈诺跪在蒲团上,闭着眼,认真许愿。 殿内香客众多,但她心很静。 一愿家人身体健康,爸爸妈妈平安顺遂。 二愿来财,不是贪财,是希望爸爸生意稳定,家里不要再出事。 三愿……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眼殿内的佛像,然后飞快地重新闭上。 三愿事业飞黄腾达,能……能有一天,站到和他并肩的位置。 许完这个愿,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超越方敬修? 怎么可能? 那是发改委最年轻的实权处长,明年就是司长,背后是方家那样的家族。 但想想又不犯法。 她睁开眼,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把位置让给后面的香客。 走出大殿,她掏出手机,给方敬修发信息:“修哥,我上完香了!给你也求了平安!” 方敬修很快回:“求了什么?”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猜猜。” “你猜不到!” “第一个,家人健康。,第二个,事业顺利。第三个……” 他顿了顿:“想我了?” 陈诺发去一个脸红的兔子表情:“才没有!” 但紧接着又发来一句:“……有一点点。” 他回:“我许的愿里,有你。” 陈诺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回:“真的吗?” “嗯。” “那……我的愿望里,也有你。”陈诺说,“很多个你。” “我也是。” 陈诺对着手机撇嘴,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收起手机,走到寺里的许愿树前。 这是一棵几百年的银杏树,枝干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牌。她花二十块钱买了一个,认真写下: “愿所爱之人,平安喜乐。” 没写名字,但她知道是谁。 第90章 注意说话 年初三,靖京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在车窗外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 方敬修坐在后排,看着入口处站岗的士兵,年轻的脸冻得通红,肩上的积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但身姿依旧笔挺。 车子减速通过岗哨时,士兵立正敬礼。方敬修隔着车窗,微微颔首。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稀疏的车流。今天是初三,大部分人都还在过年,街上比平日冷清许多。 “今天去王老家。”副驾驶座上的方振国开口,声音沉稳,“注意说话。” “我知道。”方敬修点头。 王老,王文瀚。曾在多个关键岗位任职,门生故旧遍布各地。即使退休多年,依然是靖京圈子里不可忽视的存在。夫人是华荣集团的继承人,政商结合的典范了。” 方敬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没说话。 车子驶入二圈内的一片老胡同区。这里看起来普通,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能在二圈内保留独门独院的人家,没有简单的。 车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朱红色大门前。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静园二字,字迹苍劲有力。 方敬修下车,雪花落在他的黑色大衣肩头。 门开了,一个穿着朴素但干净利落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方将军,林总,方处长,请进。王老在书房等你们。” 三人跟着男人走进院子。 典型的四合院,但经过精心改造,既保留古韵,又兼具现代舒适。廊下挂着几盏红灯笼,在雪景中显得格外温暖。 正房的书房里,王文瀚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今年七十八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 “振国来了。”王老放下茶杯,笑着起身,“还有婉清,敬修。坐,都坐。” 寒暄过后,佣人上了茶。 王老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方敬修身上:“敬修啊,听说你明年要升一升了?” “还要看安排。”方敬修回答得中规中矩。 “谦虚了。”王老笑,“谁不知道你前途无量?你父亲明年也要往上走一步,你们方家这是要出父子双雄啊。” 方振国摆摆手:“王老过奖了。” 王老话锋一转,“敬修,对了,最近委里在讨论那个方案,你是什么看法?” 来了。 方敬修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询问,这是在试探他的立场,或者说,在逼他站队。 但方家人从不站队,不帮腔,永远中立。 因为站队就意味着树敌,意味着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敬修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方案本身立意很好,符合国家发展战略。但在具体实施上,需要充分考虑地方实际情况,不能一刀切。”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既肯定了方案,又强调了稳妥,两头都不得罪。 王老看着他,眼神深邃:“敬修啊,有时候太稳妥,会错过时机。” “时机很重要,但基础更重要。”方敬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扎实的基础,时机来了也抓不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老笑了:“不愧是方家的孩子,说话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又说:“敬修啊,有时候太中立,反而会两边不讨好。” “首长教导的是。”方敬修点头,“但我父亲常跟我说,做事要对事不对人。政策该怎么定就怎么定,不用看谁脸色。” 这话说得硬气,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老领导笑了,转头对方振国说:“振国,你这儿子,比你当年还硬气。”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方振国嘴上这么说,但眼里有自豪。 “硬气好啊。”老领导重新端起茶杯,“现在这世道,软骨头太多了。有点硬气,才能走得更远。” 话题被成功带偏。 接下来的时间,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 方敬修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一个小时后,三人告辞。王老亲自送到门口,握着方敬修的手说:“敬修,好好干。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谢谢王老。”方敬修微微躬身。 走出静园,雪还在下。 坐进车里,林婉清长舒一口气:“刚才……王老那话,是在逼我们表态啊。” 方振国说,“只是试探。看看我们方家,到底有多大底气。” 这些政商结合的家庭,后代要么在国外潇洒度日,有绿卡保底,资产三代无忧; 要么在谋份好前程,轻轻两句话就能进入普通人梦寐以求的单位。 方敬修闭上眼睛。 他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太清楚这些规则。他也在试图改变,至少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公平。 如果他没有生在方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许也在某个单位里熬资历,看领导脸色,为了一套房子掏空六个钱包。也可能在私企里996,担心哪天被裁员。 这是现实。 他生在方家,所以他有了选择权。 第92章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年初三晚上看电视,方家餐厅。 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映照着满桌精致的菜肴。 林婉清亲手做了几个方振国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蟹粉豆腐,都是方敬修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三人落座,方振国开了瓶茅台,给自己和儿子各倒了一小杯:“今晚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爸,我敬您。”方敬修举杯。 父子俩碰杯,一饮而尽。林婉清在旁边看着,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吃到一半,方敬修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地开口:“爸,妈,我明天……要去一趟雍州。” 方振国夹菜的手顿住了:“明天?” “嗯。”方敬修点头,“年后有个新能源项目要在雍州启动第一阶段的试点,我需要提前过去考察一下场地和政策环境。” 林婉清的眉头皱了起来:“修哥儿,大过年的去什么雍州?有什么工作不能等过了年后再说?” “时间紧。”方敬修说得很自然,“试点工作三月就要启动,现在不去,年后来不及。” “那也不用过年去啊。”林婉清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心疼,“一年到头都在忙,过年还不能好好休息几天?” 方振国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探究:“真是为了工作?” “真是。”方敬修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坦荡,“爸,您知道这个项目对发改委今年的工作有多重要。我是牵头人,必须亲自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事实,又抬高了项目的地位,让人无法反驳。 方振国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随你吧。工作重要。” 林婉清却还不甘心,娇嗔地拍了丈夫一下:“还不是随了你这个爹!年轻的时候就只知道工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不在家。家里跟宿舍似的,咱俩跟室友一样,有时候连面都见不上!”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玩笑的语气,但方敬修能听出里面的心疼。 方振国难得地笑了,给妻子夹了块排骨:“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再说了,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拼命三郎?华兴集团刚起步那会儿,你天天睡办公室,我说什么了?” “那能一样吗?”林婉清白了丈夫一眼,转头给儿子夹了块排骨,“修哥儿,注意安全。雍州那边冷,多穿点。” 方敬修点头:“知道了,妈。” “他都多大了,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怕他不知道安全?”方振国摇摇头,语气里有种儿子长大了的感慨。 方敬修看着父母斗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家庭,父母虽然忙碌,但彼此相爱,也爱他。 餐桌上的斗嘴是日常,但每一次拌嘴背后,都是浓浓的关心。 从小生活在爱里的人,才知道怎么用爱去呵护别人。 方敬修忽然想起陈诺跟自己说陈建国说的话。 他在决定把女儿送到他身边时,曾私下说过:“我观察过方处长很久。他不是那种纨绔子弟,也不是那种在权力中迷失自我的人。最重要的是,他父母是真的相爱。” “您怎么知道?”当时陈诺好奇地问。 陈建国笑了:“看一个男人的品性,要看他父母的婚姻。方处长的父母结婚三十多年,至今恩爱。这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孩子,懂得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他会珍惜你,不会把你当玩物。” 方敬修当时听到这话,心里是震动的。 他没想到,陈建国看得这么深。 确实,他见过太多圈子里的人,家里一个正室,外面一堆情人,私生子私生女遍地。那样的家庭,孩子往往对婚姻充满不信任,对幸福充满抗拒。 但他不一样。 他看着父母,父亲虽然严肃,但会在母亲生日时悄悄准备惊喜;母亲虽然强势,但会在父亲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这样的婚姻,给了他最好的情感教育。 所以他会习惯性照顾陈诺的情绪,因为他爸爸如何对待妈妈,他看在眼里会潜移默化,演化出几乎完全一致的行为心理模式。 “修哥儿,发什么呆?”林婉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方敬修回过神:“没什么。就是在想……雍州那边的事。” “工作归工作,身体最重要。”林婉清又给他夹了块鱼,“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八点的航班。” “这么早?”林婉清皱眉,“那岂不是六点就要起床?我让阿姨明早给你做点吃的带上。” “不用麻烦,妈。我在机场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林婉清坚持,“大过年的,机场能有什么好吃的?我让阿姨做你爱吃的虾饺,带上飞机吃。” 方敬修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最终点头:“好,谢谢妈。” 这顿饭吃到八点多。 方敬修帮母亲收拾碗筷时,林婉清忽然压低声音问:“修哥儿,你跟妈说实话……去雍州,真的只是为了工作?” 方敬修动作一顿。 他看向母亲,林婉清的眼神很认真,带着母亲特有的直觉。 “妈……”他犹豫了一下。 “算了。”林婉清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手,“你不想说,妈就不问。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注意点。方家现在树大招风,多少人盯着呢。” “我知道。”方敬修点头,“您放心。” 收拾完厨房,方敬修上楼回到卧室。他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西山的夜色。 手机震动了。 是陈诺发来的信息:“修哥,我跟我爸说了你明天来。他说……要好好谢谢你。” 方敬修打字:“不用谢。应该的。” “他还说……想跟你单独聊聊。” 方敬修眉头微皱。陈建国要跟他单独聊? 聊什么? 他打字:“好。” “你明天几点的航班?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我要去!”陈诺发了个坚定的表情,“男朋友第一次来雍州找我,我怎么能不去接?” 方敬修看着男朋友三个字,唇角扬起。 他打字:“十点半落地。” “好!那我十点就到机场等你!” 又聊了几句,陈诺说要陪妈妈看春晚,先下了。 方敬修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他需要处理几封紧急邮件,为明天出行做准备。 处理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秘书。 “领导,雍州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省发改委的张主任说会派人接机,住宿也安排在了州湖国宾酒店。” “好。”方敬修说,“工作行程压缩到最短,留出时间。” “明白。”秦秘书顿了顿,“另外……柳家那边又发来邀请函了,说如果您初六回不来,初八也可以。”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再说吧。”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雍州之行,表面是工作,实则是为了陈诺。 他要去见陈建国,要去看看陈诺现在的处境,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关于未来,关于他们。 他该收拾行李了。 打开衣柜,他选了几件衣服。 深灰色羊绒衫,黑色大衣,都是他常穿的款式。然后又拿了几件正式一点的,万一要见当地领导,不能太随意。 收拾到一半,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林婉清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还没睡?” “马上。”方敬修接过牛奶,“谢谢妈。” 林婉清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收拾行李,忽然问:“修哥儿,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方敬修动作一顿。 他转头看向母亲,林婉清的眼神很温柔,没有逼问,只有关心。 “妈……”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嗯。” 林婉清笑了,笑容里既有欣慰,也有担忧:“是谁家的姑娘?能让我们修哥儿动心?” “她……”方敬修顿了顿,“她很好。很聪明,很懂事,也很……坚强。” 他没有说陈诺的名字,没有说她的家世。 林婉清也没追问,只是轻声说:“喜欢就好。妈只希望你幸福。”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但修哥儿,你要记住,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要考虑清楚。” “我知道。”方敬修握住母亲的手,“妈,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林婉清拍拍他的手,“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飞机。” “嗯。妈,晚安。” “晚安。” 林婉清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方敬修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房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父母早晚会知道陈诺的存在。到时候,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他准备好了。 为了陈诺,他愿意打这场仗。 第93章 见面了! 陈诺站在到达厅的出口处,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粉色的短款羽绒服。 头发精心梳成了花苞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饱满的额头。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衬得皮肤白皙透亮。 她时不时踮脚张望,看航班信息屏,看涌出的人流,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漂亮。 这个词用在陈诺身上,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艳,是一种清透的、温柔的、让人看了就舒服的漂亮。像初春的梨花,干净,柔软,带着不自知的吸引力。 方敬修拿着旅行袋走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在人群中很显眼,不是因为她穿得多华丽,是因为那种干净的气质。周围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的旅客行色匆匆,只有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幅静美的画。 方敬修的脚步顿了顿。 心动。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又很清晰。 就像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那股暖意就蔓延开来。 他想起好友结婚的时候说过的话:“男人啊,说再多理由,最后娶回家的,还是看着顺眼、处着舒服的。”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懂了。 漂亮当然重要。 不是肤浅,是人之常情。 谁不想每天醒来,看见枕边人那张脸,心情就好? 所以他理解为什么圈子里那些明星,最后娶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即使比自己小十几岁也在所不惜。 第一眼,肯定是看中她们的脸。 而陈诺,恰好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方敬修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拿着行李袋,绕到了陈诺身后。 她还在张望,完全没注意到他已经到了。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能看见她白皙的后颈和精巧的耳垂。 他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陈诺吓了一跳,身体瞬间绷紧。 然后她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猜猜我是谁?”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陈诺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笑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臭修哥!不准玩我了!” 声音里满是娇嗔。 方敬修松开手。陈诺转过身,看见他的瞬间,眼睛更亮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西装和同色系的衬衫,没打领带,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头发梳成了惯常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虽然戴着口罩,但那种经年累月养成的贵气感,藏都藏不住。 帅气。 陈诺在心里默默评价。不是那种小鲜肉的帅,是成熟男人的魅力,沉稳,从容,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看什么?”方敬修挑眉。 “看你帅。”陈诺老实说。 然后她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移到了身前,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也不是百合,是一束淡紫色的郁金香,配着几枝白色洋桔梗,用浅灰色的雾面纸包着,系着同色系的丝带。 很雅致,很……方敬修的风格。 “新年快乐,”他把花递到她面前,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但很清晰,“女朋友。” 陈诺怔住了。 她低头看看那束花,又抬头看看他,虽然他戴着口罩,但她能看见,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这个男人……开窍了。 那个在官场上运筹帷幄、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的方处长,那个总是一脸严肃、说话一板一眼的修哥,现在站在机场里,给她送花,叫她女朋友,还……耳朵红了。 陈诺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接过花,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淡雅的香气,和他身上的松木香很像。 “谢谢修哥。”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花很漂亮。”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牵上她的手,“走吧,车在等。”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陈诺跟在他身边,怀里抱着花,心里甜得冒泡。 两人并肩走出机场。 方敬修个子高,步子大,但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她。陈诺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车上路后,陈诺终于忍不住问:“修哥,你怎么想到……买花?” 方敬修目视前方:“秦秘书说,见女朋友应该带花。” 陈诺一愣,随即笑出声:“你还问秦秘书?” “嗯。”方敬修承认得坦荡,“没经验,就问有经验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认真,他是真的在用心学,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那秦秘书怎么说?”她好奇地问。 “他说,第一次送花不要送玫瑰,太直白。送郁金香或者洋桔梗,显得有品位。”方敬修顿了顿,“他还说,颜色不要选大红大紫,淡雅点好。” 陈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秦秘书懂得真多。” “他结婚七年了。”方敬修说,“应该懂。” 陈诺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个男人啊…… 她想。 在官场上那么厉害,在感情里却这么……单纯。 但这种单纯,不是幼稚,是真诚。 是因为他真的不懂恋爱,所以愿意从头学起; 是因为他认定了她,所以愿意为她做这些小事。 车子驶入陈诺家的小区。 第94章 见家长 两人下车。 上楼前,方敬修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礼盒,是给陈诺父母的礼物。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陈诺惊讶。 “昨天。”方敬修说,“第一次正式登门,不能空手。” 陈诺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上楼,敲门。门很快开了,林秀琴站在门口,看见方敬修,眼睛一亮:“方处长!快请进!” “阿姨,新年好。”方敬修微微躬身,“叫我敬修就行。” “好好,敬修。”林秀琴笑着让开身,“快进来,外面冷。” 走进客厅,陈建国已经在等。 看见方敬修,他站起身,表情郑重:“方处长,这次的事……真的多谢您。” “陈叔客气。”方敬修把礼物放在茶几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您太客气了。”陈建国连忙说,“应该是我们感谢您才对。” 四人落座。 林秀琴去厨房泡茶,陈诺想跟去帮忙,被母亲赶了出来:“你陪敬修说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三人。 陈建国看着方敬修,斟酌着开口:“这次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方敬修说,“本来就是误会,说清楚就好。” “但您为了我们家的事,专门跑一趟雍州……”陈建国顿了顿,“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 方敬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陈叔,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件事。” 陈建国神色一正:“您说。” “我想跟您聊聊陈诺的未来。”方敬修放下茶杯,目光平静但认真,“从一开始,我就没把陈诺当玩物。我是真心希望她好,希望她即使没有我,也能前途无量,能向前跑,不会摔跤。” 这话说得很直接,很坦荡。 陈建国愣住了。他盯着方敬修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方处长,您这话……我信。”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瞒您说,当初让小诺去靖京,我是存了私心的。希望她找个好靠山,希望她能帮家里。但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 “陈叔言重了。”方敬修说,“父母为子女计深远,是天性。我能理解。” 陈建国点点头,忽然站起身:“方处长,您跟我来书房一下?有些话……我想单独跟您说。” 方敬修看了陈诺一眼,见她点头,才起身:“好。” 两人走进书房。 陈建国关上门,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小诺在机场那份材料。”陈建国把文件递给方敬修,“您看看。” 方敬修接过,翻开。 是他给陈诺的那份关于建材市场整顿的文件,但上面多了很多手写的批注,是陈建国的字迹。 “我看过了。”陈建国说,“这份材料……指向性很强。周氏兄弟这次对我下手,不只是商业竞争那么简单。他们背后……应该有人。” 方敬修点头:“我知道。” “您知道?”陈建国一愣。 “雍州政法委的罗政委。”方敬修说得很平静,“周氏兄弟的物流园项目,是他主抓的政绩工程。如果项目批不下来,他的仕途会受影响。” 陈建国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次是罗政委要整我?” “不完全是。”方敬修摇头,“应该是周氏兄弟想借罗政委的手除掉你,而罗政委……顺水推舟。” 他顿了顿,看向陈建国:“陈叔,您觉得建材市场整顿之后,雍州这个行业,会怎么发展?” 陈建国沉思了几秒:“会洗牌。小企业被淘汰,大企业整合资源,形成几个巨头。” “对。”方敬修点头,“那您想成为巨头之一吗?” 陈建国愣住了。 方敬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雍州老城区:“建材市场整顿是危机,也是机遇。现在雍州这个行业人心惶惶,正是整合资源的好时机。” 他转身看向陈建国:“我可以给您指条路,能源建筑材料。这是未来的方向,国家会大力扶持。如果您能转型成功,不仅能渡过眼前的危机,还能更上一层楼。” 陈建国的眼睛亮了:“能源建筑材料?” “对。”方敬修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和联系方式,“这几家企业,都在做相关研发。您可以去考察,可以谈合作。资金方面……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忙介绍投资方。” 陈建国看着纸上那几个名字,手有些颤抖。这些都是行业内的知名企业,平时他连见都见不到。 “方处长,”他声音有些哽咽,“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方敬修放下笔,看向书房门的方向,门外,陈诺正在跟母亲说话,隐约能听见她的笑声。 “因为陈诺。”他说得很简单,“我希望她过得好。而您过得好,她才能安心。” 陈建国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是真心爱他的女儿。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玩玩而已,是认真的,想长久的。 “方处长,”陈建国深吸一口气,“小诺……就拜托您了。” “我会照顾好她。”方敬修郑重承诺。 两人走出书房时,陈诺正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她眼睛一亮:“聊完了?” “嗯。”方敬修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果盘,“重不重?” “不重。”陈诺笑着,目光在父亲和方敬修之间转了转,“你们……聊得还好吗?” “很好。”陈建国笑,“敬修给我指了条明路。” 陈诺看向方敬修,眼神里满是崇拜:“你又帮我爸了?” “应该的。”方敬修说。 林秀琴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洗手吃饭!” 两人吃饭的时候碰杯,一饮而尽。 这酒喝得和官场上的酒不一样,不是为了应酬,不是为了交易,是真心实意的感谢,是男人之间的认可。 陈诺坐在方敬修旁边,看着他喝酒时利落的下颌线,看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心跳又快了几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融洽。 陈建国讲了生意场上的趣事,方敬修偶尔插几句,都是切中要害的见解。 陈诺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偷看方敬修一眼。 她发现,他在她家里,和在官场上完全不一样。背挺得没那么直了,肩膀放松了些,说话时语气也柔和了。 虽然依然沉稳,但少了那种压迫感,多了几分……人情味。 这是她的修哥。 不是方处长,不是高干子弟,是她的男朋友。 第95章 以后的陈诺会比现在厉害 走出陈家时,雍州的夜已经深了。 冬日的寒风裹挟着远处的鞭炮声,在老旧的小区里回响。 “我送你回酒店。”陈诺拉住方敬修的手,语气坚定。 方敬修本想拒绝,但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最终点头:“好。” 他重新戴上口罩,两人牵着手走出小区。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光轨。 “冷吗?”方敬修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不冷。”陈诺摇头,靠他更近了些,“有你在,就不冷。” 方敬修笑了,没说话,只是用大衣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走了大约十分钟,雍州国际酒店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酒店是五星级,但外观设计很低调,符合方敬修一贯的作风。 走进大堂,暖气扑面而来。前台的工作人员看见方敬修,立刻站起身:“方先生,晚上好。您的套房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方敬修点头,接过房卡。 两人走进电梯。 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下。方敬修牵着她的手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的套房门前。 刷卡,开门。 套房很大,客厅、卧室、书房一应俱全。落地窗外是雍州的夜景,灯火璀璨。 “坐。”方敬修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向小吧台,“想喝点什么?” “水就好。”陈诺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方敬修的行李箱放在卧室门口,还没打开。 他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累吗?” “不累。”陈诺接过水杯,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方敬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怎么了?” “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陈诺轻声说,“昨天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来,今天你就真的来了。” “我说过会来。”方敬修说得很自然。 陈诺放下水杯,忽然认真地看着他:“修哥,年后……你有什么打算?” 方敬修靠在沙发背上,侧过头看她:“年后,你跟我去靖京一趟。” 陈诺一愣:“回靖京?” “嗯。”方敬修点头,“明天就走。” “明天?”陈诺惊讶,“可是明天是初五……” “初五是最好的时机。”方敬修说,“很多人都在过年,不会注意到我们。我要带你去见几个人,给你铺条路。” 陈诺的心跳加速:“什么路?” 方敬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明天你就知道了。以后你会变得比现在厉害一百倍,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他的手掌温暖,动作温柔。 陈诺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为她规划未来。 不是随口说说,是认真的,有计划的。 “修哥……”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陈诺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 方敬修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羽毛拂过。但对他来说,却像点燃了什么。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陈诺背对着他坐在床沿,长发如瀑,肩背裸露在晨光中…… “陈诺。”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陈诺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别诱惑我。”方敬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是个正常男人。” 陈诺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往前凑了凑,握住他的手:“那怎么了,男朋友?” 她故意把男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 方敬修睁开眼,看着她。 她脸颊绯红,但眼神很坚定,很勇敢。 她在邀请他。 这个认知让方敬修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他反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陈诺,”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确定吗?” “我确定。”陈诺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修哥,我确定。” 方敬修不再说话。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更深,更用力,带着压抑已久的欲望和感情。 陈诺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衬衫。 吻了很久,方敬修才松开她,但手还环在她腰上。他看着怀里气喘吁吁的女孩,眼神深沉:“最后问一次,不后悔?” “不后悔。”陈诺摇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次,方敬修没有再克制。 他抱起她,走向卧室。 卧室的窗帘没拉,雍州的夜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 …… 收拾完,方敬修重新躺回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 “睡吧。”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嗯。”陈诺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方敬修低声说:“陈诺,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她想说什么,但困意袭来,最终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沉沉睡去。 方敬修没睡。他睁着眼,看着怀里女孩安静的睡颜。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想起今晚在陈家书房,陈建国说的那句话:“小诺就拜托您了。” 想起陈诺刚才说:“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 想起她在最亲密的时候说:“我爱你。” 方敬修闭了闭眼,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这辈子,就她了。 无论如何,都要护她周全,给她最好的一切。 窗外,雍州的夜色正浓。 方敬修低头,在陈诺发顶轻轻一吻。 新年快乐,我的女朋友。 未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第96章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大年初五下午三点,靖京机场。 方敬修今天换了身休闲装,深灰色羊绒衫,黑色休闲裤,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 没戴口罩,但戴了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边。”他牵起她的手,走向停车场。 陈诺乖乖跟着他走,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靖京的机场比雍州大得多,人也多得多。虽然是初一,但依然人来人往。 走到停车场深处,方敬修在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前停下。 方敬修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陈诺坐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座椅是真皮的,很舒适。她看着方敬修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汇入靖京的车流。 “累了就睡会儿。”方敬修说,“到市区还要半小时。” 车子驶入市区,穿过繁华的商业区,最后驶入一片安静的高档小区。小区很新,绿化很好,楼间距也宽。 “到了。”方敬修把车停在地下车库。 下车后,他打开后备箱拿行李,两个行李箱,一个他的,一个她的。 陈诺上前想帮忙:“我拿一个。” “别闹。”方敬修挡开她的手,“男人在的时候,不用女人拿重物。” 他一手一个行李箱,走向电梯。 陈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电梯直达二十八层。走出电梯,是一条安静的走廊,只有一户人家。 方敬修户门前,放下行李箱,转头看她:“这是我家。”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家?那你父母……” “他们不住这里。”方敬修打断她,“这是我自己买的公寓。他们住在东山那边。” 他顿了顿,看着陈诺脸上闪过的失望,补充道:“没关系,等时机合适了,我带你回去见他们。” 陈诺咬了咬嘴唇:“老一辈……都讲究门当户对,对吧?” “嗯。”方敬修点头,语气平静,“这是现实。但你要相信你自己,很快,你就能站在跟我一样的高度。” “我真的可以吗?”陈诺小声问。 方敬修放下行李箱,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陈诺,你不相信你自己,还不相信我吗?” 他的眼神很认真,很坚定。 陈诺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我相信你。” “那就好。”方敬修松开手,重新拎起行李箱,“走吧,进去看看。” 他在门上张开掌纹,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推开门,是宽敞的玄关。 方敬修把行李放在一边,转身对陈诺说:“来,把你的掌纹录进去。” 陈诺一愣:“我的?” “嗯。”方敬修点头,牵起她的手走到门锁前,“这以后就是你在靖京的家了。总要能自己开门。” 他握着她的手,在指纹识别器上按了几下。机器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显示录入成功。 “好了。”方敬修松开她的手,“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开门了。” 陈诺看着那个门锁,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的家,现在也是她的家了。 走进客厅,陈诺被眼前的景象惊艳了。 房子很大,至少有二百平米。 装修是极简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但细节处透着精致。 客厅是整面落地窗,能俯瞰靖京的城市景观。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洒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喜欢吗?”方敬修问。 “喜欢。”陈诺点头。 方敬修笑了,牵着她往里走。 他指着主卧的方向:“那间是我们的卧室。” 我们的卧室。 这四个字让陈诺脸红了。 方敬修装作没看见,继续介绍:“旁边是书房,你可以用。对面是客房,如果有朋友来可以住。厨房在那边,基本厨具都有。”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基本生活用品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我们等会儿去买。” 陈诺跟着他走进主卧。 房间很大,有独立的衣帽间和浴室。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整洁干净。 衣帽间里,一边是方敬修的衣服,清一色的深色系,整齐地挂着。 另一边……空着。 “这边是留给你的。”方敬修说,“等会儿去把你的衣服挂上。” 陈诺看着那个空着的衣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从一开始,就给她留了位置。 走出主卧,方敬修带她参观了整个房子。书房里摆满了书,大多是经济、政治类的专业书籍,但也有几本小说和诗集。 厨房干净得不像经常使用的样子。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方敬修和父母的合影,有他在毕业时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她拍给他的那张星空照片。 陈诺愣住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这张……你洗出来了?” “嗯。”方敬修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拍得很好,就洗出来了。” 陈诺看着照片,那是她在青海剧组拍的,银河横贯天际,星光璀璨。 照片右下角有她的签名:CN 2023.1.15 方敬修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这个家里,会摆满你的照片。” 陈诺转过身,扑进他怀里。 方敬修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抱住她:“别撞我了,肾虚站不稳。” 陈诺脸一红,锤了他一下:“胡说八道!” 第97章 三杯酒 年初七晚上七点,靖京的一家官家会所。 方敬修带着陈诺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位。看见他们进来,三人都站起身,是标准的应酬式起身,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方处,来了!”说话的是广电总局的张副局长,五十多岁,微胖,笑容满面。 “张部长。”方敬修点头,侧身让陈诺先进,“路上有点堵,让各位久等了。” “不久不久!”央视纪录片频道的陈台长了笑着说,“我们也刚到。” 第三位是熟面孔:文化局的李局长。她看见陈诺,眼睛一亮:“小陈也来了!” “李局长好!各位领导好!”陈诺乖巧地打招呼。 方敬修牵着陈诺的手走到桌边,很自然地介绍:“各位,这是我女朋友,陈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电影学院导演系大三的学生,以后还要请各位多关照。” 陈诺微微鞠躬:“张部长好,汪主任好,李局长好。我是陈诺。” 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三位都是人精,瞬间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这是我女朋友,这是宣告; 以后多关照,这是请求; 方敬修亲自带人来,这是托付。 在这个圈子里浸淫多年的人,太懂这种场合带女朋友来是什么意思,不是随便玩玩的女伴,是正经要往长远发展的,是要托举的。 “哎呀,方处客气了!”张副局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小陈这么优秀,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是啊是啊!”陈台长接话,“电影学院的高材生,我们央视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李局长也笑:“小陈在青海的表现就很出色,我看好她。” 场面话一套一套的,但陈诺能感觉到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和那天王主任看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那天是审视,是掂量,是你凭什么。 今天是热情,是亲切,是你值得。 因为方敬修站在她身边。 五人落座。 服务生开始上菜,都是精致的官府菜,但谁也没动筷子,酒没喝,话没说透,饭不能吃。 酒是茅台,已经倒好了。 方敬修端起面前那杯白酒,站起身。 “第一杯,”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看向在座三位:“张部长,汪主任,李局长,今天敬修冒昧,想请三位帮个忙。”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明年陈诺就要实习了,她年轻,有才华,但缺机会。在座三位都是行业里的佼佼者,以后……还请多关照。” 说完,他一仰头,整杯酒一饮而尽。 动作干净利落,喉结滚动,面不改色。 陈诺的心揪了一下,那是白酒,五十三度,一整杯。 但桌上的三位都笑了。张副局长也端起酒杯:“方处爽快!我们也干了!” 四杯酒同时见底。 官场的酒,第一杯是礼节。 喝了这杯,才是自己人。 第一杯,是请求。 是方敬修在用自己的面子,为陈诺铺路。 服务生重新倒满酒。方敬修又端起第二杯,这次看向李局长。 “李局,”他说,“年后青年扶持计划重启,陈诺明天就进组。她是新人,什么都不懂,还请您……多带带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个人情,我方敬修会记在心里。”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第二杯,给的是定心丸。 我方敬修会记在心里,在官场上,比任何书面承诺都管用。因为它意味着你帮我这一次,我欠你一次。 以后你有需要,我义不容辞。 李局长连忙举杯:“方处放心,小陈交给我,肯定好好带。” 两人碰杯,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方敬修转向张副局长:“张部长,影视圈的事,最终还得过您这一关。审批、立项、发行……哪一步都离不开您的支持。这杯酒,我敬您。” “好说好说!”张副局长笑呵呵地说,“只要是合规的作品,我们一定支持!” “那就先谢谢了。”方敬修说完,又是一杯。 三杯白酒,加起来至少六两。他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但眼神依然清明。 第三杯,铺的是未来的路。 审批是影视项目的生死关,有了张部长这句话,陈诺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第四杯,他看向陈台长:“陈台,央视的平台,对年轻人来说是最好的舞台。如果陈诺有机会……” “方处放心!”陈台长立刻表态,“我们台里最近在筹备一档青年导演纪实节目,小陈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试试。” “那太好了。”方敬修笑了,又是一杯。 四杯酒下肚,他已经喝了八两白酒。陈诺在旁边看着,手指在桌下绞紧了衣角。 第四杯酒是铺垫她上央视学习的路,也是她能进体制内的路。 她能感觉到,方敬修在为她铺路,用一杯接一杯的酒,用一句接一句的承诺,用他在这个圈子里积攒的所有人情。 他在拿自己的面子,换她的未来。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三位领导开始聊工作,聊政策,聊圈里的八卦。方敬修偶尔插几句,但更多的是听。 陈诺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方敬修示意时接几句话,都是谦虚有礼的请教。 她表现得很得体,不多话,不抢话,不卖弄,但有问必答,答必在点。 这是方敬修教她的:在这种场合,要展现的是可塑性,不是能耐。 要让对方觉得这孩子有潜力,值得培养,而不是这孩子太狂,压不住。 饭吃到九点半,方敬修已经喝了不下半斤。他脸色如常,但陈诺注意到,他的手在桌子下轻轻握成了拳。 他在撑。 三位领导陆续告辞,每个人走前都特意跟陈诺握手,说“常联系”。 最后只剩下方敬修和陈诺。 门一关,方敬修立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脸很红,呼吸有些重。 “修哥……”陈诺轻声叫他。 “没事。”方敬修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就是有点……上头。” 他站起身,脚步微微晃了一下。陈诺连忙扶住他。 “我扶你。”她说。 “不用。”方敬修摆摆手,但还是任由她扶着。 两人走出会所,夜风一吹,方敬修的酒劲似乎更上来了。他走路有些虚浮,但依然努力保持着姿态。 上车后,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陈诺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方敬修的手很烫,掌心全是汗。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时,方敬修的手机响了。 是李局长。 他接起来,声音还算平稳:“李局……嗯,到家了……陈诺明天几点报到?……好,九点……李局,有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陈诺进组后,我希望……她只是去学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场合,那些应酬,我不想她接触。”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方敬修继续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她只需要安心学习,其他的……我来处理。如果有人为难她,或者……像上次青海那样的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挂掉电话,方敬修长长吐了口气。 陈诺看着他:“修哥,你……” “陈诺,”方敬修打断她,声音很轻,“明天你去剧组,我不会露面,你要自己应对知道吗?” 陈诺一愣:“为什么?” “因为不能。”方敬修睁开眼,看着她,“一旦剧组的人知道你是方敬修的女朋友,他们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你会被敬畏,会被特殊对待,会被议论。无论你做什么,都会有人说你有背景,你是靠男人的。就算你真的学到东西,做出成绩,也没人认可。” 他握住陈诺的手说:“我要你干干净净地学,踏踏实实地成长。不要我的光环,只要你的本事。” 陈诺沉默了。 她懂。 “而且,”方敬修继续说,“我现在……正在关键时期。司长的位置还没正式下文,不能有任何风吹草动。如果我们的关系传出去,对我,对你,都不是好事。” 他说得很现实,很残酷,但都是事实。 方敬修在上升期,不能有太多风言风语。 一旦有方处长以权谋私为女朋友铺路这种话传出去,对他的晋升会有影响。 而方敬修地位不保,自己的前途也会受影响。 这是双输。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低调。 陈诺点点头:“我明白。” “所以,”方敬修握住她的手,“明天开始,你要靠自己。李局长会关照你,但不会明着关照。你要用实力证明自己,用成绩说话。” “我明白了。”她点头,“谢谢你,修哥。” “不用谢。”方敬修闭上眼睛,“我只希望你……踩着我的肩膀,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怕你利用我……我只怕你不会利用我……” 这句话,让陈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个男人,一旦动心,就会疯狂地为你砸资源,为你铺路,把你托举到最高处。 他不求回报,只求你走得更远。 车子驶入小区。 陈诺扶着方敬修下车,上楼。 他脚步有些虚浮,但神志还清醒。 回到公寓,方敬修直接进了浴室。 陈诺在外面等着,听见里面传来水声,还有压抑的呕吐声。 她心里一紧,想进去,又不敢。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方敬修走出来,洗了澡,换了家居服,头发还湿着,但脸色好了些。 “吓到你了?”他问。 “没有。”陈诺摇头,“就是……心疼。” 方敬修笑了,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傻。”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方敬修靠着靠垫,陈诺靠在他肩上。 “修哥,”陈诺轻声问,“你今天喝那么多……真的没事吗?” “没事。”方敬修说,“习惯了。” “可是……” “陈诺,”他打断她,“在这个圈子里,有些路,必须用酒来铺。今天这三杯酒,换你未来三年顺风顺水,值。”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诺知道背后的代价,那是三份人情债,三个承诺,三个将来可能要还的麻烦。 “我会好好努力的。”她说,“不辜负你的酒。” “嗯。”方敬修搂紧她,“明天进组,记住几点。” “你说。” “第一,少说话,多做事。第二,不懂就问,不要装懂。第三,”他顿了顿,“如果有人为难你,不要硬扛,告诉我。” “告诉你?你不是说不暴露关系吗?” “不暴露,不代表我不能管。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的。” 陈诺心里一暖。 “还有,”方敬修继续说,“李局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会照应你,但你自己也要争气。这个扶持计划,全国只选十个人,你是唯一一个在校生。压力会很大,你要有准备。” “我不怕压力。”陈诺说。 “好。”方敬修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等你出成绩。”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方敬修的酒劲上来,渐渐睡去。 陈诺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锋利都留给了外面的世界,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她。 她站起身,给他盖上毯子,关了灯。 然后走到阳台,看着窗外靖京的夜景。 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这是他的城市,也是她即将闯荡的战场。 明天,她就要进组了。 带着他的期望,带着他的托举,也带着……她自己的野心。 陈诺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修哥,我会让你骄傲的。 我会让你今天这三杯酒,每一杯都值得。 第98章 减肥办法 年初八,早晨八点半。 陈诺站在靖京广播电视总局的大楼前,深吸一口气。 李局长的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工作室设在广电大楼的17层。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但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女人,胸前挂着工作牌:项目总监·周雯。 “陈诺?”周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跟我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转身往里走。 陈诺连忙跟上。 两人刷卡进电梯,周雯按了17楼。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人,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李局交代过了。”周雯忽然开口,声音平板,“你是插班进来的,年前项目已经启动,其他人已经磨合了一个月。” 陈诺心里一紧。 “所以,”周雯转过头,看着她,“你会有压力。别人看你也会带着有色眼镜,为什么你能插班?你有什么背景?这是人之常情。” 她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教她。 “我明白,周总监。”陈诺点头,“我会用实力证明自己。” 周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电梯到了。 17楼整层都是扶持计划的工作区。 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开会,有人在剪片,有人在激烈讨论。 周雯带陈诺走进最大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有男有女,都在低头看手里的资料。 听见开门声,所有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陈诺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怀疑的,甚至……不屑的。 “各位,”周雯走到会议桌前,“介绍一下,这是陈诺,电影学院导演系大三学生,从今天起加入我们的项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她看向陈诺:“陈诺,你自己说两句。” 这是下马威,也是考验,在这种场合,怎么说,说什么,决定你给人的第一印象。 陈诺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各位老师,前辈,大家好。我是陈诺,很荣幸能加入这个项目。我知道自己是插班生,经验不足,会给各位添麻烦。但我保证,我会认真学习,努力工作,不拖团队后腿。” 她说得谦逊,但不卑微; 诚恳,但不谄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口,他叫刘铮,是项目里资历最深的导演,已经拍过两部上星剧:“电影学院的?哪个老师带的?” “闻峰教授。”陈诺说。 闻峰是靖影导演系的招牌,带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行业翘楚。 刘铮点点头:“闻教授的学生,基本功应该没问题。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我们这个项目,年后要交五个短片,题材、风格、主题都有要求。你进度已经落后了一个月,跟得上吗?” 这是质疑,也是机会。 陈诺迎上他的目光:“刘导,我不敢说大话。但我会用最短的时间补上进度,如果有不懂的,还请各位前辈不吝赐教。” 话说到这份上,再质疑就显得小气了。 周雯接话:“好了,陈诺的座位在那边。现在开始今天的晨会。” 陈诺走到角落的空位坐下。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依然时不时飘过来,审视,掂量,评估。 晨会的内容很专业。 每个人汇报手头项目的进展,遇到的问题,需要的资源。陈诺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她注意到,这个项目里等级森严,刘铮这样的资深导演有话语权,中层导演有建议权,新人导演只有执行权。 而她是新人中的新人。 晨会结束,周雯分配给陈诺第一个任务:“陈诺,你跟着刘铮导演组,先做场记。熟悉流程,熟悉团队,熟悉项目。” 场记,最基础的工作,但也是最锻炼人的岗位。 “好的。”陈诺点头。 刘铮看了她一眼:“下午两点,三号棚拍内景戏。你一点到,我带你熟悉器材。” “谢谢刘导。” 散会后,陈诺留在会议室整理笔记。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离开,没人主动跟她打招呼。 她能理解,在这个圈子里,新人要有新人的自觉。 不能太主动,不能太热情,要先观察,再融入。 中午十二点,广电大楼食堂。 陈诺端着餐盘,扫视了一圈坐得满满当当的食堂。几张大圆桌已经被项目组的人占了,大家三五成群地边吃边聊,笑声此起彼伏。 她没犹豫,径直走向角落的一个单人桌。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新人要有新人的自觉。 那些人年前就进组了,相处了一个月,感情自然好。 她现在硬凑上去,不仅尴尬,还可能被人看低。 她刚拿起筷子,忽然想起昨晚方敬修喝了那么多酒。 不知道他现在头疼不疼…… 陈诺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找到秦秘书的微信:“秦哥,麻烦你帮我给修哥冲杯蜂蜜水可以吗?他昨晚喝了点酒,我怕他头疼。”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啦!” 发完,刚放下手机,屏幕就亮了,是方敬修的信息:“怎么样,适应吗?” 陈诺嘴角扬起,回:“可以的修哥,大家都很专业。” “你在干嘛?” 那边很快回复:“刚批完文件,现在去饭堂吃饭。” 陈诺拍了一张自己餐盘的照片发过去:“那你慢了,我已经吃上啦!” 方敬修回:“吃多点,这么瘦。” 陈诺看到瘦了两个字,忽然想起来,完蛋!过年那几天在宁波,母亲天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初五回来方敬修又带着她到处吃,她完全把减肥的事抛到了脑后。 而表演系的副修课老师,那位以严格著称的邓老师,开学第一句话肯定是…… 她发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完蛋了修哥!!!我忘记减肥了!!!年后副修课老师肯定要骂我的!!!” --- 靖京发改委食堂。 方敬修和秦秘书刚走进食堂,手机就震动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陈诺那条忘记减肥的信息,嘴角不自觉扬起。 秦秘书在旁边瞥见领导脸上的笑意,小声问:“领导,是陈诺小姐吗?” 方敬修瞥了他一眼:“多事。” 秦秘书笑了,故意吊他胃口:“好吧,本来还想跟您说,刚才陈诺小姐给我发信息来着……” 方敬修脚步一顿,皱眉:“什么事?” “我可不敢说,”秦秘书装模作样地摇头,“怕您觉得我多事。” 方敬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秦秘,我觉得你最近工作有点少了。要不派你去西北督查一下基地的进度?” 秦秘书立马怂了:“别别别!领导我说!是陈诺小姐怕您昨晚喝了酒头疼,让我给您冲杯蜂蜜水!” 他说完,补充道:“蜂蜜水我刚刚让人送到您办公室了,温度刚好。” 方敬修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浮起笑意,但嘴上还是说:“就你话多。” 他低头给陈诺回信息:“我有个减肥好办法,保证几个小时瘦几斤。” 陈诺秒回:“真的?什么办法?” 方敬修笑了,打字:“晚上告诉你。” 然后他收起手机,对秦秘书说:“去拿饭吧。” 秦秘书看着领导明显愉悦的背影,心里暗笑,这位陈小姐,是真把领导拿捏住了。 …… 下午两点半,广电大楼三号棚。 陈诺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棚里已经有人在布置,她主动上前帮忙搬道具。 “哎,那个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场务喊她,“把那边那个箱子搬过来。” 陈诺看了一眼,那是个装灯具的箱子,不轻。但她没说什么,走过去搬起来。 “还有这个,”另一个道具师指着一堆杂物,“收拾一下,太乱了。” “好的。” “对了,帮我去器材室拿个测光表。” “好。” 一个下午,陈诺像只陀螺一样在棚里转。搬道具,拿器材,做记录,还要随时盯着监视器记场记。 她忙得脚不沾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但她心里是开心的,这种充实感,是她想要的。 不是作为方敬修的女朋友被特殊照顾,而是作为一个普通新人,被使唤,被要求,被……当成牛马。 她纯属是天生牛马病,就喜欢工作! 不过这就是职场的起点。 没有背景加持,没有光环笼罩,只有实打实的工作。 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话:“在体制内,新人要先学会当海绵,吸收一切能吸收的。等到你足够饱和了,自然就能挤出水分,留下精华。” 她现在就在当海绵。 拍到第四条时,刘铮喊停,看向陈诺:“刚才那条,演员的情绪转折点在哪儿?” 陈诺抬起头,不假思索:“第28秒,演员说完我明白了之后,有一个0.5秒的眼神停顿。那是从愤怒到失望的转折。” 刘铮盯着监视器回看,果然如她所说。 “记下来。”他说,“后期剪辑要注意这个点。” “已经记了。”陈诺翻开场记本,指着其中一行,“备注写的是情绪转折关键帧。” 刘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 休息时,那个下午一直使唤陈诺的女场务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累吧?” “还好。”陈诺接过水,“谢谢。” “我叫张莉。”女场务在她身边坐下,“你是李局安排进来的?” 陈诺心里一紧,但面色如常:“嗯。” “有背景?”张莉问得很直接。 陈诺想了想,说:“有背景,就不会被使唤一下午了。” 张莉笑了:“那倒也是。真有背景的,进来第一天就坐导演旁边当监工了,哪会像你这样。” 她顿了顿:“不过你也别介意,大家使唤新人,是规矩。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明白。”陈诺说,“应该的。” 张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比我想的能吃苦。” “吃苦是福。”陈诺笑笑。 “行,有这心态就好。”张莉站起身,“明天继续。” 下午六点,拍摄结束。 陈诺整理好场记本,又把棚里的器材归位,才最后一个离开。 第99章 双标 晚上七点,发改委大楼。 秦秘书整理好最后一份文件,抬头问:“领导,车备好了。回宿舍还是?” 方敬修合上钢笔,站起身:“不用了,以后我回公寓住。” 秦秘书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好的领导。” 之前单身的时候,这位爷总说公寓离单位远,住宿舍方便。 现在倒好,有女人了,多远都不嫌远。 双标。 秦秘书在心里鄙视了一句,但脸上还是恭敬的微笑:“那需要我送您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方敬修穿上大衣,“你下班吧。” “好的领导,您路上小心。” 方敬修开车离开机关大院。 方敬修把车停在离广电大楼三百米远的路边。 这是他和陈诺约好的地方,不能太近,免得被同事看见;也不能太远,免得她走累。 他发了条信息:“到了,路边黑色红旗。” 五分钟后,陈诺小跑着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修哥!”她眼睛亮晶晶的,“等很久了吗?” “刚到。”方敬修看着她跑得微红的脸,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怎么跑着来?慢慢走就行。” “想快点见到你嘛。”陈诺系好安全带,“我们回家吗?” “先去超市。”方敬修启动车子,“买点菜,家里没存货了。” “啊……”陈诺垮下脸,“不要吃了啦。”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小腹上那层薄薄的肉:“你看,都胖了,都有游泳圈了。” 方敬修瞥了一眼,轻笑一声,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是个人坐下来都有游泳圈,那是正常的。而且你是女生,小腹有点肉是保护子宫的,医学常识。” 陈诺愣住了:“保、保护子宫?” “嗯。”方敬修目视前方,语气沉稳,“女性需要一定体脂率来维持内分泌平衡。太瘦了反而不好,容易月经不调,影响健康。” 陈诺听着,心里一暖,这就是年上男的魅力,不会像同龄男生那样随口制造身材焦虑,反而会用科学知识告诉你:健康最重要。 “真的吗?”她小声问。 “真的。”方敬修说,“所以别瞎减肥。正常吃饭,适当运动就行。” “哦……”陈诺乖乖点头,心里甜滋滋的。 车子开进超市地下车库。 方敬修戴上口罩和帽子,只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 两人推着购物车走进超市。方敬修很自然地接过推车,陈诺跟在他身边。 经过零食区时,方敬修停下,拿了几包薯片、果冻、巧克力放进车里。 陈诺瞪大眼睛:“修哥,你……喜欢吃这些?” “你这个年龄的小姑娘不是都爱吃吗?”方敬修说得理所当然,“买点放家里,你晚上剪片子饿了可以吃。” 两人继续逛。 方敬修买菜很讲究,排骨要选肋排,西兰花要挑花蕾紧实的,西红柿要选颜色均匀的。每样都挑得很仔细。 逛到日用品区时,方敬修脚步停了停。 陈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货架上摆着各种牌子的盒子。 她的脸瞬间红了。 方敬修倒是很自然,走过去看了看,拿了两盒放进购物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面不改色。 但陈诺的耳朵已经红得像要滴血。 她想起前两次……其实都不太尽兴,甚至还有点疼。 那今晚呢? 陈诺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脸越来越红。 “想什么呢?”方敬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没什么!”陈诺连忙摇头,“我们去结账吧!” 两人走到自助结账区。 方敬修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扫码,陈诺在旁边帮忙装袋。 扫到那两盒时,机器发出“嘀”的一声。陈诺的手一抖,差点把刚装好的薯片掉地上。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但没说话。 结完账,两人提着袋子回到车上。 一路上,陈诺都不敢看方敬修。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第100章 减肥成功 回到公寓,方敬修把菜放进厨房,然后脱下外套挂好。 陈诺在客厅里磨蹭,不知道该干什么。 “先去洗澡。”方敬修说,“一身汗,洗个澡舒服点。” “哦,好。”陈诺像得到特赦一样,小跑着进了浴室。 等她洗完澡出来,方敬修已经在厨房做饭了。 他换了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和黑色休闲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陈诺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菜的背影,肩背宽阔,腰线收紧,动作利落。 这个男人,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看什么?”方敬修头也不回。 “看你帅。”陈诺笑嘻嘻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方敬修切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出息。” 晚饭很快做好。 陈诺吃了两碗饭,她确实饿了,下午跑来跑去,消耗很大。 方敬修看着她吃得香,眼里带着笑意:“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嘛。”陈诺腮帮子鼓鼓的,“修哥你做饭这么好吃,跟谁学的?” “部队学的。”方敬修说,“以前在基层连队,炊事班忙不过来的时候,干部也要下厨。” “哇……那你还会做什么?” “多了。”方敬修给她夹了块排骨,“以后慢慢做给你吃。” 陈诺心里甜滋滋的:“好。” 晚饭后,陈诺很自然地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方敬修按住她的手,“女孩子不应该干这些。” “你做饭我收拾,很正常。”陈诺坚持,“你去洗个澡,累一天了。” 方敬修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最终妥协:“好。” 她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然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但心思完全不在电视上。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会发生什么? 23…… 不合适她。 不对! 我胡想什么! 陈诺捂住发烫的脸,强迫自己看电视。但屏幕上在演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方敬修走出来。 他只围了条浴巾在腰间,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滑落,消失在浴巾边缘。 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是那种常年锻炼才能保持的紧实体态。 陈诺只看了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方敬修走到她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爽味道。 他侧过头,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笑了: “在想什么?耳朵都红了。” “没、没什么!”陈诺连忙否认,“看电视呢。” “哦?”方敬修看了眼电视正在播广告。“原来你喜欢看这个。” 陈诺脸更红了。 方敬修低笑一声,没再逗她,转而说:“不是说胖了吗?修哥今天教你个减肥办法。” 陈诺转过头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方敬修起身,走到玄关,拿起刚才超市购物袋的东西,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等一下用完,”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保证明天瘦两斤。” 陈诺整个人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两盒,又看着方敬修,这个男人,人前一副斯文贵气、成熟稳重、克制内敛的模样,私下里....竟然这么浪?! 方敬修看她呆愣的样子,走过去俯身亲了亲她的唇: “再不开始,减肥效果会大打折扣的。” 这个吻很轻,但陈诺能感觉到他唇角的笑意。 男人本色。 她终于明白了,无论表面多么正经的男人,骨子里都带着荤。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在你面前展现这一面。 而方敬修,显然已经对她卸下了所有伪装。 …… 窗外的天色都微微亮了,卧室里的温度才渐渐降下。 【彩蛋】 第二天一称真的瘦了两斤。 第101章 天塌下来,我方敬修顶着 年十四晚上,广电大楼17层。 刘铮导演组结束了一天的拍摄,陈诺正在收拾场记本。 刘铮走过来,点了根烟:“陈诺,明天元宵节放假,你不用来了。” 陈诺抬头:“好的刘导。” “回去好好想想你的毕业作品。”刘铮弹了弹烟灰,“第一部电影,不仅关乎毕业,还关乎你以后的电影生涯。题材要想好,想深,想透。” 他说得很认真,这是真心实意在教她。 陈诺点头:“谢谢刘导,我会好好想的。” 这半个月,她在组里的处境明显改善。 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排斥,大家开始真正接纳她,因为她确实努力,确实用心,也确实……没背景。 没背景又漂亮会说话的人,在这个圈子里反而容易相处。 因为你没有威胁,又赏心悦目,还能帮忙干活,自然招人喜欢。 刘铮对她的态度也软化了。 从最初的考验,到现在的真心教导,他看得出来,这姑娘是真想学,也能学进去。 “题材上,”刘铮难得多说几句,“第一部片子,要么拍艺术片冲奖,要么拍主旋律稳妥。你想出山作爆火,可以考虑后者。” 这是善意的提醒。 陈诺再次道谢:“我明白了,刘导。” 回家的路上,陈诺一直魂不守舍。 坐在副驾驶上,她托着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脑子里全是刘铮的话。 “怎么了?”方敬修开着车,瞥了她一眼,“呆呆傻傻的。” “修哥,”陈诺转过头,“刘导让我回去构思出山作电影,我没灵感。” 方敬修目视前方:“第一部电影,要拍跟国家有关或者某部分残疾人的才行。” 陈诺一愣:“国家有关或残疾人的?” “嗯。”方敬修说,“很多演员第一部会拍艺术片或者主旋律,容易得奖。导演也一样。拍这种题材,得奖率高,也安全。” 他说得很直白,在这个圈子里,安全比艺术更重要。 陈诺沉默了。 她脑子里反复琢磨方敬修的话,又想起刘铮的提醒。 拍什么? 揭露黑暗面? 可她能知道什么黑暗面? 她只是个普通人。 即使有耳闻,都是觉得是虚构的,因为在普通人眼里,那些事荒诞得像喜剧。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陈诺还在发愣,直到方敬修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到了。” “哦……”陈诺也解开安全带,下车。 两人挽着手上楼。 电梯里,陈诺忽然灵光一闪! 自己是普通人不知道,但男朋友不一样啊! 方敬修把鞋脱了,没穿拖鞋直接走去厨房倒水。 “男朋友!”她抢过他手里的水杯,“这种事让小的来做!” 方敬修被她吓了一跳,随即挑眉:“你男朋友的肾都要被你榨干了,还献殷勤?” 陈诺脸一黑:“说什么呢?方敬修?我又不是发情!我只是想问你点事!” 她钻入他怀抱,换上一副讨好表情,钻进他怀里,把水杯递给他:“男朋友大人,喝点水。” 方敬修拍了拍她的肩,在她亮晶晶的注视下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那个……”陈诺眼睛亮晶晶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爆炸性新闻?我拿来当拍摄题材。” 方敬修想也不想:“不行。” “为什么!” “高官的事你拍成电影,不得轰炸整个社会?”方敬修看着她,“到时候不止你的电影生涯不保,我也不用做司长了,直接做厕所长吧。” 他说得很严肃。 陈诺急了:“我不要官的!要社会的也行!就是……那些被压下去的新闻,有没有?” 方敬修沉默了。 他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那些被压下去的新闻,那些不了了之的事件,那些永远等不到结果的受害者…… “陈诺,”他开口,声音有些沉,“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我知道。”陈诺点头,“但我就是想拍。想拍真实的,有力量的电影。” 方敬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像她一样,满怀理想,想为人民服务,想改变世界。 他考进发改委,笔试面试都是第一,以为自己能大展拳脚。 后来呢? 在官场待久了,栽过跟头了,才知道现实的残酷。 你要么跟他们是一样的人,要么就站中立,不八卦,不参与,不表态。 不然就会被排挤,被边缘化。 就算你能力强又怎么样? 就算你是考试第一又怎么样? 在靖京,能考进体制内的,哪个不是自己小县城里数一数二的才子? 你以为你是金子,但靖京遍地黄金。 你以为你能力超强,但你也只不过是十万天兵里的一员,平凡,普通,改变不了什么。 少年气是不可再生之物,就像李白19岁的时候他会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但是当被社会磨灭了他的少年风气后,他会写下“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修哥?”陈诺小声叫他。 方敬修回过神,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他年轻时的样子。 “有一个。”他最终开口,“还没彻底爆出来,已经被人压下去了。” 陈诺眼睛一亮:“什么?” 方敬修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烟雾净化器,点了支烟。 陈诺连忙跟过去,坐在他身边。 “雍州。”方敬修吐出烟雾,“去年的事。一个城中村改造项目,开发商强拆,死了人。家属上访,被拦下来了。媒体报了,但很快被压下去。现在……没人提了。” 他说得很简单,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死了几个人?”她问。 “三个。”方敬修说,“一个老人,两个年轻人。老人是病死的,说是被强拆气得病发。两个年轻人……是去维权,出车祸死的。” “车祸?”陈诺皱眉,“真的车祸?”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陈诺懂了,不是真的车祸。 “为什么压下去?”她问。 “因为开发商背后有人。”方敬修掐灭烟,“雍州本地的一个领导。事情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那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嗯。”方敬修点头,“不了了之。家属拿了赔偿,签了协议,不再闹了。媒体收了钱,不再报了。普通人……过两天就忘了。” 陈诺沉默了。 她看着方敬修,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心里压着很多事。 很多他知道,但无法改变的事。 “修哥,”她轻声问,“我想拍这个!” “陈诺,”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这会得罪多少人吗?” “我知道。”陈诺说,“但我不怕。” “我怕。”方敬修说,“我怕你出事。” “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陈诺看着他,“你说过,我的路,你铺。” 方敬修闭上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能力保护她。 就算她拍了又怎样? 出事了,他担着呗。 谁叫她是自己女朋友。 这种底气,来自于他二十九年来积累的一切,家世,地位,人脉,还有……权力。 再睁开时,他叹了口气:“拍可以,但题材不能太明显。不能用真实事件,要改编,要隐喻,要让人看出来,但又抓不到把柄。” 陈诺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能行吗?” 他知道有风险,知道可能会惹麻烦。 但他更知道陈诺需要这个机会,需要这个题材,需要拍出有力量的电影。 而他能做的,就是支持她,保护她,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 就像他曾经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他顿了顿:“很多事情,不是不能做,是看你有没有能力兜底。我有,所以你可以。” 陈诺怔住了。 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方敬修的权力,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能接触到普通人接触不到的黑暗,也能保护她想保护的光明。 “修哥……”她小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天真?” “不会。”方敬修把她搂进怀里,“我反而庆幸,庆幸你还有这份天真,也庆幸……我有能力保护这份天真。”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低:“这个圈子,太多人进来就黑了。你能保持这份心,很好。我护着你,让你拍你想拍的。” 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安心,也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我会小心的。”她说,“不会给你添麻烦。” “嗯。”方敬修吻了吻她的额头,“需要什么资料,可以问我。但记住,只能问,不能留证据。” “我明白。” 陈诺扑上去抱住他:“谢谢男朋友!” 方敬修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谢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 他顿了顿:“也不想让当年的自己失望。” 陈诺抬起头:“当年的自己?” “嗯。”方敬修说,“当年那个一心想着为人民服务的愣头青。” 她靠在他怀里,小声说:“修哥,你其实……一直没变。” “变了。”方敬修说,“变得圆滑了,世故了,知道权衡利弊了。但有些东西……确实没变。” 比如对正义的坚持, 比如对弱者的同情, 比如……内心深处那份, 还没被彻底磨灭的热血。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深,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今晚就开始编辑一下初稿!” 方敬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他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傻。” “你才傻。”陈诺反驳,但嘴角是上扬的。 “我确实傻。”方敬修说,“明知道这事有风险,还让你做。但谁叫……你是我女朋友呢。” 他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拍吧拍吧, 天塌下来, 我方敬修顶着! 第102章 爱是个动词 晚上九点,公寓书房。 方敬修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他习惯性地摸向桌上的烟盒,但手指在触到烟盒的瞬间顿了顿。 陈诺坐在书桌另一侧,正埋头写剧本大纲,戴着框架眼镜,眉头微蹙,嘴里咬着笔帽,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方敬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眼手里的烟盒。 家里有女人,不能抽烟。 这是方家的规矩,也是他自己的教养,在女性所在的室内空间,不能抽烟。 哪怕对方是他的女朋友,哪怕这是他的家。 他站起身,拿起烟盒和打火机。 陈诺头也不抬:“干嘛去?” “去抽根烟。”方敬修说。 “哦哦。”她敷衍地挥挥手,“去吧去吧。” 方敬修嗤笑一声:“小没良心的。” 他转身走出书房,顺手带上门。 走廊尽头有男士吸烟区,三面玻璃,能看到夜景。方敬修走进去,靠在玻璃墙上,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金属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跳跃。他微微侧头点烟,下颌线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深灰色羊绒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左手腕上的宝玑表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即使是在抽烟这种放松的时刻,他的姿态依然带着那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从容,背脊挺直,肩颈舒展,抽烟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在发改委会议间隙,在应酬酒局后,在深夜加班的办公室窗口。 但此刻,在这个普通的公寓走廊,他忽然觉得,抽烟这件事也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 烟燃到一半,手机响了。 “修哥,明天元宵。”沈容川声音带着笑,“出来打个球?晚上吃个饭?” 方敬修吐出口烟:“明天要陪女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容川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女朋友?!你哪来的女朋友?!” “天上掉下来的。”方敬修说得随意。 “少来!”沈容川笑骂,“有对象更得带出来看看啊!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嫂子什么人啊能把我们方处拿下!” 方敬修笑了:“她胆子小。” “我不管嗷!”沈容川说,“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你得请客,谈恋爱了不跟我们说,罚三杯!” “我问一下她。”方敬修说,“她要是愿意去,时间地点发我。” “行!等你好消息!” 挂了电话,方敬修把烟抽完,又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回公寓。 推开门,他站在玄关,忽然愣住了。 玄关柜上,原本只放着他的车钥匙和手表收纳盒的地方,现在多了一个粉色的星黛露钥匙扣,是陈诺的。 他的黑色鳄鱼皮表带手表旁边,并排摆着她的银色小圆盘女表。 鞋柜里,他的黑色皮鞋、运动鞋、休闲鞋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她的白色帆布鞋、米色短靴、粉色毛绒拖鞋。 客厅变化更大。 意大利MinOtti的深灰色模块沙发上,此刻窝着两只紫色星黛露玩偶,一只戴着草莓发卡,一只系着丝绒蝴蝶结。 茶几上除了他常看的《财经》和内部参考,还多了几本《电影艺术》《导演手册》,书页间夹着彩色便利贴。 电视柜原本空荡的角落,现在立着她从798淘来的落地灯,造型是个拿着胶片摄影机的小人,灯罩是暖黄色的。 方敬修站在原地环视。 这个曾经以黑白灰为主调、每个物件都精准得像陈列馆的家,如今处处都是入侵痕迹。 沙发扶手上搭着她昨晚盖的羊绒披肩,餐边柜上多了一罐蜂蜜,标签上她手写了某个蠢修哥专属,连冰箱贴都从无到有,全是她拍的拍立得。 最离谱的是,阳台上那盆他养了三年半死不活的琴叶榕,旁边居然多了两盆开得正好的栀子。白色花瓣在夜风里颤巍巍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 原本是标准的意式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的家具,空旷得像个样板间。 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正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 生活是个动词。 爱你的人让生活遍地开花。 以前他的生活是名词,工作,应酬,睡觉。单调,重复,像一张黑白照片。 现在他的生活是动词,等她下班,陪她吃饭,看她窝在沙发里追剧傻笑,甚至……陪她看那些他从来不会碰的无聊肥皂剧。 居然也觉得充实。 方敬修低头笑了声,抬手按了按眉心。 就是苦了自己的肾。 他摇摇头,换上拖鞋,走进书房。 陈诺还在工作。 她穿着那套绿色的恐龙睡衣,连体的,背后有背棘,帽子是恐龙头,尾巴拖在地上。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在睡衣里,只露出半张脸,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方敬修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陈诺正在打字的手停住了。她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修哥,别闹。” 方敬修松开手,转到她面前,蹲下身,跟她平视:“女朋友,理理我。” 陈诺从恐龙帽子里露出眼睛,眨了眨:“怎么了?” “我抽烟回来了。”方敬修说,“你都不关心我冷不冷。” 陈诺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冷吗?” “冷。”方敬修一本正经,“需要女朋友亲一下才能暖和。” 陈诺脸一红,推开他的手:“别闹,我现在灵感大爆发,正在关键时刻。” 方敬修也不恼,就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坐下,仰头看着她:“大忙人女朋友,求宠幸。” 他这副样子,穿着定制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却毫无形象地坐在地毯上,仰着脸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委屈,让陈诺忍不住笑出声。 她俯身,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好了,宠幸完了。” 恐龙帽子随着动作晃悠,方敬修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睡衣上的角。 手感软软的,和她一样。 “明天沈容川组局,打球吃饭。”他手指滑到她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眼下那块皮肤,“想去吗?” 陈诺敲键盘的动作停了。 她慢慢转过来,恐龙尾巴扫到他西裤:“……他们会尴尬吗?” 方敬修知道她在想什么,第一次见面是在沈容川生日局上,赵明恺安排的礼物,利益交换的美人陪伴。 第二次见面,身份已经是方处的女朋友。 “不想去也行。”他故意逗她,语气轻描淡写,“最多问起来,我就说女朋友看不上他们,嫌他们太吵。” “我去!”陈诺立刻抓住他手腕,眼睛睁圆了,“我去我去!” 方敬修挑眉:“真去?” “真去!”她用力点头,恐龙帽子又晃,“就是……修哥你得提前给我补补课,他们喜欢聊什么?忌讳什么?我穿什么合适?要不要带礼物!” 话没说完,方敬修已经弯腰把她从转椅里抱了起来。 “诶我方案没保存……” 他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伸长按了Ctrl+S,看着屏幕弹出保存成功的提示,才满意地收手:“保存了。” “你放我下来!我拖鞋!” “要什么拖鞋。”方敬修抱着她往主卧走,故意掂了掂,“最近是不是瘦了?剧组的饭不好吃?” 陈诺搂着他脖子,尾巴拖在地上:“是修哥最近太……” “太什么?”他脚步停在主卧门口,垂眼看她。 陈诺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太让人操劳了。” 方敬修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 进卧室后他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床头那盏FOSCarini的球形壁灯。暖黄光晕像融化的蜂蜜,把空气都染稠了。 “这睡衣。”他把陈诺放在床沿,单膝跪地,伸手捏住恐龙尾巴末端,轻轻一拽,“看起来好蠢。” 尾巴是弹簧做的,被他一拉一松,在空气里晃出残影。 “你才蠢!”陈诺去抢尾巴,整个人扑过来。 方敬修顺势接住她,抱着就往浴室走。 “我洗过澡了喂!” “有班味了。”他面不改色,单手推开浴室磨砂玻璃门,“修哥帮你洗干净。” …… “方敬修,我生气了!别再动手动脚的!” …… “修哥你动一动……球球了。” …… 吹风机嗡鸣声里,陈诺昏昏欲睡时听见他说: “对了。” “嗯...?” “沈容川让我请客。”方敬修关掉吹风机,手指梳理她半干的长发,“我说好。” 陈诺翻了个身,滚进他怀里:“那我要吃贵的。” “多贵?” “把你吃穷那种。” 方敬修低笑,胸腔震动传到她耳膜:“行。” 他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搂紧她。 窗外有元宵节前夜的零星鞭炮声,远远近近,像这个城市平稳的心跳。 而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陈诺在睡着前模糊地想, 生活确实是个动词。 而爱是让这个动词,开出的每一朵花。 第103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厉家馆的停车场在地下三层。 陈诺挽着方敬修的手臂下车时,视线被旁边那辆银灰色的老爷车钉住了。 奔驰300SL,鸥翼门设计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车牌,是纯数字。 要知道96年后,靖京就停发了纯数字号牌。 这辆古董车配上豹子号,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 这意味着这个人的家庭,至少从九十年代前就已经站在某个位置上,而且是能拿到靖A纯数字号牌的位置。 靖京永远不缺藏龙卧虎。 你以为是主角的人,可能只是台前木偶;你以为不起眼的老头,可能一个电话就能让半个体系震三震。 陈诺收回视线,指尖在方敬修手臂上轻轻蜷了蜷。 “紧张?”方敬修低头问。 “有点。”她老实承认,“怕给你丢人。” 方敬修笑了声,搂着她腰的手紧了紧:“丢什么人?该紧张的是他们。” 电梯直达顶层包厢。 推开厚重的红木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 沈容川果然在正对门的主位,身边坐着个穿白色毛衣的女孩像个洋娃娃,睫毛长得能挂住雪,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 但眼神很静,安静地给沈容川剥橙子,指尖沾了橙皮的精油,在灯光下泛着亮。 桌上其他男人身边也都坐着年轻女孩。赵明恺那个是艺术院校跳芭蕾的,脖颈线条像天鹅; 林思明那个像是混血,五官立体得像雕塑;郑志恒那个最安静,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但手腕上那块理查德米勒在灯光下晃眼。 “哟,修哥来了!”沈容川最先站起来,目光扫到陈诺时,眼里掠过一丝玩味。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身,眼神各异—好奇、打量、轻蔑、嘲讽。 陈诺能读懂那些眼神,又是一个漂亮女大学生,和在场其他女孩没什么不同,都是消耗品。 因为谁会因为一个毫无背景的女朋友放弃家族荣华富贵? 所以连嫂子都懒得叫。 陈诺手指微微蜷缩。 方敬修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是我女朋友,陈诺。” 赵明恺先开口,笑得圆滑:“陈诺小姐来了,坐坐坐。” 连名带姓加个小姐,分寸拿捏得刚好,承认她是方敬修带来的人,但不承认她的身份。 陈诺手心有点出汗。 方敬修却像没察觉,搂着她走到空位坐下,抬头扫了一圈:“愣着干嘛,叫人吧。” 陈诺小声问:“叫什么?” “叫叔叔好。”方敬修说得一本正经。 包厢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笑声。 赵明恺拍桌子:“修哥你他妈占便宜是吧!” “怎么叫叔叔?”林思明乐了,“我们比她大不了几岁!” “大七岁也是大。”方敬修慢条斯理地给陈诺倒茶,“按辈分,叫叔叔亏了你们?” 笑声冲散了刚才那层无形的壁垒。 陈诺明显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松动了些,至少不再像刀子似的刮着她皮肤。她偷偷松了口气,侧头看方敬修。 他正低头调蘸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噙着刚才那点笑意。 “谢谢修哥。”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方敬修没应,只是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 菜陆续上桌。 厉家馆的私房菜不对外,只接待固定圈子。脆皮乳鸽用三十年陈皮熏过,佛跳墙的汤底熬了三天,连清炒时蔬用的都是农场直供的有机菜,每一口都是人民币的味道。 男人们开始聊正事。 “最近发改委那个新批文看了吗?”林思明挑起话题,“关于电车补贴收紧的。” “看了。”方敬修舀了一勺燕窝,没急着吃,“明年开始,续航低于400公里的全部取消补贴。你们家那个新品牌,得抓紧升级电池包。” “已经在做了。”林思明叹气,“就是成本压不下来。智建时代那边价格咬得死!” “智建时代算个屁。”沈容川打断他,手里把玩着打火机,“你真想做,我介绍你认识个人,京国院出来的团队,固态电池能量密度能做到500Wh/kg,价格比智建低三成。” 赵明恺挑眉:“有这好事?背景干净的吗?” “干净。”沈容川笑,“不干净我能介绍给你?那不摆明坑兄弟吗?” 饭局进行到一半,帝王蟹上桌了。 硕大的蟹壳盛在冰盘里,橙红色的蟹腿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服务员正要上前处理,沈容川摆了摆手:“我们自己来。” 赵明恺笑着揶揄:“沈老板今天要亲自伺候我们?” “伺候你们?”沈容川嗤笑一声,“想得美。”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女孩已经拿起蟹钳夹,动作熟练地开始拆蟹。 男人坐在主桌,女人坐在他们身边。 赵明恺带来的芭蕾舞演员正用小银勺挖蟹黄,喂到他嘴边; 林思明的混血女伴在帮他剔鱼刺,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郑志恒身边的女孩最安静,只是低头剥着松子,剥好一小碟就推到他面前。 满桌的女人,都是点缀。 年轻,漂亮,会伺候人,懂分寸。 这是这个圈子的规矩,男人谈事,女人伺候。 男人喝一杯,女人就得满上; 男人聊什么,女人就听什么,不能插嘴,不能多话。 陈诺坐在方敬修身边,手心微微出汗。 她面前的餐具还干净着,没动过。 不是不饿,是不敢,她怕自己动作不得体,怕给方敬修丢人。 方敬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想吃蟹?” 陈诺犹豫了一下,凑到他耳边,手虚掩着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想,但我不会剥……看她们都那么熟练,我怕弄不好。” 她说的是实话。 桌上其他女孩,拆蟹的动作一个比一个熟练,一看就是常来这种场合。 她之前吃蟹什么的都是爸爸剥好给她。 方敬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服务员:“蟹八件。” 服务员送来一套精致的银质工具。桌上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赵明恺笑:“修哥今天要亲自上手?” 林思明也挑眉:“难得啊。” 沈容川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在方敬修和陈诺之间转了转。 方敬修没理会那些调侃。 他拿起蟹钳夹,动作熟练地开始拆蟹。先是剪断关节,再用小锤轻敲,最后用细钩挑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比桌上任何女孩差。 不到五分钟,一小碟完整的蟹腿肉摆在陈诺面前。 “吃吧。”方敬修放下工具,拿起湿毛巾擦手。 这个认知让她脸一红,小声说:“谢谢修哥。” 方敬修“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桌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平常。 第104章 包个小白脸 在这个圈子里,身份不对等的关系,低阶层伺候高阶层的人是天经地义。 在这里, 男人伺候女人? 那是笑话。 更别说方敬修这样的男人,方家的独子,发改委最年轻的实权处长,明年铁定提司长的人。 他伺候一个女人,还是个没背景的女大学生? 沈容川放下酒杯,终于开口:“修哥,你这是……” “怎么了?”方敬修抬眼看他。 沈容川笑了,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嫂子不太一样。” 他话里有话。 桌上其他几个男人交换了眼神,都听懂了,沈容川在问:这个女孩,到底什么分量? 方敬修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陈诺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最近在筹备第一部电影。” 话题转得很生硬,但沈容川接住了:“哦?什么题材?” “社会现实题材。”方敬修说得很模糊,“还在构思。” 林思明接话:“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几个制片人。” 赵明恺也点头:“发行那边我熟。” 郑志恒没说话,但看了陈诺一眼。 陈诺能感觉到,从这一刻开始,桌上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只是方敬修带来的漂亮女伴,而是一个可能有用的人。 这就是这个圈子的现实,你有没有价值,决定别人怎么看你。 沈容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看向陈诺:“陈小姐,剧本什么时候出来?出来给我看看。要是不错,我投。” 这话一出,桌上其他几个女孩都抬起头,看了陈诺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羡慕,嫉妒,还有一丝不解。 她们也是漂亮女孩,也会伺候人,为什么没得到过这样的承诺。 陈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声音尽量平稳:“谢谢沈总。剧本还在打磨,出来第一时间给您看。” “嫂子,别生疏,别叫沈总,叫川哥就行。”沈容川摆手,语气随意,“既然修哥带你来了,那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令牌。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微妙地变了。 在这个圈子里,女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点缀,一种是资源。 点缀是消耗品,用完就换。 资源是投资品,要经营,要维护。 而她,因为方敬修,从点缀变成了资源。 饭局结束,一行人走出厉家馆。 沈容川上车前,拍了拍方敬修的肩膀:“修哥,这次是认真的?” 方敬修看着他:“你看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沈容川笑了,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那辆车。 车子驶入夜色。 陈诺看着窗外,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画面,那些女孩伺候人的样子,那些男人谈笑风生的样子,还有沈容川那句自己人。 她走进了那个世界。 但能不能站稳,要看她自己。 方敬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陈诺,沈容川答应投资。别辜负他,电影能不能拍好,能不能成功,要靠你自己。明白吗?” “明白。”陈诺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方敬修笑了:“我不怕你让我失望。我怕你让自己失望。” 陈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逼她成长。 逼她变强,逼她独立,逼她不再是任何人的依附。 车子驶出厉家馆的停车场,汇入靖京璀璨的夜色车流中。 陈诺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方敬修在街灯光影中明灭的侧脸。心头一股想要逗他的冲动。 “修哥,”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狡黠,“你放心,我会努力变强的。” “嗯。”方敬修目视前方,随口应了一声。 “等我以后厉害了,”陈诺继续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也学沈容川他们,包个小白脸。” 方敬修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诺憋着笑,等着他的反应。 “包小白脸?”方敬修语气平静,但车速似乎比刚才慢了那么一点点,“包来干什么?” “让他给我剥蟹呀!”陈诺理直气壮,“你看今晚桌上那些姑娘,多辛苦。等我厉害了,我也要有人伺候,省得总是你动手。” 方敬修没说话。 陈诺凑近了些,歪着头看他:“修哥,你怎么不说话?吃醋啦?” “没有。”方敬修回答得干脆利落,但下颌线似乎比刚才绷紧了些。 陈诺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真没有?” “没有。”方敬修重复,但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 “噢——”陈诺拖长了声音,坐回座位,假装自言自语,“那等我找好了小白脸,可得找个帅的,年轻点的,最好会按摩,会做饭,还会……” “陈诺。”方敬修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 “嗯?”陈诺眨眨眼,一脸无辜。 方敬修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出息。” 陈诺看着他无奈又带着笑意的侧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快速亲了一下:“骗你的啦!我有你就够了,要什么小白脸。” 方敬修被她突然的偷袭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就知道胡闹。” “才不是胡闹。”陈诺靠回座椅,语气轻快,“我就是想看看你吃醋的样子嘛。” “我有什么好吃醋的。”方敬修说着,却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就你这小身板,还想包小白脸?” “小身板怎么了?”陈诺不服气,“等我变厉害了,我也是陈导!” “是是是,陈导。”方敬修笑着附和,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那陈导,请问您变厉害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包小白脸,还是好好拍电影?” “当然是先包小白脸!”陈诺故意气他,“然后让小白脸给我当制片人,让他去拉投资,让他去搞定审查,我就在家躺着数钱!” 方敬修终于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低沉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驱散了刚才饭局上带来的那点压抑感。 “行,”他点头,语气里满是纵容,“那你可得找个能力强的小白脸,不然这些事他可搞不定。” “那当然!”陈诺得意地扬起下巴,“至少……不能比你差吧?” 方敬修挑眉:“比我差?” “对啊,总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陈诺说得一本正经,“不然我怎么进步?”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方敬修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陈导,我得提醒您一句,在靖京,想找个比我强的小白脸,可能有点难度。” “哟,这么自信?”陈诺斜眼看他。 “不是自信,”方敬修转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是事实。” “不要脸!” 第105章 有些人活着就很累了 深夜,靖京的公寓。 陈诺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剧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眉间深深的褶皱。 “卡住了?”方敬修端着热牛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嗯。”陈诺接过牛奶,小口喝着,“总觉得……缺了点东西。人物是真实的,事件也是真实的,但写出来就感觉……假。” 方敬修看着她苦恼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缺的是真实性。” “我知道缺真实性,”陈诺转头看他,“但怎么补?” “你站在高处写故事,和站在低处写故事,是不一样的。”方敬修说得很慢,“有些导演拍穷人,拍他们从市中心几百平的公寓醒来,开着自己的车去上班,天天哭丧自己没有理想没有意气,说这就是辛苦了。但真实的穷人生活,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深远:“我大学实习,被家里安排去基层锻炼过一年。在土州下面的一个县,见过真正的穷人。” 陈诺安静地听着。 “那些人,活着就很累了。”方敬修的声音很轻,“六十多岁的老人,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挤两个小时的公交去工地,干十几小时的体力活,晚上再挤两个小时回家。一天就吃两顿,馒头配咸菜。生病了不敢去医院,硬扛。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只能辍学。” “你剧本里的受害者家属,也是这样的人。”他看向陈诺,“但你写他们的时候,是站在外面写的。你没有真正走进他们的生活,没有感受过他们的绝望。” 陈诺愣住了。 她看着方敬修,看着他眼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深沉。 “修哥……”她小声说。 “我派人跟你去一趟雍州。”方敬修做了决定,“你自己去接触,去感受。不要带任何预设,就是去看,去听,去感受。”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方敬修说,“机票已经订好了。” 陈诺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方敬修,忽然明白,这个男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她什么是真实。 第二天清晨六点,陈诺已经坐在了飞往雍州的航班上。 雍州,城南城中村。 陈诺站在一栋半倒塌的砖房前,三月的冷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 她身后的两个便衣保镖站在十米外,保持着既能看到她,又不打扰她的距离。 这是方敬修安排的,我派人跟着你,但不会干涉你。你要看真实的,我就让你看真实的。 眼前的房子已经塌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像折断的骨头戳向灰色的天空。 没塌的那半边还挂着褪色的春联,红纸在风里哗啦作响,像最后的挣扎。 院子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握着一把枯黄的青菜,机械地摘着。 她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像随时会折断。 陈诺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阿姨您好,我是……” 话没说完,老太太猛地抬起头。 那眼神让陈诺心脏一缩,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恐惧。 深深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滚!”老太太嘶哑地吼,手里的青菜扔过来,“滚出去!钱我们不要了!别来了!” 青菜打在陈诺脚边,泥土溅上她的白色运动鞋。 “阿姨,我不是开发商的人。”陈诺连忙解释,“我是拍电影的,想了解一下……” “电影?”老太太眼神更惊恐了,她颤抖着站起来,往后退,背抵在残破的墙上,“拍什么电影?你们又想干什么?我儿子都死了!我老头子也死了!还不够吗?”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隔壁几户人家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飞快缩回去,关上了门。 陈诺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她看着老太太发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对劲,如果是开发商害死了她的家人,她应该是愤怒,是仇恨,是恨不得撕碎对方。 而不是恐惧。 这种恐惧……更像是知道对方还能对她做什么,知道对方的力量,知道反抗无用。 “阿姨,”陈诺放轻声音,“我真的不是开发商的人。您看,我只有一个人,也没带东西……” 她话没说完,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男人走过来,穿着廉价的夹克,脸色黝黑,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他们看见陈诺,脚步顿住,眼神警惕。 “你们干什么的?”为首的中年男人问,声音粗哑。 陈诺正要解释,老太太忽然冲过来,挡在她面前,声音还在抖,但努力挺直了背:“他们是……是拍电影的!不是那些人!” 中年男人盯着陈诺看了几秒,又看看远处那两个便衣保镖,眼神复杂:“拍电影的?拍什么?” “拍……”陈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拍强拆的事。” 空气瞬间凝固。 三个男人的脸色都变了。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姑娘,你赶紧走。这事……拍不得。” “为什么?”陈诺问。 “为什么?”中年男人苦笑,“为什么?因为拍了也没用!因为拍了你也发不出去!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因为会死人。” 陈诺心脏猛地一跳。 她还想问什么,中年男人已经转身对老太太说:“婶子,进屋吧,外面冷。” 老太太看了陈诺一眼,那眼神里有哀求,有警告,还有深深的无力。然后她转身,蹒跚地走进那半间没塌的房子,关上了门。 “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也关上了陈诺继续询问的可能。 三个男人没再理她,也各自回家了。巷子里只剩下陈诺一个人,还有远处那两个沉默的保镖。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板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污渍,那是泼上去的油漆,还是……血? 陈诺不敢细想。 第106章 会吃人的 她转身走出巷子。 路过一家小卖部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看见陈诺,她动作停了停。 “姑娘,”老板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买水吗?” 陈诺会意,走过去:“买一瓶。” 她付钱时,老板娘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去的那家……姓李。死了一个老头,两个儿子。老头是气死的,大儿子是车祸,小儿子……是自杀。” “自杀?”陈诺一惊。 “说是自杀。”老板娘眼神闪烁,“但街坊邻居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 老板娘摇头,不肯说了。她只是叹口气:“姑娘,听我一句劝,这事别管了。你管不了,也拍不了。那些人……惹不起。” “哪些人?”陈诺追问。 老板娘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择菜。 陈诺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她拿着水走出小卖部,站在脏乱的街道上,看着这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为什么老太太会恐惧? 为什么邻居们都不敢说? 为什么两个儿子,两个死于意外,一个自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强拆了。 陈诺拿出手机,想给方敬修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说过,要她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走走。 城中村不大,但很乱。 违建的棚屋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头顶。路边有孩子在玩泥巴,衣服脏兮兮的;有老人在晒太阳,眼神空洞。 陈诺走到村口,那里有个公告栏。 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通知,社区活动,政策宣传,还有一张已经褪色的城中村改造项目规划图。 规划图很漂亮,高楼大厦,绿化带,商业中心。 和眼前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陈诺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图右下角的小字,雍州市城市投资集团。 她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 陈诺回头,是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不远处。 “大叔?”陈诺走过去。 中年男人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低声说:“李婶家的小儿子……不是自杀。” 陈诺心脏狂跳:“那是……” “是被打死的。”中年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半夜,家里闯进来人,按着头往墙上撞。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警察来了,说是自杀,撞墙自杀。” 他说着,眼睛红了:“那孩子才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回来照顾他爸。他怎么会自杀?” 陈诺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开发商是谁?”她问。 中年男人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来头很大。拆迁队的人说,是市里领导的亲戚。” 市里领导的亲戚。 这七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陈诺心上。 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话,雍州本地的一位大人物,事情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原来是这样。 不是普通的开发商,是大人物的亲戚。 所以可以强拆,可以打死人,可以压下去。 因为权力在保护他们。 “姑娘,”中年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绝望,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你要是真能拍……就拍吧。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要小心。那些人……真的会杀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陈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她脸上。 她忽然明白了方敬修说的“真实性”是什么,不是站在高处俯视的怜悯,是走进尘土里,感受那种绝望,那种无力,那种连愤怒都被恐惧淹没的窒息。 第107章 提职 三月初的靖京,发改委大楼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上午九点,三层大会议室。 委领导班子成员、各司司长、副司长全部到齐,黑压压坐了近百人。 这是年初最重要的人事调整会议。 方敬修坐在第三排,深灰色行政夹克熨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领口挺括。 他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笔,神色平静如常,但坐在他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这就是气场。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只要坐在那里,就能让人感觉到压力。 主席台上,委主任开始讲话:“……根据工作需要,经组织研究决定……” 冗长的开场白后,终于进入正题。 “任命方敬修同志为产业发展司司长,免去其新能源司副司长职务……” 汇报很标准,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走流程。 方敬修提司长的事,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定调了。 今天这个会,是程序正义,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也是最后的表态机会。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但方敬修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祝贺,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审视。 三十岁的正司长。 在发改委这个正部级单位,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在座所有人都清楚。 方敬修站起身,微微躬身:“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感谢各位领导的肯定。如果任命通过,我一定恪尽职守,不负重托。” 话说得中规中矩,但姿态摆得很正,不骄不躁,不忘本。 王副主任点头:“好。那我们就按照程序,表决吧。” 表决是走形式,全票通过。 十点,会议结束。 方敬修随着人群走出会议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更锐利几分。 “方司长,恭喜。”能源司的老司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以后新能源司就交给你了。” “老司长放心。”方敬修微微躬身,“还要请您多指点。” 这是尊重前辈,也是留有余地。老司长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不能得罪。 回到办公室,秦秘书已经在等了。看见方敬修进来,他立刻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和一把钥匙。 “领导,”秦秘书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批文下来了。这是任命文件,这是司长办公室的钥匙。” 方敬修接过。 文件夹很轻,但分量很重。他翻开,第一页是红头文件,《关于方敬修同志任职的通知》。 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把钥匙,铜制的,有些旧了,上面贴着标签301。 “301室收拾好了吗?”他问。 “收拾好了。”秦秘书点头,“按照您的要求,没动老司长的东西,只是做了清洁。” “好。”方敬修把钥匙放进口袋,“下午搬过去。” “是。”秦秘书顿了顿,又说,“另外……刚才方政委来电话了。” 方敬修动作一顿:“说什么?” “问批文下来没有。我说会议刚结束,应该快了。” 方敬修点点头,挥挥手:“你先去忙。” 秦秘书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方敬修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安宁街的车流。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肩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手机响了。 是父亲。 方敬修接通:“爸。” “批文下来了?”方振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有力。 “刚下来。” “好。”方振国顿了顿,“刚上任,每一步都要走得慢一点。不要急,不要冒进。司长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多。” “我知道。”方敬修说。 方振国沉默了几秒,话锋一转:“柳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来了。 方敬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还不着急。” “不着急?”方振国语气重了些,“敬修,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养了个学生。” 方敬修没说话。 他知道反驳是最无力的,父亲既然说了,就是掌握了确切信息。 “我不是要你一定娶柳家的。”方振国继续说,“但柳家是入政的。先抛开他的权力不谈,最起码,作风、背景,上面都查过,没问题。你那个女人……查过吗?” “她不可能有问题。”方敬修说,声音很稳。 “现在是你护着她,当然没问题。”方振国声音沉了下来,“未来呢?你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如果有一天,你护不住了,她怎么办?你怎么办?” 方敬修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暖,但他心里一片冰冷。 “爸,”他最终开口,“我有分寸。” “希望你真的有。”方振国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方敬修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烟盒,点了一支。 烟雾在阳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要加速了。 陈诺的进度,要加速了。 他不能让她永远活在可能有问题的阴影里。他要让她强大到,没有人能质疑她的清白。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陈诺。 她发来一张照片,雍州城中村那片废墟,夕阳下显得格外苍凉。 配文:“修哥,我看到了真相。很残酷,但很真实。” 方敬修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柔和了些。 他打字:“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还想再跟几个受害者家属聊聊。” “注意安全。” “知道。你那边怎么样?会议还顺利吗?” 方敬修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字:“批文下来了。我现在是方司长了。” 几乎是秒回:“恭喜男朋友!!!【撒花】” 后面跟了一串开心的表情。 方敬修看着那些表情,笑了。 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他打字:“等你回来,庆祝一下。” “好!我要吃大餐!” “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又聊了几句,陈诺那边说要继续走访,先下了。 方敬修放下手机,掐灭烟,重新拿起那份任命文件。 红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光。 司长。 这个位置,他等了很多年。 但真正坐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位置越高,责任越重,束缚也越多。 他不仅要为自己负责,也要为身后的人负责。 为陈诺负责。 方敬修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关于进一步推动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的建议》。 这是他为陈诺准备的下一步。 既然要加速,就要有计划。 安宁街上,车流依旧。 而他的路,陈诺的路,都刚刚进入新的阶段。 前路漫漫,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 108章 真相是什么1 雍州,清晨七点四十分。 陈诺推开那扇半塌的木门时,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屋子里比昨天更暗。 昨天还能从门缝透进的光,今天被几块新钉上的木板彻底封死了。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味,还有一种……铁锈般的甜腥气。 她花了三秒钟才适应屋内的昏暗。 然后,心脏骤停。 屋子中央,老太太被绑在一张瘸腿的木椅上,麻绳深深勒进她单薄的棉袄里。 她嘴被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塞着,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脸上,额角有新鲜的淤青,正在渗血。 更让陈诺窒息的是,老太太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 孩子也被绑着,细小的手臂被粗糙的麻绳捆在身前,小嘴被布条勒着,发不出完整的哭声,只有“呜……呜……”的闷响,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三个男人站在屋里。 两个穿着同款黑色夹克,肩膀很宽,手里握着钢管,不是建筑工地那种普通的钢管,是镀锌的,打磨过,在昏暗里泛着冷硬的光。 他们的站姿很特别,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像受过某种训练。 第三个男人站在老太太面前,四十多岁,穿着不合身的灰色西装,袖口磨损得发白。他正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李婶,您儿子那份遗嘱,我们已经帮您找到了。上面写得很清楚,他是自杀,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您签个字,按个手印,这事就算完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纸张很白,在昏暗里刺眼。 “您看,这儿,”他用手指点了点纸面,“这儿写着本人李成,因个人原因自愿结束生命,与他人无关。您在这儿签个字,我们马上走。” 老太太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西装男叹口气,语气变得阴冷:“李婶,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孙子想想吧?他才七岁,没爹没妈,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伸出手,去碰孩子。 老太太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一样,死死抱紧孙子,整个人往后缩,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是这个时候,陈诺推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们。 三个男人同时转过头。 西装男眯起眼睛,视线在陈诺身上扫了一圈,白色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帆布包。 年轻,漂亮,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大学生。 “你谁?”他声音很冷。 陈诺强迫自己镇定。她没看那两个拿钢管的,目光直接锁定西装男:“你们在干什么?” “关你屁事。”西装男啐了一口,“赶紧滚。” 陈诺没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一步很关键,不退,就代表不惧。 她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也看着她,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但最深处……有一种绝望的清醒。 那眼神在说:快走,别管我。 “我已经报警了。”陈诺说,声音在空旷的破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警察马上就到。” 这是虚张声势,但她必须这么说。说话时,她的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摸到了那个小小的警报器,金属的,冰冷,只有纽扣大小。 方敬修给她的,叫她贴身带着,有事就按。 西装男笑了。 笑声很干,像枯树叶摩擦:“报警?你报一个试试。” 他使了个眼色。 左边那个拿钢管的人动了,朝陈诺走来。 那人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钢管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动作熟练得像转笔。 陈诺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转身跑。 她想知道真相,她要逼他们。 “你们是谁派来的?”她继续问,声音刻意提高,既是质问,也是在给远处可能赶来的保镖发信号,“开发商?还是……市里什么人?” 市里这两个字,让西装男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盯着陈诺:“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家人的事。”陈诺迎着他的目光,“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还知道你们今天来,不是为了钱。”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要害。 西装男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那种伪装出来的市侩彻底消失,露出底下冰冷的本质:“小姑娘,有些井,太深,你探头看会淹死的。” 拿钢管的人已经到了陈诺面前,抬手就要抓她的胳膊。 陈诺猛地往旁边一闪,同时她大喊:“我已经把你们的样子拍下来发给我男朋友了!他是靖京发改委的!你们动我一下试试!” 声音在破屋里回荡。 三个人都僵住了。 第109章 完蛋了 靖京发改委。 这五个字一出,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西装男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不是普通人听到大官时的敬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警惕和盘算的眼神。 他盯着陈诺,上下重新打量她:“你男朋友……是谁?” 陈诺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 不对劲。 普通的地痞流氓听到靖京来的官,第一反应应该是慌张,是害怕,是赶紧跑。 但这个男人的反应……是确认。 他在确认这个官到底是谁,确认威胁的等级。 “方敬修。”陈诺报出名字,同时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西装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他知道这个名字。 不仅知道,而且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旁边两个拿钢管的人也明显慌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握钢管的手松了又紧。 陈诺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 不对,这事绝对不对。 如果是普通的强拆纠纷,是开发商雇来的地痞,听到靖京发改委司长的名头,应该立刻认怂求饶。 他们应该怕的是官,是权力本身。 但眼前这三个人,怕的似乎是……方敬修这个人。 他们在评估,评估这个名字带来的具体风险,评估这件事会不会捅到上面去。 这意味着,他们背后的人,层级不低,至少是能和靖京发改委这个概念产生联系的人。 甚至……可能本身就是圈里的。 这不是普通的强拆,这是有保护伞的、系统性的清除。 西装男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还在强撑:“你……你说是就是?方司长什么人,能看上你这种……” “需要我给他打个电话吗?”陈诺打断他,拿出手机,“让他亲自跟你说?” 这话是试探。 西装男脸色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牙:“我们走。” “走?”陈诺往前走了一步,挡住门口,“事情没说完,走什么?” 她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方敬修教过她,当对方露怯时,要步步紧逼;当对方想逃时,要截断退路。 “你们今天来,不是为了钱。”陈诺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是为了灭口。不,比灭口更彻底,是要让这家人从世界上合理地消失。” 她拿起地上那份《监护权自愿转让协议》,晃了晃:“把孩子送到外地福利院,改名换姓,永远不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老太太签了自杀协议,以后就算死了,也是自愿的。好手段啊。” 西装男眼神闪烁:“你……你别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陈诺盯着他,“但你背后的人更清楚,如果这事被方敬修捅到上面,捅到中纪委,你们觉得,你们的老板,会不会保你们?” 中纪委三个字,像最后的重锤。 站在陈诺左侧的那个黑衣男人动了,动作快得像捕食的蛇。 他一把抓住陈诺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陈诺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被他扯得向后仰去,脖子完全暴露出来。 冰冷的触感贴上颈动脉。 是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折叠刀,是特制的战术匕首,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别动。”男人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冰冷,嘶哑,“再动,我就割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两三秒。 西装男也愣住了,回头低喝:“你干什么?!” “头儿,”黑衣男人冷笑,手上的力道丝毫不松,“她说她是方敬修的女人,你信?” “我……” “我不信。”黑衣男人打断他,“退一万步,就算她是,那又怎样?” 他贴在陈诺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小姐,你说你是方司长的女朋友,那我问你,方司长现在在哪儿?” 陈诺咬着牙,没说话。 “在靖京,对吧?”黑衣男人继续,“离雍州一千多公里。而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间破房子里。” 他手里的刀锋往下压了压。 陈诺感觉到皮肤被划开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来。 是血。 “这里这么乱,”黑衣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冷,“城中村,到处都是混混,治安不好。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要是不小心被村民打死了,或者失足掉进哪个没盖的井里……谁说得定呢?” 西装男脸色发白:“你疯了?!方敬修要是查起来……” “查?怎么查?”黑衣男人嗤笑,“尸体一烧,骨灰一扬,死无对证。到时候我们一口咬定没见过她,谁能证明她来过这儿?” 他顿了顿,语气阴狠:“头儿,这事已经到这一步了。放她走,我们全完。做了她,还有一线生机。” 陈诺的心脏疯狂跳动。 她能感觉到握刀的手很稳,这个男人是专业的,不是普通混混,是干专门干这些脏活的。 她必须自救。 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摸到了警报器。她不动声色地按下,一下,两下,三下。 “你在按什么?”黑衣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猛地扯开陈诺的口袋,警报器掉在地上,发出“嘀嘀”的急促声响。 “妈的!”黑衣男人眼神一狠,“给脸不要脸!” 刀锋猛地往下划。 剧痛袭来。 陈诺感觉脖子像被烧红的铁烙过,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白色羽绒服的领口。 她下意识地捂住脖子,但血从指缝间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 世界开始旋转。 她看见西装男惊恐的脸,看见另外一个人想上前阻止却被黑衣男人推开,看见老太太在椅子上挣扎,发出呜呜的闷响。 脚步声。 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冲进来。 黑衣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更狠了。他举起刀,第二刀就要落下…… “砰!” 一声闷响。 黑衣男人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两个保镖冲进屋子,动作快得看不清。一个瞬间制服了另外两个人,另一个冲到陈诺身边。 “陈小姐!”是保镖小吴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陈诺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血还在涌,她能感觉到生命在快速流失。 小吴撕下自己的衬衫袖子,用力按在她的伤口上。布料很快被血浸透。 “打电话!”小吴对同伴吼,“打给方司长!快!” 另一个人已经拨通了电话,声音急促:“领导,出事了!陈小姐受伤了!在雍州城中村,刀伤,颈动脉可能破了……对,需要急救……” 陈诺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见小吴的脸在眼前晃动,看见屋顶破败的梁木,看见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苍白的光。 耳边似乎有警笛声,很远,又很近。 然后,她听见小吴对着电话喊:“领导,陈小姐昏迷了!失血过多!” 修哥…… 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 最后一刻,她好像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方敬修的声音,很遥远,很模糊,但那种撕裂般的、从未听过的恐慌,穿透了所有距离,刺进她心里: “陈诺——!” 然后,世界彻底黑了。 第110章 她出事了? 手机震动的瞬间,方敬修刚翻开一份关于新能源补贴的调整方案。 指尖摩挲着文件上烫金的标题,脑海里却不自觉闪过陈诺昨天发来的照片,女孩站在雍州城中村的老巷里,阳光透过斑驳的屋檐落在她脸上,眼里满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热忱,配文是:“修哥,这里的房子旧旧的,但人情味很浓。” 他当时笑着回了句“注意安全,拍完早点回来”,还特意叮嘱她带上自己安排的两个保镖,明明她还答应自己说“好呀”。 此刻,屏幕上跳动的小吴紧急专线,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这个号码,是他特意为陈诺的安全设立的专线,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响起。 方敬修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背景是刺耳的警笛和混乱的人声,小吴的话语破碎却致命:“领导,陈小姐出事了……雍州城中村,被人用刀伤了,脖子那里……流了好多血……” “啪”的一声,钢笔掉落在红头文件上,乌黑的墨迹迅速晕开,像陈诺脖颈间汩汩流出的血,刺得他眼睛生疼。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只有心脏在疯狂地收缩,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问是谁干的,没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知道,颈动脉受伤,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生死相隔。 “位置。”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不像此刻心如刀绞的人,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已经用力到关节泛白,指节处因缺血而泛着青灰。 小吴报出坐标的同时,方敬修已经抓起办公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指尖飞快地按下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靖京军区总医院战备值班室。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在最短时间内赶到雍州的力量,陈诺的伤势,根本等不及地方救护车慢悠悠地转运。 “我是发改委方敬修。”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子弹,“雍州城中村,坐标已发,我方人员颈动脉刀伤,失血性休克。需要你们最近的空中医疗队立刻前往,权限我担。” “方司长,这需要……”值班军官的声音有些犹豫。 “需要什么?”方敬修打断他,声音陡然冷厉,“需要我让方政委给你打电话?还是需要我让总参作战部直接下命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明白。医疗直升机一分钟内起飞,五分钟抵达坐标点。” “我要她活着。”方敬修一字一顿,“不惜一切代价。” 电话那头短暂的迟疑被他硬生生压下,只听见一句“明白,直升机即刻起飞”。 “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活着。”方敬修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承载着他从未有过的惶恐与执念。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小吴的号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医疗队五分钟到,在这之前,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保住她的命,别让她睡着,听见没有?” “明白!领导,我一定!” 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方敬修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长安街午后的车流,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恐慌。 他想起陈诺昨天在电话里说:“修哥,我想去看看真实的。” 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说:“去吧,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现在像最恶毒的讽刺,回荡在他耳边。 他后悔了。 彻骨的、噬心的后悔。 为什么要送她去雍州? 为什么要让她去碰那些肮脏的东西? 那些藏在光鲜发展背后的血腥,那些被权力精心掩埋的尸骨,根本不是她该看到的。 她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一个还在学拍电影的学生。 她应该活在阳光里,拍些美好的、温暖的东西,而不是走进那片吃人的废墟。 但更深层的,是一种暴怒,对她不听话的愤怒。 他明明安排了保镖,明明叮嘱她不要单独行动。可她偏偏一个人闯进去。 但凡她带着那两个保镖进去,事情都不会到这个地步。 她太犟了,认定的事情就绝不回头。 以前他觉得这份犟是她的优点,是她坚持梦想的底气,可此刻,这份犟却让他恨得牙痒痒,又心疼得无以复加。 如果她能听话一点,哪怕只是多带一个人,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她的出事又利用了军方资源。 方敬修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滥用军队资源,是政治大忌。 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扣上公器私用 ,特权凌法的帽子,别说自己位置不保,整个方家都要受牵连。 但他顾不上了。 陈诺不能死。 她绝对不能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 方敬修盯着屏幕上父亲两个字,看了三秒,才接通。 “敬修,”方振国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我接到报告,你调动了军区医疗队去雍州?” 消息传得真快。方敬修心里冷笑,面上平静:“是。” “为了那个女孩?”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敬修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像在审视一份作战计划。 “伤势怎么样?”方振国问。 “颈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方敬修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雍州地方医院来不及,只能用军方的。” “理由呢?” “理由有三。”方敬修语速平缓,逻辑清晰,完全避开个人情感, “第一,雍州城中村改造项目涉及重大民生问题,陈诺作为调查人员遇袭,证明地方存在系统性黑恶势力。第二,袭击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手段残忍,严重破坏社会治安,影响恶劣。第三,地方救护力量无法及时响应,暴露基层医疗应急体系存在重大缺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调动军方医疗资源,既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保全证据,伤者是关键证人。” 这番话滴水不漏。 把个人事件拔高到民生、治安、医疗体系层面,把救陈诺包装成保全证人,维护正义。 方振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说:“理由找得不错。但敬修,你我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方敬修没说话。 “那个女孩,”方振国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对她,投入太多了。” “她值得。”方敬修只说了三个字。 “值不值得,不是你现在说了算的。”方振国叹了口气,“敬修,你刚提司长,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为了一个女人,动用军方资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方敬修说,“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她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母亲很担心你。”方振国最终说,“她让我告诉你,做事要有分寸。” “我有分寸。” “希望你真的有。”方振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雍州那边,水很深。赵志强背后的人,我查了一下……是雍州市常委王永康。” 方敬修眼神一凝。 这个级别在地方上已经是土皇帝了。 毕竟离靖京远,山高皇帝远,做了什么事,不闹大都不会查的。 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道理。 “王永康的岳父,”方振国继续说,“明年要退了。他想在退之前,把女婿再往上推一步。所以雍州这边,不能出乱子。” 方敬修明白了。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赵志强是白手套,王永康是保护伞,他岳父是更上面的靠山。 层层叠叠,盘根错节。 难怪那些人敢这么嚣张。因为他们相信,在雍州这一亩三分地,没有人能动他们。 “爸,”方敬修开口,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要算了。”方振国说,“但你要记住,打蛇打七寸。要么不动,要动,就要一击毙命。否则,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我明白。” “还有,”方振国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调动军方医疗队的事,我已经跟总参那边打过招呼,暂时压下来了。但纸包不住火,你必须在事情发酵之前,把雍州这边料理干净。” “我会的。” “最后一句,”方振国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父亲的关切,“你自己,小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知道了。” 挂了电话,方敬修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车流依旧繁忙,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深灰色行政夹克上投下冷硬的光斑。 第111章 去接她回家 方敬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压抑的暗涌已经被彻底封冻,只剩下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红色座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雍州市委书记王宏文。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会议室。 “方司长?”王宏文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难得您主动打电话,有什么指示?” 方敬修没接这个寒暄。 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用冰凿出来的:“王书记,我的人在雍州差点死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连背景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应该是王宏文示意其他人噤声。 “方司长……您说什么?”王宏文的声音变了调。 “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雍州城南城中村。”方敬修语速不快,但每个细节都清晰,“我女朋友陈诺,在走访拆迁受害群众时,被三个持刀歹徒袭击。颈动脉被划破,失血性休克,现在在雍州第一人民医院手术室抢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动手的人,是雍州市投资发展集团赵志强雇的。”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这……这怎么可能?!”王宏文的声音里透着震惊,真假参半的震惊,“赵志强他疯了?!” “他没疯。”方敬修说,“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安全的事,在他的地盘上,清除麻烦。”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王宏文一时语塞。 “王书记,”方敬修继续,语气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心惊,“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您说。” “雍州的治安环境,已经恶劣到光天化日之下,可以在居民家里持刀杀人的地步了吗?” “这……” “如果是,”方敬修没给他回答的机会,“那我建议您向省委、向中央打报告,申请专项整顿。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那就说明,这不是治安问题,是政治问题。是有人在雍州,建了自己的小王国,无法无天。” 王宏文那边彻底沉默了。 久久的沉默。 然后,他声音艰涩地开口:“方司长,这件事……我一定彻查到底。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方敬修笑了,笑声很轻,但冷得刺骨,“王书记,我要的不是交代。我要的是,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从动手的马仔,到背后的主使,一个都不能少。” “这……” “另外,”方敬修打断他,“从现在开始,我的人会介入调查。江南省纪委、江南省公安厅、江南省委政法委,都会有人过去。希望雍州市委市政府,能积极配合。”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我的人会介入,意味着方敬修要动用自己在省级层面的关系,直接对雍州施压。 积极配合,是命令,不是请求。 王宏文沉默了更久,最终说:“……好。我们一定配合。” 挂了电话,方敬修没停。 第二个电话,打给靖京纪委副书记赵建国,他父亲的老部下。 这次接得很快。 “敬修?”赵建国的声音沉稳,“有事?” “赵叔,”方敬修换了称呼,但语气依旧严肃,“雍州那边,出了恶性案件。我女朋友差点被人杀了。”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赵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要我怎么做?” “查赵志强。”方敬修说得很直接,“查他所有的银行流水,查他所有的房产,查他所有的关系网。特别是……查他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赵建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你怀疑……” “我怀疑,这件事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方敬修说,“是系统性的、有保护伞的黑恶势力。赵志强一个国企老总,敢做这种灭门绝户的事,背后一定有人。” 赵建国沉吟:“敬修,这事……动静会很大。” “我知道。”方敬修说,“但赵叔,如果连我女朋友都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割喉,那普通老百姓呢?他们还有活路吗?”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把个人恩怨,上升到了民生高度。 赵建国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会派工作组下去。” “谢谢赵叔。” 第三个电话,打给江南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 第四个电话,打给江南省委政法委秘书长。 每一个电话,方敬修的语气都差不多,平静,克制,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没有咆哮,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但正是这种冷静的愤怒,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可怕。 因为他不是在发泄情绪,他是在部署。 部署一张网,一张能让整个雍州震动的大网。 打完第五个电话,方敬修放下座机,重新看向窗外。 阳光依旧明媚。 但他知道,雍州那边,已经乌云密布。 秦秘书敲门进来,脸色凝重:“领导,机票订好了。晚上七点飞雍州,九点到。” “好。”方敬修点头。 “另外……”秦秘书犹豫了一下,“振国叔刚才来电话,问您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您要出差。”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没多说。 秦秘书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事?”方敬修抬眼。 “领导,”秦秘书压低声音,“您这样……会不会动静太大了?雍州那边……” “动静大?”方敬修打断他,眼神很冷,“秦秘,我问你,如果今天被割喉的不是陈诺,是雍州任何一个普通百姓,这件事会怎么处理?” 秦秘书一愣。 “会压下去。”方敬修自问自答,“会变成治安案件,会依法处理,然后……不了了之。因为普通百姓,没有我这样的男朋友,没有能一个电话让江南省纪委动起来的资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秦秘书:“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了陈诺。我是要让雍州那些人知道,这个国家,还有王法。” 秦秘书肃然:“我明白了。” “去准备吧。”方敬修说,“今晚去雍州。” “是。” 秦秘书退出办公室。 方敬修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是陈诺,最后一条是她上午发的:“修哥,我到城中村了。今天应该能问出更多东西。”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等我!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伤得多重,他都会去。 去接她回家。 去为她讨回公道。 第112章 昏迷 靖京军区总医院,重症监护病区。这里的走廊异常宽阔,地面光可鉴人,消毒水气味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特殊楼层的肃静。 没有普通病房区的嘈杂,偶尔走过的医护人员脚步轻捷,目光平直,透着一种见惯生死也恪守界限的冷静。 方敬修出现在走廊入口时,身上那件深藏青色的行政夹克便成了最突兀也最和谐的权力注脚。 夹克剪裁合体,挺括的面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每一颗扣子都严丝合缝。 这是权威场的战袍,本应在会议室、调研现场或文件堆积的案头,此刻却裹挟着一身未散的寒意与风尘,侵入这片属于医学与生命脆弱性的领地。 他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实,皮鞋落在地砖上的声响被厚地毯吸收大半,只剩下一种压迫性的节奏。 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秦秘书,同样面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只处于静音状态的黑色手机。 独立监护病房外,已有几人等候。除了两名身着便装、但站姿笔挺、目光锐利的安保人员,还有本院分管医疗的副院长和重症医学科的主任。 副院长姓周,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早已提前得到了某些提醒。 当方敬修的身影映入眼帘,周副院长立刻迎上前两步,姿态恭敬而不失稳重,精准地把握着与这位年轻司长应有的距离。 “方司长。”周副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医者汇报病情的专业感,也掺杂着一丝对来者身份的清晰认知,“您来了。” 方敬修微微颔首,视线已越过他,投向那扇紧闭的、带着观察窗的病房门。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隔着一层玻璃,里面病床上的人影小小一团,被各种仪器管线包围,几乎看不见起伏。 “情况。”方敬修开口,嗓音是哑的,像粗糙的砂纸刮过木质表面,一夜未眠与情绪重压的痕迹难以完全掩饰,但语气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覆盖了那丝疲惫。 周副院长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主任,后者上前一步,语速平稳清晰:“患者陈诺,22岁,颈部左侧刀割伤,伤及部分颈阔肌及浅层血管,万幸未伤及颈动脉、气管及重要神经。送医时因失血过多已出现失血性休克前期症状。我们第一时间组织了多学科会诊,由我院血管外科和颌面外科最好的专家联合进行了清创缝合手术,手术历时三小时二十分,过程顺利。目前生命体征已初步稳定,但仍处于危险观察期。由于失血量大,身体代偿能力弱,苏醒时间暂时无法确定。” 主任顿了顿,补充道:“脸色苍白是急性大量失血后的典型表现,我们正在通过输血和药物支持积极纠正。军区总院调拨的血源是充足的,请放心。” “最好的专家。”方敬修重复了这四个字,目光仍锁在病房内,声音低沉,“是从西山那边请过来的?” “是。”周副院长点头,证实了这背后不言自明的资源调度,“李老亲自打了电话,两位专家是直接从总院专家组派过来的。” 李老二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那是方敬修父亲方振国中将的旧部,如今在军医系统内地位超然。 动用这条线,意味着方敬修在接到消息的最初一刻,就已跳过了所有常规程序,动用了最核心、最可靠的军方医疗资源。 这不是普通的打招呼,而是清晰的家族力量展示,无声地宣告着病床上这个普通女孩背后,矗立着何等不容撼动的背景。 方敬修没再追问细节。 他懂规则,对方点到即止的回答已包含了所有必要信息,同时也划清了界限,他们负责全力救治,但不过问伤情背后的任何故事。 这是特权通道里的默契。 “我能进去看看。” 他说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周副院长略有迟疑,按照最严格的重症监护规定,非医护人员此刻不宜进入。 但他接触到方敬修转过来的视线时,那眼底深处的暗沉与不容违逆的决断,让他瞬间做出了选择。 “可以,但时间请尽量控制在五分钟内,且需要更换无菌隔离衣,患者目前抵抗力极低。” 方敬修点了点头。 更衣、消毒,繁琐的程序他一丝不苟地完成。 当终于独自踏入病房,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瞬间放大,冰冷而具体。 他走到床边,停下了脚步。 陈诺躺在那里,脸真的像墙壁一样白,不是玉的那种润白,是失了所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淡得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浓密的黑发被手术帽包裹,更衬得那张小脸尖得可怜。 颈部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一直延伸到下颌缘。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浓重的阴影,一动不动,唯有胸口随着呼吸机辅助的节奏微弱起伏。 方敬修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蜷握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惯常工作时那种略带疏离的严肃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岩石般的静默。 但若仔细看,能看到他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在极其轻微地搏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在这一方充斥着药水味和仪器声的空间里凝滞。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近乎僵硬地,伸出手。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搁在薄被外、同样苍白冰凉的手背时,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了落在她额边的一缕并未存在的碎发,那只是一个虚幻的动作。 他没有说话。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轻薄无力,甚至是一种打扰。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试图用无形的存在为她隔开外界的风雨,哪怕她毫无知觉。 五分钟的时限仿佛被拉长,又仿佛一瞬即逝。 第113章 注意分寸 秦秘书轻轻敲了敲观察窗,无声地比了个手势。 方敬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走出了病房。 脱下隔离衣时,他的动作恢复了惯常的利落,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凝滞从未存在。 周副院长和主任还等在外面,见他出来,微微欠身。 “辛苦了。” 方敬修对他们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稳,“请务必用最好的方案,不计代价。” “方司长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 周副院长郑重回应。这句不计代价的分量,他们懂。 方敬修不再多言,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相对僻静的休息区。 秦秘书紧跟而上。 休息区的门被秦秘书顺手带上,隔开了外面的世界。这里只有简单的沙发和茶几,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医院庭院里精心修剪却乏人欣赏的冬青。 “司长,” 秦秘书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人到了。雍州方面,赵志强‘主动’向市纪委说明情况去了,但他下面的几个人,还有涉及当年李家案子、以及这次袭击事件的直接关系人,都已经请到了该去的地方。带队的是省纪委三室的马主任,他父亲……以前是方老将军的警卫员。” 秦秘书的汇报简洁,信息量却巨大。 主动说明情况,请到了该去的地方,这些措辞背后,是风暴已然降临的实质。 从陈诺遇袭到此刻,不到二十四小时,方敬修布下的网已迅速收紧,精准地绕过可能的地方保护伞,动用了更高层级、且绝对可靠的力量。 马主任的父亲是方振国的旧部,这层关系确保了调查的倾向性与结果的可控性。 这不是普通的违纪调查,这是一场雷霆般的清洗,起点是陈诺颈上的刀伤,目标直指雍州盘根错节的黑暗网络。 方敬修站在窗前,背影对着秦秘书,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厚重得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秦秘书屏息等待着。 “嗯。” 终于,方敬修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他没有转身,声音透过宽阔的肩背传来,比刚才更加沙哑,也更深沉,像是强行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壁而出的东西, “告诉马主任,依法依规,从严从速。我要的不仅是结果,”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地上, “还要口供。所有牵扯进去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谁指使的,为什么灭口,那条线上每一个环节,都要清清楚楚。” “是。” 秦秘书肃然应道。 他明白口供二字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追究法律责任,更是要彻底撕开雍州的黑幕,挖出最深处的根须,为后续可能更大范围的整顿铺路,也是为了给病房里那位一个绝对彻底的交代,不仅仅是惩罚凶手,更要铲除孕育凶手的土壤。 方敬修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一丝疲惫,但当他放下手时,侧脸线条依然冷硬如铁。 “柳家那边,” 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听不出情绪,“有什么动静?” “柳思桦女士今天上午往部里办公室打了两次电话找您,我都按您之前的吩咐,以司长在开重要会议为由婉拒了。她……语气不太好。” 秦秘书斟酌着用词,“另外,振国哥一小时前也来过电话,询问陈小姐的情况,我如实汇报了已脱离生命危险。他说让您处理好手头的事,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 方敬修极轻地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冰冷的自嘲。 父亲话里的深意他懂。 柳家的压力、家族的考量、他位置的敏感性,与此刻病房里那个苍白脆弱的生命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孰轻孰重,在很多人看来或许不言而喻。 但父亲没有明确反对,只是提醒分寸,这本身已是一种在家族博弈中微妙的态度。 “知道了。”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秦秘书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到一旁,像一道影子。 方敬修依旧站在窗前,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 行政夹克挺括的肩线让他看起来如同铁铸,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的位置像是被那只苍白冰凉的手攥住了,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钝痛。 愤怒、后怕、滔天的杀意,还有深不见底的心疼,这些汹涌的情绪在他体内奔突冲撞,却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死死压在那副沉稳内敛的皮囊之下。 喜怒不形于色,是生存法则,更是权力者的枷锁。 他不能乱,一步都不能。 陈诺需要最顶尖的医疗,雍州的毒瘤需要最彻底的切除,虎视眈眈的柳家需要最谨慎的应对,他自己的位置和未来规划,更需要在这惊涛骇浪中稳如磐石。 所有情绪,最终都只能转化为更精准、更冷酷的行动力。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转向秦秘书,声音已彻底恢复了工作状态下的清晰与冷静,只是那份沙哑如同烙印,挥之不去: “安排车,回部里。下午的司务会照常。另外,以我的名义,给电影局的李局和青年创作扶持计划的汪主任各去一份简要说明,陈诺因突发伤病暂时无法推进项目,请予理解,相关事宜待她康复后由我亲自协调。” “是,司长。” 方敬修最后望了一眼重症监护病房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伐,走向走廊另一端。行政夹克的衣摆随着步伐划开空气,那背影挺直、决绝,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与微颤从未发生。 他只是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沉入了那双深邃眼眸的最底部,化为了脚下更坚定、也更危险的征途。 荆棘玫瑰躺在病床上,而护花人,已执刀立于砧板之前,无声地磨亮了刃口。 第114章 给她仕途做块垫脚石 靖京西郊,一处挂着雍州驻京办牌子的幽静院落深处。 小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正坐在红木沙发上焦灼捻着佛珠的赵志强下意识站了起来。 他五十出头,梳着标准的干部背头,一身藏蓝色夹克裹着发福的腹部,手腕上的沉香手串油光发亮,这是地方实权派的标准装扮。 但此刻,他额角的细汗在暖色灯光下微微反光。 方敬修走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秦秘书。 他没穿行政夹克,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下身是深色西裤。 这身装扮比正式的夹克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属于私人场合的压迫感,这意味着接下来要谈的事,不在公对公的框架内。 “方、方司长……”赵志强挤出笑容,伸出手。 方敬修没看他伸出的手,径直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秦秘书无声地关上门,立在门边,像一尊雕塑。 “坐。”方敬修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赵志强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僵。 赵志强讪讪收回手,重新坐下,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一点地方大员的体面。 “方司长,这么晚还劳您亲自过来,实在是……” “李家的案子,”方敬修打断他,直接切入正题,“你手底下的人,动了不该动的人。” 他说话时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不是常见的中华,是白色包装的特供中南海。 抽出一支,在茶几上轻轻磕了磕,动作不紧不慢。秦秘书适时上前,划燃火柴,不用打火机,用火柴,这是某种老派作派的延续,此刻却透着一股冰冷的仪式感。 橘黄的火光映亮方敬修半张脸,他垂眸点烟,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时,才抬眼看向赵志强。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剥开了赵志强强撑的镇定。 赵志强喉结滚动,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烟,又停住。“方司长,这事……这事可能有些误会。下面的人做事是鲁莽了些,但那个……那个女学生的事,纯属意外,我们绝对没有……” “意外?”方敬修弹了弹烟灰,烟灰无声落在水晶烟灰缸里,“颈动脉偏移三毫米,就不是意外了。那是冲着灭口去的。” 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赵总,李家老爷子在强拆现场气死,大儿子半个月后车祸,小儿子李成在你们拿下监护权三天后自杀,这一套流程,你做得很熟。” 赵志强额头上的汗终于滑下来一滴。 “方司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李成那是自己吸毒产生幻觉自杀的,公安局有鉴定报告!至于强拆,那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合法合规,有些钉子户想不通……” “雍州文丙酒店,”方敬修忽然说了个看似不相关的地点,“李成自杀前一周,是谁把他儿子带去酒店顶楼天台?” 赵志强的脸色瞬间白了。 方敬修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用孩子的命,换父亲的自愿认罪自杀,再把孩子握在手里当最后的保险,赵志强,你这算盘打得很精。”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赵志强粗重的呼吸声。他手上的佛珠捻不动了,死死攥在掌心。 “方司长,”赵志强声音发干,“那个项目……不是普通的房地产。它关系到雍州未来五年的产业布局,是省里挂了号的标杆工程!背后牵扯的也不止我赵志强一个人!为了一个女大学生,您要掀这个盖子,值得吗?我查过她,父母就是宁波做小生意的,没什么背景……” “背景?”方敬修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房间温度骤降几度。他把还剩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在谈判,而不是训话。 “她背景是我,她是我老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记重锤砸在赵志强心口。 赵志强瞳孔骤然收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准确说,”方敬修继续道,语速平稳得像在念文件,“是她将来会是我们方家的人。她脖子上那一刀,划的不是她,是我的脸,是方家的脸。” 赵志强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茶几,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可能!方司长,这种玩笑开不得!柳家那边……” “坐下。”方敬修没提高音量,只是抬了抬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赵志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着,僵了两秒,颓然坐回沙发,后背一片冰凉。 “柳家是柳家,我是我。”方敬修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了些,却更显深不可测。 “赵总,你在地方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线,不能碰。碰了,就得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给赵志强消化的时间。“现在我给你指条路。” 赵志强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一丝希望。 “李成的死,你去认了。”方敬修说得轻描淡写,“不是让你认杀人,是认逼迫、认渎职、认项目操作中的重大违规。强拆致死人命、威逼利诱导致当事人自杀,这些罪名,够你在里面待几年,也够把这个项目的盖子掀开一个角,给各方面一个交代。” “不行!”赵志强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发颤,“方司长,那个项目不能动!它背后是……” “我知道背后是谁。”方敬修截断他,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靖京城里,能让你赵志强这么有底气的,屈指可数。但你要想清楚,现在是我坐在你对面,不是他。”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了。 赵志强如坠冰窟。 方敬修知道背后的保护伞,却依然敢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方敬修有绝对把握压制对方,要么……这就是更高层博弈的一部分,他赵志强不过是棋盘上一颗即将被弃的子。 “我……我要是认了,我的家人……”赵志强声音发抖。 “你女儿在剑桥读金融硕士,儿子在澳洲定居。”方敬修像在背诵资料,“你妻子名下的四套房产、两个商铺,还有你通过离岸公司持有的那些股份,这些,在你主动交代、积极配合之后,可以酌情处理。至少,能留个基本体面。”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了。 用他的政治生命和几年自由,换家人和大部分财产的平安。 赵志强脸色灰败,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佛珠。“就算我认了……那个项目背后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方司长,您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所以,不是现在认。”方敬修话锋一转。 赵志强愣住。 “今年年底之前。”方敬修重新拿出一支烟,这次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把玩,“以你个人的名义,去省纪委主动说明情况。时间点,要卡在她那部电影定档上映前后。” “电影?”赵志强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诺导演的电影,讲城中村变迁和底层命运的。”秦秘书在门边适时补充了一句,声音平板无波。 赵志强明白了,一股荒诞感涌上来。“您……您要用我的案子,给她的电影造势?” “舆论需要热点,反腐需要典型,她的电影需要话题。”方敬修说得理所当然,“一个地方实权派,因为强拆逼死人命、欺压百姓而落马,这个案子,配上她那部电影,会很有说服力。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是给她事业铺的第一块台阶。” 赵志强喉咙发紧。 他这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可怕。 不仅要用他的倒台来平息事件、敲打对手,还要把他的政治生命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变成给心爱女人铺路的垫脚石。 狠,太狠了。 而且算计得如此从容,如此……天经地义。 “那……那我认罪之后呢?”赵志强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项目背后的人,不会放过我。” “你认的是你该认的部分。”方敬修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火光一闪,“至于项目背后的资金流向、利益输送、还有哪些人牵扯其中,这些材料,在你进去之前,会通过‘匿名举报’的方式,送到该送的地方。到时候,有人比你更急。” 赵志强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他当成一根引信,去引爆更大的雷。而方敬修,则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这场爆炸,并趁机清理战场。 “当然,”方敬修吐出一口烟雾,语气缓和了些许,像在给予最后的甜头,“你配合得好,进去之后,会有人打点,不会让你受不该受的罪。出来之后,你家人那点产业,也能安安稳稳。甚至……如果你表现够好,将来在某些领域,未必不能重新开始。” 打一巴掌,给一颗枣。 恩威并施,手段老辣得根本不像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赵志强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衬衫后背。 他清楚,自己没有选择。 方敬修给出的这条路,虽然是绝路,但至少还能保全家人和部分根基。 如果不走……以方敬修今天展现出的能量和决心,他赵志强恐怕会死得更难看,且株连更广。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些材料,一些安排……” “一个月。”方敬修站起身,结束了谈话,“秦秘书会和你保持联系。该交什么,什么时候交,听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回头。 “赵总,记住一点。”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静得像在叮嘱工作,“这件事,从始至终,是你自己幡然醒悟、主动交代。和我,和她,都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在看了某部电影后,深受触动,良心发现。” 赵志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明白,方司长。” 门开了又关。 方敬修走出小院,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看漆黑无星的夜空,良久,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秦秘书启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静谧得诡异的区域。 后座上,方敬修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谈判时的冷酷强势悄然褪去,一丝疲惫爬上眉梢。但他很快又睁开眼,眼底已恢复清明。 “给沈容川打个电话。”他吩咐,“陈诺的电影,可以开始预热了。告诉他,最晚年底,会有重磅社会话题配合上映。” “是。”秦秘书应道,迟疑了一下,“司长,赵志强背后那位……如果反弹?” 方敬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不会。”声音很淡,却笃定,“一个注定要弃掉的卒子,不值得他下场。更何况……他也有把柄在我父亲手里。这件事,到此为止。” 秦秘书不再多问。 车子无声滑入夜色,像一柄归鞘的刀。 车厢内,方敬修指间那支未点燃的烟,被他慢慢捻碎。烟草的碎屑从指缝落下,细微,无声。 他想起了病房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很快了,他想。 所有沾血的荆棘,他都会一根根拔除、碾碎。然后,亲手为她铺一条,通往她想要的那个世界的、光洁平坦的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踩过无数个赵志强的尸骨。 他愿意做那个执刀的人,做那个铺路的人。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权柄,最沉默也最暴烈的用法。 第115章 宝宝修哥在这 再次踏入医院,方敬修身上那股源自谈判桌的隐晦戾气已收敛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密不透风的凝重,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牵挂。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羊绒衫与黑色呢绒大衣,身姿笔挺,步伐却比之前更显沉重。 走廊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高挺的鼻梁投下淡淡阴影,薄唇紧抿,那双惯常冷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在望向重症监护室方向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翻涌。 雍州市一院的周副院长早已接到通知,匆匆赶到重症监护病区外等候。 看到方敬修出现,他立刻上前,姿态比之前更为谨慎:“方司长。” 方敬修只是极轻地颔首,目光已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监护室的观察窗上。 陈诺依旧静静躺着,小小的身躯陷在白色的被褥与仪器管线中,颈间纱布刺眼。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这片惨白里。 上周还鲜活灵动、会狡黠地看着他、会用柔软声音喊他修哥的人,此刻却脆弱得像一尊失却了灵魂的瓷偶。 “现在的情况,详细说。”他转向周副院长,声音不高,却带着需要掌握一切细节的压迫感。 周副院长推了推眼镜,有条不紊地汇报:“陈诺小姐生命体征目前维持稳定,血压、血氧都已回升到安全范围,输血和抗感染治疗持续进行中。麻醉效果已基本代谢,但尚未恢复自主意识,这在大失血和创伤后并不罕见,神经系统需要时间恢复。我们每小时评估一次GCS评分,目前有微弱改善趋势。” 听完周副院长专业而谨慎的汇报,方敬修沉默片刻,问出了那个暴露他内心焦灼的问题:“转院去靖京军区总院,风险多大?” 他想把她放在自己势力最核心、最安全的地方,想用最顶尖的一切环绕她,这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超越了理性的最优解计算。 周副院长闻言,脸上露出专业性的慎重:“方司长,从医学角度,我不建议现在转运。患者虽然生命体征平稳,但并未脱离危险期,身体极度虚弱,内环境尚未完全稳定。长途颠簸,即使使用最专业的医疗转运车,也存在诱发二次出血、感染加重、甚至途中发生意外的风险。军区总院的设备和技术固然顶尖,但现阶段,稳定比转移更重要。至少,需要等她完全清醒,渡过最关键的72小时急性期后,再行评估。” 方敬修沉默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病房内。周副院长的话有理有据,他并非不通情理。 只是,将陈诺留在这片刚刚掀起腥风血雨的土地上,即使医院已是铜墙铁壁,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无法真正放松。 片刻的静默后,他做出了决定。 “秦秘。”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 “司长。”秦秘书立刻上前半步。 “帮我请假。”方敬修说得清晰,“三天。从今天算起。” 秦秘书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属于心腹才懂的忧虑。 他没有立刻应“是”,而是更凑近了一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而清晰地低语:“司长,请您三思。您刚升任司长,位置还没完全坐热,部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一上任就请三天假,而且是事假……理由怎么写?家属病重?陈小姐的身份目前……尚未公开。别人会怎么想?会说您消极怠工,因私废公,甚至作风轻浮,被私事绊住手脚。这对您的威信,对您下一步的工作,非常不利。柳家那边,恐怕也会借题发挥。” 秦秘书的话,句句戳在官场潜规则的要害上。领导干部,尤其是刚提拔的关键岗位领导,最忌给人留下不稳重、“私事重于公事”的印象。请假天数、请假事由,都是有心人解读的信号。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让某些人做文章。 更何况,陈诺的身份敏感,无法作为正式理由提出,更会引人猜测,甚至可能被恶意中伤为为红颜耽误前程。 这些,方敬修岂能不知? 他浸淫体制多年,深谙其中三昧。 方敬修听着,目光却未曾离开病房内的陈诺。他想起刀锋划破她肌肤的瞬间该有多疼,想起她孤立无援倒在血泊中的恐惧,想起她可能再也无法睁开那双盛满星光与他的眼睛…… 心脏猛地一缩,那痛感尖锐而真实,远比任何政治风险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没有立刻反驳秦秘书,也没有改变决定。只是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缓缓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这是一个泄露了些许疲惫却依然克制至极的动作。 他不需要向秦秘书解释,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剖白,他清楚他的权柄、他的前程、他的规则,如果不能护住眼前这个人,那这一切的攀升与博弈,瞬间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底色。 她不是他权力游戏中的点缀,而是他方敬修这个人,剥离所有身份后,唯一想紧紧攥在手里、捂在心里的温热与光亮。 他再次看向病房里的陈诺。 那个上周还在他怀里撒娇说要包小白脸的鲜活生命,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颈间包裹着刺目的纱布。 她是因为追寻他默许甚至鼓励的真相,才差点葬送在这异乡的阴谋里。 权力场上的算计、名声的顾虑、未来的布局……这一切都很重要,是他安身立命、步步攀登的基石。 但在此刻,看着那苍白的面容,所有这些重要的东西,似乎都退后了,变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她雨夜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撒娇时微翘的嘴角,想起她坚定地说我等你时的模样。 他也想起自己接过那枚尾戒时,心中暗许的承诺。 “她最重要。”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这不是一句情话,而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原则的重新定义,是一个权力者对内心秩序的最终确认。 为了她,他愿意承担非议,愿意暂时偏离那条步步为营的轨道。 这份愿意,本身就是他所能给出的、最深沉也最奢侈的爱意,在他这个位置,时间、名誉、潜在的政治资本,每一样都比钻石更珍贵。 秦秘书默然,他知道,司长的心意已决。这份决断背后,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深情。 他跟随方敬修多年,深知这位年轻领导骨子里的骄傲与决断。 平时恪守规则,冷静克制,可一旦触及他真正在意的人和事的底线,那份隐忍下的强势与不惜代价,便会显露无疑。 “是,司长。”秦秘书不再多言,垂首应下,“我会妥善处理请假事宜。部里那边,就按紧急私务,需在雍州处理三日报备,电话请示主管副部长。具体工作,我会每日整理简报,紧要文件加密传送给您审阅。司务会和几个原定的调研,可能需要调整或请副司长代为主持。” “可以。”方敬修点头,对秦秘书的机变和周到表示认可,“你处理好。这三天,没有天塌下来的事,不要打扰我。” “明白。”秦秘书肃然。 他知道,这三天,方敬修要把自己钉在这医院里,亲自守着。 这是他对规则的僭越,也是他对自己内心准则的坚守。 吩咐完毕,方敬修转向一直安静等待的周副院长:“周院长,麻烦安排一间离监护室最近的休息室,或者值班室给我。另外,”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这三天,她的主治医护团队,尤其是夜班值守,必须是你们院里最可靠、技术最好的人。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哪怕是最微小的疏忽。” “方司长放心!”周副院长立刻保证,“我亲自盯着。休息室就在隔壁,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设备简单,但安静。医护团队都是我们重症和外科的骨干,政治上、业务上都绝对可靠。” 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司长的能量和此刻的决心,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方敬修再次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监护室内的陈诺,然后对秦秘书道:“你去办事吧。车留一辆在医院备用。” “是。”秦秘书躬身,快步离去,开始处理那棘手的请假事宜和后续工作安排。 秦秘书离去后,方敬修走进那间简陋的休息室。他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点点侵染房间。 他脱下大衣,却并未坐下休息,而是再次走到窗边,沉默地望向窗外。 然而,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风景上,每一次监护室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他的肩膀都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视线也迅速扫过去。 最终,他离开窗边,轻轻推开监护室的门,走了进去。 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仪器运行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 他缓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在病床旁投下一片阴影,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怕惊扰输液针头,而是用指尖,以几乎感觉不到的力度,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黑发,动作珍重得如同触碰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描摹过她苍白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刻进心底。 “宝宝,”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只有离得最近的仪器或许能捕捉到这微不可闻的音节,“修哥在这儿。” “别怕。”他补充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想起了她遇险时那句带着哭腔的修哥救救我,当时他恨不能插翅而至,此刻仍然后怕得指尖发凉。 他弯下腰,在她耳边,用更低、更柔的声音说,仿佛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誓言:“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说完这句,他直起身,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柔情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坚毅的寒冰。 他转身走出监护室,回到休息室,在书桌前坐下。 没有开灯,他拿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开始处理秦秘书加密发来的必要文件,回复关键邮件,字句简洁,决策果断,仿佛那个刚刚在病床边低语的男人只是幻影。 但每隔半小时,他会准时起身,走到监护室外,透过观察窗静静地看上一两分钟,确认那小小的身影依旧安然,才会回去继续工作。 夜深了,他合衣躺在简易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外面走廊偶尔的脚步声,神经始终为隔壁房间的那个人而绷紧。 这份爱,没有鲜花,没有告白,甚至没有多少言语。 它体现在他破例请假的决断里,在他沉默守候的身影里,在他小心翼翼触碰她发丝的指尖里,在他为她筑起的、无视规则与眼光的保护壁垒里。 它是方敬修式的爱,深沉、克制、背负着权力的重量与风险,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毋庸置疑,更加具有摧毁一切阻碍的磅礴力量。 这份爱,与他手中的权力一样,不动声色,却足以撼动他原本固若金汤的世界。 第116章 老牛吃嫩草 雍州军区总院的休息室,方敬修几乎将简陋的休息室变成了临时指挥所。 简易床铺整洁如初,他几乎没躺过。 大部分时间,他坐在那张硬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秦秘书加密传送来的文件,手机连接着便携式保密通信设备,耳麦里交替传来部里处室负责人、雍州马主任、乃至靖京某些关键人脉的低声汇报与请示。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清晰,下达指令简洁有力,仿佛身处部委办公室,而非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侧室。 只有眼底挥之不去的血丝,和偶尔按压太阳穴的细微动作,泄露着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未得安眠的疲惫与精神的高度紧绷。 秦秘书进出数次,带来必需物品,取走批阅后的文件,声音压得极低:“司长,三处关于产业升级风险预案的补充材料,李副司长请您最终把关,下午部务会可能要议。” “司长,马主任那边初步反馈,赵志强情绪不稳,反复提及上面不会不管,可能还需要一些定心丸。” “司长,您要的关于近五年影视题材审查与重大社会事件关联度的内部参考摘要,找到了。” 方敬修一一处理,目光却每隔一段时间,便不由自主地投向一墙之隔的监护室。 那里,陈诺的昏迷,是比任何文件都沉重的存在。 主治医生刚完成又一次床旁评估,出来时正好被方敬修的目光截住。 医生详细说明:“方司长,陈诺小姐目前血红蛋白维持在75g/L左右,较入院时略有提升,但仍远低于正常值,身体各器官处于低灌注状态,这是失血性休克后的典型表现,需要持续输血和营养支持。凝血功能已在药物帮助下基本恢复正常,但继发感染仍是当前最大风险,尤其是颈部的开放性创伤。我们每四小时监测一次炎性指标。至于意识,GCS评分从最初的5分提升到现在的8分,对疼痛刺激有定位反应,这是好迹象,但自主意识恢复的时间窗存在个体差异,可能与脑部在极端缺血缺氧时受到的轻微但广泛的损伤有关,需要神经内科进一步会诊评估。” 方敬修听得极其认真,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在他脑中转化为更具体的危险信号。 “脑损伤?” 他抓住关键词,声音陡然一沉。 “目前看非常轻微,影像学上未见明确病灶,更多是功能性的、可逆的可能。但昏迷时间越长,对预后的担忧相应增加。我们正在使用神经保护剂和促醒药物。”医生谨慎措辞。 方敬修下颌线绷紧,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道:“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 转身回到桌前,刚才电话里关于某个产业政策的争论似乎还在耳边,但此刻他只觉得那些声音遥远而嘈杂,唯有医生关于脑损伤、感染风险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他所有冷静的表象。 就在这时,那个加密的私人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闪烁的父亲二字,让方敬修深吸一口气,迅速结束了手头的通话,走到窗边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 方敬修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通,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爸。” 电话那头传来方振国沉稳却略带疲惫的声音,背景很静,应该是在书房或军区早起后:“敬修,还在医院?” “嗯。”方敬修应道,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隔壁方向,“守着。” “人醒了没有?” “还没有。失血过多,身体代偿需要时间。专家说生命体征稳定,但神经系统的恢复……要看她自身的意志力。” 方敬修尽量用客观的医学词汇描述,但提到意志力时,语气里还是泄露了一丝紧绷。 方振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带着重量。 然后,他开口,话题却陡然转向:“今天上午,白家派人过来了。” 方敬修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白家。 不是柳家那种明面上的联姻压力,而是更深、更暗,与方家在某些领域旗鼓相当甚至更显老牌隐秘的家族。 白家老爷子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关键领域,尤其在能源、重型工业和一些地方根基上,盘根错节。 “来的是白老身边的徐秘书,”方振国继续,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字字清晰,“很客气,带了点老山参,说是听说我最近操心,补补气。聊了半小时,句句没提雍州,句句都是雍州。” 方敬修懂。 徐秘书亲自登门,送的礼是姿态,谈的天是警告。 白家与赵志强背后的利益网络牵连多深,此刻已不言而喻。 方敬修在雍州掀桌子,动了赵志强,就等于扯动了白家在那片土地上的钱袋子甚至权力触角。 “徐秘书说话很有意思,”方振国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他说,老首长们打下江山不容易,现在局面复杂,各家晚辈做事,更要讲究个平衡和默契。水里行船,最怕有人不懂水性,乱扑腾,掀翻了大家的船。还说,有些年轻人,看着岸上风光好,就以为海里也不过如此,真下去了,才知道暗流漩涡能吃人。” 这话里的机锋再明显不过。 他是骂方敬修为红颜一怒掀桌的举动。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 方振国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久经沙场和政治沉浮后的沉重:“敬修,我手里是有些东西,能让白家不舒服,甚至伤筋动骨。但你要明白,到了我们这个层面,制衡是互相的。就像徐秘书暗示的,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法则。为什么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因为很多时候,利益是勾连的,把柄是互握的。今天你拿A事敲打我,明天我可能就用B事反制你。更有甚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严肃:“安排些人,送些礼物,引诱对方踏入同样的灰色甚至黑色地带。这不是简单的腐败,这是一套畸形的共生体系。大家都泡在脏水里,谁也别想独自洗干净上岸举报别人。这才是最牢固的联盟,也是最危险的漩涡。白家…深谙此道。赵志强那个强拆项目,背后的股权迷宫、利益输送,最终指向的几个海外壳公司,和白家嫡系控制的基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还只是水面上的。” 方敬修静静地听着,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在印证他之前的判断,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水面下的冰山有多庞大狰狞。 白家不仅仅是保护伞,他们很可能就是肮脏利益的直接参与者和规则制定者之一。 动赵志强是斩其爪牙,真正要撼动白家,需要更周全、更致命的策略,同时也要防备对方更疯狂的反扑。 “您担心他们用非常规手段反制?甚至…对陈诺不利?”方敬修问出了最核心的担忧,声音冷彻骨髓。 “不得不防。”方振国直言不讳,“那女孩…敬修,我跟你妈提过两句。不是我们不开明,是她…背景太简单,年纪也太小。她看问题的角度,跟你,跟我们,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你觉得她勇敢纯粹,我们看来,她就是…在岸边欣赏大海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海里有多少嗜血的鲨鱼,不知道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有多少致命的暗流。这次的事,就是教训!她凭着一腔热血去碰雍州那摊烂泥,差点把命搭上,也把你,把我们方家拖进了和白家的直接冲突里!” 父亲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是担忧,也是不满。 他并非不喜欢陈诺本人,而是无法接受她作为方敬修伴侣所代表的不可控性和潜在风险。 在她身上,方振国看不到对等家族联姻带来的稳固同盟,只看到一个需要儿子耗费巨大政治资源和精力去保护、甚至可能因天真而持续惹祸的麻烦。 方敬修听出了父亲所有的未尽之言。 他沉默着,没有反驳。 父亲的担忧有道理,从纯粹的政治家族利益角度看,陈诺确实不是合适的选择。 但他无法用合适来衡量她。 “爸,”方敬修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海里的鲨鱼暗流,我比谁都清楚。她不需要懂,我懂就够了。这次是我的疏忽,没护周全。不会有下次。” 他避开了直接争论陈诺的合适性,而是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并做出了绝对保护的承诺。这是一种柔中带刚的回应。 方振国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对自己儿子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感到无奈,也或许,从中看到了一丝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最终,他缓了语气:“你的人,你自己看牢。白家这边,我会用我的方式敲打,让他们知道方家的底线在哪。但你也必须清楚,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更是力量的游戏。你现在的位置,盯着的人很多。请假守在雍州,已经有人把话递到我这里了。三天,最多三天。之后,你必须回靖京,该做的事,一件不能落。” “敬修,还有个事。” 方振国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问出某个问题, “你跟那个女孩……到哪一步了?你……” 他罕见地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沉声问道,“你有没有跟她睡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方敬修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窗边。 他万万没想到父亲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这超越了寻常的关心,触及了最私密的领域,也带着某种尖锐的审视。 见儿子长时间沉默,方振国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明显的怒意和难以置信:“方敬修!你说话!你别告诉我……人家才二十二岁!你还是不是人?啊?你这是老牛吃嫩草!传出去像什么样子!我们方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老牛吃嫩草几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方敬修的耳膜上。 父亲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通过听筒传来,带着刺痛感。 这不仅是对他个人行为的道德指责,更是将这段关系可能带来的舆论风险、对家族声誉的潜在损害,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在父亲看来,年龄的差距不仅是个人问题,更可能成为政敌攻击的武器,成为作风不正,品行有亏的实证。 他依旧沉默着,但这沉默不再是无法回答,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反抗意味的平静。 他无法,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向父亲做出任何解释或承诺。 这是他和陈诺之间最私密的疆域,不容任何人,即便是父亲,横加干涉和评判。 他的沉默显然进一步激怒了方振国,但也让这位老将军意识到,儿子的决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固。 最终,方振国带着满腔的愠怒和失望,重重哼了一声,没再多言,径直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方敬修缓缓放下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晨曦已经完全照亮了庭院,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晦暗。 第117章 你是谁 第三天下午,医院的休息室里,不同寻常地安静。 方敬修没有像前两日那样伏案工作。 文件整齐地叠放在书桌一角,加密通信设备也罕见地处于静默状态。 他独自站在监护室的观察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晨光已转为午后偏斜的光线,透过玻璃,在走廊地面上拉出长长的、缓慢移动的光斑。时间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清晰可感。 按照与父亲的约定,也迫于司长的职责,如果今天陈诺仍未苏醒,无论多么不情愿,他都必须在晚上启程返回靖京。 雍州的清洗需要他回部里坐镇协调,白家的压力需要他正面应对,积压的公务更是刻不容缓。 权力和责任织成的网,终究要将他拉回那个风云诡谲的中心。 他能破例为她停留三天,已是极限。 可床上的人,依旧静静地躺着,脸色虽比最初多了些许极淡的血色,但双眼紧闭,长睫覆下,呼吸微弱而规律,全然依赖于仪器。 医生早晨查房时再次表示,生理指标持续向好,苏醒随时可能,但也无法精确预测。 这种医学上的不确定性,此刻成了最折磨人的钝刀。 方敬修的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想起年初一,大觉寺的下午。 他跪在蒲团上,并非求仕途通达,也非求家族显赫,那些他信自己更能把握。 袅袅青烟中,他心中默念的,唯有四个字:平安喜乐。 为她求的。 如今,平安二字,竟需用这般惨烈的方式去验证。 他轻轻推开监护室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扑面而来。 护士见他进来,无声地点点头,悄然退到外间,留给他短暂独处的空间。 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床椅不高,他高大的身躯需要微微躬身。他没有碰她插着留置针的手,只是凝视着她的脸,目光像是要将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深处。 “宝宝。”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只有气音,是前所未有的亲昵称呼,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无奈,“第三天了。” “修哥……可能要走了。”他继续说,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靖京那边,一堆事等着。爸催,工作也等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描摹过她苍白的唇,想起它曾经如何含笑叫他修哥,如何狡黠地逗他吃醋。 “真想把你揣兜里,一起带走。”他低叹,嘴角牵起一丝极苦的弧度,“但你现在太脆弱了,经不起折腾。秦秘会留下,替你看着这边。等你再好些,修哥一定来接你,开最好的车,最稳的司机,我们回靖京,回我们的家。”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拂过她额前柔软的发丝,动作珍重得像触碰易碎的蝶翼。 “快点醒过来,好不好?”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淹没在仪器的滴答声里, “等你醒了,想吃什么,修哥都给你弄来。想拍电影,修哥给你铺路。想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别再这样吓我了。”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后怕与沉痛,“那把刀……再偏一点……宝宝,我不敢想。” 他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廓,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诉说着从未在人前显露的、近乎卑微的恳求与爱意:“求你了,醒过来。修哥不能没有你。大觉寺的愿,以后我年年去还,只要你平安喜乐……我什么都愿意。” 这些话,若是被任何一个熟悉方敬修的人听见,恐怕都会惊掉下巴。 那个在谈判桌上冷酷决断、在部委大楼里沉稳威严、在家族面前固执坚定的方司长,此刻竟像个最普通的、为爱人心焦不已的男人,说着最柔软甚至有些幼稚的情话。 就在这时,休息室与监护室连通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秦秘书探身进来。 他本意是提醒司长时间,以及汇报机票已最终确认。 然而,门开的刹那,方敬修那低沉、温柔、满载情感的呢喃,恰好飘入了他的耳中。 “宝宝”、 “揣兜里”、 “不能没有你”、 “什么都愿意”…… 秦秘书浑身一僵,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匪夷所思的惊悚感从脊椎窜上后脑勺,鸡皮疙瘩层层泛起。 听到了什么? 这是我能听的吗? 司长您人设崩了啊! 双标狗! 平时对我们拽的屁股翘上天,对陈小姐就……就这? 还宝宝?! 双标狗! 方敬修在秦秘书敲门的瞬间就已敏锐地察觉,几乎在秦秘书僵住的同时,他已经迅速直起身, 脸上所有柔软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模样,只是耳根似乎有那么一丝极难察觉的微红。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悦:“什么事?” 秦秘书一个激灵,立刻收敛所有内心活动,垂下眼帘,专业而恭敬地汇报,只是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丝:“司长,机票已经确认,今晚七点四十,雍州飞靖京。车四十分钟后从医院出发。另外,部里三处关于产业升级风险预案的最终版已经发到您加密邮箱,李副司长希望您登机前能过目。还有,马主任那边传来消息,赵志强的材料基本准备妥当,问您何时启动程序比较合适。” 方敬修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病床上的陈诺,眉头微蹙。 正要开口吩咐秦秘书加强她苏醒前的看护,突然…… 病床上,那只一直安静搁在薄被外、苍白纤弱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 方敬修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了,随即又轰然沸腾。 他猛地转身,几乎扑到床边,眼睛死死盯住那只手,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宝宝?” 秦秘书也立刻噤声,屏息望去。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了颤。 然后,在方敬修和秦秘书紧张到极点的注视下,陈诺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空洞,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 “宝宝!”方敬修的声音哽住了,他立刻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手指因为激动和突如其来的狂喜而微微发抖,按了两次才按准。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本能地、极其小心地虚虚环住她的肩膀,想给她支撑,又不敢用力,“医生!护士!” 医护人员迅速涌入。 方敬修被短暂地请到一旁,但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床上的人。 他看到她的眼珠慢慢转动,似乎试图辨认周围的环境和人群,最终,那茫然的视线,有些吃力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话,但喉咙受过创伤,又长时间未进水米,只发出极其嘶哑模糊的气音。 医生快速做了初步检查,示意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恢复是好事。 护士用棉签沾了极少量的温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方敬修在医生点头允许后,立刻重新靠近床边。 他半跪下来,让自己能平视她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他握住她未输液的那只手,掌心传来她微弱的、冰凉的体温,他却觉得那温度烫得灼心。 “是我,修哥。”他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诱哄和安抚,“别急,慢慢来。你受伤了,现在在医院,很安全。” 陈诺看着他,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依旧带着大病初醒的懵懂和虚弱。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方敬修的心一点点提起,某种不祥的预感开始滋生。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足够让床边几人听明白的气音,困惑地问: “……你……是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方敬修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瞬间冻僵的雕塑,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握着她的手猛地一颤,却不敢松开,只是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情意或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陌生的、虚弱的茫然。 秦秘书也倒吸一口凉气。 刚做完检查的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主治医生立刻上前,表情严肃:“陈小姐,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今年多大?这里是哪里?” 陈诺似乎被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疲倦,她微微蹙起眉,视线从方敬修脸上移开,显得有些涣散,并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 方敬修猛地转头看向医生,素来沉稳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和一丝几乎压不住的恐慌:“她怎么了?失忆了?手术影响到了大脑?你们不是说影像学没问题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那是方敬修式的质问,冷静的表象下是即将决堤的惊涛骇浪。 医生也感到压力巨大,额角见汗:“方司长,这……从刚才的神经反射和基本检查来看,认知功能不应该……创伤后应激或者短暂性意识混淆也有可能,但直接失忆……我需要立刻安排神经内科紧急会诊和脑部功能核磁!”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方敬修看着陈诺依旧茫然甚至有些躲闪他目光的眼神,心一路往下沉,沉入无尽的寒渊。 他设想过她醒来会疼,会怕,会委屈,他会用尽一切去安抚补偿。 可他独独没想过,她会不记得他。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这比任何刀伤都更致命。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时刻,病床上虚弱的女孩,看着方敬修瞬间苍白如纸的脸、眼中那几乎碎裂的惊痛,以及医生护士凝重的表情,忽然,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非常虚弱,却足够清晰的,狡黠的弧度。 然后,她用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气力的声音,轻轻地说: “……逗你呢,修哥。” 方敬修:“……” 秦秘书:“!!!” 医生护士:“???” 世界再次静止,但这次的原因截然不同。 方敬修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这三秒里,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极致的恐慌、空白,到难以置信的错愕,最后,所有情绪汇聚成一股汹涌的、失而复得的狂潮,冲击得他眼眶骤然发烫。 他紧紧盯着陈诺的眼睛,此刻那里虽然依旧虚弱,却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以及一丝恶作剧得逞后、小小的心虚和顽皮。 “你……”方敬修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咬牙切齿的……宠溺? 他握着她的手收紧,却依旧控制着力道,“陈诺,你真是……欠收拾!” 话是这么说,可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他虚脱的喜悦和后怕同时席卷了他。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除了微红的眼角,已基本恢复了镇定,只是那眼底深藏的柔情与庆幸,浓得化不开。 陈诺看着他,虽然虚弱,却努力弯起眼睛,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旁边的秦秘书,内心再次疯狂刷屏: 小情侣玩的真花。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专业助理的扑克脸,默默后退两步,降低存在感,同时示意同样一脸懵的医生护士,暂时可以放松了。 医生也是哭笑不得,擦了擦汗,上前再次做了简单确认:“陈小姐,以后可千万别开这种玩笑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喉咙痛是正常的,暂时不能多说话,我们慢慢来。” 方敬修也收敛了情绪,对医生点点头:“麻烦你们再详细检查一下。” 语气恢复了沉稳,只是握着陈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陈诺轻轻回握了一下他,虽然力道微弱,却清晰地传递着她的意识和情感。 方敬修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平安,已至。 喜乐,可期。 剩下的,便是他为她撑起的一片天。 第118章 内忧外患 靖京军区总医院的高干病房区,环境远比雍州静谧优渥。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园林景观,室内宽敞明亮,医疗设备顶尖,医护人员专业而谨慎。 陈诺被安置在这里,继续她的康复治疗。颈部的伤口愈合良好,但失血过多和手术带来的虚弱,仍需时日调养。 方敬修亲自陪着她转院回来,看着她在更舒适安全的环境里安顿下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片刻。 然而,属于他的风暴,在他踏回靖京土地的那一刻,便已悄然汇聚,并在他返回部里上班的第一天,正式降临。 部委大楼,小会议室。 一次非正式但级别不低的内部通气会。主持的是分管组织人事的副书记,列席的有几位相关司局负责人,气氛看似平常,却暗流涌动。 “……敬修你年轻有为,组织上破格提拔,是寄予厚望的。”副书记呷了口茶,语气平稳,目光却带着审视扫过坐在下首的方敬修, “但是,越是身处关键岗位,越要注重自身形象,严守组织纪律,处理好工作与个人事务的关系。近期,关于你的一些情况,组织上也听到了一些反映。” 话点到为止,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明白所指为何。 方敬修刚升司长不久,就为私事在雍州滞留三天,即便工作未明显耽误,但这种破例行为本身,在注重程序和形象的机关里,就是授人以柄。 更不用说,他动用军方资源介入地方医疗、施压雍州调查等事,虽未公开,但在一定层面已非秘密。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考虑影响。”另一位资历颇老的司长慢悠悠地开口,话里藏针, “尤其我们部里,现在是改革攻坚的关键期,上上下下都看着。主要领导的一举一动,都是风向标。因私废公,哪怕只是嫌疑,也容易动摇军心,给工作带来不必要的干扰。” 方敬修坐在那里,腰背挺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仿佛在认真记录。只有坐在他侧后方的秦秘书,能看到他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批评并未指名道姓,但刀刀见血。 这是官场典型的敲打,用集体名义施压,既表达了不满,又留有余地。 方敬修知道,这背后不止是对他破例行为的不满,更是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本就招致不少暗中的嫉妒与不服。 如今他行事稍有差池,那些原本就看他不顺眼的人,自然乐得顺水推舟,甚至推波助澜。 更棘手的是外部的压力。 柳家那边,柳思桦的父亲柳阳,刚刚升任某核心部委正职,风头正劲。 柳阳虽未直接对方敬修施压,但柳思桦出现的频率明显增高,各种偶遇、家宴邀请不断,方家亲戚总是不经意地向林婉清提起年轻人还是要门当户对,互相扶持才好。 联姻的压力,随着柳阳的晋升,变得更加实质而迫人。 白家则选择了更阴险的方式。 方敬修在雍州的清洗触及了他们的利益,明面上他们暂时按兵不动,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 陈诺的电影筹备工作,开始频频出意外。 先是原本谈好的一位国家级演员,突然以档期冲突为由婉拒出演。紧接着,另一个看中的、有年代感的旧厂区拍摄场地,在即将签约时,被对方告知上级单位另有规划,暂不外借。 剧组招募的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中,也开始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状况,有人收到匿名恐吓信,有人被曝出偷税漏税,虽然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但足以扰乱军心,拖慢进度。 这些事,自然有人汇报到方敬修这里。 他面色冷凝,心中明镜似的。 这是白家在警告,在示威,在用这种不上台面却足够恶心人的方式告诉他:你护着的人,你想捧的事,我们动不了你,但可以让你事事不顺。 焦头烂额。 真正的内忧外患。 部里的质疑与敲打,同僚的冷眼与袖手旁观,柳家步步紧逼的联姻压力,白家阴魂不散的暗中使绊……每一件都足以让人心力交瘁。 更让他揪心的是,陈诺还在病中,需要静养,他却不得不分神处理这些肮脏的博弈,甚至无法给她一个完全无忧的康复环境。 人性在官场中往往呈现出最现实的底色。 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寡。 方敬修风头正盛时,身边从不缺朋友和支持者; 如今他因私事被点名,显露出弱点,那些原本就心存嫉妒或只是利益结合的同僚,立刻显出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的姿态。 政敌们更是暗中窥伺,恨不得抓住更多把柄,将他从高位上拉下来。 毕竟,他空出的位置,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阶梯。 然而,无论外面风雨如何,方敬修在陈诺面前,从未表露分毫。 他依旧每天尽量准时下班去医院,哪怕只是陪她吃顿饭,说说话。 他会仔细询问医生她的恢复情况,亲自看过每一份检查报告。 他避谈工作上的烦心事,只问她电影剧本修改的进展,听她说对某个角色新的理解,陪她看一些经典的影片片段。 “剧组的事,别太操心。”他会握着她的手,声音温和,“我已经让秦秘去找了几个备用场地,都是以前合作过的关系,靠得住。演员那边,我给你看了几个,明天秦秘书送过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其他的,有修哥。”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仿佛那些意外从未发生。 他动用自己的关系网,绕过白家可能设置障碍的环节,为她的电影项目悄悄铺路。 联系可靠的制片人,对接有背景的影视公司提供隐形支持,甚至通过沈容川的资本渠道,为项目预备了更充裕的资金池,以应对可能出现的额外成本。 这些运作,他做得低调而迅速,并未大张旗鼓,却实实在在地在陈诺周围构筑起一道缓冲带。 他不想让她过早地直面这些龌龊和凶险,宁愿自己承担所有压力和斡旋。 有时候,陈诺会从他偶尔走神时微蹙的眉心,或是接电话时短暂沉冷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雍州的生死经历让她对危险有了直观认知。 “修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方敬修会立刻收敛所有情绪,俯身亲亲她的额头,笑得轻松:“能有什么事?就是部里一些常规工作,有点繁琐。你好好养着,别瞎想。” 他掩饰得很好。 但陈诺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睡眠不足的痕迹。 也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有时会不自觉地收紧,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汲取某种力量。 第119章 一个现实主义 这天傍晚,方敬修处理完部里一件棘手的协调事项,带着一身疲惫赶到医院。 进门时,却看见陈诺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床上看书或看电影,而是坐在窗边的轮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摊开着剧本和选角资料,眉头轻锁。 “怎么了?”方敬修放下公文包,走过去,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陈诺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有些忧虑:“刘青松刚打电话,说我们之前看中的一个很重要的小演员,本来家里都同意了,今天突然变卦,说是孩子课业重,不打算接戏了。这已经是第三个了……修哥,是不是……因为我这次受伤,外面有什么不好的传言?或者……是不是我给你惹麻烦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确定和自我怀疑。 方敬修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起的是更坚决的保护欲。 他蹲在她面前,目光如深潭般稳定,不容置疑地截断她的不安:“别胡思乱想。这件事,我来安排。”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陈诺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眼底深处不容动摇的决心,那份因屡次受挫而升起的自我怀疑,被奇异地抚平了。 她知道,我来安排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意味着事情必将解决,且不会让她再费心劳神。 “你好好养着,剧本吃透,导演功课做好,其他的,”他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交给修哥。”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一名穿着便装但举止干练的年轻人来到病房,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交给陈诺,说是方司长吩咐送来的。 陈诺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几份演员简历和资料,附有一张便签,是方敬修熟悉的笔迹,力透纸背:“看看,可选。勿虑。” 简历上的面孔都很年轻,有些甚至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或灵动或沉静,看得出是经过一定筛选的。 真正让她目光凝住的,是每份简历右上角,用极小的字体、看似随意实则刻意标注的简短身份备注。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名字和头衔,每一个背后都代表着某个领域的能量。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演员简历,这是一份份关系和背景的说明书。她捏着那几张纸,指尖有些发凉。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纸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极了这个圈子乃至更广阔天地的真实写照,光与影交织,界限模糊。 晚上七点半,估算着方敬修应该结束了晚间最繁忙的公务时段,可能刚在办公室或某个应酬间隙,陈诺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两声便被接起,背景有些空旷安静,隐约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喂。”方敬修的声音传来,带着工作后的淡淡疲惫,但听到她的声音,语气立刻柔和下来,“还没休息?资料看到了?” “嗯,刚看完。”陈诺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零星散步的病人和家属,“修哥,这些人……真的能行吗?我是说演戏……还有,他们的身份……”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接着是方敬修缓缓吐出一口烟气的细微声音,他似乎走到了更安静的地方。 “演技不用担心,我让秦秘初步筛选过,至少是科班出身或有表演经验,外形气质也贴合你剧本里的几个年轻角色。至于身份……”他顿了顿,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陈诺,你得明白,他们需要演这部戏。” 陈诺屏住呼吸。 “对你来说,这是一部揭露现实、承载情怀的作品。对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来说,这是一次机会。”方敬修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份政策报告, “有红色背景、需要树立积极公众形象、方便家里下一步安排进体制或某些敏感岗位的,参演这样一部基调正面、带有爱国情怀和反思精神的电影,是很好的政治‘镀金’和人设塑造。上面喜欢看到干部子女深入基层,体察民情,传播正能量。”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那些商人家庭出身的,看中的是借此接触上层人脉的机会,以及电影可能带来的声望。片子如果成了,主演的商业价值、家族企业的品牌形象都能提升。就算票房一般,只要口碑不倒,他们在某些圈子里的文化分量和谈资也就有了。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比单纯投钱砸广告划算得多。” 陈诺听得心头震动。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过选角。 “更重要的是,”方敬修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庇护意味,“他们的背景,就是你剧组现阶段最好的护身符。白家或者别的什么人,想再使绊子,动手前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同时踢到工信部、国资委、战区甚至更上面的铁板。有些规则,用好了,就是盾牌。” 陈诺沉默了。 她懂了他的用意。 这不是妥协,而是在现有游戏规则下,为她构筑一道防火墙,同时给电影找来一批自带资源的演员。 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有效。 “修哥,”她声音有些发紧,“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为了这些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翻文件的声音停下了。 方敬修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带着点无奈和宠溺:“傻话。这算什么累。官场也好,商场也罢,乃至你们这个圈子,本质都是资源的流动和规则的博弈。利用规则,或者创造对自己有利的规则,是常态。有些事,无可奈何,但必须去做。” 他轻描淡写,将自己连日来的周旋、妥协、交易,以及承受的各处压力,都化作了这寥寥数语。 “可是,”陈诺想起自己了解的一些圈内事,忧心忡忡,“如果……如果用普通人演员,会不会更纯粹?这些有背景的,会不会不好管理?而且,对其他人是不是不公平?普通人想出头,是不是更难了……” 方敬修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重的感慨。 “诺诺,你问到了点子上。公平?”他重复这个词,带着一丝淡淡的讽意,“这个圈子里,或者说任何资源集中的地方,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普通人想出头,难,太难。不是没有才华,而是在第一步,获取机会上,就已经被筛掉了大半。就算侥幸进了这个门……”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在揭露某个疮疤:“你知道前两年,那个挺有名、长得很好看的男演员,姓余的,是怎么没的吗?” 陈诺心头一凛,她隐约听说过一些传闻,但从未证实。 “没背景,草根出身,一夜爆红。结果被几个有特殊癖好的领导看上了。”方敬修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冰珠砸下, “威逼利诱,不从。然后就被抑郁症,被自杀了。现场做得天衣无缝。现在,那几个罪魁祸首,还在国外逍遥度假呢。国内?压下去了,没人再提。” 陈诺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但从方敬修这样身份的人口中,用如此平静却笃定的语气说出来,冲击力完全不同。 那是血淋淋的现实,被权力和金钱轻松抹去的残酷。 “这就是现实。”方敬修的声音将她拉回,“普通人,在这个大染缸里,就像一块白布。不染上点颜色,不依附点什么,根本掺不进去。就算你洁身自好,也架不住别人把脏水往你身上泼。资源、人脉、背景,在这个圈子里,就是硬通货。演技、才华?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了更好,没有,有时候也不耽误赚钱出名。”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托举意味:“所以,诺诺,我给你找这些人,不仅仅是为了挡开麻烦,也是为了给你,给你的剧组,套上一层保护色。让他们知道,这个项目背后,站着的不是任人拿捏的新人导演,而是一张虽然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网。有了这层网,那些下三滥的潜规则,才不敢轻易沾到你和你团队的身上。” “至于你说的纯粹……艺术需要纯粹的心,但实现艺术的过程,尤其是在这个环境里,往往需要不纯粹的手段来保驾护航。” 方敬修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但那份为她筹谋的坚定丝毫未减,“我不想你变成那块需要被染色的白布。我要你干干净净地拍你想拍的东西。这些腌臜事、这些规则算计,我来处理。你只管站在我能撑起的高度,去够你的梦想。” 陈诺握着手机,眼眶发热。 她听出了他话语里深藏的疲惫、无奈,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沉甸甸的守护。 他将最肮脏、最复杂的规则博弈挡在外面,为她辟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创作空间。这份托举,沉重而现实,远非风花雪月的浪漫可比。 “修哥……”她哽咽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好了,”方敬修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资料你好好看看,有合眼缘的,标记出来。其他事情,不用多想,交给我。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然后把剧本磨得更精。记住,你背后有我,有方家。天塌不下来。” 电话挂断很久,陈诺还站在窗边。 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手中的简历似乎有了不同的分量。 她明白,方敬修为她打开的,是一扇用特殊规则铸造的门。 门内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他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扫清了最致命的那片雷区。 这不是理想主义的胜利,这是现实主义的庇护。 第120章 两个人有病 凌晨两点,发改委大楼十六层的灯还旧亮着三盏。 其余两盏分别属于隔壁同样加班赶材料的综合处,以及走廊尽头彻夜长明的安全指示灯。 方敬修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他才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按进早已堆成小山的烟灰缸。 仔细看去,那里已经攒了七个烟蒂,从晚上八点那个令人疲惫的跨司局协调会议结束到现在,六个小时,七支烟。 他很少这样频繁地抽烟,除非压力大到需要某种带有自毁倾向的宣泄。 此刻,他需要。 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着那份厚厚的《关于对部分新能源汽车企业补贴资金使用情况开展专项核查的实施方案》,第三稿。 旁边散落着前两稿和大量的支撑材料。 红笔批注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大部分来自分管此项工作的副主任,字迹遒劲,意见却模糊而充满艺术。 “数据需再核实,避免误伤。” “相关企业反应较大,需审慎评估影响。” “时机尚不成熟,建议暂缓推进。” 暂缓。 方敬修盯着那两个字,眼神冰冷得像淬了火的钢。 这个方案是他上任后主导推动的第一个重磅动作,直指行业内三家规模庞大、背景复杂的汽车企业。 过去三年,它们通过关联交易、虚报技术参数、重复申报项目等方式,违规获取国家财政补贴累计超过十二亿元。 证据链条是他带着核心团队,顶着各方明枪暗箭,耗时数月一点点抠出来的,数据扎实,逻辑清晰。 按常理,按程序,按中央三令五申的严肃财经纪律要求,这份方案早该顺利通过,启动雷霆核查。 但它却在委里流转了整整两个月,从司到局到处室,每个人都在传阅,每个人都在认真研究,每个人都在签字画押,然后附上大同小异的建议,再斟酌、再完善、再沟通。 完善什么? 沟通什么? 不过是想把锐利的刀锋磨钝,把明确的时间表拖成遥遥无期,最终完善到不了了之,沟通到利益重新平衡、盖子捂住为止。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博弈了。 那三家企业,哪一家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和若隐若现的靖京影子?动了它们的奶酪,等于捅了一个庞大的马蜂窝。 那些建议暂缓的批语,每一个背后都可能对应着一通来自某位老领导、某位地方大员、甚至某个关联部委的关心电话。 这就是官场默许的缓冲机制,用程序和研究来消化矛盾,用时间换空间,要么当事人知难而退,要么外部条件发生变化。 但方敬修不想退。 这不仅关乎他新官上任的威信,更关乎他心中那点尚未被彻底磨平的、对于规则和公正的执拗。 如果连证据确凿的违规都能被暂缓掉,那他坐这个位置的意义何在?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 置顶聊天是陈诺,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发的:「修哥,记得吃晚饭!!」 后面跟着个小兔子抱胡萝卜的表情包,充满生机,与他此刻身处的冰冷战场格格不入。 方敬修手指悬在屏幕上,冰凉的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屏幕那头她敲下这行字时的温度和牵挂。 刚想回复,手机震动,来电显示「父亲」。 方敬修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干涩和胸口的滞闷,接起:“爸。” “还在办公室?”方振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背景音极其安静,应该也是在书房,“你妈说你一周没回这边家里了,公寓那边回去也是半夜。” “项目卡壳,在改方案。”方敬修言简意赅。 “补贴政策那个专项核查?”方父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重若千钧, “柳阳他爸昨天下午茶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问我你是不是新官上任,劲头太足了点,有些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讲究个方式方法。” 话说得极其委婉含蓄,像老友间的随意闲聊。 但方敬修听懂了。 柳阳的父亲,退下来前的位置举足轻重,余威犹在。 他亲自递话,分量非同小可。 这不仅仅是关心,这是清晰的信号:只要方敬修愿意在核查节奏上灵活一点,愿意在某些非工作场合偶然遇到柳思桦并表现得体,愿意让柳家看到联姻的切实可能…… 那么,柳老爷子或许会很乐意帮个小忙,这个卡了两个月的方案,可能三天内就能走完流程,摆上主任办公会。 一句话的事。 一次妥协,一次交换。 或者,就像现在这样,方敬修继续独自硬扛。陪关键部门的领导喝到胃里翻江倒海,为了一个数据的准确性跟技术团队抠到凌晨,为了争取一个处室的支持磨破嘴皮,用最笨拙、最吃力、但也最干净的方式,一步一个血脚印,在看不见的泥泞里艰难前行。 “爸。”方敬修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和抽烟而沙哑,“这个方案,证据确凿,程序合规,涉及金额巨大,影响恶劣。它必须按规矩走完,该查的查,该追的追。” 电话那头沉默了。 方敬修能听到父亲那边隐约的、手指轻轻敲击木质桌面的声音,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过了很久,久到方敬修以为信号中断了,方振国才缓缓开口:“敬修,你知道这些年来,我心里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什么?” “是骨气。是那种不肯轻易弯腰、不肯随波逐流的硬骨头。”方振国竟然低低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欣慰,反而充满复杂的、过来人的慨叹, “但是你要记住,在官场上,有时候,骨气恰恰是最没用、甚至最危险的东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刚极易折。很多时候,退一步,看似失了寸土,实则是为了积蓄力量,看清形势,等待更好的时机……进三步。” “我知道。”方敬修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还……” “但我退的这一步,”方敬修打断父亲,语气没有激动,反而有种疲惫到极点后的清晰与坚定,“必须是我自己审时度势后,心甘情愿的选择。不能是被交换的筹码,不能是妥协的产物。爸,有些线,一旦退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方振国没有再劝。 他只是又沉默了片刻,说了句:“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便挂断了电话。 方敬修听着忙音,缓缓放下手机。办公室重新被寂静包围,只有中央空调风口发出低微的嗡鸣。 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方案,拿起红笔,目光落在那些建议暂缓的刺眼批注上,眼神锐利如刀。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开始写第十八处修改说明,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是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的战歌。 同一时间,靖京的另一个角落。 秦杨,搂着香软的老婆,陷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睡得迷迷糊糊。 结婚三年,他这位在方敬修身边雷厉风行、心思缜密的大内总管,也只有回到家,脱下一身挺括西装,才能彻底放松下来,变回那个有点怕老婆、喜欢赖床的普通男人。 突然,刺耳的手机铃声炸响,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惊心动魄。 秦杨一个激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手下意识地去摸枕头下的手机。 他老婆也被吵醒,不满地嘟囔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秦杨眯着眼看清来电显示。 陈诺。 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出事了? 他赶紧接通,压着声音:“陈诺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陈诺刻意放轻、却明显带着夜间凉意的声音:“秦秘,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我现在在发改委大楼楼下。” “……什么?!”秦杨的声音陡然拔高,睡意全无,吓得他老婆也睁开了眼。 “楼下?现在?凌晨三点多?!” 他猛地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 “嗯……我睡不着,看修哥几天都没来,消息也回得简单,有点担心。问了司机才知道他还在办公室……我就让家里的司机送我过来了。没提前跟你说,怕你告诉修哥,他不让我来。”陈诺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和一丝执拗。 秦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差点把手机捏碎。 他这边正享受着温香软玉,他那位司长在办公室跟天书一样的方案死磕,而司长那位小祖宗居然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了?! 这俩人是不是约好了折腾他?! “陈小姐,您……您先在车里别动!千万别下车!夜里凉,你伤口还没好利索!我马上过来!”秦杨语速飞快地嘱咐完,挂了电话,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秦杨!”他老婆也被这阵仗彻底弄醒了,坐起身,丝绸睡裙的吊带滑落一边,露出圆润的肩头,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个,柳眉倒竖,“你去哪儿?这大半夜的,谁的电话?是不是哪个小妖精?!” 秦杨正手忙脚乱地摸裤子,闻言简直欲哭无泪,回头看着老婆又生气又委屈还带着点惊慌的漂亮脸蛋,一股邪火夹杂着无奈直冲天灵盖。 “老婆!我他妈……我冤死了我!”他一边单脚跳着穿裤子,一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抱怨,“哪来的小妖精!是陈小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方司长那位心尖尖上的小祖宗!她!有病!纯有病!大半夜不睡觉!跑单位楼下蹲着去了!我的天爷啊!这俩人……一个有案牍劳形的瘾!一个有千里送关怀的癖!他们俩都有病!有病!简直是两个脑残!” 他快速套上衬衫,扣子都系错了两颗,又冲进卫生间胡乱抹了把脸,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就往外冲。 他老婆坐在床上,愣了几秒,消化着丈夫这串连珠炮似的吐槽,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取代。 她当然知道方敬修和陈诺,秦杨没少在家念叨。 只是没想到,这对在外人看来如此高端莫测的组合,私下里也能这么……折腾人? “你慢点开车!夜里路上注意安全!”她冲着秦杨的背影喊了一句,摇摇头,重新缩回被窝,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弧度。 自家这个怨气冲天却跑得比谁都快的男人……算了,谁让他摊上这么个领导和老板娘呢。 秦杨一路风驰电掣,心里把方敬修和陈诺吐槽了八百遍。 等他的车滑到发改委大楼附近,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挂着低调牌照的奥迪A8停在隐蔽的角落。 他停好车,小跑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陈诺有些苍白的脸,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怀里还抱着一个保温桶。 “秦秘,麻烦你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秦杨看着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全副武装却难掩单薄的样子,又看到她手里抱着的保温桶,一肚子吐槽的话突然就噎住了,只剩下无奈和一丝……说不清的动容。 “唉,陈诺小姐,您真是……司长在十六楼,我带您上去。不过,他可能还在忙,您……”秦杨叹了口气,拉开车门。 “我就看看他,不说话也行。”陈诺小声说,抱着保温桶下了车。 深夜的发改委大楼,门禁森严。 秦杨亮出证件,又打了电话确认,才带着陈诺进去。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陈诺安静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桶的提手。 十六楼到了。 走廊空旷安静,只有几盏灯亮着。秦杨指了指尽头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低声道:“就是那间。陈诺小姐,您自己过去吧。我……我在外面等。” 他实在不想进去当电灯泡,更怕看到自家司长那副工作狂模样吓到这位病号。 陈诺点点头,抱着保温桶,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扇透出光亮的门,轻轻地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 她透过门缝,看到方敬修伏案的身影,宽阔的肩背微微前倾,侧脸在台灯下显得线条分明,却带着浓重的疲惫。 他正专注地看着什么,手指间夹着的笔很久没动一下,烟灰缸里冒着最后的青烟。 她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厉害。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第121章 埋头苦干1 她轻轻推开门。 他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清了她的脸,还带着病愈初期的苍白,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拧起,声音沉了下来:“胡闹!谁让你出院的?这么晚了不在医院休息,跑这儿来干什么?伤口要是再着凉感染怎么办?医生呢?他怎么没拦住你?”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罕见的严厉,是真正动了气的样子。 他快步走过来,手抬起,似乎想检查她颈间的纱布,又怕碰疼她,最终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陈诺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来不及掩饰的焦灼与疲惫,看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看着他因为生气而显得格外冷峻的眉眼。 然后,她往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膛。 隔着衬衫和羊绒衫,她能听见他骤然加快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和淡淡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我想你了,修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微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特别想。” 方敬修所有责备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几秒,最终,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缓缓落下,抚上她柔软的发顶,然后顺着脊椎,轻轻落在她的后背,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颈侧的伤处。 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怒意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歉疚。 “最近……有点忙。”他低声说,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忽略你了,抱歉。” 陈诺在他怀里摇头,蹭得他衬衫领口微皱。“没有。是我太任性了,不该跑过来打扰你工作。”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带着水汽,“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知道你压力大,我心里难受。” 方敬修低头看着她,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拭去不知何时滑下的一滴泪。 他的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被全然依赖和牵挂着的、隐秘的慰藉。 “傻瓜。”他叹息一声,牵起她的手,走到办公桌后的椅子旁坐下,然后自然而然地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用大衣裹住她,“手这么凉,穿太少了。” “不冷。”陈诺靠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修哥,你累不累?” 方敬修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不累。” 撒谎。 陈诺闻到他身上比平时更浓重的烟草味,看见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密密麻麻的批注,看见窗台上那个刚刚被按灭的烟蒂。 她撑起身子,捧着他的脸,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 眼下有深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短短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连一向熨帖的衬衫领口,都微微松开了第一颗纽扣。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略显颓唐的方敬修。 “骗人。”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其实不用这么累的,对不对?” 她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懂那个如果指的是什么,如果接受柳家的橄榄枝,如果在那份核查方案上稍作让步。 “没有如果。”方敬修打断她,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我的路,我自己走。不需要靠那些,更不需要靠婚姻来做交换。”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陈诺听出了一丝深藏的疲惫。那是一种清醒的、明知捷径在侧却偏要绕远路的疲惫; 是一种坚守某种底线,却要为此付出成倍代价的疲惫。 为了什么? 为了那句不需要靠女人的骄傲? 为了那份在权力场中显得近乎可笑的原则? 还是为了……怀里这个,让他甘愿卷入所有麻烦的她? 方敬修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疲惫,却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搂紧她的腰,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方敬修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温柔。他搂住她的腰,额头抵着她额头:“真的。看见你就不累了。” 陈诺把脸埋进他颈窝,很久,闷闷地说:“修哥,我是不是不应该拍那个电影?” 方敬修身体一僵。 她声音越来越小,“我好像……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了。”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手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傻瓜。” “嗯?” “是我自己项目卡壳了,关你什么事?”他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委里那些老狐狸,想让我低头而已。跟你没关系。” 陈诺看着他,真的难受,不是难过,是那种……被无条件托住的感动。 她知道他在撒谎,知道他的项目卡壳跟她绝对有关系,知道他现在的疲惫有一半是因为她。 但他不说,他永远不说。 “修哥...”她哽咽,“要不我不拍这个了。我随便拍个文艺片,或者爱情片,也可以。我不想看你这么累...” 方敬修笑了,低头吻掉她脸上的泪。 “说什么傻话。”他亲了亲她额头,“拍了这个,能让你的仕途起得快。你还记得陈台长吗?” 陈诺点头。 “你得奖了,对于他来说就是政绩。他安排你进广电或者文化系统,也方便很多。”方敬修说得认真, “女性在体制内不容易,起点越高,后面的路越好走。你现在拍个爆款,拿个奖,进去就是副科起步。我再给你一点资源,三五年,处级没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到时候,我爸我妈,还有方家其他人,接受率也高很多。” 陈诺怔住了。 她突然明白他给她铺的每一条路,都不是随便铺的。 从认识到现在,大半年了。 她爸陈建国从一开始就教她,从男人那里拿资源,拿项目,但别动心。 感情是虚的,利益才是实的。 她当时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二十二岁,电影学院,正是相信爱情的年纪。 可现在她懂了。 不是懂了爸爸的功利,是懂了方敬修的用心。 他给她资源,不是包养,是投资。 投资她的才华,投资她的未来,投资一个能和他并肩站立的人。 他给她铺路,不是施舍,是托举。 直到托举她到一个不用仰人鼻息的高度。 林浩调戏她时,他连夜从靖京飞雍州,不仅救她,还让林浩父亲亲手把儿子送出国。 她想学导演,他介绍刘青松,国内一线导演,多少人想拜师都拜不到。 她需要机会,他三杯酒喝出一条路: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国视专题、广电批文。 她爸出事,他到处欠人情,一个发改委司长,为了个建材商去求人。 现在,他为她硬扛白家,拒绝柳家,项目卡壳也不说,每天陪领导喝到吐,回来还要改方案改到凌晨。 她何德何能? “修哥...”陈诺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发颤,“我值得吗?” 方敬修笑了,胸腔震动:“值不值,我说了算。” “可是...” “没有可是。”他抱紧她,“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男人都图你什么。有些人给你东西,是因为他给得起,也愿意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有些人接受,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她知道,这是他的心意。” 陈诺眼泪掉下来,烫在他皮肤上。 她突然想起心理学课上学过:男性在亲密关系中有两种核心需求,被需要感,和保护欲。 方敬修这两样都有,但还有第三样:见证所爱之人成长的欣慰感。 他不是要把她养成金丝雀。 他是要看着她长成鹰。 陈诺再也忍不住,吻住他。 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带着累积的压力,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搂住他脖子,吻得又急又深,像要把他所有的疲惫都吸走。 方敬修怔了一瞬,随即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 办公椅在力作用下向后滑,撞到书柜,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诺跨坐在方敬修腿上,双手搂着他脖颈,吻得又急又深。 她的舌尖试探着撬开他齿关,带着栀子香的温软,混着刚才眼泪的咸涩,还有某种孤注一掷的热情。 方敬修的手掌贴在她腰后,羊绒衫质地细腻,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脊椎的弧度。她的身体贴着他,每一寸曲线都在无声地诉说依赖与渴望。 烟草味、文件墨香、还有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在这个充满权力符号的办公室里,混成一种禁忌的诱惑。 他的呼吸重了。 手掌顺着她下摆往下移,触到她棉料边缘时,指尖顿了顿。 然后,他别开了脸。 吻落在下颌。 “陈诺。”方敬修的声音哑得厉害,但很稳,“别亲了。” 陈诺怔住,睁开迷蒙的眼睛看他。 方敬修松开她,整理了一下她的内衣,双手扶住她肩膀,将她从自己腿上轻轻抱下来,放在办公桌边缘。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理被她扯松的衬衫领口,动作一丝不苟。 “这里是发改委。”他抬眼看向她,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清明,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注意点形象。” 陈诺坐在桌沿,双腿悬空晃了晃。 她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整理仪容的姿态,衬衫纽扣重新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带扶正,连袖口都一丝不苟地折好。 明明刚才吻她时那么失控,现在却能立刻端回方司长的架子。 像唐僧。 而她像个勾人心魂的妖精,被一句注意形象就定住了。 “哦。”她小声应,脚尖碰了碰他小腿,“那...我们回家吧。” 她跳下桌子,牵起他的手。 方敬修没动。 第122章 埋头苦干2 他垂眼看着她牵他的手,她的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握着他手掌的力度很轻,像某种小动物的试探。 “陈诺。”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嗯?” “别勾引我了。”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天天白天在委里埋头苦干,晚上回家还要埋头,苦干。身体吃不消的,女朋友。” 陈诺愣了三秒。 然后整张脸“唰”地红了。 “方敬修!”她甩开他的手,耳朵尖都红透了,“你...你说什么呢!我叫你回去睡觉!” 方敬修挑了挑眉,一脸无辜:“我就说睡觉啊。” 他往前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沿上,将她圈在办公桌和自己身体之间。 这个姿势让她被迫仰头看他,能清晰看见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戏谑。 “还是说...”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廓,“你想的睡觉,不是我想的那个睡觉?” 陈诺脸更红了,伸手推他胸膛:“你...你走开!” 方敬修没动,反而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改委办公室,陈导。注意点形象。” 他用她刚才的话堵她。 陈诺气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表面斯文,背地里浪得飞起!” 方敬修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震出来,带着某种得逞的愉悦。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又恢复那副禁欲矜贵的模样:“谢谢夸奖。” “谁夸你了!” “表面斯文,是夸我有修养。”方敬修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背地里浪得飞起……”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眼神深得像海。 “是夸我很行。” 陈诺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这个老狐狸,他能在最正经的场合开最荤的玩笑,能用最严肃的语气说最撩人的话,能前一秒还吻得她神魂颠倒,后一秒就教育她注意形象。 “快点快点,”她转过身去收拾自己的包,耳朵还是红的,“我们回去。” 方敬修看着她手忙脚乱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深。他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收拾文件,动作不疾不徐,每份文件都按顺序放好,钢笔插回笔筒,烟灰缸清理干净。 连刚才被撞歪的书柜,都扶正了。 仿佛刚才那个把她按在办公桌上深吻的人,不是他。 陈诺等得有点急,回头催:“修哥!” “急什么。”方敬修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夹,拿起衣架上的羊绒大衣,“明天双休,又不用上班。” 他穿上大衣,深灰色的面料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走到她身边时,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牵住她。 “正好。”他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可以问一下医生能不能带回家埋头,苦干。” 陈诺脚下一绊。 方敬修及时扶住她,语气关切:“小心点,陈导。” “你...”陈诺瞪他,但瞪人的气势在看到他一本正经的表情时,又蔫了,“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方敬修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工作。这周积压的文件,得在家加班处理。你想到哪里去了,女朋友?” 他牵着她的手走出办公室,刷卡,关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电梯下行时,镜面倒映出他们的身影。 方敬修站得笔直,大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右手牵着她的手,左手拎着她的包。那姿态,像极了接晚归女友回家的绅士。 如果忽略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的话。 车开出发改委大院时,门口值勤的武警敬礼。 方敬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牵着陈诺。平安街空旷,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带。 “修哥。”陈诺突然开口。 “嗯?” “你其实……不用忍着的。”她声音很小,“刚才在办公室……我愿意的。” 方敬修侧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里,她的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柔光,睫毛垂着,耳廓还是红的。说这话时,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某种小动物撒娇。 “我知道。”他转回头,目视前方,“但有些事,不能在办公室做。” “为什么?” “因为那是发改委。”方敬修说得很认真,“那张办公桌,我每天在上面签批的文件,涉及的都是国计民生。在那里做那种事……不合适。” 他顿了顿,补充:“而且,有监控。” 陈诺睁大眼睛:“有监控你还……” “走廊有,办公室没有。”方敬修笑了,“但万一呢?陈导,我可不想明天委里流传方司长办公室深夜激情的八卦。” 他说得轻松,但陈诺听出了里面的谨慎。 权力场如履薄冰,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能在她面前卸下防备,能跟她说荤话逗她,能在私密空间里展露所有的欲望和温柔,但在公共场所,他永远是方司长,永远是那个一丝不苟、无可挑剔的方敬修。 这是他的教养,也是他的生存法则。 【彩蛋】 他们是否忘了一个人? 秦杨,秦秘书? 办公室内,他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歪在拼接起来的两张办公椅上,身上盖着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略显单薄的旧西装外套,睡得正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第123章 我对你从来就不是玩玩 高速路两侧的灯光像流动的银河,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提示前方限速120。 方敬修侧过身,看着她。 车内顶灯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脸颊还带着刚才的绯红。 他突然说:“我爸知道我们的事了。” 陈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车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那他...”她声音有些干,“怎么说?” “现在你还小,他们接受率肯定不高。”方敬修说得直接,没有迂回,也没有安慰的谎言,“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在他们那代人心里,是铁律。” 陈诺沉默了很久。 窗外掠过一片工业园区,巨大的厂房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 “没事。”陈诺突然开口,声音故作轻松,“真的不让我们在一起,我就学小说里那样,怀孕,然后带球跑路。等孩子五岁了再回来,让他叫你爸爸。” 她是开玩笑的语气。 但方敬修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陈诺。” 方敬修的声音沉下来,打断了她的玩笑。 车驶入五环,他打了转向灯,靠边停在了应急车道。 双闪打开,黄色的警示灯在黑暗里规律地闪烁,像某种警示信号。 他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面。暗的那面看不清表情,明的那面,眼神严肃得让她心头一紧。 “你才多大?”方敬修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敲打,“二十二岁,电影学院还没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怀孕?带球跑路?你以为这是在演电视剧?” 陈诺被他语气里的严厉吓到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她张了张嘴,想辩解那是玩笑。 “假如我们真的没有走到最后……”方敬修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会送你出国,学你想学的电影。会给你铺好电影生涯的路,会帮你规划事业。但绝对不是用你偷偷怀孕、牺牲自己人生的方式。”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陈诺觉得冷。 她看着方敬修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有担忧,有严肃,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陈诺,你听着。”方敬修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不需要你付出这么多,知道吗?你的人生路很长,就算没有我,你也会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故事。” “可是我不想遇见新的人。”陈诺声音哽咽,“我只要你。” “那是现在的想法。”方敬修的声音软下来,但话依然坚定,“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我要的是你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活成谁的附属品,更不是用孩子来换取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陈诺,你听好。”他看着她眼睛,目光深得像潭,“我不需要你付出这么多,不需要你用身体、用青春、用整个人生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你的人生路很长,就算没有我,你也会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故事。” “可是...” “没有可是。”方敬修松开手,重新握上方向盘,“你是陈诺,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学生,是有自己想法的独立个体。不是谁的附属品,更不是需要用怀孕来绑住男人的弱者。” 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陈诺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刚刚...是乱说的。” 方敬修从后视镜看向她。 车内顶灯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脸颊上因情绪激动而泛起的红潮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专注思考时的沉静。 “刚才那些话,听着刺耳,但你要往心里去。”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关于你以后的路。” 陈诺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旖旎,只有一种近乎导师般的清明与郑重。 “圈子里,或者说,任何一个资源高度集中的领域,女性想往上走,常规的路就那么几条。”方敬修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做一份形势分析报告,“第一条,靠血缘。生下来就在罗马,家族荫庇,资源天然倾斜。这一条,你没有。” 陈诺的心微微一沉,但点了点头。 “第二条,靠婚姻。找个有背景的丈夫,完成资源嫁接和身份转换。这是最快捷的方式,也是最多人选择的路。”方敬修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柳思桦走的就是这条路,而且她走得很好。柳家需要方家的军方背景巩固地位,方家……在某些人看来,也需要柳家在政商两界的人脉作为补充。这是最典型的利益联姻。” 他说得如此直白,毫不避讳地将自己可能面临的联姻压力摊开在她面前。陈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有移开视线。 “第三条,”方敬修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然,“靠身子。用青春和美色做交换,依附某个有权力的男人,换取一些资源或机会。这条路上的人最多,也最容易被牺牲、被抛弃。因为年轻漂亮是消耗品,永远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后来者。而且,一旦走了这条路,身上就永远打上了玩物或情妇的标签,再难洗清,真正的核心圈子不会真正接纳你。” 他看向她,眼神锐利:“这三条路,你现在一条都走不了,我也不希望你走。”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滑入医院大门。 门口的卫兵认出了车牌,立正敬礼。方敬修微微颔首,车子驶入内部道路,朝着高干病区的小楼开去。 “所以,我要给你劈出第四条路。”方敬修将车停在离病房楼不远处的专用车位,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他转向她,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形成一个专注的、封闭的谈话空间。 “这条路,叫价值置换。”他缓缓说道,“不是依附,不是索取,而是用你自己的能力、才华、成果,去换取你应得的资源、地位和尊重。” 夜很静,车内更静。 陈诺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到他每一个字落下时,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给你资源,给你平台,给你扫清一些不必要的障碍,比如这次白家的骚扰,比如青年导演计划的入门券,比如未来可能对接的央视专题。”方敬修一条条数着,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幅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资源图景, “这些,是我的投资。而我投资的,是你。是你的导演才华,是你对这个时代敏锐的观察力,是你那股想做点不一样东西的劲头。”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距离近到陈诺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但投资有风险。我给你搭好台,你能不能唱好戏?我给你递了梯子,你能不能自己爬上去,并且站稳?我给你争取到和业内顶尖人物对话的机会,你能不能接得住话,展现出让他们认可的专业素养?这些,都是你的事情。” 这不是情话,这是最现实的合作条款。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什么,就得拿等价的东西去换。 只是父亲教她的是商业世界的等价交换,而方敬修教她的,是更复杂、也更残酷的权力与才华的交换。 “你的电影,就是你的投名状,也是你的价值证明。”方敬修继续说, “拍好了,拿奖了,有影响力了,你就有了第一块坚实的立足石。到时候,别人介绍你,不会只说这是方司长的女朋友,而会说这是青年导演陈诺,代表作是什么。这个身份,是你自己挣来的,谁也拿不走。” “那……然后呢?”陈诺轻声问,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方敬修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静谧的病房楼,“然后,你可以选择继续在文艺领域深耕,积累名望和行业地位。也可以,凭借这部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作品和获得的荣誉,作为特殊人才,进入文化或宣传系统。” 他转回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为她长远谋划的精光:“体制内对获得重要文艺奖项、有社会影响力的特殊人才,有相应的引进政策。起点不会低。再加上……” 他顿了顿,“我在这个系统里,至少还能说上几句话。到时候,你就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正式身份、有事业编制、有上升通道的国家干部。这条路,走得慢,但稳,而且堂堂正正。” 陈诺彻底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么远,这么具体。 她只想拍好电影,证明自己,最多想过电影成功带来的名利。 而方敬修,已经为她规划了一条从民间创作者到体制内专业干部的可能路径。 这不是空想,他提及的政策、渠道、运作空间,显然都是经过了解和权衡的。 “可是……这需要很久吧?而且,万一电影没成功呢?”陈诺忍不住问,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所以我说,我怎么托举是我的事,你能不能站稳是你的事。”方敬修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陈述, “电影成功,是捷径。即使不那么成功,只要作品够扎实,有亮点,我也有办法让你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理由,进入那个系统。只是起点和后续发展,会有些差别。”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陈诺,我从一开始对你就不是玩玩的,”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以我的位置和资源,有无数种更轻松、更不需要负责的方式。我可以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资源,让你开心,然后保持一段愉悦但不必深入的关系。等到我觉得麻烦,或者家族压力太大时,可以很轻松地结束,给你一笔丰厚的分手费,大家体面分开。”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掌心温热。 “但我没有。”他看着她的眼睛,“我选择了最麻烦的一种。带你进入我的圈子,为你挡掉明枪暗箭,为你规划长远,甚至……把你放到我父亲面前。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陈诺心脏狂跳,她似乎触碰到了他坚硬外壳下最核心的部分。 “这意味着,我不是在找一段露水情缘,也不是在养一个漂亮的花瓶。”方敬修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在投资一个我认可的人,一个我认为有潜力、有价值,并且……让我愿意与之共享未来风险与收益的伙伴。同时,”他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我也是在认真对待一份感情。我希望这份感情能长久,但长久的基础,不是一时激情,也不是单方面的庇护,而是双方都能在这段关系里获得成长,变得更好,最终能够并肩而立。你独立强大,拥有自己的事业和天空,对我而言,远比一个依附于我、需要我时刻呵护的恋人,更有吸引力,也更能让这段关系经得起风雨和时间的考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也是对我自己的负责。我不想有一天,因为家族的反对、外界的压力,或者仅仅因为你跟不上我的步伐而感到疲惫时,让这段感情变成彼此的负担和怨怼。我希望即使有一天,感情本身发生变化,我们依然是彼此欣赏、可以互相扶持的……盟友,至少不是敌人,能在我们顶峰相见的时候,我能说出那句陈导好久不见。”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陈诺心中最后一点关于王子与灰姑娘浪漫故事的残影。 它现实得近乎残酷,却又真诚得让人无法反驳。这不是童话,这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在复杂的现实和真挚的情感之间,能给出的最负责任、也最深思熟虑的答案。 他爱她,但这份爱里,包含了审视、规划、期待,甚至对未来的理性预判。 他不是盲目地捧她在掌心,而是要将她锻造成能与他一同飞翔的翅膀。 过程会很痛,但唯有如此,才能飞得高,飞得远。 陈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而是混合了震撼、感动、压力与决心的复杂泪水。 “我懂了,修哥。”她哽咽着,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我会努力……长出自己的翅膀。不会让你失望。” 方敬修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柔。“不是不让我失望,” 他纠正道,“是不让你自己失望。记住,你做的一切,最终是为了你自己。” 他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五点。 “好了,话说完了。现在,要睡觉。”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强势,替她放平床铺,掖好被角,“天快亮了,我就在旁边,睡一会儿就去部里。你好好休息,医生查房前我会回来。” 陈诺听话地闭上眼睛,眼泪却还在悄悄滑落。她感觉到方敬修关了顶灯,只留下角落一盏昏暗的夜灯。 他走到沙发边,和衣躺下,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病房里重归宁静。 窗外的天色,正从最深的墨蓝,一点点透出熹微的晨光。 陈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方敬修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像烙印,烫在心上。 痛,但清晰。 那天晚上,陈诺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话: 「权力场教会我一件事,没有人会永远保护你在权力的道路上一直安安稳稳。父亲不能,男人更不能。真正的独立,是当所有保护的手都撤开时,你依然能站在高处,靠的是自己长出来的翅膀。」 「而长翅膀的过程,很痛。」 「但值得。」 第124章 我怕她玷污我清白 靖京的天空难得放了晴,阳光透过军区总院高干病房宽大的玻璃窗,将室内照得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松快。 陈诺早已换下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罩着浅咖色的长款大衣,衬得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精神看起来不错。 她乖乖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微微仰着头,认真听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程仲医生嘱咐。 程仲年近六十,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主任医师的铭牌,气质儒雅中透着军医特有的利落。 “……伤口愈合得很好,疤痕会比预期浅,但毕竟是颈侧,近三个月内避免剧烈运动,尤其是颈部拉伸和扭转。洗澡时注意,完全结痂脱落前尽量不要沾水。祛疤膏按时涂,很快就好。”程仲的声音温和清晰,语速不快,确保陈诺能听明白, “饮食上继续清淡营养,辛辣刺激、海鲜发物再忌口一个月。定期回来复查,尤其是神经功能恢复情况,有任何麻木、刺痛或者活动受限,立刻联系我。” 陈诺一一记下,点头:“谢谢程伯伯,我都记住了。” 程仲看着她乖巧的样子,笑了笑,目光掠过她颈间那圈几乎被高领毛衣完全遮住的浅色医用敷料,又看向她澄澈却已褪去许多天真、多了几分沉静的眼睛,心中暗自点头。 这丫头,经此一劫,倒是沉稳了不少。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方敬修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部里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绒大衣,左手手臂上搭着条浅灰色的围巾,右手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许是来得急,额前一丝不苟的头发被风吹得略有些凌乱,冷峻的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公务繁忙气息,但在他踏进房间、目光触及陈诺的瞬间,那丝冷峻便如春雪消融,化为了温和的暖意。 他先是对程仲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自然:“程仲叔,您还没下班呢。辛苦了。” 声音是晚辈对长辈特有的谦和。 程仲摆摆手,笑道:“等你来接人呢,医嘱得当面交代清楚,省得你这小子回头照顾不周,又得来麻烦我这把老骨头。”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是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 方敬修笑了笑,将大衣和围巾搭在一边的衣架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这才走到陈诺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低声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都好。”陈诺仰头看他,眼睛弯起来,带着依赖和喜悦。 程仲看着两人之间自然流淌的亲昵,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人,我可是完好无缺地还给你了。” 他指了指陈诺, “这次遭了大罪,气血亏虚的底子还得慢慢养。你以后可得仔细着点,别再给我弄伤了送过来。” 这话一语双关,既指身体,也暗指其他。 方敬修站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程仲叔,您这话说的,我哪敢不仔细?这次是意外,以后绝不会了。” “哼,别跟我装糊涂。”程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一丝戏谑,“我是说,有些事……要适度,要小心。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但这位小陈同志现在还是重点保护对象,尤其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诺的颈部和腰腹,“颈部的伤口虽然愈合,但深层组织还需要时间恢复稳定,受不了太大压力和剧烈动作。还有,她元气未复,有些耗神伤身的事,能免则免,实在免不了……也得注意分寸,动作轻缓,时间控制,明白吗?”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了。 陈诺起初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等琢磨出耗神伤身的事、动作轻缓是什么意思时,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羞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地就往身旁方敬修的怀里缩去,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他挺括的西服面料里,手指紧紧揪住了他腰侧的衬衫。 方敬修也被程仲这直白到近乎为老不尊的叮嘱弄得愣了一下,耳根也隐隐发热,但他到底是见惯风浪的方司长,面上丝毫未露窘态,反而露出一副哭笑不得又正气凛然的模样,一边安抚性地轻轻拍着怀中鸵鸟状女孩的后背,一边对程仲道:“程仲叔,您这……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不知轻重、只顾自己的人吗?” 程仲哈哈大笑,指着方敬修:“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们年轻人?不过嘛,”他笑容微敛,带上几分正经, “提醒到位了,我的责任就尽了。小陈是个好姑娘,你得多疼着点,别仗着年纪大就欺负人家。” 方敬修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僵硬了一下,知道他这位叔叔的欺负别有深意,无奈地摇头:“程仲叔,您可冤枉我了。现在这世道,到底谁欺负谁还不好说呢。” 他低头,语气带着促狭,“我都怕某些人饥不择食,毁我清白。” “噗——”程仲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喷出来,指着方敬修,笑得前仰后合,“好你个方敬修!倒打一耙是吧?” 而埋在方敬修怀里的陈诺,被他这话气得又羞又恼,也顾不上程仲还在场了,掐在他腰侧软肉上的手指用力拧了一下。 方敬修肌肉结实,那点力道对他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但他还是配合地“嘶”了一声,低头在她耳边用气音笑道:“谋杀亲夫啊陈导?” 陈诺更羞,手下力道又加了几分,心里却因为他话语里的亲昵和纵容而泛起甜意。 笑闹过后,程仲正色道:“行了,不逗你们了。手续都办好了,可以直接走。回去后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定期复查。” 他起身,拍了拍方敬修的肩膀, “敬修,你爸那边,我会跟他通个气,就说小陈恢复得很好,让他放心。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柳家那边,还有白家的小动作,你心里得有数。你程叔我在医疗系统还能说上几句话,但别的领域,帮不上太多。万事小心。” 这话就是纯粹的自己人叮嘱了,透着对世交子弟的关切和对复杂局势的清醒认知。 方敬修神色一肃,点头:“我明白,谢谢程仲叔。让您费心了。” “走吧走吧,看着你们年轻人黏糊我就眼晕。”程仲挥挥手,笑着赶人。 方敬修这才将缩在怀里不肯出来的陈诺轻轻拉出来,见她脸颊红晕未褪,眼波如水,嗔怪地瞪着他,模样娇俏可人。 他眼中笑意更深,拿起旁边的大衣,仔细帮她穿上,一颗颗扣好扣子,又接过她递过来的围巾,手法略显生疏却极其耐心地帮她围好,确保脖颈保暖又不压迫伤口。 最后,他才穿上自己的大衣,提起那个纸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陈诺的手。 “程仲叔,那我们先走了。改天和父亲一起,再去府上拜访您。”方敬修礼貌告辞。 “去吧去吧。”程仲送到门口,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 男人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处处透着精心教养出的贵气与手握权柄者的从容; 女孩偎依在他身侧,虽经历了生死劫难略显清瘦,但眼神明亮,姿态信赖而不卑微。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程仲微微颔首,心里暗忖:方振国那老家伙,怕是得重新掂量掂量这个小门小户的姑娘了。能让他那个眼高于顶、心思深沉的儿子如此上心,甚至不惜顶住各方压力,这姑娘恐怕不止是漂亮懂事那么简单。 电梯下行,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陈诺脸上的红潮终于慢慢褪去,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小声问:“袋子里是什么?” “出院礼物。”方敬修嘴角微扬,“回家再看。” 车子驶离医院,融入靖京午后的车流。陈诺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住院不过半月余,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煎熬与新生。 “直接回公寓吗?”她问。 “先不回去。”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陈诺好奇地转过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微收,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比平时更深的沉静。 方敬修侧过头,对上她询问的目光,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不像往常那般温和,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修哥带你算账去。” 第125章 给她放尊重一点 会所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旧式,但门口停着的几辆车,车牌却低调得吓人。 全是靖AG6开头的。 显然,这是个真正谈事情的地方。 方敬修牵着陈诺的手,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走进最深处的包厢。 厚重的实木门推开,里面的情景让陈诺呼吸微微一滞。 包厢很大,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红木圆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 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方敬修的。 而坐在客位的四个人,陈诺只认识其中一个,赵志强。 另外三人,一个五十多岁,面相富态,眼神却有些闪烁不定,是雍州市常务副市长王永康; 一个三十出头,神色倨傲,眉眼间带着戾气,是王永康的儿子,也是当初那个强拆项目的具体操盘手王志德; 最后一个,约莫四十岁,穿着休闲西装,气质看起来最为沉稳,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显示其绝非善类,这是白家的三儿子,白辰,也是白家在雍州乃至周边地区部分灰色产业的关键联络人。 这四个人,此刻虽然坐在那里,姿态却各不相同。 赵志强面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与方敬修对视。 王志德则一脸不耐,甚至带着隐隐的怒气,显然对被请到这里,十分不满。 王永康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但额头细微的汗珠暴露了他的紧张。 唯有白辰,还算镇定,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目光在方敬修和陈诺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是这些人。 陈诺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是这些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人,视底层百姓如草芥,为了利益可以罔顾法律,可以制造灭门惨案,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刀锋对准一个追查真相的年轻学生。 他们或许早已忘了自己来时的路,忘了自己也曾是普通百姓中的一员,忘了踏入体制之初或许曾有过的、哪怕一丝造福于民的志向,更忘了曾经宣誓时口中庄严的承诺。 权力和欲望腐蚀了初心,让他们变成了盘踞在地方、吸食民脂民膏的怪物。 方敬修仿佛没看见这些人各异的神色,他径直走到主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亲手拉开了主位右手边,通常是最尊贵客人或者主人家眷的位置,的椅子,示意陈诺坐下。 这个动作,无声,却重若千钧。 包厢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个年轻女孩,不仅仅是方敬修带来见世面的,她是今晚这场饭局的主角,是被方敬修放在身边、明确宣告所有权和庇护姿态的人。 赵志强头垂得更低,王永康脸上的笑容僵住,王志德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嫉恨,白辰把玩打火机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陈诺在方敬修平静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稳稳地坐了下去。 她知道,此刻她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更是方敬修的态度。 她不能露怯。 方敬修这才在主位坐下,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他先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盒烟,弹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立刻点。 王永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弓着身子,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为方敬修点烟,脸上堆满谄媚:“方司长,您请。” 方敬修就着他的手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隔着缭绕的烟气,他目光如冰刃般,首先落在了最惶恐的赵志强脸上。 赵志强浑身一颤。 “赵总,”方敬修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在里面,住得还习惯吗?” 赵志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看你是不太习惯。”方敬修自问自答,弹了弹烟灰,“不然,怎么还有心思,跟外面的人递消息,暗示上面有人?” 此话一出,赵志强面如死灰,王永康脸色也变了变。王志德更是直接按捺不住,猛地抬头:“方司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总是我们雍州的优秀企业家,他……” “我允许你说话了吗?” 方敬修甚至没看他,只是淡淡地打断了王志德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志德脸上。 那话语里的冷漠和居高临下,毫不掩饰。 王志德何时受过这种气? 尤其是当着父亲和白三的面。 他脸涨得通红,刚要发作,王永康已经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焦灼。 王志德咬了咬牙,憋着气,重重坐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 方敬修这才将目光转向王永康,又吸了一口烟,缓缓道:“王市长,我女朋友,在你雍州的地盘上,大白天的,差点被人杀害。你说说看,是你王永康觉得我方敬修好欺负,还是你们雍州,根本没把我方家放在眼里?”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方司长!”王永康急得站了起来,掏出手帕擦汗, “这绝对是个意外!是下面一些黑恶势力无法无天!我们已经全力侦办,相关嫌疑人已经落网!绝对没有对您、对我方家有任何不敬的意思!” “意外?”方敬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王志德的方向, “王市长,那你儿子呢?上个月,在滨江路,酒后驾驶,撞死了一对骑电动车的母子。撞了人不下车救人,反而下车拍照发朋友圈,嘲笑那小孩骨头真硬,撞飞那么远?这也是意外?还是说,你们雍州的王法,管不到你王市长的公子头上?” 王志德脸色唰一下白了,这件事他明明已经动用关系压下去了,现场证据都处理干净了,方敬修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连朋友圈内容都知道? 王永康更是汗如雨下,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也是他亲自出面摆平的。 没想到成了方敬修手里的把柄。 方敬修将烟蒂按熄在昂贵的紫檀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三人,最后落在一直没说话的白辰脸上。 他吹了口气,似乎想吹散眼前的烟雾,也吹散了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 “这雍州,是不是真的没有王法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白辰终于放下了打火机,他看向方敬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了许多:“方司长,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今天叫我们来这里,想必也不是单纯为了聊天,更不是为了翻这些旧账。有什么事,不妨直说。绕来绕去,没什么意思。” 方敬修闻言,忽然笑了。 他侧过头,伸手,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宠溺地,绕了绕身边陈诺耳畔一缕垂下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与此刻包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别急嘛,白三。”方敬修的声音带着一种戏谑的慵懒,“你的事,我还没开始跟你算呢。” 白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方敬修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如电,直射白辰:“你父亲那个代孕项目,最近做得不太顺吧?东南亚那边的货源渠道是不是出了点问题?还有,你们实验室偷偷搞的那个什么人体改良试验,接连出了几起事故,家属闹得挺凶?钱,是不是快捂不住了?” 白辰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是他们白家最核心、最隐秘的几桩生意,涉及海外灰色产业链和极其敏感的非法生物实验,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方敬修怎么会……? 他看向方敬修,又看向他身边那个看起来柔弱安静的陈诺,一个荒谬又令他暴怒的念头升起,难道就因为查这个女人的事,方敬修不惜动用顶级资源,把他白家老底都快掀了?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白辰到底年轻气盛,又是白家嫡系,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揭短打脸?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陈诺,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方敬修!你他妈就为了这么一个贱……” 他话没说完。 方敬修动了。 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只见他倏然起身,捂住陈诺的眼睛,抄起面前那个沉重的水晶玻璃镶紫檀木烟灰缸,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废话,用尽全力,朝着白辰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 烟灰和未熄灭的烟头四溅。 白辰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额角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下意识捂住头,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然后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了光可鉴人的地板上,额角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毯。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包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烟灰缸碎片在地上滚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王永康父子目瞪口呆,吓得魂飞魄散,赵志强更是瘫在椅子上,几乎要晕过去。 陈诺听到声音也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抓住了方敬修的手臂,却被他反手轻轻握住,力道沉稳,带着安抚。 方敬修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又抬手,慢悠悠地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然后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暴烈如雷霆的一击不是他做的。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凛冽的、近乎实质的杀意,却让包厢里的温度骤降到冰点。 他松开捂住陈诺的眼睛的手,走到瘫软在地的白辰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血流不止的脑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白辰,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一句不干不净的话……” 他顿了顿,俯下身,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 “我不介意让你今晚意外死在这里。你以为你白家有背景,我方家就没有吗?”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王永康父子,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更加令人胆寒: “进了靖京,我想弄死你,易如反掌。对我的女人,放尊重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这一刻,再无人敢轻视方敬修身边那个安静坐着的女孩。 她不仅仅是他的女友,更是他的逆鳞,触之即死。 王永康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方敬修面前,深深鞠躬,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惶恐:“方司长!方司长息怒!是白辰不懂事!口无遮拦!这件事……这件事完全是我的疏忽!是我对雍州治安管理不力,让陈小姐受惊了!您想怎么处罚,您决定!我绝无二话!” 方敬修这才将目光从白辰身上移开,落在王永康那张布满冷汗和恐惧的脸上。 他伸出手,不算重地拍了拍王永康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王永康,你很上道嘛。”方敬修语气甚至带上一丝玩味。 王永康头垂得更低,腰弯得更深,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谄笑:“是是是,方司长教训的是。” “听说,”方敬修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你在雍州新区那个湿地公园改造项目里,贪污了不少?嗯?还有你老婆名下的那几家空壳公司,接了不少市政工程吧?” 王永康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知道,方敬修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方敬修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女朋友呢,最近想拍个电影,揭露社会现实,弘扬正气。就是资金方面……有点紧张。我呢,你也知道,两袖清风,工资有限,没钱投给她。” 他语气遗憾,目光却锐利如刀,盯着王永康。 王永康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表态:“我投!我投!为了支持国家电影事业发展,为了支持陈小姐这样的青年才俊,我王永康义不容辞!我出……我出两千万!不,五千万!支持陈小姐的电影!”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陈诺,声音温柔地问:“诺诺,你看,这包厢的灯,是不是有点暗?” 陈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看着方敬修深邃的眼眸,那里有鼓励,也有冰冷的算计。 她抿了抿唇,轻声配合道:“是……是有点暗呢。” 王永康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灯暗? 这是嫌钱少啊! 他几乎要哭出来,立刻改口,声音都变了调:“方司长!陈小姐!我觉得……五千万对于一部优秀的电影来说,可能还是不够!不足以体现我们对电影事业的支持!我……我王永康,个人,捐出两个亿!全力支持陈诺小姐的电影拍摄!您看……这灯,够亮了吗?” 方敬修这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再次拍了拍王永康冷汗涔涔的脸,力道轻了些:“懂事。起来吧。” 王永康如蒙大赦。 “既然王市长这么有诚意,捐了两个亿出来,想必也是真心希望我女朋友的电影能大爆,能为社会做贡献。”方敬修语气平淡, “钱既然拿出来了,想必王市长手头也紧了,估计也没什么闲钱,再养着你这个……败家儿子了。” 王志德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恐。 方敬修像是没看见,继续道:“不如这样,送进去待几天,反省反省。也算是……给你父亲的捐款行为,增添一点大义灭亲的佳话?正好,也能给我们陈导演的电影,提前造造势,增加点话题度。你说呢,王市长?” 王永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虽然不成器,但也是心头肉啊! 送进去? 那还能有好? “方司长,这……这逆子是犯了错,但……但送进去,是不是……”他试图挣扎。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疑问的:“嗯?” 只是一个音节,却让王永康所有求情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方敬修刚才砸向白辰的那一下,想起他轻描淡写说出的那些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罪证,想起白家三少此刻还血流不止地躺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灰败的认命。 他对着方敬修,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嘶哑:“是……方司长说得对。是该让这逆子……进去好好反省反省。我……我没意见。” 王志德如丧考妣,瘫在椅子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很好。”方敬修终于满意了,他重新坐回主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依旧是那个沉稳矜贵的年轻司长, “具体怎么说,到时候我的秘书会联系你和赵志强,把‘台词’给你们准备好。好好表现,别让我失望。” 他站起身,拿起陈诺的大衣,亲自为她披上,动作温柔细致。 然后牵起她的手,再也没看包厢里失魂落魄的几人一眼,径直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记得送白三去医院。别死在这儿,晦气。” 说完,他便带着陈诺,消失在了包厢门外。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一片狼藉和死寂。走廊里灯光温暖,仿佛刚才那场血腥而冷酷的清算从未发生。 方敬修握着陈诺微凉的手,步伐沉稳地向外走去。 他的侧脸在走廊光影下显得轮廓分明,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戾气,和一抹为身边人扫清障碍后的、深藏的决绝。 陈诺紧紧跟着他的步伐,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坚定而温热的力量,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震撼。 她抬头看他完美的侧脸线条,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男人温柔表象之下,所拥有的、足以翻云覆雨、生杀予夺的可怕力量,以及他为了护她周全,可以展露出的、何等雷霆万钧的锋芒。 而这一切,都让她更加确定,自己选择的,是一个怎样强大而复杂的男人。 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只要有他在身边,她便有无惧的勇气。 第126章 修哥带你做运动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声控灯光。陈诺几乎是踢掉脚上的平底鞋,任它们一左一右飞向玄关不同的角落,像两艘搁浅的小船。 她长舒一口气,把自己摔进客厅柔软宽大的沙发里,整张脸埋进靠垫,发出含糊的、满足的叹息:“啊——还是家里舒服!” 方敬修在她身后关好门,弯腰,将那双搁浅的鞋子捡起,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旁。 又拎起她随手扔在换鞋凳上的薄外套和围巾,挂好。 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他看着沙发上那一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慢点,陈诺。伤才好利索,别毛毛躁躁的。” 陈诺在靠垫里闷闷地“唔”了一声,却没动。 几秒后,她忽然扭过头,从沙发靠背边缘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兴奋和后知后觉的遗憾:“修哥!你刚刚……是不是特别帅?就是那种,唰一下拿出证据,砰一下把坏蛋按倒,冷着脸说你动我的人试试那种?” 她越说眼睛越亮,手还比划着:“电视里都这么演!可惜我一睁眼,就只看到坏蛋倒在血泊里,什么都没看着!亏大了!” 方敬修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和生动的形容弄得哭笑不得。 他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写满错过好戏的惋惜小脸,伸手揉了揉她刚长出些新发茬、显得有些毛茸茸的发顶:“小孩子看什么血腥场面?不怕晚上做噩梦?” 陈诺皱皱鼻子,躲开他的手,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对着他点了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知道了!” 她故意拖长语调,眼神狡黠,“是不是因为你怕我学会了,万一哪天你出轨了,我也用这么帅气的方式,拿个花瓶或者烟灰缸,咻——砰!一下,砸破你的脑袋?” 她一边说,一边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脑袋猛地后仰,舌头夸张地吐出一小截,翻着白眼,四肢还僵硬地朝空中蹬了蹬,模仿被打晕后直挺挺倒下的样子:“啊~!” 演技浮夸得让人不忍直视。 方敬修环抱着手臂,看着她自导自演的这出谋杀亲夫戏码,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漾开一片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等她演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点故意逗她的恶劣:“嗯,想法不错。不过,我要是出轨,大概率会跟我出轨对象一起,先把你这个小混蛋按住。” 他顿了顿,补充,“用枕头,闷晕。比较安静,不会扰邻。” 陈诺眼睛瞬间瞪圆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方敬修鼻尖:“方敬修!好啊你!你还真敢想!快说!你外面是不是已经养了几个了?!” 她气鼓鼓的,脸颊都泛起了红晕,也不知是真气还是借题发挥。 方敬修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回答她毫无根据的指控,而是上前一步,伸手将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身体轻轻揽入怀中。 他避开她颈侧伤口那边,将下巴搁在她另一侧纤薄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端盈满她身上干净的沐浴露香气和独有的淡淡体香,仿佛能驱散一整天的紧绷与算计。 陈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拥抱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挣扎,却感受到他拥着自己的手臂收得很紧,身体也透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沉重。 她瞬间安静下来,想起他最近早出晚归,眼底总有挥之不去的血丝,想起秦秘书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不是铁打的。 心一下子软了。 她反手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把脸贴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小声嘟囔:“……累啦?” “嗯。”方敬修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和力量。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客厅里只余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籁。温馨安宁的气氛流淌。 人与人之间的吸引,有时玄妙得无法用逻辑拆解。 他见过太多心思玲珑、背景相当的异性,她们靠近时,他本能地竖起无形的屏障,计算着距离与得失。 唯独陈诺,从最初华尔道夫那场算计开始,她莽撞地闯入他的领域,带着栀子香和湿漉漉的眼神,他引以为傲的戒备心,竟第一次出现了迟疑和漏洞。 允许她借住,默许她靠近,一次次为她破例……与其说是理智权衡后的选择,不如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近乎本能的允许。 他的身体先于他的大脑,接纳了她的存在。 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千般筹谋难抵天意随手一掷。 就在陈诺以为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方敬修突然抬起头,嘴唇贴近她敏感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上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慢条斯理地说:“我也想养啊……” 陈诺身体一僵,耳朵瞬间红透,又惊又怒地抬头瞪他。 却对上他含着戏谑笑意的深邃眼眸。他继续用那种气音,带着点无奈的委屈,说:“……但是我的肾,好像都被你榨干了,怎么出轨?” 陈诺反应过来,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土味情话撩得面红耳赤,羞恼地握拳捶他胸口:“方敬修!你要不要脸!” 方敬修低低地笑起来,胸膛震动,任由她不痛不痒的拳头落下。他重新将她搂紧,这次是正面,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不再逗她。 又抱了一会儿,方敬修像是随口问道:“明天什么安排?回学校上课?” “嗯。”陈诺靠在他怀里,玩着他衬衫的纽扣,“明天下午有形体课。完了,在医院养了这些天,肯定胖了。回去老师不知道会不会骂我。” 她有点苦恼地皱了皱鼻子。 方敬修闻言,松开了她一些,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面看着自己。 他微微蹙眉,目光认真地在她脸上、身上打量,像是在仔细评估。 陈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方敬修沉吟着,语气带着点“专业”的严肃:“陈诺,你别说……不知不觉,好像是圆润了一点。”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脸颊,“这里,肉多了。腰……” 他的手虚虚环了一下她的腰侧,“好像也没以前那么细了。” 陈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腰,眼神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惊慌:“真的吗?很明显吗?完了完了……形体老师最严格了!那怎么办啊!” 方敬修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关切和正经:“别急。我有个……快速有效的减肥办法。亲测有效。” 陈诺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什么办法?快说!” 方敬修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诱哄般的弧度。 他凑近她,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磁性的诱惑:“运动。高强度的……有氧运动。能快速消耗热量,还能……塑形。” 他特意在高强度和有氧运动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全身。 陈诺先是一愣,随即脑中电光石火,猛地想起以前某个类似的夜晚,他也是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骗她说带你做睡前运动有助于睡眠,结果…… 她的脸“轰”一下红了个彻底,像熟透的番茄。 她羞愤地抬手捂住他的嘴,整个人往他怀里钻,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恼:“方敬修!你个臭流氓!又玩我!我才不上当!” 方敬修低笑出声,拉下她捂嘴的手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顺着她宽松家居服的下摆边缘,带着灼热的温度,缓缓探了进去,抚上她腰侧细腻光滑的肌肤。 陈诺身体猛地一颤,像过电一般。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继续用那种低沉诱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问:“宝宝……是不是真的想减肥?嗯?” 掌心下的肌肤微微发烫,陈诺被他撩拨得心跳失序,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 她咬着下唇,在他深邃目光的注视下,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嗯……” 这一声,像点燃了最后一道防线的火星。 方敬修眸色骤然转深,不再犹豫。他手臂用力,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陈诺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方敬修抱着她,大步朝卧室走去,低头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睛,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丝戏谑: “走,修哥带你……做减肥运动去。”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温柔。 公寓里,一室旖旎春光被厚重的窗帘悄然掩住,只隐约传出几声压抑的轻吟和低喘,很快又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 …… 方敬修是个闷骚到骨子里的男人。 这一点,陈诺在跟他睡了三个月后才彻底明白。 白天,他穿行政夹克,打领带,说话滴水不漏,做事雷厉风行。 开会时眉头微蹙,批文件时指尖划过纸页的速度精确得像秒表。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的沉稳、克制、不怒自威。 但到了晚上就不一样了。 可是她好喜欢方敬修。 第127章 我要上班的女朋友 清晨七点半,阳光透过纱帘斜切进卧室,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金色矩形。 方敬修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正在整理袖口。 深灰色定制西装,剪裁合体,肩线平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白色衬衫领口挺括,银灰色领带已经打好温莎结,此刻他正仔细调整袖扣,那是一对简约的铂金袖扣,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左手腕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袖扣,轻轻旋紧。 然后是右手腕。 镜子里映出他的侧脸,下颌线清晰,鼻梁挺直,眉眼深邃。 晨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让那种惯有的沉稳里,多了几分锐利。 如果忽略他脖子侧边那个清晰的牙印的话。 那是昨晚陈诺受不住时咬的,位置很刁钻,在领口边缘,平时看不见,但稍微侧头就会露出来。 “斯文败类...” 床那边传来含糊的嘟囔声,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方敬修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看向大床,陈诺裹着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还闭着,但显然已经醒了。 他放下袖扣,转身走过去。 陈诺听见脚步声,立刻把被子拉高,整个人缩进被窝,装死。 方敬修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他伸手,扯了扯被子。 被子里的人抓得死紧。 “骂谁呢,女朋友?”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还有一丝笑意。 被子里闷闷的声音:“我睡着了...别吵我...” 方敬修低笑,手下用力:“出息。” 陈诺死抓着被子不放,整个人裹成蚕蛹,在被子里扭动挣扎:“方敬修你别扯!我没穿衣服!” “我知道。”方敬修语气平淡,“昨晚是我帮你脱的。” “......” 僵持了三秒。 方敬修忽然换了策略,他不再扯上面的被子,而是把手伸进被窝,精准地抓住被子下沿,然后猛地一掀! “啊!” 陈诺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抓,但已经来不及了。 被子被掀开大半,她整个人暴露在晨光里,只穿了一件他的白色短袖,衣摆刚好遮到大腿根。两条白皙修长的腿暴露在空气中,因为突然的凉意,皮肤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方敬修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颈,滑到锁骨,滑到短袖下若隐若现的曲线,最后停在那一双腿上。 晨光里,她的皮肤白得晃眼,腿型修长笔直,膝盖微微泛着粉。 “方敬修!”陈诺反应过来,脸瞬间红透,抓起枕头砸他,“你混蛋!” 方敬修接住枕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迅速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动作甚至有些慌乱。 然后他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哑得厉害:“别诱惑我,女朋友。我要上班了。” 陈诺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他绷紧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男朋友要上班咯~”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揶揄,“真辛苦。” 方敬修身体更僵了。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来,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沐浴露和他惯用雪松香的味道,能想象她现在只穿着他那件短袖的样子。 “松手。”他声音发紧。 “不松。”陈诺收紧手臂,手指在他腹部轻轻划了划,“除非你求我。” 方敬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染上暗色。 他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下去。 这个吻很凶,带着压抑了一早上的躁动。 他把她抵在衣柜门上,手伸进短袖下摆,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温度滚烫。 陈诺被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方敬修...你要上班...” “迟到一会儿也没事。”他咬着她的下唇,声音含糊。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把她抱起来,走回床边,轻轻放下去。然后他单膝跪在床边,一边吻她,一边解自己的领带。 银灰色领带被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是西装外套。 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时,陈诺伸手拦住他:“修哥...真的...你要迟到了...” 方敬修抓住她的手,按在头顶,低头看着她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里面全是压抑的欲望。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他额角的汗,照亮他绷紧的下颌线,照亮他脖子上那个清晰的牙印。 “陈诺,”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是你先惹我的。” 陈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他再次吻住。 这次她没再推拒。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被撩拨起来,不得到满足是不会罢休的。 与其挣扎浪费时间,不如...配合。 她伸手,主动解开他剩下的衬衫扣子。 方敬修动作顿了顿,然后笑了。 那笑容又野又欲,和平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学乖了。”他说。 然后他不再克制。 晨光里,床垫发出轻响。 ……【不过审】 等一切结束,已经八点二十。 方敬修抱着瘫软的陈诺去浴室,简单冲洗后,把她塞回被窝。 陈诺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沾枕头就睡着了。 方敬修站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眼底有温柔的笑意。 “出息。”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进衣帽间。 地上散落着他的西装外套、衬衫、皮带。 他一件件捡起来,挂好。 从衣柜里拿出备用的衬衫和西装,深蓝色条纹,比刚才那套更正式些。 他对着镜子,重新打领带。这次是半温莎结,更沉稳。 袖扣换上另一对,黑色玛瑙,镶铂金边。 最后,他对着镜子检查仪容。 脖子上的牙印还在,但深蓝色衬衫的领口更高,刚好遮住。 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眼。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克制、不怒自威的方司长。 仿佛刚才那个的男人,只是幻觉。 他走出衣帽间,回到卧室。 陈诺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方敬修走到床边,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上班了。”他低声说。 陈诺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方敬修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和车钥匙,转身离开。 卧室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陈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而此刻,走向地下车库的方敬修,已经彻底切换回工作模式。 他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查看秦秘书发来的日程安排。 他快速回复:「收到。另外,今天下午的汇报材料,再加一份白家晨风汽车的财务分析。要详细,特别是近三年的税务异常部分。」 秦秘书秒回:「明白。需要重点标注吗?」 「不用。正常做进去就行。有人问,就说例行分析。」 「好的。」 电梯到达地库,门开。 方敬修坐进那辆黑色红旗,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他最后看了一眼公寓楼的方向。 然后踩下油门,驶向发改委。 晨光里,他的侧脸沉稳冷静,眼神锐利如刀。 脖子上那个牙印,被衬衫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 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方敬修。 白天是手握重权的发改委司长,晚上是会把女朋友欺负到哭的闷骚男人。 两个身份,他都做得游刃有余。 因为这就是他。 真实的,完整的,只属于陈诺的方敬修。 第128章 少年气 陈诺休假了半个月,还是被方敬修抓回学校了,美名其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红旗H9平稳地停在距离电影学院正门两百米开外的街角。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避开了上下课高峰期校门口的拥堵与过多注目,又能让陈诺轻松步行过去。 方敬修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目光落在副驾驶座的女孩身上。 晨光透过车窗,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边。她今天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布料挺括,领口解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下身是浅蓝色的修身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小白鞋。乌黑顺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卷,随着她整理书包的动作轻轻晃动。没有浓妆,只薄薄涂了一层润唇膏,嘴唇泛着自然的嫣红水光。 最干净简单的装束,却因她自身勃发的青春与那股浑然天成的清纯气质,显得格外耀眼。 白衬衫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恰到好处的曲线,腰肢纤细,胸前的弧度在简单布料下若隐若现,带着不自知的、惊人的诱惑力。 阳光跳跃在她浓密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尖上,整个人像一枚刚刚洗净还带着露珠的水蜜桃,饱满,鲜嫩,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方敬修静静地看着,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酥麻,又有些微妙的酸胀。 他知道她漂亮,一直都知道。 但此刻,看着她褪去病容,重新穿上这样简单却极具杀伤力的学生装扮,准备回到那个充满年轻气息和无限可能的校园环境里,一种混合着骄傲、占有欲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危机感,悄然滋生。 他吃醋。 想到校园里那些与她年龄相仿、朝气蓬勃、可能同样才华横溢的男生,会用怎样热切的目光追随她,会如何想方设法接近她,他就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隐隐窜动。 但他绝不会说出口,更不会以爱的名义去限制她穿什么,打扮成什么样。 爱是欣赏,是尊重,是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生长,绽放属于她自己的光彩,而不是将她修剪成符合自己安全感的模样。 她喜欢这样的穿着,觉得舒服自在,那就很好。 他的不安全感,应该由他自己消化,而不是转变成对她的束缚。 “在学校,自己注意。”方敬修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听不出多余情绪,“颈部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内部组织还在恢复期。形体课,还有平时排练,所有可能牵扯到颈部的剧烈动作、大幅度甩头、翻滚,一律不准做。我已经跟你们系主任和辅导员都打过招呼了,他们会特殊关照,你不用勉强。” 陈诺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他总是这样,把一切都提前安排妥当,让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 “知道啦,修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正是方敬修当初送给她的、代表他破除不婚主义承诺的尾戒。 戒指对她纤细的手指来说略有些宽松,松松地圈在指根,随着转动,偶尔会滑到指节处,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低调的银芒。 方敬修的目光被她手指上那点微光吸引,暗了暗。 他想起还没正式在一起时,秦秘书曾半开玩笑地提过,陈诺在学校里很受欢迎,追她的男生能从宿舍排到校门口,其中不乏才华出众、家世也相当不错的。那时他尚能以局外人的冷静看待,如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她转动戒指的那只手,将她的手指拢入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 他的拇指摩挲着那枚尾戒,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它慢慢推回她无名指的指根最深处,稳稳戴好。 “我的尾戒,”他抬眼看她,眸色深沉,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要戴稳。” 陈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随即看到他眼底那片暗涌的、克制的占有欲,瞬间明白了。 她心里有点甜,又觉得他这副严肃吃醋的样子有点可爱。 方敬修没等她反应,继续用那种叮嘱的口吻,一本正经地补充:“还有,在学校,离那些男同学远点。尤其是对你说花言巧语、献殷勤的。” 他顿了顿,像是强调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千万别轻易相信,知道吗?” 陈诺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凑上前,飞快地在他紧抿的唇角亲了一下,留下一个带着润唇膏淡淡果香的、蜻蜓点水般的吻。 “知道了,醋王。”她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揶揄。 方敬修被她亲得一愣,随即耳根微微发热,脸上却还是那副严肃表情,只是眼底的冰层悄然融化了些许。 他松开她的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衬衫衣领,动作自然。 “去吧。下午下课,如果我有空,过来接你。如果临时有会或者走不开,我让秦秘过来。”他再次强调, “别自己乱跑,更不许上任何……男同学、或者不熟悉的男人的车。” 他特意在男同学和男人上加重了语气,仿佛这是什么洪水猛兽。 “记住,男人没一个好的。”他最后总结陈词般说道,表情认真得仿佛在传授什么人生至理。 陈诺忍着笑,连连点头:“好好好,记住啦,方老师!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除了你,行了吧?” 她拿起书包,推开车门,回头又冲他灿烂一笑,“那我走啦,修哥!” 阳光下,她的笑容毫无阴霾,充满活力,黑发随着转身的动作飞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白衬衫的衣角也轻轻荡起。 那一瞬间,她身上洋溢的那种纯粹的、未经世事的、带着无限可能的少年感,扑面而来,明亮得几乎灼眼。 方敬修坐在车里,目送着她轻快的背影汇入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人流中,直到再也分辨不出来。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车内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一丝不苟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身上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严实,领带是沉稳的暗纹款式。腕间的手表价值不菲,却低调内敛。 一切都在昭示着这是一个已经脱离校园很久、在复杂世界里站稳脚跟、拥有权力和资源的成熟男人。 他很久没有像校门口那些男生一样,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或许凌乱,脸上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涩和对未来毫无根据的憧憬,大声谈笑,追逐打闹,为一场球赛的输赢激动,为一次考试的成绩焦虑,或者,为心仪女孩的一个回眸而脸红心跳一整天。 那种毫不设防的、带着莽撞生命力的少年气,是他缺失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它消失在军校严格的纪律里,消失在官场步步为营的算计里,消失在家族责任和权力博弈的重压之下。 他拥有的,是超越年龄的沉稳,是克制的欲望,是精准的判断,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 这些让他强大,也让他……在某些时刻,感到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疲惫与空旷。 或许,最初在华尔道夫,在校园,被她吸引,除了那些刻意或不经心的策略,内心深处,也正是被她身上那种鲜活明亮的、带着理想主义光芒的少年感所击中和向往。 她在雨夜派出所倔强的眼神,她谈论电影梦想时发光的脸庞,她面对不公时不顾一切的勇气……都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早已习惯灰度的世界。 他愿意培养她,托举她,除了爱,是否也隐含着一种对自己缺失部分的补偿性追寻。 通过她,去触碰、去守护那份自己早已失去或不得不掩藏的、关于改变世界的赤忱与锐气。 人天性如此,总是在追寻自己缺失的东西。未曾拥有财富权力时,拼尽全力去攫取。 当财富权力在握,安稳与刺激阈值被不断拔高,又开始渴望那些更纯粹、更原始、更难以用规则衡量的东西。 比如青春,比如毫无保留的信任,比如不顾一切的冲动,比如那份我能改变世界的、或许幼稚却无比动人的信念。 方敬修缓缓吐出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红旗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与身后那座充满年轻喧嚣的校园渐行渐远。 他依然是那个运筹帷幄、需要应对无数明枪暗箭的方司长。 但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已经悄然藏进了一抹亮色,一个属于白衬衫、牛仔裤、黑长直,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的女孩。 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盔甲; 是他需要小心翼翼守护的净土,也是他汲汲营营的现实世界里,一抹不肯妥协的、关于少年与可能的倔强投射。 第129章 补肾汤 靖京市发改委十六楼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两侧墙壁上挂着历年重大政策文件的黑白影印件,玻璃相框反射出冰冷的光。 方敬修从电梯出来,往办公室走。 深灰色西装,剪裁极致合体,肩线平直如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裤腿长度精确到脚踝上方一厘米。白色衬衫领口挺括,银灰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是标准的半温莎结。 他的头发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眼。 没有用发胶,只是用少量定型喷雾,让发丝保持整齐但不过分僵硬。 这种发型在体制内有个不成文的称呼,官相头,既要显得稳重,又不能太老气。 走廊里遇到的几个处长纷纷侧身让路,点头致意: “方司长早。” “方司长。” 方敬修微微颔首,脚步没停。 这就是权力场的玄学,有些人,你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体制内的。 不是看衣着,不是看长相,是看那种浸到骨子里的气场。 站姿,步伐,眼神,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 方敬修就有这种气场。 三十岁,正司级,发改委最年轻的司长。 他不是靠家世混上来的花瓶,会议室里他发言时引用的数据,永远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批文件时画的圈,永远圆得可以用圆规测量;就连抽烟时弹烟灰的动作,都带着某种教科书般的标准。 这种极致的内控,体现在方方面面。 打开发改委办公大厅。 秦秘书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待批文件,看见他进来,立刻跟上:“司长,早。九点的常务会议材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重点部分用黄色荧光笔标出。另外,财政部那边刚来电话,说刘司长临时有个外事活动,今天上午的会面改到下午三点。” “知道了。”方敬修接过文件,脚步没停,“下午的汇报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您桌上第二摞。白家晨风汽车的财务分析加在附录三,按您的要求,没做特殊标注。” “好。” 方敬修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方敬修这才允许自己松懈了零点一秒,真的只有零点一秒。 他走到窗前,没拉窗帘,就站在那儿,看着楼下安宁街的车流。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私密的动作。 右手抬起,按在后腰上,轻轻揉了揉。 酸。 不是疼,是那种过度使用后的、深层次的酸。 像跑了全程马拉松后第二天的肌肉,又像连续开了十小时会后的大脑。 方敬修皱了皱眉。 他今年三十岁整。 按照医学标准,男性身体机能的巅峰期在二十岁到二十五之间。 过了二十五,就是下坡路的开始。 而他,都已经超过这个临界点了。 更致命的是,他的对手才二十二岁。 陈诺。 那个精力永远用不完的小姑娘。 拍戏可以连轴转三天,跟他闹可以折腾到凌晨,第二天还能早起去剧组,眼睛里永远有光。 他想起上个月和陈诺一起看电影,片子是部青春校园爱情片。 屏幕上的男女主都是二十出头,穿着校服,在操场上奔跑,笑得没心没肺。 陈诺看得津津有味,他却全程走神,那些情节离他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的二十岁在干什么? 在大学读经济学,在学生会当干部,在父亲安排下接触各种人脉。没谈过这么纯粹的恋爱,没经历过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 等他终于站到能保护一个人的位置时,已经三十岁了。 而她才二十二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方敬修揉了揉眉心。 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虑感,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 七年。 这个差距,在二十岁和二十七岁时不明显,在二十五岁和三十二岁时可能也还好。 但在三十岁和三十七岁时呢? 在四十岁和四十七岁时呢? 等他五十岁,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她才四十三岁,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魅力的年纪。 如果...如果他满足不了她怎么办? 如果她遇到更年轻、更有活力、更能陪她疯陪她闹的人怎么办? 如果她腻了,烦了,想换个人试试怎么办? 到那时候,她还会要他吗? 这个念头像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 方敬修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红木办公桌宽大厚重,上面整齐码着三摞文件:待批阅、已审阅、紧急处理。 他翻开最上面那份,是某省关于汽车充电桩建设补贴的申请报告。 看了三行,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陈诺。 方敬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恢复清明。 但手,又无意识地按了按腰。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方敬修立刻坐直,声音平稳:“进。” 秦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和一份文件。他今天穿深蓝色夹克,白衬衫,标准的体制内打扮。 “领导,这是下午汇报的最终版材料。”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顿了顿,又递上保温杯,“这是刚泡的...茶。” 方敬修看了眼那透明的杯身,里面飘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枸杞,还有黑玛卡、肉苁蓉、黄精...甚至能看到几片海马干。 “秦秘书,”方敬修抬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最近很闲?” 秦秘书面不改色:“领导,我这是为您好。咱们这种上年纪的人,不节制点,肾受不了。这方子我用了好几年了,喝了高低打死几只老虎。” 方敬修:“......”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 方敬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我看起来很虚?”他问。 秦秘书犹豫了一秒。 就这一秒的犹豫,让方敬修的心沉了沉。 “领导,我不是那个意思...”秦秘书斟酌着措辞,“我是说,陈诺小姐那么年轻,您要是不注意保养,长期下去...” 他又没说完。 但这次,方敬修听懂了。 不是万一她跟人跑了,是长期下去您身体扛不住。 更现实,更残酷。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方敬修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秦秘书见状,知道火候到了,立刻见好就收:“杯子放这儿了,领导您忙。喝完跟我说,我再给您续。” 说完,他快步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敬修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伸手,拧开杯盖。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合着枸杞的甜香扑鼻而来。他皱着眉,凑近看了看,除了枸杞,还有黑玛卡、肉苁蓉、淫羊藿...全是补肾壮阳的东西。 “......” 方敬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端起杯子,仰头,一口气喝了半杯。 味道...难以形容。 又苦又甜又腥,像在喝某种动物的分泌物。 他强忍着恶心,把杯子放下,深呼吸几次,才压下那股反胃感。 但不得不说,喝完没多久,腰部的酸胀感好像真的减轻了些。 方敬修盯着剩下的半杯秘方,沉默。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保温杯放进去,锁上。 眼不见为净。 他重新翻开文件,开始工作。 但不得不说,半小时后,腰部的酸胀感确实减轻了。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轻松了些。 第130章 打点 形体课的下课铃响过一阵,更衣室里弥漫着沐浴露的蒸汽和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谈笑声。陈诺换回了来时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正对着镜子,用一根黑色发绳将半湿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因为运动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清亮,颈间那道淡粉色的疤痕被衬衫领子半遮着,不仔细看已不明显。 青春的胴体在简单衣料下起伏有致,带着不自知的、鲜活动人的资本。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林岚探进头来,目光直接锁定陈诺,脸上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过分亲切甚至有些刻意的笑容:“陈诺,还没走呢?正好,吴副校长和你们王主任在办公室,说想见见你,聊几句。你快收拾一下过去吧,别让领导等久了。” 陈诺一愣。 吴副校长? 王主任? 找她? 她一个普通大三学生,就算之前因为住院请假,手续也都补齐了,怎么会劳动两位领导专门在课后聊聊? 而且,老师的眼神和语气,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热络,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心里疑窦丛生,但面上她还是保持礼貌,点点头:“好的老师,我马上去。” 去行政楼的路上,陈诺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渐渐浮现。 行政楼走廊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叶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机构的肃穆与压抑。 副校长办公室在顶层,宽敞明亮,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摆满了精装书籍和奖杯。 吴副校长正和王主任坐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见陈诺进来,两人几乎同时放下茶杯,露出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标准而和煦的官员式笑容。 “陈诺同学来了,快坐快坐,别拘束。”吴副校长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语气慈祥得像邻家伯伯。 王主任则迅速起身,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亲自放到陈诺面前的茶几上,动作殷勤。 陈诺道了谢,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她注意到吴副校长打量她的目光,不像老师审视学生,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送出去的礼品或者敲门砖,带着精细的权衡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王主任的目光则更直接一些,在她年轻姣好的面容和身段上停留了一瞬,虽然很快移开,但那瞬间的意味,让陈诺感到微微不适。 “陈诺同学,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啦?听说你之前受了点惊吓,学校和系里都很关心啊。”吴副校长开口,话题从无懈可击的关怀切入,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紫砂茶杯沿。 “谢谢吴校长、王主任关心,已经好多了,不影响学习。”陈诺回答得谨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乖巧。 “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恢复快。”吴副校长点点头,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却带着精准的导向性, “听说,你最近在筹备一个电影项目?还是关于社会现实的?有想法,也有胆量。我们电影学院,就是需要培养有敏锐社会洞察力和艺术勇气的创作人才。” 王主任立刻在一旁敲边鼓,语气带着夸张的赞赏:“可不是嘛!陈诺一直是系里拔尖的,专业能力没得说,这次的项目选题更是体现了她的思想深度和社会责任感。吴校长,这样的苗子,咱们学校可得大力扶持啊!” 陈诺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对她的项目了解得如此具体,绝不是普通关心能达到的程度。 她保持着谦逊的笑容:“校长、主任过奖了,还在很前期的阶段,很多想法还不成熟。” “哎,不必过谦。”吴副校长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那是一种久居官场、擅长捕捉机会和弱点的眼神。 “有想法是好事,但要把想法变成现实,光靠个人才华和热情,恐怕不够。立项、审批、资金、拍摄许可、发行渠道……哪一个环节,都不是容易事。学校虽然愿意支持,但资源嘛,总归是有限的。有些层面的事情,比如更高层面的政策风向把握,更广范围的人脉资源对接,可能就需要一些……额外的、更强大的助力了。” 他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一个人搞不定,学校也帮不了太多,你需要背后那尊大佛发力。 王主任紧接着,用一种推心置腹又带着隐隐施压的语气说:“陈诺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在这个圈子里混,尤其是想做点有分量的东西,光有才华不够,还得有贵人提携。我听说,你认识一些……部委里颇有能量的领导?”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陈诺的反应,“有时候啊,这种关系,用好了,对个人发展,那可是事半功倍。反之嘛……可能会走很多弯路,甚至……项目夭折也说不定。” 利诱之后,是含蓄的威胁。 陈诺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不仅想搭线,还在暗示,如果她不配合,她的项目可能在学校层面就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为难:“王主任,您说的……我不太明白。我之前是遇到点麻烦,有位长辈好心帮了一把,但那只是……看在旧情份上的一次帮忙。我一个小辈,实在不敢,也没那个分量去求更多,更别说牵线搭桥了……这太不懂规矩了。” 她试图再次把关系模糊化、偶然化,把自己定位成一个不懂事、不敢麻烦人的小辈。 吴副校长笑了笑,那笑容更深,却也更加难以捉摸。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道:“陈诺同学,你太谨慎了,也太看轻自己了。”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陈诺年轻美丽的脸庞和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 “有时候,分量这个东西,不一定非要看地位和年龄。年轻,漂亮,有灵气,懂得感恩……这些都是很珍贵的资本。那位长辈愿意帮你,不正说明他欣赏你这些资本吗?”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几乎是在明示陈诺,她最大的价值就在于她的年轻美貌以及她与那位长辈的特殊关系。 他们不是把她当做一个有才华的学生,而是当做一个可以交换利益的、活生生的筹码。 陈诺的脸有些发白,胃里一阵翻腾。 她感到一种被物化的恶心和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 在这些深谙权术、脸厚心黑的人精面前,她那些学生式的防守和道德感,脆弱得像一层纸。 “校长,我……”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词穷。 她能说什么? 说她和方敬修是真心相爱? 那只会让对方觉得她更天真可笑,甚至可能成为他们拿捏方敬修的另一个把柄。 看,你的小情人多不懂事。 吴副校长似乎很满意看到她此刻的窘迫和动摇,适时地放柔了语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别紧张,陈诺。学校没有逼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在这个社会上,尤其是你想走的这条路上,单打独斗是很难的。学校愿意做你的后盾,给你平台,给你资源倾斜,甚至把你的项目列为重点,毕业留校、推荐深造、业内资源……这些,学校都可以帮你铺路。” 他抛出的诱饵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有分量。 王主任补充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吴校长说得对。而且,你也要为你那位长辈想想。他在那个位置上,有时候也需要一些……下面的眼睛和耳朵,也需要一些能帮他做事、又值得信任的人。你帮学校,学校自然也会在某些时候,在某些方面,回报他,支持他。这才是长久之道,互利互惠嘛。” 官场最黑暗的潜规则之一:结盟与供养。 大官提供保护伞和晋升通道,小官或相关利益方则负责输送利益、处理灰色事务、充当耳目甚至白手套。 吴副校长和王主任,就是想通过陈诺这个桥梁,把自己和方敬修绑定在这种互利互惠的潜规则链条上。 一旦成功,他们就能借着方敬修的势,在学校乃至更广的领域攫取更多资源、巩固自己的地位。 至于陈诺? 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这条利益链上一个比较好看的连接件罢了。 今天可以是陈诺,明天可能是李诺,王诺,林诺,是谁都无所谓,主要是方敬修一旦换了人,他们也会立刻换上新的连接件。 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人,没有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十八岁的女人。 一个女人,在权力和利益面前,举重若轻,也轻如鸿毛。 陈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她看着眼前这两位道貌岸然的领导,他们笑容可掬,话语恳切,但内里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权钱交易、利益勾连的腐臭。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幽暗的漩涡,正在向她张开入口。 她知道自己不能答应,绝不能把方敬修拖进这种肮脏的交易里。 但她也知道,不能硬邦邦地拒绝,那会立刻得罪他们,让她在学校乃至未来的圈子里举步维艰。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挣扎和厌恶。 再抬起头时,脸上是一种更加不安和怯懦的表情,声音也带着细微的颤抖:“校长,主任,你们的话我明白了……但是,我真的……很害怕。那位长辈,他……他最讨厌别人打着他的旗号做事,也最烦别人把他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上次帮我,他已经很不高兴了,警告过我……如果我再去说这些,他恐怕……就不会再理我了。” 她适时地红了眼圈,演足了一个害怕失去靠山、胆小怕事的小女生模样。把拒绝的理由,推到长辈的严厉和自身的恐惧上,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激怒对方的借口。 果然,吴副校长和王主任对视一眼,眉头微蹙。他们摸不清陈诺口中长辈的真实性格,如果是那种特别讲究原则、忌讳裙带关系的,贸然逼迫确实可能适得其反,断了这条好不容易搭上的线。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吴副校长手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的声音。 吴启明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松动和谨慎。对于他来说,这就够了。 只要这根线搭上了,有了第一次递话,就不怕没有第二次、第三次。关系,都是慢慢经营起来的。 “好好好!”吴启明满意地笑起来,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长辈的慈和模样,“小陈同学懂事,识大体。学校不会亏待你的。今天就是随便聊聊,认识一下。以后学习上、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刘主任,或者直接来找我也行。” 他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对了,今年学院杯的初选快开始了,你的那个关于城中村的纪录片提案,很有社会意义,我看可以重点推一推。好好准备。你先回去吧。” 这就是明确的利益许诺了。 她如蒙大赦般站起来,鞠躬:“谢谢校长,谢谢主任。那我先回去了。” 走出那间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 陈诺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恶心和后怕。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官场最黑暗冰冷的那一面。 那里没有是非对错,只有利益交换; 没有真才实学,只有站队和供奉; 年轻、美貌、才华、甚至感情,都可以被明码标价,成为筹码。 而她,因为站在方敬修身边,已经不由自主地被放在了这张血腥的赌桌上。 刚才的交锋,她看似侥幸过关,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吴副校长最后那句来日方长,像一句冰冷的咒语,悬在她的头顶。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方敬修又发来一条信息:「到校门口了。」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年轻女孩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吴启明脸上那副和蔼可亲的长者笑容瞬间淡去,他靠回宽大的皮椅,拿起桌上的紫砂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主任则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陈诺用过的茶杯,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热络,眼神却已经冷静下来。 “你看这姑娘……”吴启明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眼神投向窗外绿意盎然的校园,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主任将茶杯放进托盘,站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混合着精明与些许不屑的笑容:“还能怎么看?年轻,漂亮,确实干净,眼神里还有股没被完全磨平的劲儿。比咱们以前见过的那些,倒是特别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再特别,不也就是个没什么根基的女学生?方司长那样的人物,什么没见过?图个新鲜罢了。” 吴启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响,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方敬修的能量,否则也不会在接到上面某位领导适当关照的含糊暗示后,立刻如此上心,甚至亲自下场来聊几句。 方敬修年轻位高,背后方家更是树大根深,能搭上这条线,对学校、对他个人,都意味着难以估量的潜在资源。 这就像一座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富矿,谁不想当第一个挥锄头的人? 第131章 小样 她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烟草味混合着车内熟悉的苦橙雪松香氛扑面而来。 方敬修坐在后座,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前排。他靠在真皮座椅里,双腿交叠,深灰色西装外套脱了搭在一旁,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 他左手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右手拿着一份文件,正就着车内阅读灯的光线垂眸看着,眉头微蹙,侧脸线条在朦胧的光晕和袅袅升起的淡青色烟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锐利与疏离。 陈诺坐进去,关上车门,首先瞪向他指间那点猩红。 方敬修似有所感,从文件中抬起头,对上她带着不赞同和一丝未消委屈的眼神。 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很自然地将烟递到唇边,深吸了最后一口,然后熟练地摁灭在扶手的隐藏式烟灰缸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看她,声音带着刚抽过烟的微哑,和一种显而易见的纵容: “行,祖宗。不抽了。” 陈诺因为他这声自然而然的祖宗,脸颊微热,心里那点因办公室遭遇而生的郁气,奇异地消散了一小半。 她没说话,只是挪了挪位置,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烦恼和一丝自己做错事般的忐忑:“唉……” “怎么了?”方敬修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文件上,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形体课被骂了?还是跟同学闹别扭了?”他以为是女孩子间的小情绪。 陈诺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没吭声。 方敬修这才从文件上抬起眼,侧头看她。车内光线昏暗,但他锐利的目光依旧捕捉到了她脸上残余的苍白、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副受了委屈又强撑着的模样。 这绝不是寻常小事能带来的情绪。 他合上文件,放到一边,身体朝她那边倾了倾,声音放缓:“说话。出什么事了?” 他的靠近带来了更强烈的气息笼罩,那是一种混合了权力威压与独属于她时的温柔的矛盾感,奇异地让陈诺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丝。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刚才下课……吴副校长和王主任找我谈话了。” 方敬修眸光瞬间沉静下来,如深潭。“谈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诺把谈话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对方想通过她搭线,以及那些隐含的利诱和威胁。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自责和担忧:“……我感觉,我可能没把握好分寸。他们好像看出我害怕,也好像……猜到我和你的关系不一般了。我怕……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她知道自己不够老练,在那些官场老油条面前,她那点道行根本不够看。 方敬修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带着冷峭意味的弧度。 “就为这个?”他伸手,不是责备,而是用略带薄茧的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她微微泛红的眼下肌肤,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温柔,“怕什么。”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笃定,反而让陈诺一愣。 “他们知道你背后站的是我,”方敬修的声音不高,却在封闭的车厢内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只会更加小心,不敢真的对你施难。至少明面上不敢。” 他顿了顿,看着陈诺依旧懵懂担忧的眼神,难得有耐心地解释起其中的关窍, “官场上,除非有绝对把握一击致命,或者仇恨不共戴天,否则轻易不会撕破脸,更不会去动对方明确护着的人。那是宣战,成本太高。他们今天找你,是试探,是想上贡,是想建立一种联系。他们想要的,是通过你,和我形成一种若即若离的同盟或庇护关系,而不是激怒我。” 他靠回椅背,姿态松弛,仿佛在谈论天气:“所以,你被套出一点话,让他们确信你和我关系匪浅,从某种角度来说,并不是坏事。这相当于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信号:你,是我方敬修划在圈里的。他们接下来,反而会对你客气三分,甚至可能主动给你行些方便。因为他们会想,对你好,或许就能间接讨好我。这叫投石问路,而你的存在,就是那块让他们安心的石头。” 他总结道,语气淡然却透着深刻的权术逻辑:“宁愿多个观望的中立者,也不愿轻易树一个不必要的敌。这是他们,也是很多身处其中的人的生存法则。你今天应付得已经不错了,没答应,也没彻底翻脸,留了余地。这就够了。” 陈诺听得似懂非懂,但方敬修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极大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原来……不全是坏事吗? 她那些笨拙的应对,在他眼里,竟然还算不错? 看她依旧有些怔忡,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迷茫和依赖,方敬修心里那点因下属办事不力、白家暗中作梗而产生的烦闷,忽然就散了些。 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陈诺顺从地靠过去,脸颊贴在他质地精良的衬衫上,能感受到衣料下结实温热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 他身上的气息将她完全包围,驱散了行政楼里带来的所有不适。 方敬修一只手环着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竟然又拿起了刚才那份文件,就着车顶阅读灯的光,继续浏览,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他环着她的手,指节分明的手指,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极其轻柔地揉着她披散在后背的柔软长发,带着安抚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干燥而温暖的吻,一触即分,像盖章确认所有权,又像纯粹的抚慰。 “没关系,”他低声说,声音透过胸腔传来,沉稳有力,“别多想。过两天,我刚好和你们教育系统的一位领导吃饭,到时候顺口提两句,让他们照顾一下有才华又守规矩的陈诺同学,别搞些有的没的,好不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小事,但陈诺知道,他口中的提两句,分量绝对不轻。 这顿饭,可能就是专门为了她的事安排的。这就是他的方式,不会大张旗鼓,却能在关键节点,用最符合规则的手段,将可能的麻烦消弭于无形,同时传递出明确的信号。 陈诺心里暖融融的,又有点酸酸的。她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说:“谢谢修哥……” “饿不饿?”方敬修合上文件,似乎暂时不打算继续工作了,低头问她,语气恢复了日常的温和,“想吃什么?今晚带你去。” 提到吃,陈诺身体一僵,立刻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抗拒,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吃不吃!我绝对不吃了!” “嗯?”方敬修挑眉,“怎么了?” 陈诺哭丧着脸,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五斤!修哥!我胖了整整五斤!什么概念?形体课老师都骂我刚出栏了!” 方敬修被她夸张的表情逗乐,低笑出声。他放下文件,伸手捏了捏她确实比之前多了点软肉的脸颊,手感细腻温软。 “哪里胖了?我看看……”他故意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纤细依旧的腰肢上掠过,眼神暗了暗,语气却正经,“脸都没多少肉,身上……我晚上检查检查才知道。” 陈诺被他看得脸红,拍开他作怪的手,坚定道:“不管!反正我不吃!我要减肥!从今天开始,只吃草!” “只吃草?”方敬修重复,眼底笑意更深,带着明显的戏谑,“你确定?昨晚谁睡着还在咂嘴,念叨辣子鸡来着?” 陈诺脸更红了,那是做梦!不能算数! “就是胖了!”陈诺拍开他的手,捂住自己的腰,坚决捍卫自己的判断,“你别想用甜言蜜语腐蚀我的意志!我说不吃就不吃!今晚我就喝西北风!” 方敬修看着她气鼓鼓又坚决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再劝,只是慢悠悠地靠回椅背,对前排的秦秘书吩咐道:“秦秘,改道,去柳岸那家渝味轩。” 秦秘书应了一声,对司机老赵说了句什么,车子在下个路口流畅地转向。 渝味轩三个字飘进耳朵,陈诺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靖京颇有名气的一家川渝火锅,以地道的牛油锅底和新鲜空运的食材闻名…… 等等! 她在想什么! 说好不吃的! 她强迫自己把脑海里的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赶出去,努力板起脸。 方敬修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只是状似无意地继续说道:“他们家的牛油红锅,听说最近改良了配方,用了更多种类的辣椒和花椒,香气层次更丰富。还有那个雪花肥牛,是直接从呼伦贝尔当天冷链过来的,纹理漂亮,入口即化……”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播报美食纪录片。 每说一句,陈诺的喉结就忍不住轻轻滚动一下。她偷偷咽了口口水,内心天人交战。 要不吃完这顿再减肥? 有得吃不吃是傻瓜。 方敬修瞥见她偷偷咽口水的小动作,和那副强装镇定却眼神已经开始飘忽的纠结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带着愉悦和满满的宠溺。 他伸手,再次将她揽过来,这次用了点力气,让她紧贴着自己。 他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诱哄和笃定说: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陈诺耳朵瞬间红透,身体也软了一半。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减肥意志,在美食诱惑和男色双重攻击下,彻底土崩瓦解。 她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带着无限挣扎地“呜”了一声,算是投降。 方敬修得逞地勾起嘴角,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他抬眼,看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目光深沉。 副驾驶的秦秘书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心里却忍不住感慨:双标。 第132章 心脏缺口 发改委十六楼的灯光,似乎成了方敬修办公室的标配。 深冬的夜晚来得早,不到六点,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霓虹将靖京的夜空染成一片模糊的暖色调,却照不进这间堆满文件和冰冷数据的房间。 方敬修正审阅着一份关于某重点产业链安全评估的报告,钢笔尖悬在风险等级:较高那几个字上方,凝神思考着批注意见。 白家最近在新能源和关键矿产领域的动作愈发频繁,与地方利益捆绑得更深,这份报告里隐晦提及的几家企业,背后多多少少都有白家或其关联资本的影子。 常规的监管和核查,遇到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总是阻力重重。 他揉了揉眉心,正想叫秦秘书再调一些关联企业的股权穿透数据,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秦秘书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关严。他的脸色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凝重,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肃然。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汇报其他公务,而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沉滞: “司长,雍州那边……刚传来的消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李家的那个小孙子……没了。” 方敬修手中转动的钢笔咔哒一声,掉在摊开的文件上,在纸面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抬起头,眼神在瞬间锐利如刀锋,直直射向秦秘书:“怎么回事?前天联系的时候,不是说只是感冒,去了趟社区医院?” 秦秘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前天下午去的社区医院,诊断是普通病毒性感冒,开了点药就回家了。昨天白天据说精神还好,晚上突然说胸口疼,喘不上气,还没来得及叫120,人就……没了。今天早上发现的。” “突然?”方敬修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节奏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诊断是什么?心肌炎?急性心力衰竭?” 秦秘书没有立刻回答。 他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到几乎耳语的程度,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传入方敬修耳中:“表面诊断是爆发性心肌炎,心源性猝死。社区医院和接诊的区医院都是这个结论,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特意强调了表面和病历上。 方敬修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看向秦秘书,眼神深不见底:“我们的人怎么说?” 当时方敬修在接到陈诺遇袭消息后,迅速在雍州布局时,通过可靠渠道安插进关键部门的眼线,其中就包括市局法医中心。 “今天下午私下递出来的话。”秦秘书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却带着铁一般的冰冷事实,“初步尸表检查没太大异常,符合急病猝死的特征。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解剖时发现,心脏左心室后壁,靠近心尖的位置,有一个非常规整的、直径约3毫米的圆形缺损,边缘平滑,像是……被什么精密器械瞬间取走了一小块心肌组织。位置非常隐蔽,不是专门仔细探查心内膜面,根本发现不了,而且提前打了凝血针。老宋说,以他的经验,这不可能是疾病或自然死亡能造成的损伤,更像是……某种极微创的取样或切除。”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中央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都仿佛被冻结。 “心脏……缺损?”方敬修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足以让任何熟悉他的人都感到心惊。 “圆形,平滑,器械造成。”他咀嚼着这几个词,每一个都指向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白家?”方敬修问,语气已是肯定多于疑问。 秦秘书谨慎地回答:“保守来说,没有直接证据指向白家。事发突然,社区医院监控模糊,孩子独自在家时间有空白。但……”他抬眼看向方敬修, “司长,您记得白家长孙白景琦早年留学时的研究方向吗?还有他回国后暗中投资控股的那几家看似不起眼的生物科技公司和高端私人医疗诊所?” 方敬修当然记得。 白景琦,白家这一代里最低调却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个,常年在国外,名义上是做贸易,实则早年攻读的是生物医学工程,方向涉猎极广。 白家近些年似乎在尝试向尖端生物科技和抗衰、生命质量管理等灰色领域渗透,手法隐秘。 结合这个诡异的心脏缺损…… 很难不让人产生最坏的联想。 “那个孩子……有什么特殊?”方敬修问。 “老宋偷偷查过孩子近一年的体检记录,很普通。但大概半年前,因为一次学校组织的公益活动,在市儿童医院做过一次比较全面的免费体检,项目比常规要多一些。”秦秘书道, “档案显示一切正常。但老宋留了个心眼,通过内部渠道想调取当时的原始检测数据备份,发现相关存储路径有近期被非正常访问和部分数据模糊化的痕迹。手法很专业。” 一切都串起来了。 一次看似公益的深入体检,可能已经完成了筛选。一次普通的感冒就诊,或许就是信号或契机。 然后,一颗健康幼童的心脏上,便多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微小的缺口。 方敬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那个老太太呢?”他问,声音平稳得可怕。 秦秘书面露不忍:“孩子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前年死了丈夫,去年大儿子车祸,小儿子被自杀,现在孙子又……听盯着的兄弟说,老太太知道消息后,没哭也没闹,就坐在孙子的小床边,一动不动,眼神直勾勾的,像是……魂没了。情况非常不妙,怕是要垮。” 家破人亡,断绝血脉。 这是最彻底的毁灭。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圣人,更不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在权力的金字塔上攀爬至今,他脚下踩过多少人的肩膀,利用过多少机会,甚至默许过多少灰色地带的规则,他自己都数不清。 人性在利益和生存面前,往往脆弱且自私。他帮助李老太太和她的孙子,最初的动机固然有正义感和对陈诺遇袭的迁怒,但何尝不是为了打击对手、巩固自身、博取名声和筹码? 这世间,纯粹的善与纯粹的恶都太少,更多的是他这样,在灰色的泥潭里挣扎前行,既想抓住些什么,又不得不弄脏双手的凡人。 但此刻,面对一个被彻底碾碎的家庭,面对那颗心脏上诡异的缺口,面对白家可能触及的、远超普通权力斗争底线的黑暗,他心中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底线和属于强者的掌控欲,被彻底激怒了。 “秦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司长。” “第一,立刻动用我们在雍州所有的可靠人手,绕过雍州市局可能被白家渗透的环节,直接介入,控制住孩子的遗体。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白家或他们能影响的人,以任何理由接近或转移遗体。告诉老宋,我需要那份心脏缺损最详细的检验报告和影像资料,要绝对可靠,能作为证据链起点的。”方敬修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第二,”他继续,眼神锐利,“联系我们在靖京和雍州信得过的媒体,特别是跑法制口和调查新闻的资深记者。不需要告诉他们全部,只需暗示雍州存在一起离奇的儿童非正常死亡案件,家属孤苦,死因存疑,地方处理可能不透明。让他们恰好关注到,去采访,去挖掘。先把舆论的水搅浑,把事情摆到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看着。白家手再长,在众目睽睽和潜在的舆论压力下,做事也得掂量掂量。” 秦秘书听得心中凛然。 这一手既狠又准。 控制遗体,就是保住最关键的物证,断了对方毁尸灭迹或篡改结论的可能。 而引入媒体,看似是把事情闹大,实则是在白家可能捂盖子之前,先竖起一道公开的屏障。 舆论是把双刃剑,但用好了,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和施压工具。 方司长这是要逼白家要么彻底收手,要么在更复杂的局面下继续博弈,而无论如何,调查的主动权已经开始转移。 “第三,”方敬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通知我们在省纪委的人,以收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雍州某儿童非正常死亡事件中可能存在渎职或更严重问题为由,启动初步问询程序。不需要直接指向白家,就从接诊医院、出警派出所、最初的法医程序合规性入手。敲山震虎,给他们压力,也为我们更深层的调查争取时间和空间。” 他转过身,面容在背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白家不是喜欢玩阴的吗?喜欢在规则下面搞小动作?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用规则,用程序,用阳光下的手段,一层层剥开他们的皮。看看是他们的手快,还是我们织的网密。” 秦秘书肃然领命:“是,司长!我立刻去办!” 他心中对这位年轻上司的手段和魄力再次感到震撼。 这不仅仅是反击,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多管齐下的围剿。 方敬修或许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善类,他冷酷、算计、善于利用一切资源和规则,甚至不乏以牙还牙的狠厉。 但在此刻,秦秘书觉得,面对白家可能涉及的这种泯灭人性的黑暗,或许正是需要方敬修这样既有足够权力、又有足够手腕和决断, 并且不惮于使用雷霆手段的非善类,才能撕开一道口子,给那对可怜的祖孙,一个或许迟来、但必须追究的公平。 体制内沉浮多年,秦秘书太明白多说多错、明哲保身的道理。 但跟着方敬修,他看到的是一种更高级的生存和斗争智慧,在规则内最大限度地运用权力,精准打击,同时为自己披上程序和舆论的合法外衣。 这不是蛮干,这是戴着镣铐的舞蹈,是刀尖上的博弈。 他快步退出办公室,开始紧张地布置。每一道指令都必须精准、保密、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下达。 方敬修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被钢笔污损的报告,眼神冰冷。 白家……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 那么,就别怪我把你们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 第133章 短暂的公平 雍州,老城区,李家所在的巷子口。 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惨白,吝啬地洒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却照不进那条狭窄、潮湿、堆满杂物和腐烂菜叶的巷子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煤烟、污水和某种隐约铁锈味的复杂气息。 两辆挂着外地牌照、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斜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车门拉开,下来的不是扛着长枪短炮、神情亢奋的记者,而是几个穿着深色夹克或羽绒服、背着看起来很专业的双肩摄影包、神情冷静甚至有些过于镇定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面相斯文却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叫何振,是沈容川旗下传媒集团调查新闻部的资深负责人,也是沈容川最信任的笔杆子和镜头之一。 他接到沈容川亲自打来的加密电话,指令明确而急迫: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雍州这个地址,用镜头记录下可能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针对一位李姓老太太及其孙子遗体的任何暴力或异常行为。 指令的核心是:“对准施暴者,用最快的快门,最清晰的焦距,把他们的脸、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车牌,一丝不落地钉在画面里。用镜头,给受害者争取一点短暂的公平。” 何振明白这短暂的公平是什么意思。 在权力和暴力面前,法律和程序有时会迟钝甚至缺席。 但镜头不会。 舆论是一把双刃剑,有时盲目,有时健忘,但在它聚焦的瞬间,产生的巨大压力和道德审判,足以让很多藏在阴影里的手暂时缩回去,为真正的正义争取一丝喘息的时间,或者……至少让施暴者付出被曝光的代价。 他们没有开闪着警灯的采访车,没有高声喧哗,甚至彼此之间交流都用手势和眼神。 何振打了个手势,留下两人在巷口附近假装调试设备、观察环境,实则监控可能出现的干扰车辆或人员。 他自己带着另外三名最得力的摄像和录音,迅速而无声地潜入巷子。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那股铁锈味似乎也越发清晰。隐隐的,有压抑的呜咽、沉闷的击打声、还有男人低沉的呵斥传来。 “快点!别磨蹭!” “老太婆松手!找死吗?!” “按住她!把小的抬走!” 何振眼神一凛,对身后的摄像师做了个开机、跟紧的手势,自己加快脚步,绕过最后一个拐角的杂物堆。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调查记者,心头也猛地一窒。 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行的巷子尽头,李家那扇破旧的木门敞开着。 门口的空地上,几个穿着统一样式深蓝色工装、戴着口罩和一次性塑料手套的男人,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小身影。 那正是李老太太。 她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额角一道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糊住了她半张苍老绝望的脸。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被撕扯得歪斜,露出里面单薄的毛衣。 但她干枯如树枝般的双臂,却以一种惊人的、近乎痉挛的力度,死死环抱着怀里一个同样瘦小的、裹在旧毯子里的身体。 那是她刚刚失去的孙子,脸色是死人才有的青白,嘴唇乌紫,显然已经去世几个小时,小小的身体僵硬而冰冷。 老太太的怀里,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想与温度,即使那温度正在飞速流逝。 而围着她的人,正在试图掰开她的手臂,抢夺她怀里的遗体。 动作粗暴,毫无怜悯。 何振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几个工装男。 他们的工装上没有任何单位标识,只有胸口一个不起眼的、像是某种内部编码的贴纸。 他们的动作并不像街头混混那样张狂杂乱,反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专业感和效率感。 掰手指、按压关节、试图用巧劲卸力……更像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制服手段。 他们的脸上除了口罩,眼神都平静得近乎麻木,没有施暴者常有的狰狞或兴奋,只有执行任务般的冷漠。 更让何振心头一沉的是,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白大褂、同样戴着口罩和手套的人。 他们手里提着银色的标准法医勘查箱,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 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什么资料或图表。 他们没有参与拉扯,只是冷漠地站在稍远处,目光时不时扫过老太太怀里的遗体,又扫过手腕上的表,像是在估算时间,或者等待工作完成。 这不是普通的抢尸闹事,更不是地痞流氓的欺凌。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穿着专业外衣的暴力掠夺。 目的明确:以最快的速度,转移这个孩子的遗体,然后合法合规地进入火化炉,变成一捧灰,从此死无对证。 那些穿着工装的人,很可能是保镖或专门处理特殊事务的行动人员,而那两个白大褂,极有可能就是法医系统内部被渗透的人,负责确认身份并完成后续合规程序。 官场和某些特殊领域的潜规则,有时比黑社会更冰冷,更高效,也更令人绝望。 因为它披着制度、程序、甚至科学的外衣,行着最龌龊的勾当。 普通人面对这种降维打击般的专业处理,往往连反抗的意识和方向都没有,就被碾得粉碎。 “拍!全方位!特写!人脸!动作!工具!箱子!”何振用极低但极其清晰的声音下达指令,自己也举起了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高清摄像机。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喝止,因为那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让自己人陷入危险。 他的任务是记录,是用镜头这把枪,将这一切固化下来。 快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被刻意压到最低,但高速连拍的细微咔嚓声和摄像机工作的红灯,还是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一个正在试图掰老太太手臂的工装男猛地抬起头,眼神如鹰隼般扫向何振他们的方向。 当他看到那几个突然出现、手里明显拿着专业拍摄设备的人时,眼神骤然一缩,随即闪过厉色。 “有人!”他低喝一声。 第134章 如果的话 其他几人也瞬间停手,齐刷刷看了过来。那两个白大褂更是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平板和勘查箱往身后收了收,脚步微微后退,似乎想退入门内的阴影里。 老太太也察觉到了变化,她抬起血流满面的脸,浑浊绝望的眼睛看向何振他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有无尽的哀恸和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不再相信的希冀。 “你们干什么的?这里正在处理突发事件,无关人员立刻离开!”先前发现何振的那个工装男站直身体,挡在老太太和记者之间,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威胁。 他没有亮出任何证件,但那种颐指气使的态度和训练有素的站姿,暴露了他绝非普通工作人员。 何振向前一步,没有退缩,脸上摆出记者常见的、略带探究和严肃的表情,但手里的镜头稳稳地对着对方的脸和胸口的模糊编码:“我们是记者。接到群众反映,这里可能发生了侵害公民合法权益的事件。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在进行什么工作?这位老太太为什么受伤?她怀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专业、直接,带着舆论监督特有的质询感。 这是记者在面对此类情况时的标准话术,既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又将问题抛给了对方,同时镜头持续记录着对方的反应。 工装男眼神阴鸷,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记者,而且看起来是很有经验、不怕事的调查记者。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迅速、低调处理,绝不能闹大,尤其不能被媒体拍到。 现在记者不仅来了,还带着长焦镜头,显然已经拍到了不少东西。 “我们在执行公务!具体细节不便透露!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工装男加重了语气,同时向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移动位置,隐隐有形成包围、逼迫记者离开甚至抢夺设备的意图。 “执行公务?请出示你们的证件和工作函。” 何振不退反进,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确保录音设备能清晰收录,“还有,这位老太太明显受伤,需要立即送医。你们所谓的‘公务’,包括对老人使用暴力吗?” 他的镜头特意扫过老太太额头的伤口和血迹,扫过她死死抱住孙子的手臂,扫过地上挣扎的痕迹。 巷子口,原本假装调试设备的两个同伴,也迅速靠拢过来,手里的设备同样处于工作状态。 形成了前后夹击的拍摄态势。 局面一时僵持。 那几个工装男投鼠忌器,不敢在镜头下继续明目张胆的暴力行为,但显然也不甘心就此退去。 那两个白大褂已经彻底退到了门内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了。 老太太似乎从这短暂的僵持中,汲取到了最后一丝气力,她抱着孙子的手臂收得更紧,布满血污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这些试图夺走她最后亲人的魔鬼,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如同诅咒般的嗬嗬声。 何振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和老太太越有利。 每多一秒钟的镜头记录,都是将来可能撕开黑暗的一道裂口。 他继续用言语施压,同时示意摄像师寻找最佳角度,务必拍清每一个人的面部特征和体态细节。 “我们已经报警,并通知了市卫健委和民政部门。”何振冷静地撒了个谎,但语气笃定,“在相关部门到来并给出明确说法之前,你们无权转移任何人员和遗体。这位老太太的伤,也需要警方和医疗部门鉴定。” 听到报警和通知了相关部门,工装男们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们不怕普通警察,甚至可能和某些环节打过招呼。 但他们怕事情被捅到更高层面,怕在多个部门的关注下,他们的公务无法自圆其说。尤其,是在已经被记者拍到暴力画面之后。 领头的工装男死死盯了何振几秒钟,似乎要记住他的脸。然后,他猛地一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 其余几人立刻松手,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朝着巷子另一头退去,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那两个白大褂更是早已不见踪影。 短短十几秒,刚才还充满暴力和压抑的巷子,只剩下抱着孙子遗体瑟瑟发抖、满脸血泪的老太太,和几个沉默记录着一切的记者。 何振没有立刻上前。 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对方真的撤离并且没有留下眼线,这才示意一个同事上前,简单查看老太太的伤势,并低声安抚。他自己则快速检查刚才拍摄的画面。 高清镜头里,那些工装男冷漠的眼神、专业的动作、以及那两个白大褂一闪而过的身影和没有标识的勘查箱,都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老太太的绝望与抗争,孙子青白的脸,额头的鲜血,每一帧画面都触目惊心。 他知道,沈容川要的短暂的公平,他们争取到了。 至少在镜头下,暴力暂时退却了。但这些画面能否真的成为撕开黑幕的利刃,后续的风暴会有多猛烈,他们这些记录者,以及画面里那个奄奄一息却仍不放手的老太太,又将面临什么……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收起设备,看向那个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只是本能地抱着孙子、眼神空洞望向前方的老人,心中沉甸甸的。 如果没有恰好赶到,按照正常的程序,法医会以急病猝死结论拉走尸体,然后按规定送往殡仪馆。 途中,会有他们的人接手,完成器官摘取,再将尸体处理掉,神不知鬼不觉。一个城中村孤老太孙子的意外死亡,谁会在意?【过不了审】 第135章 不准咬我了 康宁区公寓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靖京璀璨如星河的夜景。 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晕开暖黄的光圈,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方敬修穿着深灰色的丝质家居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靠在沙发里,陈诺侧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整个人被他圈在怀中。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实时跳动着《沉默的城》上映首日的各项数据:票房、排片占比、社交媒体热度指数、权威媒体评分…… 所有曲线都昂然向上,在舆论发酵到顶峰的时刻,这部影片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年初略显沉闷的影市。 “首日票房破五千万了……排片逆袭到第一。”陈诺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那些滚动的数字上方,仿佛怕一碰就碎了这梦境。 方敬修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低沉的嗓音带着餍足后的松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嗯,开局不错。话题度够了,片子本身也立得住,后续长线应该没问题。”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横扫一切的声势只是水到渠成。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水到渠成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李奶奶血泪控诉的专访,赵志强幡然悔悟的自首入狱,李小宝离奇死亡的疑云,遗体抢夺现场的冲突影像,乃至陈诺自己躺在ICU惨白如纸的病容…… 所有这些经由沈容川掌控的渠道、以精心设计的角度和节奏释放出来,在极短时间内引爆了全网对城中村强拆,底层失语,资本与权力勾结的黑暗的空前关注与愤怒。 而《沉默的城》恰好在这个情绪顶点上映,它不再仅仅是一部电影,而成了一种社会情绪的出口,一个集体反思的符号。 这背后精准到可怕的舆论操控和资源倾注,是方敬修为她铺就的、最坚硬也最耀眼的第一块台阶。 陈诺转过身,双臂环住他的脖颈,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感激、崇拜,以及汹涌的爱意。 “修哥……”她仰头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温热的呼吸交融,“我该怎么谢你?” 方敬修垂眸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带着她熟悉的、那种年长者纵容又掌控一切的神情。他喉结微动,声音低了几度:“陈导想怎么谢?” 陈诺不答,张口就想咬他线条清晰的下颌,这是她表达亲昵和一点点撒娇式报复的小习惯。 以前他没少纵容,甚至乐在其中。 但这次,方敬修却偏头躲开了,大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方敬修低笑道:“不准咬了。上次在脖子侧面留的牙印,被委里几个眼尖的家伙看见了,私下说我艳福不浅。害我解释了半天。” 他语气无奈,眼底却满是纵容的笑意。这理由编得实在蹩脚,但以他的地位,也没人敢深究,只是平添了些风言风语和暧昧猜测。 陈诺噗嗤笑出声,指尖抚上他脖颈那块过敏的区域,想象着他一本正经撒谎的样子。 “活该,谁让你之前……”她脸一红,没说完。 “之前怎么?”方敬修挑眉,故意逗她,手指却顺着她家居服的边缘探入,温热掌心贴着她纤细的腰线,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陈诺嗔怪地瞪他一眼,却没躲开,反而更紧地贴向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闷闷地说:“反正……谢谢你,修哥。没有你,这电影不可能这样……我也不可能……” 他给的从不是一时的施舍,而是托着她向上走的力量,是让她敢放手去闯的底气。 他方敬修从来不喜欢玩女人。 不是他道德更高尚,而是他站的位置、背负的家风、以及过往经历教训,让他对女人这件事,有着近乎苛刻的审慎和长远的规划。 到了他这个层级,单纯肉体或情感的刺激太容易获得,只要他愿意,各式各样的女人会前赴后继。 养个把情妇,甚至在外面留几个私生子,以他的手腕和背景,完全有能力处理得干干净净,不影响明面上的任何东西。 就像圈里某些人,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私生子女悄悄养着,关键时刻还能送去高官的床上当做巩固利益的筹码。 但他不想那样。 那太麻烦,也太……低级。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玩伴或生育工具,而是一个能真正理解他、在某些层面与他并肩、甚至在未来漫长岁月里成为他助力和慰藉的伴侣。 陈诺的出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对自己年少时意气。 他看她,不止是看一个年轻鲜活的肉体,更是在评估一个可塑的、有价值的未来伙伴。 所以他为她做的每一步,都不是即兴的施舍或短暂的宠爱。 从最初的资源引入,到为她挡开明枪暗箭,再到顶着压力为她电影铺路,甚至现在,为她规划一条截然不同、更稳妥也更有尊严的进阶之路。 这所有一切,都像一位深谋远虑的父亲,在为寄予厚望的孩子铺设一条光明坦途,并且准备好随时托底。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本就值得。我不过是,让更多人看见你的好。” 他从不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可这句简单的话,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在他眼里,陈诺的才华本就该被看见,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顺理成章的托举,是不愿让明珠蒙尘的守护。 “电影出来了,反响不错,你的名字立住了。”方敬修环着她的手臂收紧,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开始谈及正事, “明天晚上,跟我去个饭局。文化局和宣传口的几位主要领导,还有青年干部局的负责人。” 陈诺心脏猛地一跳,从他怀里抬起头:“这么快?” “舆论热度有时效性,你的个人形象和作品口碑现在正是最高点,趁热打铁。”方敬修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长发, “借着《沉默的城》的社会影响和青年导演深入现实、关注民生的正面形象,以特殊人才引进的方式,快速进入文化或宣传系统。起步不会低,平台也好。后续发展,就看你自己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审视:“走到这里比我预想的要顺要快。但你得想清楚,进了体制,规矩多,束缚也多,不比当自由创作者随心所欲。而且,” 他顿了顿,“一旦进去,你身上方敬修女朋友这个标签,会更显眼,也会带来更多无形的压力和审视。” 陈诺几乎没有犹豫。 她太清楚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一份稳定的、有社会地位的工作,更是一个极高的起点和一片广阔的舞台。 方敬修为她撬开的,是一扇无数人挤破头也进不去的门。 “我想好了。”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要去。我不想只做你羽翼下的陈诺,我想……有一天,能真正和你站在一起。” 不是依附,不是点缀,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伴侣与战友。 方敬修眼底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那是对她选择的赞许,也是对自己眼光的确信。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 “那……柳家那边,”陈诺忽然小声问,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会不会影响你仕途……” 方敬修抓住她作乱的手,捏在掌心,脸色沉静,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我方敬修要什么,会堂堂正正去谋划、去争取。用女人去算计、去平衡,那是没本事的人才会做的下作事。” 他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我选中的人,我会负责到底。我的路,我的身边,只会有你一个。以前是,以后也是。” 这不是甜言蜜语,这是他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他或许城府深沉,或许手段雷霆,或许在权力场中不乏冷酷算计,但在对待自己认定的伴侣这件事上,他有着近乎古板的洁癖和超乎寻常的责任感。 这是他的家教,他的骄傲,也是他为自己人生设定的、不容逾越的底线之一。 陈诺的鼻尖猛地一酸,用力将他抱紧,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眶微微泛红。 她何其幸运,遇见的不是一时兴起的猎手,不是靠征服异性证明存在感的庸人,而是一个真正强大,且愿意将这份强大,悉数化作呵护与托举的男人。 “修哥,”她在他耳边呢喃,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依恋、感激和某种破土而出的坚定信念,“我爱你。”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撞在方敬修的心口。他环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没有立刻回应。 下一秒,陈诺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方敬修稳稳地打横抱起。 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家居服柔软的面料。 他抱着她,脚步沉稳地离开沙发区域,走向更宽敞的客厅中央。落地窗外漫天的城市霓虹成了流动的背景,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方敬修低下头,镜片后的眼睛在近处看她,眸光深邃,像夜色下暗流涌动的海。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某种掌控意味和深沉欲望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爱我?” 他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有种令人心悸的专注,“那就……做出来给我看。” 不是索取回报,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属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验证。 陈诺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不仅是身体上的亲密,更是一种情感和意志的深度交融与确认。 “坏蛋……”她小声咕哝,羞赧地将发烫的脸颊侧贴在他胸口,不敢与他对视,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却收得更紧,身体也下意识地更贴近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方敬修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满足。 第 136章 小出息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卧室里只余一盏壁灯,光线昏昧,空气里还浮动着未散尽的、旖旎又潮湿的气息。 大床上,陈诺已经沉沉睡去,侧脸陷在蓬松的枕头里,长发汗湿了几缕贴在颈边,呼吸轻缓绵长,裸露在薄被外的肩头肌肤上,还残留着几处情动时留下的浅淡印记。 浴室门被轻轻推开,方敬修走了出来。他只随意套了条黑色丝质睡裤,上身完全赤裸。常年保持锻炼的躯体线条利落分明,宽肩窄腰,肌肉紧实而不过分贲张,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如同冷玉般的光泽。 水珠顺着未完全擦干的黑色短发滑落,沿着深刻的锁骨和胸腹沟壑蜿蜒而下,没入睡裤边缘。 他走到床边,垂眸看了沉睡的人片刻,眼神在昏暗里显得很深,方才情热时的沉迷与侵略性已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密不透风的沉静。 他伸手,极轻地将她滑落的被角往上提了提,盖住裸露的肩膀,动作细致,带着一种事后的、不言而喻的温存。 然后,他转身,赤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向客厅。 经过穿衣镜时,镜面模糊地映出他宽阔的背脊,那里,有几道新鲜的红痕,从肩胛骨下方斜斜划过紧实的腰侧肌理,并不深,却清晰可见,是方才极致时,她无意识抓握留下的痕迹。 像某种隐秘的勋章,又像权力者身上罕见的、属于私人情感的戳印。 方敬修站在穿衣镜前,侧身回望。背脊肌理上那几道新鲜的红痕,在昏昧光线里微微凸起,像某种隐秘的图腾。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镜中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唇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浅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白日里那些沉重的博弈、冰冷的算计,此刻被这几道微不足道的抓痕奇异地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私密的、属于床笫之间的鲜活感触。 他低声笑了下,那笑声很轻,混着未散的烟草气,在寂静的客厅里几乎听不见。 他转头,视线穿过半开的卧室门,落在床上那团沉睡的影子上。 “小出息。”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纵容,也带着点事后沙哑的磁性。 白天在部里,他是连衬衫袖口长度都要严格控制在手腕下一厘米的方司长,是面对再大压力也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实权派。 可刚才,在她意乱情迷、指甲无意识抠进他背肌时,那一瞬间的刺痛与快意交织,竟让他有种久违的、属于年轻男人的血气翻涌。 那是剥离了所有身份、地位、算计之后,最原始的吸引与占有。 这种短暂的失态,对他而言陌生又新奇。 他不讨厌,甚至觉得……挺有意思。 就像精心打理的花园里,突然冒出一株带着野刺、不按规矩生长的玫瑰,扎手,却也生机勃勃。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中的靖京,灯火稀疏了许多,像散落一地的冷钻,映着墨蓝的天幕。 远处国贸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耸立,那里是无数野心与资本的角斗场,也是他白天驰骋的疆域之一。 他从茶几上摸过烟盒和打火机。。 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咔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舔上烟头。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烟雾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撞散,模糊了窗外繁华又孤寂的夜景。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遥远的光映亮他半边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收紧,唇间一点猩红明灭。 赤裸的上身肌肉在微弱光线下起伏,那几道红痕在背肌的沟壑间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属于雄性的野性与颓靡。 但那双眼睛,却清醒锐利得没有丝毫睡意,映着城市的微光,深得像两口寒潭。 烟味辛辣,刺激着神经。 身体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动与大脑高速运转的冷静,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白天,准确说是昨天白天,堆积如山的文件、与白家隔着数层的博弈试探、关于李小宝案最新线索的分析、以及对陈诺即将进入的那个研修班最后关卡的疏通…… 每一件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 晚上回来,看到她因为电影成功而兴奋发亮的眼睛,听着她絮絮说着影评和观众反馈,那些冰冷的算计与压力,似乎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短暂地包裹、缓解了。 而接下来的亲密,是情绪的宣泄,是压力的释放,也是对她无声的占有与确认。 但激情过后,更深沉的东西浮了上来。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情圣。 对陈诺,最初是见色起意吗? 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罕见的、未被彻底规训的鲜活与韧性,一种在雍州雨夜里亮得惊人的求生欲,一种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伸出手请求自己能给我点资源吗。 这些特质,在他见惯了精心雕琢的温顺,显得格外……可爱? 他动了心思,想把她纳入羽翼,也想看看,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能被他打磨成什么样子。 然而,事情的发展渐渐超出了好玩或养成的范畴。 白家的步步紧逼,雍州事件的惨烈,她自身才华的显露,以及……他自己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感激流,都让这段关系变得复杂而深刻。 他为她铺路,为她挡灾,为她筹谋未来,早已不仅仅是兴趣使然。 这里有算计,想培养一个并肩作战又无话不聊的战友; 这里也有责任,既然把人放在身边,就要护她周全,给她应有的前程; 但似乎,也掺杂了越来越多超乎计算的在意。 看到她受伤会失控地愤怒,看到她成功会由衷地欣慰,看到她熟睡的样子,心里会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满足。 这种在意,对他而言是陌生的,甚至带着点危险。 它让他多了软肋,也让他的棋局增加了变数。但他没想过斩断。 方敬修的人生信条里,没有逃避和割舍这两个词。既然出现了,那就纳入计算,转化为优势。 就像现在,他站在这里抽烟,脑子里转的不仅是明天的部务会、白家可能的新动向、以及如何将李小宝案的证据链与白家的灰色产业更紧密地勾连起来,同样也在清晰规划着她的下一步。 研修班只是一个起点,进去后如何表现,如何结交真正有用的人脉,如何避开可能的嫉妒与陷阱,甚至……未来几年,如何在体制内找到最适合她发展的那条细分赛道。 这一切,他都会为她铺好路,扫清障碍,但绝不会代替她去走。 就像他当年一样。 他想起大学毕业那年,父亲方振国曾问过他,要不要直接进总参或核心部委的办公厅,起点高,晋升快。 他拒绝了,选择去了那个听起来并不光鲜的县级市。母亲不解,甚至有些生气,觉得他自讨苦吃。 父亲当时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深沉地看着他。后来在基层,他遇到过刁难,被排挤过,也因为太讲原则得罪过人,最困难的时候,连续几个月加班到凌晨,解决一个历史遗留的征地纠纷,体重掉了十几斤,他也没向家里吐过一句苦,更没动用过任何家族关系去摆平。 他要证明的,不只是自己的能力,更是方家子弟的骨头成。 方家的人不需要靠别人。 不是一句空话,是刻在每一个方家人脊梁里的东西。 也正是那段经历,塑造了他今天行事的方式:相信规则,但更深谙规则之下的潜流;重视实绩,因为那是谁也拿不走的立身之本;手段可以灵活,但底线必须清晰; 可以利用资源,但绝不能依赖资源。 所以,柳家的联姻提议,父亲会提,是出于家族长远风险分散的考量, 柳家那样的门户,知根知底,规矩森严,柳思桦本人也受过最好的教育,至少能成为一个不出错的、体面的方太太,能帮稳住后方,应付各种复杂场面。 更重要的是,一旦真和柳家绑在一起,很多想动方家的人就得掂量掂量,等于给方家,也给自己,上了一道保险。 方家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己如果出事,牵扯的绝不止自己一个人。 但他自己从未真正考虑过。 靠女人、靠裙带关系稳固地位,在他方敬修看来,是无能且可耻的。 他要的,自己打下来才踏实。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指尖。 方敬修回过神来,将烟蒂按灭在一旁水晶烟灰缸里。那里已经积了几个烟头,都是他深夜独处时留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虚掩着,里面一片安宁。 白家的事,必须尽快了结。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对陈诺的潜在威胁也越大。李小宝的死是一个突破口,白祁的死则让这个突破口变得更加微妙和危险。 他需要更精密的布局,更犀利的刀锋,既要达到打击白家、清除障碍的目的,又不能引火烧身,更不能将方家拖入不可控的泥潭。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他极致的冷静与算计。 而陈诺……她是他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也是他内心深处愿意划出一片区域来妥善安置的、鲜活的存在。 他会继续带她,直到她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与他并肩,甚至在某些时候,成为他的助力。 那将是他权力与情感最终理想的交汇点。一个由他亲手培养、彼此深度绑定、利益与情感高度统一的伴侣。 这很难,甚至充满了风险。 但他方敬修,向来喜欢挑战,也相信自己有能力掌控局面。 夜风寒凉,透过玻璃也能感受到丝丝凉意。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泛起灰白色的天际线,转身,赤着脚走回卧室。 床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他回来,无意识地向他这边靠了靠。 方敬修躺下,将她揽入怀中。她的身体温暖柔软,带着睡眠特有的安宁气息。背上的抓痕在动作间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闭上了眼睛。 第137章 只要你想 下午四点四十分,康宁区公寓主卧衣帽间。 全身镜前,陈诺站得笔直,正在做最后的整理。她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里偏爱的柔软裙装或休闲服饰,而是一套量身定制的、面料挺括的浅灰色女士西装套裙。 剪裁利落,线条简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年轻却已初具风骨的身形,又不过分强调曲线,显得干练而专业。 内搭一件珍珠白的真丝衬衫,领口规整,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而紧实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只有几缕不易察觉的碎发柔和了过于严肃的轮廓。 脸上化了淡妆,强调眉眼的精神和唇色的自然气色,首饰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和腕上一支款式经典、不算扎眼的女表。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本就无可挑剔的衣领,又检查了一下裙摆的长度。 刚好在膝盖上方一寸,符合方敬修之前叮嘱的端庄得体标准。镜中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少了几分学生气和艺术家的随性,多了几分属于社会人的正式和……即将踏入某个特定圈层的自觉。 倚着衣帽间的门框,方敬修环着胸,静静地看着她。他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暗条纹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扣子,比纯粹的商务装扮多了几分随和与掌控感。 他的目光从她挺直的背脊,滑到一丝不苟的发髻,再落到她微微抿起的唇线,最后,与镜中她望过来的眼神相遇。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骄傲的满意。 就像一位顶尖的工匠,在欣赏自己亲手打磨、即将出师的得意作品。 仅仅一年时间,从那个在华尔道夫初遇时还带着刻意算计青涩的女孩,到如今眼前这个能扛住生死压力、拍出社会热议作品、并且即将以全新身份踏入更广阔天地的年轻女性,她的蜕变速度,甚至超过了他最初的预期。 而这其中,每一步,都有他精心引导和强势托举的痕迹。 陈诺透过镜子与他对视,他眼中的赞许和骄傲让她心跳微微加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对于未知领域的忐忑。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西装外套的袖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修哥,我……还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见那些只在新闻里见过名字的大人物? 怕说错话做错事? 怕自己撑不起他苦心为她搭建的这个高起点? 怕辜负他的期待?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放下环抱的手臂,朝她走过来。 他个子高,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在靠近时化为令人安心的存在。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拥抱或亲吻,而是抬起手,用食指的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额头。 “怕什么?”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一切有修哥。”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她心底大半的波澜。 陈诺鼻子微微一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种被全然庇护的踏实感。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把脸埋进他带着清冽须后水气息的胸膛。 “我知道,”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可是……我也不可能一辈子依赖你的,修哥。” 这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清醒的认知和隐隐的决心。 她享受他的庇护,但也清楚地知道,真正的路,最终要靠自己走。 方敬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些许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脑,抚了抚那光滑的发髻,然后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克制而珍重的吻。 “可以的。”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只要你想,就可以。”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太重。不是简单的承诺,更像是一种宣告。 在他方敬修的势力范围内,她享有永远依赖的特权。 第138章 托付 下午五点四十分,靖京和厅。 这包厢的讲究,不在奢华,而在格局。 红木圆桌象征圆满与核心,主位背靠山水屏风,寓意有靠山。 座位次序早由秘书与饭店经理反复确认,丝毫错不得。此刻已基本坐满,烟雾缭绕间,低声交谈的都是官场特有的通话,字面意思滴水不漏,弦外之音暗流涌动。 这些人,掌握着文化系统内项目审批、人事流动、政策解释、乃至风向判断的实权。 他们提前到来,不仅仅是给方敬修面子,更是借此机会互通有无,交换信息。 方司长突然要安排一个表妹进系统,而且直奔最硬的审查处,这本身就是一条值得琢磨的信息。 当包厢门被侍者推开,方敬修率先走进来时,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挂起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方司长!” “方司长,您来了!” 招呼声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敬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方敬修不仅是发改委手握实权的年轻司长,背后更矗立着方家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 在座的虽然都是文化系统的实权派,但论及能量层级与未来潜力,与方敬修仍有清晰的距离。这种距离,在今晚的饭局上,化为了无形的阶级鸿沟。 方敬修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矜持地颔首回应,径直走向主位或预留的上座。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浮现出比公务场合稍显随和、但依旧带着距离感的笑意。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看似平常、但在这种场合下意味深长的动作……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蓝色硬盒,打开,里面是整齐的特供香烟。 他上前两步,走到离门最近的干部局李副处长面前,抽出一支,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烟搭桥,酒铺路,财当灾,这是定律。 “李处,先抽着。” 李副处长明显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连声道:“哎哟,方司长,这怎么好意思……” 方敬修没多言,又走向旁边的文化局办公室刘主任,同样递上一支。 接着是影视处赵处长……他沿着圆桌走了小半圈,给每一位在场的男性领导都亲自派了一支烟。动作从容不迫,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绝不是随手。 以方敬修的身份地位,在这种场合,他原本只需要坐在那里,自然有人敬烟点火。 亲自派烟,而且是这种没有流通标识的特供烟,是一种极其含蓄却又分量十足的礼贤下士,是一种主动放低半格身段、以示亲近和尊重的姿态。 这姿态不是冲他们这些人,而是冲他今晚要推介的那个人,陈诺。 他在用自己身份的重量,为她铺陈一个更温和、更易于被接纳的入场氛围。 他在告诉所有人,今晚,我有求于诸位,所以,我先敬诸位。 派完烟,他才走到主位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侧身,让出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陈诺。 他亲自为她拉开椅子,声音温和却清晰地定了调:“小诺,坐这儿。” 陈诺落座,一声谢谢哥从容自然。 方敬修这才走向圆桌另一端,但不是空着的上座,而是张援朝副局长旁边的位置,那是靠近窗户、方便吸烟、又并非绝对主位的地方。 他坐下来,立刻有服务员悄无声息地斟上茅台。 方敬修端起酒杯,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象征性沾唇,而是环视一圈,开口道:“张局,各位领导。今天是我带小诺来向各位前辈、领导学习,可能她年纪小未来会耽误或者嘴笨得罪大家,希望大家给点宽容给她,以后拜托大家多关照。这第一杯,我敬大家。” 说罢,一仰头,将近一两的白酒,干脆利落地干了。 酒杯见底,亮杯。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众人连忙也跟着干了,心中诧异更甚。 方司长这是……真的在敬酒,而且姿态放得很低。 接下来,便是车轮战般的敬酒。 尽管主角是陈诺,但规矩是,要先敬引荐人和在座领导。 每一位领导,都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向方敬修敬酒,感谢支持、祝贺高升、期待合作…… 方敬修来者不拒,每次碰杯,都说两句得体的场面话,然后一饮而尽。 他喝酒的样子很稳,不疾不徐,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面不改色,只有眼底深处渐渐聚起一丝被酒精熏染的、极淡的氤氲。 他在用一杯杯实实在在的酒,丈量着今晚这场推介会的诚意,也在用这种方式,为陈诺分担着潜在的被审视的压力。 他喝得越多,姿态放得越低,其他人对陈诺的挑剔和审视,无形中就会减弱几分。 不是靠强权压人,而是靠自降身段、付出代价来换取空间。 陈诺坐在主位旁,看着他被一杯接一杯地敬酒,看着他始终沉稳应对,心里揪得发紧。 酒过三巡,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松弛了不少,但权力的层级感依然清晰。 他在告诉所有人,人,我送来了; 路,要她自己走; 但场子,是我方敬修的场子,规矩,要按我的来。 方敬修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松了松领带,但坐姿依旧挺拔。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支,旁边的张援朝立刻递上火。他凑近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英俊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模糊,眼睛半阖着,似乎在借着抽烟压住翻涌的酒意。 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阴影,下颌线绷紧,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那是一种属于成熟男性的、带着些许疲惫和强大自制力的性感。 即便是在这种半放松的状态下,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依旧没有消散,反而因这份微醺下的克制,显得更加深沉难测。 他不会坐在她身边。 坐在旁边,是保护,也是束缚。 保护她免受直接冲击,但也束缚了她独立应对、展现能力的机会,更会束缚其他人,领导在场,谁敢真刀真枪地试探、考察这位空降兵? 所有的对话都会变成隔靴搔痒的恭维和不着边际的闲聊,那这顿饭就失去了最重要的验成色和立规矩的功能。 方敬修把她送到这个考场,给了她考题,也给了她独立答题的空间。 答得好,是她自己的能力; 答不好……他会给她润色,但绝不会代笔。 果然,方司长一移步,主位这边的气压微妙变化。 周司长扶了扶眼镜,她作风硬朗,最看不惯靠关系混日子的,尤其对方敬修把小情人塞到自己手下最核心、最吃劲的审查处,心里本就存着疑虑和几分不悦。 此刻方敬修摆出放手姿态,她倒觉得可以说道说道。 “陈诺同志,”周司长开口,声音不大,但自带威严,“欢迎加入政策法规司。你的电影我看了,题材敏感,拍得也有胆量。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炬, “审查处的工作和拍电影是两码事。那里是守门员,不是前锋。需要的是极高的政治站位的自觉性,是对政策条文烂熟于心的专业度,是面对各方压力时说不的定力和怎么说的艺术。一天可能要看几十个小时的粗剪素材,一个字幕、一个画面、一句台词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这份工作,枯燥,压力大,容易得罪人,晋升慢。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熬不住,也学不会。你,确定能行?” 这番话,毫不客气,警告她别以为有方敬修撑腰就能在这里舒服混日子,这里认的是真本事和硬骨头。 桌上安静下来,连吸烟区那边,张援朝弹烟灰的动作都顿了顿,余光瞟向这边。所有人都等着看陈诺如何接招。 陈诺放下手中一直握着的温水杯,坐姿未变,迎向周司长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开口:“周司长,谢谢您的提醒。我明白审查工作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正因为拍过电影,我更知道创作者容易在哪些地方踩线而不自知,也更理解一部作品从构思到成片凝聚的心血。进入审查岗位,对我而言,是从创作者思维向把关者思维转变的过程,是学习用更规范、更系统的尺子去衡量文艺作品的过程。这确实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严谨,但我相信,这段经历对我未来的成长,无论是继续创作还是从事管理工作,都是不可或缺的宝贵财富。我愿意沉下心来,从头学起,尽快掌握业务,胜任工作。” 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而是坦然承认差异,并将自己的创作者身份从可能的劣势转化为理解创作规律的优势,同时表达了学习的决心和长远的眼光。 回答得诚恳、务实,又带着一种不退却的坚定。 方敬修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被烟雾遮掩。 他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微后靠,以一种更松弛但依然不失威仪的姿势,继续着他的观察与坐镇。 周慧敏盯着她看了两秒,脸上严肃的表情略微松动,点了点头:“有这个认识就好。审查处不养闲人,也不埋没真才。以后工作上遇到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找处里的老同志请教。” 这话算是初步接纳,也留了日后观察的余地。 干部局的王海处长适时插话,笑容可掬,话里却藏着机锋:“陈诺同志有这个觉悟,很难得啊。方司长眼光就是好。不过啊,体制内有体制内的规矩,一步一步来,扎扎实实做事,组织上都看得到。年轻人,切忌急功近利,也切忌……恃宠而骄。”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但分量重。 这是在提醒她摆正位置,处理好方司长表妹这个特殊身份与普通科员职责之间的关系,不要引来不必要的嫉妒和非议。 “王处长提醒的是,我一定谨记,低调做人,高调做事。”陈诺回答得谦逊,又巧妙地用高调做事表明了自己想要做出成绩的态度。 一轮言语交锋下来,陈诺算是稳住了阵脚。 接下来是敬。 不是敬酒是敬茶。 求大领导办事的应酬中,优先敬茶,酒为辅助,能不喝就不喝,喝也点到为止,核心原则是低姿态、不越界、保体面。 茶是最安全的万能选项,酒只在领导主动喝、氛围合适时轻敬。 首先敬方敬修,感谢引荐,这是规矩。 陈诺端起茶杯,走到吸烟区,姿态恭敬:“修哥,我以茶代酒,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和帮助。” 方敬修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只说了两个字:“好好干。” 言简意赅,但关切与期许尽在其中。 他喝了一口,陈诺将杯中茶饮尽。 然后是敬各位领导。从张副局长开始,按座位次序,一圈下来,陈诺每次都微微欠身,称呼准确,祝酒词简洁得体:“张局长,我敬您,以后请多指教。” “周司长,敬您,我一定努力向您学习。” “王处长,谢谢您刚才的指点,我敬您。” …… 她每次都只抿一小口茶,但态度诚恳,礼数周到。 没人真的劝她酒,一来她理由充分,二来方敬修在那边坐着,谁也不敢。 但通过敬茶,她再次向每个人确认了自己的位置和态度。 饭局后半段,话题渐渐放开,从近期影视行业动态,聊到某些敏感题材的审查尺度把握,再引申到文化产业政策导向。 陈诺大多时候安静聆听,偶尔在周司长或张副局长问及电影创作的具体细节或行业现状时,才谨慎地发表一些基于自身经历的见解,言之有物,又不越界。 她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对行业的了解,让在座一些人收起了几分最初的轻视。 方敬修在吸烟区,大部分时间在听张援朝和王海谈论高层对文化领域的一些最新精神传达,偶尔插一两句,点到即止。 他的目光不时掠过陈诺,看她应对,看她学习,看她逐渐融入这个新的场。 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更有一种深藏的、如同雕琢家审视自己作品的专注与期待。 在这里,关系是门票,但能力才是座位,而分寸感和学习能力,决定了你能在这个座位上坐多久,坐多高。 饭局接近尾声,陈诺的表现已经赢得了初步的认可。 方敬修掐灭了不知道第几支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压了压翻腾的酒意。 他站起身,身形依旧稳当,只是眼底的血丝和略微沙哑的嗓音泄露了身体的负担。 他最后举杯,这次只倒了小半杯,面向周慧敏和张援朝等人:“周司,张局,各位,小诺年轻,以后在工作上,还要仰仗各位领导多提点,多教导。我就把她托付给各位了。这杯,我敬大家,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完,再次一饮而尽。 这话说得极其客气,甚至有些重了。 第139章 我后悔了 回到康宁区公寓,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世界的寒暄、算计、烟酒气一并隔绝。 玄关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晕,陈诺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几乎要垮下来:“累死了……”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就从身后环了过来,精准地揽住了她堪堪一折的腰肢。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她往后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陈诺低呼一声,后背立刻贴上了一片温热,混合着淡淡酒气、烟草味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方敬修似乎将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了她身上,下颌轻轻抵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的敏感肌肤,带着微醺的灼热。 “别动。”他声音低沉沙哑,比平时更添了几分慵懒和磁性,不容置喙。 陈诺便不动了,任由他抱着。 玄关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清晰地映出两人此刻的身影。 镜中的她,穿着贴身的烟灰色套裙,身姿纤细,被他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他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不知何时已经脱下搭在臂弯,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此刻领口松了两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微微弓着身,头埋在她颈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神被遮掩,只剩下疲惫和一种罕见的、毫不设防的依赖。 体型差的对比在镜中格外明显。他宽阔的肩背几乎能将她完全包裹,搂在她腰际的手臂肌肉线条坚实,充满了掌控的力量感。 而她,在他怀中显得格外娇小,仿佛轻易就能被折断,却又被他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牢牢禁锢在属于他的领域。 这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登对。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郎才女貌,而是一种力量与柔韧、掌控与归属、坚硬外壳与内在软肋的奇妙融合。 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方敬修忽然低低地开口,声音闷在她颈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悔? “有点后悔了。” “嗯?”陈诺微微偏头,只能看到他黑发的发顶和挺直的鼻梁。 “后悔把你塞进那个体制里。”方敬修睁开眼,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镜中两人的倒影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腰间摩挲, “那条条框框,看得见看不见的规矩,比头发丝还多的人情世故,还有那些……特事特办,内卷成风的压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不想你承受这些。” 陈诺心头一颤。 她从未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褪去了所有算计和权衡,只剩下最直接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或许,”他继续道,语气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初就该直接让沈容川砸钱,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挂他的名,或者干脆自己成立工作室,逍遥自在,谁也管不着你。” 这话听起来有些孩子气,不像平日那个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的方司长。酒精放大了他内心深处那点不愿她沾染尘埃的私心。 陈诺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捧起他的脸。他脸色有些发红,眼底布满血丝,目光因为醉意而显得有些涣散,但依旧深邃。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可是修哥,我也想看看……你走过的路是什么样的。我也想试试,踩着你的肩膀,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 方敬修怔怔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和怜惜的笑。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一个带着酒气和无限复杂的吻。 “跟我的脚步……”他贴着她的额头,声音近乎呢喃,“很累的。天天忙前忙后,忙上忙下……”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身体会吃不消。” 忙前忙后……忙上忙下…… 陈诺咀嚼着这几个字,脑海里不知怎的,就浮现出今天清晨,她在睡梦中被他弄醒,他在她身上忙碌的情景…… 脸颊瞬间飞起红霞,连耳根都烫了。 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手下意识抵住他胸膛:“你、你说什么呢!” 方敬修被她突如其来的羞恼和明显想歪了的反应弄得一愣。酒精让他的思维慢了半拍,但看着她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他瞬间明白过来。 眼底的疲惫和懊悔迅速被一种促狭的、带着恶劣趣味的笑意取代。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搂着她腰的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压向自己,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意喷洒在她唇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带着年长者独有的、让人心尖发颤的磁性: “哦?我说工作忙,身体累。陈大导演……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危险地眯起,指尖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还是说……是怪我最近忙得不够,伺候得不好,没让陈导你……爽够?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像带着钩子,直直钻入陈诺心尖,让她浑身一颤,腿都有些发软。 酒精放大了他骨子里那份不常显露的侵略性和掌控欲,此刻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混合着成熟男人的性感与危险,让她完全招架不住。 “我、我没有……你乱说!”陈诺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想推开他,却被他箍得动弹不得。 “我乱说?”方敬修低笑,胸腔震动,看着她羞窘无措的样子,眼底的暗色更浓。 他不再给她辩驳的机会,低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浓烈的酒气,以及一种近乎掠夺的强势。 不同于往日的循序渐进而充满技巧,此刻更多了份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宣泄。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席卷着她所有的呼吸和思绪。大手在她背后游移,轻易地找到套裙侧面的拉链,缓缓拉下。 陈诺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身体在他的掌控下迅速软化,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回应着他灼热的索取。 玄关的镜子,无声地记录着这场逐渐升温的亲密。镜中,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覆盖了她,西装裤料包裹着的长腿强势地介入她的裙摆之间,构成一幅充满张力与暧昧的画面。 不知何时,两人已从玄关纠缠到了宽敞的客厅地毯上。 衣物凌乱地散落一旁。 方敬修撑在她上方,衬衫彻底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眼神在情欲的晕染下亮得惊人,却又因为醉意而蒙着一层迷离的水光。 他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泛着粉色的肌肤,像在审视最珍贵的领地。 “今晚……”他俯身,在她耳边哑声低语,热气灌入,“让修哥好好忙一忙……看看我们陈导,到底够不够爽,嗯?” 酒精削弱了方敬修平日引以为傲的克制,却释放出更原始、更汹涌的力量。 他像是要借此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抚平某种不安,动作比以往更激烈,也更执着。 陈诺只能在一片眩晕的浪潮中沉浮,抓着他汗湿的背脊,在他耳边溢出断续的呜咽和求饶。 …… 方敬修抱着瘫软如泥的陈诺走进浴室,打开恒温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他细致地帮她清洗,动作恢复了惯有的耐心与温柔,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掠夺者不是他。 洗完后,他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她裹好,抱回卧室,塞进已经换了干净床单的被窝。 陈诺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感觉他也上了床,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包裹上来,陈诺本能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几乎立刻就要睡去。 “睡吧。”方敬修动了动,似乎要起身。 陈诺迷迷糊糊抓住他手腕:“你不睡?” “我出去抽根烟就睡。” “不准抽...”她嘟囔,“陪我睡...” 方敬修动作顿住,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却紧紧抓着自己不放的小女人,因为醉酒和剧烈运动而一直有些烦躁的心,忽然就被一种奇异的柔软填满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所有算计和威严,只剩下纯粹的、近乎纵容的暖意。 他重新躺下,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让她的背脊完全贴着自己的胸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行,祖宗,陪你睡觉。” 陈诺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方敬修却没有立刻睡着。 酒意未完全散尽,头还有些胀痛,但怀中的温香软玉和逐渐平复的心跳,驱散了残留的烦躁。 他低头,借着床头睡眠灯微弱的光,看着陈诺安静的睡颜。 她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卸下了所有防备和盔甲,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他的手指极轻地拂过她柔软的发丝,眼底情绪复杂。 有怜惜,有满足,有挥之不去的担忧,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今晚的失态和那些醉话,或许暴露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肋。 他把她推上那条充满荆棘与规则的路,究竟是对是错? 他能护她周全,却无法代替她去经历那些琐碎磨人的规则、那些不动声色的排挤、那些需要小心翼翼平衡的人情。 可是,看着她今晚在饭局上初露的锋芒,看着她眼中那份想要与他并肩的坚定,他又觉得,或许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温室里的花朵,永远无法领略山巅的风光。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极轻的一吻,如同封印一个郑重的承诺。 “晚安,”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几个字,“我的陈大导演。” 然后,他闭上眼,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共同抵御未来所有的未知与风雨。 第140章 他不能倒 周一上午九点二十,发改委大楼十六层。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偶尔有穿着规整的官员或秘书快步走过,皮鞋落在地毯上只发出闷响,像某种严谨的节拍。 阳光透过东面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带,却驱不散这座权力中枢自带的、沁入骨髓的肃穆与疏离。 方敬修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身上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浅灰色行政夹克,里面是同色系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专注,正快速浏览着面前一份关于新能源电池关键材料产业链安全风险评估与对策的加密简报。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稳定而密集,回复着邮件,批注着文件。 左手边,已经处理完的文件摞起整齐的一叠,右手边,待处理的文件夹依然堆积如山。 保温杯里的浓茶已经续过两次,热气袅袅,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微苦和纸张油墨的气息。 “咚咚。” 极轻但清晰的敲门声。 “进。”方敬修头也没抬,声音平静。 秦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颜色各异的文件夹,脚步轻捷地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按照紧急和重要程度,分门别类地放在方敬修手边不同的位置。 “司长,这几份比较急。蓝色这份是北方老工业基地转型专项二期资金的拨付签报,下午部务会要议,李副主任那边催着要您先过目意见;红色的是海关总署刚传过来的,关于部分进口新能源矿产加工设备疑似用途转移风险的预警通报,涉密等级较高;黄色这份是国研中心那边发来的座谈邀请,关于新型举国体制下战略性产业政策工具优化的闭门研讨会,时间在下周三,需要您确认是否出席及发言口径。” 秦秘书语速平稳清晰,汇报简洁高效。 方敬修“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的风险评估数据上,左手却已经拿起了那份蓝色的签报,快速翻阅。 他看得极快,关键数据、争议点、相关司局意见、资金分配方案中的潜在博弈,一目十行间已了然于胸。 拿起钢笔,在几处关键数据和表述旁做了简洁的批注,字迹遒劲有力,意见明确。 “拨付方案总体可以,但第三项,对‘龙江重工’的技改补贴额度,再压5%。上次审计抽查,他们的能耗数据有水分,整改还没到位。钱可以给,但不能给得太痛快。备注里加上这条。” 方敬修头也不抬地说着,已将蓝色文件夹放到已处理的一侧,顺手拿起了红色的涉密件。 秦秘书立刻记下:“明白。” 翻开红色文件夹,方敬修的眼神凝了凝。里面涉及几家与白家关联企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贸易公司,进口的高精度加工设备,报关用途与海关后续追踪到的实际安装地点存在可疑偏差。 白家的触角,果然无孔不入,连国家重点监控的战略物资相关领域都想插一脚。 他仔细看了海关提供的线索链和初步研判,沉思片刻,批注:“转三司会同装备工业司、海关缉私局做进一步风险核查,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打草惊蛇。结论报我。” “是。”秦秘书应道,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方敬修依旧专注于屏幕的侧脸,低声补充了一句,“另外……司长,文化局影视内容审查指导处那边,今天上午进行《沉默的城》最终评级内部评审会。结果大概中午前会出来。需不需要……提前了解一下?” 方敬修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屏幕上的光标静静地闪烁着。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风声和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行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投向某个虚空。 电影评级,尤其是涉及《沉默的城》这种带有尖锐现实指向、又正处于舆论风口浪尖的作品,评审过程绝不会轻松。 虽然他已经通过周慧敏司长做了必要的铺垫,也相信陈诺的作品本身过硬,但体制内的评审,从来不是简单的质量二字可以概括。 导向、时机、各方平衡、甚至评审专家个人的倾向和顾虑,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一个建议修改或者限制上映范围的评级,足以让这部电影的社会影响力大打折扣,也会让陈诺刚刚起步的体制内生涯蒙上阴影。 提前知道结果,以他的能量,并非难事。甚至可以在结果出炉前,进行一些更有效的沟通。 但…… 方敬修重新开始敲击键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节奏,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 秦秘书略微一怔。 这不符合司长一贯的、对重要事项力求完全掌控的风格。 方敬修似乎知道他的疑惑,视线依旧落在屏幕上,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相信她。” 相信她能处理好作品本身与审查要求之间的平衡? 相信她能凭借电影质量赢得公正评价? 还是相信她即使遇到挫折,也有能力应对? 没关系,我相信她。 秦秘书没有追问,只是恭敬地应道:“好的,司长。” 他心中了然,司长这是有意在放手。 电影的评级,是陈诺进入体制后,需要独立面对和承担的第一个重要考验。 司长可以铺路,可以造势,甚至可以在她跌倒后扶一把,但不能代替她去走,更不能让她产生依赖。 这种相信,比任何直接干预都更显深沉,也更具压力。 秦秘书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左手无意识地伸向办公桌角落的烟盒,抽出一支,没立刻点燃,只是夹在修长的指间。 另一只手抬起,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戒痕,是常年佩戴尾戒留下的印记。 如今尾戒早已不在,赠予了那个此刻正面临人生重要关卡的人,但这圈淡淡的痕迹,却像某种无声的烙印,提醒着他过往的坚持与如今的改变。 “咔哒。” 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烟卷。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烟雾在阳光下呈现出清晰的轨迹,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身体微微后靠,陷入宽大的皮椅,这个姿势让他紧绷的脊背得到片刻松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棋局上。 相信她,是真的。 但相信背后,是更深沉的、连秦秘书都未必完全了解的思虑。 秦秘书不会知道,或者说,不敢点破的是,方敬修此刻的不插手,背后有着更深层的、属于他这个位置必须的谨慎。 父亲方振国上周正式晋升陆军上将的消息,已经在军界和一定层级的政界传开。 方家如今是名副其实的一门两高官,父亲在军中威望日隆,自己在发改委关键岗位风头正劲。 这种显赫,带来的不仅是荣耀和资源,更是无数倍放大镜下的审视和潜在的嫉妒。 之前他为了陈诺请假、动用资源,已经给一些讲究规矩的领导留下了年轻人易为私事所扰的负面印象。 如今父亲再进一步,方家这棵树长得越高,招致的风就越大,每一根枝桠的摆动,都可能被解读出不同的信号。 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谨慎,更沉稳。工作上不能有丝毫疏漏,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推敲。 新能源项目是他的重要政绩,也是他下一步晋升的关键筹码,容不得半点闪失。 而陈诺……是他规划中越来越重要的一环,却也成了他棋盘上一个可能被对手重点攻击的软肋。 他怕吗? 指尖的香烟静静燃烧,烟气笔直上升。方敬修的目光落在自己摩挲戒痕的手指上,眸色深不见底。 他怕的,从来不是白家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阴招,也不是同僚间司空见惯的倾轧。 他怕的是……万一。 万一自己行差踏错,万一这场与白家甚至更深处力量的博弈出现不可控的变数,万一他这艘看似坚固的大船触了暗礁…… 那刚刚被他亲手送上青云梯的陈诺,该怎么办? 那个在镜头后眼神倔强、在病床上苍白脆弱、在他怀里柔软依赖的女孩,她的导演梦,她的仕途起步,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根基和信心…… 会不会顷刻间崩塌? 还有她父亲陈建国,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商场如战场,他方敬修若失势,那些曾经看他面子给予陈建国便利或合作的人,翻脸会比翻书还快。 爱屋及乌。 这个词对他来说,不再是一种文艺的形容,而是沉甸甸的责任和实实在在的风险。 他将陈诺纳入羽翼,也就意味着,将她和她在意的人,都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一荣俱荣的背后,是一损俱损的残酷可能。 他方敬修从基层爬上来,见过太多人走茶凉,见过太多依附者随大树倾覆而零落成泥。 他不能倒,至少,在陈诺真正站稳脚跟、拥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他绝不能倒。 对待陈诺的事情上,更是如此。 过度的关注和干预,不仅可能适得其反,影响评审的公正性表象,更容易落人口实,成为对手攻击他公器私用、为红颜不惜破坏规则的把柄。 他相信陈诺的能力,也相信周慧敏的公正和专业,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我方敬修的人,靠的是真材实料,这个位置她坐的稳。 第141 章 可持续发展 发改委大楼十六层,下午三点。 方敬修刚结束一个关于氢能产业补贴标准制定的跨部门视频协调会,唇枪舌剑两小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扯松了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用力按压着眉心。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未关闭的会议纪要页面,旁边是秦秘书刚送来、需要他签批的厚厚一沓项目初审意见。 手机在桌面震动,发出连续、略显急促的“嗡嗡”声,是特别关心联系人的消息提示音。 方敬修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高强度会议后的疲惫血丝。 他伸手拿过手机,解锁。 屏幕上是陈诺发来的信息轰炸。 最上面是两张照片,看角度是偷偷拍的。 一张是会议室全景,长条桌旁坐满了神情严肃的评审专家,主位上的周司长正在发言,侧脸线条冷硬。 另一张是放在桌上的《沉默的城》评审材料特写,厚厚的文件旁,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光线有些暗,画面微微晃动,透着拍摄者的紧张。 照片下面跟着好几条文字: 「评审会中场休息……」 「周司长刚才问了个问题好犀利,关于拆迁户心理转变的那个段落……」 「手心都是汗。」 「怎么办,修哥,好紧张……」 「他们现在又进去了,最后评议阶段了……」 「你说我能过吗?」 「会不会要改很多?」 「我感觉心跳好快……」 一连串的消息,几乎能想象出她攥着手机、在会议室外面走廊或洗手间里,带着忐忑和依赖,快速敲下这些字的样子。 方敬修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和图片,冷硬了一下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眼前似乎浮现出昨晚的画面,她洗完澡,穿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衬衫,晃着两条笔直光洁的腿,凑到他书房,趴在他椅背上,指尖绕着他后颈的短发玩,故意在他耳边吹气,哼哼唧唧地说:“修哥,明天评审会,我要是紧张得发挥不好怎么办……你得给我充电……” 他当时正看一份紧要文件,头也没回,只反手拍了拍她的腿:“别闹,去看你的分镜去。” 她不依,整个人软绵绵地贴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气息和沐浴后的清香扰乱他的呼吸,声音又软又黏:“看分镜没有用……要你充电才有用……” 他无奈,摘下眼镜,转头看她。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狡黠和毫不掩饰的邀请,脸颊泛着被热气蒸出的淡淡粉红,唇瓣水润。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是没抵抗住,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结果就是原本计划半小时看完的文件,拖到了一个半小时,而她则心满意足、脸颊红扑扑地被抱回卧室,临睡前还嘟囔着这下有能量了…… 收回思绪,方敬修看着手机上最新的那条追问「你说我能过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谢谢,不做。」 她太猛了最近,受不了。 果然,那边几乎是秒回,只有一个标点: 「……?」 方敬修仿佛能看到她对着手机,一脸懵又有点羞恼的表情。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试图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项目意见上。 但心思有点飘。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她。 「为什么不做?(疑惑)」 方敬修看着这五个字,捏着钢笔的手指顿了顿,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为什么不做? 这问题问得……他难道要跟她说,因为你男人我今年二十九,不是十九,扛不住365天里可能300天都在床上交功课? 还要背着你喝补肾汤? 更要命的是,明明出力的是他,累得腰酸背痛、第二天靠浓咖啡提神的是他,可她呢? 每次之后都容光焕发,皮肤水润,眼神清亮,像是被充分浇灌的玫瑰,越发娇艳夺目。 尤其是……她好像还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某些技巧。 排卵期那几天,她尤其黏人,晚上窝在他怀里,指尖不安分地在他胸膛上画圈,蹭来蹭去,或者不知从哪里弄来些布料少得惊人、风格各异的COS服,她称之为角色代入练习,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问他“修哥,我穿这个像不像电影里那个……” 他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是正常男人,不是太监! 意志力在她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可问题是,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他听一些有过类似经历的前辈私下半开玩笑地提过,女人三十如狼似虎。 可现在她才二十二啊! 就这么……食髓知味、兴致勃勃,以后等他年纪再大点,工作再忙点,身体状态下滑……难道要靠药撑着? 方敬修有些烦躁地放下钢笔,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试图让尼古丁安抚有些紊乱的思绪。烟雾缭绕中,他冷峻的眉眼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男人的困惑和……淡淡的焦虑。 他甚至开始有点佩服,甚至不解,那些圈内传闻中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甚至同时维系好几个红颜知己的高官或者大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天赋异禀? 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保养秘方? 他们的肾,是铁打的吗? 都不用睡觉不用休息的吗? 白天在官场商海搏杀,晚上还要在不同女人之间周旋应付……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管理,更是超人的精力吧? 他自认体力、精力都算顶尖,从小训练没落下,工作再忙也尽量保持每周两到三次健身。 可即便如此,面对陈诺日渐增长的需求和花样百出的撩拨,他也开始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不是心理上的厌倦,纯粹是生理上的消耗。 他甚至偷偷查过一些资料,知道这是年轻女性性意识觉醒和身体需求旺盛的正常阶段,也明白她对他全身心的信赖和爱慕才会如此毫无保留。 他享受她的热情,迷恋她的身体,更爱看她事后餍足慵懒的娇媚模样。 但……现实是,他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有步步惊心的博弈,有需要他全神贯注去攀登的权力阶梯。 他不能,也不想,把有限的宝贵精力过度消耗在床笫之间。 哪怕对象是他心尖上的人。 手机又安静了。 大概她那边评审会又开始了, 方敬修将还剩大半的烟按灭。 不行,这个问题不能逃避,得想个办法。 直接跟她说我累了,要节制? 太伤自己自尊了,也可能让她误会自己失去了吸引力。 装傻充愣? 她那么聪明,迟早会发现,到时候更麻烦。或许……可以引导她把部分精力转移到其他方面? 比如,更专注于她的新工作,或者培养点别的业余爱好? 他正拧着眉头思索,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进。”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私人情绪,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方司长。 秦秘书拿着一份新文件进来:“司长,国办刚转来的急件,关于十四五战略性新兴产业规划中期评估的补充通知,要求本周内反馈初步意见。” 方敬修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心中那点关于肾和精力分配的烦恼瞬间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工作带来的紧迫感和责任感。 “知道了。通知相关处室,今晚加个班,先把基础材料和数据拉出来,明天上午开个短会碰头。”他沉声吩咐。 “是。”秦秘书应下,转身出去。 方敬修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取相关产业数据。 但脑子里,某个角落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或许……晚上回家,可以试着跟她聊聊? 用更成熟的方式,探讨一下可持续发展?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陈诺。 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小小的、自定义的动画表情。 一只耷拉着耳朵、委屈巴巴的小狐狸,用爪子捂着脸,旁边配字:「能量耗尽,急需补充…」 方敬修:“……” 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然后,有些认命地,又有些无奈地,抬手松了松已经解开的领口,仿佛那里有点发热。 最终,他什么也没回,只是把手机屏幕再次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国办急件上。 然而,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却悄悄爬上了他的嘴角,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今晚还要交粮食呢。 第142章奖励? 文化局政策法规司的小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沉默的城》最终评级暨专项评审会的九位专家已经结束了长达三个半小时的闭门讨论。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茶水续了又凉。坐在末席负责记录的小科员手腕发酸,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首席评审专家,电影资料馆的退休老馆长,推了推老花镜,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各位。 周慧敏面色严肃,宣传部文艺处的负责人若有所思,高校的两位教授微微点头,业界资深制片人表情微妙,还有来自广电总局的两位特邀代表,神色莫测。 “那么,关于青年导演陈诺同志的作品《沉默的城》……”老馆长声音缓慢而清晰, “经过充分评议,综合艺术价值、社会影响、政策导向及制作水准等方面,评审组一致认定:该片主题深刻,艺术表现力突出,现实关照性强,整体制作精良,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对反映时代变迁、关注民生具有积极意义。”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坐在门边旁听席的陈诺,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呼吸屏住。 “因此,”老馆长顿了顿,看了眼手边的最终意见表,“给予该片 重点推介影片’最高评级,建议全渠道大力宣传推广,并作为本年度优秀现实主义题材作品重点报送更高层级奖项评选。” 最高评级! 陈诺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腔,耳膜嗡嗡作响。她看到周慧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其他专家也纷纷在面前的意见表上签下了名字。 但这还没完。 老馆长翻开另一份文件,继续说道:“同时,鉴于导演陈诺同志在本片中所展现出的深刻社会洞察力、成熟的导演技法及对现实主义创作的执着追求,经评审组特别提名,并报请上级主管部门批准……”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陈诺,带着一丝长辈对优秀后辈的赞许,“决定授予陈诺同志,本年度最佳新人导演奖。” “嗡——”的一声,陈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甚至短暂地花了一下。 最佳新人导演奖! 这不仅是业内对她专业能力的最高认可之一,更是她未来履历上金光闪闪的一笔!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慧敏,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份严厉似乎缓和了些许,甚至对她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评审会结束,专家们陆续离场。 周慧敏叫住了还有些发懵的陈诺。 “陈诺。”周司长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评审结果你都听到了。电影本身立得住,这是根本。但你要清楚,”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 “这个评级和奖项,除了作品质量,也因为它出现的时机、引发的社会讨论,以及……它所承载的某些正面示范意义。” 陈诺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周司长的意思。 电影的成功,还离不开方敬修之前一系列雷霆手段营造出的舆论环境和为民请命的悲情底色。 赵志强的幡然悔悟式自首,王永康儿子的配合调查,乃至李奶奶血泪控诉的持续发酵…… 所有这些,都让《沉默的城》超越了单纯的文艺作品,成为了一个社会情绪宣泄和反思的符号。 评审组给予最高评价,固然有艺术上的肯定,但也必然综合考虑了其巨大的社会正面影响和稳定价值。 这是特事特办,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政治正确。 “我明白,周司长。”陈诺深吸一口气,态度恭谨,“我会珍惜这个机会,也会牢记电影创作和未来工作的社会责任。” “嗯。”周慧敏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递给她, “这是你的入职调令和岗位安排。政策法规司影视内容审查指导处,科员。下周一正式报到。相关手续人事处会跟你对接。” 陈诺双手接过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红头文件。 白纸黑字,红色印章,正式宣告着她学生时代的结束和体制内生涯的开始。 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激动、紧张、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虚脱感。 “谢谢周司长!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她的话语带着微颤,但眼神坚定。 周慧敏看着她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审查处的工作不轻松,规矩多,压力大。你是以特殊人才身份引进的,起点不低,但盯着你的人也会更多。以后工作上,多看,多听,多学,少说,尤其注意分寸。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按程序向处里老同志或者我汇报。记住,” 她最后强调,“在这里,专业能力和政治觉悟,缺一不可。” “是!我记住了!”陈诺郑重应下。 走出文化局那座庄重肃穆的大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诺站在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调令和获奖通知的复印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巨大的喜悦和后知后觉的震撼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真的做到了。 电影获得了最高认可,拿到了有分量的奖项,并且,凭借这一切,她正式踏入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体制内,起点就是核心部门。 这一切,看似水到渠成,但只有她知道,这条渠是谁花了多少心血、动用了多少资源、甚至承担了多少风险,为她一寸一寸挖通的。 从最初三杯酒换来的青年导演计划门票,到后来为她挡开雍州的明枪暗箭,再到动用关系推动电影快速过审、巧妙引导舆论为电影造势,甚至不惜以身为桥、以酒为礼,亲自为她铺陈昨晚那场至关重要的入场式…… 方敬修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落子无悔。 赵志强的自首,是他在雍州清洗中布下的棋,既打击了白家外围,又为电影提供了最震撼的现实注脚,堵住了那些可能批评电影虚构夸张的嘴。 王永康儿子的配合,是他在饭桌上敲打震慑的结果,确保了电影后期制作和宣传不再受白家暗中掣肘。 那天晚上他亲自派烟敬酒,放低身段,不仅是为了让她顺利通过周慧敏那关,更是向整个文化系统无声宣告。 她的路,我方敬修看着。 这些看似独立的点,最终都被他串联起来,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推力,将她稳稳地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获奖与否,其实她都能进去,但有了这个最佳新人导演的奖项,她的特殊人才引进就更名正言顺,未来的晋升之路也会少许多靠关系的闲言碎语,多一份有实绩的硬气。 这不是简单的爱情,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托举。 陈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她点开方敬修的微信聊天窗口,背景还是她偷拍的他睡着的侧脸。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敲下一行字: 「文件拿到了,下周一入职。修哥……今晚奖励你一下?」 这次,那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几秒,然后,回复来了,依旧是言简意赅,却让陈诺瞬间脸红心跳: 「(微笑)加班,勿念。保存体力,来日方长。」 陈诺看着这条信息,脸颊发烫,却又忍不住笑得更甜。 [那我来。] 她把手机捂在胸口,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调令和砰砰的心跳。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前路注定不会平坦,审查处的工作是新的战场,体制内的人际是复杂的迷宫,方敬修身边的惊涛骇浪或许也会波及到她。 但此刻,手握这份起点,背靠那份沉静如山的托举,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笃定。 第143章 工作工作又是工作 深夜十一点,康宁区公寓。 电梯门无声滑开,方敬修提着略显沉重的公文包走了出来,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发改委那栋大楼似乎有着吞噬时间的魔力,又一个关于战略性矿产储备的紧急会议开到了晚上十点。 他解开束缚了一天的领带,随手塞进大衣口袋,另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公寓里很安静,只留了玄关和走廊的感应灯。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家的洁净气息,驱散了些许外面的冰冷。 他换了鞋,将大衣挂好,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却没有立刻松快下来。 包里还有两份需要他连夜给出处理意见的加急文件,以及一份关于白家关联企业最新动向的补充简报。 他脚步放轻,走向书房,路过次卧,她喜欢练舞,派人把次卧改成了练舞室,门缝下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有轻柔的音乐声流淌出来。 是那首她常用来练功的古典钢琴曲。 他脚步顿了一下,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她大概又在里面对着镜子抠舞蹈动作或者形体细节,电影学院的职业病。 没有打扰她,他径直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打开顶灯,冷白的光线瞬间填满空间,照亮了红木书桌、满满当当的书柜,以及空气中似乎永远漂浮着的淡淡墨香与旧纸张气息。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了衬衫袖口的宝石扣,将袖子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中间。 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两份加急文件,摊开在桌面上。又从抽屉里拿出烟盒和烟灰缸,坐进宽大的皮椅里。 “咔哒。”打火机脆响,幽蓝的火苗舔上烟卷。他深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尼古丁灌入肺腑,暂时驱散大脑的混沌。 另一只手已经拿起钢笔,开始浏览文件第一页的摘要。 灯光下,他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侧脸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般清晰冷硬。 衬衫挺括,肩线平直,即便是在私人领域、独处时刻,他的坐姿依旧保持着近乎苛刻的挺拔,那是常年自律和身处高位的惯性。 禁欲,疏离,充满了理性的掌控感。 与白日里那位在办公室运筹帷幄的方司长别无二致。 烟灰缸里很快积起一小截烟灰。 他看得很快,偶尔用钢笔在关键处划下记号,或写下简短的批注意见。 书房里只有笔尖的沙沙声,纸张翻动的轻响,以及他偶尔因凝神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方敬修正要点第二支烟,听到声音,手指顿了顿,却没抬头,以为是陈诺练完功过来打个招呼。 他迅速将刚刚点燃的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她不喜欢自己抽烟。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柔软的、属于赤足或软底鞋的触感,慢慢靠近。 方敬修的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温度。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工作后的微哑,语气平淡,依旧没有抬头,假装注意力全在文件上。 手指却无意识地捻了捻钢笔光滑的笔身。 没有回应。 那脚步声停在了书桌旁。 方敬修终于抬起头。 下一秒,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陈诺就站在书桌旁边,离他不过两步远。她没穿平时的居家服,而是…… 一套浅蓝色的、标准的分体式体操服。 上衣是紧身的短袖款式,领口不高不低,却完美勾勒出胸前饱满优美的弧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显得格外丰盈汹涌。 下身是同色的紧身短裤,布料富有弹性,紧紧包裹着挺翘的臀部和笔直修长的双腿。 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青春,活力,扑面而来的、属于年轻身体的饱满诱惑力。 青涩的面容与成熟丰腴的身材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纯真与性感在她身上矛盾又和谐地交织。 方敬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掠过那起伏的曲线,纤细的腰肢,笔直的长腿…… 然后,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迅速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文件上,仿佛那枯燥的条文突然变得无比迷人。 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可疑的、极淡的红晕。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练完了?那就早点休息。” 陈诺看着他那副强自镇定的样子,心里的小恶魔在欢快地跳舞。 她最喜欢看他这种反差。 白日里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方司长,此刻却因为她一套简单的体操服而泄露了克制下的悸动。这种反差,让她爱得要死,也让她胆子更大。 她没说话,只是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然后,在方敬修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她双手撑住他皮椅的扶手,微微俯身,一条腿抬起,竟然直接跨坐到了他的腿上! 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她身体的温热和运动后的微汗气息,几乎将方敬修整个笼罩。 他身体猛地一僵,肌肉瞬间绷紧,握着钢笔的手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你……”他抬起头,想斥责她的胡闹,却撞进她近在咫尺的、盛满狡黠笑意的眼眸。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甜香,拂过他的脸颊。 “天天都是工作,工作什么时候不能做……”陈诺伸出双臂,软软地环住他的脖颈,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凸起的喉结。 那里,正随着他压抑的呼吸而上下滚动,性感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此刻的样子,背头一丝不苟,衬衫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眼镜后的眼神深沉却难掩暗涌,下颌线收紧,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禁欲与隐忍的、属于轻熟男性的极致魅力。 她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廓,吐气如兰,声音又轻又媚,像带着钩子:“但我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奖励你的哦,修哥……” 方敬修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下腹直冲头顶,血液都在喧嚣。 他侧过脸,躲开她试图贴上来的嘴唇,声音紧绷得几乎要断裂,带着最后的挣扎:“别闹,陈诺。我还有工作。” 他试图用理智筑起堤坝,“美色误人,拒绝诱惑,从我做起。” 陈诺看着他强作镇定的侧脸,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笑意更深。 她知道他的防线正在崩塌。 她将唇更贴近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内容,让方敬修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倏地转回头,目光如炬地盯住她,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的挣扎被汹涌的暗火彻底吞没。 下一秒,他不再犹豫。 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臀,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背,猛地起身,将她整个人牢牢抱在怀里。动作迅捷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你自找的。”他在她耳边咬牙低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直奔主卧。 书房的门被遗忘在身后,桌上的文件散乱,钢笔滚落在地毯上,烟灰缸里的烟蒂还残留着最后一缕青烟。 而那套浅蓝色的体操服,很快也被遗弃在主卧柔软的地毯上,与深灰色的西装裤和挺括的白衬衫纠缠在一起。 …… 绅士风度? 此刻荡然无存。 有的只是最原始的征服与交融,是强势方对弱势方毫无保留的索取与给予。 他喜欢看她在他身下意乱情迷、无力反抗的样子,喜欢听她破碎的呜咽和失控的呻吟,喜欢感受她为他彻底绽放时的紧绷与战栗。 这场奖励,完全变成了他单方面的惩罚与享用。 凌晨四点。 主卧里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激烈情事后的旖旎气息。 大床上,陈诺早已精疲力尽,沉沉睡去,脸颊贴着枕头,呼吸均匀,裸露在薄被外的肩头还残留着几处暧昧的红痕。 方敬修却醒了。 他轻轻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动作小心,没有惊扰她。 他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身边人恬静的睡颜,眼神复杂。 有餍足后的慵懒,有未散的欲望,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 他掀被下床,赤着精壮的上身,只随意套了条深色的丝质睡裤,腰带松垮地系着。 走到窗边,点了支烟,默默吸了几口。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身体叫嚣着休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回到书房。 捡起地上的钢笔,整理好散乱的文件,重新坐回皮椅里。打开台灯,暖黄的光圈只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 他强迫自己收敛所有心猿意马,重新投入到那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条文和数据中。 只是,在拿起一份文件时,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体操服布料下肌肤的温热与弹性。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专注。 第144章 又被套话 广电总局下属的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办公区,下午五点半。 空气里浮动着工作收尾特有的松弛,但靠窗的一个工位上,气氛依旧凝神专注。 陈诺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五个月。 从年初八,方敬修在饭馆那场三杯酒换来的入门券生效后,她就背着双肩包,以最普通学员的身份,走进了这个业内公认的高起点平台。 没有特殊照顾,没有提前招呼,方敬修甚至特意跟负责青扶计划的领导打了招呼:“按规矩来,该教教,该骂骂,不用看我的面子。” 他知道,真正的本事,是护身符,是别人拿不走的资本。 关系可以给她撬开一扇门,但门后的迷宫,需要她自己拿着规则认知和实操经验去闯。 他要把她丢进这个精英扎堆、竞争暗涌的池子里,让她自己去扑腾,去呛水,也去学会游泳。 所以这五个月,陈诺过得比在电影学院时还要刻苦。 她不再是那个只需专注于创作的导演系学生,在这里,她要学习的是整个影视工业链条的运作规则,是从立项、融资、剧本打磨、团队搭建、现场拍摄到后期制作、宣传发行、乃至与资方、平台、审查部门打交道的全流程。 更重要的是,她要观察和学习这里的人际规则,如何与导师相处,如何与同期学员既合作又竞争,如何处理来自不同背景、带着不同目的的前辈的示好或刁难。 她几乎是最早到、最晚走的一个。 白天,她跟着不同的项目组跑,从最基础的场记做起,一场戏拍完,她的场记单记得比谁都详细,镜头号、景别、内容、拍摄条数、是否有穿帮或技术问题,密密麻麻,条理清晰。 晚上,别人去聚餐社交,她往往回到公寓,整理白天的笔记,研读刘铮或其他领导布置的剧本、拉片作业,或者啃那些枯燥但重要的行业政策文件、合同范本。 刘铮起初对这个空降的年轻女孩并未特别关注,只觉得她安静、肯干。 但几次剧本围读会上,陈诺总能提出一些角度独特、直指核心的问题; 一次古装剧拍摄现场,她作为场记,及时指出了一个道具与历史年代不符的细节错误,避免了播出后的硬伤。 刘峥才开始慢慢注意到这个基本功扎实、眼光敏锐的晚辈,开始给她加担子,让她参与更核心的策划讨论,甚至将一些自己正在筹备的重点项目的初期材料交给她整理学习。 她的电影《沉默的城》里,那些被评审专家称赞的扎实的细节和成熟的叙事节奏,很多正是这五个月社会预科结出的果实。 城中村拆迁现场的群戏调度,得益于她跟着剧组跑外景时,观察执行导演如何协调上百名群众演员的经验; 主角与拆迁办官员那场张力十足的对话戏,台词的精炼与潜台词的丰富,离不开她在无数剧本讨论会上,学习如何让对话既推进剧情又承载多层信息的训练; 甚至电影后期与发行方艰难的价格谈判中,她能保持冷静、守住底线,也源于在这里目睹过太多次类似的商业博弈。 此刻,陈诺面前摊开的,正是刘导那部历史正剧的初期剧本和厚厚一沓相关历史研究资料。 她知道,进入审查处后,大量的工作不是拍桌子定生死,而是撰写逻辑严密、措辞精准、既要指出问题又要给出建设性意见、还要让被审查方能够接受的审查意见和情况报告。 这种文本,和她熟悉的剧本、导演阐述完全不同,是另一套权力语言体系。 她的笔记专业、细致,已经远超一个普通场记或学员的范畴,更像是一个成熟的剧本顾问或历史统筹在做前期案头工作。 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机关公文写作规范》,是她偷偷从方敬修书房顺来的,为了学习那种严谨、准确、不掺杂个人情绪的官方表达方式。 她知道,进入审查处后,大量的工作就是撰写审查意见和情况报告。 “小陈,还没走?”刘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凝思。 陈诺抬起头,迅速收敛起研究时的专注神情,换上礼貌的微笑:“刘哥。快了,把这个点核对完。” 她下意识地将那本《机关公文写作规范》往一叠资料下面塞了塞。 刘铮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微动。 这女孩,学的东西似乎有点超纲啊。 他顺势坐下,开始了那番看似闲聊、实则深意的试探。 “刘哥。”陈诺礼貌地笑了笑,合上手中的资料,“快了,把这个点核对完就走。” 刘铮顺势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姿态放松,“你的电影,《沉默的城》,我周末去影院看了。”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陈诺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探究,“拍得真好。尤其是城中村拆迁那几场群戏,调度和情绪把控,绝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生可畏啊。” “刘哥过奖了。”陈诺连忙谦虚道,“都是您平时教得好,还有组里前辈们指点。我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正在努力学习。” 刘铮笑了笑,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说起来,这片子能这么快过审,拿到最高评级,还得了奖……运气和实力,真是缺一不可啊。”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感慨,“现在行业里,好本子不少,但有运气和机会推到台前,还能得到官方这么大力肯定的,凤毛麟角。小陈,你这一步,走得又稳又漂亮。” 陈诺心头微凛。 来了。 刘铮这话,明着夸,暗里探。 他想知道她背后到底是谁在使力。 电影本身质量过硬是一方面,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跨越复杂的审批流程,避开可能的阻碍,甚至获得超越寻常新人作品的官方荣誉和资源倾斜,这背后没有强大的推力,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运气是挺好的。”陈诺垂下眼,整理着桌上的纸张,语气依旧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庆幸, “选题刚好碰上了政策鼓励的现实主义创作风向,拍摄和后期也得到了很多老师和朋友的帮助。评审老师们看重,也是电影本身还有一些社会价值吧。” 她把功劳归给风向、帮助和社会价值,巧妙地避开了谁在帮助这个核心问题。 刘铮哪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我听说,评审会前,文化局的周司长专门过问了这部电影?周司长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能让她额外关注……”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陈诺。 陈诺心里咯噔一下。 周慧敏关注电影的消息,连刘铮都知道了? 看来那天评审会的动静,在系统内部已经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感激:“周司长是对年轻导演比较关心吧?评审会上她确实问得很细,也提了很多专业意见,让我受益匪浅。” 依旧是避实就虚。 刘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小姑娘,看着年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警惕性很高。 他笑了笑,换了个角度:“也是。不过,能请动周司长亲自把关,还能在厉家馆摆那么大一桌拜师宴……小陈,你这路子,可不一般啊。” 厉家馆那个地方,寻常导演甚至普通官员都未必能订到位子,更别说用来招待文化局、宣传部、干部局的头头脑脑。 这几乎是明示了,我知道你背后有人,而且能量不小。 陈诺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连厉家馆的饭局他都知道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还是……他特意打听过? 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 在体制边缘的文艺圈尚且如此,等她真正进了核心部门,那些窥探和算计恐怕只会更多、更隐蔽。 她抬起头,迎向刘铮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属于年轻女孩的腼腆笑容,语气带着点无奈:“刘哥,你就别取笑我了。那哪是什么拜师宴啊,就是我……家里人,听说我得了点小成绩,非要张罗着请几位领导吃个饭,感谢一下平时对我的照顾。都是长辈的心意,我推脱不过。” 她既给了对方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又不至于完全否认。 “家里人?”刘铮咀嚼着这三个字,笑容更深,却不再追问具体是谁。 有些事,点到为止。 对方既然不愿意明说,再追问下去就是不懂规矩了。 能摆平周慧敏、在厉家馆请动那几位的人物,绝不是他刘铮能轻易得罪或深究的。 他要的,也只是一个确认,确认陈诺背后确实有靠山,而且靠山很硬。 这就够了。 以后在组里,乃至在圈子里,对这位小陈,得多几分客气,甚至……有机会可以适当亲近。 “原来如此。有家里长辈支持,是好事。”刘铮适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站起身,拍了拍陈诺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前辈的温和, “好好干,小陈。你底子好,又肯学,前途无量。以后进了……嗯,不管进了哪儿,都别忘了咱们青扶计划,常回来看看。” 他差点说漏嘴进了体制,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陈诺心中明镜似的,也站起身,态度恭敬:“谢谢刘哥鼓励。不管以后在哪,我永远都是您的学生,是青扶计划出来的人。” 这话说得漂亮,既承了刘铮的情,也表明了不忘本的态度。 刘铮满意地点点头,又寒暄两句,这才拿着文件夹离开。 陈诺慢慢坐回椅子上,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对话,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涌动,步步惊心。 刘铮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她的底细和深浅。 而她的每一次回应,都必须慎之又慎,既要守住方敬修的秘密,不能给他带去任何可能的麻烦和猜测,又要维持基本的体面和人际关系,不能显得过于傲慢或难以接近。 路漫漫其修远兮。 第145章 出事了 发改委大楼,第三会议室。上午十点。 厚重的隔音门紧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内,气氛肃穆凝重。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围坐着国家能源局、工信部、科技部、财政部以及发改委相关司局的十余位高级官员。 墙上的大屏幕展示着复杂的产业链图谱和数据模型,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烟草、浓茶以及无声的权力角力气息。 这是一场关于十四五后半期战略性新兴产业重大项目布局与资源配给的高级别协调会。每个议题都涉及的投资、地方利益博弈、技术路线之争,以及未来产业话语权的归属。 与会者最低也是副司局级,人人神情专注,发言字斟句酌,每一个表态都可能影响无数企业的生死和区域的兴衰。 方敬修坐在靠前的位置,深灰色的行政夹克熨帖挺括,衬衫领口严密,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锐利。 他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指尖的钢笔偶尔在纸上划下简洁有力的批注。 他是会议的重要参与者之一,所负责的领域和手握的审批权限,让他成为各方都需要争取或谨慎对待的关键人物。 他的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指核心矛盾,数据扎实,逻辑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和某种基于地位的沉稳力量。 秦秘书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背脊挺直,如同松柏。 他手里捏着刚刚调至静音却依旧在掌心疯狂震动的加密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雍州紧急联络渠道的标红信息,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他的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白,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也不会进去打断。 体制内,秩序高于一切。 尤其是这种由副部级领导主持、涉及重大产业政策的内部决策会议,纪律严明,流程森严。 除非天塌下来,否则绝不允许中途打断。方敬修本人,更是将规矩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他注重仪表,讲究礼仪,推崇一切按程序、按层级办事。 在这种场合贸然闯入,不仅会打乱会议节奏,引起领导不满,更会让方敬修苦心经营的稳重、守矩形象受损。 秦秘书跟了方敬修多年,太清楚这位上司的脾性,越是大事,越要稳得住,越是惊雷,越要面不改色。 他只能站在门外,如同一尊焦虑的雕塑,耳朵捕捉着门内隐约的讨论声,心中急如焚火。 每隔几分钟,他就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确认没有更新的、更糟糕的消息。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争论激烈处,空气都仿佛凝滞。 主持会议的国家能源局副局长宣布暂时休会二十分钟,让大家放松一下,抽根烟,理理思路。 会议室的门刚打开,沉闷的空气和激烈的辩论声浪涌出,与外界的正常形成鲜明对比。 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多面色凝重,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或休息室。 体制内,会议间歇是另一种形式的会场,非正式的意见交换、私下的沟通协调、乃至某些交易的前奏,往往在这种看似放松的时刻悄然进行。 方敬修没有立刻起身,他合上笔记本,将钢笔插回笔筒,动作一丝不苟。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眉宇间一丝因长时间高度集中而留下的淡淡倦意。 吸烟区已经烟雾缭绕。 几位相熟的司局长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方敬修过来,纷纷点头致意,让出些位置。 方敬修微微颔首回应,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借着尼古丁和短暂的放空,梳理刚才会议上纷繁的信息和未尽的交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几乎贴着墙壁,快速而安静地靠近。是秦秘书。 他脸色比平时更加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焦虑。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远处等待,而是径直走到方敬修身侧,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但清晰地低语: “司长,出事了。刚收到雍州紧急线报,李翊然……死了。” 方敬修夹着香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烟灰无声飘落。 他脸上的肌肉纹丝未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有镜片后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如针尖。 李翊然,那个给李小宝注射了致命针剂的表哥,李家老太太的亲侄子,也是他们目前掌握的可能指向白家非法器官交易链条的关键、但脆弱的证人之一。 他继续完成了点烟的动作,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楼下蚂蚁般的车流。 “说清楚。”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平静,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 秦秘书的语速更快,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现场伪装成入室抢劫杀人,但手法粗糙,留了明显的破绽。更重要的是……有痕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很隐晦,但指向性很强。模糊的目击者描述提到行凶者穿着像干部,说话带京腔,现场遗留了一个市面上很少见、但部分体制内单位采购过的特制证物袋碎片;技术分析显示,李翊然死前最后几个通话记录中,有一个经过加密转接的号码,源头追踪显示来自靖京某个无法深查的通讯节点……还有,我们安排在雍州的人截获到一条正在小范围流传的消息,说李翊然死前曾向人透露,他因为知道‘上面’的某些事,被靖京的大人物威胁过,甚至可能收过封口费。” 秦秘书的话,像冰锥,一字字钉入方敬修的耳膜。 这不是简单的灭口,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一石二鸟甚至多鸟的毒计。 白家或者其背后的力量不仅要除掉李翊然这个潜在威胁,还要将祸水引向…… 陈诺,或者说,指向他方敬修。 那些痕迹,伪造得不算高明,但足够阴毒。在当前的敏感时期,尤其是在方家一门两高官、他方敬修又因为陈诺电影和白家博弈处在风口浪尖的时刻,任何一丝牵扯到滥用职权,灭口证人的嫌疑,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动摇他的位置,甚至波及方家。 一旦舆论发酵,即便查无实据,也会给方敬修带来难以估量的负面影响和调查压力,甚至可能成为政敌攻击的绝佳弹药。 吸烟区其他几位领导似乎察觉到秦秘书神色有异,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方敬修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这足以让常人色变的噩耗。 他缓缓抬起手,将香烟送到唇边,又吸了一口,动作平稳,连吐出的烟雾都保持着均匀的轨迹。 他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几秒钟的静默,仿佛被无限拉长。 秦秘书屏住呼吸,等待指示。 终于,方敬修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加平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冷静,只有离得最近的秦秘书,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淬冰的寒意:“会议还有三四个小时。” 他没有问细节,没有显露出丝毫惊讶或愤怒。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会议还没结束,他不能离开。 “先把热度压下去。”他继续道,语气是命令式的简洁,“去联系沈容川。” 秦秘书心领神会。 很多司长不方便亲自出面、或者需要以非官方手段处理的事情,往往由沈容川去办。司长给他政策便利和庇护,他则为司长处理一些湿活,互为表里,心照不宣。 “告诉他,扔几件热闹的出来。”方敬修弹了弹烟灰,目光依旧没有看秦秘书,仿佛在说着无关紧要的小事, “娱乐圈最近不是挺活跃么?顶流隐婚生子、吸毒嫖娼、偷税漏税……挑几件够分量的,把水搅浑,把公众和媒体的注意力引开。雍州一个小人物的意外,不该,也不能,占用太多公共视线。” 这是最典型的舆论操控手段。 用更大的、更吸引眼球的爆炸性新闻,去覆盖和冲淡真正需要被关注的敏感事件。 资本和权力媾和下的媒体,很多时候不过是操纵公众注意力的工具。 之前的南湖省代孕丑闻,不就是被一连串顶流明星的绯闻和丑闻硬生生压下去的吗? 秦秘书快速记下:“明白。” 方敬修将最后一口烟吸尽,将烟蒂精准地按灭在旁边专设的灭烟砂里。 然后,他才第一次侧过脸,看向秦秘书,眼神深邃无波,补充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保护好陈诺。确保她身边万无一失。任何可疑的接近、信息、或者……意外,都要第一时间处理,不必请示。”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不必请示四个字,赋予了秦秘书在陈诺安全问题上最高的临机决断权。 这意味着,在保护陈诺这件事上,可以动用一切必要手段,甚至可以暂时越过常规程序。 “是!司长放心!”秦秘书肃然应道,后背渗出冷汗,也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司长在如此突发危机下,首先想到的仍然是陈小姐的安危。 方敬修点了点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时间还有三分钟。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会议室方向走去,准备参加下半场的会议。 我继续开会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会议室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节奏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局势天翻地覆的紧急汇报,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秦秘书看着他走进会议室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与寒意。 这就是方敬修。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危机骤临,他不是慌张地四处扑火,而是瞬间理清利害,做出最冷静、最果断的部署。 用规则内的手段,去应对规则外的阴招。 这份定力,这份心机,这份在惊涛骇浪中依旧牢牢掌控船舵的意志力,正是他年纪轻轻便能身居高位、被各方忌惮又不得不倚重的根本。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隐约的会议室讨论声传来。 秦秘书迅速走向楼梯间,开始拨打电话,执行方敬修的指令。 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暗战,已然打响。而风暴中心的方敬修,却依旧端坐在那间关乎国计民生的会议室里,冷静地参与着关于国家产业未来的讨论。 个人的危机,绝不能影响公务的运转; 再凶险的暗箭,也要用最符合规则的方式格挡回去。 喜怒不形于色,临危不乱方寸,是生存的基本功。 第 146章 反击 下午两点十分,广电总局大楼侧门。 陈诺下车背着略显沉重的双肩包,里面塞满了学习笔记和资料。 秦秘书的紧急电话像一道冰冷的指令,在十分钟前刺入耳膜:“陈小姐!情况有变!李翊然死了,白家可能借机生事,记者正往你那边赶!立刻、马上,从后门员工通道上去广电!不要回答任何问题!重复,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与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陈诺心头猛地一沉。 李翊然死了? 那个给李小宝打针的表舅? 白家……借机生事? 电光石火间,方敬修教的那种冰冷的、抽丝剥茧的思维模式,竟下意识地在她脑中启动。 李翊然是关键污点证人,他的死,对谁最有利? 白家。 白家最想打击谁? 方敬修。 如何打击? 制造疑点,引导舆论,将脏水泼向靖京高官。 那么,作为与方敬修关系最近、且因电影与此案紧密关联的我,必然成为他们制造舆论、攀咬方敬修的最佳突破口!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这不是简单的媒体骚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方敬修的舆论斩首行动的前哨战! 而她,就是被选中的那个引爆点! 她需要时间,需要思考。 秦秘书的命令是躲,是基于保护她的本能。 但一味的躲避,躲在羽翼下,真的是最好的办法吗? 当对方已经将矛头精准对准你,当你已经成为棋局上无法被忽略的棋子时,躲避,有时反而意味着退缩和心虚,会给对方留下更多编造故事的空间。 尤其是,当这脏水最终要泼向方敬修时,她怎么能只想着自己躲开?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即将到来的记者会问出多么恶毒的问题,会如何将她描绘成一个依靠高官情人上位、甚至可能参与灭口阴谋的肮脏角色。 她躲了,这些脏水就会凭空消失吗? 不会。 它们会变本加厉,会因为她心虚逃离而显得更加真实,然后,毫不留情地溅到方敬修身上! 不。 不能躲。 不能给他惹事了。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她不是那个只能被他护在身后、遇到风雨就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了。 她是陈诺,是经历过生死、拿过奖、即将踏入体制的陈诺。 她必须站出来,哪怕只是站在这里,用她的方式,为他筑起第一道,或许微弱,但必须存在的防线。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侧门,那里空无一人,是安全的。 然后,她毅然转身,朝着侧门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定。 果然,当她刚走到大楼台阶,七八道人影如同鬼魅般从四周的车辆、绿化带后迅速围拢。 不是普通的娱乐记者,他们动作训练有素,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就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堵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录音笔几乎要戳到她的下巴,刺目的闪光灯咔嚓作响,毫不留情地打在她瞬间苍白的脸上。 “陈诺导演!李翊然死了!是不是为了给你电影渲染造势?” “陈导!你进入青扶计划是不是权色交易?!” “请解释一下你和靖京某位方姓高官的关系!他是不是你的金主?!” “李翊然死前接到过来自靖京的威胁电话,是不是你们为了灭口?!” 问题如同淬毒的匕首,带着森然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劈头盖脸地砸来。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方敬修,试图将她钉死在情妇和帮凶的耻辱柱上,进而将方敬修拖入滥用职权、杀人灭口的万劫不复之地。 恐怖的氛围瞬间攫住了陈诺。 她感到呼吸一窒,血液仿佛都在倒流。 本能告诉她:跑!快跑! 但另一个更强大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嘶吼:跑就是认输!跑就是坐实他们的污蔑!想想修哥! 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她强迫自己停下下意识后退的脚步,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扫过那些咄咄逼人的面孔,她不再试图躲避镜头,而是迎了上去。 心跳如擂鼓,掌心全是汗,但她的声音,却奇迹般地压过了最初的颤抖,以一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稳,清晰地响起: “大家好,我是导演陈诺。” 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这出乎意料的镇定,让疾风暴雨般的质问声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她没有给他们再次掀起声浪的机会,迅速接上,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打断的力量:“大家的问题很多,也很……尖锐。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一个一个来说。这样,对大家都公平,也能避免误解,好吗?” 掌控节奏。 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化被动围攻为有限对话。这是她从方敬修那里学到的第一课:面对混乱,先建立秩序。 她没有立刻回答最恶毒的关于灭口和金主的问题,而是先看向那个质疑她与强拆案关系的记者。 “关于雍州李家的悲剧,以及李翊然先生的离世,”她的语气沉重而客观,完全剥离了个人情绪, “我作为一名电影创作者,和大家一样,是通过新闻报道得知。我的电影《沉默的城》,源于对广泛社会现实的观察和思考,旨在记录时代脉搏下的个体命运。影片的创作、送审、上映,每一个环节都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和行业规范。至于李翊然先生的死因,我坚信并期待公安机关的公正调查。在此,我无权,也绝不会对任何司法案件妄加揣测,这是对法律最基本的尊重。” 切割,定性,拔高立场。 将个人与具体案件脱钩,将电影升华为普遍关注,强调程序合法,占据法律和道德高地。 那个记者显然不满,厉声追问:“你的电影直接导致了案件重启和赵志强落网!现在关键证人死了,你难道没有责任?还是说,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死无对证?!” 诱导,赤裸裸的诱导。 试图将证人死亡的责任链强行扣在她和方敬修头上。 陈诺的心揪紧了,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冷静。 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微微侧过头,抬手,轻轻拨开了颈侧为了遮挡疤痕而特意留长的发丝。 晌午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她脖颈上那道淡粉色、却依然狰狞的疤痕。 她转回头,目光直视那个记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这位记者朋友,你问我有没有责任,是不是想要死无对证。” 她顿了顿,指尖极轻地拂过那道疤,动作缓慢,确保每个镜头都能捕捉到, “那么我想反问,如果这一切,如你所暗示,是一场有预谋的掩盖或灭口,”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悲凉: “为什么,我自己会躺在雍州的医院里,脖子上挨着这一刀,差点再也醒不过来?!难道我的责任,就是用我自己的命,去演这场戏吗?!”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摄像机运转的轻微声响。 那道疤痕,在镜头特写下,无声地诉说着最残酷的真实。 任何阴谋论,在这道以生命为代价留下的印记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陈诺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她知道,这道疤能挡住关于灭口的污蔑,但挡不住关于关系的窥探。她必须乘胜追击,解决最核心的问题。 她将目光转向那个追问金主和方姓高官的女记者。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有丝毫躲闪,澄澈而坚定。 “至于我个人获得的帮助和机会,”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我始终心怀感激。感激那些在我迷茫时给予指引的前辈,感激青扶计划提供的学习平台。但我不接受金主,情人这类充满侮辱和臆测的标签。”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用清晰无比、掷地有声的语调说道: “于我而言,那些帮助过我的人,他们是朋友,是贵人,是在我踽踽独行时,愿意为我点亮一盏灯、告诉我前路并非全然黑暗的引路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汹涌的情感: “他们让我能看到更广阔的天空;他们存在本身,就是我敢于面对一切风浪时,心底最深处那份无论如何,总有一条退路的底气。这份底气,与男女私情无关,与权力交换无关,只关乎信任、指引和……一份沉甸甸的、值得我用所有努力去回报的善意与期待。” 定义关系,升华情感,剥离利益。 用朋友,贵人正面定性; 用托举,底气描述帮助的性质,完全避开权色想象; 最后落脚于信任、指引、回报,将个人情感与对方的人格魅力、提携之恩挂钩,逻辑自洽,无懈可击。 更重要的是,在灭口污蔑的背景下,强调底气和信任,是对方敬修人格最有力的无声辩护。 说完这番话,陈诺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胸腔里却燃烧着一团火。 她不再看那些记者或惊愕、或沉思、或不甘的脸,微微欠身: “我要说的就这些。感谢关注。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还有课业,失陪。” 她拉起围巾,不再给对方任何纠缠的机会,挺直脊背,在镜头和目光的聚焦下,步伐稳定地走上电梯。 电梯门关闭,将所有的喧嚣、恶意和复杂算计隔绝在外。 她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做到了。 没有躲,没有逃。 她用方敬修教给她的思维和方式,独自面对了这场蓄谋已久的恐怖狙击。 或许还不够老练,或许留下了破绽,但她守住了最关键的口子,没有让脏水直接泼到方敬修身上,甚至,还为他进行了一次无声却有力的正名。 第147章 吾家有女初长成 发改委大楼,十六层走廊。 傍晚六点四十分,距离会议结束已经过去三个半小时。 方敬修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略显沉滞。深灰色的行政夹克依旧挺括,但眉宇间的倦色浓得化不开,像是被强行用意志力锁在皮囊之下,只有眼底深处密布的血丝泄露了持续高强度运转后的透支。 他一边走,一边无意识地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将脑海中依旧在激烈碰撞的产业数据、资源分配方案、以及各方势力的博弈权衡暂时驱散。 身后几步远,秦秘书抱着厚重的会议材料和文件袋,步履稍快,却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他脸上也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紧绷的、等待汇报的凝重。 体制内规矩森严,领导刚结束重大会议,心神未定,除非是天塌下来的急事,否则下属绝不会在领导踏入办公室、稍微喘息之前贸然上前打扰。 这是基本的职场素养,也是对领导权威和心绪的尊重。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空旷安静的走廊,只有皮鞋落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的轻响回荡。 走廊尽头,是方敬修的专属办公室。 方敬修刷卡,推门而入。 室内保持着恒温恒湿,空气里是他习惯的、极淡的檀香混合着旧书纸张的气息,这熟悉的环境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线。 他没有开顶灯,只按亮了办公桌上那盏古董台灯,暖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门厅处的昏暗,勾勒出他高大却略显疲惫的身影。 他随手将脱下的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衣帽架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皮肤。 然后,他坐进宽大的皮椅,身体向后重重靠去,闭目养神了几秒钟,才伸手从抽屉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 “咔哒。” 幽蓝的火苗映亮他冷峻的下颌线。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尼古丁灌入肺腑,刺激着几近麻木的神经。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紧闭的双眼和紧蹙的眉头。 秦秘书这时才轻手轻脚地跟进来,反手带上门,将怀里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在办公桌旁的小几上。 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垂手立在一旁,静静等待。 直到方敬修缓缓吐出一口长烟,睁开眼,目光恢复了些许清明,看向他时,秦秘书才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平稳而清晰:“司长。” “嗯。”方敬修应了一声,嗓音带着会议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怎么样了?热度,压下去了吗?” 秦秘书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如释重负,又有掩不住的惊讶,甚至还有一点……不知该如何描述的赞叹。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语气,回答道:“司长,舆论层面,沈总那边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在三小时前陆续放出了三条足够分量的明星丑闻,现在热搜前五已经被完全占据,相关话题的讨论热度正在急速攀升。关于雍州事件的讨论,虽然还有,但已经被冲淡了很多,暂时脱离了舆论焦点。” 方敬修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沈容川办事,向来利落,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金钱和人情撬动最大的杠杆媒体和公众注意力。 资本操控下的舆论场,本就是如此现实。 他弹了弹烟灰,准备询问雍州那边“痕迹”的调查进展和后续应对预案。但秦秘书却没有接着汇报,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还有一件事……司长,陈诺小姐她……今天下午,在广电大楼门口,被记者围堵了。” 方敬修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烟灰簌簌落下,在深色的桌面上留下几点灰白。 他猛地抬眸,看向秦秘书,镜片后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之前的疲惫倦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冽和…… 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恐慌的紧张。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我不是让你安排她从后门离开,加派人手确保她安全吗?” 秦秘书心头一凛,连忙解释道:“司长,我们的人确实安排了,也劝了陈小姐。但是……陈小姐她,没有选择离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一个人,接受了记者采访。” “胡闹!”方敬修低斥一声,霍地站起身,手中的香烟被无意识捏得变形。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最坏的可能性,她在镜头前惊慌失措、被刁钻的问题逼问得哑口无言、说错话被抓住把柄、甚至情绪失控…… 那些记者,尤其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引导的记者,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将她撕扯得体无完肤,将脏水彻底泼到她身上,进而波及到他,甚至方家! “她现在人在哪儿?情绪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语速快得惊人,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稳。 “司长,您先别急。”秦秘书赶紧安抚,同时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调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新闻视频页面,双手递了过去, “陈小姐……她没事,人已经安全离开了。而且……她应对得……非常出色,非常无敌超级十分的厉害。您看看这个。” 方敬修狐疑地看了秦秘书一眼,接过手机。屏幕上,正是陈诺站在广电大楼门口,被众多记者和镜头包围的画面。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点击播放。 视频里,陈诺略显单薄的身影站在人群中央,穿着那身他今早出门时见过的米白色西装。 起初,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他看到她对喧闹的记者做了一个请求安静的手势,然后清晰地开口,要求一个一个来。 方敬修的眉头皱起,但眼神专注。 他看着她冷静回应关于李翊然之死和电影真实性的质疑,看着她突然抬手,露出颈间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用平静却极具力量的声音反问:“如果一切都是我自导自演,为什么我还要伤害自己,让自己差点死在雍州?” 看到这里,方敬修捏着手机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道疤……是他心底永远的痛和愧疚。 此刻被她用作武器,冷静地反击,他的心脏像被狠狠刺了一下,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与骄傲的复杂情绪。 接着,是那个最敏感、最危险的问题。 关于背后金主和贵人。 方敬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他听到她说:“他们是我的朋友,是我的贵人,是我艺术道路上不可或缺的指引者与支持者。他们给了我向上攀登的阶梯,也为我可能遇到的挫折预留了缓冲的余地。这份情谊,关乎信任、欣赏与共同的价值追求,远比任何狭隘的私人关系更加珍贵和牢固。”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既完美表达了他对她的意义,又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桃色联想或权力寻租嫌疑的词汇,将他们的关系拔高到了一个光明正大、难以攻讦的层面。 视频结束,画面定格在她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上。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方敬修保持着盯着手机屏幕的姿势,一动不动。烟早已在他指尖熄灭,他浑然不觉。 秦秘书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心里却在疯狂刷屏:司长这反应……是生气? 还是……? 他看着司长那专注得近乎凝固的侧脸,甚至有点担心司长会不会一个顺手,把他这个背着老婆用私房钱分期了二十四期,还要骗老婆说是抽奖送的手机给揣兜里带走了。 良久,方敬修才缓缓放下手机,递还给秦秘书。 他重新坐回皮椅里,动作有些迟缓。 “咳,”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烟盒,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秦秘书似乎看到,司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方敬修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轻松的意味?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是……跟着我,学多了点皮毛。” 秦秘书:“……” 他心中顿时奔过一万头神兽。 司长,您这双标还能更明显一点吗?! 刚才急得差点要掀桌子的是谁? 现在这副我家孩子也就一般优秀的骄傲中带着点凡尔赛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 但面上,秦秘书立刻换上最标准的职业笑容,语气真诚地附和:“是,主要还是司长您教得好,陈小姐领悟力强,学以致用。” 方敬修没接这话,只是又深深吸了口烟。烟雾后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或疲惫,而是一种秦秘书很少见到的、极其复杂的柔光。 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赞赏,有如释重负的欣慰,有一种看着自己亲手雕琢的璞玉终于绽放出夺目光彩的骄傲,甚至…… 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类似于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淡淡怅惘。 她似乎,真的在飞快地成长,越来越不需要他事无巨细地庇护了。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心头既暖又涩。 他想起她昨晚跨坐在他腿上,穿着那套要命的体操服,狡黠又大胆地撩拨他; 想起她今天独自面对长枪短炮,镇定自若,逻辑清晰地反击所有恶意; 想起她颈间那道因为他而留下的疤,如今却成了她保护自己、也间接保护他的武器…… 这个女孩,正在以他期待、甚至超出他期待的速度,变得强大而耀眼。 “行了,”方敬修掐灭第二支烟,挥了挥手,将那些私人情绪迅速收敛,“那就把我们的调查放出去,让白家也滚一身泥吧。”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沉稳,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力度。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柔软与骄傲,只是秦秘书的错觉。 第148章 年轻人玩的真花 傍晚七点二十,发改委大楼十六层,司长办公室。 台灯的光晕在方敬修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正批阅着一份关于新能源电池回收试点城市名单的最终签报,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文件内容严肃,数据繁杂,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这位素以冷峻严谨著称的方司长,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弧度。 这笑意很轻,像是清风拂过湖面留下的涟漪,却固执地挂在那里,任凭他如何试图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的政策条文和利益权衡,都无法将其彻底抹去。 脑海中,不时闪过下午秦秘书手机里那个视频画面,她站在镜头前,脖颈微露伤痕,眼神清澈坚定,逻辑层层递进,将那些不怀好意的问题一一化解。 骄傲,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 心动。 他想立刻打个电话给她,听听她的声音,夸夸她,甚至……像寻常情侣那样,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 但规矩是规矩。 刚开完一场耗尽心力、涉及重大国家利益的高级别协调会,脑子里还充斥着各种战略博弈和未决事项,此刻打电话,情绪容易失控,多巴胺分泌过多,会影响他后续处理堆积如山公务所需的绝对冷静和理性思维。 方敬修强行将目光从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上移开,再次落回签报文件。 他端起早已冷掉的浓茶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刺激着味蕾,试图压下心头那份不合时宜的雀跃。 又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方敬修终于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眉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重新穿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一丝不苟地扣好扣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和袖口,镜中的男人恢复了往日那个一丝不苟、沉稳内敛的方司长形象,只有眼底深处那一抹未散的柔光,泄露了冰山下的温度。 他拎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秦秘书早已等候在外,见他出来,立刻跟上。 电梯下行,偶尔在其他楼层停靠,走进来其他司局下班的同僚或领导。见到方敬修,众人纷纷打招呼。 “方司长,刚忙完?” “方司长,今天的会开得够久的,辛苦了。” “敬修,新能源那块,我们司下周有个初步想法,想先跟你这边沟通一下……” 方敬修一一颔首回应,语气温和但保持距离,脸上是标准的、带着淡淡倦意的职业微笑。 电梯空间狭小,话题却往往暗藏机锋。 有人看似关心地提起他父亲方振国上将最近的动态,言语间不乏试探方家下一步的动向; 也有人拐弯抹角地提起柳老前阵子还问起你,暗示着联姻话题的余温未散。 方敬修的回答滴水不漏。 关于父亲,只说家老爷子身体尚可,还是老习惯; 关于柳家,则用柳老爷子是前辈,一直很关心我们晚辈轻轻带过,绝不多言半句。 官场之上,尤其是在这种非正式但敏感的半公开场合,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必须慎之又慎。 走出大楼,寒风扑面。 黑色的奥迪A8L已经静静停在专用车位。 秦秘书快走两步,拉开后座车门。 坐进温暖的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寒暄与窥探,方敬修才真正放松下来,靠进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里,揉了揉因为强撑笑容而有些发僵的脸颊。 车子平稳驶出广电总局,汇入靖京晚高峰尚未完全消退的车流。 直到这时,方敬修才终于拿起那只被他刻意冷落了一晚上的私人手机,解锁,找到那个熟悉的狐狸头像,拨通了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那头传来陈诺清亮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喂,修哥?” 听到她的声音,方敬修嘴角那丝压了一晚上的笑意,终于毫无顾忌地漾开,连带着声音都柔和了几个度:“陈大导演,忙完了?我已经在回家路上了。” “哎哟,方司长日理万机,终于舍得下班啦?”陈诺的声音带着点俏皮的揶揄,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娇憨,“那你能不能顺路来接一下我呢?小方同学?” 方敬修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眨着眼睛、一脸我很乖只是需要帮助的表情。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慢条斯理地回道:“可以顺路的。” 顿了顿,他压低了些声音,“方向盘在我手里,想接你的话,四面八方都顺路。” 电话那头传来陈诺压抑不住的轻笑声,像羽毛搔在方敬修心尖上。 然而,这温情脉脉的时刻,被一个极其不和谐的第三者打破了。 坐在副驾驶的秦秘书,大概是车内太安静,又或者是八卦之心过于旺盛,他的耳朵几乎要竖起来贴在椅背上了。 方敬修眼角余光瞥见秦秘书那副恨不得把耳朵伸过来的样子,在下属面前还是要装的:“能耐了,陈诺。这么不听话了?谁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记者的?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他更像是一种后怕的宣泄:“要不是我提前安排了人去压热度、转移视线,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早被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陈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混合了撒娇、依赖和理直气壮的语气回道:“那我不是……知道我男朋友会帮我解决的嘛。” 她声音软了下来,开始熟练地吹起彩虹屁,“我男朋友可是宇宙第一厉害!发改委最年轻的实权司长,方敬修哎,什么事情只要我男朋友微微一出手,立马就能搞定!那些小鱼小虾,哪里够看呀?” 事实证明,再成熟稳重、位高权重的男人,也抵挡不住心上人恰到好处的崇拜和吹捧,尤其是这种带着点小狡猾、又透着全盘依赖的夸奖。 儿童心理学稍稍一出手。 男人,信手拈来。 方敬修只觉得一股暖流伴随着轻微的战栗从脊椎直冲头顶,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什么严肃、训斥,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勉强维持着声线的平稳,轻咳一声:“下次别这样了。真想应对,可以提前打电话给秦秘书,让他安排两个安保人员先拦开记者,你再从容离开。记者情绪不稳,现场混乱,我怕他们误伤你。” 他终究是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担忧,不是怕她说错话,是怕她受到物理伤害。 陈诺听出了他语气里藏不住的关切,心头一软,收起了玩笑,认真道:“我知道。但我当时脑子一抽,就想着……总不能每次都躲在后面。我也要学着自己应对,不能老是活在你的羽翼下。修哥,你说过的,有些仗,得我自己打。” 电话那头,方敬修沉默了。 那一瞬间的静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和心底某种东西被轻轻触动的声响。 是欣慰,是骄傲,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几秒钟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多了一份郑重:“那你处理得不错。有分寸,有脑子,知道怎么跳出别人挖的坑。” 得到他正式的肯定,陈诺的声音立刻又雀跃起来,带着点小得意:“谢谢方师傅夸奖!那……徒弟今晚是不是该好好奖励一下师傅?” 她故意把奖励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带着无限的遐想空间。 方敬修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电话那头,陈诺用一种更加暧昧、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悄悄话般的音量,轻声补充道:“要不……来一场师徒play?” “轰”的一声,方敬修只觉得一股热血瞬间冲上脸颊和耳尖,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僵住了。 师徒play?!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现在的小年轻…… 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他几乎能感觉到副驾驶座位上,秦秘书那骤然变得僵硬、却拼命压抑着好奇和震惊的背影。 “陈、大、导、演,”方敬修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恼羞成怒和无可奈何,“你这叫恩将仇报。” “哎呀,别说这些嘛。”陈诺在那边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奖励还是要奖励的。方师傅今天教得好,徒弟学得快,难道不该……唔,深入交流一下学习心得?” 方敬修被她露骨又俏皮的话撩得耳根通红,车内的暖气似乎突然变得过于燥热。 他瞥了一眼看似正襟危坐、实则耳朵竖得像雷达的秦秘书,灵机一动,故意提高了一点音量,对着电话说道:“好了,先不聊了。好像秦秘书找我有事。” 他本意是想找个借口结束这令人脸红心跳的对话,顺便敲打一下偷听的秦秘书。 谁知,他话音刚落,前排一直装聋作哑、实则竖起耳朵监听全程的秦秘书,大概是太沉浸在八卦中,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又或许是出于某种不能让司长误会我耽误他谈恋爱的奇怪忠诚心,竟然猛地转过身,声音洪亮、表情无比正直地大声澄清道: “司长!我没有找您!陈诺小姐!你们放心聊!大胆聊!” 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方敬修:“……” 陈诺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银铃般的笑声:“噗……哈哈哈哈!修哥,装逼失败了吧。” 方敬修的脸彻底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陈诺,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发毛的语气说道:“是。秦秘最近……工作看来是太轻松了。我今晚回去,得好好给他编排点新任务。” 然后,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已经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脸色瞬间惨白、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的秦秘书。 秦秘书内心哀嚎:我这张破嘴!我这张破耳朵! “好了,先这样,我快到你那边了,见面说。”方敬修果断结束了这通既甜蜜又令人哭笑不得的电话,将手机丢在一旁,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嘴角,却终究是没能压下去,那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在昏暗的车厢内,悄然绽放。 车子平稳地穿梭在霓虹闪烁的街道,向着广电大楼的方向驶去。 而车厢内,司长大人正努力平复着被小女友撩拨得七上八下的心跳,以及思考着今晚回去后,是该先奖励不听话的小狐狸,还是先编排那个多嘴又多耳的秦秘书。 嗯,或许,可以同时进行? 第149章 方老师 深夜十一点,康宁区公寓。 主卧浴室的水声停歇,门被拉开,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沐浴露的清新气息涌出。 方敬修赤着上身走出来,只在下半身随意系了条深灰色的丝质睡裤,松垮的腰带在紧实平坦的小腹上方打了个结。 他手里拿着一条白色毛巾,正擦拭着还在滴水的黑色短发。 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膀和线条分明的胸肌滚落,滑过壁垒分明的腹肌沟壑,最后没入睡裤边缘消失不见。 昏黄的床头灯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光,勾勒出常年自律锻炼塑造出的、充满力量感却不显夸张的完美躯体。 光滑的皮肤上还带着沐浴后的微红和湿意,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活色生香的荷尔蒙气息。 然而,在这副极具冲击力的男性躯体上,却划伤了几道已经变淡、但依旧清晰可辨的红色抓痕,从他宽阔的背肌斜斜延伸至紧实的腰侧; 锁骨和胸膛上,甚至还有几个小巧的、已经结痂的浅浅齿印。 这些昨晚激烈情事留下的战利品,此刻在灯光下,无端增添了几分暧昧与颓靡的美感,与他平日里禁欲冷肃的形象形成巨大反差。 他擦着头发,习惯性地想往书房走。 今天虽然晚了,但还有几份紧急文件需要过目,白家留下的那个烂摊子也需要他仔细推敲后续的反制策略。 大脑已经切换到工作模式。 然而,就在他脚步即将转向书房方向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客厅沙发上一抹异样的颜色。 脚步顿住。 方敬修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穿过卧室门框,投向客厅。 只一眼,他擦头发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阅读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沙发区域。 陈诺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居家服,而是……一套标准的日式JK制服。 藏青色的水手服上衣,系着红色的领结,下身是同色的百褶短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双笔直修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腿。 她赤着脚,盘腿坐在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影视政策法规汇编》和她的笔记本电脑。 她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脸弧度柔和而专注。 少年气,干净,漂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真诱惑。 她似乎正专注于屏幕上的资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条文。 那副认真学习的模样,配上这一身装扮,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极具冲击力的化学反应。 方敬修只觉得一股燥热毫无征兆地从下腹窜起,直冲头顶。 昨晚的激烈画面和某些更旖旎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与眼前这极具视觉刺激的场景叠加在一起,几乎瞬间就点燃了他身体里最原始的火焰。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擦头发的毛巾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陈诺。 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疑惑地转过头,目光对上了站在卧室门口、只穿着睡裤、赤着上身、眼神幽暗的方敬修。 四目相对。 陈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霞,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丝狡黠和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双长腿的线条展露得更加分明,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放柔、带着点学生气的甜美嗓音,开口道: “方老师好~这么晚了,还在备课呀?” 方老师三个字,被她叫得又软又糯,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钩子,直直挠在方敬修的心尖上。 配上她那身JK制服和纯真又带点挑衅的眼神,简直是要人命。 方敬修只觉得一股气血猛地涌上脸颊和耳根,昨晚鏖战后的疲惫和今早开会时强撑的精明冷静瞬间土崩瓦解。 大脑里名为理智和工作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坐在灯光下、像妖精一样的小女人,抬脚就想重新躲回浴室,用冷水浇灭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邪火。 “方敬修!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陈诺气急败坏的声音,伴随着窸窸窣窣衣物摩擦和赤脚踩在地毯上的轻响。 显然,她对他这种临阵脱逃的行为非常不满。 方敬修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客厅,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紧绷: “陈诺,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急。”他试图用最官方的、最讲道理的语调来应对,“我……我还有工作,很重要的工作,今天晚上必须处理完。” 他搬出了工作这个万能的挡箭牌,试图重新穿上那身名为方司长的铠甲,“而且,最近……需要戒色节欲,养精蓄锐。”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党性和原则在抵抗。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方敬修以为自己的义正辞严起了作用,正暗自松了口气,准备加快脚步溜回书房,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干脆今晚睡书房并锁门。 然而,他低估了某个小狐狸的应变能力和在青扶计划这几个月被各路老江湖熏陶出来的战术素养。 只听陈诺那边的声音,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再是气急败坏,也不是刚才那种刻意甜美的学生腔,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柔软、更加娇嗲、带着无尽委屈和依赖的、仿佛能滴出蜜糖来的语调: “敬修~哥哥~~” 这三个字,叫得千回百转,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撒娇的颤音,像小猫爪子似的,轻轻挠在人心最痒的地方。 方敬修的背脊猛地一僵,浑身过电般麻了半边。 “人家……今天真的好累哦。”陈诺的声音继续飘过来,带着恰到好处的鼻音,“学了一整天枯燥的法规条文,头都大了。肩膀也好酸……本来还想,敬修哥哥最厉害了,肯定能帮我按摩一下,放松放松……结果,哥哥心里只有工作,还要戒色节欲……” 她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越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是不是……诺诺穿这个不好看,惹哥哥讨厌了?” 以退为进,示弱撒娇,直击软肋。 方敬修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戒色节欲防线正在以光速崩塌。 他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党徽,一脸严肃地喊着工作!纪律!可持续发展!; 另一个……则被他身上那些抓痕和齿印的主人,用软绵绵的声音和那双笔直的长腿,一脚踹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 去他的工作! 去他的戒色节欲! 去他的可持续发展! 明天就算喝三瓶补肾汤,他也认了! 拼了。 方敬修猛地转过身。 客厅暖黄的灯光下,陈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JK制服勾勒出青春曼妙的曲线,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双漂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期待、狡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反应的得意。 四目再次相对。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挑起她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咬牙切齿的宠溺和认命: “陈诺同学,”他慢慢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你今天的功课……方老师觉得,需要好好、单独、辅导一下。” 他的吻,也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落在了她因为得逞而微微翘起的唇上。 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身影,将影子投在墙上,纠缠难分。 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150章 d孕 周二上午九点,靖京的互联网世界被两颗几乎同时引爆的舆论核弹,炸得天翻地覆。 第一颗,由数个影响力巨大的调查类自媒体和权威媒体社会新闻版块同步发布,标题触目惊心:《阳光下的蛆虫:起底天使之家跨国代孕黑产,与那些被囚禁的子宫》。 报道以详实的暗访视频、受害者口述、内部文件截图,揭露了一个盘踞海外、但与国内资本和掮客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庞大代孕网络。 文章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披露了一家在海外注册、但实际由国内某隐秘资本操控的所谓高端跨国代孕机构,天使之家。 文章不仅详细列举了该机构如何利用信息差和法律漏洞,专门针对国内贫困、偏远地区,尤其是身体有残疾或智力障碍的弱势女性,以高薪工作,免费治疗,出国享福等谎言进行诱骗,将其非法运输出境后,囚禁在条件恶劣的所谓医疗中心,强迫其成为代孕母体,沦为纯粹的生育工具。 文章配发了数段经过处理的、但依然能清晰感受到痛苦与绝望的采访录音和模糊视频。 镜头前的女性,有的目光呆滞,有的声泪俱下,控诉着被剥夺自由、强制受孕、在非人环境中度过孕期、甚至孩子被强行带走后如同垃圾般被遗弃的悲惨经历。 其中一位智力略有障碍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喃喃重复着:“嘻嘻……宝宝……好多个宝宝……砰……一个又一个宝宝!” 文章末尾,笔锋犀利地写道:“当罪恶的链条完整而隐蔽地运行时,每一个冷眼旁观的个体,都可能成为沉默的帮凶。今日我们若对深渊下的惨叫充耳不闻,他日祸端临头,环顾四周,或许已无人为你摇旗呐喊,保护女性权益,就是保护我们每一个人未来的底线。没有人能在这场系统性掠夺中独善其身,走在阳光下,也请记得黑暗中的眼睛。”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颗核弹在娱乐八卦板块炸开。 国内顶流女星郑双,被狗仔爆出早在三年前就已在美国通过代孕机构生下双胞胎,并提供了疑似郑双与代孕中介的聊天记录、汇款凭证,以及想遗弃孩子的录音证明。 郑双及其团队迅速发声明否认,指控爆料伪造,但更多的知情人士和内部员工开始匿名爆料,细节详尽,时间线清晰,真假难辨。 两件事,一件关乎社会伦理、法律底线和基本人权,一件牵动千万粉丝的神经和娱乐圈最敏感的人设话题,瞬间引爆全网。 热搜前十被相关词条屠榜,服务器几度瘫痪。公众情绪被彻底点燃,愤怒、恐惧、质疑、争论……各种声音喧嚣尘上。 而一些嗅觉敏锐的营销号和意见领袖,开始有意无意地将两件事进行勾连。 看似客观分析,实则暗藏引导:“为何代孕黑产屡禁不绝?背后是否有国内资本甚至特权阶层的影子?” “从残障妇女到光鲜女星,代孕服务的客户群究竟有多庞大?需求从何而来?” “如果连郑双这样的顶级明星都可能涉足代孕,那么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更有权势和财富的阶层呢?他们是否已经构建了一个更隐秘、更安全的链条?” 阴谋论的火苗被悄悄点燃,在信息爆炸的土壤上迅速蔓延。 无数普通网民被情绪和碎片化信息裹挟,在资本的推波助澜和算法精准投喂下,热烈地参与到这场全民破案和审判中,却很少有人去深究最初那些引爆性材料的来源是否绝对可靠,背后的推手又究竟是谁。 资本操控下的舆论场,真相往往只是最不重要的筹码,情绪和流量才是王道。 明星的红与黑,很多时候不过是背后资本博弈的棋子与炮灰。 没有哪个明星是完完全全的清白,公众刷出来的形象都会跟私下截然相反。 永远不要对明星抱有强滤镜。 发改委大楼,十六层。 方敬修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下方如同蝼蚁般匆忙的车流。 他的私人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沈容川最新发来的加密信息上,只有简短的两句: 「引爆了。比预想的热度高三个量级。」 「民意汹涌,官方压力巨大,白家这次,怕是捂不住了。」 方敬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计划顺利推进的得意,也无操弄舆论引发社会动荡的不安。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冷静。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当那些残疾妇女血泪控诉的录音和天使之家触目惊心的内幕被抛出,再辅以郑双这枚极具冲击力的催化剂,引发的就绝不仅仅是娱乐圈的八卦,而是整个社会对潜在生存危机的集体恐惧和愤怒。 这种恐惧和愤怒,是任何资本和权力在明面上都难以轻易压制的洪水猛兽。 他拿起手机,给沈容川回了一句,言简意赅,却杀伐决断: 「继续加码。热度不能降。把能挖的关联方,尤其是国内提供便利的环节,不管涉及谁,都无意中漏一点出去。要让他们感觉到,这次,盖子真的捂不住了。」 发完信息,他将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窗前弥漫,模糊了他锐利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极其凶险。 利用并放大这种涉及基本人伦和社会安全的全民性恐慌,固然能对白家造成毁灭性打击,但稍有不慎,也可能引发社会情绪失控,甚至反噬自身。 他必须精确控制火候,既要让火烧得足够旺,烧穿白家的保护层,又不能让它彻底失控,烧到不该烧的地方。这是一场在悬崖边的舞蹈。 更重要的是,白家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此刻恐怕已经像受伤的困兽,正在疯狂地反扑和寻找替罪羊。 李翊然之死留下的、指向他的线索,就是第一波反击。 接下来,只会更猛烈。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方敬修掐灭烟蒂,走过去,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方振国低沉、压抑着明显怒意的声音,背景极其安静,应该是在书房: “敬修。” 没有寒暄,直接叫名字,语气是罕见的严厉。 “爸。”方敬修应道,声音平稳。 “你那边,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振国问,这是惯例,确保通话安全。 “方便,办公室就我一人。” “网上那些东西,”方振国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你有没有关系?”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 以父亲的位置和消息渠道,不可能看不出这场舆论风暴背后有组织的推动痕迹,以及隐约指向白家的锋芒。 “有些事,需要被看见。”他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足以让父亲明了的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然后是更长时间的沉默。 方振国显然在极力控制情绪。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方敬修,下班之后,立刻回家一趟。你妈也想见你。” 顿了顿,补充道,“就你自己。” “知道了,爸。”方敬修平静地应下。 没有多余的话,电话挂断。 方敬修放下听筒,走回窗边,看着外面依旧喧嚣的城市。 父亲没有在电话里发火,甚至没有多问,但这恰恰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 父亲让他立刻回家,而且是就你自己,显然是要进行一场严肃的、甚至可能是决定性的家庭内部谈话。 关于他近期的动作,关于他与白家的博弈,关于这场席卷全国的舆论风暴可能带来的后果,以及……对方家这艘大船可能造成的冲击。 逃是逃不掉了。 他本也没想逃。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火光映亮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冷静的权衡,有未散的杀意,也有对即将到来的家族风暴的清晰预判。 白家的反扑,父亲的传唤,汹涌的民意,暗处的窥伺……所有的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但他方敬修,既然选择了点燃导火索,就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冲击的准备。 只是,在这场风暴彻底将他吞噬或被他掌控之前,他必须确保,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安然无恙。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秦秘书的号码,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沉稳:“秦秘,下午的安排全部顺延。另外,通知安保小组,陈诺小姐今天的行程,安保等级提到最高,任何异常,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第151章 起火 深夜,西山。 方家老宅坐落在一片静谧的园林深处,夜色吞没了白日里的威严,只余下几盏昏黄的门廊灯,映照着青砖灰瓦,透出一种沉甸甸的、历经风雨的肃穆。 方敬修的车无声地滑入车库。他脱下白日里那身象征权力的行政夹克,只穿了件深色的羊绒衫,外面罩了件黑色大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锐利被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静所取代。 秦秘书没有跟来。 今晚是家事,确切地说,是关乎家族前途的内部政治会议,外人不得与闻。 方敬修推门而入。 书房的空气仿佛比外面低了十度。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完全拉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光线。 只有书桌上一盏老式绿罩台灯,以及靠墙的多宝格上几件古董瓷器反射出的幽微光泽,勉强照亮房间。 方振国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桌后。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中山装,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悬挂着一幅巨大军事地图的墙壁前,身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方敬修走到书房中央,在距离父亲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垂首:“爸,我回来了。” 方振国没有立刻转身。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紧绷得令人窒息。 终于,方振国缓缓转过身。 灯光下,这位陆军上将的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失望的沉重。 “回来了。”方振国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字字砸在地上,“你还挺会起火的,方敬修。”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过奖了。”方敬修抬起眼,迎向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而且有些事,捂不住了。白家触碰的,是底线。” “底线?”方振国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什么底线?法律的底线?道德的底线?还是你方敬修划定的游戏规则底线?”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压迫感十足,“你知不知道,你点着的,不只是白家那个火药桶?你点着的是公众对资本吃人,权力寻租最原始、最不可控的恐惧!你把这股力量放出来,用它当刀去砍白家,有没有想过,这把刀,是双刃的?” 他一条条质问,逻辑清晰,直指要害: “舆论一旦被这种极端情绪主导,就不再是工具,而是洪水猛兽。上面要的是稳定,是可控的改革与发展,不是民间情绪的火山喷发!你现在把d孕、拐m残疾妇女、明星d孕黑幕这些最能挑动社会神经的东西全搅和在一起,等于把一颗不稳定的炸弹扔进了人群。一旦爆炸的冲击波超出预期,伤及很多人的利益,谁来负责?你方敬修担得起这个罪名吗?到时候,第一个要处理就是你这个触及利益的小司长。” 真相不重要、正义不重要、人命不重要,谁对谁错不重要。 重要的是权力平衡、利益稳定。 “还有李翊然的死,那些指向靖京方面的痕迹,不管多粗糙,它现在就是白家手里的一把脏水。你在前面冲锋陷阵,白家在后面给你泼粪。你现在是风光,是民意裹挟下的正义使者,可民众都容易被带偏,一旦风向有变,或者上面需要平衡,这些脏水就是现成的罪名!滥用职权,打击报复,甚至买凶灭口……在真正的政治风暴面前,你连带着方家,都可能被卷进去!” 方振国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却没有坐下,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铺着的一张内部舆情简报上:“最重要的是方敬修你因小失大,公私不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怒其不争,“为了一个女人,一个项目,把整个方家拖进和白家的生死局,甚至可能引发更高层面的震荡。方敬修,你的格局呢?你的分寸呢?” 方振国逼近一步,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儿子:“敬修,你看重她,我理解。年轻漂亮,有共同语言。但你要清楚,在你这个位置,婚姻、伴侣,从来不只是个人感情问题,它是政治倾向,是资源互补,是风险对冲!柳家能提供的政商网络,是能在关键时刻为方家提供缓冲和支持!而你那个小女友呢?她能给你带来什么?除了无尽的麻烦和需要你不断输血保护的软肋,她还有什么?一旦你的位置不稳,第一个被波及、被拿来攻击你的,就会是她!到时候,你是保她,还是保方家?” 这番话,冷酷、现实,剥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最赤裸的官场潜规则和家族生存法则摊在方敬修面前,伴侣的价值在于稳和助,而非爱与情。 陈诺的不稳和无政,在方振国看来,是可能拖垮儿子的巨大风险源。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方振国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侧供奉着方家悬挂家训的案前,沉声道:“方家家训,持身以正,谋国以忠,临事以慎,御下以明。你今日所为,哪一条做到了?” 方振国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却比刚才的质问更重,像压在心口的巨石,“你只想给她铺这条青云路,但方敬修,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方家下一代的核心,是肩膀上扛着方家未来的人。” “你想保护那个女孩,可以。你用你的方式去对付白家,也可以。但你要想明白,你掀起的这场风暴,最终会带来什么?如果风暴失控,烧毁了方家几代人积累的声誉和根基……你,承不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方振国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对不对的起身上流的方家的血,那些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靠着方家这面旗帜才能安稳生活、工作的族人、旧部?” 方敬修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身体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几秒钟后,方敬修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爸,妈。路是我选的,局是我布的。所有的后果,我想过。白家做的事,已经越过底线。如果今日不除,他日必成更大祸患,到时波及的,恐怕就不止方家。至于陈诺……她是我选定的,未来能与我并肩走下去的人。护住她,和护住方家,在我这里,不矛盾。” “风暴是我引来的,我也会负责将它平息在可控范围内。如果……如果真的累及家门,” 他的目光落在镇纸上,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会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风暴已在弦上。 第152章 好怕怕 西山脚下,访客停车场。 夜风寒冽,卷起地面干枯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老宅的灯光在林木间影影绰绰,像沉默巨兽的眼睛。 方敬修靠在冰冷的奥迪车身旁,没穿大衣,只一件深色羊绒衫,身形在昏黄路灯下拉得瘦削而孤直。 大脑皮层更加清醒了,像被冰水浸过的刀锋,锐利而寒冷。 要一击毙命。 他眯起眼,烟雾后的眸光深不见底,如同此刻夜色下的寒潭。 白家的根基,在于几十年经营盘根错节的政商网络,在于那些游走在灰色甚至黑色地带的暴利产业,更在于他们与某些更高层若隐若现的勾连与庇护。 要彻底扳倒这样一个家族,光靠舆论沸腾和几桩刑事案是不够的。 这些只会让上面为了利益假意调查,最后风暴停息,不了了之。 必须找到那个能将他们整个权力网络连根拔起的杠杆支点。 方敬修的思维在高速运转,过滤着秦秘书报来的每一条信息,沈容川递来的每一份内幕,乃至父亲无意中透露的、关于更高层面某些微妙动向的只言片语。 天使之家的资金和技术源头,很可能就在白景琦那里。 李翊然使用的凝血针剂,李小宝心脏上诡异的缺损……这些超越普通犯罪、触及人体实验和生命伦理底线的行径,一旦坐实,就不再是简单的刑事犯罪,而是足以引发最高层震怒、必须严惩以儆效尤的反人类性质重罪。 但是官官相卫,很难在老狐狸身上找证据。 还有白家在西南的矿产布局,与地方势力勾连极深,近期似乎有异常的资金调动和人员往来…… 那里,会不会藏着更致命的秘密? 走私? 非法采矿引发的重大安全事故被掩盖? 还是……与境外势力的不当勾连? 烟雾在他指间静静燃烧。 同时,他还在思考另一条线,陈诺。 父亲的质疑冰冷而现实。 全世界,或许都觉得,以他方敬修的条件,应该选择一个像柳思桦那样,家世显赫、能带来稳固政治联盟的伴侣。 但他想说去他妈的应该! 他的人生,从来不是按别人的应该来活的。他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头脑、手段和那股不肯低头的硬骨头。 他凭什么要被那些世俗的尺子来衡量? 如果命运非要阻挠她…… 那我就拿我的人生,拿我的权势、地位、甚至我,都拿给她当垫脚石! 让她高到让所有曾经轻视她的、阻挠她的人,都只能仰视! 他觉得不是恋爱脑,他很理智。 “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打断了他汹涌澎湃的思绪。 是陈诺发来的微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显在昏暗环境下拍的照片。看角度像是在家里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模糊的夜景灯光,构图潦草,重点显然不是风景。 重点是照片的下半部分,一条纤细匀称、穿着轻薄黑色丝袜的腿,随意地搭在深色的沙发扶手上,脚尖微微绷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腻暧昧的光泽。 丝袜的边缘若隐若现,没入上方被截断的、应该是裙子下摆的阴影里。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配文,语气矫揉造作得让人头皮发麻: 「修哥~外面好暗,好黑……人家一个人好怕怕~(可怜)(可怜)」 方敬修:“……” 他盯着屏幕,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小腹窜起,直冲头顶。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会了。 知道今天他被叫回家谈话,心情肯定不会好,就用这种方式……撩他? 安抚他? 还是单纯就是……想了? 方敬修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刚才抽下去的烟此刻都在血液里烧了起来。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低低骂出了一句平时绝少出口的脏话: “草!” 骂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猛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厢内还残留着他自己的气息和淡淡的烟味。他没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点什么。 训她? 说她胡闹? 问她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算了。 方敬修回复一条语音,声音低哑带警告:“陈诺,你最好是真的怕黑。” 第153章 送礼送的不是钱 周一上午八点二十分,陈诺站在靖京市文化局那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外墙贴着米色瓷砖的办公楼前。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套裙,不是张扬的款式,剪裁合体,料子挺括,裙长及膝。 里面搭了件真丝白衬衫,领口规整地系着,没戴任何首饰,除了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素圈银戒。 长发在脑后低低挽了个髻,露出完整的脖颈线条。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已经褪得很浅,像是某种隐秘的图腾。 包里除了身份证、学历证明、青扶计划的结业鉴定,还有一份方敬修昨晚给她的、薄薄三页纸的材料。 不是给她的护身符,而是一份文旅部政策研究室最新下发的《关于新时代群众文艺工作创新发展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右上角标着司局级传阅。 “周慧敏司长在群艺馆干过七年,对基层文艺工作有感情。”方敬修递给她时,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这份材料,你抽空看看。不用刻意提,但如果聊到相关话题,心里有底。” 陈诺接过,指尖触到纸张光滑的表面。 这不是送礼,甚至算不上提示。 这是一个坐标,告诉她即将进入的场域里,某个重要人物的情感投射点在哪里。是一种更隐蔽的地图。 现在,她捏着那份轻飘飘实则沉甸甸的报到通知,迈步走进文化局的大门。 门厅比想象中宽敞,但光线略显昏暗,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左侧墙上是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局里的工作动态和领导活动照片。 右侧是来访登记处,一位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正低头看报纸。 陈诺走到登记台前,出示通知。“您好,我是来报到的新人,陈诺。去政策法规处。” 保安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通知,脸上立刻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哦,陈科长啊!周司长交代过了,您直接上三楼,右转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电梯在那边。” 科长这个称呼让陈诺睫毛微颤。青扶计划学员转正,通常定级为科员,极少数表现优异者可能定副科。 她这份破格,显然是报到程序开始前,就已经被某种力量校准过了。 她道了谢,走向电梯。 电梯门是老旧的不锈钢材质,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西装、盘着头发、表情平静的年轻女子,有那么一刹那的陌生感。 几个月前,她还是电影学院里穿着卫衣牛仔裤、蹲在片场啃面包的准导演。 现在,她是即将踏入某个庞大机器内部一颗新螺丝。 “第四条路。”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了这四个字。 电梯停在三楼。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吸走了脚步声。空气里有陈旧文件、茶叶和某种木质家具混合的气味。 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政策法规处 处长室。 陈诺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出的女声温和,但带着清晰的距离感。 陈诺推门进去。 办公室大约十五平米,布置得简洁甚至有些朴素。 深褐色办公桌,后面是满满两墙的书柜,塞满了文件盒和各类政策法规汇编。 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一角投下明亮的光斑。 周司长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陈诺进来,才抬起眼。 陈诺清晰地记得,大约两个月前,在厉家馆那个包厢里,周司长看向她的目光是审慎的、评估的,带着上位者对关系户本能的距离感。 而此刻,周慧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层冰壳般的距离感似乎薄了一些,变得……公事公办, 或许是方敬修送她的一份大礼。 “周司长,您好。我是陈诺,今天来报到。”陈诺走到办公桌前适当距离站定,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平稳。 “陈诺同志,欢迎。”周慧敏放下文件,脸上露出标准的、体制内领导接见新人的微笑,弧度精确,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谢谢司长关心。” 陈诺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坐姿她对着镜子练过,既要显得恭敬,又不能过于拘谨。 周慧敏拿起陈诺的报到材料,快速翻阅着。 她的目光在青扶计划的鉴定评语上多停留了几秒,那里有方敬修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迹,写着该同志政治素质较好,专业能力扎实,具有较强学习适应能力和一定创新思维,在重大舆情事件中表现沉稳。 方敬修能在这份明显不属于他职权范围的文件上留下正式痕迹,且广电那边居然认了,这本身就证明了他的活动能量和背后关系的稳固。 方敬修此举,是在打一个漂亮的擦边球。他触碰了程序红线,但没有实质性地违反任何一条明令禁止的纪律条款。 他利用的是系统间的模糊地带、领导间的默契,以及评语内容本身的正确性。 这种操作,极其考验火候。 打轻了,不起作用; 打重了,容易授人以柄。 他精准地踩在了一个让人看得出背景、却抓不住把柄的微妙位置。 这是高阶高官玩家的一种标志。 懂得明规则,更精通如何在不掀翻桌子的前提下,巧妙利用甚至重新定义潜规则,来实现目标。 “方司长对你评价很高。”周慧敏放下材料,语气平常,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试探。 “在青扶计划期间,方司长和各位老师给了我很多指导,受益匪浅。我会尽快适应新岗位,努力向处里各位前辈学习。”陈诺的回答避开了个人关系,聚焦于工作传承和学习态度。 周慧敏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桌沿,这是一个准备进入正题的姿态。 “小陈,你的基本情况处里都了解。审查处的工作,政策性、专业性都很强,关系到文化安全导向,马虎不得。你虽然有影视专业背景,但审查不仅仅是看内容,更要懂政策、懂国情、懂分寸。” 周慧敏语速平缓,带着领导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处里目前人手紧,任务重。正好,有个活儿,我觉得你可以先跟着熟悉一下。” 她从旁边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陈诺。 陈诺双手接过。 是一份《关于举办全国基层文艺骨干培训班的通知(草案)》,主办单位是文旅部群众文艺司、靖京市文化局,承办单位是文化局政策法规处和市群艺馆。 培训班拟邀请中央党校、宣传部、文旅部相关司局领导、专家授课,为期五天,规模一百人。 “这个培训班,是部里今年的重点任务之一,也是局里展示工作成效的窗口。承办工作,处里牵头。”周慧敏看着陈诺, “你的任务,是协助处里老同志,主要负责培训班简报的撰写和整理。简报要报部里、局领导,还要下发各参会单位,文字要求很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诺脸上,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另外,培训班需要邀请宣传部相关司局的领导来做政策解读。邀请和对接工作,你既然是青扶计划出来的,跟宣传部的同志熟悉,也可以适当参与一下。” 陈诺的心脏,很轻地、但清晰地跳快了一拍。 她瞬间明白了。 这份工作是全国性培训班的简报撰写,以及适当参与对接宣传部。 就是方敬修那份高级送礼的实体化。 它不是一个虚职,不是端茶倒水整理文件的杂活,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能接触核心工作、能展现文字和协调能力、并且天然拥有向上展示渠道的抓手。 让她做简报,是因为知道她有编剧的文字功底和导演的提炼能力。 让她参与对接宣传部,是因为青扶计划的关系,她联系宣传部相关部门,名正言顺。而这件事本身,是文旅部和宣传部的跨部门协作,周慧敏作为承办方负责人,协调得力是她的成绩。 方敬修没有送钱,没有送物,甚至没有为她说一句请多关照。他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陈诺能凭自身能力站上起跑线、同时让接收方也觉得脸上有光、工作得益的机会。 看起来完全是工作安排,挑不出任何徇私的毛病。 “谢谢司长信任。我一定认真向老同志学习,努力完成好任务。”陈诺压下心中的波澜,郑重表态。 “嗯。”周慧敏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类似满意的神色,“具体工作,待会儿我让刘处带你到处里,和大家见个面,他会给你安排。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更随意了些,“你之前拍的那个电影,我后来找来看过。片子不错,尤其是对底层人物状态的把握,很见功力。我们搞群众文艺工作的,也需要这种对真实生活的敏锐感知。保持住这份敏感,但也要学会用政策的尺子去丈量。” 陈诺再次道谢,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周慧敏忽然又叫住她。 “小陈。” 陈诺回头。 周慧敏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有些复杂,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缓缓说道:“方司长……很为你费心。年轻是你的资本,但平台和机会更难得。好好干,别辜负了……各方的期望。” 陈诺深深点头:“我明白,司长。我会的。” 她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依旧,但陈诺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潮。 她不是天真到以为一份工作安排就能奠定一切,但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无形力量运作的精妙与强大。 陈诺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大约半小时,周慧敏司长处理完几份急件,拿起私人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早已刻在脑中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那边传来方敬修平稳的声音:“周司。” “方司,人刚走。”周慧敏看着楼下院子里陈诺正跟着一位中年男子走向副楼的身影, “按之前沟通的,简报和对接的事都交代了。小姑娘看着挺沉稳,眼神里有股劲儿,不像完全依赖背景的。” “麻烦您了。给她点实在事做,压点担子。”方敬修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公事公办的成分居多,但那份托付的重量,周慧敏掂量得出。 “举手之劳。培训班的事,本来也需要人手。她若能做好,也是处里的成绩。”周慧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另外……沈总那边转来的资料,我收到了。替我……谢谢他。想得太周到了。” 沈容川送的不是钱,不是卡,而是一份详尽的、关于她正在美国读高中的儿子未来三年学业规划、常青藤名校申请路径分析、以及一个设立在开曼群岛的、以不可撤销信托形式存在的教育基金的法律文件。 基金金额足够覆盖她儿子从大学到博士乃至初期事业发展的全部费用,运作独立,与她本人及国内任何账户毫无关联。 同时附上的,还有她丈夫一直想推动的那个产学研合作项目,意外获得了某海外华人科技基金的突然青睐和投资意向书。 投资方背景干净,流程合规。 这不是贿赂,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利益捆绑和安全承诺。 它触及了一个体制内人物内心最深处、也最柔软的不安,对自己政治生涯不确定性的焦虑,以及对后代保障的终极渴求。 它让周慧敏明白,站在方敬修这条船上,不仅能得到工作上的便利或政治上的盟友,更能获得一种超越眼前职务浮沉的、家族层面的长远安全感。 方敬修为身处权力漩涡的高官提供防火墙和降落伞,用几年可能的风险置换家族代际的荣华保障。 电话那头,方敬修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周慧敏说的是什么。 沈容川做事,向来喜欢直抵核心,且手段漂亮得让人难以拒绝。 “沈总做事,有他的风格。您不用有负担,孩子的前程最重要。”方敬修缓缓说道, 周慧敏彻底懂了。 方敬修要的不是对陈诺的阿谀奉承,而是一个能让她公平竞争、同时也暗中铺好了高质量赛道的环境。 挂了电话,周慧敏回到办公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培训班通知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文化局时,小心翼翼、无人问津的样子。 那时的她,多么希望有一个稍微高一点的起点,有一个能看见的机会。 如果当时也有像方敬修这样的贵人处处带着自己,领着自己走,肯定不止现在这个小司长。 权力啊,真是让人着迷又心悸的东西。 它既能建造通天之塔,也能挖掘无底深渊。而像方敬修这样年轻的执棋者,已经开始懂得如何用最精细的丝线,去牵引棋盘上的棋子,同时编织一张既保护又托举的网。 她拿起红笔,在培训班通知草案上,于拟邀请宣传部相关司局领导一行旁边,轻轻画了个圈。 第154章 生日快乐 傍晚六点过十分,陈诺推开公寓的门。 走廊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楼道里最后一点暮色。 她肩上的托特包有些沉,里面塞着今天处里发的厚厚一摞政策文件汇编、培训班前期资料,还有她自己记了半本的工作笔记。 高跟鞋踩在玄关的木地板上,发出略显疲惫的轻响。 她弯腰换鞋,鼻尖却捕捉到一丝异常诱人的香气,不是平日清冷的空气,而是混合着油脂焦香、某种酱汁的醇厚、以及淡淡烘焙甜味的温暖气息。 这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拂去了她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的审查标准,简报要点,对接流程。 她愣住,抬起头。 客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目光穿过短短的走廊,直接落向半开放式的厨房和相连的餐厅区域。 然后,她看见了方敬修。 他站在灶台前,身上不是白天那件一丝不苟的行政夹克或衬衫,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腰间系着那条她某次逛超市觉得好看随手买回来的藏蓝色围裙,意外地贴合他宽阔的肩背。 他正用锅铲翻动着平底锅里的什么,侧脸在厨房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微微绷着,是专注时的惯有神情。 锅子里滋滋作响,热气蒸腾,那诱人的香气正来源于此。 陈诺一时忘了动作,就那样扶着鞋柜,怔怔地看着。 他……在做饭? 方敬修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很平常地说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陈诺“哦”了一声,有些机械地换好拖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慢慢走过去。 “修哥,你怎么……这么早下班?”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发改委的加班是常态,尤其像他这样位置的,这个点出现在家里厨房,比在委里开夜会还稀奇。 方敬修把锅里最后一点青菜装盘,关火,取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转过身,拿起流理台上早就准备好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抬眼看向她,眉梢微挑:“早?陈诺同志,你是不是忙晕了,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了?” 日子? 陈诺的大脑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不是节假日,不是纪念日,不是谁的生日…… 等等! 她瞳孔微微放大。 一个模糊的日期概念闪过脑海,但太快,抓不住。 她只知道,按照她对方敬修的了解,如果她真的忘了什么重要日子,通常不会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责备。 他有一套独特的、带着强势引导意味的惩罚机制。每一次,都让她事后想起耳根发热。 那么这次…… 如果忘了很重要的日子,惩罚会是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地,某些限制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昏暗的灯光,滚烫的呼吸,他带着薄汗的锋利锁骨,还有他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让人心跳骤停的话…… 他会不会用那种方式惩罚她? 让她深刻记住? 那真的是太……棒了。 脸颊瞬间开始升温,甚至能感觉到耳廓在隐隐发烫。陈诺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再直视方敬修,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西装套裙的裙边。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脑补和羞涩中,以至于连方敬修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都没察觉。 直到额头上传来不轻不重的一记轻敲。 “嘶——”陈诺吃痛,捂住额头,茫然抬眼。 方敬修就站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餐厅暖黄的光线从他身后打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边,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清晰无比,那是一种混合了了然、无奈和一丝极其隐蔽笑意的神情。 “陈诺,”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磁性,“你脑袋里又在瞎想什么?” “我……我没有!”陈诺脱口而出,脸却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 方敬修眼底那丝笑意终于明显了些,但很快又压下去。他没继续追问她那明显跑偏的思绪,只是微微俯身,靠近她,直到两人呼吸可闻。 陈诺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刚才沾染的淡淡油烟气息,奇异地好闻。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先别急,你想的事今晚肯定补给你。”然后,她听见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还有陈诺小朋友,连自己生日都能忘?” 陈诺彻底愣住了。 生日? 她的……生日? 对了,今天好像是……自己新历生日。 但她从小过的是农历生日,加上最近忙得天昏地暗,报到、熟悉工作、消化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她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啊……”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单音节。 天啊!陈诺,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下,不仅仅是脸红,她感觉连脖子都要烧起来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敬修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 那抹笑意终于不再掩饰,浅浅地漾在唇角。他握住了她还在无意识揪着裙边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稳稳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别揪了,裙子要皱了。”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牵着她转身,朝餐桌走去,“走吧,先吃饭。蛋糕在烤箱里,还得再等几分钟。” 陈诺被他牵着,亦步亦趋,脑袋里还在嗡嗡响,一半是羞窘,一半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撞得晕乎乎的。 走到餐桌边,方敬修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陈诺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还在工作的烤箱。 透过玻璃门,能隐约看到一个圆形的、正在慢慢膨胀、表面呈现出漂亮金黄色的物体。 “蛋糕……”她喃喃,“修哥,你还会做蛋糕?” 方敬修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汤勺给她盛汤,闻言只是很淡地挑了挑眉,发出一个介于肯定与慵懒之间的单音节:“嗯哼。” 他盛好汤,将白瓷小碗轻轻放到她面前,动作从容。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深邃,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陈诺,有件事情,我觉得你需要有个基本认知。” “什么事?”陈诺下意识地问,接过汤碗,指尖碰到碗壁,是恰好的温热。 方敬修身体微微后靠,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目光却锁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及……某种暗流涌动的侵略性。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陈诺的心上: “下厨,和性爱,”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瞬间僵住的表情,才继续说完,“这两件事情,对我而言,原理相通。都需要观察、掌控、耐心,以及对最终成果的……极致追求。”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轻浮,只有强大的自信和一种近乎坦然的暧昧。 “而我,恰好在这两方面,都算得上……” “无师自通。” 【彩蛋】 奶油没吃完, 出现在女主的…… 吃完了。 第155章 人性就是这样 周六下午三点,公寓书房。 陈诺盘腿坐在书房角落的羊绒地毯上,背靠着深棕色的皮质单人沙发。 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文化政策法规汇编》。 入职刚满一周。 这一周,她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审查处的一切。 熟悉流程,记住处里十几号人的面孔和大致分工,学习那些看似枯燥却字字千钧的红头文件用语。 带她的组长唐海,是个四十岁左右、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微胖,说话慢条斯理,对谁都和和气气。 这一周里,唐海没给她什么实质性的重活,多是些整理归档、会议记录的杂事。 但就在昨天下午,临下班前,唐海把她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脸上是那种前辈提携后辈的诚恳笑容: “小陈啊,看你这一周适应得挺快,到底是年轻人,有灵气。这儿有个急活儿,下周一局里上会要讨论的,关于几个涉外文化合作项目的备案更新。我想着给你正好锻炼锻炼,就先做个基础初审,把把关,周一把初步意见给我看看就行。没什么压力,就是熟悉下流程。” 文件夹里是三个项目的资料,其中就包括那份《雍州市与k基金会文化交流合作项目补充备案说明》。 陈诺当时心里是有些雀跃的。 这算是她接到的第一项有点分量的独立工作。她甚至觉得,唐组长或许是个不错的人,不像有些人那样排斥新人。 所以,这个双休日,她自觉把这工作带了回来。方敬修上午被父亲一个电话叫去了西山,说是有事商量,午饭也没回来吃。 她便独自在家,泡了杯茶,一头扎进了这些文件里。 K基金会的项目资料最厚,补充说明主要是增加了几个新的子项目细节和预算微调。 她反复核对,比对着最初的备案清单,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风险点。 看得久了,眼睛发涩,脖子也僵硬起来。 书房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极淡的、属于西山的草木清气。 方敬修走了进来。 看到陈诺窝在地毯上的身影,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休息?”他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她电脑屏幕和旁边的文件。 “唐组长周五交代的任务,周一要交初审意见。”陈诺仰起头,揉了揉后颈,“我想趁着周末弄完。” 方敬修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长腿随意曲起。他没急着看文件,先伸手,温热的手指搭上她后颈僵硬的肌肉,力道适中地按捏了几下。 “唐海?” “嗯,我们组长,人挺好的,说话总是笑眯眯的,这周挺照顾我。”陈诺舒服地眯了眯眼,随口说道,身体不自觉地朝他手的方向靠了靠。 方敬修按摩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是吗。”他语气平淡,收回手,拿起了那份最厚的K基金会补充说明。 他看文件的速度极快,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掠过那些格式化的条款和数字。手指偶尔在纸页某处轻轻一点,若有所思。 陈诺等他看完,略带期待地问:“修哥,你觉得怎么样?我看了几遍,预算增幅也在合理范围。其他好像没什么特别问题。” 方敬修没立刻回答。 他将那份说明放在地毯上,身体向后,靠在了沙发的扶手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快速调取和整合信息。 “唐海,”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给你文件的时候,除了说让你锻炼锻炼,还说了什么?原话。” 陈诺回忆了一下:“他说……老王突然有事,我看你适应快,有灵气,先做个基础初审,把把关,周一给我看看就行。没什么压力,就是熟悉下流程。哦,还特意提了,这是下周一局里上会要讨论的。” 方敬修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抿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于冷的弧度。 “陈诺,”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私下相处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你信不信,有时候,糖里面裹的可能是砒霜。” 陈诺心头一凛。 方敬修重新拿起那份补充说明,翻到预算调整的附录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民间音乐数字化采集与翻译专项劳务费,总额比初始备案激增百分之二百四十。理由?” “说是聘请了更专业的跨国团队,包含了顶尖音频修复专家和稀有语种翻译。”陈诺答道,这是她核查时觉得略微异常但又被专业,顶尖等理由说服的地方。 “跨国团队?哪家团队?资质文件呢?合同草案呢?”方敬修连发三问,语气依旧平稳,却让陈诺瞬间哑口无言。 附录里只有简单的文字说明和数字,没有任何支撑材料。 “还有这里,”他翻到项目人员名单变更处,“新增两名高级文化顾问,没有任何背景介绍。而减少的那一名原备案中的中方联络员,是雍州文化局一位退休的老科长,以做事严谨、熟悉地方情况著称。” 他放下文件,身体前倾,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目光牢牢锁住陈诺。 “一份需要上局务会讨论的重要涉外项目补充备案,核心预算项大幅变更无依据,关键人员调整无说明,交给一个入职一周、毫无涉外项目经验的新人做基础初审?” 他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陈诺,这不是锻炼,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陈诺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不是听不懂,只是之前被那种被信任,被给予机会的假象蒙蔽了。 此刻被方敬修毫不留情地剖开,那层温情的糖衣瞬间融化,露出下面冰冷尖锐的算计。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声音有些干涩。 “陈诺,在机关里,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做事,而是怎么看人,而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说了什么,更要看他没说什么,以及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唐海对你和气,主动照顾,是因为你背后站着我,站着你青扶计划的金字招牌。这不是秘密。但这份和气下面,藏着是……” 他顿了顿,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一种防备性的敌意。” “敌意?”陈诺不解,“我对他没有威胁。” “现在没有,以后呢?”方敬修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陈诺心上, “你今年二十二岁,直接定副科实职,挂在周慧敏司长直接分管的审查处。周司长什么背景?她去年牵头拿下的文化交流枢纽项目,是部里今年评优的头号种子。论政绩,论资源,论上面有没有人说话,周慧敏都是接替即将退休的姚副司长的最热门人选。” 他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继续分析:“官场就是这样,一个萝卜一个坑,除非上面的萝卜被拔了或者自己挪窝了,下面的萝卜才有机会往上拱。 你现在站在周慧敏这条线上,只要不出大错,有她提携,加上你自己的能力和……还有点额外资源,你上升的速度,会比那些熬了十年八年还在科员位置上打转的人,快得多。” 他放下杯子,目光锐利地看着陈诺:“离你最近的职位是什么?是你们处里那个空缺了半年的宣传科副科长位置。唐海在组长的位置上坐了七年,他今年四十一岁。如果这次周慧敏上去带来的连锁调整里,他还不能动一动,这辈子大概率就到头了。而你,陈诺,” 他轻轻点了点她面前的电脑,“你可能是他潜在竞争对手里,最年轻,但背景最不可测的一个。尽管你现在根本没想过要和他争什么。” 陈诺听懂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所以,那份看似好意的任务,可能是一次精准的压力测试和隐患埋设? 如果她能力不足或者大意中招,正好借此打压,甚至可能毁掉她刚起步的仕途。 “可是……大家都是一起工作的同事,非要这样吗?” 方敬修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看透世事的复杂。 “陈诺,你还记得刘青松吗?” “记得。”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刘青松对你好吗?最初。”方敬修问。 “……好。” “后来呢?” 陈诺沉默了。 后来,在利益和威胁面前,那份好薄如纸片,一戳就破。 “这就是人性。”方敬修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在足够的利益或威胁面前,感情、道义、承诺,都很容易褪色。官场更是放大镜,把人性里的趋利避害、嫉妒猜疑、捧高踩低,放得清清楚楚。 ”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 “他对你的敌意,未必是针对你个人,而是针对不公平的可能性。他怕的是权力。轻轻动一动手指,就把他辛苦了半辈子才熬到眼前的机会,轻易抹掉。这种恐惧,足以让一个平时看起来和气的老好人,变成暗中给你下绊子的对手。” 陈诺彻底明白了。 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方敬修从沙发扶手上滑坐到她身边的地毯上,挨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顿了顿,看着陈诺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但内容依旧锋利:“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如果你按他说的,周一把这份没什么问题的初审意见交上去,就等于你认可了这些漏洞百出的变更。将来,无论是审计、纪检,还是这个项目本身暴雷,你的签名,就是第一道绕不过去的坎。把关不严,失职失察的帽子,会扣得你几年翻不了身,甚至更糟。” 阳光移动了几分,落在陈诺攥紧的手指上,那枚素圈银戒反射着一点微冷的光。 “吓到了?”方敬修的声音低了些。 “……就是觉得自己,挺傻的。” “傻过一次,记住这滋味,以后就聪明了。”方敬修收回手,拿起旁边自己喝了一半的玻璃杯,递到她唇边,“喝口水。” 陈诺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微凉的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方敬修将杯子放回原位,目光投向窗外被高楼切割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远的平淡, “踩的坑,比这个……看起来更堂堂正正。一份所有人都说没问题,惯例如此的联合批文,让我副署。我签了。” “后来,那批文里一个被巧妙修饰过的数据,在关键时候被人翻出来,成了我缺乏政治判断,原则性不强的证据。”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代价是,我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被晾了整整三年。所有核心工作、晋升通道,对我关闭。那三年,看尽了冷暖。” 他的语气一直很平,但陈诺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被岁月打磨后依然坚硬的嶙峋过往。 “……安琦,”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像吐出隔夜的茶渣,“就是那时候离开的。她觉得我没前途了,耗不起了。” 安琦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陈诺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这个名字,提及那段她不曾参与的、灰败的时光。 她几乎是未经思考地脱口而出,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你戴尾戒……是因为她吗?” 方敬修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转过头,看了几秒,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伸手轻轻蹭了蹭她光滑的脸颊。 “陈诺,”他叫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调侃,“吃醋呢?” 陈诺的脸腾地一下红透,想否认,却在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只能羞窘地别开脸,耳根都烧了起来。 方敬修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但很快收敛。他握住她戴着素戒的左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覆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戴尾戒,”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是为了警告自己。在没有足够能力扫清前路所有荆棘、确保绝对安全之前,不要轻易把任何人拉进我的战场。那不叫爱,叫不负责任,叫自私。” 他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圈,也摩挲着戒指下她纤细的指骨。 “后来摘了,”他声音压低,像大提琴最沉郁的那根弦被拨动,“是因为我觉得,我终于有能力,也有资格,去爱一个人了。” 说完,他低下头,一个温热而珍重的吻,轻轻落在她戴着戒指的无名指指背上。 陈诺怔在那里。 方敬修抬起头,眼中浓烈的情愫已迅速沉淀,恢复清明。 他松开她的手,屈指敲了敲地毯上那份该死的补充说明,“现在,别乱吃醋了,女朋友。眼前这个坑,咱们得先填上。”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眼神锐利如刀。 “这份东西,你不能签,但也不能简单地退回去说我看不了。那样就落了下乘,正中对方下怀,坐实你能力不足或畏难推诿。”他快速思考着,语速平稳而有力, “你需要做的,是起草一份《关于K基金会项目补充备案材料的初步查阅情况与若干问题请示》。” “请示?”陈诺疑惑。 “对。”方敬修点头,“将你发现的预算依据缺失、人员变更无说明、部分新增子项目风险预估不足等问题,逐一列明。然后向处里、局里书面请示,这些材料缺失是否正常?是否需要补充?相关风险应如何评估?后续流程该如何进行?” 他看着她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 你要把所有的不明确,都用最规范、最书面的形式,摆到台面上。把皮球,合规合法地,踢回给该负责的人。” “这样一来,”陈诺已经跟上了他的思路,“无论他们最初目的是什么,都必须先应对我提出的这些程序性问题。如果他们拿不出合理解释和补充材料,这个补充备案就通不过我的初审。如果他们强行通过,那我这份请示记录,就是我的护身符。” “聪明。”方敬修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还有,这份请示,你要一式两份,不声张,但留痕。” 陈诺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退缩,而是以退为进。 在规则内,用最严谨甚至略显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同时反将一军。 “我懂了,修哥。”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现在就改思路,起草这份请示。” “嗯。”方敬修起身,“用我书房电脑,里面有标准请示件的模板。我去弄点吃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 女孩已经坐直了身体,指尖在键盘上跃跃欲试,侧脸在午后渐弱的光线里,线条干净而执着。那枚素戒在她手指上,随着动作偶尔闪动微光。 “陈诺。”他叫了她一声。 “嗯?”她转过头。 “记住今天这种感觉,”他看着她,语气平静,“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除了我。” 第155章 杀不死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周一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靖京市文化局政策法规处的大办公室里,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影条纹。 打字声、翻页声、压低嗓音的电话交谈,交织成一片平稳而略显沉闷的背景音。这是工作日午后惯常的节奏,倦意如温水般在空气中缓慢流淌。 陈诺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工位上,正低头校对着下一期《文化政策动态》的清样。 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与椅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长发在脑后低低挽成一个髻,露出脖颈上那道已淡成浅粉色的疤痕。 右手握着红色铅笔,偶尔在纸页边缘落下极轻的勾画痕迹。 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一个最标准的、刚入职两周还在努力适应节奏的年轻科员。 直到微信工作群被一条消息顶上来。 不是处里的群,是局办秘书科那个平时只发通知、从不闲聊的官方群。 发消息的是局办副主任,内容极简: “接驻局纪检监察组通知,原政策法规处审查组组长唐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配合组织调查。请各位同志不猜测、不议论、不信谣不传谣,相关工作由刘处暂代。” 三十七秒后,消息被撤回。 三十七秒,足够处里二十三个人里至少十五个看见了这行字。 但没有人抬头,没有人交换眼神,甚至没有人敲键盘的节奏乱一下。 这就是官场。 午休的办公室里,像有一根无形的弦,直到此刻才缓缓松开。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有人起身接水,步伐比平时快了些。处长的门始终关着,没有任何解释传出来。 陈诺放下红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僵硬的手指。 她转过脸,望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正好,将玻璃窗映成一片温和的亮白,看不清外面的街景。 她的面容倒映在窗面上,眉目舒展,唇角很轻、很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近乎温柔的神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不是温柔。 那是一把刀,在黑暗中磨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出鞘的这一刻。 --- 她想起七天前。 也是这个工位,也是这样的午后。唐海把那份K基金会的补充备案放到她桌上,笑容和煦得像三月春风。 “小陈啊,老王家里临时有事,这个活儿你来接一下。没什么难的,就是走个初审流程。你眼光好,肯定没问题。” 她当时是怎样回应的? 双手接过文件夹,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好的唐组长,我会认真看的。” 她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腼腆、青涩,带着新人特有的、急于表现又怕出错的小心翼翼。 唐海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幸好那晚被方敬修拆穿里面的阴谋。 也是那一晚,她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 不是害怕,是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方敬修不在,她该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等。 或者,死。 官场的规则不是快意恩仇。 这里没有剑,只有笔。 杀人不见血,但刀刀入骨。 唐海给她递第一个捕兽夹的时候,她可以躲,可以退,可以装傻充愣。 但他递第二个、第三个呢? 等到她不得不踩上去的那一天,谁来替她兜底? 不能永远等修哥来救。 这个念头是那天夜里,从她心里长出来的第一根荆棘。 她想起方敬修说的那些话,“在足够的利益或威胁面前,感情、道义、承诺,都很容易褪色。” 还有那句。 “唐海未必是坏人。但他坐在那个位置,他会本能地计算你会不会挡他的路?” 她不是想挡谁的路。 她只是不想成为别人向上爬时,垫在脚底的那块石头。 “我选二。”她说。 那晚,她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三点,不是写那份《情况请示》,而是和方敬修一起,把她能接触到的、唐海近半年经手的所有涉外项目清单,逐一过筛。 方敬修说:“这些不够。只是疑点,不是证据。” 陈诺问:“那怎样才能变成证据?” 他说:“等。等他再出手。然后,把所有的巧合,都变成他一个人的必然。” 她等了。 --- 第四天,唐海给了她第二份文件。 这次更隐蔽。 不是新项目,而是一个旧项目的归档复核。看起来只是例行公事,完全不需要任何初审意见,只需要在流程单上核对人一栏签名。 他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文件放在她桌上,随口一句:“小陈,帮我把这个签一下,归档要用。” 笑得很和煦,像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杂事。 陈诺拿起那份文件,翻开。 是K基金会项目的衍生子项目验收单。 如果她签了,就等于以复核人的身份,确认了这个子项目的全部流程合规。 而验收日期,恰好在那份有问题的补充备案提交之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未来有人追查,会发现一个逻辑链条:补充备案还在走初审,子项目却已经提前验收。 程序倒置,合规性形同虚设。 而她陈诺的名字,会作为复核人,钉在这个程序漏洞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次,连诱饵都没有。 只是一个随手递过来的夹子,几乎不屑于伪装。 她当时甚至想笑。 蠢货。 同样的手法,换一层包装,就觉得她会上第二次当? 他大概真的相信,她上次躲过,只是运气好。 她接过文件,温和地点头:“好的唐组长,我签完给您送过去。” 唐海满意地走了。 陈诺握着那支黑色签字笔,在签名栏上方悬停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放下笔,拿出手机,把那份验收单的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当晚,那些照片躺在方敬修的邮箱里。 他没有夸她聪明,只是说:“可以了。” --- 接下来的三天,陈诺做了一件事。 伏低做小。 她比之前更加谦逊。 会议上,她永远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笔记本摊开,认真记录,从不主动发言。 茶水间碰到唐海,她会侧身让路,轻声叫唐组长早。 他偶尔交代一些杂务,她应得比任何人都快,完成得比任何人都仔细。 处里的老同事看在眼里,私下议论:“小陈这姑娘,踏实,不飘。” 只有方敬修知道,她每天下班后,会在书房里和他一起,反复推演每一句可能被问到的话,每一个可能暴露的细节。 只有方敬修知道,她在那些伏低做小的白天结束后,深夜蜷缩在他怀里时,整个人都在极轻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 那是将刀刃抵在自己掌心、等待时机时,肌肉过度紧绷后的生理痉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地抚过她绷紧的脊背。 “快了。”他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 --- 证据是通过沈容川的渠道递出去的。 方敬修只做了一件事:在个非正式的场合,不经意地向周慧敏提起,K基金会那个项目,似乎牵扯到雍州某些旧案,风控那边最近在过筛子。 他没有提唐海一个字。 两天后,纪委收到了匿名举报。 材料详实,逻辑完整,所有疑点都被清晰地串联成一条可追溯的线索。 举报信的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小字,用最普通的宋体五号字打印: 【该项目验收复核人陈诺系入职两周新进干部,不排除被利用可能。建议核实。】 不是举报,是建议核实。 不是陈诺是无辜的,是不排除被利用可能。 这层保护色,是方敬修亲自改的措辞。 “不要让人觉得你在急着撇清。”他说,“急着撇清的人,往往身上有泥。你只需要安静地站在光里,让其他人自己看见,你脚下的地,是干净的。” 陈诺照做了。 她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话。 周慧敏是在纪委介入前的内部研判会上,自己看到那份验收单复核人签名栏的。 她盯着陈诺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调出了陈诺入职第一周提交的那份《关于K基金会项目补充备案材料的初步查阅情况与若干问题请示》。 对比日期。 对比工作态度。 对比一个新人应该具备的专业审慎,和一个被利用的复核签名之间,那几乎无法解释的矛盾。 周慧敏什么都没说。 但陈诺知道,从那一刻起,唐海在她心里,已经死了。 --- 办公室里的低语声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分贝。处长办公室的门始终关着,但已经有人开始若无其事地处理起手头积压的文件。 窗玻璃上映出陈诺的侧脸,那道浅淡的疤痕在偏斜的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亮白,嘴角的弧度早已平复如常。 但她心里,有一句话,在这七天的蛰伏里,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此刻,终于可以说给自己听。 这个蠢货。 第一次害不成,还有第二次。 你就这么怕我抢你的位置? 怕到不惜亲手把刀递进我手里? 我陈诺,有这么容易让你杀死吗? 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那句英文。 “What dOeSn‘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er.” 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她当时问:“你信这个?” 他说:“不信的话,我走不到今天。” 现在她信了。 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这句话不是鸡汤。 是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的深夜,是无数次被打倒又爬起来的惯性,是把每一次跌落都变成下一次起跳的压板。 即使要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走,那也不能怪我。 要怪,只能怪他太蠢。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支红色铅笔。 清样还剩最后两页,她需要在校对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目光扫过纸面,某个标题下的小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关于政策法规处内设科室负责人调整工作的预通知(草案)》。 宣传科科长一职,拟于近期启动考察程序。 陈诺的笔尖在那行字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她落下一个清晰的对勾。 很轻。 像蛰伏者,终于等到春天。 第156章 投靠周司长 周三下午两点半,周司长请陈诺去一趟办公室。 传话的是办公室的小秦,语气平常,像在交代一件最普通的公务。 陈诺什么也没问,合上正在整理的文件,起身。 走廊上的阳光依旧很好,她的脚步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没有人知道,她在心里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像过电影一样迅速闪回了一遍。 唐海被带走后的第三天。 局里没有任何正式通报,但消息早已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渗透了每一层。 有人说他正在协助调查,有人说问题可能不止K基金会那一个项目,还有人压低声音提起雍州那边的旧账。 而陈诺,始终安静地坐在她的工位上,做着她该做的一切,整理文件,校对清样,在刘铮老师布置的学习任务上做笔记。 她的带教老师石安平,是审查处资历最老的正科级干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话不多,但对业务极熟。 唐海出事那天,石安平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文件,什么也没说。 现在,周慧敏要见她。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周慧敏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陈诺敲了三下,听到里面传来温和的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周慧敏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小陈来了,坐。”周慧敏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却没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靠在窗边,目光落在陈诺身上,像在端详一件需要重新估价的器物。 陈诺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 阳光从周慧敏身后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来局里两周了吧?”周慧敏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两周零三天。”陈诺答。 “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石老师很用心,教了我很多东西。处里其他同事也都很照顾。” 周慧敏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目光依然停留在陈诺脸上。 那目光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陈诺能感觉到,那温和之下,有某种东西正在被细细地掂量。 “石安平是局里的老人了,”周慧敏说,“业务上没得挑,就是话少。能让他用心带的人不多。” 陈诺听出了这句话的份量,但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下头,算是领了这份肯定。 “唐海的事,”周慧敏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你听说了吧。”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陈诺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听说了。”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怎么看?”周慧敏问。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陈诺停顿了一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缓缓开口: “我觉得……挺突然的。唐组长在处里这么多年,平时对大家都很和气。但既然纪委介入,应该有他们的理由。”她顿了顿,“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不敢乱说。” 周慧敏听完,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敢乱说,”她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倒是。年轻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是好事。” 她离开窗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视线终于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小陈,”周慧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直接,“你进青扶计划,是去年的事?” 来了。 陈诺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但脸上依旧平静:“是的,司长。去年三月。” “青扶计划的名额,”周慧敏端起茶杯,又放下,瓷器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我听说竞争很激烈。你是怎么进去的?” 陈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年轻人被问到往事时的腼腆:“青扶计划确实竞争很激烈。我当时还在电影学院读书,正好有一个机会,提交了一些作品和材料,通过了初筛。后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后来方司长作为带教老师,在面试环节给了我一些指导。可能他觉得我……还有培养的潜力吧。” 这个回答很聪明。 她答的是方敬修只是给了她机会,抓住机会的是她自己。 周慧敏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这个态度,说明周慧敏要的,不是她和方敬修有没有关系这个事实,而是她对这个关系的态度。 是张扬,还是低调,是拿关系当资本,还是把关系藏在心里。 “方司长的眼光,一向很准。”周慧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他看上的人,应该不止是有潜力那么简单。” 陈诺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周慧敏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陈诺摇头:“请司长明示。” “唐海的事,不管最后查出来什么,”周慧敏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在审查处的位置,空了。” 陈诺的脊背依然挺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处里会有相应的安排。”她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静,“我们做具体工作的,就是服从组织决定。” 周慧敏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 “你倒是沉得住气。”她说,“一般的年轻人,听到这个,多少会有点反应。毕竟,那个位置要是动一动,下面的人就有机会往上挪一挪。” 陈诺也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我才来两周,连处里的门牌号还没记全呢。挪位置这种事,离我还太远。” “是吗?”周慧敏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那你觉得,离你最近的位置是什么?” 陈诺这次停顿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 像是真的在思考,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离我最近的,”她慢慢说,“应该是把我现在这个位置坐稳。把本职工作做好,把石老师教的东西学透,把该懂的政策弄明白。” 她顿了顿,看着周慧敏的眼睛,语气依然平静,“至于再往上的位置,那要看组织的需要,看领导的判断,也看我有没有那个能力。” 周慧敏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审视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你知道唐海为什么在这个位置上七年没动吗?”她忽然问。 陈诺摇头:“我刚来,不了解。” “因为他太稳了。”周慧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稳到不愿意得罪任何人,稳到什么事都想四平八稳地过去。他以为这样就不会有风险,结果呢?”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陈诺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评价的神色。 周慧敏看着她,忽然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小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怎么回答,但我希望你明白,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想用你,才会问。” 陈诺的心跳终于漏了一拍:“司长请说。” “你觉得,”周慧敏看着她,一字一句,“一个领导选人,最看重什么?” 陈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答得对,是机会; 答得错,可能以后就被边缘化。 她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周慧敏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木偶,木偶她有的是。 她也不是要一个只会拍马屁的,那种人她见得多了,用不长。 她要的,是一个能用的人。 一个有脑子、有心机、但同时也知道分寸的人。 一个能帮她办事、能帮她扛事、同时也知道自己是谁的人的人。 而她陈诺,有背景,有心机,现在需要证明的是她懂规矩,知道分寸,不会反过来算计她。 “我觉得,”她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过,“分人。有些人喜欢用听话的,有些人喜欢用能干的,有些人喜欢用自己带出来的。” 周慧敏没有打断,只是看着她。 “但不管用哪种人,”陈诺继续说,“领导最看重的,应该是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靠得住?”周慧敏重复。 “靠得住的意思是,”陈诺迎着她的目光,语速平稳,“第一,能办事。交下来的任务,能办成,不出岔子。第二,能扛事。出了状况,不推,不躲,能想办法解决。第三,能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知道在领导面前怎么说话,在同事面前怎么说话,在外面怎么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最后一句: “还有就是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周慧敏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个猜测。 “这些话,”周慧敏缓缓说,“是谁教你的?” 陈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没人教。是我自己琢磨的。要是有琢磨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司长指点。” 周慧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都有了细微的纹路。 “方敬修,”她说,“真是会挑人。” 第157 章 狠下心 晚上九点,公寓。 陈诺窝在书房的沙发上,抱着膝盖,把下午和周慧敏的对话,一字一句地给方敬修复述了一遍。 方敬修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听完,他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觉得,”他问,“你今天答得怎么样?” 陈诺想了想:“应该……还行?” “还行?”方敬修挑眉,“你知道周慧敏今天找你的目的,是什么吗?” 陈诺点头:“她想培养自己的人。她马上就要上去了,审查处那边需要有人帮她盯着。” “还有呢?” 陈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她也在试探我。试探我是不是太蠢,会不会被人抓住把柄连累她;试探我是不是太聪明,会不会反过来算计她。” 方敬修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陈诺回忆着下午的对话,一字一句地分析: “她问唐海的事,我没表态,只说不了解情况不敢乱说,这是告诉她,我知道分寸,不该说的话不说。” “她问我怎么进青扶的,我没提你,只说通过了初筛,这是告诉她,我不拿关系当资本,知道低调。” “她问我领导选人最看重什么,我说靠得住,然后解释了能办事、能扛事、懂分寸、知道是谁的人,这是告诉她,我懂规矩,知道自己的位置。” 她说完,看向方敬修,眼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这么说,对吗?” 方敬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欣慰,骄傲,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你知道周慧敏最后为什么笑吗?”他问。 陈诺摇头。 “因为她在你身上,看到了她年轻时候的影子。”方敬修说,“有心机,但懂得藏;有背景,但懂得用;有野心,但懂得等。”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 “你今天答得很好。”他说,“好到周慧敏不仅想用你,还会开始重视你。” 陈诺看着他,心里那颗悬了一下午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她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修哥,”她闷闷地说,“我今天好累。” 方敬修搂着她,手掌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地抚过她的后背。 “知道累,说明你长大了。”他说,“不累的时候,是被保护得太好。累的时候,是在自己走路。” 陈诺窝在方敬修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声像某种古老的节律,让她的神经终于从下午那场无声的博弈中慢慢松弛下来。 但她心里还有一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但始终在那里。 “修哥,”她闷闷地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他的手还在她后背缓慢地抚过,像安抚一只疲惫的小动物。 “如果今天换成你,”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会怎么做?” 方敬修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你是说,对付唐海这样的人?”他问。 陈诺点头。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会在入职那天,”他说,“就开始计划,怎么样无声无息地,掐死所有可能跟我竞争的对手。” 陈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敬修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软化。 “不是等到他们出手了再反击,”他继续说,“是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当成潜在的敌人。观察他们,了解他们,找到他们的软肋。在他们动手之前,就先让他们死得翻不了身。”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陈诺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身上那些她习以为常的温柔、耐心、包容,并不是他全部的样子。 或者说,那只是他愿意给她看的样子。 “我在竞争副司长的时候,”他说,语气依旧平静,“有一个对手。他比我大六岁,在发改委待了十二年,人脉比我广,资历比我深,上上下下都觉得他胜算更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陈诺,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抓住了他的把柄。” 陈诺屏住呼吸。 “不是什么大事,”方敬修说,语气淡淡的,“他老婆收过一家企业的购物卡,累计金额也就几千块。如果放在平时,可能写个检讨就过去了。但当时是考察期,任何一点污点都会被放大。” 他看着陈诺,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没有举报。我只是让那个信息,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人面前。没有我的名字,没有我的痕迹。他自然就出局了。” 陈诺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今天下午,在周慧敏面前那些小心翼翼的回答,那些精心设计的措辞。她以为那已经是有心机了。 但和眼前这个男人比,她简直像一张白纸。 “你会觉得,我太狠了吗?”方敬修忽然问。 陈诺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是不会,是不知道。 方敬修似乎看懂了她的沉默。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和刚才那些话判若两人。 “陈诺,”他说,“人都有两面性。你对一个人温柔,对另一个人可能就必须狠。这是生存规则,不是道德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 “不踩着别人的尸骨,怎么爬到山顶?” “潘副委,”方敬修说,“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陈诺点头。 潘副委,文化和旅游部的副部级领导,两个月前刚刚被免职,据说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他走到那个位置,用了三十年。”方敬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段历史,“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政绩突出,人缘也好。五年前,他有机会更进一步,进部委班子。当时他的主要竞争对手,是他曾经的同事,后来调去另一个部门。”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对手,有问题。潘副委手里握着证据。如果那时候他把证据递上去,那个人现在可能已经在里面待着了。” “他没递?”陈诺问。 “没递。”方敬修说,“因为那个对手,家里情况很特殊。老母亲八十多岁,妻子常年卧病,儿子刚考上大学。潘副委心软了,觉得人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放他一马,以后各走各的路。” 陈诺听着,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后来呢?”她问。 “后来,”方敬修的声音冷了一分,“那个对手,在另一个位置上熬了几年,虽然没有再进一步,但也没倒。去年,潘副委分管的宫里一件我一件被这个对手查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陈诺,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顺着往上递了材料,很隐晦,但指向性很强。” “然后呢?”陈诺的声音有些紧。 “然后,潘副委被免职,正在接受调查。他儿子刚工作一年,因为这事被单位边缘化。他老母亲听说后,心脏病发作,当场去世。” 方敬修的声音始终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一样,砸在陈诺心上。 “他现在看着老母亲的坟墓,看着妻子,看着儿子,会不会后悔五年前那个心软的决定?”方敬修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是我,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低头,在陈诺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对敌人,”他说,“就应该一击毙命,让他死得翻不了身。你今天对他心软,明天他喘过气来,就会变成刺回你心脏的那把剑。” 陈诺沉默了很长时间。 方敬修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搂着她,手掌依旧缓慢地在她后背抚过。 “陈诺,”他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让你变成冷血的人。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尤其是官场,有它自己的规则。你可以选择不遵守,但你必须知道不遵守的代价是什么。” 陈诺点了点头。 方敬修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 “而且,”他说,“特别是女人,更要狠一点。” 陈诺一愣:“为什么?” “因为女人在这个圈子里,本来就比男人难。”方敬修说,“同样的错误,男人犯了,可能叫交学费;女人犯了,叫能力不行。同样的成绩,男人做出来,叫有魄力;女人做出来,叫运气好。”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你如果想往上走,就必须比别人更清醒,更谨慎,更狠。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狠到不允许自己犯低级错误,狠到不允许自己心慈手软。”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狠一点心,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陈诺听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坚定地,砌成了一堵墙。 “修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有些闷,“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方敬修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我告诉你这些,”他说,“不是让你变成我。是让你有选择的权利。”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发出:“选一条比我轻松的路,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第158章 再等等我陈诺 凌晨四点十七分,方敬修被手机震醒。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睡觉时手机永远放在床头,永远开着震动,永远能在第一声响起时醒来。 发改委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必须随时待命,但这个时间点的来电,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沈容川。 陈诺还在熟睡,侧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的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上,无名指上那枚素戒在黑暗中反射着窗外透进的微光。 昨晚她太累了,从周慧敏办公室回来后的那场深夜谈话,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方敬修轻轻移开她的手臂,动作极轻,没有惊动她。 他拿起手机,赤脚踩上地板,无声地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来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色还未褪去,远处零星几盏灯火像疲倦的眼睛,在黑暗中勉强睁着。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说。” “查到了。”沈容川直接切入正题。 方敬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等待下文。 “白家那边,不只是洗钱和代孕。”沈容川顿了一下“他们建了一个平台。” “什么平台?” “暗网平台。”沈容川说,“名字叫……天使乐园。” 方敬修握着手机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里面是什么?”他问。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但他需要沈容川亲口说出来。 “是儿童。”沈容川的声音冷得像冰,“从几个月到十几岁的都有。被拐的,被卖的,甚至还有被亲生父母租出去的。”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 方敬修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是卖淫,”沈容川继续说,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厌恶,这个人见过太多黑暗,能让他厌恶的东西不多, “是更变态的东西。会员制,入会费十万美金起步。内容……实时直播。用户可以对内容提出要求,平台会根据要求定制。” 方敬修沉默了很久。 就像之前精灵省那个野人孩子一样养着。当时他以为那就是底限了。 现在他知道,没有底限。 “证据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朱安强已经混进去了。”沈容川说,“他用的是东南亚一个富商的身份,交得起会费,查不到底细。平台那边对他没有怀疑。” “让他盯紧。”方敬修说,“最好能录下证据。画面、声音、交易记录,越完整越好。” “明白。”沈容川应道,然后停顿了一下,问出那个问题,“那那些小孩……要不要救?” 方敬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他只穿了单薄睡衣的身上。 要不要救? 那些孩子,那些被拐卖的、被出卖的、被当成内容供人观赏和凌辱的孩子,他们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承受着这个世界最深的恶意。 如果他有能力救,却选择不救,那他算什么? 可是……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在书房里用旧武装带敲着桌面说的那句话:“敬修,你要记住,你首先是方家的儿子,然后才是你自己。你做的每一个决定,影响的不是你一个人。” 想起潘副委。 想起自己那个位置。 发改委最年轻的司长,方家未来的希望,陈诺唯一的依靠。 如果他走错一步,如果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如果他被人抓住把柄。 那些人会放过他吗? 会放过方家吗? 会放过陈诺吗? 不会。 他太清楚这个游戏的规则了。 有些敌人,你得罪了,就必须把他们彻底按死。 按不死,就会被反噬。 而天使乐园背后的势力,不只是白家。 白家只是一个窗口,一个前台。 真正的后台,是那些每年愿意花十万美金定制内容的人。 那些人分布在全世界各地,有政客,有富豪,有手里握着无数资源的隐形权贵。 他们才是这个乐园的真正支柱。 如果他现在动手救人,就等于向那些人宣战。 他准备好打这场仗了吗? 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他需要的是白家的罪证,是能一举将白家连根拔起的筹码,而不是一场注定打不赢的、正义的远征。 “不用管。”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沈容川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确定?” “我确定。”方敬修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朱安强的任务只有一个:盯住白家的证据。尤其是他们直接参与凌辱儿童的部分,只要拍到白家的人出现在镜头里,要拍到他们亲手操作,要拍到能直接把他们送进去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分: “其他的,不管。不碰。不暴露。” 沈容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白。” “还有,”方敬修补充道,“告诉朱安强,如果他因为救人暴露了自己,我会亲自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这是威胁,也是事实。 朱安强是他手里的刀,如果这把刀因为一时心软折了,死的就不只是朱安强一个人。 “我会转告他。”沈容川说。 电话挂断了。 方敬修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那是黎明前最冷的时候。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 不用管。 三个字,决定了很多人的生死。 那些孩子,那些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承受着非人折磨的孩子,他们不知道自己曾经离被救只差一个决定。 他们也不知道,有一个男人,在天亮前的某个时刻,选择把他们推开,继续留在那片黑暗里。 方敬修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诺曾经问过他的一句话:“修哥,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变了?” 当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如果她再问一次,他大概会说:“我没变。我只是越来越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 他从来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他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善良的人的下场。 那些人心软,手软,眼软,最后都成了别人往上爬的垫脚石。 那些人对敌人仁慈,对规则敬畏,对生命尊重,最后他们的生命被别人踩在脚下。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需要权力。不是为了权力本身,是为了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父亲,母亲,方家,还有…… 陈诺。 那个还在卧室里熟睡的女孩,那个经历了唐海的算计后变得更清醒的女孩,那个无名指上戴着他送的素戒的女孩。 她需要他活着,需要他站在高处,需要他有足够的力量为她遮风挡雨。 如果他在今天因为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明天谁来保护她? 没有人。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么残酷。 你不能保护所有人,你只能选择保护你最在乎的那些人。 而那些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念头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不是不在乎。是不能在乎。 在乎不起。 方敬修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真正的鱼肚白。 他转身,走回卧室。 陈诺还在睡,姿势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她的一条手臂依旧搭在他刚才躺过的位置,似乎在寻找什么。 方敬修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道颈间的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那是他保护不力的愧疚。 他伸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陈诺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舒展开一些,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方敬修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温柔,有心疼,有愧疚。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这个女人,是他选择的。 从他决定摘下尾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要用余生去保护她,托举她,让她站到他身边来。 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 包括不去救那些孩子。 包括在必要的时候,亲手把别人推下深渊。 包括变成一个她可能永远不会完全了解的人。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再等等,陈诺。”他在她耳边极轻地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很快……你就能上去了。” 第159章 节目 朱安强这辈子见过不少脏东西。 混东南亚那些年,dU品、iUn火交易,他都在暗处盯过梢。 那些地方也黑,但黑得赤裸,黑得直接,你知道对面是坏人,对面也知道你知道,大家心照不宣地演着戏。 但这座岛不一样。 船是凌晨四点靠岸的。 朱安强混在一群会员中间,穿着订制的亚麻衬衫,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 同船的有七八个人,白人为主,也有两张亚洲面孔,说日语和韩语。 他们彼此不怎么交谈,偶尔交换的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他们的眼神很空,像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玩腻了,只剩下一种病态的倦怠。 岛上的设施超乎想象地豪华。 私人码头停着三艘游艇,沙滩上的别墅群掩映在棕榈树间,远处甚至有一个小型高尔夫球场。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朱安强会以为到了某个顶级度假村。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人声,只有海浪拍岸的单调回响。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服务式微笑,用英语欢迎他们。 朱安强注意到,他的眼神扫过每个人时,会极短暂地停留零点几秒。 “各位贵宾,请随我来。”制服男说,“今天的节目已经准备好了。” 节目。 朱安强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跟着人群向岛屿深处走去。 穿过一片人工修剪得过分整齐的热带花园,他们来到一栋低矮的混凝土建筑前。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保镖,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真家伙。 金属门在身后沉沉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别的什么的气味,朱安强用力分辨了一下,是血。 还有尿骚味。 他的胃开始翻腾,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廊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凹陷的圆形场地,周围是阶梯式的座位,像古罗马的斗兽场。 此刻座位上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都是刚才船上的那些面孔,还有一些提前到的。 他们安静地坐着,目光齐齐投向场地中央。 朱安强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衬衫第二颗纽扣,那是沈容川手下技术部门特制的摄像头,针孔大小,能实时传输高清画面。 场地中央的灯光突然亮起,刺得人眼睛发痛。 等视线适应后,朱安强看到的东西,让他在东南亚练出来的那副铁石心肠,都狠狠抽搐了一下。 场地中央跪着四个孩子。 他们赤着上身,瘦弱的脊背上布满新旧不一的伤痕。最让朱安强瞳孔收缩的是, 全都是男孩。 他们跪成一排,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旁边站着一个穿皮裤的壮汉,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皮鞭,鞭梢拖在地上,像一条沉睡的毒蛇。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不是恐惧,是期待。 朱安强身边一个白人中年男性舔了舔嘴唇,喃喃道:“终于有新的了……” 新的。 朱安强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没有站起来,没有冲上去,没有做任何会暴露身份的事。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继续按着纽扣,让镜头记录下一切。 ……【看plq】 观众席上有人发出满足的叹息。 朱安强移开视线,看向那些人的脸。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暴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餍足的爽感。 就像美食家品尝到一道稀有佳肴后的那种满意。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沈容川说过的一句话: “这些顶层的人,什么都玩过了。跳伞?蹦极?深海潜水?那是普通有钱人的游戏。他们玩的,是法律之外的东西,是道德之外的东西,是人性之外的东西。越禁忌,越刺激。” 当时他不完全懂。 现在他懂了。 那些孩子在他们眼里,不是什么生命,不是什么未来,甚至不是Xing奴,那也太低级了。 他们是工具,是用来刺激那些早已麻木的神经的药。 当所有合法的不合法的刺激都试遍之后,只有这种纯粹的、赤裸的、毫无底线的恶,才能让他们感觉自己还活着。 …… 朱安强身边那个白人男性,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皮质的小本子,用钢笔在上面记了什么。 朱安强余光瞥见,那本子上是一串编号,旁边还有星号标记。 他在给节目打分。 就像给一场音乐会打分,给一瓶红酒打分。 表演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朱安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那二十分钟的。他只知道,当他跟着人群离开那个圆形大厅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节目还没有结束。 制服男领着他们穿过另一条走廊,来到一扇写着医疗中心的门前。 门打开,里面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明亮的无影灯,不锈钢的手术台,各种精密的医疗仪器,穿着无菌服走来走去的医护人员。 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里看起来就像一家顶级的私立医院。 但朱安强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些笼子。 不锈钢的笼子,每个大约一米见方,里面蜷缩着一个个瘦小的身影。 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连着透明的管子。 管子通向墙上的收集袋,有些袋子里已经盛了小半袋深红色的液体。 “各位贵宾,”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用流利的英语介绍,“这是我们最新引进的生机焕发技术。原理很简单,年轻血液中的干细胞和生长因子,可以修复衰老受损的细胞。临床数据显示,经过三次全血置换,受体的皮肤弹性、脏器功能、甚至认知能力,平均年轻十五到二十岁。” 他顿了顿,指向角落里那些笼子: “这些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供体。无遗传病史,无传染病史,身体健康。年龄小,是造血功能最旺盛的阶段。每一批供体可提供三到四轮采血,之后……” 他没有说完,但朱安强知道之后是什么。 之后,他们会被处理掉。 那些孩子似乎已经麻木了,对于人群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蜷缩着,眼神空洞地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有一个女孩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但隔得太远听不清。 观众们开始在笼子间走动,像在挑选商品。有人蹲下来,仔细端详一个男孩的脸,用手指掰开他的嘴看牙齿。 男孩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眨眼,就那么呆滞地张着嘴。 朱安强看见其中一个笼子上贴着标签:BLOOD TYPE O, RH-。下面是编号和日期。 他忽然想起某个当红的歌手,前几年因为车祸瘫痪在床,媒体报道她几乎退出娱乐圈。 但去年她突然复出,开世界巡演,又唱又跳,状态比车祸前还好。 媒体吹捧她是医学奇迹,粉丝们激动地说是爱的力量。 爱的力量。 朱安强低下头,怕自己眼里那点东西被人看见。 这些光鲜亮丽的人,这些被千万人崇拜的偶像,这些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鲜花和掌声的神,他们的背后,是这样一个个笼子,是这样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笼子里那个女孩的嘴唇还在动。朱安强终于读出了她在念叨什么: “妈妈……妈妈……妈妈……” 他转身,跟着人群离开。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而一旦做了,方敬修交代的任务就全完了。那些证据就白拍了。 白家还会继续存在下去,会有更多的孩子被送来,会有更多的节目上演。 他只能忍。 参观结束后,朱安强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走进浴室。 他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哗哗地流,然后扶着洗手台,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神平静。 这些年跟着沈容川做事,他见过太多黑暗的东西,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可以接受杀人,可以接受洗钱,可以接受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交易。 那些事情,说到底,都是为了利益。利益是人性的本能,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但今天他看到的东西,不是利益。 是纯粹的恶。 那些花十万美金入会费的人,不是缺钱,不是被逼无奈,不是走投无路。 他们只是太无聊了。 所有正常的刺激都已经无法让他们兴奋,所以他们需要更变态的、更恐怖的、更反人性的东西,来让他们麻木的心重新跳动。 这是什么样的人性? 朱安强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地狱,那地狱应该就在这座岛上。 而他,作为那个在地狱里行走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录下一切。 录下那些孩子的脸,录下那些客人的笑,录下那些鞭痕和血迹,录下那些输血管的连接, 录下所有能送白家下地狱的证据。 然后,把这些证据,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至于那些孩子。 他闭上眼睛,让冷水继续冲刷自己的脸。 救不了。 方敬修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管。 不碰。 不暴露。 他是来杀白家的,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如果他因为救人暴露了自己,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沈容川、方敬修、还有那个叫陈诺的女孩,都会被牵连。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他只能录,不能救。 只能看着,不能动。 他只能告诉自己,等白家倒了,这些孩子,就没有白家了。 虽然到那时候,这些孩子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 至少,他们不会再有新的孩子进来。 至少,这座岛会被曝光,会被查封,会被炸成废墟。 至少,那些花钱买刺激的人,会有一个两个,被揪出来,被曝光,被审判。 虽然这只是幻想。 那些人的身份太深,背景太厚,就算白家倒了,他们也可以换一个平台,继续玩他们的游戏。 但幻想总要有的。 不然,普通人怎么撑下去? 第160章 戒色戒欲 周六下午三点, 方敬修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封面上印着内部资料·请勿外传的红色字样。 他的表情专注,偶尔用钢笔在页边写下几行批注,动作从容。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朱安强传回来的视频。 ……【看plq】 视频是静音的,朱安强说这样好受一点。 但方敬修知道,即使有声音,他也听不到。 他只能看到画面。 看到那个孩子低下头时,后颈上有一块胎记。 看到单向玻璃这边,另一个男人正举着平板,满意地点头。 画面切换。 ……【看plq】 画面再切换。 一群孩子被关在笼子里,像动物一样。 年龄都很小,有的蜷缩着,有的目光空洞地看着某个方向。 画面再切换。 …… 方敬修看完了所有视频。 他没有快进,没有跳过,没有移开目光。他逼着自己看完了每一个画面,看完了每一道伤痕,看完了每一个孩子的脸。 因为他觉得,如果连看都不敢看,那他更没资格说什么无能为力。 视频播完,屏幕变成黑色。 方敬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依旧温暖,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不是愤怒。 愤怒是有对象的,是可以发泄的。 但这里的对象太庞大、太模糊、太遥远,愤怒无处可去。 不是悲伤。 悲伤是具体的,是可以哭泣的。 但那些孩子他一个都不认识,哭不出来。 不是愧疚。 愧疚的前提是他能做却不去做。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做,做了就会暴露,暴露就会牵连太多人。 那是什么? 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无力,比悲伤更空的茫然,比愧疚更冷的清醒。 我明白人间的疾苦,却无法减轻这份痛苦。 他想起几年前去基层调研的时候。 那是一个冬天,零下十几度,他跟着调研组去某个贫困县走访。 在一个村口,他看到几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四五岁,穿着单衣单裤,在寒风中翻垃圾桶捡瓶子。 手冻得通红,脸上却带着笑,捡到一个瓶子,能卖一毛钱。 他当时站在调研组的车里,车里开着暖风,他身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 他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件羽绒服,像一座山一样重。 后来他让秘书以个人名义捐了一笔钱给那个县的教育局,指定用于资助贫困学生。 钱到了,账做了,汇报写了。 然后呢? 那些孩子还是穿着单衣单裤,还是翻垃圾桶。 因为那点钱分到孩子手里,只剩下几块,这点钱买不了下一件,买不了下一顿,买不了下一个冬天。 而与此同时,在纽约,在巴黎,在东京。 那些和沈容川出身差不多的孩子,三四岁就坐私人飞机环球世界,五六岁就能在街头高喊自由至上,七八岁就开始学马术、学滑雪、学一切普通人一辈子接触不到的东西。 这就是区别。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有些人注定要成为吸食者,有些人注定要成为被吸食者。 不是努力能改变的,不是奋斗能跨越的。 是投胎那一刻就定好的。 普通人的孩子要是出生,就是继承普通人的平凡,就是注定任人宰割的命运。 还不如不生。 所以生育率越来越低。 不是养不起,是看不见希望。 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下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天使。 方敬修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靖京的天际线。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城市有三千多万人,每一栋楼里都住着无数个家庭。 有些人挤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有些人住在几百平米的豪宅里。 那些能在这些高楼里站稳脚跟的孩子,那些能考上名校、进入名企、过上体面生活的孩子。 他们会不会在某个时刻,成为天使岛上的客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真正的客人,那些能花十万美金入会费的人,一定比这些孩子站得更高。 他们的孩子,从出生就在纽约街头高喊自由至上。 而他们的血,要靠别人的孩子来换。 方敬修看着窗外的城市,忽然想起一句话: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但他现在不想热爱。 他现在只想…… 不知道该想什么。 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再睁开。 方敬修转过身,目光落在陈诺那边。 她坐在靠窗的小书桌前,背对着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挽起来,而是披散着,发梢微微卷曲,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时不时滑落到脸侧。 书桌上放着一个立牌。 那是一个木质的小相框,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是他亲手写的四个字,陈大导演。 那是上周的事。 她当时看到,笑得眼睛都弯了:“方敬修,你幼不幼稚?” 他反问:“导演不都是要有个牌子吗?” 她说:“那应该是陈导,不是陈大导演。” 他说:“你在我这儿,就是大导演。”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现在,那个立牌就安静地立在她的书桌上,阳光照在上面,陈大导演四个字闪着微微的光。 方敬修看着她,看着她低头看文件的侧脸,看着她偶尔动一下的笔尖,看着她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 心里那股堵得难受的情绪,忽然有了一个出口。 他走过去。 脚步很轻,她没有察觉。 他走到她身后,站定。 她还是没察觉,正专注地看一份文件,偶尔用笔在上面勾画什么。 方敬修弯下腰,从后面抱住她。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她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是沐浴露的清香和她自己身上那种淡淡的气息。 皮肤温热,脉搏在颈侧轻轻跳动。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就这样待一会儿。 什么都不想。 就待一会儿。 陈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到地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方敬修。”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一本正经。 “嗯?”他下巴还搁在她肩窝里,没动。 “戒色戒欲。” 方敬修一愣。 “别闹我。”陈诺一本正经地说,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文件,“工作要紧。你没看见我在学习吗?周一我要交的文档。你要是有那闲工夫,去把你那些文件批完,别影响我进步。” 方敬修愣住了。 他低头看她。 她侧脸严肃,眉头微蹙,目光盯着文件,一副我很忙你别打扰我的正经模样。 但她的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方敬修盯着那只红透的耳尖,看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震得陈诺后背发麻。 他把脸重新埋回她颈窝里,笑得更厉害了,整个肩膀都在抖。 “陈诺,”他闷笑着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陈诺强撑着严肃,“戒色戒欲。工作要紧。你别……” “戒色戒欲。”方敬修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憋不住的笑意,“这是我的台词吧?” 陈诺的耳尖更红了。 “我记得,”方敬修慢悠悠地说,“以前某些人想往我身上扑的时候,我好像说过类似的话。陈诺,工作要紧。陈诺,别闹。陈诺,矜持点。” “……” “现在,”他抬起头,看着她红透的耳廓和强装镇定的侧脸,声音里笑意更浓,“这是徒弟翻身了?开始教育师傅了?” 陈诺终于绷不住了,转过脸瞪他:“我哪有!我是真的在学习!” “我没说你不是在学习。”方敬修挑眉,“但你刚才那话,是不是原封不动还给我的?” “不是!”陈诺坚决否认,“我只是让你别打扰我!这是正当要求!” “嗯,正当要求。”方敬修点头,一脸认真,“那请问陈大导演,你刚才说戒色戒欲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陈诺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出来。 方敬修看着她涨红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松开抱着她的手,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行。”他说,语气轻飘飘的,“戒色戒欲是吧。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作势要走。 陈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敬修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本来我还想着,新学了个dOi知识,正好可以跟你试试。” 说完,他继续往书房门口走。 陈诺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动了。 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方敬修回头,挑眉看她。 陈诺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点我很忙别打扰我的正经模样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她拉着他的衣袖不放,声音软软的: “来,试一下。” 方敬修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要学习吗?”他问,“周一交上去。” “让他等。”陈诺答得理直气壮。 “不是戒色戒欲吗?” “戒完了。”陈诺说,“三秒戒欲,够长了。” 方敬修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来。 陈诺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陈诺,”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低的,“你知不知道,你特别好哄。”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就是故意的。” 他没否认,只是笑。 【彩蛋】 新姿势太猛了, 周一回去上班, 陈诺猛喝秦杨的补肾汤。 秦杨:没有我,你们这个家迟早得散。 第161章 我要翻身做钮钴禄陈诺!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陈诺推开公寓的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洒在她疲惫的脸上。 她把肩上的托特包放在鞋柜上,弯下腰去解高跟鞋的带子,那双细跟的黑色高跟鞋,早上出门时还觉得干练利落,现在只觉得是刑具。 鞋脱下来,脚掌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一点。 客厅里只开着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 沙发上,方敬修靠坐着,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腿上放着平板电脑。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珠偶尔滴落在深灰色的家居服肩头。 整个人被氤氲的水汽包裹着,带着一种洗完澡后特有的慵懒和干净。 他抬起头,看见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 “陈科长,”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比我这个司长还忙?现在才下班。” 陈诺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准确地说是摔进他怀里。 她整个人窝进他臂弯,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洗完澡的他身上有沐浴露淡淡的清香,还有那种独属于他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方敬修放下平板,顺势接住她。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沉而温柔。 陈诺闷在他怀里,声音也有些闷:“今天周司长找我谈话了。”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用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等她继续。 “明里暗里的意思,”陈诺说,“就是让我去找姚司长的证据。” “姚司长的证据?” “嗯。” 陈诺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这几天加班熬出来的。 “但是我找了,”她说,“所有的渠道,所有的关系,所有能查到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一点问题都找不到。” “不可能。”他说。 陈诺一愣:“为什么?” 方敬修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陈诺,你要记住一句话,是官都会贪。” 陈诺眨了眨眼。 “没有不贪的官。”方敬修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区别只在于贪多少,怎么贪,以及,留不留痕迹。” 陈诺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这周查的那些资料,姚司长的履历,姚司长的家庭情况,姚司长的社会关系。 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他的工资收入和他家的消费水平基本匹配,他的亲戚们也没有突然暴富的迹象,他的银行流水干干净净。 “可是,”她不甘心地说,“我真的什么都查不到。” “那说明,”方敬修说,“他擦得干净。” 他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依旧让陈诺窝在他怀里。 “你以为的贪污是什么?”他问,“往自己账户里打钱?买豪宅写自己名字?开豪车停单位门口?” 陈诺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想的。 方敬修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那叫蠢货,不叫贪官。”他说,“真正的贪官,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陈诺,你知道当官的要贪,最怕什么吗?” 陈诺想了想:“怕被查?” “怕被查,是结果。过程里最怕的,是留下痕迹。”方敬修说,“所以聪明人不会让自己和钱直接发生关系。” “你查到的那些,都是直接证据,银行转账、房产登记、车辆信息。这些东西,稍微聪明点的都不会留下。” “那他们怎么……”陈诺皱起眉。 “方法多了。”方敬修打断她,“最常规的。所有的财产,全部记在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名下,那种查三代都查不出关系的。房子、车子、存款,都在他们名下。他本人,名下清清白白,工资卡上每个月就那么几千块,干净得能当廉政教材。” 陈诺听得入神。 “还有,”方敬修继续说,“字画洗钱。” “字画?” “嗯。你听说过没有,有些人家里挂着一幅画,看着普普通通,其实价值几百万?那不是他们自己买的,是别人送的。送的人不会直接给钱,而是去拍卖行,花几百万买一幅画,然后无意中让收的人知道,这幅画现在在他手里。收的人再找个机会,把这幅画卖出去,说是家里老一辈留下来的宝贝,转手一卖,几百万到手。” 他看着她: “整个过程,没有一分钱直接进他的账户。但钱,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陈诺听得有些发愣。 这些手段,她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从来没想过离自己这么近。 “还有第三种,”方敬修说,“更隐蔽。” “什么?” “买房。” 陈诺眨眨眼:“买房怎么洗?” “不是直接买。”方敬修说,“是让自己家一个不起眼的亲戚,去某个和某些人有合作的开发商那里,买一套房子。正常签合同,正常交定金,看起来一切都合规。” “然后呢?” “然后,等合同签了,定金交了,开发商突然违约了。比如延期交房,比如面积不符,比如各种理由。亲戚去法院起诉,开发商败诉,赔违约金。” 方敬修看着她: “违约金是多少?房价的三倍?五倍?开发商赔得起,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而那个亲戚,拿到这笔合法的赔偿金,转几道手,就变成了干净的钱。” 陈诺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查账的手段,在这些人面前,幼稚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所以,”她慢慢开口,“姚司长……” “姚司长能在副局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方敬修接过她的话,“不可能干净。区别只在于,他的痕迹擦得够不够干净,你能不能找到那个擦不掉的破绽。” 陈诺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浴袍的带子。 “修哥,”她忽然问,“那你说没有不贪的官。那你呢?” 方敬修低头看她。 “我?”他挑起眉。 “嗯。”陈诺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你贪不贪?” 方敬修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我贪。”他说。 陈诺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我贪的东西,”方敬修说,“不是钱。”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是你。” 陈诺的脸腾地红了。 “我说正经的!”她捶了他一下。 “我也说正经的。”方敬修握住她的手,“陈诺,到了我这个位置,钱已经不重要了。我想要的东西,钱买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权力,地位,影响力,这些东西,比钱难弄多了。但也比钱有用多了。” 陈诺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她轻声问,“你以前……也做过那些事?” “哪些?” “字画洗钱,买房套现,记在远亲名下……” 方敬修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用不着。”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我有沈容川。” 陈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沈容川。 那个站在资本顶端的男人。 他可以做方敬修的白手套,可以做他的防火墙,可以做他一切不方便亲自做的事。 “所以,”她慢慢说,“沈容川替你……” “替我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方敬修接过话,“而我,替他处理所有需要权力开路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她: “这叫共生。不叫贪。” 陈诺沉默了。 她想起周慧敏今天找她谈话时说的那些话。明里暗里,意思只有一个,去查姚司长,找到他的把柄,把他拉下来。 周慧敏要的不是干净的人,要的是能用的人,要的是听话的人,要的是手里有刀的人。 而她陈诺,就是那把刀。 “修哥,”她忽然说,“我好累。” 方敬修搂紧她。 “我知道。” “不是身体累,”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是心里累。周司长让我去查姚司长,我知道这是正常的,官场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每次想到,我要去找一个人的把柄,要去挖他的黑料,要去把他拉下来,我就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自己在变脏。” 方敬修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陈诺,”他说,“你知道我当年,第一次做这种事的时候,什么感觉吗?” 她摇摇头。 “我也想吐。”他说,“整整三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个人的脸。他对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教我东西,带我见人,帮我挡过不少事。但是他挡了我的路。” 他低头看她: “后来我明白了。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不是你选不选的问题,是你必须做。” “必须做?” “你不做,别人会做。你不先动手,别人会先动你。”他说,“唐海的事,你经历过。你应该懂。” 陈诺沉默了。 她懂。 她太懂了。 “所以,”方敬修说,“你不用觉得脏。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而且,”他说,“你现在做的事,和我当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在帮周慧敏,”他说,“周慧敏是我们的盟友。她上去了,对我们有好处。她上去了,你才有机会上去。你上去了……” 他顿了顿: “你上去了,将来才有能力,去做一些我做不到的事。” 陈诺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比如?” “比如,”他说,“去救那些我救不了的人。” 他停下来,看着陈诺。 陈诺的眼睛,从一开始的困惑,慢慢变成震惊,最后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 猎物闻到血腥味的亮。 “修哥。”她叫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嗯?” “我知道了。” 方敬修挑眉。 “我要重振旗鼓做钮祜禄·陈诺。” 方敬修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无奈。 “那我是什么?”他问,“四郎?” 陈诺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方敬修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觉得…… 等等。 他想起前几个月的一个念头。 那时候陈诺天天缠着他,精力旺盛得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兽。 他在某个深夜,累得腰酸背痛的时候,曾经默默地想过:要是她能有点别的事做,别天天想着榨干他,就好了。 当时他还许了个愿,让她找到新的兴趣点,让她忙起来,让她别天天盯着他一个人折腾。 现在…… 现在她确实找到新的兴趣点了。 她要在官场里大展拳脚。 这很好。 这非常好。 那他的腰呢? 方敬修面无表情地想。 好的不灵坏的灵。 老天爷,你也太较真了。 陈诺还在他怀里兴奋地说着自己的计划:“我要从亲戚关系开始查,远房表弟什么的,还有艺术品交易,还有那些看起来合法的官司,修哥,你教我的这些太有用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崇拜和斗志。 方敬修看着她,心情复杂。 “钮祜禄·陈诺,”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是要开始奋斗了?” “对!”陈诺握拳,“我要让姚司长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方敬修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从怀里捞起来。 陈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打横抱起。她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手里的文件差点散一地。 “你干吗!”她瞪他。 方敬修抱着她往卧室走,表情平静得像在批文件。 “今晚,”他说,“朕先宠幸一下熹贵妃。” 陈诺愣住了。 “什么?” “你不是要做钮祜禄吗?”方敬修低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朕成全你。熹贵妃,今晚侍寝。” 陈诺的脸腾地红了。 “方敬修!”她挣扎了一下,“我还没洗澡!我累了一天!” “朕不嫌弃。” “我明天还要早起!” “朕也早起。” 第163章 你要替他们拿回公道 陈诺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 周日下午,方敬修被叫去部里开紧急会议,书房被她一个人独占。 桌上摊着姚司长近五年的所有公开材料,述职报告、分管项目清单、出席会议的新闻稿、甚至包括他在系统内刊物上发表过的几篇理论文章。 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太干净了。 所有项目都有完整流程,所有签字都有对应依据,所有公开场合的发言都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姚司长就像一个按标准程序生成的官员模板,挑不出任何毛病。 陈诺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按照方敬修教她的那些思路,她查了姚司长的亲属关系,他的远房表弟名下确实有几家公司,但业务公开透明,跟姚司长分管的领域没有任何交集。 她查了艺术品交易。 姚司长确实喜欢字画,但每次购买都有正规发票,来源可追溯,价格合理。 她查了房产。 他名下只有一套单位分配的老房子,他妻子名下有一套小户型,贷款记录清晰,月供从工资卡扣。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陈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一开始的猜想是姚司长可能通过项目外包吃回扣。 广电系统每年有大量宣传项目外包给影视公司,这是最常规的贪污路径。 她顺着这条线查了一天,把所有跟他分管领域相关的项目都筛了一遍,没有。 所有中标公司都是正规企业,所有中标流程都符合规定,所有项目验收都有完整材料。 死胡同。 后来她想,也许是通过人事调动收好处。广电系统内部编制紧,多少人想调进来。 她又查了姚司长分管期间所有新进人员的背景。 没有。 都是正常招考、正常调动,没有任何人的履历有问题。 又是一个死胡同。 再后来,她甚至动过查他子女留学的念头。 方敬修说过,很多官员的钱都花在子女海外教育上,老一辈的拼命藏,小一辈的拼命炫。 姚司长的儿子确实在国外读书,但陈诺托人查了,学费来源清晰,是他妻子早年做生意攒下的钱,有完整的纳税记录。 全是死胡同。 陈诺盯着电脑屏幕,那股一开始的兴奋劲儿早就没了,只剩下疲惫和挫败。 难道真的没贪? 不可能。 方敬修说过,是官都会贪。 姚司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分管的全是油水丰厚的领域,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但证据呢? 她找不到。 窗外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 陈诺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发呆。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安宁街,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橙红色。 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有多少人正在为晚饭发愁,有多少人在路边拾荒饭都吃不上,不对,为什么饭都吃不上,不是都有捐钱的吗…… 等等。 捐钱。 陈诺端着水杯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前段时间在整理文件时,无意中看到的一份材料。 那是去年广电系统内部的社会责任报告,里面有一项数据是全系统员工为川省地震灾区捐款总额,累计超过…… 多少来着? 她放下水杯,快步走回电脑前,打开那份报告。 找到了。 川省地震,广电系统员工捐款总额:12,847,563元。 一千两百多万。 她当时看到这个数字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大家挺有爱心。 但现在…… 她继续往下翻。 捐款去向是通过黑十字会总会转交灾区。 再往下。 后续跟进:无。 陈诺盯着那个无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川省地震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 那段时间铺天盖地全是灾情报道,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失去父母的孩子、在废墟下被压了十几个小时的人,她哭了好几次。 她把攒的压岁钱,全部捐给了红十字会。 当时她还拍了张捐款凭证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绵薄之力,愿同胞平安。” 现在,那一千两百多万捐款里,有六万三是她的。 然后呢? 那些钱,真的到灾民手里了吗? 陈诺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打开搜索框,开始查。 川省地震,黑十字会,捐款去向。 川省地震,灾后重建,资金使用情况。 川省地震,受灾群众,补助标准。 一条一条,看得她心越来越凉。 官方的通报很漂亮,说资金使用规范,重建工作有序,受灾群众得到妥善安置。但仔细看那些数字,就会发现猫腻…… 接收社会捐款总额:约8.7亿元。 用于灾后重建支出:约3.2亿元。 结余:5.5亿元。 结余? 地震过去一年多了,5.5亿捐款结余在哪里? 她又往下查。 发现不止川省地震。 往前推五年,西南水灾、东北洪涝、西北干旱。 每一次大灾之后,黑十字会都会收到大量捐款。 每一次的通报都是资金使用规范。 但每一次,都有几亿、几十亿的资金,在账上结余。 那些钱呢? 那些普通人从牙缝里省出来、捐给灾民的救命钱,最后去了哪里? 陈诺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开始调姚司长的分管领域,他不是管宣传的吗? 黑十字会的宣传,是不是也归他们系统管? 不是直接管,但有交叉。 黑十字会总会,跟广电系统,有长期的战略合作关系。 每年都有大量公益广告、募捐宣传、灾情报道,是广电系统帮忙做的。 而姚司长,分管的就是这部分工作。 如果…… 陈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如果姚司长不是直接贪污项目款,而是利用职务之便,跟黑十字会内部的人联手,把捐款…… 她继续往下挖。 越挖越心惊。 黑十字会的账目,不是完全不公开,但公开的部分永远只是总额和大项。 那些钱具体流向哪里,谁经手,谁审批,最后落到谁口袋里…… 查不到。 但有一个数字,让她彻底愣住了。 川省地震,官方公布的已使用捐款里,有一项叫受灾群众临时生活补助。 标准是每人每天20元,发放三个月。 20块钱一天。 三个月,一个人1800块钱。 而当时川省地震的受灾群众,官方统计是…… 陈诺算了一下。 就算把所有受灾群众都算上,这笔钱的总支出,也不过是…… 她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久久说不出话。 那8.7亿捐款里,真正用在老百姓身上的,可能连零头都不到。 剩下的呢? 那些钱,那些从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手里捐出去的钱,那些承载着普通人对同胞最朴素善意的钱。 去了哪里? 陈诺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当初捐那六万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希望能帮到一个孩子,能让一户人家吃上饭,能让某个失去家园的人有地方住。 她从来没想过,那些钱可能根本就没到灾民手里。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拿这些钱,去买别墅、送子女出国、过他们奢侈的生活。 她从来没想过,这世上最恶的事,不是明火执仗的抢劫,而是利用善良。 利用那些在灾难中失去一切的普通人,对那些同样受灾的同胞的同情,把他们的血汗钱,变成自己口袋里的钞票。 陈诺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 8.7亿捐款,5.5亿结余。 真正用在老百姓身上的,可能只有几万。 剩下的那些呢? 全在姚司长们的口袋里。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方敬修以前说过的: “这世上最赚钱的生意,就是吃人血馒头。” 当时她不太懂。 现在她懂了。 陈诺坐在电脑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那些高楼大厦里,有多少人正在吃饭、看电视、刷手机,根本不知道。 他们捐出去的钱,可能正躺在某个官员的海外账户里。 他们省吃俭用挤出来的那几百块,可能正在给某个贪官的儿子付学费。 他们在灾难面前流着泪捐出去的绵薄之力,可能正在被当成笑话,在某个酒局上被那些人谈论: “今天又收到多少?” “不多,几千万吧。” “那些老百姓还真好骗,一说捐款就掏钱。” “傻呗,不傻咱们吃什么?” 陈诺的手指,慢慢攥紧。 现在她知道。 她做的那些捐款,什么都没用。 那些在废墟下被压了几十个小时的人,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那些一夜之间一无所有的人他们需要的钱,被拿走了。 他们需要的帮助,被拿走了。 他们需要的希望,也被拿走了。 而那些拿走的人,正在某个高档餐厅里,喝着几十万块一瓶的酒,笑着讨论下一批捐款什么时候到账。 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 陈诺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为了自己那六万三。 是为了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他们刚刚经历过地震,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失去一切。 他们以为社会会帮他们,以为那些捐款会送到他们手里,以为这个世上还有善良。 他们不知道,那些钱,根本到不了他们手里。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有人正在用他们的苦难,发财。 那些刚刚经历灾情的人,还要被贪污这些钱,他们心里该有多酸涩? 陈诺想不出来。 她只知道,如果她现在坐在那个失去一切的灾民的位置上,知道这件事。 她可能会疯。 书房的门被推开。 方敬修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他开完会回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乱,身上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 看到陈诺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他微微皱眉。 “怎么了?”他走过去,把牛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电脑屏幕,“查到什么了?” 陈诺慢慢抬起头。 “修哥,”她说,声音有些哑,“我找到了。”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姚司长,”陈诺一字一句地说,“他不是直接贪污项目款。他是利用黑十字会的捐款。” 方敬修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川省地震,”陈诺继续说,“捐款总额8.7亿,用在老百姓身上的,可能只有几千万。剩下的,全在账上结余。而那些结余,通过黑十字会和广电系统的合作项目,一层一层转手,最后进了姚司长他们的口袋。”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我捐的六万三,也在里面。” 方敬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方敬修的手掌,一下一下,缓慢地抚过她的后背。 “今天,”他说,“你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陈诺抬起头,看着他。 方敬修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陈诺,”他说,“你不是要为那两万三讨公道。你是要为那些根本不知道钱被贪污了的人讨公道。” 他顿了顿。 “那些人,没有能力查,没有渠道查,甚至不知道要查。他们只是傻傻地相信,自己的善良会被善待。” “但你不一样。” “你有能力。有渠道。有脑子。” “所以,”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你得替他们查。替他们讨。替他们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陈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那一夜,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 陈诺一条一条地翻着那些公开的捐款数据,一条一条地对比着黑十字会的账目公示,一条一条地记录着那些对不上号的数字。 每一条,都是一个普通人的血汗。 每一条,都是一个灾民本该拿到的救命钱。 每一条,都是姚司长们手上的人命。 第164章 李代桃僵 凌晨两点,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陈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件已经被她整理成了一份清晰的证据链。 黑十字会捐款流向异常、虚假项目外包、私人账户关联、海外资产痕迹。每一项都有来源可查,每一笔都有时间可循。 足够把姚司长送进去。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偶尔传来夜归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一整个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周慧敏那天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小陈,你要明白,我上去了,你才能上。” 是啊。 周司长要上去,需要一块垫脚石,一块能踩倒姚司长的石头。 而她陈诺,就是那个递石头的人。 但递石头的人,也可能被石头砸死。 如果周司长顺利上去,她亲自递的文件,自然是功臣。 从此一路顺畅,周司长会记住这份情,方敬修会为她骄傲,她的官路会越走越宽。 但如果。 如果姚司长没倒呢? 如果那份文件递上去,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姚司长有了准备,反咬一口呢? 如果上面的博弈结果是姚司长胜出,周慧敏没上去呢? 那第一个死的,就是她陈诺。 不是真的死,是官场上的死。 会被边缘化,会被调到闲职,会被晾在某个没人去的部门,每天喝茶看报,看着同期的人一步步往上走,自己永远停在原地。 那种日子,方敬修经历过,三年,他看着别人升迁,自己动弹不得。 他熬过来了。 她呢? 方敬修能护着她,不会让她被踢出体制。但护不住她被边缘化。 在官场里,想让你死的方法太多了,明面上不动你,暗地里让你坐冷板凳,让你左右不是人,让你自己熬不住主动走。 那些方法,不见血,但比见血更疼。 陈诺闭上眼睛。 她想起石安平。 那个从她入职第一天就带着她的处长。 手把手教她审片,教她写报告,教她分辨哪些电影能过哪些不能过。 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对谁都客客气气,对她更是没得说。 石处长,是个好人。 在这栋楼里,好人不多。 但好人,有时候就是用来牺牲的。 陈诺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份证据。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她需要一个挡箭牌。 一个替她把证据递上去的人。 成了,功劳算周司长的,她暗中受益; 败了,火烧不到她身上,她可以全身而退,甚至可以向姚司长递橄榄枝。 这个念头很脏。 她知道。 但这就是官场。 方敬修教她的那些,不是让她当圣母的。 “做事要想后果。” 他说过。 现在她想清楚了。 知道一个成语叫什么吗? 李代桃僵。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 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用李树代替桃树承受虫害。 用小的代价,换取大的保全。 就是它了。 让石安平做那棵李树,替她承受可能的风暴。 而她这棵桃树,躲在后面,等着看结果。 成了,她受益; 败了,她可以重新选择站队。 陈诺盯着那四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石处长对她真的很好。 带她熟悉业务,帮她挡过处里一些阴阳怪气的话,甚至在她第一次犯错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帮她改好。 那是个真正的老实人,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待了二十多年,依然保持着一份难得的温厚。 但她不能心软。 方敬修讲过潘副委的故事。 那个因为心软放过敌人,最后全家陷入困境的老人。 她记得方敬修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石安平不是敌人。 但在这个局里,没有无辜者。 只有棋子,和执棋的人。 而她,必须做执棋的那个。 陈诺深吸一口气,开始构思具体操作。 不能直接给石处长证据,那样太明显,事后会被查出来。 需要让他无意中发现。 比如,把证据混在一堆普通文件里,找个理由让他自己去翻。 他那么认真的人,一定会仔细看。 看到之后,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往上汇报。不是邀功,是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必须让领导知道。 他会交给谁? 当然是周慧敏。 因为他是周司长线上的人。 到时候,周司长看到证据,会知道是谁的手笔。 聪明如她,不会点破,但心里有数。 成了,陈诺是幕后功臣。 败了,姚司长查下来,只会查到石安平头上。 石安平被撤职,甚至更糟。 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到那时,她可以做什么? 向姚司长示好? 不,太急。 先观望。 等姚司长站稳了,找机会递个话,表示自己是新人,不懂事,只是按程序做事,那份证据跟自己没关系。 甚至可以暗示,石安平做事太激进,她早就觉得不妥。 姚司长会信吗? 不一定全信,但不会深究。 因为他需要人,需要底下有人办事。 她一个新入职的小科员,无足轻重,他不会费力去踩。 到时候,她依旧可以慢慢往上走。 只是走的路,可能跟预想的不一样。 陈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套算计,脏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这就是官场。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方敬修用了多少年,踩了多少人,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也做过类似的选择。 她想起他尾指上那圈戒痕。 想起他说过的话: “戴尾戒,是为了警告自己。没能力之前,别害人。” 现在她有能力了。 所以她开始害人了。 这种感觉,真他妈难受。 凌晨三点,陈诺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周慧敏赢,她跟着上。 姚司长赢,她……再说。 陈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起石安平的脸。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说话慢吞吞的,做事一板一眼。 上周还给她带了自己家腌的咸菜,说小陈一个人在北京,多吃点家里的味道。 他会因为这份证据,失去一切。 职位,前途,甚至可能更糟。 而她,会踩着这件事,往上走一步。 陈诺闭上眼睛。 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另一句话: “不踩着别人的尸骨,怎么爬到山顶?” 是啊。 山顶就那么高,人那么多。 你不踩别人,别人就会踩你。 唐海的事,已经证明过了。 她不想被踩。 所以,只能踩别人。 她关了电脑,起身走出书房。 卧室里,方敬修已经睡了。 台灯还亮着,给她留的光。 他侧躺着,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事情。 陈诺轻手轻脚爬上床,钻进他怀里。 他本能地伸手搂住她,眼睛没睁开,含糊地问:“弄完了?” “嗯。” “几点?” “三点了。” 他皱了皱眉,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睡吧。” 陈诺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温暖的气息。让她觉得,自己还没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但明天醒来,她就要开始做那件事了。 那件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 包括她自己。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陈诺闭着眼睛,在方敬修怀里,慢慢睡着。 梦里没有石安平,没有姚司长,没有黑十字会。 只有很多年前,她还上幼儿园的时候,许的愿望是:“我以后要做大事,还要带着我身边的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所谓大事,就是踩着别人往上爬。 第二天是周日。 她去了趟单位。 周末的办公楼很安静,只有值班的人偶尔经过。 她刷开处里的门,找到那些需要复核的旧档案,把提前准备好的材料塞进去,做上只有她自己能认出的记号。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离开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她看着石安平的办公室方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石处长,对不起。” 然后转身离开。 她自己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她带向哪里。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查证据的陈诺了。 她学会了算计。 学会了把别人当棋子。 学会了李代桃僵。 这是官场教她的一课,也是最脏的一课。 但没关系。 她会学得很好。 因为山顶在那里。 而她,必须上去见方敬修。 第165章 打球打的不是球 周六下午两点半,靖京市发改委机关大院内的体育馆。 这是发改委一年一度的机关干部职工运动会,最受瞩目的项目就是篮球赛,机关联队对阵直属单位联队。 说是比赛,其实就是各单位展示精神风貌的窗口,胜负不重要,重要的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当然,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领导开心第一。 陈诺坐在观众席第三排,位置不算显眼,但视野极好。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真丝衬衫,配一条粉色包臀裙,长发披散在肩头,化了淡妆。 她的目光落在球场上。 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方敬修? 她见过他穿西装革履的样子,宽肩窄腰,禁欲系的权力符号。 她见过他一丝不挂的样子,深夜的卧室,昏黄的灯光,他俯身下来时肩胛骨的线条,背肌上薄薄的汗,在耳边喘息。 她见过他穿家居服、穿睡衣的样子,慵懒的、居家的、属于她一个人的。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穿篮球服。 白色球衣,藏蓝色镶边,背后印着五个字:靖京发改委,以及一个数字, 10。 她的生日。 他说这个数字是他的幸运数字。 陈诺盯着那个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球场上的方敬修正运着球过半场,动作从容,完全没有三十岁男人的迟滞。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手臂线条流畅而有力,小腿肌肉随着跑动起伏,整个人像是从运动广告里走出来的。 二十九岁半,发改委最年轻的司长。 此刻,他看起来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青春洋溢。 陈诺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然后觉得自己疯了。 都老登了,还青春…… 球场上,方敬修正游刃有余地掌控着节奏。 他运球过半场,目光扫过全场,不是看对手,是看自己这边的领导分布。 办公室主任在左侧四十五度,人事处长在右侧底角,直属单位的几位头头在内线卡位。 他心里快速盘算这一球,该让谁进? 办公室主任最近在协调一个棘手的人事调整,需要露脸; 人事处长上周刚在部里挨了批评,需要找补; 直属单位的张副总跟他关系不错,但今天已经进了两个球,再进就太显眼了。 球传给了办公室主任。 办公室主任接球,调整,投篮。 进了。 全场鼓掌。 办公室主任笑得见牙不见眼,冲方敬修竖大拇指:“小方,传得漂亮!” 方敬修点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跑回后场防守。 没有人看出来,那个球他本来可以自己上篮。 没有人看出来,他传球的弧度和力度,刚好让办公室主任接得舒服。 这一整场,他都在做同一件事,让领导赢。 让球是一门艺术。 不能让得太明显。 领导会觉得你在羞辱他。 不能防得太紧。 领导会觉得你不懂事。 最好的状态是让领导觉得,是他自己厉害,是他凭实力进的球。 让领导从内心骗过自己,以为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这是方敬修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十年,练出来的本能。 陈诺的目光从球场移开,扫了一眼观众席。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周围那些年轻女观众,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方敬修。 前排两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精致的运动装,头发扎得利落,明显是精心打扮过。 她们一边看球一边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那个穿10号的,是哪个处的?” “发改司的方司长吧?听说才二十九。” “别想了,人家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秦秘说他连饭局都很少参加。” “秦秘?男的女的?” “男的。” “那就好……同性得到好过异性得到。” 陈诺听着,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在体制内,方敬修这种男人,确实是香饽饽。 年轻,长得帅,位高权重,背景深厚,私生活干净得像个和尚。 哪个女孩不想嫁? 体制内的女生,大多会在体制内找对象。 互相知根知底,工作性质相似,收入稳定,社会地位匹配。 门当户对,三观一致。 更何况,现在这社会,正常男人比熊猫都稀缺。 遇到个正常的,已经要烧高香了。 遇到方敬修这种…… 陈诺没往下想。 上半场结束,比分35:28,机关联队领先。 球员们陆续下场休息,各自找水找毛巾。 秦杨锁定了陈诺的位置。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陈科。”他压低声音。 陈诺转头:“秦秘。” 秦杨冲球场方向努了努嘴:“方司那边,您不去送个水?” 陈诺瞬间明白了。 “好,谢谢秦秘。”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毛巾和一瓶水,朝球场边走去。 球员休息区,方敬修正坐在长凳上,跟旁边几个领导聊天。 他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的,球衣贴在身上,隐约可见腹肌的轮廓。 但那份从容还在,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诺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周围的视线,瞬间集中过来。 她穿着白色衬衫和粉色包臀裙,在一群运动装里格外显眼。 “敬修哥。”她把毛巾递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擦擦汗。” 方敬修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开场就来了。”陈诺又把水递过去,“喝点水。” 方敬修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旁边办公室主任笑着问:“小方,这姑娘是谁啊?也不介绍一下。” 方敬修放下水瓶,刚要开口…… 陈诺微微一笑,接过了话头。 “李主任好,”她微微欠身,礼貌而自然,“我是陈诺,在广电政策法规处。敬修哥家的表妹,刚来北京没多久,今天周末正好过来看看他打球,也感受一下咱们发改系统的氛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平时总听敬修哥提起您,说您是发改系统的老前辈,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自报家门,单位、职务清清楚楚,符合体制内的自我介绍习惯。 强调表妹身份,给方敬修解围,也给自己定位。 主动提及敬修哥提起您,给领导面子,拉近距离。 办公室主任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哎呀,小陈太客气了!”他摆摆手,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方司的表妹,那就是咱们发改系统的亲戚!以后常来常往,别见外!” 人事处长在旁边接话:“小陈在广电政策法规处?那可是核心部门,周慧敏司长手下的吧?” 陈诺点头:“是的张处长,周司长对我们要求很严,但也教了我们很多东西。” 人事处长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掂量。 周慧敏的人。 方敬修的表妹。 这姑娘,背景不浅。 直属单位的张副总笑着说:“小陈一看就是干练人,在广电好好干,将来有前途!” 陈诺微微欠身,笑得得体:“谢谢张总鼓励,还得跟各位领导多学习。” 几句话下来,休息区的气氛热络了不少。 方敬修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姑娘,学得真快。 体制内的那套话术,她用得比老油条还溜。 但是…… 表妹。 又是表妹。 虽然知道这是对的,但怎么就这么不爽呢? “表妹好啊!”办公室主任笑着说,“小方,你这表妹长得真俊,有对象没有?” 陈诺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慌,只是笑着摇头:“工作忙,还没顾上呢。” 那个领导转头冲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招手:“小刘,过来过来!” 那个叫小刘的男人走过来,中等身材,浓眉大眼,看起来挺憨厚。 “这是我们处的小刘,京大的硕士,业务骨干,人也老实。”领导热情地介绍, “小刘,这是方司的表妹,陈诺,在广电上班。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小刘看了陈诺一眼,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陈……陈小姐你好。”他有些紧张地伸出手,“刘志明,叫我小刘就行。” 陈诺礼貌地跟他握了握手:“你好。” 旁边的秦秘书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给小刘的领导竖起大拇指: 厉害。 给方司的表妹介绍对象,这眼光,这胆量,这……作死的程度,满分。 他悄悄看了一眼方敬修。 方敬修坐在那里,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那只握着水瓶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秦越在心里给小刘画了个十字。 小刘还在热情地跟陈诺说话:“陈小姐在广电哪个部门?我们系统跟广电经常有合作,说不定以后还能碰上……” 陈诺应付着,余光瞥了方敬修一眼。 他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她就是知道,他不高兴。 她正想着怎么圆场,方敬修忽然开口了。 “小刘。”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工作,“我表妹还小,二十四不到,现在专注事业比较好。谈恋爱这种事,容易分心,拖后腿。” 他顿了顿,看着小刘,语气依旧平和: “等她再稳定两年,再说吧。” 小刘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对对对,方司说得对,事业为重,事业为重。” 旁边的秦秘书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你也知道恋爱拖后腿? 那你天天让人家住你家里? 那你半夜三更跟人家在发改委办公室干什么? 你也知道呢? 【彩蛋】 凌晨,陈诺边哭边求饶。 “修哥,曼点。” “我以后不跟别的男人说话了。” 第166章 反杀陈诺 周五上午九点,广电总局三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二十几把椅子围成规整的椭圆形。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全部打开,照得室内亮如白昼,没有一丝阴影。 这是局党组扩大会议,宣布新一轮干部调整结果。 陈诺坐在后排靠墙的列席位置。 表面上和周围所有人一样,平静、专注、无可挑剔。 但她的手心,已经在冒汗。 因为今天宣布的,是姚司长那个位置的结果。 姚司长上周二被纪委带走谈话,到现在没出来。 圈子里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问题不大,过几天就回来; 有人说牵扯太深,这次悬了; 还有人说,背后有人要动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诺知道真相。 那份证据,是她亲手整理的。 红十字会那8.7亿捐款,5.5亿结余,流向境外账户的蛛丝马迹,够姚司长在里面待十年。 姚司长出不来了。 周司长最大的对手消灭了。 一切尽在掌握。 会议开始。 组织部长宣读干部调整名单,声音不高不低,像念菜单一样平淡。 先是一批副巡视员的退休通知。 然后是几个处长的轮岗交流。 最后…… “经局党组研究决定,并报上级主管部门批准,”组织部长的声音依旧平淡,“政策法规司总司长一职,由万保国同志担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陈诺的脑子,嗡的一声。 万保国? 那个排名最后、最没有希望的万保国? 不是周慧敏推的人? 不是呼声最高的那位? 是万保国? 她下意识看向周慧敏。 周慧敏坐在前排,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再看其他人。 人事处张处长,低着头看文件,看不清表情。 办公室李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慢得像是刻意。 直属单位的几个头头,目光交汇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没有人露出任何破绽。 没有惊讶,没有不满,没有质疑。 只有沉默。 那种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才会懂的沉默。 结果已定,多说无益。 不服,也得服。 陈诺的脑子里,无数个念头疯狂旋转。 怎么会是万保国? 他凭什么? 谁推的他? 怎么做到的? 她想不通。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离场。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议论纷纷。 大家只是安静地收拾笔记本,安静地离开会议室,像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发生。 陈诺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刚走到走廊拐角,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陈。” 陈诺回头。 石安平站在三步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石处。”她站住。 石安平走过来,跟她并肩往外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新司长上任,接下来一段时间,处里可能会有一些调整。你心里有个数。” 陈诺点点头:“谢谢石处提醒。” 石安平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一起走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石安平忽然侧头看她:“小陈,下午有没有空?我那儿有点新到的茶,你过来尝尝。” 陈诺心里一动。 “好的石处,几点?” “三点吧。”电梯来了,石安平侧身让她先进,“不急,你忙完手头的事再过来。”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行。 陈诺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石安平找她,是为了什么? 下午三点整,陈诺敲响了石安平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石安平正坐在茶台前,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 见陈诺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诺坐下,看着他泡茶。 石安平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讲究。烫杯、温壶、投茶、洗茶、冲泡、分汤。 一套程序下来,足足用了七八分钟。 他把第一杯茶推到陈诺面前。 “尝尝。武夷山的岩茶,朋友送的,说是正岩的。” 陈诺双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醇厚,回甘悠长。 但她心思不在这上面。 石安平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忽然说: “小陈,你来处里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陈诺答。 “两个多月,不算长。”他说,“但你学得很快。刘组长跟我夸过好几次,说你悟性好,上手快。” 陈诺微微低头:“是您教得好。” 石安平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 但陈诺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 “小陈,”他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是个聪明孩子。聪明,肯学,有悟性,也有……” 他顿了顿,“背景。” 陈诺的心,慢慢提了起来。 “有背景不是坏事。”石安平继续说,语气依旧平和,“在这栋楼里,有背景的人走得快,没背景的人走得稳。各有各的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诺脸上。 “但是小陈,” 陈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石安平缓缓开口: “走得快的人,容易摔。走得稳的人,摔了也能爬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如果走得快的人,踩着走得稳的人往上爬,那个走得稳的人,也会想办法,让那个走得快的人,摔一跤。”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陈诺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石安平没给她机会。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语气依旧平和,“那份档案,我看到了。” 陈诺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疑点,很漂亮。”石安平说,“红十字会捐款流向异常、虚假项目外包、私人账户关联,随便哪一条,都够查一阵子的。” 他看着陈诺,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只是一种…… 洞悉一切的平静。 “我也知道,你是故意让我看到的。”他说,“你想让我当那个递证据的人。成了,周司上去,你跟着上;败了,姚司反扑,烧的是我,不是你。” 陈诺的脸色,白了一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你算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陈诺说不出话。 “唐海的事,我就知道你不简单。”石安平说,“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能让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科长进去,那不是运气,那是脑子。我当时想,这孩子聪明,好好带,将来有出息。”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诺。 “但我没想到,你的第一个算计,是对着我。” 陈诺的眼眶,微微发红。 “你以为你在第三层,其实我在第五层。”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陈诺睁开眼,看着石安平。 她想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既然你已经反杀了,大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让我继续蒙在鼓里。 但石安平先开口了。 “小陈,”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你知道现在姚司长那边,是什么情况吗?” 陈诺一愣,摇了摇头。 “群龙无首。”石安平说,“姚司长已经出局了。他手下那帮人,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他顿了顿,看着陈诺。 “这时候,谁站出来,谁就能收拢那批人。” 陈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石安平不是在单纯地给她上课。 他是在…… 招揽她。 “你入职就是副科。”石安平继续说,“背后有谁,我不说你也清楚。广电那边,周司已经把你当心腹。发改委这边,你又有那层关系。”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掂量。 “小陈,你手里的牌,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多。” 陈诺没有说话。 她在消化这些话。 姚司长倒了,他那派人需要一个新的领头人。 石安平想收拢那批人,但他一个人不够,他需要盟友。 而自己,有背景,有能力,有脑子,是最好的选择。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警告。 如果她不接这个橄榄枝,石安平就会成为她的对手。 一个在第五层的对手。 “石处长,”陈诺慢慢开口,“你想让我站队?” 石安平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算计,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聪明。”他说,“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他重新给陈诺倒了杯茶,这次动作比刚才随意了些。 “小陈,你那个李代桃僵,用得很好。”他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李树不是傻子。它知道自己替桃树挡了虫,它会记着。等到秋天,它会长得比桃树更高,把阳光全挡住。” 他看着陈诺,目光深邃。 “但现在,李树不想挡阳光。它想问问桃树,要不要一起长?” 陈诺沉默了。 她明白了。 石安平的意思是你算计我,我不记仇。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记仇没用,利益才有用。 现在姚司长倒了,机会来了,我们可以合作。 你帮我收拢那批人,我帮你站稳脚跟。我们共赢。 如果不合作…… 那下次,就不是上课这么简单了。 陈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化开。 “石处长,”她说,“我需要想想。” 石安平点点头:“应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小陈,我再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陈诺看着他。 “在这个圈子里,”石安平缓缓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今天你算计我,明天我算计你,后天可能又要联手对付别人。这都是常态。” 他转过身,看着陈诺。 “但无论什么时候,手里都要有牌。” “你今天输,是因为你手里的牌,只够赢半局。下次想赢全局,就得先攒够牌。” 陈诺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石处长。” 石安平摆摆手。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吧,要不是你背后有人,我今天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 陈诺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石处长。” “嗯?” “那些咸菜,”她说,“是真心给我的,还是……” 石安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真实的温度。 “傻孩子,”他说,“咸菜能值几个钱?那是真心给的。” 陈诺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67章 我帮你赢一百次,不如你赢一次 陈诺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初冬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大衣,机械地走向停车场,脑子里还在回放石安平那些话。 “李树不是傻子。” “走得快的人容易摔。” “你想赢全局,得先攒够牌。” 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以为自己在第三层,石安平在第一层。 结果人家在第五层。 她算什么? 一个自以为聪明的新人,拿着半局胜利当全局,被人反杀了还懵然不知。 要不是石安平想招揽她,她可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陈诺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 后座上,方敬修靠坐着,腿上放着一份文件。车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到她那张明显不对劲的脸,什么都没问。 只是张开双臂。 陈诺的眼眶瞬间热了。 她钻进车里,关上门,然后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方敬修接住她,手臂收紧,把她牢牢圈在胸口。 他穿着羊绒外套,两层布料隔不住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他的胸口,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在寻找安慰。 方敬修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陈导,”他轻声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失败了?” 陈导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那是他给她做的立牌上的称呼。 陈大导演。 时刻提醒她,你还有另一重身份,你不只是体制内的小科员,你还有自己的梦想。 可现在,她连那个小科员都当不好。 陈诺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方敬修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有点湿。 温热的,一点一点洇开。 他低下头,看到她埋在他胸口的脑袋,肩膀微微抖着。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勺。 “多大个人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都是陈科了,还把鼻涕擦我衣服上。” 陈诺僵了一下。 “丢不丢人,陈科长?” 他故意把陈科长三个字咬得慢悠悠的,带着明显的调侃。 陈诺噗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已经憋不住了。 她从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你才脏!谁擦你衣服上了!” 方敬修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块深色的湿痕,在羊绒上格外显眼。 “这不明摆着吗?”他挑眉。 陈诺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捂那个位置:“不许看!” 方敬修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从旁边抽出几张纸巾。 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纸巾拂过她的眼角,她的脸颊,她的下巴。每一下都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陈诺不动了,就那么看着他。 车内的灯光很暖,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他擦得很认真,专注得好像在批什么重要文件。 擦完了,他把纸巾叠好,放到一边。 然后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爱哭包。” 陈诺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她靠回他怀里,闷闷地说:“修哥,我输了。今天。” 方敬修的手重新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嗯。”他说。 就一个字。 陈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 方敬修低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 陈诺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 陈诺的心,猛地抽紧。 从一开始? 从她计划李代桃僵开始,他就知道?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方敬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泪水沾湿的碎发。 动作温柔,但眼神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陈诺,”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诺看着他。 “如果今天是我帮你赢了,你学会了什么?” 陈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会学会怎么赢吗?”方敬修问,“我帮你赢一百次,不如你自己赢一次。” 陈诺沉默了。 “成长不是一帆风顺的。”方敬修说,“如果连摔一跤都接受不了,怎么学得会自己走路?” 他顿了顿。 “我不想因为我的参与,导致你什么都学不会。” 陈诺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是……”她声音有些哑,“可是石安平他……” “石安平怎么了?” “他在第五层。我以为我在第三层,他……” “他在第五层,你现在知道了。”方敬修说,“那下次呢?” 陈诺愣了一下。 “下次你会在第几层?” 她想了想,慢慢说:“……第六层?” 方敬修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也许。”他说,“也许不会。但至少,你会开始想,你以为的第五层,是不是还有第六层、第七层。”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 “陈诺,我今天不插手,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我知道,最无害的人扎刀的时候,才是最疼的。” “石安平这件事,你得自己学会。学会看人,学会判断,学会在输的时候不慌,在赢的时候不飘。” 他伸手,把她揽回怀里。 “如果你今天赢了,你可能永远学不会这些。” 陈诺把脸埋在他胸口,那块被她哭湿的地方,还有点凉。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暖起来了。 “修哥,”她闷闷地问,“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看着我?” “嗯。” “看着我摔?” “嗯。” “看着我被人反杀?” “嗯。” “你就不怕我真的爬不起来?”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怕。” 陈诺愣住了。 “但我更怕的,是你爬起来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学会。”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 “陈诺,我可以保护你一辈子。把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让你受任何伤害。那样的话,你会很幸福,我会很安心。” 他顿了顿。 “但那是你想要的吗?” 陈诺没有说话。 “你想要的,是站在我身边,不是躲在我身后。”他说, “要站在我身边,就得自己学会走,学会跑,学会摔了之后自己爬起来。”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今天摔了。疼吗?” 陈诺点点头。 “学会了吗?” 她想了想,慢慢点头。 “那就够了。” 方敬修伸手,把她眼角的最后一点泪痕擦掉。 “下次,你会站得更稳。” 陈诺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委屈,有不甘,有被看穿的窘迫。 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着她摔,不是不爱她。 是因为太爱她,才舍得让她摔。 因为只有摔过,她才能真正长大。 第168章 一切都是他布这个大局 周四中午十二点整,方敬修走出发改委大楼。 他没有去食堂,而是绕到侧门,上了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黑色奥迪。 万保国。 新任广电总局政策法规司司长,周慧敏的顶头上司,也是这次人事调整中最大的赢家。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一副老式眼镜。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机关老干部,但那双眼睛,温和中透着精明,让人不敢小觑。 “方司。”万保国点点头,语气平淡。 “万司。”方敬修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驶向不远处一家私房菜馆。 那地方不起眼,但知情人都知道,那是几个部委领导私下碰面的据点。 车上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不需要在车上说。 菜馆的包厢不大,装修也普通,但隔音极好。 菜上齐后,服务员退出去,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万保国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咀嚼,咽下去,才开口。 “方司,这次的事,我得谢谢你。” 方敬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万保国笑了笑,继续说:“那个位置,我盯了三年。本来以为这次又是陪跑,没想到……” 他顿了顿,看着方敬修。 “没想到周慧敏那边,突然就哑火了。” 方敬修放下茶杯,神色平淡。 “万司客气了。”他说,“您资历深,能力够,上去是众望所归。” 万保国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什么。 “谢谢方司,我领这个情。” 他端起酒杯,敬方敬修。 方敬修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万司,”他说,“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拜托您。” 万保国放下酒杯,看着他。 “您说。” “广电那边,有个小姑娘。”方敬修的语气依旧平淡,“陈诺,在您手下的审查处。副科,入职不到三个月。” 万保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陈诺。这个名字他听过。 周慧敏的心腹,据说背景不浅。 原来…… “您的意思是?”他问。 “没什么意思。”方敬修说,“就是跟您说一声。她年轻,经验少,该锻炼锻炼,该压担子压担子。不用特殊照顾,但……” 他顿了顿。 “别让人欺负了。” 万保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话说得巧妙。 不用特殊照顾,是别让她觉得是靠关系上来的。 别让人欺负了,是该护的时候要护着。 既给了面子,又没落人口实。 万保国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问:“方司,我能问一句吗?” 方敬修看着他。 “周慧敏这次没上去,跟这姑娘有关系吗?”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方敬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万司,”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万保国一愣,随即笑了。 “明白了。” 他举起酒杯,又敬了一杯。 从菜馆出来,方敬修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初冬的风带着凉意,吹散烟雾。 他想起几天前,陈诺在他怀里哭的样子。 “修哥,我输了。” 她说她输了。 她以为她输给了石安平。 她不知道。 真正让她输的,是他。 周慧敏为什么没上去? 不是因为姚司长的证据不够硬,不是因为石安平把证据给了纪委。 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轻轻拨了一下天平。 那个人,是他。 方敬修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被风吹散。 周慧敏是个好领导。 有能力,有手腕,懂得用人。 但她有一个问题,她太把陈诺当刀了。 在她眼里,陈诺是工具,是棋子,是可以用来冲锋陷阵的卒子。 如果让她上去,她会一直把陈诺当刀使。 今天让陈诺查姚司长,明天让陈诺查别人。 陈诺永远是她手里的一把刀,永远在她下面,永远被她压一头。 这不是方敬修想要的。 他要的,是让陈诺成为挥刀的人。 不是刀,是执刀的手。 所以,周慧敏不能上去。 她得在那个位置上再等等,等到陈诺长起来,等到陈诺有资格跟她平起平坐,甚至超过她。 而万保国,是最好的选择。 这人资历深,能力够,但背后没人。 他需要人支持,需要人帮他站稳脚跟。 方敬修帮他上位,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让陈诺在他手上成长。 给她压担子,给她机会,让她学到真东西。 然后, 下一任司长的位置,就是她的。 方敬修抽完那根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想起陈诺昨晚问他:“修哥,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看着我?” 他说是。 “看着我摔?” 是。 “看着我被人反杀?” 是。 她不知道,他不只是在看。 他还在后面,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帮她扫掉那些她暂时对付不了的障碍。 石安平的反杀,是她该学的课。 他不管。 但周慧敏这座大山,她还翻不过去。 所以,他帮她搬开。 不是直接搬,直接搬,她学不会。 是换个位置,让另一座没那么高的山,挡在她前面。 等她翻过那座山,再回头看,会发现…… 原来那个她以为永远越不过去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他,一直在她身后。 等着她长大。 等着她,有一天,能真正站在他身边。 方敬修转身上车。 “回单位。”他说。 车子启动,驶向发改委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一件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果陈诺知道这一切,会是什么反应? 会生气吗?会觉得他插手太多吗? 还是……会明白这是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愿意等。 等她发现的那一天。 等她真正长大的那一天。 等她站在他身边,对他说:“修哥,我现在明白了。” 那时候,他会告诉她: “我一直都在。在你前面,也在你后面。在你摔倒的地方,也在你爬起的地方。” “陈诺,这就是我的爱。” “你慢慢走,我慢慢等。” 第169章 臭情侣 周六早上七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方敬修已经穿好了西装。 深灰色,剪裁合体,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动作从容,完全看不出昨晚的战况有多激烈。 镜子里,他的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抓痕,是陈诺的杰作。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转身看向床上。 陈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黑青眼圈明晃晃地挂在眼睛下面,像被人打了两拳。 被子边缘露出她光裸的肩膀,上面星星点点,都是昨晚的痕迹。 方敬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 “喂,陈科长,”他压低声音,“醒醒。” 陈诺没动。 他又摇了摇。 “醒醒,陈大导演。” 陈诺嘟囔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吵死了……方敬修……” 方敬修看着她,眼里浮起笑意。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很软。 手感很好。 他想起昨晚。 想起她在他身下的样子,想起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的倔强,想起她后来实在忍不住,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的狠劲。 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被子遮住了大部分,但遮不住那些变化。 这几个月,她胖了一点。 不是真的胖,是那种……该长肉的地方长了肉。 之前太瘦,像根豆芽菜,儿童身材。 现在不一样了,抱起来软软的大大的,该有的都有了。 方敬修俯下身。 他轻轻拨开被子,露出她的锁骨。 那里有一道昨晚留下的痕迹,已经变成了紫红色。 她的皮肤很白,稍微碰一下就容易留下印记,像上好的宣纸,一点墨就洇开。 他低头,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但足以让她醒过来。 “唔——!” 陈诺猛地睁开眼。 她低头,看见一颗脑袋埋在自己胸前。 那脑袋的轮廓她很熟悉,但此刻她的大脑还没完全开机。 “你是谁!”她一把推开他,裹紧被子往后缩,“你变态啊!” 方敬修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嘴角却弯起来。 陈诺缩在床头,瞪着他,一脸警惕。 然后她看清了他的脸。 “……” 她愣了两秒,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但戏已经开场了,不演下去好像有点亏。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正经表情。 “这位先生,”她说,语气严肃得像在开会,“我警告你,我有老公的。” 方敬修挑眉。 “是吗?” “对。”陈诺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老公很厉害的,你要是敢乱来,他饶不了你。” 方敬修往前倾了倾身,手撑在床上,把她圈在中间。 “怕什么。”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我都不介意你有老公。” 陈诺一愣。 “可是你老公却介意你有小三,”他顿了顿,“我们两个谁更爱你,你还看不出来吗?” 陈诺噗地笑出来。 她一拳锤在他胸口。 “方敬修!你个不要脸!” 方敬修顺势捂住胸口,眉头皱起来,表情痛苦。 “好痛……” 陈诺愣住了。 她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看着他的手捂在胸口, 她信了。 “怎么了?”她慌了,往前凑,“我打疼你了?修哥?修哥你没事吧?” 她越凑越近,脸都快贴到他胸口了。 然后她发现,他嘴角在抖。 不是疼的。 是憋笑憋的。 下一秒,他抬起头,精准地埋进她胸。 陈诺:“……” 方敬修在柔软处闷闷地笑。 “陈诺,”他说,“你怎么这么好骗?” 陈诺的脸腾地红了。 “方敬修!!!” 她又要锤他,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此刻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别动。”他压低声音。 陈诺不动了。 然后他吻下来。 不是浅尝辄止的吻。 是带着昨晚余温的、带着晨间欲望的、带着反正已经迟到不如再迟到一会儿的放纵的吻。 陈诺被他亲得往后仰,倒在床上。 他顺势压上来,手开始不老实。 “唔——方敬修……”陈诺偏开头,左右躲着他的吻,“出差……你不是要出差吗……” “嗯。” “秦秘!秦秘在楼下等你!” “嗯。” “那你还不起来!” 方敬修停下动作,看着她。 “你配合点,”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工作,“让秦秘少等一会儿。” 陈诺瞪着他。 “一会儿是多久?” 方敬修想了想。 “看情况。” 陈诺:“……” 她深吸一口气。 “方敬修……” 后面的话,被堵住了。 秦杨站在楼下,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早上七点,方司说八点出发去机场,去南方出差三天。 他七点二十到的楼下,想着提前一点,别让领导等。 七点二十,他发了个微信:“方司,我到了。” 没有回复。 七点半,他又发了一条:“方司,车在楼下。” 没有回复。 七点四十,他忍不住打了个电话。 无人接听。 秦杨叹了一口气。 臭情侣, 我恨你们这对臭情侣。 祝方敬修的肾早日亏掉。 --- 八点整,方敬修终于下楼了。 他西装笔挺,领带规整,头发一丝不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秦杨迎上去,一脸谄媚:“方司怎么这么快下来,吃早餐了吗?” “嗯,吃了。”方敬修上车,神色平淡。 秦杨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启动,驶向机场。 秦杨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方敬修。 他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咬痕。 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秦杨看出来了。 他默默移开视线。 不该看的别看。 不该问的别问。 这是当秘书的第一条铁律。 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四十五分钟。 就这? 方司,您这战斗力……不太行啊。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 方敬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消息。 万保国:“方司,那姑娘的事,您有什么具体想法?该给她压什么担子?” 方敬修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对话框里敲了几个字: “不破不立。” 第170章 方敬修什么时候回来 周一上午九点,陈诺接到通知,万保国司长请她去一趟办公室。 她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上次人事调整后,这位万司长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很少直接过问处里的事。 周慧敏依旧在,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策权已经上移了。 陈诺敲门进去。 万保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到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陈诺坐下。 万保国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 “看看。” 陈诺接过,快速浏览。 《关于推进全国影视内容审核标准统一化的跨部门协调工作方案》 牵头单位:广电总局政策法规司 参与单位:中宣部、工信部、文旅部、网信办…… 协调组组长:张福生(广电总局退休返聘专家) 协调组副组长:陈诺(广电总局政策法规司) 工作期限:三个月 任务目标:形成《全国影视内容审核标准统一化建议草案》,报部领导审定。 陈诺看完,抬起头。 万保国看着她,目光平静。 “张福生同志是老同志了,六十五岁,返聘回来发挥余热。身体不太好,家里也有事,所以,”他顿了顿,“组里的具体工作,你多担待。” 陈诺听懂了。 组长是个挂名的。 活儿全是副组长的。 “万司,”她斟酌着开口,“这个协调组,涉及的部门有点多……” “是不少。”万保国点点头,“中宣部、工信部、文旅部、网信办,还有几个行业协会。每个单位派一个人,组成工作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些人,都是各单位推荐的年轻骨干。你好好带。” 年轻骨干。 陈诺在心里默默咀嚼这四个字。 年轻骨干翻译过来就是各单位塞进来的关系户。 这种跨部门协调组,向来是镀金的好地方。 活儿不用干,履历上能写一笔参与国家级重要工作,回去就能提拔。 真正的活儿谁来干? 副组长。 也就是她。 陈诺深吸一口气:“万司,我明白了。” 万保国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好干。”他说,“三个月后,部领导要看成果。” 下午两点,陈诺走进协调组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广电大楼里一间闲置的会议室,临时摆了几张桌子,上面堆着各种文件和资料。 窗户朝北,光线暗淡,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五个人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的年轻女孩正在对着手机自拍,调整了半天角度,拍完低头修图。 角落里,一个戴着劳力士的男生戴着耳机,闭着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知道在听什么。 中间的桌子上,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正对着小镜子补妆,粉饼、口红、眉笔摆了一排。 还有两个人在低头刷手机,一个在看购物直播,一个在打游戏。 没有人抬头看她。 陈诺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走进去,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正中间的桌上。 “各位好,”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我是陈诺,协调组副组长。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工作三个月。” 没人回应。 打游戏的那个男生头都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自拍的女生终于抬起头,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普通西装、普通皮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低头修图。 陈诺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万保国那句话的意思。 “那些人,都是各单位推荐的年轻骨干。” 年轻。 是真的年轻。 骨干? 骨子里全是反骨,唯独没有干。 五个人,没有一个是真的来工作的。 但他们的名字,都写在协调组的名单上。 三个月后,他们的履历上都会多一行字: “参与国家级跨部门协调工作,表现优异。” 而真正的工作…… 陈诺低头看着桌上那堆资料。 厚厚一摞,全是需要梳理的政策文件、需要协调的意见分歧、需要起草的标准草案。 没有人会帮她。 因为他们不需要。 他们有家。 家里有钱,有权,有资源。 他们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干,也能过得比大多数人好。 在这个社会,有权比有钱,过得爽多了。 有钱还要天天担心怎么赚钱,有权只用担心怎么藏好钱。 有钱买不来不用干活也能升职。 有钱买不来迟到早退没人敢管。 有钱买不来上班打游戏领导还夸你有灵性。 有些人一出生就在山顶。 他们不需要爬山,只需要坐在那里,等别人把风景送到面前。 …… 晚上九点,陈诺还在办公室。 那五个人,下午四点就陆陆续续走了。 林溪走的时候说:“约了人做指甲,先走啦~” 程越摘下耳机,看了看时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许萌下午根本没来,说是“头痛”。 王赫打到五点,准时关机下班。 赵婷婷看了最后一个视频,也拎包走人。 现在,整间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这是中宣部反馈回来的修改意见,三十七条,每一条都需要逐项回应。 她列了个表格,一条一条整理,写到第十条的时候,脑子已经开始发懵。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方敬修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他说:“到上海了,明天开始调研,可能不太方便看手机。” 她回了句:“好,注意身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想发点什么。 想跟他说,今天遇到了五个奇葩。 想跟他说,这个副组长太难当了。 想跟他说,我好累。 但她什么都没发。 因为他说了,不太方便看手机。 也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什么都搞不定。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文件。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堆永远看不完的文件。 那五个人的名字,还在名单上。 他们的工作,都在她桌上。 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们要的表现优异,会写在履历上。 而她…… 她也会有收获。 她会学会,怎么在没有人帮的时候,自己扛。 方敬修不在。 石安平不会帮。 周慧敏也在观望。 万保国只是在看她能不能活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不能输。 陈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第十一条。 第十二条。 第十三条。 她做着做着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方敬修,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171章 不破不立 凌晨两点十七分,上沪。 方敬修没有睡。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窗外这座不夜城的万家灯火。 调研行程排得很满,白天连开了四个会,晚上又陪领导吃了一顿饭,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 但他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秦杨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陈诺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脸侧着枕在手臂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桌上摊满了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一份文档末尾一闪一闪。 她穿着白天那件西装,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照片下方,秦杨打了一行字: “陈科还在办公室,睡着了。没忍心叫醒。” 方敬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的脸很小,在文件的映衬下显得更小。眉头皱成那样,大概是梦到了什么烦心事。嘴唇有些干,大概是今天又没好好喝水。 他不知道的是她一个人在那间办公室里,对着一群什么活都不干的关系户,扛着三个月的工作量。 他不知道的是她一个人整理完三十七条意见,写到凌晨两点。 他不知道的是她累到趴在桌上睡着了,连关电脑的力气都没有。 方敬修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 再按灭,再点亮。 那张照片,他看了十几遍。 烟灰掉下来,烫到手指,他才回过神。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湿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凉意从喉咙一直凉到肺里。 他很想给她打电话。 很想告诉她,别干了,明天我去跟万保国说。 很想告诉她,我找人跟他们家里打个招呼,让他们老实点。 很想抱着她说,没事,有修哥在,修哥帮你搞定。 他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 他不能。 方敬修重新点了根烟,靠着窗框,看着远处的夜色。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陈诺刚进刘青松剧组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新鲜,问什么都小心翼翼。 他告诉自己,就帮这一次,让她入门。 想起她进广电青扶的时候。 李局长那边,他亲自打了招呼。 他告诉自己,就帮这一次,让她站稳。 想起唐海的事。 他在书房里教她怎么反杀。 他告诉自己,就帮这一次,让她学会。 想起石安平的事。 他知道她在算计什么,也知道她可能会输。 他告诉自己,就这一次,不帮。让她自己摔。 结果她真的摔了。 摔得挺疼的。 那天她在后座哭,眼泪把他衣服都浸湿了。 他抱着她,想告诉她,没事,石安平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不会真的伤你。 但他没说。 他只是擦掉她的眼泪,说爱哭包。 他总在告诉自己,就帮这一次。 最后一次。 但每一次最后一次之后,还有下一次。 她就像他手心里的一只鸟。 他怕她飞得太高会摔,又怕她飞得太低会闷。 他想放手让她自己飞,又忍不住在后面托着她。 他总说,她还小,再等等。 但官场不是游乐场。 年纪小,不代表别人会让着你。 那些关系户,哪个不是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他们会在乎她年纪小吗? 不会。 他们只会在乎自己每天的吃喝玩乐。 那些推诿的工作,会因为她年纪小就自动完成吗? 不会。 它们只会堆在那里,等着她一个人扛。 万保国把她扔进那个组,是在考验她。 考验她能不能在没有他帮助的情况下,活下来。 如果他这时候插手,万保国会怎么看? 哦,原来这姑娘离了方敬修就不行。 那以后,谁还会把她当回事? 方敬修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被夜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不破不立。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破,是打破她现在对他的依赖。 立,是立起她自己走路的本事。 如果她不破,就永远立不起来。 方敬修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进发改委,也是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谁也不靠。 他摔过很多跤,比陈诺摔的狠多了。 有一次,他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被领导在会上批得一文不值。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四点,看着窗外的天亮起来,告诉自己,没事,下次会更好。 那时候,没有人抱着他说没事有我。 那时候,没有人帮他擦眼泪。 那时候,他只能靠自己。 后来他熬出来了。 他知道那些跤,没有白摔。 现在轮到陈诺了。 他可以让她不摔。 可以让她一直顺顺利利地往上走。 可以让她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一个人扛。 但那样的话,她会长成什么样? 她会永远依赖他。 永远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修哥会帮我。 永远不知道,自己其实也可以。 那不是他想要的陈诺。 他想要的陈诺,是能站在他身边,不是躲在他身后。 能跟他并肩看风景,不是被他抱在怀里。 能在他不在的时候,自己扛起一切。 就像现在。 方敬修把手机放到一边,不再看那张照片。 他转身走进房间,给自己倒了杯水。 冷水滑过喉咙,很凉。 他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一句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月亮这么亮,她那么好看。 可惜她不在身边。 可惜他不能抱她。 可惜他必须让她一个人,在那间办公室里,面对那些她从未面对过的东西。 但他知道,这是对的。 第172章 鸡群效应1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只狐狸。 狐狸老了,跑不动了,抓不到鸡了。他很饿,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吃到鸡。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来到鸡舍前,对鸡们说: “从今天开始,我要定一个规矩。每天最后一个回鸡舍的鸡,将会被我吃掉。” 鸡们吓坏了。 它们开始疯狂地训练。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练习冲刺,练习躲闪。 它们互相挤兑跑道,给身边的同伴使绊子,甚至暗中推搡那些跑得快的鸡。 再也没有鸡去想,怎么修篱笆抵御狐狸。 再也没有鸡去想,为什么狐狸可以制定这个规矩。 它们只想一件事,不要成为最后那只鸡。 狐狸坐在山顶,看着这一切。 他不需要动手,每天都能饱餐一顿。 而且他发现,经过训练的鸡,肉质变得更加紧实鲜美。 鸡们引以为傲的努力,不过让掠食者吃得更开心。 陈诺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憔悴,疲惫,眼圈发黑。 像不像故事里的鸡? 那五个关系户,林溪、程越、许萌、王赫、赵婷婷,他们在干什么? 林溪在做指甲。 程越在听歌。 许萌在头痛。 王赫在冲段位。 赵婷婷在看直播。 他们不在乎工作完不完成,不在乎三个月后能不能出成果。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别让活儿落到自己头上。 所以他们推。 能推给陈诺的,全推给陈诺。 于是陈诺成了那只跑得最快的鸡。 她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她整理三十七条意见,写会议纪要,拟工作方案,协调各方分歧。 她以为自己在努力。 她以为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她以为只要足够拼命,就能熬过这三个月,做出成绩,让万保国刮目相看。 狐狸坐在山顶,看着鸡群互相竞争。 鸡们以为努力就能活命,其实只是让狐狸吃得更好。 但如果有只鸡,不跑了呢? 如果那只鸡抬起头,看着山顶的狐狸,开始想狐狸为什么能坐在那里? 这五个人现在最怕什么? 怕干活? 不对。 他们最怕的,是家里失望。 能进这个协调组,家里肯定花了力气。 三个月后,他们回去,履历上要有一笔表现优异。 如果表现不好,家里会怎么想? 领导会怎么想? 以后还怎么提拔? 他们不怕干活,是因为他们以为,不干活也能拿到表现优异。 反正活有人干,功劳大家一起分。 但如果…… 他们会信吗? 不一定全信。 但他们会怕。 怕万一这是真的。 怕万一功劳真被她一个人抢走。 怕万一回家被长辈骂,这么好的机会你都抓不住,以后还怎么混? 他们怕了,就会动。 动了,她就有机会。 狐狸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让鸡们自己跑起来。 她就是那只狐狸。 …… 周一上午,广电大楼的茶水间。 林溪正在泡咖啡,许萌凑过来。 “哎,你听说没有?”许萌压低声音。 “什么?”林溪头都没抬。 “那个陈诺,听说背景很硬。” 林溪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背景?” “发改委那边的关系。”许萌说,“据说她家里有人,级别不低。” 林溪没说话,但手里的咖啡勺停了。 许萌继续说:“还有人说,万司长私下找她谈过,说这个项目干好了,将来提拔优先考虑。” 林溪终于抬起头:“真的假的?” “不知道。”许萌耸肩,“反正我是听说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心里,都在算账。 如果这是真的…… 那三个月后,功劳全是她的。 她们这些人,跑龙套都算不上。 回去怎么交代? 家里那边,怎么交代? --- 同一时间,走廊的另一头。 程越摘下耳机,看着王赫。 “你听说那个事没有?” 王赫还在打游戏,头都没抬:“什么事?” “那个陈诺,要一个人独吞功劳。” 王赫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的人物被人爆头。 “操。”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游戏还是骂陈诺。 程越看着他:“你不急?” 王赫沉默了几秒。 “急有什么用?” “急就去找活干啊。”程越说,“让她看看,咱们也出力了。” 王赫看了他一眼。 “你认真的?” 程越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下午,赵婷婷的工位上。 她正看着代购群里的消息,忽然发现旁边的林溪在翻文件。 “你干嘛?”赵婷婷惊讶地问。 林溪头都没抬:“看看这个项目到底要干什么。” 赵婷婷愣住了。 “你不是从来不看吗?” 林溪没理她。 赵婷婷想了想,也关掉代购群,打开那份之前从没打开过的项目方案。 第173章 鸡群效应2 周二上午,陈诺刚到办公室,就发现气氛不对。 林溪居然已经在了。 九点整,准时。 “陈组长,”林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个中宣部反馈的意见,我昨天看了一遍。第三条和第七条,我之前在处里接触过类似问题,要不要我帮你整理一下?” 陈诺愣了一下。 “你……看过了?” “看了。”林溪说,“昨晚加班看的。” 陈诺差点没绷住。 加班? 林溪? 加班?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点头:“好,那你整理一下,下午给我。” 林溪点头,转身回到自己工位上,真的开始工作了。 陈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魔幻现实,程越走了过来。 他摘下耳机,难得地没有在听音乐。 “陈组长,”他说,“工信部那边的对接,我之前认识一个人。要不要我约出来聊聊?可能对咱们项目有帮助。” 陈诺看着他。 程越。 工信部。 认识人。 这个世界怎么了? “好,”她说,“你先约,约好了告诉我。” 程越点头,回到座位上,真的开始打电话。 接下来,更魔幻的事情发生了。 许萌来了。 没请假。 王赫没打游戏。 电脑屏幕上开的是政策文件。 赵婷婷关掉了购物网站。 她居然在翻那个她入职第一天就扔到角落的项目资料。 但陈诺知道,他们不是真的想干活。 他们只是怕了。 怕功劳被她一个人抢走。 怕回家没法交代。 怕家里的长辈骂他们没出息。 他们争先恐后地表现,就像那些鸡拼命地跑。 不是为了改变命运。 是为了不被落下。 陈诺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寓言。 狐狸坐在山顶,看着鸡群拼命奔跑,悠闲地打了个哈欠。 她不需要动手。 他们自己就会跑起来。 她只需要坐在那里,等着他们把成果送到她面前。 但陈诺也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他们现在怕,所以干活。 但如果他们发现,其实没有人要独吞功劳,他们还会继续干吗? 不会。 他们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自拍,听歌,请假,打游戏,购物。 所以,她不能让他们发现。 她得让他们一直怕下去。 让他们觉得,只有拼命表现,才能分到一杯羹。 让他们觉得,只有努力干活,才能让家里满意。 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把鸡和狐狸的矛盾,转化成鸡和鸡的竞争。 让他们互相较劲,互相攀比,互相使绊子。 她只需要坐在山顶,等着最肥的那只鸡,自己送上门来。 陈诺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起。 修哥不在。 但她好像,开始学会自己玩了。 下午五点,林溪把整理好的意见送过来。 “陈组长,你看一下,还有什么需要改的?” 陈诺接过来,翻了一遍。 居然做得不错。 “挺好。”她说,“辛苦了。” 林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如释重负,也有……得意? 陈诺看在眼里,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傍晚六点,程越回来了。 “约好了,周四下午,工信部那边的人有空。要不要一起去?” 陈诺点头:“好,周四下午我跟你去。” 程越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陈诺注意到,他今天一下午都没戴耳机。 傍晚六点半,许萌、王赫、赵婷婷也陆续送来了一些东西。 不多,但有。 对她们来说,这已经是奇迹了。 陈诺看着桌上那些材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原来,权力是这样的。 不需要你动手,不需要你求人,不需要你发火。 只需要让别人相信,你不带他们玩。 他们就会自己跑起来。 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在这个圈子里,最重要的不是你多能干,是你让别人觉得,你能给他们什么,或者不给他们什么。 第174 章 她只有她自己 周三上午九点,陈诺被叫进万保国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今天不是普通的汇报。 万保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让她坐。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慢慢翻着,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材料。 那文件她认得,是协调组上周报送的进度报告,她熬了三个通宵写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空调送风的声音被放大,像某种沉重的呼吸。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显得格外刺耳。 陈诺站在那里,等了足足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她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 协调组的进度,那五个人的变化,最近突然安静下来的反馈渠道。 有什么不对。 但她没想出来。 终于,万保国抬起头。 “小陈,”他把文件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协调组成立多久了?” “三周,万司。” “三周。”万保国点点头,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问你,” “中宣部那边打电话来问,说你们协调组有个小姑娘叫林溪的,最近天天加班到很晚,是不是工作安排不合理?这话你让我怎么回?” 陈诺愣住了。 林溪? 加班到很晚? 她明明是这几天才开始干活,而且干得最少的那一个。 每天准点下班,偶尔还早退。 所谓加班,最多就是晚走十分钟补个口红。 “还有,”万保国继续说,根本没给她解释的机会,“工信部那边也在问,说程越最近压力很大,是不是项目太紧了?文旅部那边,许萌的舅舅亲自打电话过来,说外甥女最近都没时间回家吃饭,问我协调组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陈诺。 “你知道许萌的舅舅是谁吗?” 陈诺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文旅部许副部长?” “知道你还让她天天加班?”万保国的语气严厉起来,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心口,“陈诺,你有背景,但你也要看清楚,别人也有背景。有些人,不是你压得动的。” 陈诺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反驳。 因为没法反驳。 林溪确实加班了,那三天,她每天多待了半小时。 程越确实压力大,他打多了两个电话。 许萌确实没时间回家吃饭,她点了三天外卖,在办公室吃的。 这些事,放在普通人身上,叫正常工作。 放在他们身上,叫被压得太狠。 万保国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但话里的分量更重了。 “我不是批评你干事不努力。我是提醒你,在官场,不是谁都能压的。压得太狠,人家家里一出手,你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林溪母亲是中宣部实权处长,程越父亲是工信部司局级正职,许萌舅舅是文旅部副部级,王赫父亲在网信办挂领导职,赵婷婷父亲人脉直通多部委,这五个人,你一个都得罪不起。” 他转过身,看着陈诺。 “这五个人,随便拎出来一个,背后都有一张网。你压他们一个,就等于同时得罪五张网。” 陈诺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下沉。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沾沾自喜的样子。 以为自己是狐狸,坐在山顶看鸡跑。 现在才知道 她也是鸡。 那些拼命跑的鸡里,最累的那只。 而那些被她压着跑的人,根本不是鸡。 他们是披着鸡毛的狐狸崽子。 他们跑,不是因为怕她。 是跑回去告状。 告完状,老狐狸就出动了。 现在老狐狸们坐在山顶,看着她这只真正的鸡,在鸡舍里扑腾。 她以为自己聪明。 她以为自己在算计别人。 其实她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万保国走回办公桌后,伸手把弹簧压下去。 压到底。 手指收紧,弹簧缩成紧紧的一团。 然后他松开手。 弹簧嗖地弹起来,蹦得老高,差点蹦到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诺。 “看见了吗?”他说,“压得越死,弹得越厉害。” 陈诺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万保国继续说,“用那个狐狸寓言调那些人干活,很聪明?” 陈诺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寓言是好寓言,”万保国说,“但你用错了地方。”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用恐惧让他们动起来,不是我们一起把项目做好,是你们不干,功劳就没你们的份。不是大家一起努力,是你们不跑,就会被落下。这本质上,是在打破他们从小到大的生存逻辑。” 他顿了顿。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要让着我。原来我不干,真的会有人不带我玩。原来我也需要表现才能得到东西。” “这种体验,对他们来说是陌生且屈辱的。” 陈诺听着,手指慢慢攥紧。 她当时没想这么多。 她只是想让工作推进下去。 “但你忘了一件事。”万保国说,“他们怕的不是你,是怕家里失望。一旦他们发现,你根本动不了他们,或者说,他们家里的力量比你大,他们会怎么样?” 陈诺张了张嘴。 “他们会反弹。”万保国替她回答,“而且反弹得比之前更厉害。” 他伸手,拿起那个弹簧,在手里掂了掂。 “你压了他们一次。他们回去一说,家里一问,现在压力从四面八方过来,全落你头上。中宣部那边在问这是谁的意思,工信部那边在说不能搞一言堂,文旅部那边许萌的舅舅直接让我转告你,你算什么?我一句话,你就得放人。” 他看着陈诺。 “你用小聪明驭人,在真正的家世面前,一文不值。” 陈诺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她想起石安平说过的那句话:“走得快的人容易摔。” 她以为自己走得快。 摔得也快。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谢万司教诲。” 陈诺从万保国办公室出来,脑子里嗡嗡的。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重。 走到协调组办公室门口,她停了一下。 门开着,里面传来笑声。 林溪的笑声,清脆的,得意的。 陈诺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笑声停了。 五个人都在。 林溪坐在她那个靠窗的位置,正对着镜子补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看到陈诺进来,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敷衍,是轻视。 现在是, 得意。 还有一丝挑衅。 “陈组长回来啦?”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万司找您聊什么呀?” 陈诺没理她,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座位在最里面,靠墙。 桌上那摞文件,是她昨天离开时放下的,林溪的整理稿,程越的对接记录,许萌的调研提纲,王赫的进度表,赵婷婷的资料汇总。 她走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 那摞文件,被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放在正中间。 不是在她桌上。 是在她桌子和林溪桌子之间的空地上。 像一堆垃圾。 陈诺站在那里,看着那摞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她昨天交代林溪整理的。 她蹲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 第一页,什么都没写。 第二页,什么都没写。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全是空白的。 她抬起头,看向林溪。 林溪还在笑,那笑容无辜又乖巧,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怎么啦陈组长?”她歪着头,声音甜得像糖,“我做了呀,您没看到吗?” 陈诺没有说话。 程越摘下耳机,慢悠悠地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把另一份文件放下,不是递,是放。 放在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陈组长,”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工信部那边说,咱们约的那个对接会,他们最近忙,可能要推迟。您看……” 他顿了顿,笑了笑。 那笑容和林溪的一样。 无辜,乖巧,人畜无害。 “要不您自己联系一下?” 陈诺看着那份文件。 也是空白的。 王赫还坐在座位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手机里传来游戏音效,砰砰砰的,像在嘲笑什么。 但嘴里飘出来一句: “陈组长,那个进度表我写了一半,突然忘了后面怎么写。您教教我呗?” 许萌今天来了。 难得。 她坐在座位上,没干活,也没请假。 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手机里不知道在刷什么。 看到陈诺看她,她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丝得意。 还有一丝……怜悯? “陈组长,”她说,声音慢悠悠的,“昨天我舅舅叫我吃饭,聊起咱们这个项目。他说……” 她故意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许萌看着陈诺,一字一句: “他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 这句话,杀伤力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大。 让你去家里坐坐。 不是邀请,是警告。 你动了我的人,我知道你是谁。 你掂量着办。 陈诺的手,慢慢攥紧。 赵婷婷是最后一个。 她走过来,把那摞文件最底下的一份抽出来,啪地放在陈诺面前。 “陈组长,”她笑得灿烂,那笑容像三月的阳光,“这些都是我之前做的。我现在觉得,做得不够好,要不您自己改改?” 她转身走回座位,拿起手机,继续看她的直播。 陈诺站在那摞文件前,看着那五个人。 林溪在补妆。 程越戴上耳机。 王赫继续打游戏。 许萌刷手机。 赵婷婷看直播。 各干各的,谁也不看她。 但那种被围观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罩在中间。 陈诺慢慢蹲下,把那摞文件抱起来。 有些文件散落在地上,她一张一张捡起来。 没有人帮她。 没有人动。 她一个人蹲在那里,捡那些空白的文件,像在捡一堆垃圾。 捡完了,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 她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那些人背后有人。 因为她背后的人不在。 因为这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陈诺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五个人身上,照得他们熠熠生辉。 照在她身上,只照出一个暗淡的影子。 官场不是智力游戏。 是权力游戏。 而她现在,没有资格上牌桌。 第 175章 内讧 周四下午两点,协调组例会。 陈诺提前十分钟进了会议室。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摊着笔记本,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五个人陆续进来。 林溪最后一个到,踩着点到。 香奈儿套装换成了迪奥,包包换成了另一只爱马仕。 她扫了一眼陈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在离陈诺最远的位置坐下。 程越戴着耳机进来的,坐下后才摘下来。王赫还在打游戏,坐到座位上才恋恋不舍地锁屏。 许萌今天来了,没请假,但也没带任何文件。赵婷婷手机里还在放着直播,声音关掉了,画面一闪一闪的。 人到齐了。 陈诺抬起头,环顾一周。 “今天这个会,”她开口,语气平和,“我想先说几句题外话。” 没人回应。林溪在低头看指甲,程越在摆弄耳机,王赫还在回味刚才那局游戏。 陈诺不在意,继续说。 “协调组成立快一个月了。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 她顿了顿。 “特别是上周,有些人加班到很晚,有些人压力很大,有些人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陈诺看着他们,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疲惫。 “我之前可能太着急了。有些事情,安排得不够妥当,给大家造成了困扰。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说一声……” 她顿了顿。 “抱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五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林溪最先反应过来,笑得乖巧又无辜:“陈组长太客气了,我们理解,都是为了工作嘛。” 程越跟着点头:“对对对,陈组长别往心里去。”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但陈诺注意到,他们的眼神里,有警惕。 她为什么道歉? 她想干什么? 是不是万保国敲打之后,她怕了? 陈诺等他们表演完,才继续说。 “道歉归道歉,工作还是要继续。”她翻开笔记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项目进度不能停,该干的事还得干。今天咱们把任务重新分一下。”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项工作。 “这几块,都是接下来的重点。谁负责哪块,咱们商量着定。” 她没有指定,只是把任务列出来。 然后她加了一句: “任务分完之后,会有一个最终成果汇总。到时候,按贡献大小,确定每个人的份额。” 她顿了顿,看向在座的人。 “这个份额,会体现在最终报告里。也会体现在……后续的汇报里。” 说完,她低下头,开始翻笔记本,好像这只是随口一提。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林溪的目光,在那张任务清单上扫过。 程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许萌的坐姿,比刚才直了一点。 王赫不再看手机。 赵婷婷的直播画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 陈诺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那句话,已经扎进去了。 会议结束后,五个人各怀心思地离开。 陈诺收拾东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她没有回协调组办公室,而是去了茶水间。 咖啡机嗡嗡响着,她靠在窗边,慢慢喝着一杯美式。 脑子里在过刚才的会。 她说得很隐晦。 没有提功劳,没有提分配,没有提竞争。 只说份额。 只说体现在最终报告里。 只说体现在后续汇报里。 这些词,在体制内意味着什么,他们比她更清楚。 最终报告是要呈报部领导的。 谁的名字靠前,谁的名字靠后,一眼就能看出来。 后续汇报,谁有机会跟着去汇报,谁只能留在办公室等消息,那就看贡献了。 她什么都没说透。 但足够他们去猜。 猜她是什么意思。 猜她是不是真的认输了。 猜这个份额,到底由谁说了算。 猜…… 如果他们不争,别人会不会抢? 林溪回到办公室,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镜子补妆。 她坐在座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在算账。 中宣部那边,最近正在调整一批年轻干部。 她妈跟她透过底,如果能在这几个月拿出点像样的成绩,就有机会争取一个副处实职。 副科实职。 她进来快一年了,还是科员。 她妈嘴上不说,心里急。 这个协调组,是难得的机会。 如果最终报告上她的名字排前面,如果后续汇报她能跟着去。 林溪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许萌。 许萌的舅舅是副部长。 如果许萌也想争…… _ 程越戴着耳机,但没有放音乐。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脑子里却在转。 工信部那边,最近有个外派名额。 去西部待两年,回来至少提一级。 他爸说,这是个好机会,但要跟人竞争。 竞争看什么? 看资历,看能力,也看最近有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这个协调组,就是他最近最大的政绩。 如果最终报告上他的名字靠后…… _ 许萌坐在座位上,手机摆在面前,但她没刷。 她在想一件事。 之前她怂恿大家一起反陈诺,是因为她看出来了陈诺想用恐惧压她们。 她受不了这个。 她有舅舅撑腰,凭什么被一个没背景的人压? 但现在情况变了。 陈诺道歉了,认输了。 但那个份额是什么意思? 如果陈诺不参与分配,那五个人之间…… 许萌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人。她是第一个站出来反抗的人。如果没有她,大家现在还被陈诺压着干活。 按理说,她的功劳最大。 按理说,最终的份额,她应该拿大头。 但如果其他人不这么想呢? --- 王赫的游戏角色又死了。 他骂了一句,把手机放下。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会上那句话。 “按贡献大小,确定每个人的份额。” 他爸是网信办的领导,但那是他爸的,不是他的。 他想要往上走,也得有自己的政绩。 这个协调组,是他爸好不容易给他争取来的机会。 如果最终报告上他的名字排后面…… --- 赵婷婷是最晚反应过来的。 她回到座位上,习惯性地打开直播。 看了几分钟,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关掉直播,开始想刚才的事。 份额是什么意思? 如果大家都有份额,那她有没有? 她爸是行业协会的会长,不是部委领导,在五个人里背景最弱。 如果真按贡献分,她能分到多少? --- 陈诺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咖啡喝完了,杯子还握在手里。 窗外是广电大院,有人在楼下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匆匆走过。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但她知道,楼上那间办公室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酵。 这五个人,不可能永远绑在一起。他们背后那五张网,也不可能永远步调一致。 她等的就是这个。 不是等他们自己分裂。 是给他们一个分裂的理由。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给了一个份额的暗示。 剩下的,他们自己会想。 他们越聪明,就越会想。 越想,就越会怀疑。 越怀疑,就越会防备。 越防备,就越会…… 掉入陷阱。 陈诺的嘴角,慢慢地,极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第176章 宠着呗 同一时间,机场T3航站楼。 方敬修走出到达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这接近一个月的调研,让他脸上多了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秦杨在出口等他。 “方司。”秦杨接过他的行李箱,“车在外面。先回家还是……” “先去广电那边。”方敬修打断他。 秦杨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好。”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广电大楼对面的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前。 方敬修下车,走进楼里。 三楼,一间茶室里,万保国已经等在那里。 茶已经泡好,热气袅袅。 万保国看到方敬修进来,立刻起身:“方司,坐。” 方敬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万司。”他说,“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万保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深意。 “方司客气了。您托的事,我哪敢不办。” 方敬修放下茶杯,看着他。 “那姑娘,怎么样?” 万保国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 “聪明。太聪明了。” 方敬修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她用那个狐狸寓言,让那五个人动起来了。”万保国说, “但压得太狠,人家家里不干了。中宣部、工信部、文旅部、网信办,还有那个行业协会,都来问。我没办法,只能敲打她一下。” 方敬修点点头:“应该的。” 万保国看了他一眼。 “您不心疼?” 方敬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心疼。”他说,“但更心疼她以后摔更大的跤。” 万保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方司,您这当领导的方式,真够狠的。” 方敬修没接话,只是问:“她现在怎么样?” 万保国想了想,说: “今天下午开了个会。她当着那五个人的面,道歉了。” 方敬修的手顿了一下。 “道歉?” “嗯。”万保国说,“说自己之前太着急了,安排得不够妥当。然后重新分了任务,还提了一句,最终成果按贡献分份额。” 他看着方敬修。 “这话说得聪明。没点破,但够那些人想半天。” 方敬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五张网呢?”他问。 万保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方司,您是问我打算怎么办,还是问……” “问您打算怎么办。” 万保国笑了。 “那五张网,压一个小姑娘,是绰绰有余。但要压我,得掂量掂量。”他顿了顿, “更何况,她们家那些家长,也不是铁板一块。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盘算。” 他看着方敬修。 “我能做的,是把那些明面上的压力,挡回去。让她们知道,这个小姑娘,不是谁都能随便动的。” 方敬修点点头。 “那就麻烦万司了。” 万保国摆摆手。 “不麻烦。”他顿了顿,“方司,我能问一句吗?” 方敬修看着他。 “您为她做这些,她知道吗?” 方敬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万保国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再问。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敬修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万司,您觉得,她现在最难的是什么?” 万保国想了想。 “两座山。”他说,“第一座,是协调组内部的工作。那五个人甩回来的空白文件,堆积如山的任务,推进不下去的项目。” “第二座,是他们背后那五张网的权力施压。中宣部、工信部、文旅部、网信办、行业协会,随便哪个,单独拎出来她都扛不住,何况五个一起压。” 他看着方敬修。 “第一座山,她可以自己爬。第二座山,她现阶段根本爬不动。不是能力问题,是级别问题。” 方敬修点点头。 “官场最残酷的现实就是,”他说,“有些墙,不是你够努力就能撞穿的。你得先有资格站到墙面前。” 万保国笑了。 “所以您来找我。” 方敬修看着他。 “我帮她做的,不是替她撞墙。是让她尽管往前冲,那些撞不动的墙,我去拆了。” 万保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茶杯,敬了方敬修一下。 “方司,您这个当法,比替她干累多了。” 方敬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累点没事。”他说,“她好就行。” 方敬修从茶室出来,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初冬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的大衣下摆轻轻摆动。 对面就是广电大楼,十九层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 他看了一眼那扇窗。 不知道她在不在那里。 不知道她今天那个会开得怎么样。 不知道她一个人面对着那五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被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想起刚才万保国说的话。 “第一座山,她可以自己爬。第二座山,她现阶段根本爬不动。” 是啊。 有些墙,不是努力就能撞穿的。 你得先有资格站到墙面前。 他今天来找万保国,就是为了帮她站到那堵墙面前。 这叫立。 不是让她一个人扛着五张网的围剿,那不叫立,叫虐主。 真正的立是: 她自己去解决协调组的问题。 她自己去跟那五个人周旋。 她自己把工作推进下去。 而她背后那些她看不见的权力大山,有人帮她挡住了。 这样,她赢,是她自己的本事。 但那个能赢的环境,是他给的。 方敬修又抽了一口烟。 真正的爱,不是给你鱼,是给你一片能钓鱼的海。 他就是这么做的。 他帮她避开权力施压,不是替她干活。 是让她能在公平的环境里,证明自己真的能干成事。 如果放任那五张网继续压她,她再努力也是白搭,那不叫考验,叫不公平。 他要的,是让她在公平的赛场上赢。 不是让她在被人按着头的情况下挣扎。 可是, 方敬修看着手里的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这次,真的跨不过去呢? 如果她一个人,扛不住那五个人呢? 如果她想尽了办法,还是被压得死死的呢? 那时候,他怎么办? 是继续袖手旁观,让她自己摔? 还是? 方敬修低头,看着烟头那一点火光。 在冷风里,那点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自嘲。 能怎么办? 宠着呗。 自己老婆。 自己不帮她,还有谁帮? 道理他都懂。 什么不破不立,什么让她自己成长,什么不能永远依赖他,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但道理是道理,老婆是老婆。 如果她真的爬不过去,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 他可以让她摔,但不能让她摔死。 可以让她疼,但不能让她废。 可以在她身后看着,但不能在她掉下去的时候不伸手。 第177章 有求必硬 凌晨一点二十分,协调组办公室。 灯还亮着,但人已经走了。 方敬修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五张桌子空着,电脑黑着,椅子整整齐齐地归位。 只有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台灯还亮着,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份没写完的报告。 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桌上那摞文件,他随手翻了翻。 《关于推进全国影视内容审核标准统一化的协调意见(第五稿)》 《中宣部反馈意见逐条回应表》 《工信部对接会议纪要(待补充)》 《文旅部调研提纲(修改中)》 《网信办技术标准征求意见汇总》 …… 每一份上面都有她的笔迹。 红色的批注,蓝色的修改,黑色的补充。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纸面。 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汇报材料。光标在最后一句话后面一闪一闪,等着主人回来。 方敬修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 以前,总是他加班,她来骚扰他。 她在书房里窜来窜去,一会儿送杯水,一会儿从背后抱住他,一会儿趴在他肩上问修哥还有多久。 他被她闹得没法工作,又舍不得赶她走,只能在EXCel表格里面点插入。 现在倒过来了。 他出差这么久,回来第一件事是来办公室找她。 而她,不在这里。 方敬修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动作里,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二十五。 她在哪? 回家了? 还是…… 他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忽然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 方敬修放下手机,靠在她的桌边,等着。 陈诺推开办公室的门,愣住了。 灯还亮着。 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关灯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方敬修靠在她的桌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看她的文件。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抬起头,看着她。 陈诺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从茶水间接的热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她想过很多次他回来的场景。 想过在机场接他,想过在家里等他,想过很多种见面的方式。 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会直接来办公室。 凌晨一点半。 出差刚落地。 第一件事,是来找她。 方敬修看着她那副呆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陈诺像是被那两声敲醒了一样,手里的水杯“咣”地放在门口的桌子上,然后整个人朝他扑过去。 方敬修被扑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桌沿上,闷哼一声。 但他的手已经环上她的腰。 陈诺的手臂死死捆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 她没有说话。 但方敬修感觉到,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流。 一滴,两滴。 他的衬衫领口,湿了一小块。 方敬修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 “嗯。”他说,声音很低,在她耳边,“修哥在。” 陈诺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那几周的坚强,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在那五个人面前的淡定,在万保国面前的镇定,在石安平他们面前的从容全都碎了。 在她爱人面前, 她可以脆弱的。 她可以委屈的。 方敬修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归车辆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 陈诺终于抬起头。 方敬修低头看她。 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瘪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怎么瘦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心疼。 陈诺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他不知道,她这几周是怎么过的。 那五个人甩回来的空白文件,她一个人重新做。 万保国的敲打,她一个人扛。 协调组的进度,她一个人推。 吃饭? 没时间。 睡觉? 没时间。 除非掉生命值了,她才随便塞点东西。 除非困到眼睛睁不开,她才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方敬修看着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出差前,好不容易把她养胖了一点。 每天早上盯着她吃早饭,晚上催着她按时睡,周末炖汤给她补。 那时候她脸上还有点肉,抱着软软的。 现在呢? 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 方敬修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 是不是太狠了? 是不是不该放手这么久? 是不是该早点回来? 她才二十四岁。 一个人面对五个关系户,一个人扛着整个协调组的工作,一个人应对背后那五张网的施压。 他明知道那些压力有多重,还是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以为这是在帮她。 现在看着她瘦下去的脸,他忽然不确定了。 陈诺看着他沉思的表情,忽然开口。 “修哥,我的工作你知道有多少吗?跟你平时扔在床头的孩子一样多。” 方敬修呆住看着她。 陈诺急忙从他怀里退出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没写完的汇报材料。 “这个《关于推进全国影视内容审核标准统一化的协调意见》,中宣部那边反馈了三十七条意见,我回了十八条,还有十九条不知道怎么措辞才能既保留咱们的立场,又不让他们觉得我们在顶撞。” 她又拿起另一份文件。 “还有工信部那边的对接会,约了三次都被推了。那个程越,他爸是工信部的司长,我压不动他。他现在就等着看我笑话。” 再拿起一份。 “文旅部的调研提纲,许萌说她舅舅要看。她舅舅是许副部长,我总不能把提纲递到副部长办公室去吧?”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眶又红了。 “还有网信办那边的技术标准,王赫说他爸说了,这个标准要再研究研究。研究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还有那个赵婷婷,她爸是行业协会的会长,她天天看直播,什么都不干,我……” 方敬修听着,有些想笑。 刚才还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现在又跟个陀螺一样转起来,给他汇报工作。 她看着他,忽然开口: “修哥,你会的。” 方敬修挑眉:“会什么?” 陈诺指了指那堆文件,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他。 “这些,你都会。你帮我梳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一点恳求,还有一点理直气壮。 方敬修看着她那副样子。 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眼睛里全是期待。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一些不能描述的,只能在卧室里发生的画面。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陈诺。”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别用这幅样子求我。” 陈诺愣了一下:“为什么?” 方敬修没看她,只是说: “我有求必硬。” 陈诺的脸腾地红了。 她愣在那里,大脑宕机了三秒。 然后她反应过来,伸手捶他的肩膀。 “方敬修!你又想什么!” 方敬修被她捶得往后仰了仰,但还是忍不住笑。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忽然凑近。 鼻尖对着鼻尖。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 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陈诺,”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低低的,“你又在想什么?” 陈诺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呼吸都乱了。 “我、我没想什么……” “是吗?”方敬修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说的是,你的要求我都答应,这叫有求必应。你在想什么?” 陈诺愣住了。 有求……必应? 不是有求必硬? 她刚才听到的是什么? 方敬修看着她那副呆住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陈诺站在原地,脸红得快要滴血。 她终于反应过来, 他又在逗她。 他又在开车。 她又上当了。 “方敬修!你故意的!” 方敬修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陈诺气鼓鼓地瞪着他,想反驳,想骂他,想…… 但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永远说不过他。 这个男人,在开会的时候能舌战群儒,在谈判的时候能滴水不漏,在饭局上能周旋于领导之间,逗她,还不是小菜一碟? 陈诺认命地叹了口气。 【彩蛋】 方敬修出差这些天, 陈诺不在身边, 度日如年, 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闻着她的…… 制造扔在床头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