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竹马成为叔嫂后》
1. 夜火(新增3000)
父兄他们又打猎回来了。
余月初闻到了血腥味儿,没回头,继续跟身旁的草原女孩那央说着话。
那央递给她一碗热奶茶,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跟她说:“我听我阿爹说你们要回去了,真的吗?”
余月初闻言顿了顿,皱着眉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央接着说:“阿爹说可汗今日要招待贵客,据说是中原的皇帝陛下的儿子,但不知道是哪个儿子,还要把你们带回去。”
二人说着,马蹄声渐近,余月初闻声望去——
为首的人她没见过,身着素色衣袍,覆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离得远了她也看不太清。
“前面这个就是中原皇帝陛下的儿子吗?”那央没见过这样打扮的人,声音里止不住的惊讶。
余月初眯了眯眼:“应该是,我也不认得他。”
心里却腹诽:一个大男人还怕被人看了去不成?
余兆临见余月初在前面没事儿干,骑着马到她跟前:“月儿,我们后日就走了,你赶紧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余月初点点头。
转眸看向那央:“你想跟我一起回京城吗?”
那央愣了愣,久久没作声。
“阿爹不会让我跟去的。”
“那你自己呢?”
“我想去,但我不能去,阿爹年长,弟弟年幼,家里又穷,我得撑起这个家。”
余月初显然没想到那央会这样说,她愣了愣:“他们都那样对你了,你还事事都想着他们?”
那央闻言苦笑一声:“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怎么会为了几头牲口就让你草草嫁人!”话一出口,余月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那央倒是没多大反应,刚熬好的奶茶递给她:“我知道,但这是我的命,阿爹阿娘给了我性命,这是我欠他们的,等我把养育之恩还完了,我也要离开了。”
余月初比那央小个两三岁,又自幼养尊处优,并不能完全理解那央这话的意思。
看见她侧过脸看向天边的落日,渐渐沉入浩无边际的草原,就像她的一生,也终将湮没在这里。
夜里他们跟草原上的人吃了最后一顿晚餐,余月初不喜欢吃羊肉,她桌上就只有牛肉,烤的很嫩,韧劲十足,想到后天就得离开,她又多吃了几口。
夜里她背后议论人的报应就来了——
半夜睡着觉小腹疼醒了。
余月初自己住着单独的营帐,半夜外头没人值夜,这里是草原上少有的人烟密集的地界,平日里也没什么野兽会来。
可是如厕的地方在百步之外,黑灯瞎火的她还是会怕。
她又不好意思去旁边把那央叫起来,明天天不亮那央就得起来去干活,她现在因为这点小事去把人叫起来未免太不厚道。
余月初拿了火把,给自己壮了壮胆走出了营帐。
初秋的草原夜里很冷,门帘一撩开,冷风就灌进了她身上,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月初不由得哆嗦了下,咽了口唾沫,快步迈了出去。
平日里极近的距离如今却远得望不到头,她小跑着到了目的地,等解决完问题才松了口气——
接着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刚拿着火把往回走了不过十步,猛然间听见身后传来低吼,那声音发哑,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甚至闻见了血腥味还有腐肉的气味。
女孩哆哆嗦嗦地攥紧火把回了身——
一头有半人高的灰狼正呲着牙站在她面前,眼泛绿光,幽幽的,冷得让她腿软。
眼前的灰狼不住地发出低哑的吼声,直勾勾地盯着她,那是看着猎物的眼神。
余月初紧紧攥住火把的手往身前挡了挡,野兽怕明火,只要她手里还有火把,它就不敢把她怎么样。
女孩往后倒退着,轻手轻脚的,深夜的草原格外寂静,耳边只有淡淡的风声,心跳如雷的声音,还有眼前的野兽发出的呼噜。
一步一步后退着,余月初边抖边后退,喉头哽住——
脚后跟撞到一块石头,她身体不受控地向后仰去!
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浑身瘫软,手上还紧紧攥着火把,眼前的灰狼直接朝她扑过来,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
她才十三岁,她还不想死,她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娘亲和采云还在家里等着她,裴悬哥哥还在等她回去带她去逛灯会,爹爹和哥哥就在百步之外,可是等他们过来她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狼的牙齿穿透脖子的时候会不会特别疼,她会不会明显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会有人立马发现她吗,会不会被狼吃干净……
女孩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只听见利箭划过空气带起来的风声,而后“扑通”一声,上一瞬还张牙舞爪的灰狼被射穿了咽喉。
霎时间鲜血迸溅出来,滚热的血溅到了她身上,脸上一瞬的热意滚落,不知是血还是泪。
到了如今,余月初手里还死死握着火把,骨节泛白,甚至开始发青。
“还能起来吗?”比恐惧先来的是温润如玉的声音,劫后余生的夜里格外抓人耳,她瞬间落下泪来。
“我……”余月初吓得话都说不利落,坐起身来抬眼看向眼前戴着面具的男人,火光照耀下他的面具泛着银光。
“话都说不利索,这大晚上的你出来做什么?”男人伸手拉她起来。
余月初这才发现自己根本站不稳,更窘迫了,瓮声瓮气:“晚上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肚子疼…”
“怎么不叫人跟你一起?没记错的话,你住的地方离当地牧民的女儿很近吧?”
她没吭声。
“能自己走回去吗?”
她点点头,却尝试几次都迈不出一步。
男人叹了口气:“腿软成这样怎么自己走?”说着,他半蹲下身,“上来。”
“我…这不合规矩,您是皇子,我…”
他打断她:“那本王把你抱回去就合规矩了?还是要本王先回去叫你父兄来把你背回去?要是再碰上野兽,可就没这么好命了。“
余月初敛了敛神,往前蹭了蹭,不再推三阻四,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
男人轻笑:“拿好你手里的火把,别烧了本王。”
女孩顿时觉得脸上发热,这火把也烧得太旺了些。
待到翌日,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昨夜的事,只有发现灰狼尸体的牧民惊叹:“幸好昨天晚上这畜生被射死了,否则早起的人还指不定被它吓成什么样!”
余月初又跟那央握着手说了几句体己话,那央放不下这里的一切,她没法跟着余月初去京城。
那央泛红的脸庞带着笑:“小姐,等以后我一定会去中原看你的!”
“都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是朋友,你真不愿随我回去吗?”余月初有些心疼地看着那央。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那央若是一直呆在这里,那就要辛苦做活一辈子,草草长大,草草嫁人,草草了结一生,若跟了她去京城,她的人生就还有无限可能,不用被送去给家里的傻子哥哥换亲,更不用被旁的吸血的家人拖累。
可那央不愿意跟她走。
待到余月初上了马车,那央在草原上挥手,直到她再看不见马车的影子。
一滴泪,终于落下。
“那央,走吧,那家送了两头牛做聘礼。”
她听见声音,默了默,乖顺地转身跟着阿爹去了。
回京的路上余月初整个人都恹恹的,话也不说,也不吃东西,就到了饭点的时候凑合吃几口。
回京后她又跟裴悬玩到一起,白日里两人去国子监读书,夜里去逛灯市,她看中了一个带银饰的面具。
“这个,我喜欢这个!”余月初蹦蹦跳跳地上前拿起银饰面具,转眸满脸希冀地看着裴悬。
“说句好听的,买给你。”裴悬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面具,修长的手指指腹轻轻在上头摩挲,嘴角挂着浅笑。
女孩眯了眯眼,继而又皱眉,他说要她说句好听的,但是平日里她说的好听的还少吗,他还要听什么好听的?
余月初抿着唇,双颊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抬眸试探:“买给我,裴悬哥哥~”
裴悬不语——
看来这简单的一招行不通。
她定了定神,软下声音道:“方才我都给你买你喜欢的了,你给我买件我喜欢的不可以嘛~”余月初踮脚,凑近他耳侧,“身为七皇子,这事儿要是被传出去,得被多少人笑话?”
说罢,她还不忘朝他挑眉,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裴悬轻笑,抬手在她额间轻弹了个脑瓜蹦:“小小年纪不学好,倒学来威胁旁人了!”
一听有希望,余月初忙乘胜追击:“就威胁你了,给我买嘛~我带的银子方才都用完了......”
裴悬眯眼:“你出来逛灯会不多带点银两?你自己花钱什么样自己不知道?”
女孩被他说得脸一红,正色道:“本来我没想买那么多东西的,但是你知道吗——”她环顾着四周,“这些漂亮玩意儿一直在引诱我一直在引诱我,你知道的,我这人向来心软,它们一引诱,我就禁不住诱惑就买了嘛......”
裴悬终归还是给她买下了面具,手中的折扇在她头顶轻敲一下,叹息:“你啊!”
看她摆弄手里的物件正欢喜,他就只得把刚想冒出来教育她的话咽了下去。
罢了,由着她就是,反正她这一生想来也不会有穷困潦倒的时候。
裴悬换了个话题,牵着她的手继续逛灯会,瞧着琳琅满目的灯火让人眼花缭乱:“饿不饿?”
“饿。”余月初知道,只要裴悬一这样说话,那就是要投喂她了。
裴悬垂眸:“想吃什么?”
余月初回身浅笑:“好些时候没吃汤圆了,想吃汤圆!”
此言一出,裴悬就知道她是故意的,大秋天灯会上哪给她找汤圆去?
他蹙眉:“汤圆?这个时候?你存心整人呢?”
余月初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撇了撇嘴:“那我不管,是你问我饿不饿的,我想吃汤圆有什么不对?”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大言不惭,丝毫没有心虚。
裴悬被她磨得没了性子,扶额轻笑:“行吧行吧,败给你了,找个酒家去吃,刚好跟我说说你这段日子在草原上的所见所闻,可满意了?”
见他松口,余月初这才得逞地点点头,笑的时候露出浅浅的梨涡:“好~”
一路上灯火阑珊。
两人去了一家不甚吵闹的酒馆。
店内冷清,外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店内连烛火都是暗的。
伙计靠在桌上昏昏欲睡,掌柜的是位长相富态、身形丰腴的大娘,约莫有快五十岁的年纪,见有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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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伸手拍了下要睡不睡的伙计,吓得他哆嗦一下,险些从凳子上跌落下来。
掌柜忙小跑上前迎客:“二位是吃饭还是住店?”
“吃饭,这里有汤圆吗?”余月初笑着。
掌柜笑得大大咧咧,忙拉开两张椅子,拿了新的桌布擦干净桌子,“有!二位要多少?”
“两碗?”余月初伸了两根手指头却被裴悬一把抓住轻轻摁下,他转头问,“这里的碗有多大?一碗能装几个?”
“我们家的碗大,一碗差不多能装十五六个,公子您看要多少?”
裴悬挑起眉看余月初:“一碗十五六个,你吃得完十五六个?”不等她辩解,“丑话说在前头,你吃不完我可不替你吃。”
余月初抿着嘴扭头,没吭声。
裴悬叹了口气:“先要一碗罢。”
“好嘞!”掌柜忙招呼店小二去后厨帮忙,接着又跟裴悬道,“二位客官稍等片刻,不出一刻钟汤圆就能端上来了!”说着,掌柜又把零嘴推到两人面前,让两人先吃着。
待到掌柜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裴悬才笑着问:“还在气?”
她不吭声。
裴悬软下声:“好啦,是哥哥的不是,方才不就是逗逗你,怎么这样小性了?你吃不完自然是我吃,你怎么还一副要哭的样子了?”
余月初这才转过脸来,叹了口气:“我其实也没生气,就是想看看这样你会不会哄我而已。”
“你的目的达成了,开心了?”
她点点头。
不多时,冒着热气的汤圆端了上来,余月初接过裴悬递过来的勺子,舀起来轻轻吹起。
这一幕被裴悬看在眼里——
她年岁尚小,却是实打实的美人。
眉骨高而不兀,双眸亮而有神,神色清澈,鼻子翘挺而温和,此刻双唇微微嘟着吹气,显得愈发润了起来。
常听人说,女子容貌过盛不是好事,容易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祸端,尤其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更容易遭人觊觎。所以大多穷苦人家都会在自家漂亮女儿脸上抹上灰,天天灰头土脸的,望着能保她平平安安。
余月初无疑是幸运的,她出身高,生来高贵,她是权臣之女,父亲是当朝重臣,外祖家是京城富可敌国的罗家,母亲与淑妃是闺中旧识,所以她生得漂亮并不会给她带来困扰——
可她的姻缘,也从来由不得她自己决定,她享受了这样那样的恩宠,就要担起责任,她注定要为了皇朝的兴盛和家族的利益赔上一生。
余月初咬开软糯的汤圆,清甜的内馅霎时间溢满口腔,爬上舌尖,她没由来地想起那央,不知她还好吗,她还没吃过汤圆,余月初说要带她吃一次的。
“初初,这些日子在草原上,过得可还开心?”裴悬伸手将她差点落到碗里的发丝拨弄到一旁。
她点点头:“嗯,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她叫那央,是牧民的女儿。”
“哦?那这是好事啊,怎么看你不开心?”
余月初垂眸,勺子在汤里翻搅:“我跟她提过要带她离开草原,她不愿意。”
她叹了口气:“那央的爹娘都不喜欢她,在他们眼里,那央就是个物件,她有个傻子哥哥,她爹娘就商量着把那央卖给了另一个牧民,拿了几头牛和几只羊做聘礼,还给了些钱财,她爹娘要拿卖女儿得来的去给傻儿子娶媳妇。”
说到这里,余月初声音不觉哽咽起来。
裴悬没作声。
她接着说:“我说我可以带她走,带她到京城,哪怕自己做个小买卖,也比在那里蹉跎一辈子要好,京城里的掌柜的常见女子,她又聪明又能干,一定能活得很好,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呢?”
见她要落泪,裴悬从袖子里拿出手帕为她拭泪,轻声宽慰:“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对于那央来说,她属于草原,她的父母兄长纵有千般不是万般错,她也难以割舍,毕竟他们是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也一定都做好了准备,迎接以后的生活。”
“可是,这样真的好可惜,好不值得。”余月初咽下汤圆,一时间喉头哽得厉害。
“这只是我们觉得不值得,对于那央来说,或许是值得的呢?”
“那样对待自己的家人,有什么值得的?你是不知道,那央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一旦有一点做不好,她爹娘就会对她非打即骂,她那个傻子哥哥还老是闯祸,每次都是那央去给他收拾烂摊子,这样的日子,她明明也不喜欢的,可为什么我说要带她离开的时候,她却不愿了呢?”余月初的声音有些无助的发颤,她没法想明白那央为什么不愿,更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做这样的选择,蹉跎一生。
裴悬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能做到的唯有陪伴,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陪着她吃了几个汤圆,又把她剩下的汤圆吃完,灯会也差不多结束了。
人烟散去,他们该回去了。
余月初没告诉他在草原上最后一晚的遭遇,裴悬心细,若是知道了又得唠叨她好一会儿才罢休。
更没提另一个男子半句话。
时日久了,她也渐渐淡忘了那件事,只是偶然会在夜里梦见那头灰狼,在梦里她有时候没有那么幸运,会被恶狼啃食。
有时候又会梦见戴面具的那个王爷,她大着胆子摘了他的面具,却看不清他的脸。
渐渐的,连声音也模糊了。
直到两年后的正月,她要及笄的日子。
2. 赐婚
正月初七,小雪,京城繁华,大司马家的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今日是大司马家中嫡女的及笄宴。
不消多时,忽然听闻一声吆喝——
“七皇子到——”
门前的人都散了去,来人是个二十岁上下青年,身形颀长,容颜如玉,披着狐裘,着一袭墨色长袍,贵气逼人。
此人没管旁人的目光,他径直进了府门,而后便见到了前来迎接的奴仆,身旁的侍卫递过去贺礼,前来迎接的婢女便道:“奴婢见过七王爷,方才我家小姐还念叨呢,她此时正在偏院候着,还没到开宴的时间,小姐让奴婢传话说您来了让您过去寻她。”
裴悬点点头,淡淡笑了笑:“本王知道了,你们都下去罢。”
这里裴悬常来——
有时候未必是什么正当道路,不走正门也不走偏门,他翻墙头。
余月初手里抱着汤婆子,虽然外头冷,但她身上也暖洋洋的。
本来她同爹娘说及笄宴不必大办,就自家人一起吃顿饭就好了,但是爹爹说及笄是大日子,不能敷衍了事。
余月初没法子,明明都知道若是大办宴席,肯定有很多很多人来,爹爹如今官运亨通,数不尽的人想与余家攀亲。况且这又是余家嫡女的及笄宴,这便说明余月初到了成婚的年纪,来说媒提亲的定然不在少数,但她早心有所属。
可自古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虽然裴悬未必能当皇帝,但是他这种身份三妻四妾是正常,就算余月初凭着自己尊贵的身份当上王妃,也保不齐有别家女儿也要嫁到七王府,到时候为难的就不只余月初一人了。
“初初!”裴悬双手背在身后,迈步过来。
“裴悬哥哥,你来啦!”听见声音的女孩抬眼看去,脸上可算是有了笑意。
赶忙起身,又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裴悬:“冷不冷啊,要不先进屋喝杯茶?”说着余月初就要吆喝采云沏茶,却被裴悬制止。
“不必麻烦,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本王是来给你送礼物的。”
余月初愣了下:“礼品不都一并放到一个地方吗?”
裴悬闻言一笑,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这是另给你准备的,瞧瞧,可还喜欢?”他手中躺着一根簪子,玉质的,头上有淡粉色的桃花形状的装饰,泛着奶白色。
余月初接过来摩挲几下,下意识道:“喜欢。”
忽然想起这是发簪,男子送给女子发簪,这分明——
她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粉,比手中的簪子还要好看几分,轻咬嘴唇,不敢抬头再看他。她不信他能不知道送簪子是什么意思。
似是看出她的羞怯,裴悬往前一步,引得余月初下意识往后退。
就这样,他往前一步,她便退一步,直到她的小腿撞到躺椅,而后一个不稳,实实在在地往后一倒——
裴悬没来得及思考就伸手接她,却又在她即将触到靠背的时候故意松手,顺势同她一起落在了躺椅上。
霎时间四目相对,余月初脑子懵懵的,杏眼像含了水,眼瞳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
裴悬的眸色很沉,呼吸平稳,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着眼前惊得发懵的女孩。
她生得漂亮,他一直知道的。
余月初反应过来的时候抬手抵在了他胸前,想别开眼不看他,却被裴悬一手扣住了下颌处,略显强硬地正过脸来,不让她乱动。
不等她开口,裴悬的声音又沉又低:“初初,还有不到一个月本王就及冠了,到时候本王去求父皇为我们赐婚可好?”
这话像一块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来。
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在她脑中炸开一样,他说要去求得赐婚,可是他是皇子,虽然现在看来裴悬无意于皇位,可是……
余月初垂下眸子,抿了抿唇,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眼前的人与她青梅竹马,也是她自小便爱慕的人,从她出生那日到现在她及笄长成大姑娘,他每年都没有缺席,他们最久也只有一个多月没见,别的时候他几乎三五天就来一趟,十几年来不曾更改。
而如今他这话便是指明了他也同样心悦于她,他还送她簪子,这是年轻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可是她此时却胆怯了。
见她良久不肯回话,也不肯看他,裴悬的呼吸重了几分:“初初不愿吗?”
余月初忙道:“没有不愿。”
只是心里好像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裴悬这才放下心来:“好。”
到了时间,余月初跟裴悬一起去了正厅,这里有很多来赴宴的人,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也有很多不认得的人,其中不乏来攀高枝的。
席间有一人气质清冷绝尘,一袭白衣飘飘却不显寡淡,衣裳上的花样也是素净的。那人一张脸却是长得偏凌厉,星目剑眉、彬彬有礼。他手中拿着一柄折扇,颇有些百无聊赖地瞧着桌上的酒盏。
她的心没由来的一颤,尘封两年的记忆涌上心头。
采云手中端着酒盅和一壶酒,跟在余月初身侧。
余月初应父母之命挨个桌上敬酒。
推杯换盏中,她面上已然泛起潮红,此时到了方才瞧见的那人面前,这人她不认得,近了发现更是俊美,余月初接过酒盅,没有抬眸看他,客套几句,接着就要将酒水一饮而尽,而在她的唇刚要碰到壁沿的时候却被一柄折扇拦住了——
“本王见余小姐方才也喝了不少了,本王这里这盅就免了罢,不必逼着自己喝。”此人声音温润如玉,声音不大,却也清冽,说出来的话也好听。
余月初闻言点点头,抬眸看了眼,立马又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颤:“多谢王爷。”
她没看见,一侧的裴悬轻轻眯了眯眼,捏紧了手中的酒盏,指尖泛着白。
直到天色渐暗,外头的雪也停了,宴席才结束。
余月初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回到自己院里之后恍然感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记忆中的射箭的身影与宴席中遗世独立的身影重合又分开。
采云进屋里点了灯道:“小姐,天色不早了,奴婢去给您准备热水,早些歇息吧?”
余月初点点头。
过了半个多月,余月初的父亲余悟忽然来找余月初,有些意味不明道:“月儿,明日你随为父进宫,皇上说有事要交代。”
余月初正在写字,桌上坐着团团,手中的毛笔猛然抖了一下,而后一个没注意,墨水就将宣纸洇透了。她没由来的一阵心慌,但在父亲面前也不好表现,措了措辞:“女儿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余悟顿了顿:“为父也不是很清楚,来传话的太监之说让带着你进宫,没明说所为何事,不过这个日子来说,前些日子你刚及笄。”
女孩放下手中的毛笔,伸手轻轻抚摸团团,点点头:“嗯,女儿明白,爹爹放心,明日女儿随爹爹进宫就是。”
余悟这才放心,转身要离去,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道:“月儿,常言道最是无情帝王家,若是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数。”
余月初点点头,轻声应下:“爹爹放心,女儿都明白。”
皇上这时候召他们父女进宫,前些日子她又刚及笄,此番进宫怕是要给她赐婚。朝中没有哪位大臣家的公子能配得上余月初,不出什么意外该是某位皇子。
大皇子已有正妃,二皇子三皇子也已有几房妻妾,四皇子早夭,六皇子中毒而亡。思来想去也就是剩下五皇子裴风和七皇子裴悬了。
可是她不曾见过裴风,而裴悬还有十天才及冠。
可若裴风是……
翌日去皇宫的路上。
她掀开了车帘,瞧着外头的雪,看着看着心里总不是滋味,街头巷尾稀稀落落的人来来往往,时辰还早,还没到热闹的时辰。
“月儿有想吃的东西吗?离到皇宫少说还有一个时辰的车程,若是饿了就先打发人去买些吃的。”余悟看女儿一直往外头看,以为她是饿了。
余月初闻言摇摇头,轻笑道:“女儿不饿,只是在想陛下此时召父亲入宫是什么事,偏生还要带上我。”
而后父女俩心照不宣地都没再说话。
外头的雪还在下着,待到他们到了皇宫,余月初被丫鬟搀着下了车,而后就瞧见了父亲已经在前头走,忙不迭地跟上去,闷着头不疾不徐。
到了大殿内,余月初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而此时不过只有皇上和父亲二人在此,他们两人说了些什么一开始余月初也听不懂,只到了后头终于说到了此番的正题,果不其然是要给余月初跟某位皇子赐婚。
听到这话时,余月初心里直打鼓,面上虽不显,但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一双手在袖子下紧紧搅在一起,在手指上掐出了几道印子。
她就这么听着自己的婚姻大事被这么轻飘飘地摆在明面上讨论,听着明明为人刚正不屈的父亲如今伏低陪笑地说话。
父亲已然位极人臣,但如今同他说话的是当今圣上,是九五至尊,而余月初作为余家的女儿,又是嫡女,本就该为家族的发展作出助力,这是她的宿命。
余月初必须嫁人,也必须是王公贵族,自然最大的可能便是裴家的人。
而她要嫁的是裴郎,至于是裴家哪位儿郎,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想法,她也知道今日走这一遭,她与裴悬已然是再无可能。
“朕将你同朕的五皇子赐婚,意下如何?”
忽然被点到,余月初下意识颤了下,低眉顺眼地,有些讷讷地开口:“臣女没有异议,一切都听陛下与父亲的就是。”
“那便好,朕先让你见见老五,”说罢,皇帝朝门外叫了声,“裴风,你进来罢。”
而后大门被打开,裴风走了进来。
余月初见来人猛然一愣——
是他。
那日她及笄宴上的那位生得极俊朗的王爷,她这才恍然。
为何从前她从未与裴风有过交集,但是裴风却出现在了她的及笄宴上。
裴风与她父亲并不是一代人,裴风自己也不过才刚开始参政,羽翼未丰。那日他见了余月初,想必是在那之前皇上就同他提起过赐婚的事情,否则哪会有这样巧合的事。
余月初忽然觉得裴风很可怕。
偏偏他还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眉眼含笑,通身的气派跟不染纤尘的仙人一般,一副克己复礼的模样。
坦白来说,至少看上去,他算得上是良配。
她硬着头皮上前福了福身,没有抬眸看他,只轻声道:“臣女见过五殿下。”
“免礼,”裴风忽然凑到她耳侧轻声道,“余姑娘,前些日子的及笄宴,我们见过的。”
余月初一下子感觉自己背上一阵刺挠,而后脸上也开始发热发烫,极不自然地应着:“臣女没忘,劳烦王爷还记挂着。”
裴风淡笑一声,没再言语。
离宫后到了夜里,余月初躺在榻上。
月光穿透窗棂照了进来,余月初坐在榻上靠着,脸上映照出窗花的形状。
她明明很久之前就知道这个结果,是她自己还抱有一丝侥幸。而老天爷也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明明裴悬不偏不倚比她大了五岁,她及笄那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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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及冠那年,可偏偏她生日比他大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任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本来他亲口许诺的,待到他及冠,便去求皇上为他们赐婚。可是皇上赐婚的圣旨下来了,却是在他及冠前十天下来的——
同她成婚的人也不是他。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把他当日送的簪子拔下来。
玉质的,带着些凉意,手感很好,好到有种不真实感,却又沉甸甸的,让她时刻明白这东西是真实存在却又无法真的抓住的。
余月初的手指一点点地在簪子上摩挲,碰到上面的雕花的时候手指指尖猛然间不受控制地失了力,簪子就这么顺着她的手滑了下去——
跌碎了一个角。
她一瞬间就清醒了,忙不迭把簪子捡起来,又接着烛光和月色把碎屑也拿了起来,甚至还妄图把它再拼凑好。
一瞬间她把碎裂的玉看成了那年的狼牙,猛地打了个冷战。
心跳急剧加快。
这个时辰,也不知爹娘睡了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起身穿好衣服,自己挑了盏灯出了门。
外头月色正好,泛着寒意,她往爹娘的房间走去,总归她想试试。
余月初沿着小路走过去,恰巧看见余兆临前脚进了院子,余月初后脚跟过去。
“月儿,你怎么大晚上不睡觉?”余兆临见妹妹瑟缩着身子,打着灯过来,“也不披件大氅,冻坏了怎么办?”
余月初抿了抿唇,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我来找爹娘说事。”
余兆临没多说,走到妹妹身前,同她一起敲了敲爹娘的房门。
屋里还亮着灯,余悟开门后看见余月初也来了,稍微愣了下,面上不显:“进来罢。”
余兆临进门后同余悟说了些政事,余月初也听不懂,也没心情听。
她坐到娘亲身侧,端起桌上的热水抿了口。
期间余月初不住地抠弄着自己的手指,连娘亲叫她都没听见。
“月儿,月儿?想什么呢?你哥哥的事儿说完了,你来找你爹做什么的?”余夫人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余月初颤了下,这才缓过神来,措了措辞:“爹爹,赐婚一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闻言,周遭的人皆是面色一变。
不等余悟说话,余兆临先开了口:“月儿,你别任性。”
此话一出,余月初瞪大了双眼,看着素日里最疼爱自己的兄长,他说让她别任性。
她紧接着把目光转向爹娘,等着他们说句话。
余夫人保持沉默,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坐在椅子上没吭声。
余悟叹了口气,紧皱着眉看向满脸质问的女儿。
余月初眼眶发酸,有些胀胀的,顿觉喉头干涩,良久才颤着声:“爹,您说话啊,您也跟哥哥一样吗?”
余悟没正面回答,他看着余月初,语重心长道:“月儿,你该知道,你身上关系着的还有咱们家,你弟弟日后科考,咱们都得仰仗——”
“那我呢?”余月初少见地打断了余悟的话。
那她呢?她就活该填进去自己的一生吗?
“嫁给五王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月儿,这门亲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爹爹怎么会害你呢?”
余月初震惊地听着父亲说话,他的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像绵密的针,刺痛了她。
屋里很安静。
直到她颤着声音开口:“所以呢?我还得对你们感恩戴德是吗?”
余悟一听她这样说,似乎没想到自幼乖顺的女儿会这样想,一时间口不择言:“你是余家的女儿,这是你的命,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
“我的命?我的命就是要为了幼弟的科考和家族的兴盛赔上我的一生是吗!”她不管不顾地哭喊着,“这是我能选择的吗?裴悬哥哥帮不了你们吗?裴悬哥哥给不了你们助力吗?你们非得去攀五王爷的高枝!”
余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和稀泥,扶住女儿的肩膀,温声温语地劝导:“你爹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你能有个好的归宿,况且五王爷此人不差,如今更是圣上最看重的儿子之一,你父兄怎么会害你呢?”
母亲的声音还是跟平时一样温柔,字字句句不离“为了你好”,可是听在余月初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她忽然觉得没有再争论下去的必要,爹娘对她的疼爱是真,让她为了家族填进一生也是真。
她擦了擦眼泪,没再多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回房后余月初愣了会儿,心口处一直郁结的一口气忽然就变成实心的了,堵在心口,她抿着唇掉了几滴泪。
“小姐,奴婢伺候您歇下罢?”采云见她回来后一直干坐着,也不说话也不睡觉,试探着问。
余月初这才回神,声音还带着哭腔,点点头:“好。”
采云上手帮余月初解衣带,宽慰她:“小姐,老爷夫人他们那么疼您,想来是气急了才会说这么伤人的话,那年您在草原上回来后,连着三日高烧不退,老爷和夫人是怎样对您的难道小姐记不得了吗?”
余月初闻言顿了顿,双腿蜷缩在胸前,她怎么可能忘了,她怎么可能忘了爹娘当初焦急的神色。她也忘不了兄长跑遍京城为她寻医的身影,他们怎么可能不爱她呢……
只是这爱有条件,要拿她的一生来换。
她枕头下面是碎了的簪子,她伸手摸了出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们都不愿意,他们都觉得她任性,那他呢?
她正准备躺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3. 皎月
“什么声音?”余月初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皱起眉头。
“小姐莫慌,待奴婢去瞧瞧,想来是比较熟悉咱们府上的人,否则不会有人一下子就来了咱们院子。”说罢,采云点了灯,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往前头照去——
采云轻呼一声:“七殿下?您怎么来了?”
裴悬肩头还落了雪,他的手垂在身侧,冻得通红,因为走得着急导致呼出的热气在夜里也惹眼得很。冷风还在刮着,裴悬额前的发丝被吹乱了,彻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采云一时间呆住了,不知该如何开口。
“采云,怎么还没进来?外头是什么人?”随着声音一同过来的是只着中衣披着一件狐裘的余月初。她的语气很平淡,还带着淡淡的鼻音,声音柔柔的,想来也是有些冷的,语调也有些发颤,她走出来拢了拢领口,顺着灯光往前看去。
一瞬间四目相对,余月初只感觉一瞬间如鲠在喉。
采云识趣地将手中的灯递给她:“小姐,奴婢去别处候着,您有什么需要唤奴婢一声就是。”
此时院中只剩余月初与裴悬二人,相顾无言。
余月初忽然发觉眼眶发热、发涩,而后是一瞬间的濡湿。她不知道多久没好好看看眼前的郎君是何模样了,从前只觉得来日方长,他们也都还年轻,谁承想以后能见得到的机会已然少之又少。
她抿了抿唇,心口有千言万语却到嘴边只剩一句:“裴悬哥哥。”
这个称呼她自会说话起便这样叫了,从小就跟在裴悬身后,后来大些了,她就能跟裴悬并肩走了,再及豆蔻她头一遭有了少女的情思。
意识到自己的心思的时候余月初第一反应是惶恐。
裴悬可是皇子,她如何敢肖想。
可后来裴悬的种种迹象,种种表现,明明有比她身份更尊贵的郡主愿意同他一起,可他谁都不要,只要初初。
直到余月初及笄宴那日他送她一根发簪,她才真正确认了他的心意,他当初还说,要等他及冠便去求皇上为他们赐婚。
那时距离他及冠不过还有一月,余月初就这么满心欢喜地盼着,可是谁能想到这短短的十几日竟已物是人非。
她想不明白,皇上明明也知道他们自幼青梅竹马,又怎会不知他们对彼此的心意?若说是裴悬母妃那边的意思,淑妃娘娘也很喜欢余月初,她这般乖巧貌美的女子,又有显赫的家世,怎会有人不喜欢让她做自己的儿媳?
余月初自问与裴风并无纠葛,在及笄宴之前她根本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叫什么而已,怎么就这样赐婚给他了呢?
站队五皇子的大臣有很多,其中也不乏有想将女儿嫁进王府的,五皇子不可能不知道余月初与裴悬的关系,他到底……
余月初皱着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前的人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明明愈发加快的呼吸预示了他们都不算平静的内心,可是面对彼此,谁都不愿意先开这个口。
余月初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了,所有东西都像隔了一层雾,她的心口一阵一阵地止不住地发疼,一瞬扣着一瞬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与裴悬早就再无可能。
可是她自己不愿意。
“不知七殿下深夜来此,有何贵干?”她尽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让自己的声音波动没那么大,开口说话的时候有雾气飘出,将视线又模糊了几分。
裴悬似乎有很多话想说,长袍下紧攥的手被冻得通红,骨节处却泛着惨白,带着阵阵的颤抖,他一时间不知该从哪句开始说,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应该长话短说才对。
最终裴悬抿了抿唇,那抿出一条细线的薄唇张了又张,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对不起,初初。”
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在他这一句对不起出口后所有的心理防线尽数垮台。余月初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不愿再往前了,也不能再往前。
余月初委屈,她委屈,她从听见爹爹带她入宫的那一刻就开始委屈了。
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没有人问过她到底想不想嫁,她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权力博弈过程中一枚棋子,有用的时候是块宝,无用了便弃如敝履。
她张了张口,声音干涩沙哑:“裴悬哥哥,你能带我走吗……”
裴悬走近她,想抬手触碰她的脸颊。
余月初的脸冻得冰凉。
听见她的话,他的手停在空中,眸色暗了暗:“初初,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不是儿戏,我在很认真地跟你说这件事。”
余月初仰起头看他,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一点点地滑过脸颊后又滑到唇边,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裴悬俯下身,与她额头相抵,他的声音很沉,胸腔也跟着震动:“乖一点,不哭了,是本王不好。”
他的答案已经很明了了,他畏首畏尾,他舍弃不掉这里的一切,她也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
余月初抬手抵在他胸前,默了默,才终于开口:“你没错,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她舒了口气,“是我不该有幻想。”
她自嘲般笑了笑:“只是上天未曾眷顾你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望以后能各自安好,七殿下,保重。”
说罢,余月初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初初等等!”裴悬下意识伸手拉她,结果却没抓住她的袖子,他顿了顿,“五哥是个很好的人,他是我们兄弟几个里面最优秀的,你入了他府中,不会受委屈。”
余月初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儿,没有回头,只是停了停。
她披了狐裘也仍旧略显单薄的身形在风雪中显得愈发惹眼,带着几不可察的微颤,她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了最后一句:“裴悬哥哥,保重。”
说罢,她回了屋里,头也不回。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叫他,对她来说,裴悬是个顶顶好的人。可裴悬方才说裴风是个好人,她潜意识里也觉得裴风是个好人,至少看上去是个克己复礼的君子,模样生得也够俊俏,身份也高贵,似乎他哪里都比裴悬强。
若是和别的人与裴风之间做个选择,余月初怕是早就果断选择裴风。
可偏偏是裴悬,偏偏是跟裴悬之间,她就是不想做那个决定,就是不想跟他彻底没了关系。
其实作为她自己来说,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整个余家,她完全可以趋炎附势,攀权附贵没什么不对,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都没什么不妥。
她虽自幼不缺荣华富贵,但是伴君如伴虎,有倒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家族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是她的宿命,只要能在这尔虞我诈中明哲保身,那在滔天的权势里当朵菟丝花也没什么。
可偏偏自己心悦裴悬,她对裴悬的是爱,她不愿低头,也不愿跟他走,更不愿与他一刀两断。情爱让人瞻前顾后,有了比平日里更多的自尊心。
她不是不知道照现在这个情况,她去求皇上收回成命不是不可能,可是偏偏裴悬是这样一副模棱两可的态度,他只说让她保重,似乎从未想过要强硬地将她抢到身边。
若她不是余家的女儿,没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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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贵的身份,或许她早就放弃了这本就不该有的自尊心,为了所爱之人低个头没什么。
爱让人自卑,也让人自尊。
今夜的经历,她忽然就对于那央的选择有了另一层理解。
爹娘兄长待她是好,但是好不过幼弟,好不过家族利益,不可否认,他们爱她,但这种爱是有条件的——
就像那央的爹娘,那央的爹娘也爱那央,毕竟是亲生的女儿。
那央的阿爹会在那央不想吃饭的时候把羊身上最嫩最香的肉给她吃,她的阿娘会给她变着法地做各种奶制品,就连她那个傻子哥哥,也会把自己心爱的玩具给妹妹玩,想玩多久都可以,只要那央开心了就好。
余月初自己所处的环境又何尝不是如此?
爹娘可以在她生病时心疼得衣不解带,日夜照顾她;兄长可以在她挑嘴的时候为了给她买她喜欢吃的东西跑遍京城,好像她脸上的笑比什么都重要;幼弟可以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把自己最珍贵的玩具拿来给她玩,她给弄坏了也没关系,他只会露着掉了牙的嘴笑,然后说,“没关系的,姐姐开心了就好了!”
想着,她心口泛起隐隐的疼,喉头一股腥甜,翻上来后却成了无尽的苦涩。
人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爱恨交织地活一辈子。
余月初吹灭了最后一盏灯,屋内霎时间暗下来,一瞬间心里像被什么抽走了一大半,变得格外空虚。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袭来,她脑海中浮现出两张脸——
一个是裴悬,另一个,是裴风。
裴风似乎什么时候见面都是带着淡淡笑意的,可她总觉得这笑意不达眼底,掩盖着很多情绪。
今日回来的时候听爹爹说,这赐婚是裴风亲自去找皇上求来的。
想到这里,余月初不禁又感好奇,裴风为何要这样做?论家世,朝中也还有不少贵女,论相貌——
裴风不是好色之人。
论才学,哪家姑娘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论年岁,余月初与裴风算不得相衬,他们差了整整七岁,怎么论余月初都不是裴风的最佳人选。
可这位储君的有力竞争者怎么就看中了她呢?她不信他不知道她与裴悬自幼的情意。
想着想着,她越想越觉得奇怪,索性也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采云着急忙慌地跑来道:“小姐,您快起来,五王爷带着聘礼来提亲了!”
这一句话让余月初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消散了个干净,她惊得一下子坐起身来,手忙脚乱地道:“快快快,你去给我准备洗漱的,我先换衣服,找人跟爹爹说一声我随后就到!”
“是!”采云马上小跑着到了院门口打发了个小厮去跟余悟通报。
余月初火急火燎地换好衣服,洗完脸漱完口,接着又开始在采云的帮助下梳头发。
采云给她梳头发,她自己往脸上抹粉,找了个不算难看的口脂涂上,边涂边道:“昨日怎么没人来提前说,这一大早的是要作甚?”
“就是啊,但似乎老爷也不知道这事儿,是五殿下不请自来的,连声招呼都没打。”
“他现在在哪?”
“五殿下现在跟老爷一起喝茶呢——”
“小姐,五殿下来了,正在门口等着您呢。”采云话还没说完就忽然跑来个丫鬟来通禀。
余月初猛地一愣:“门口?哪个门口?”
那小丫鬟怯生生地朝屋门口指了指,声如蚊蚋:“就、就在那呢……”
余月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4. 前夕
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怎么能尴尬成这样?
余月初这维持了十五载的温碗形象在这几瞬就破灭了,而且还是在自己仅仅有过两面之缘的未婚夫面前!
她现今是怎么一副模样——
头发挽了一半,衣裳倒是穿好了,但是胸前那半拉青丝松松地落着,妆面也化了一般,唇上的口脂也没涂好,好在本来就是提提气色,倒也看上去没有太怪异。
她耳侧的头发编了一半,如今继续编也不是散开也不是,就这么被采云攥在手里。余月初皱着眉,下意识咬着唇,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裴风哪曾见过此情此景,他是在正厅与余悟喝茶喝了好一会儿,一壶茶都见底了。一开始只有丫头来报说余月初马上就收拾好了,结果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他跟余悟又不熟,一老一青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没嗑硬唠。
恰好又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小子说了句瞧见采云了,余悟就以为已经收拾好了,想着反正是未婚夫妻,婚前见见熟悉熟悉也没什么不好,就让裴风去了余月初院子里,谁承想能碰见这一幕?
他情况也没好到哪去,脸直接红到耳根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出糗的人是他。
几人静默许久,周遭安静得连风声都觉得嘈杂。
余月初措了措辞,嘴唇没动,脸也没动,含糊不清地跟采云道:“把头发散下来罢,再梳起来也不够时间了,就这样罢。”
采云闻言赶紧把几缕挑起的头发放下,又拿篦子篦了篦,随手从首饰堆里拿了根簪子给把挽好的头发簪起来,一通手忙脚乱。
余月初忙不迭地小跑到门口,颇有些尴尬道:“让王爷见笑了……”
说罢垂下眸子,手指搅在一起,就差给自己一巴掌了,这是给人留了个什么印象啊,明明她平日里不是这样的,若被人拿了话把可怎么办……
日后去了王府人多眼杂的,万一再有哪个说话不把门的把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余月初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正当余月初脑子里正过一出大戏的时候,裴风开口了。
“咳咳,”他也略显尴尬地干咳两声,“本来是想着来提亲,怕你日后去了王府颇有些不自在,再加上你我之间并不算相熟,想着本王先来跟你熟络一些,也好过到时候到了王府还相见不相识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余月初默了默,只觉心中羞意更甚,可一想到方才那让人啼笑皆非的场面,就颇有种“吾命休矣”的尴尬。
余月初见他没了话,这才反应过来该自己回话了,赶忙行了个礼,声音都有些发颤:“王爷有心了。”
“你可对屋内的陈设可有什么要求?”怕她误会,裴风又解释,“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日后成了婚常年在一个屋檐下,偌大的王府所有物件摆放若要你慢慢适应难免会有些困难,而且姑娘家又恋家,本王就想着趁这一个月的时间把王府你以后常住的院子重新修葺一番,也好让你到时候适应得容易些。”
闻言余月初心里一暖,这才抬眸看向裴风,一瞬间的四目相对。她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他的眼睛似乎一直在笑,永远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虚假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笑,能温暖人心的笑。
余月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相处。
她抿了抿唇,扬了扬嘴角:“有劳王爷费心。”
裴风往前凑近了些,微微俯下身来与她平视:“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客气。”
忽如其来的距离拉近,如今春寒料峭的,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瞬间拂上了她的脸颊,与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余月初下意识后撤,却被裴风轻扯住了腕子——
“本王知道你想问什么,本王承认娶你主要是为了得到你父亲的助力,当然,本王也有私心,所以你不必有什么压力,以后到了王府,也安心当你的女主人就好。”
余月初怔了怔,强安定下自己的心跳:“王爷既然知道,又为何要给自己寻不痛快?这事儿对王爷并无益处。”
“你是想说,单纯考虑本王自己的利益,并不是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本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方才本王说了,本王是有私心的,毕竟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总为了身外之物奔波拼命。”裴风脸上少见地露出带着几分戏谑的笑,“你觉得呢,卿卿?”
此言一出,余月初的脸直接红了个透,口不择言道:“登徒子!”
哪知裴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抬手用手指抵住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笑道:“你我乃是未婚夫妻,这算得上什么登徒子?”
“那也不能,不能……”余月初急得话根本说不出口。
“不能什么?”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又补了句,“卿卿?”
“哪能这样?”这样的称呼他是如何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直接说出口的,而且他们也不熟络,倒是给余月初闹了个大红脸。
见逗得差不多了,裴风便止步于此,又同她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转身离开。
余月初默然颔首。
回到屋内,余月初坐到梳妆台前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小姐,怎么这样疲惫,可是方才殿下同您说了什么?”采云见她回来,忙过来递上热茶和点心。
茶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一点点地爬上鼻尖,余月初就着甜甜的点心,呷了口茶,口中干噎的碎屑被冲散,咽下去后方才回过神来。
“你莫要担心,他没跟我说什么,我只是有点不适应一下子有了个未婚夫而已。”
采云虽心里仍有疑虑,却不再多说多问。
余月初打发采云出去采买东西,她自己便关了门躺到榻上,特意嘱咐了旁人说自己要歇息,不经过通禀谁也不准进来。
她往榻上一躺,直接钻进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一个球,而后在榻上滚了几遭——
烦死了。
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方才裴风来时的模样,他的话也一直萦绕心头久久不曾散去。恍然间一阵困倦袭来,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这也算常理。
余月初打了个哈欠,眼眶一阵湿润,随之而来的是干涩,藏不住的困倦,想着反正这院子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人再来,她睡一觉也没甚问题。
外头风还在刮着,不算大,树枝头上已然长了新芽,而昨夜落的雪也没化完,薄薄的一层覆在新芽上,也是一番美景。
裴悬在自己宫里听见太监来报,说是他的府邸已经修葺完毕,只等到他及冠便可以搬出去住下了,到时候母妃可以跟他一起住过去,他并没有夺嫡的心思,母妃身子不好,既然已经与余月初缘尽,倒不如顾好眼前,照顾好母妃才是正经。
只是每每想起他们这些年的情意,忆起自幼一起长大所经历的桩桩件件,他的心就止不住地拧着疼。明明就只差十天而已,若他早出生十天,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们每年生辰,父皇都会满足他们一个愿望,裴悬本就是想利用这个愿望求娶余月初,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如何也想不到竟被裴风抢了先。
“母妃,来传话的太监说在宫外的府邸已经修好了,不日我们便可搬过去。”裴悬端了汤药到唇边轻吹,吹得冷了些才喂给淑妃喝。
“皇儿,母妃知道你心里苦,你与月儿那孩子自幼青梅竹马,又两情相悦,母妃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早知如此,母妃就该早些跟你父皇说好,早早地把你们两个的婚事定下来也不至于到了现在这步田地。”淑妃颇有些心疼地抬手摸摸裴悬的头,话里话外尽是无奈。
“母妃不必挂念,儿子都明白,儿子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不够争气,明明一早就知道初初那样好的女儿定要许给父皇最优秀的儿子,我自己却做不成那个最优秀的,这不是旁人的过错。”
裴悬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淑妃聊着,一碗汤药见底,他吩咐宫女将这些东西收拾干净,而后便起身要走——
“你要去哪?”淑妃见裴悬没回头,便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本宫也不想再掺和,你若想去,就去看看罢。”
“儿子明白,谢母妃体谅。”
还有不过半月她便要成婚了,裴悬刚行加冠礼,他的头发整个束起来,他想以这副模样去见见她,哪怕是最后一面,也是好的。
街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起来,不绝于耳的叫卖声,街边的树早开的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花蕊,旁的也大都长了新芽,迎春花早就开了,开得正艳。
针尖不留神刺破了指尖,溢出一滴红得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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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的血,余月初下意识把指尖放到口中轻抿。
采云见她刺破了手指,忙去拿帕子给她包住指头,皱着眉道:“小姐,您说您非得自己亲手缝,这些事交给奴婢们来做就好了!”
余月初轻笑一声:“这嫁衣一辈子也就穿这么一回,我自己亲手缝制也算是有了特殊意义,不然只让你们干,我闲着作甚?”
“小姐,七殿下来了。”来通禀的是个小丫鬟。
余月初手中的银针一瞬间落到了地上,指尖失力,止不住地发颤,她的心漏了一拍,而后心跳愈发不规律,一下一下地似要跳出一般。
“小姐,您去罢,奴婢把旁人都领下去。”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让采云知道余月初只有情绪强烈到了极点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余月初来不及说别的,小跑着到了院门口——
裴悬长身玉立地站在院中。
一身湛蓝色的长袍,上面的纹路花样是余月初不只夸过一次的,腰间的玉佩是她之前去万佛寺为他求来的。他的发冠与之前的都不相同,余月初恍悟,他已经到了年纪了。
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她忙回身进屋拿出一样东西,而后小跑着到他面前递给他。
是香囊。
小巧精致,纹路漂亮,绣得别出心裁。香囊不算小,躺在她掌心将她的手心几乎占满了。
裴悬一阵哽住在喉头,盯着香囊看了好久,才开口:“给我的?”
她轻轻点头:“嗯,加冠礼。”
简简单单三个字已然在裴悬心里掀起轩然大波,这是她送他的礼物,因为他加冠礼之前她已经与裴风定亲,为了避嫌她不能出席。那样重要的日子,从前他的生辰她都在,唯独最重要的这次她不在。
她没忘,甚至老早就开始准备礼物,这个香囊做工精致,他知道她在女工这方面并非十分擅长,做成这样定是费了极大的力气,不知道前头做坏了多少个才有了这么一个好的。
香囊散发的淡香萦绕在二人呼吸间,裴悬默了默,从她的掌心拿过香囊。
他的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手心,一阵淡淡的、直击心头的酥麻绵绵地传遍全身,余月初一下子红了眼,濡湿的眼睫往下垂着,遮盖了思绪。
“初初……”
所有人都叫她“月儿”,只有他叫她“初初”。
她轻轻应了声:“嗯。”
“初初。”
“嗯。”
“初初。”
“嗯。”
……
就这样来来回回不知道一唤一应了多少次,余月初的眼泪终于顺着眼眶落了下来,眼看着越来越多,她哭着叫他:“裴悬哥哥。”带着浓浓的鼻音,眼泪一住不住地往下掉,这称呼叫一次少一次,或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叫了。
她接连叫了很多声,他就应了很多声,就像方才他叫初初那样,她也应着。
……
不知何时起,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近了,或许是声音太小而导致的下意识靠近,又许是冥冥之中一股力量的牵引或吸引,他们之间逐渐趋近——
直至呼吸相闻。
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的眼睫,能看得到她唇上浅浅的坑洼和被吃掉一半的口脂,泛着盈盈的樱粉色,还有他压下的眉头处的皮肤肌理,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或许过了今日,他们便不再有能单独见面的机会,哪怕今日这机会也是偷来的。
想着,余月初情不自禁地踮起了脚尖,裴悬则是不知何时微微附身,他的掌心若即若离地扣在她腰间,一寸寸掌控着她整个人。
她的手有些迟疑地抬起,在他的胸前,似落非落的时候被他一手摁住,就这么压在了他的左胸前——
他心跳得厉害,却也有力强健。
她又落了泪。
或许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愈发近了,都格外珍惜这次的亲近,直到鼻尖相互轻轻蹭到。
忽然的一声残雪掉落将二人从方才旖旎暧昧的氛围中惊醒——
余月初的唇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擦过一处柔软,转瞬即逝。
待到她见到残雪彻底消融,是隔着红艳艳的轿帘,她看得真切,是他在人群里,那双眼睛里,是对权势不加伪饰的欲望。
5. 成婚
黄昏时分,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敲锣打鼓,隔着红艳艳的轿帘,余月初瞧见了路上的水渍,残雪已然化了个干净。
轿外人声鼎沸。
皇子娶妻,还是五皇子娶妻,半个京城的人都来看热闹,想沾沾喜气。
轿帘不是完全盖住外头的情景的,余月初坐在轿子里,从窗子里能看得到外头的人。
这是她十五年来头一次,在裴悬眼中看到了对权势不加伪饰的欲望。
只瞧了一眼,偏偏就与他对上了视线,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让她觉得害怕的目光。
耳边络绎不绝的恭贺声,余月初在丫鬟嬷嬷的牵引下完成了所有步骤,与裴风拜了天地。
随着一声“礼成——送入洞房!”
便没了她的事儿,她与裴风成了夫妻。
来人搀着她进了婚房。
屋内已经点了灯,红烛一根又一根,果盘也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其上皆覆囍字,隔着盖头,也能感受到这屋内到底有多红火喜庆。
外头依旧人声鼎沸,不住地有恭贺声传到她耳朵里,一阵阵的不绝于耳,裴风在外面喝酒应对来来往往的宾客。
裴风身份特殊,想来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余月初轻轻掀起盖头环顾了一下,轻声唤来采云。
“王妃有何吩咐?”采云忙过来问道。
“有什么能吃的吗?我这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没喝水的。”说着她微微皱起眉头,腹内顿感饥饿。
采云笑了笑:“有,您且稍等,奴婢去给您拿了来!”
采云不一会儿拿来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和几颗蜜饯,端给余月初:“眼下这里也只能吃这些填填肚子,还热乎着呢,奴婢见还有几块蜜饯,就一起给您拿过来了,王妃快些尝尝。”
余月初接过粥和蜜饯尝了几口,还得小心别把口脂弄没了。
忽然听到外面声音又大了些,她顺口说了句:“你去瞧瞧外头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大声音?”
采云过去瞧了瞧,片刻回来道:“回王妃的话,是……”采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
“你但说无妨。”
“听说好像是七殿下多喝了点,大家伙正帮着把他送回府上呢。”
果然余月初手中的碗一瞬间便掉到了地上,粥也洒了个干净,手里的蜜饯也跟着悉数掉落。
她下意识蹲下身要捡地上的碎片,又不小心划破了手指,鲜血顺着指尖汩汩往外冒。
“王妃,这交给奴婢来就好,您——”采云握住她的手,眉头皱的很深,“您放心,没人难为七王爷,您还得等五王爷回来,现在切不可乱了阵脚!”
余月初站起身去拿了块帕子擦了擦手,轻声应下,又回到榻上将盖头盖好,一句话都没说。
采云见此景轻叹了口气,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后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外头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五王爷想来马上就要过来了。
“王妃,天色不早了,想来王爷马上就来了,您多加小心,奴婢就先退下了。”
余月初点点头,屋里就只剩她一人了。
更漏声愈发清晰,四周寂寥无人,直到房门响起“吱呀——”的声音,她方坐直身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微微的潮气,走近了之后还有淡淡就酒气扑鼻而来。
余月初的心跳一下子乱了,她垂下眸子,分明的看见了他手里拿着喜称,轻轻挑在了盖头边缘上。
她忽然感觉呼吸不畅,心如擂鼓,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也听见了他略显紊乱的心跳和沉重失了分寸的呼吸声。
更漏声并没有因为二人的心跳声而被忽略,反而愈加明显刺耳,一声声地提醒他们此时已到了什么时辰。
外头早已没了人,只剩下值夜的侍卫,旁人早都尽数歇下,这意味着什么——
她明白。
裴风用喜秤挑起了红盖头,比他想象中更美。
盖头下的人儿粉面桃腮,柳眉舒展,杏眸含水,红烛映照下鼻梁映出一处阴影。
她双唇微微抿着,浅浅的痕迹是被她咬过的,他见过她几次,她都喜欢咬唇,水润润的口脂此番是艳红的,将眼前的人也衬得愈发娇艳了几分。
“卿卿,今日可还吃得消?”裴风轻笑,声音温润如玉,生怕吓到了他一样。
这声称呼惹得她心念微动,下意识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余月初点点头,意识到表达错了意思,又赶忙摇摇头,酝酿了好久才吐出两个字:“还好。”
“你不必担心七弟,本王遣了几个心腹送他回府,不会有事的。”
余月初心中瞬时警铃大作,猛然抬头对上裴风一双时刻含笑的桃花眼——
意识到不妥,她干笑两声:“多谢王爷告知。”
“你,不改口吗?”
余月初又红了脸,一时间感觉如芒在背,措了措辞,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试探性地说:“夫…夫君……”
“卿卿。”他应着。
洞房花烛夜,她在害怕,哪怕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还是会害怕,但是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来搪塞。
跟他说来月事了?不妥,这样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可总不能实话实说自己接受不了,那样会不会惹他生气?若是惹了他生气,指不定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毕竟他们两个如今也不太熟。
正当余月初思忖不定的时候,裴风似是看出了她的处境,垂了眸子,沉声道:“本王知道卿卿害怕,今夜本王宿在书房。”
说罢,他便转身要离去,却被余月初抓住了袖口——
“今夜夫君若是宿在书房,怕是会惹人口舌,倒不如就睡在寝居,我们分一下被子就是。”余月初垂着脸没看他,裴风在余光中却能看见她近乎红透了的脸颊。
他默然。
直到二人躺在一张榻上,她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只是因为成婚这件事,更是因为她身份的转变,虽说表面上她还是她,但是境遇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譬如,往后她不能日日往娘家跑,她比在娘家的时候更多了些规矩的束缚,王府中规矩比余家更多,她还要时不时陪裴风进宫面圣,宫里的规矩更是多如牛毛。
虽说余月初自小便是被当作未来的王妃来培养的,但是一下子真的有了这样的身份,一时间她当真还有些接受不了。
“明日随本王一起进宫给父皇母后请安,到时候……”裴风翻了个身,仰躺着,“你若碰见左相家的女儿,不必理她,直接当没看见就行,若她硬要找你麻烦,也不必客气,仔细着别弄伤了就行。”
余月初不解:“那位小姐是跟夫君有什么渊源吗?”
说到这裴风颇有些头疼道:“也谈不上什么渊源,只是她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导致现在的心智比半大孩子强不了多少,而她变成这样是因为本王被陷害落水,她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亲自下水救本王,后来她高烧不退就变成这样了。”
看他一副头疼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余月初不禁轻笑:“那倒是真的说也说不得、怪也怪不得。”
“嗯,她于本王有恩,况且她本性不坏,因为如今这副模样又是个养女,就被左相抛弃了,母后心善把她养在宫中,一来是报恩,二来她也确实可怜。”
余月初默了默,没再说话,该怎么做,她已经很清楚了。
过了会儿,见她一直不说话,裴风侧了侧身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他轻叹了口气,起身吹灭了蜡烛,蹑手蹑脚地回到榻上躺下,又盯着她看了会儿,这才睡去。
翌日一早,余月初睁开眼的时候空气中还泛着潮气,她侧过身来看向窗外,眯了眯眼。
天还没亮彻底,好像昨天半夜下过雨了,青石板路上还湿乎乎的,时不时听见一声半声的鸟叫,倒让这本就冷清的天气更冷了几分。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透着不真实,她迷迷糊糊中就成亲了,加上昨晚,她跟夫君一共见了三次。
余月初翻了个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她伸手比量了一下,再躺下三个人不成问题。
不知是不是因为与裴悬太熟了,余月初总下意识把裴风与裴悬做对比。
他们不愧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眉目间细看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比如都喜欢压着眉头,连眉形都长得一样,不过裴风一瞧就是温润公子的模样,裴悬长得更凌厉些,瞧着不好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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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悬也比裴风高些,但是裴风瞧着比裴悬要稳重很多,明明只年长两岁而已。
也对,裴风是皇后的儿子,自幼便是被当作储君人选培养的,可惜前头有皇贵妃生的大皇子也是优秀得很,身份也足够尊贵,否则裴风怕是早就当上太子了。
余月初盯着眼前的人不觉入了神,抬手轻轻划过他的眉心。
这里成日皱着,似乎从未见过他舒展眉心,连睡着了都是蹙着的。
只是一瞬的工夫,余月初伸过去抚他眉头的手被一把擒住,被纂得很紧。裴风猛然睁开眼睛,眼里霎时间闪过杀气,看清了余月初后又转眼间消匿,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什么时候醒的?”
她被吓了一跳,一时间忘了回答,手在他手掌中动了动——
没挣开。
余月初敛了敛神:“就,方才醒的,我见夫君还没醒,我…不是有意的……”
她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说下去,现今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辈子的尴尬事儿本来就不多,连着两次都被裴风碰见,这显得她跟个色魔似的。
裴风见她又红了脸,轻笑道:“这有什么?你我本就是夫妻,卿卿想对本王做什么都可以。”说着,他将握在掌心的手轻轻捏了捏——
他的手覆着一层薄薄的茧,这是常年握笔拿枪留下的痕迹,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她的手背,不疼,但存在感极强。
“那个,要不起来罢,不是还要进宫去请安吗?”余月初直接把手抽出来,赶忙开始穿衣裳。
见她起身,裴风兀自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随机也跟着起身。
待到余月初收拾好,裴风走过来,伸手拿了桌上的眉笔。
见状,余月初心口像被雨珠轻轻敲了下,声音发颤问:“夫君这是何意?”
“本王之前听母后说,她与父皇刚成婚的时候,彼时父皇还是皇子,每日晨起都会为母后画眉。母后告诉本王,以后成了婚,也要给她画眉,着意味着能和和美美、相敬如宾一生。”
余月初点点头,但是心里却堵得慌。
世人皆知帝后年轻时恩爱非常,承诺彼此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是后来却经不起岁月蹉跎,皇帝陛下也开始妻妾成群,唯独不动发妻的皇后之位,可讽刺的是,世人都觉得皇上已经是仁至义尽。
作为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都是正常,可这凭什么呢?
后来的事情余月初也略有耳闻,皇后娘娘对皇上死心之后开始为裴风筹划未来,她是一定要助自己的儿子登上储君之位的。
她开始变得没有那么贤惠善良,把左相的养女养在身边也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搏得一个贤德的名声,为裴风日后铺路。
她默了默,点点头,轻声应下:“好,多谢夫君。”
裴风抬手落笔间又在她额间点了一笔朱砂。
铜镜中照出新婚夫妻的恩爱模样。
余月初生得娇艳,肌肤莹白,年岁不大,所以还带着几分脸颊肉,但都道美人十五六岁倾国倾城,这话用在她身上格外合适。明眸皓齿,鼻梁翘挺精致,双唇偏肉,娘亲说她这样的嘴巴不怕老,年纪大了也一样好看,不会往里头凹进去。
身侧站着的裴风身形颀长,身着淡蓝色衣袍,其上有鎏金的花样,暖暖的阳光照进来映在上头惹眼得很。
他垂眸看向她,细细为她描眉,又抬眼看向镜中的二人,唇角弯了弯。
“王爷王妃,该起程了。”听见外头丫鬟敲门。
裴风应了声,朝余月初伸出手:“走罢,卿卿。”
她又红了脸,点点头。
马车很稳,一路上二人无话可说。
王府距离皇宫不远,不过大半个时辰的路程,余月初在马车内吃了点茶点垫垫肚子,又喝了几口热茶,而后便一直从车帘留下的缝隙往外头瞧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了皇宫门口马车便停在外头,裴风先行下了车,转身来搀着她的手下车,牵着她的手一路往皇后娘娘的凤仪宫去。
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皆不敢抬头说话,只规规矩矩地道“王爷王妃”。
“裴风哥哥!”忽闻一道脆生生的女声,余月初下意识朝声音所在的方位看去——
6. 皇宫
来人是个看上去二十岁上下的女子,生得倒是玉雪可爱,想起昨夜裴风说的话,想来这位应该就是左相的女儿了。
“瑶儿,本王已经成婚了,以后不可以再对本王如此莽撞,”裴风说着牵起余月初的手,“这是瑶儿,本王昨夜跟你提过的。”
余月初点点头:“瑶儿姑娘你好,我是余月初。”
瑶儿似乎没想明白这层关系,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脑袋:“那我该叫你……”
“叫嫂嫂。”裴风笑道。
瑶儿点点头,忙应道:“好,我知道了,嫂嫂。”
这个瑶儿当真是小孩子心性,余月初这才恍悟,原来昨夜裴风那样跟她说并不是让她小心瑶儿,而是瑶儿生性单纯,这不是装的纯善,而是真的纯良,这样的性子在皇宫里很容易被人欺负了去。
皇后对她虽说一直养在身边,但怎么说也不是真心,怕是日后随便找个婆家就给打发了,她娘家又完全不管她,裴风这一成婚,真就没人能护着她了。
“月儿,我们去给母后请安罢,”说罢他又朝瑶儿那边扬了扬下巴,嘱咐旁边的宫女,“你们看好瑶儿姑娘,别让她乱跑也别让她伤着了。”
打发了宫女照看着瑶儿,裴风这才带着余月初进了正殿。
果然不出所料,殿内只有母后坐在那,身旁站着伺候的嬷嬷。
余月初只在幼时来过一次后宫,那时的记忆基本模糊了,也不记得什么。
现今再来看,殿内焚香,烟丝轻飘,蒙蒙地盖了一层,细细闻着还有淡淡的酒香,隔着一层帘子,她瞧见了坐在正堂上的人。
那人很威严,眉目间尽是慈悲,殿内飘着的淡淡的烟雾很好地掩盖了她眼底的漠然。
见裴风和余月初过来,皇后朝身侧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会意,上前来抬起帘子,恭敬道:“王爷王妃请进,皇后娘娘已等候多时了。”
说罢,嬷嬷便退了下去,顺带着殿内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跟着一起下去了,只留下他们三人。
皇后没说话,轻抬眼皮,瞧见裴风和余月初规规矩矩地跪下。
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粒一粒地数着。
直到殿内的香燃尽了,散发的烟雾也在袅袅中缓缓散去,周遭寂静无声,余月初二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似乎听见了皇后轻叹了口气。
她又拿起身侧的茶盏吹了吹,啜饮一口,才慢条斯理道:“你们都起来罢。”
裴风余月初这才如获大赦,又见皇后看了眼一侧的座位,二人会意,坐了过去。
皇后这才悠悠开口:“本宫叫你们过来呢,一是想见见儿媳,二是想跟皇儿商议件事。”
“母后请讲。”
“瑶儿那孩子也老大不小了,一直养在本宫身边也不合适,难免落人口舌,虽说你们儿时她救过你一命,但如今养了她十几年了,什么恩情也还完了,本宫就想着给她寻一门亲事,你们意下如何?”皇后话说一半就扔给了裴风。
裴风顿了顿,反驳道:“母后,儿臣觉得不妥,且不说救命之恩大过天,瑶儿她高烧不退成了痴儿,这都是我们的不是,我们该养她一辈子的,若将她许了人家,那人家要是待她不好,她又不会保护自己,这该如何是好?”
“你这意思是,要忤逆本宫?”
裴风忙低头:“儿臣不敢,只是儿臣觉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草草将瑶儿嫁人,怕是不妥。”
谁知皇后冷笑一声,瞧了眼余月初:“那本宫把瑶儿许给你作个侍妾如何?”
余月初闻言手心立马握紧,她就知道此番进宫请安是一定不太平的。
裴风不动声色地覆上她的手背,拇指轻轻在上面来回摩挲几下以示安抚,让她安心。
“母后,且不说儿臣刚与月儿成婚,儿臣本身也没有纳妾的打算,况儿臣与瑶儿自幼一起长大,不管是儿臣对瑶儿,还是瑶儿对儿臣,都只有兄妹之情,并无半分逾矩,儿臣奉劝母后,还是不要让儿臣寒了心才好。”
他在维护她。
余月初心里涌上一阵暖意,一点点地溢满。
“那难道要本宫养着这么个痴儿一辈子不成?现今本宫还算年轻,待到将来本宫年老,在这深宫之中,她又该如何生存?”
皇后这话也不无道理,她虽对瑶儿不喜,但也并不是完全不关心,若她不在了,瑶儿一个痴儿,时时刻刻都可能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儿臣会照顾好瑶儿,哪怕她一辈子都如此,儿臣也会照顾好她。”裴风站起身来,握住余月初的手,“母后,要照顾一个人,并不是非得娶了她,实在是到了最后没了法子,儿臣可以把瑶儿接进府中以妹妹的名义养着,也没人敢多嘴多舌。”
余月初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垂着眸子,握紧了裴风的手,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殿内无人再敢吭声,母子两个就这样对峙着,透着无声的压迫。
方才的焚的香已然尽数散开,眼前一片清明,皇后娘娘深深地皱着眉,一副嫌裴风太优柔寡断的模样,裴风则是立场分毫不变。
余月初是他的妻子,在他眼里地位比谁都重要,不管是出于礼数还是本分,而瑶儿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的恩人身陷囹圄。
后面再说了什么余月初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这安请得不欢而散。
出去的时候在御花园碰到了瑶儿。
她正与几个宫女一起玩闹着,她手里折了支桃花,上面桃花刚开,被她攥在手里,跑来跑去,身后跟着的宫女就怕她摔了。
瑶儿见裴风和余月初过来,赶忙小跑着过去,把手里的桃花枝折下开得最艳的那朵递给余月初,雀跃道:“方才我听旁人说嫂嫂比我还小,我可以叫妹妹,妹妹,这是给你的,可漂亮了,是开得最好看的!”
说着,她将桃花簪到余月初发间,双手合十,满脸的兴奋,“妹妹真好看,比桃花还好看!”
余月初顺从地微微低头,任由她将桃花插进发间,轻笑:“多谢姐姐。”
瑶儿被哄开心了,她又抬头问裴风:“裴风哥哥,瑶儿方才听说娘娘不要瑶儿了,要把瑶儿嫁人,瑶儿不想嫁人,他们都说瑶儿是痴儿,嫁人也会被夫家打死的……”
余月初听见她这样说,心里没由来地一酸,颇有些心疼地抬眼看了看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裴风默了默,抬手拍了拍瑶儿的肩膀,宽慰她:“瑶儿放心,本王不会让你有事的,你先在宫里住下就是,等本王和王妃商量好了,就接你出去,到时候再也不会有人逼着你嫁人了。”
余月初忙声应和:“嗯,姐姐放心,等时机成熟,王爷和我会来接姐姐的。”
裴风听她这样说有些诧异,抬手揽住了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二人对视一眼,他对瑶儿道:“瑶儿莫要再担心这些了,照顾好自己,本王和王妃过几日再来看你。”
瑶儿心智简单,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三言两语就被哄好了。
御花园不算小,此时花也都开了大半,余月初与裴风并肩走在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瑶儿这样单纯的人,确实不适合在宫里生活,”说着捏了捏裴风的手,“夫君,要不下次再进宫的时候我们就把她接到府上住罢?”
裴风闻言轻笑了声,颇有些玩味道:“卿卿当真是大度,不会吃味?”
她脸上又飞了一抹薄红,措了措辞,移开眼神:“这有什么好吃味的?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跟瑶儿吃味,而且她虽痴傻了些,心却是好的,我实在是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好姑娘被摧残了去。”
况且,她跟他又没有感情基础,谈何吃味。
二人走着闻见馥郁的花香,而后忽闻一阵脚步声。
这声音让余月初心中一瞬警铃大作,旁人不知,她却熟得很——
是他。
裴悬恰巧迎面而来,不疾不徐地走着,垂着眼没往前看,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他鬼使神差般到了御花园,冥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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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注定一样的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蓦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余月初跟裴风并肩而行,她一头青丝尽数绾了起来,与从前未出阁时不同,髻子也变了,她从前喜素色,许是新婚燕尔,所以戴了红的、金的。
不过几日不见她,裴悬却觉得眼前的人变得有些陌生,可是一旦对上她有些躲闪的眼神,他的心就拧着疼。
仅仅一瞬间,他看见了她下意识的后撤。
其实余月初并没有后撤,只是在这里遇到裴悬是她意料之外的,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去面对他,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会恨她。
一时间内心无可藏匿的恐慌一股脑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慌。
她下意识的后撤架势无非是自我的一种保护,归根结底,这事是他们两个都懦弱才造就的。
裴悬看着她的意图,恍惚间想起儿时她跟在宫人身后,见了他就害怕,她怕生,也是这样往宫人身后躲,但是又忍不住好奇,从宫人后面探出小脑袋偷看。
现今余月初在离裴风半个步子的身后,以为裴悬没看见,或者她自己也并未察觉——
她往裴风身后挪了挪。
御花园里风吹嫩叶沙沙作响,四下静得吓人,明明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如今却弥漫着萧瑟之感。
三人就这样静默着。
裴风不动声色地牵过余月初的手,稳稳地握在掌心。
她知道的,他的手很稳,骑马很稳,抱人也很稳,昨夜入洞房是他抱着她一路,他的手又稳又暖,让人安心。
眼前的一幕像是在嘲讽裴悬的懦弱,他有些自嘲地轻笑,而后拱手作揖:“新婚快乐,皇兄,”裴悬的目光移向了裴风身侧的余月初,“皇嫂。”
余月初没说话,也没看他。
裴风轻笑:“本王和王妃一大早便来宫中给母后请安,想来这半上午王妃也乏了,既已见过七弟,那本王就不多叨扰了。”
说罢,他转眸看向余月初,语气亲昵:“卿卿,我们回府罢。”
余月初猛地一愣,身上一阵寒意自脚底袭来,而后只觉鸡皮疙瘩掉一地,讷讷地点点头,轻轻应了声。
裴悬此番前来是领了接淑妃一同出去住的旨意,他起初便想好了可能会遇见她,哪怕他一早就做足了准备,但是在见到她的一瞬,所有的心理建设悉数崩塌。
她的眼神躲闪,藏到了他兄长身后——
她在躲着他。
裴悬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仰头望月,此时他已置身王府,他的府邸。
他手里一盅桃花酿,还是数年前他跟她一同埋在他们的秘密基地的,她当时满心欢喜地埋好,跟他畅想着未来,不知她还记不记得。
若是还记得,会不会怨他擅作主张挖了出来。
她给过他机会的。
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一腔孤勇地往前冲就能办妥。
裴悬不论年纪还是权势,都比裴风差得远,若他硬要带她走也并非不可,可那之后呢?
走了之后呢?他们该去哪?
偌大的天地间,哪里是他们的容身之处?
人们总说相爱能抵万难,可真的为了爱情放弃一切之后,他们仅剩下一腔孤勇,又能做什么?
这一腔孤勇不能当饭吃,爱情更不能让他们不惧饥寒,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在连柴米油盐都成问题的时候,又谈何爱情?
在那种情况下,为了爱情而私奔,是否就成了一种极致的错误?
而在事情已成定局之后,他们是否会在夜里相拥而眠的时候感到落寞?是否会在时过境迁后爱情被消磨,开始怨怼对方,若是不那样冲动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什么样的因就有什么样的果,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初初能吃苦,但这不代表她有义务跟他一起吃苦,而且见今日她与裴风的行径,她接受裴风是迟早的事。
是他自己无能。
7. 小衣
卸了满身的疲累,余月初回到房间后伸了个懒腰,边拆卸头上繁冗的头饰边招呼采云过来:“采云,你去给我备下水,我要沐浴。”
采云应下刚要去,却好似想到什么,试探问道:“王妃,奴婢白日的时候听王府的下人说府内有室内温泉,听说有美容养颜的功效,您要不要去泡泡?”
余月初拿了篦子篦头发,抬了抬眼皮:“嗯?在哪?”
“离咱们这里不远,白日奴婢已经去探过路了,不出片刻就到。”
她还是有些游移不定,采云又道:“王妃放心,奴婢都打听好了,平日里那里都只有王爷去沐浴,而且温泉的水是活的,很干净的。”
一听这话,余月初来了兴致,颔首。
温泉屋内冒着汩汩的热气。
她伸手试了试温度,刚好,转身嘱咐采云:“你去外头候着罢,我自己来就好,有事喊你。”
采云点点头:“好,那奴婢在外头候着,王妃有什么需要叫一声就好。”
待到采云离去,余月初这才定睛环视屋内的陈设。
温泉一侧并排着几个衣架,上头挂着一条条的浴巾。
只是这王府当真是奢靡,从前在家中,也少见有绣着花的浴巾,这里倒是一条条的都有,也不嫌铺张浪费。
屋内焚香,混着温泉飘出的热气,一同往人呼吸间钻。
她又往案几旁走了几步,发现一侧放着一大盆的花瓣,看样子想是今日刚采摘的,总不能日日如此?若日日如此,那园子里的花够用几时?
难不成裴风早就想到她会来沐浴?还是他给命人给自己备下的?
反正夫妻一体,裴风的就是她的,索性不再多想,端起一盆的花瓣往温泉里尽数倒了进去。
花瓣顺着水流四散开来,外头没有仆役走动的声音,屋内点着烛火,焚着香,有安息凝神的功效。
耳侧是泉水汩汩流动的声音,看着散开的花瓣,整个池子都被水汽蒙了一层雾,呼吸间淡淡的香气,都让她不觉放松下来,暂时忘却白日那些扰人心的事。
她迈入温泉中时,温热的水一瞬间将她的毛孔打开,暖意一下子袭遍全身。
整个人泡在水中,隐隐约约还能闻到水面上的花香,混着潮湿的水汽,暖洋洋的。
温热的水流自脚底一齐涌上,带走一身的疲累。
余月初靠在石壁上,往后仰着头,不由得喟叹一声——
若是每次在极度疲累之后能在这样的水里泡上一泡,想必也没人会再抱怨累了,通体的清爽一时间用言语难以描述。
青丝有几缕散在身后地板上,大部分跟她一起泡在水里。
她肩上、脖颈上都是湿润了的头发,额前也有潮湿的碎发,脸色微微泛红,热意溢满全身。
余月初眯了眯眼,仰头看向天花板,四周寂寥无声,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哪怕是指尖在水中轻轻的拨动,都能听见,她忽然有一瞬的不真实感。
她慢慢闭上眼睛,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浮现,甚至在她生命的前十五年的事情也一下下涌出,将她的心装满了。
她记起了三岁那年随娘亲入宫,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裴悬。
时间过于久远,她只依稀记得,裴悬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尚在娘亲腹中。
裴悬那时候真好看,人也好,带着她玩,任由她胡作非为。
后来到了她五岁那年,裴悬已经在国子监念了两年的书,她也吵着要去,好歹是爹娘劝下了,她就在家里跟着老师学认字。
余月初九岁那年去了国子监念书,在那待了四五年年,那时候她已渐通人事,可还是日日与裴悬形影不离。
直到国子监里传起了风言风语,她才刻意同他疏远了。
只是后来她不在国子监之后,他也从那里毕业,两人又变得形影不离。
她又想起及笄那日他送的发簪,可惜碎了,如何也补不起来了,现今还被她放在单独的首饰盒里珍藏着,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她与裴风成婚的黄昏,她在轿子里的时候看见了外头的裴悬,视线不好,但她看得真切,她想起裴悬的眼神——
对权势不加伪饰的欲望。
透着冷淡,她从未在裴悬眼中见过这样的情绪,悔恨与忮忌交织,还混着几分志在必得,只是他眼中似乎还泛着泪光。
她又想起昨夜裴风将她背下轿子,他的脊背宽阔,双手稳稳地托住她,她的手虚虚地扶住他的肩膀,一种莫名的安心将她填满。
拜完堂之后他又把她抱到卧房,她能感受到他一样不平静的心跳,心如擂鼓,参差不齐的声音一下下地敲打着她的心口。
他们的心跳并不同频,但却都在对方身上烙下深深的印记。
……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有些困了,视线也变得愈发模糊。
屋内焚的香的味道倒是愈发清晰,身体被温水裹挟,她往下滑了滑,水盖住了她的大半个身体。
肩膀露在外面,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大部分飘在水面上,一缕挨着一缕,然后随着水流散开,又随着她的呼吸汇合。
水波随着她呼吸时胸脯的起伏而漾起一层层浅浅的涟漪,余月初抬手间带起一串的水珠,然后又漫无目的地落回池中。
胳膊上、手上都零零散散地沾了几片花瓣,软趴趴地在上面。
她张开手掌挡了挡光,脸上挂了水滴,无意识的一擦,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变得滚烫,就算此时没有镜子,也能想象得到定是潮红的。
外头有细微的声音,可惜屋内的人正玩水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注意到。
她玩够了便扭头朝门口唤:“采云,进来帮我收拾一下罢,顺便把我的中衣都拿进来。”
说完又靠在了石壁上。
候了半晌,没人来。
余月初又试探着叫了几声。
还是没人应。
人呢?怕是被什么绊住了脚?
可如今她自己也不能去拿衣服啊,总不能围条浴巾就出去罢?
若被人瞧见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罢了,等采云过来罢。
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门响了。
随着吱呀的一声门响,一瞬间外头的冷气就窜了进来,一下子席卷了屋内的热潮,激得她猛然惊醒,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把衣裳放那,你就出去罢。”她以为来人是采云,还纳闷她怎么不说话。
结果那人确实听话把衣裳往衣架上一放,但是在她转身要从水里起身的时候却看见了——
那分明是个男子!
是裴风!
余月初被惊得差点叫出声——
她的手先一步捂住了自己的嘴。
幸好还没站起来,整个人又往下滑了几分,脸上热得骇人,说话都结结巴巴的语调不稳:“王、王爷怎么进来了,这、这事儿让采云来做就好……”
“她有事。”
就这么一句,便没了下文。
裴风手里拿着的,余月初定睛一瞧!
那是她的小衣!
但他似乎并不认得,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这衣裳是怎么穿的。就那么细细的两条带子,而且这衣裳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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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臂长多少,薄薄的一片布料,上面还别出心裁的绣着荷花图样。
裴风本来的目的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一瞧见余月初脸红得跟个苹果一样,缩在池子里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事先准备好的话他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余月初定了定神,稍作呼吸,尽量平稳声音道:“那个,王爷,要不您把浴巾递给我一条,或者您先出去……?”
得,连夫君都不叫了。
裴风有些无奈地干笑了下,将浴巾递过去一条,却没有出去,而是背过身去,权当没看见。
余月初没了法子,知道也不能这样耗下去,稳了稳心神,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才从水里出来。
两人独处的时候周遭总是格外静谧,少女出浴的声音愈发明显,想不注意都难。
余月初更是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声音传到裴风耳朵里,磨人,很磨人,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愈发加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幸而离得够远,她听不见。
隔着水雾看不真切,但是余月初余光中瞥见了裴风耳根一抹深如热血的红。
待她围好浴巾,赤着脚小跑过去从他手中拽过自己的小衣。
一瞬间的指尖相触,他猛然一震——
好似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从自己体内抽离,竟不觉呆楞了。
待到裴风缓过神来,余月初已经换好了中衣。
而他呼吸间满满的都是她的气息,混着花香的、独属于她的气息,二人之间的氛围也变得愈发粘稠,一点点地将彼此的心填满。
裴风定了定神,轻咳一声:“夜深了,外头凉,本王抱你回房。”
余月初闻言本想拒绝,可是抬眸间撞上了他深得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瞳,她不知怎的就不想拒绝了。
这双眼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引得让她移不开眼。
她几不可见地点点头,想来这也不是该羞怯的时候,轻声应着:“好。”
裴风得到应允后上前俯下身将她抱起。
这是他第二次抱她,没了繁冗的服饰,她抱起来更轻了,也——
更软了。
回屋的路上有些凉,刚出去的时候寒气席卷而来,而他就像一个巨大的暖炉,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意识到不妥,但是实在冷,干脆垂下眼皮,不再看他。
月光下她黑羽般的眼睫根根分明,影射再下眼睑上,他忽然有种,想贴近的冲动。
两人一路上无话,伴着月色回了卧房,他将人放到榻上,没再说话,怀抱空了,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余月初将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头发还没干,她不能睡下。
“帮你擦头发?”裴风去点了灯,回到榻前询问。
她不知怎的感觉身上跟泄了力一样,连擦头发的力气都没有了,也无暇顾及怎么采云还没回来,只是机械性地点点头。
不知给她擦头发擦了多久,余月初似睡非睡中忽然感觉自己眼睛上压上一丝重量——
微潮,带着凉意。
若说本来还是要睡不睡,那这一瞬间的感受便是将她的瞌睡虫驱走了,但是她不敢睁眼,幸而隔着被子,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自己猛烈的心跳。
裴风替她理好头发,将人轻轻放在枕头上,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语气颇有几分无奈:“日后该拿你怎么办呢?”
言罢,他便转身离开了卧房,躺在榻上的余月初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不敢细想。
方才他的意思——
8. 夫君
任她再怎么逃避也不可能再装作不知了,只是他是什么时候对她……
因为在余月初看来,婚前两人统共也没见过几面,而一共也只有两次说上话了。
裴风瞧着也不像能对人一见钟情的,难道是另有所图?
就像她当时问他为什么选她,他的回答是,得到父亲的支持是一部分,可另一部分是他的私心。有那么一瞬间,余月初是震动的,虽说强扭的瓜不甜,但是,她好像也没那么抗拒这件事?还是说她在直面自己的内心?
想着,她裹紧了被子,往里缩了缩,阖眼睡去。
翌日清晨她起了身,准备去书房瞧瞧裴风,他却先一步来寻她了。
裴风方从书房回来,见她刚穿好衣服还没梳妆,便进来同伺候她的丫鬟道:“你去瞧瞧厨房里的早膳做好了没,这里交给本王就行。”
余月初抬了抬眸,温声道:“王爷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想着这个时辰你也该起来了,方才宫里遣人来说半个月后设家宴,就父皇和各宫娘娘还有皇子公主的,一来是为了叙叙旧,二来是想着你刚进门,让你认认人,本王就过来同你说了。”他走到梳妆台前,随手拿了支眉笔。
她应了声,见他拿眉笔,下意识伸手阻止——
怎料裴风将眉笔握在手中细细摩挲,垂眼边看着边道:“卿卿若是不嫌弃,为夫为你描眉可好?”
余月初闻言撇了撇嘴,没回答,她是不信任他的手法的,之前不懂事的时候裴悬曾给她画过一次眉,结果俏生生的一张脸上愣是出来两条又粗又黑的杠,气得她又哭又笑的,直到后来淑妃娘娘把裴悬打了一顿,又让他亲自上门赔罪,这才作罢。
想着,她不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是看着裴风一脸诚恳的样子,她也狠不下心拒绝,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这事儿让采云做就好了,王爷大可不必……”
大可不必亲自动手,反正她是不信任何男子的技术。
裴风执拗道:“凡事都是要学的嘛,哪有一蹴而就的,卿卿依了本王这遭罢?”说着就准备抬手描眉——
余月初眼疾手快地挡住他的手,偏生又撞进他这双含情脉脉的眼中,愣了愣,忖度几分,只得点点头:“既然王爷执意如此,那便如此罢!”
言罢,面上虽不显,心中却已然作出了“慨然赴死”的决定。
裴风一手轻轻压在她的肩头,一手握笔为她画眉。
他下手很轻,带着丝丝凉意,滑滑的。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眉间,长睫微颤,阴影浅浅地印在他眼前,二人呼吸愈发近了,他身上的皂角味混着笔墨的味道一同弥散在二人之间,她身上有一种他说不出的香气,似有若无。
一时间,余月初只觉所有的肌肉都绷紧了,整个人都直挺挺的,偏生还觉得有人在推自己,若不用尽全身力气,怕是一下子就瘫软在地。
屋内炉火够旺,她身上的衣裳并不厚,男人的大手握在她肩上,热意顺着掌心传递到她肩头,而后一寸寸地爬满全身,一路而上,待到她发觉出来,已然面色绯红。
这短暂的时间此番显得漫长无比,余月初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眼睛无处可看。
索性盯在眼前人的脖颈处,瞧见他的喉结轻微的上下滚动,惹得她心猿意马。
裴风画得很认真,也很细致,一副完全不被这旖旎氛围影响的样子。
但是眼前的人儿对他有种独特的吸引力,淡淡的、独属于她的馨香不住地钻入他的鼻腔,而后又看见眼前的人眼神乱瞟,不多时就红了耳根,他就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更近一点……
这时间格外漫长,待到他画完,一瞬间呼吸拉开,倏然间余月初睁开眼睛,长舒了口气,抬眸看向镜子——
镜中少女白皙的肌肤上飞了一抹红,一双眼睛还未定下神来,两弯柳叶眉画得虽说生疏,但也瞧着好看。
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虽未开口,但裴风也读出了满意的意味。
二人都没再说话,生怕打破了这沉静的氛围,直到丫头来道:“启禀王爷王妃,早膳已经准备妥了,要现在就端进来吗?”
似是一下子有了宣泄的出口,余月初忙声应下:“现在就端进来罢!”
见她这样紧张,裴风也没多说什么,哑然一笑,随着她去了饭桌前,等着丫头把早膳端上来。
余月初看见桌上有城西头买来的小笼包,心下疑问,不等她开口询问,裴风率先道:“卿卿喜欢吃城西的小笼包,本王就遣了小子一大早去买来,现今还热着,快些尝尝,可还是喜欢的味道?”
她本来还想问他是如何知道的,但见他这样说,忽然就不想问了。
余月初夹了个小笼包咬一口,清甜鲜香的汤汁和馅料一同滑进口中,霎时间口中溢满了鲜香。
她扯了扯嘴角,眉眼弯弯地看向裴风。
裴风被这一眼看得心跳猛的漏了一拍,有些不知往哪看,眼前的人儿眼睛泛着光,唇上油津津的,虽一句话都没说,但看得出来,她很满意。
看着她笑,他也不觉间温和了眉眼,淡淡笑着。
日子一天天过着,余月初也逐渐习惯了裴风的存在,她也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如何,有时候享受着他的好,她总会有种罪恶感——
她心里还是念着裴悬的。
裴风平日里忙,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去宫里做事,就算在府上的日子也是一天有一大半的时间窝在书房。有时候他甚至整个白天都见不着人影,只有吃晚饭的时候才见到他。
起初他总觉得有点对不住余月初,但是后来发现在她心里比他重要的东西太多了,上午逗猫下午遛狗,晚上还有丫鬟陪着玩闹,就是一天见不到他她也没什么感觉。
夜里她睡得正沉,裴风轻手轻脚得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女孩微弱的呼吸声。
他靠近她——
她怀里抱着只小猫,叫团团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说是她的陪嫁之一。
宠物随主人,怀里的小猫也长得像她,白白净净的,呼吸清浅。
但看在裴风眼里却是,她宁愿抱着猫睡,也不愿跟他同房。
宫宴前夕,她趴在书房案几上睡着了,鼻尖沾了一点点的墨痕,睡得正沉,许是累着了。
团团在她手旁窝着,纯白的毛上也沾了点墨色,像她一样睡得沉。
裴风从宫中回来,一进书房便看见她趴在案几上,呼吸清浅而均匀。
一旁放着的砚台上还有墨汁,手边的毛笔还没干,润湿着。
手旁的小猫在睡梦中舒服地哼唧了几声,换了个姿势,又蜷起来继续睡了。
裴风在宫中累了一天,勾心斗角的,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浑身的疲惫便散去了大半。
唇角勾起淡笑,轻轻摸了摸柔软的团团,他不在的时候,基本都是团团在陪着她。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垂眸一看,上头写着——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这是她写在宣纸上的,娟秀的字体,“弄青梅”三个字还被她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方才轻快些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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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息间又沉了下来。
男人眸色渐沉,没作声,黑色的字迹比竟比血迹更刺痛他的眼睛。
他有些自嘲般无声地苦笑,这半个多月,他总以为在她心里,裴悬并没有重要到让她觉得非他不可的地步,因为对于他有意无意的亲近,她并不反感。
这虽说时间不长,但是他以为自己在一点点靠近她的内心,可这句话无疑给了他当头一棒,她确实不是非裴悬不可,她只是完全没有接受过裴风。
对她来说,裴风是她的丈夫,是她要共度一生的人,他的身份有很多,唯独不是她的爱人。
可是他喜欢她——还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一见钟情”。
余月初是个知恩图报的姑娘,若他告诉她当年草原上的真相,她会不会对他敞开心扉?
有捷径他为何不走一下试试看?
想到这儿,男人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眼神晦暗不明,对于她,他并不想挟恩图报。
裴风轻叹了口气,伸手轻抚她脸上的墨渍,拿了帕子轻轻拭去。
似是感受到有人碰到自己的脸,余月初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轻哼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趴着睡了,对此毫不知情。
裴风兀自苦笑一下,伸出手,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从她背后护住她,将她整个人掌控。轻轻握住她的胳膊,还不敢用力,生怕她就这么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人抱起,好闻的皂角香一瞬间盈满她的呼吸,原本皱起的眉头舒展开——
她并不抗拒他的怀抱。
裴风抱着她走出书房时,借着当空明月,隐约看见了她眼角闪烁着的泪痕
这一瞬,他心口像缺了块什么,一点点的拧着疼。
直到将人抱回卧房放到榻上,他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们成婚这些时日,除了大婚当日睡在一张榻上,旁的日子都是他睡在书房,但大婚时也只是单纯的“睡觉”,连被子都分了,没有半分逾越。
可是今日,兴许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想走了,他想跟她宿在一处,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与她拜堂成亲的人,也是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裴风眸色渐沉,抬手轻抚她的脸庞,她睡得正沉,长睫微颤。
这人儿睡着了比平日里醒着还惹人怜爱,尤其是还染着泪意的眼睫,长而翘,惹人心痒——
他想亲。
男人俯下身,略显迟疑地在她额间轻轻印下一吻,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他的唇一点点从她的额间开始,往下到了眼皮上,而后是鼻尖、脸颊,直到最后要碰到她的唇,这才住下。
余月初睡觉的时候双唇微微分开一条细细的缝隙,她的唇润润的,泛着淡淡的樱粉色,浅浅的坑洼在暗调的光线下也愈发模糊,但是呼出的气息却一直在引诱他。
诱得他想吻上去,甚至咬住,而后在要破皮的界限处蹂躏,直到她迷迷糊糊地睁眼,而后求饶。
裴风也确实这样做了,薄唇轻轻压到她上唇,细细地吮了下——
好软,甚至带着点甜,润润的。
直到他感觉到她几不可察的轻抿,不知是抗议还是回应。
他才如梦初醒般撤开了。
她还是睡得很沉,裴风抿了抿唇,唇上她的馨香还未散去,无意识地舌尖轻舔。
待到他反应过来,自己都笑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此番,倒是平了心中的火气。
可若当真这样轻易动心,又该拿她如何?
正思索着,裴风指尖忽然一疼——
9. 宫宴
女孩睡得沉,不知梦见了什么,朝着他的指头就是一口。
让他乱了心神。
翌日午后,夫妻二人奉命进宫参加宫宴。
余月初与裴风坐在马车内,走得平稳,王府离皇宫不近,如今白昼渐长,待到二人到了皇宫,也才刚日落。
裴风先行下车,而后转身看向帘内——
余月初会意,福了福身,一手搭在他手心,另一手扶着扶手,不急不缓地下了车。
裴风浅浅笑着,将人牵到跟前,关切道:“快两个时辰才到,可还吃得消?”
女孩微微颔首,丹唇轻启:“嗯,无碍。”
言罢,方才有公公弓着身子小跑着从宫里出来,一见裴风,那沟壑横生的脸上立马绽开笑颜,谄媚道:“哎哟,五殿下,您可算是到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各位殿下都已经等候多时了,差了老奴来接您和王妃呢!”
裴风闻言道:“劳烦苏公公了。”
苏公公连忙摆手陪笑:“不麻烦不麻烦,殿下,咱快些去罢,别让大家等急了。”
余月初跟在裴风身侧,心里不知怎的直打鼓,抬眸间看见将歇的日头,一个回身,撞入一双深沉的墨眸——
是裴悬。
她猛地一愣,颇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又往裴风身后躲了躲,心跳漏了一拍,而后就急速加快。
未曾瞧见裴悬攥紧酒盏的手,更没看见裴风压低的眉头。
后来又客套了几句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待到她反应过来,已然入了席,好巧不巧她虽同裴风一桌,但一侧便是裴悬。
余月初趁着裴风与旁人谈话之际侧眼看了看裴悬。
男人硬挺的侧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锋利,下颌处紧绷着,眉头压得极低,一双墨眸直直地看向杯中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悬兀自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抬手擦了擦嘴角,而后便拿筷子随意夹了几筷子饭菜,一句话都不说,也没人同他说话。
在场的人几乎都是皇子皇女,都在使劲浑身解数讨皇上欢心,哪怕没有夺嫡的念头,能为自己的母妃争来恩宠也是好的。
裴悬志不在此,淑妃也不在乎这些,她懒得掺和宫斗,只要没人明目张胆害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乐得清闲。
自入席,裴悬的心思就没离开余月初一瞬。
他看着她坐在裴风身侧,看着她唇角的酒渍被裴风抬手拭去,又瞧见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沾了酒色的水眸,浅笑嫣然,只是坐在她身旁的不是他。
裴悬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又给自己斟满了酒,阴沉的眸中又染了一层阴翳。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余月初回了回神,接下宫女送来的甜汤,抬眼看了眼裴风,示意他有些烫,喝的时候要小心。
谁知裴风会错了意,以为是她想喝但是嫌热,不想搅和。
裴风嘴上还与旁人说着话,伸手顺势接过甜汤,拿来汤匙搅了会儿,又拿了个小碗倒进去,推到她眼前。
一整个过程他都没跟她说一句话,也没看她一眼,但是心全在她这里,只有最后嘱咐了句:“小心烫。”
余月初这才反应过来是他会错了意,不知是酒劲儿上头还是羞怯难当,总之面色又红润了几分。
而将眼前一幕尽数收入眼帘的裴悬下意识绷紧了下颌,在袖中的手也不觉握紧,可这又能怨谁?谁也没错。
在余月初喝完最后一口甜汤的时候,她忽然看见瑶儿有些作呕的样子,而后瑶儿的贴身宫女就直接带着她离席了,瑶儿走的时候还弯着腰,看着像腹痛。
她心下生疑,朝裴风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瑶儿这是怎么了?方才瞧见她好像有些呕吐。”
裴风依顺着微微斜着身子倾耳听她言语,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卿卿莫要操心,本王马上找人去请太医给瑶儿看看。”
余月初这才点点头,轻轻应了声。
这才结束,紧接着就听见正座上的皇帝爽朗一笑:“这顿饭不过一个时辰,朕已经看见老五夫妻两个耳语数次了,当真是新婚燕尔,羡煞旁人啊!”
皇帝这话倒也真心,他与裴风的母亲,也就是当今的皇后,年少时也是羡煞旁人的一对。从最得势的皇子王妃,到少年帝后,但皇后却迟迟未曾孕育子嗣。
在帝王家,最重要的就是子嗣传承,再加上皇帝登基后,那叫一个“乱花渐欲迷人眼”,便是他与皇后少年夫妻,也逃不过后来两看相厌,二人表面上是明君贤后,内里却早已分崩离析,所以皇后才那么执着于让裴风当上储君。
她没了相爱的丈夫,在这样的时代,她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自己的儿子身上。
余月初闻言随裴风一同起身示意,她垂了垂眸,心里发慌。
裴风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有力,牢牢地把她的手掌握其中。
皇帝也没难为他们,只又说了几句让裴风不要只念儿女情长,更要心存家国大业这样的话,裴风也都一一应下。
宴席还在继续,席间余月初凑到裴风耳侧轻声道:“王爷,我有些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可以吗?”
裴风默了默,颔首:“好,别走远了,早些回来。”
余月初点点头,便离了席。
她来到殿外的一处凉亭处,乍暖还寒,冷风轻轻吹过,散去了几分酒意。
她长舒一口气,刚坐下,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初初。”
此声一出,余月初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本来还带着些醉意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条件反射般转身看去——
裴悬阴沉着脸,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让她无可遁逃。
一瞬间如鲠在喉,双唇发干,她默了默,良久也只艰涩地一句:“见过七殿下。”
这一句“见过七殿下”,像把利刃狠狠地刺进裴悬心口,他心中苦涩,面上却不显,只语义不明地道:“裴风不是什么好人,皇后娘娘更不是,你日后,莫要多管闲事。”
这话让余月初心中起疑,忙追问:“此话怎讲?”
“也就明日后日的事儿了,届时莫要恐慌,只当什么都不知情,也不要去查,皇后不会难为你。”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知喜悲,余月初却从其中听出了几分无奈。
她想再问下去,但是裴悬却转身离去,旁的话也没给她留下一句。
余月初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如今头脑也清醒得差不多了,若再不回去,裴风怕是要着急。
宴会上人多眼杂的,五王妃与七皇子一同出去,怕是会惹人非议,对谁都不好。
至于裴悬的话,等回了王府再想,现今最要紧的是先回去。
余月初抬眼看了眼高悬夜空的圆月,不知不觉中,她同裴风已经成婚快一月了。
裴悬先一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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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席间,初初不傻,自然会将时间错开,他回来后用只有他跟裴风听得见的声音问道:“你如何放心让她自己出去透气的!”声音虽压得很低,但是其间怒意不减。
裴风却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一下:“本王让卿卿自己出去,自然是有人手暗中保护,卿卿也不会走远,倒是七弟,这样关心本王的卿卿,莫非居心叵测?”
“你……!”
裴风压低声音又说:“怎么?只许你喜欢,本王就喜欢不得?”
裴悬一瞬间哑然,气得双手发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猛地灌下一盏酒。
侧过脸去看向一旁的裴风——
手执折扇,却是一脸的阴翳,一身戾气,想来余月初也不知道,她眼中温润如玉的夫君,其实是这样一副面孔罢?
只是等她知道,又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呢?
余月初又在外头磨蹭了磨蹭才姗姗来迟,目不斜视地回到裴风身侧坐下,身上还带着亭子周围淡淡的花香和夜里浅浅的潮气,泛着凉意。
“醒酒了?”
裴风忽然这么问了句,余月初不知何意,呆愣愣地点点头。
“马上宴席就结束了,再坚持下,等回府,本王有话对卿卿说。”裴风说话间呼出的气息已经带了酒气。
她又点点头,没说话。
不知怎的,她回来后,就觉得裴风有些怪怪的,但是在席间也不便多问,她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啜饮着甜酒。
好容易捱到了宴席结束,众人又客气几句,余月初刚上了马车,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被紧随其后上来的裴风一把扯进怀里——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直直地压了上来,将她整个人压在车厢边缘,一手将她整个人扣住,另一只手护在她的脑后,让她不会撞到脑袋。
霎时间,带着酒意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惹得她又有些醉了。
余月初本能地抬手抵在他胸前,却在一瞬间想撤开——
虽隔着衣衫,她的掌心还是感受到了他强劲有力却凌乱至极的心跳。
男人眼疾手快地将她的手一把摁在自己胸口,见她想躲,另一只手紧紧将她箍住,动弹不得,而后是铺天盖地的、混着酒气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席卷而来。
余月初生平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男女之间力量的不平等,在他面前,她完全没有抗拒的能力,只要他想,她什么都做不了。
女孩正欲开口,却在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的唇直直地压到了她的唇上,裴风整个人都带着股狠劲儿,与她交缠的双唇却愈发温柔克制,温软的触感中带着怜惜。
其实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与她相接的双唇都压得不紧,只是单纯的双唇相贴,但是他灼热的呼吸还是让她觉得心乱,他的气息席卷而来,一寸寸地将她尽数包裹。
余月初愣住了,一点都不敢动,生怕惹怒了他,如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动,就这么直愣愣地呆着,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
渐渐的,她耳侧没有呼啸的风声,连哒哒的马蹄声都消失不见,明明有些颠簸的马车似乎也变得平稳,他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
隔着厚实的衣物,身体依旧变得极度敏感,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还是感受到了一股从外到里的压迫感,压得她喘不动气。
不知过了多久,裴风终于松开唇,额头抵着她的,二人呼吸交缠,他声音哑得厉害:“本王和七皇弟,卿卿选谁?”
10. 流逝
余月初心里一沉,顿时心乱如麻,别开脸喘息着道:“王爷喝醉了。”
“是,本王是醉了,一直清醒着有何用!本王就不能醉一回吗?难道要本王一直看着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子不清不楚还不能说什么吗!”
这短短几句话让她语塞。
是啊,本就是她的不是,是她不该,可让她彻底放下裴悬,又谈何容易?
与裴风成婚这一月,她不否认自己对他是有好感的,但也仅限于有好感,若要她爱上他,怕是还需要些时日。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也尽量去做了,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平日里还好,可是一见到裴悬,她才发觉,她的血还是热的,她的心还在跳。
她终是无法将自己与过去彻底剥离开来。
她没作声,逃避他的问题,一直僵持到回到王府。
余月初扶着裴风下了马车,将他扶到卧房,命人点了蜡烛,温声道:“我去给王爷煮醒酒汤,王爷先躺下歇着罢。”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一只有力的大手一瞬间抓住她的手腕,霎时间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将她一把拽过去,她惊呼一声,待到缓过神来,已经坐在了他腿上。
裴风将女孩紧紧禁锢在身前,让她动弹不得,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声音又哑又急:“醒酒汤让下人去做就是,卿卿何须亲自费心?”
“我…我是想着,这个时辰了,下人大多也都睡下了,这才……”
谁知不等她将话说完,裴风便低笑一声,抬眼看向她,墨眸深不见底:“怕不是煮醒酒汤是假,逃避本王才是真罢?”
余月初心凉了半截,没多辩驳,也没再提煮醒酒汤的事。
成婚一月,这是她头一回伺候他宽衣。
之前倒有几次她泡温泉泡得睡着了,然后他伺候她的经历,不过每次醒来都只有她自己躺在榻上,这事儿他也不提,她也就当不知道。
一通忙活之后,裴风终于睡下,余月初这才长舒了口气,兀自摇了摇头,思忖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躺到床榻里侧。
结果一看被子,方才太着急了,两床被子全盖他身上去了,这就让她有些为难……
算了,反正都是夫妻了,睡一床被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又给自己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好容易才说服自己,掀开被子,慢慢地躺了进去。
余月初轻呼一口气,极小心地避开与裴风有肢体接触,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强迫自己入眠。
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里侧,这种姿势极累且完全睡不安稳。
余月初坚持了会儿,实在没法子,眯着眼借着月光看了看身侧的裴风,他睡得正沉,若她往他那边靠一下,想来也不会惊动他罢?
想着,她放平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挪了挪。
宽敞一点,再宽敞一点,更宽敞一点——
一只手一把握住女孩的皓腕,连人带被一起扯进怀里,不等她惊呼出声,额间转瞬即逝的温热又将她烫穿,惹得她心如擂鼓。
可将她扯进怀里的男人却丝毫没有旁的反应,心跳一样平稳,呼吸一样均匀,就连手也没乱动,单纯抱着她。
男人带着淡淡的酒意的呼吸萦绕着将她包裹,余月初的心跳越来越不规律,呼吸也乱了拍子,她轻手轻脚地想推开他——
换来的却是他更紧的禁锢。
没法子,安分了。
在她认命的一瞬,男人嘴角弯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翌日清晨,余月初还没睁开眼睛,忽听宫里有人来报,在门外急匆匆地道:“王爷,不好了!瑶儿姑娘性命垂危,怕是,怕是不行了!”
“什么?!”裴风顾不得宿醉后的头昏脑胀,一股脑从榻上起来,急匆匆地穿衣裳。
余月初一瞬间想到昨夜裴悬说的话,他让她别管,皇后娘娘就不会为难她。
可是看裴风现在的模样,很明显他是不知情的,难道这是皇后背着裴风做的?还是说另有其人?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凶手是谁,而是先去宫里看看瑶儿。
余月初急忙换好衣裳,顾不得头发没好好梳理,赶紧同裴风快马加鞭进了宫。
待到他们二人到瑶儿的住所时,瑶儿正虚弱地躺在榻上,口吐鲜血,面色惨白,唇上也没了血色,听到人说裴风来了,她才费力地睁开眼睛,张了张嘴,要说什么。
裴风见状急忙侧耳凑上去听她说话:“不怪别人,是…是瑶儿自己嘴馋,吃了那碗莲子羹…幸好…幸好不是裴风哥哥和月儿妹妹吃到…瑶儿…瑶儿,想爹爹娘亲了……”
“瑶儿你别睡,太医会治好你的,你不是还要跟着我们去府里一起住吗,本王跟王妃已经把你的住处收拾好了,就等找个好日子把你接过去了,你不要睡,再坚持一下,好不好?”裴风紧紧握住她的手,可是她的手越来越冷,他几乎能感受到她生命的流逝。
瑶儿从说完话到咽气,也不过半刻钟的时间。
裴风红着眼站起身来,沉声道:“给本王查!查出凶手后即刻绞杀,胆敢谋害忠臣之后,其罪当诛!”
哪知皇后在其他人散去后朝裴风摇了摇头,眼色晦暗不明。
裴风心里一紧:“母后,您…”
皇后叹了口气:“你倒是不必把本宫想得如此恶毒,瑶儿好歹也是本宫一手拉扯长大,本宫对她再不喜,也不会要她性命,瑶儿方才不是说了吗,她是被一碗莲子羹害了性命。”
余月初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又联想到前头裴悬的话,她这才恍然大悟——
背后之人知道皇后不喜瑶儿,又知道裴悬与余月初交情匪浅,这才设了这么一个圈套。余月初自认了解裴悬,他断不会做如此卑鄙之事,那就只能是裴悬也被蒙蔽了,他不过是那背后之人的一枚棋子。
余月初抿了抿唇,还是道:“启禀母后,给瑶儿姐姐莲子羹的宫女是母后宫里的人,但是母后不会这样做,那就是有人想借母后之手除掉瑶儿甚至……”她想着害怕,没再说下去。
皇后阖了阖眼,点点头。
整个宫中都知道莲子羹裴风素日最喜,瑶儿这是替他挡了一劫。
“给瑶儿送莲子羹的宫女还活着吗?”半晌,裴风问道。
皇后摇摇头,叹了口气:“她被抓住后甚至还没审问,就服毒自尽了。”
裴悬的心沉了沉,好一个死无对证,好一出借刀杀人,若那碗莲子羹真被裴风喝了,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余月初见母子二人都沉默着,忖度了番,试探性问:“那,夫君和母后心里可有怀疑的人选?”
“这般心如蛇蝎,想来只有愉妃母子了,”皇后站起身来,冷哼一声,“只是本宫没想到,他们母子竟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难不成是看着风儿成了婚,月儿又是余家的女儿,开始狗急跳墙了不成!”
裴风却摇摇头:“此事大皇兄怕是并不知情,他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就急不可耐地动手,想来是愉妃一人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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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闻言眯了眯眼,没作声。
余月初心里不由得轻叹一声,不只是惋惜瑶儿的死,更是叹息如今皇上身体还算康健,竟已经有人这样按捺不住了,还用这么容易被看穿的法子,若是大皇子日后真的夺嫡,他母妃怕是他夺嫡路上最大的阻碍。
这么些年的宫斗,又养大了长子,这个愉妃怎么还这样耐不下性子?
但是看皇后这样也不准备将此事闹大,只是可怜了瑶儿,想来裴风也是把瑶儿当亲妹妹对待的,此番出了这档子事儿,那裴风的夺嫡之路也该开始了。
可是一直到回府,余月初都还觉得心里郁结着一口气,无论如何都排不出去。
就连天空都是阴沉沉的,她如行尸走肉般走在道上。
瑶儿死时的惨状还不断地在她眼前浮现,一遍又一遍,这个把时辰的时间她甚至想过若早些把瑶儿接到王府中住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可是瑶儿算皇后名义上的养女,宫宴她定是也要去的,总归还是逃不开那碗莲子羹。
余月初呆愣愣地回到屋内,屋内已经暗了下来,没点灯,她眼眶干涩,有些发疼。
这是她第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看着她生命在眼皮子底下一点点流逝,周围的人都无计可施,只能看着她死。
想着,一阵阵的钝痛袭来,余月初忽然觉得有些想呕吐,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喉头泛着酸涩和清苦,夹杂着恶心感一点点往上涌,直到到达某个界限——
一涌而出。
可是她什么都没吐出来。
直到裴风进来点了灯,见她坐在桌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裴风干涩开口:“卿卿,怎么哭了?”
她这才恍如梦醒,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眼眶已经湿乎乎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越流越多,簌簌而落,一点点地填满她的心脏,连带着心脏一起抽搐,可她似乎没有感受到疼痛,莫名其妙的痛苦,又是莫名其妙的麻木。
余月初张了张嘴,终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裴风知道她自小被爹娘娇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难免会害怕,他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益,唯有陪伴,或许能让她心里好受一些。
男人默不作声地靠近她,有些迟疑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好久才颤抖着伸手环住了他紧窄的腰身,她哭得很轻,甚至没有颤抖,只是眼泪不住地往下落。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任由她抱着,若这样能带给她些温暖,倒也未尝不可。
她的手渐渐收紧,濡湿的脸蛋贴在他的衣裳上,隔着衣裳一样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带着让人安心的意味,不觉间,他的长袍也被她的眼泪洇湿了。
裴风的手一下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脸上的泪才干了,眼眶还濡湿着,仰起头看向裴风。
裴风轻叹一声,抬手轻抚她的脸蛋,轻声道:“本王知道这是卿卿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会难过会害怕都很正常,但是卿卿,你我夫妻,我们才是一体。”
男人温热的指腹一点点划过她的脸颊,带着怜惜,“父皇说一个月后要微服出巡,问我们兄弟几个想不想去,卿卿,为夫带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余月初有些迟疑,呆愣愣的,似乎没做出决定。
裴风默了默,轻叹口气,像是没辙了:“也有旁的女眷去,你不必担心,”他又叹口气,“七弟也会去。”
11. 篝火(新增3600)
她想是思索良久,点点头。
裴悬,也去。
对她来说,裴悬终归是不一样的。
裴风抬手为她擦了擦眼泪,神色晦暗不明,没说话。
他坐下倒了杯茶,茶水早冷了,泛着苦涩。
裴风开始思索自己的选择到底是错。
“等会儿本王去书房处理些公务,卿卿自己先歇下。”他的声音不冷不淡,将茶水一饮而尽。
转身要走的工夫却被身后的人抓住了袖口——
“听话,处理完公务就回来,你好好歇着。”裴风回身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
恰好对上她的一双眼睛。
敛着泪水,泪珠子要掉不掉的窝在下眼睑,昏黄的烛光下盈盈地泛着光。
她没说话,眼眶泛红,鼻头红红的,牙齿轻咬着下唇,咬得齿痕泛白,一头又呈鲜红。
她就这么看着他,仰着头,抓住他袖口的手指指尖泛着轻微的白,与养得红润的甲床对比鲜明,带着轻颤,像是在挽留他。
裴风也没作声,也没停下,挪开她的手,轻叹了口气:“卿卿,听话些。”
他还是走了。
余月初缓了好久,盯着打开又关上的门看了许久,直到燃尽了几根蜡烛,他也没有回来,听见外头的打更声,她才恍觉是时候休息了。
她没穿鞋,也没招呼丫头进来,自己解下繁复的衣裳。
衣裳落地,身上明显一凉,她这才回了回神,垂眸看向一侧要尽未尽的白蜡,莫名心中升腾起一股烦躁。
余月初蹙着眉上前一口气吹过去将蜡烛吹灭,接着另一侧的烛光在一侧灭了之后显得愈发刺眼,心中躁意更甚——
“蹬蹬蹬”,是脚掌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她又过去将另一侧的蜡烛吹灭。
霎时间屋内一点亮光都不剩,明明外头阴着天,她倒是又将窗子也关严了,愣是一丝亮光都透不进来这才罢休。
拾掇完一切,她有些气呼呼地躺到榻上,扯被子、盖被子、调枕头一气呵成,自己也说不准自己在气些什么。
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困意上头,硬生生咽下胸口沉郁的那口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裴风在另一边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自从卧房离开,径直去了书房看折子,愣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方才在路上的时候看见路边的石子都不顺眼,一路上遇到几个丫鬟小厮的也都赶紧打了招呼就跑开,毕竟他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戾气,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书房内灯火通明,他连个伺候的人都没留,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看折子。
好巧不巧这次呈上来的折子多是些报忧的,不是这边闹水患就是那边闹旱灾,不是这头有人贪污就是那头有人行贿,不是这样就是那样,看了一个多时辰他一件好事儿都没看见,越看心里越堵得慌。
裴风一直都没静下心来好好看折子,他烦躁地叹口气,将手中的毛笔往案上一扔,洒了几滴墨,索性站起身来到窗前冷静冷静。
窗外微凉的风吹了进来,理智,回来了一点。
裴风开始思考这段联姻到底是错是对。
这段,他蓄谋已久的、强求的婚姻到底是错是对。
他听说过,刚得知赐婚那夜,余月初在家里不管不顾地闹了一场,让她对他本来就一般的印象变得更差。
他刚知道这事的时候,他以为她会恨他,但是没关系,恨也是一种深刻的情感,只要时间够久,他就能消磨她的恨。
他也疑惑过,余月初为何没与裴悬私奔?他们不是相爱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被他想出来了,裴悬的为人不会带她走,裴悬不会舍得让她吃苦受罪,哪怕她自己能吃苦,但她没有义务陪任何一个男人吃苦——
不只裴悬,还有他裴风。
可是她嫁过来之后,她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恨意,甚至也不算平静,还带着一丝丝的羞意。
新婚夜他怕她害怕,主动提出宿在书房,她却牵住了他的手。
他至今都记得当时心里的悸动。
她的手很软,很小,回眸间看见的人儿脸上泛着薄红,一路绵延到了耳根,指尖微凉,像一条小蛇,怯生生地爬上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握着,跟他说,怕惹人闲话,让他也宿在卧房。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泛着水色的樱唇一张一合,声音不大,却很利落,她没有害怕他,甚至为他着想,主动亲近他。
那夜他没睡着,两人中间隔了楚河汉界,她亦睡得浅,直到快天明才睡得沉了些。
当时裴风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飘飘忽忽,要睡不睡的工夫忽然一阵温热的呼吸拂上脸颊——
是她睡熟了,放低了警戒心,也可能是当时天气冷,她觉得身上太凉,本能地寻找热源,而他刚好是个合格的人形暖炉。
她的身子比她的手更软,接触面积更大了,触感也就更明显了。
她整个人都软软的,发间散发着清香,里衣上有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种他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混着一丝果香,似有若无地还有甜兮兮的味道飘进他鼻息间。
他想紧紧怀抱,把她抱得更紧些,让两人的距离更紧密些,但是他不敢,怕把她惊醒,怕她下意识远离他。
一想起两年前那双惊恐的眼睛,白皙的脸蛋上被溅上滚热的血,女孩的眼瞳都跟着发颤。
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呼啸的风中她连话都说不出来,满脸的泪痕,整个人瑟瑟发抖,双唇毫无血色,还在不住地颤抖着,手边的火把还烧着,灼焦了一小块地面。
后来他背着她往回走,她也一句话都不说,想来是被吓得厉害了,他不愿再看到那样的眼神,那个眼神早就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根除不掉。
今夜,她也是害怕,没有那样惊恐的眼神,但是也是掩盖不住的害怕,可是只要一提起裴悬,她立马就不害怕了,眼里也有光了,或许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却像匕首一样一点点剜他的心。
那一瞬间他心里有很多情绪,羡慕、酸涩,甚至还有忮忌。
她那样漂亮的眼睛,却不是为了他而闪光。
他想让这双眼睛为他笑、为他哭、为他羞、为他闹,甚至是恨他,哪种强烈的情感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带着疏离的淡然。
他想把她藏起来,关起来,跟外界彻底隔绝。
这样,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与他休戚相关,都只能由他牵动......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裴风就被自己吓到了,只能狠下心不陪她,自己来书房看看折子,希望能静静心,谁知越看越烦。
但是在窗前想了这么多,他似乎静下心来了,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
他在急什么?
他们明明有一辈子的时间。
裴风唇角轻扬。
继而他离了书房,回到卧房,余月初已经睡下了。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示意在外头值夜的丫鬟噤声,又轻轻走到榻前。
她连窗子都关了。
裴风打开窗子,熹微的晨光透过来一点,照在她熟睡的脸上,还有几道泪痕,湿乎乎的长睫,微微泛红的眼圈——
她应当是哭过了。
他轻叹口气,脱了衣裳,只剩下中衣,掀起被子,躺到她身侧。
女孩似乎感受到了身旁有人躺下,下意识皱眉,往床榻里侧靠,想远离他。
裴风直接伸手将人揽过,怀里一瞬间就多了个呼吸清浅的美人。
只是美人似乎不太愿意,哼哼唧唧的不知说了些什么,甚至起初还想把他推开,结果他这回不吃这套。
余月初没了法子,只得乖乖靠在他怀里,好久才睡去。
依稀间余月初感受到有人在自己额前轻轻吻了下,还凑到自己耳边说:“是夫君太着急了,卿卿莫要再气了。”
像儿时兄长欺负她欺负狠了,她就开始哭,不理兄长,兄长就变着法地哄她开心,等她破涕为笑的时候,兄长就会向她伸出手——
“好啦,我们已经和好了,我以后一定会做月儿最好最好的哥哥,月儿原谅哥哥好不好?”
裴风似乎也说了句“我们和好好不好”。
她没应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倒是没再躲开他的怀抱触碰。
夜里睡得太晚,直到日上三竿,余月初才悠悠转醒。
她睁眼就看见裴风侧躺在身侧,用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现在还迷糊着,眯着眼。
直到她终于从脑中一片混沌中反应过来,裴风才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哑:“昨夜是夫君不好,不该留卿卿自己害怕,还自己在房间里,我们和好罢?”
对上他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余月初不觉红了脸,面上有些过不去,往下缩了缩身子到被子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便是如此她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瞥向一边,别扭开口:“昨夜倒也不全是夫君的不是,我也有错,”接着又给自己找补,“但是你大半夜都没跟我一起,对我这么冷淡,所以我们扯平了,既然你说和好,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你和好就是了!”
越说下去她的声音就越低,到最后虽然能听见,却没有半分底气——
他们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及那两个字。
余月初脑中闪过那抹身影,但是裴风不提,她更不会提及,她不能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余月初垂眸默了默,慢腾腾地往前凑了凑——
往他怀里凑了凑。
女孩的脸埋进他怀里,裴风的心跳乱了拍子,没吭声,抬手环住了难得投怀送抱的余月初,这是他的妻子,是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谁都不能。
屋内气氛温馨,直到余月初的肚子咕咕叫了声,一瞬间双颊爆红,她抬眸看向他:“我饿了。”
说完便抿着嘴不再说话,盈盈的水眸直勾勾地看着他,倒像是他连饭都管不起。
裴风哑然失笑:“好,起来,我们用膳!”
这场不大不小的摩擦就这么过去了。
生活还在继续,这日子总要过下去,余月初跟裴风很默契地没有提及任何关于那夜她跟裴悬在外头究竟说过什么,更没有再提及裴悬这个人。
裴风平日里忙,白日大部分时间只有她自己一人待在王府。
她闲了就带几个丫鬟出去逛逛,哪家成衣铺子出了新样式啦、哪家点心铺又推出新花样啦、哪里又从南边来了新的戏班子啦,她每日也过得乐此不疲。
也常与裴风漫聊彻夜。
偶尔,她也会想起裴悬,在她过去的生命中,从未有这么长的时间没见到裴悬。
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想念,但是她不该想他也不能想他,她总觉得,只要时间够久,再深刻的人、事都能淡忘。
倏尔又过一月,她都没再见到裴悬。
听说他已把淑妃接到自己府上住,听说他开始变得愈发沉稳,听说他开始研究曾经嗤之以鼻的兵法。余月初不想插手,更不愿多问,只是自从瑶儿死了之后,每样进他们嘴的吃食都经过层层筛选,严格把控,每餐都会用银针试毒。
时节已入暖春,余月初也换上了单薄的衣裳,只有外出的时候会披一件不薄不厚的大氅,待到宫里的太监奉旨让他们入宫陪同皇上出巡时,甚至已经到了时间久了会出汗的时节。
余月初听裴风说完此事,微微颔首:“那需要带丫头吗?”
“不必,此番出巡,要扮作到处采买的商人,父皇会带够人手,我们若再带,倒显得累赘。”
闻言,她点点头。
余月初夫妻二人入宫后在殿前见到了刚下朝的皇上,忙上前道:“父皇,一早听公公说入宫,儿臣带着王妃来了。”
皇帝点点头:“也好,省得朕一个个找你们来,就跟你们说了罢。此番我们化作商人,朕是老爷,安儿、风儿、悬儿是少爷,昭宁是小姐,陈太医、孙太医都是随行大夫,另外再带几个侍卫就够了。”
“那这也就,不到二十个人?”
人太多了也不好,容易惹人注目,说是出巡,其实就是想让孩子们出去逛逛,老是待在这京城,怕是早晚要憋死了。
商议完毕,一行人便启程上路。
余月初、裴风、裴悬、裴昭宁一驾车,场面一度尴尬。
裴昭宁裴悬坐一侧,余月初裴风坐另一侧,余月初现在只想赶紧睡过去,奈何一路颠簸,她是睡也睡不着,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裴风先行开口:“昭宁,月儿虽然年纪比你小,但你还是要叫声嫂子的。”
裴昭宁是皇帝第二个女儿,比裴风小一岁,比裴悬大一岁,那比余月初就大了足足六岁。
裴昭宁闻言淡笑道:“本宫都知道,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五哥倒先开口了。”
此话一出,惹得余月初脸上一阵发热,垂眸浅笑。
而后又没了话说,道路也愈发平稳,不觉间困意袭来。
余月初只觉眼皮愈发沉重,阖了阖眼,用只有她跟裴风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王爷,我困了……”
裴风闻言会意,靠得更近了些,让她能倚在他肩上小憩。
这一幕被对面假意看书的裴悬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不由得在心里冷笑——
犯困是假,逃避才是真。
余月初昏昏欲睡之际,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桌下勾住了她的小腿,惹得她猛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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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哆嗦把裴风吓了一跳。
瞧着裴风投来关切的眼神,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开口询问:“做噩梦了?”
余光中瞥见了对面的裴悬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她这才恍悟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番,面上还不显,摇了摇头:“无碍。”
借着她看都不看裴悬一眼,干脆直接靠在裴风肩上睡了。
裴昭宁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裴悬一眼,没说话。
余月初本以为这样也就罢了,谁知裴悬变本加厉,面上不动声色,脚底下却一下下地勾缠她的裙角足尖,惹得她心痒难耐,只恨现在人太多,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般没脸没皮?
她想不动声色地抽回来,却被对面的人用更大的力气扯住,动弹不得,场面一度僵持,奈何她还不能表现出来,脸上还得一副浅眠的模样。
裴悬面上更是正经,不但连眼都没抬一下,手中的书页还时不时地被他翻动,好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
余月初只觉一阵热意夹着酥痒一瞬间从脚尖窜到头顶,袭遍全身,带来一阵接着一阵的难以言说的触感,一波接着一波,脸蛋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吓得她赶忙抬起头来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裴悬一副完全没看她的样子,时不时地翻动书页,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寸寸地抚过书页上的字,在平常不过的动作,落在她眼中却别有深意。
好巧不巧地马车车轱辘被石子硌了一下,余月初刚喝完水,一个没拿稳就一个趔趄,杯中的茶水顺着力道越过小桌尽数泼到裴悬身上——
很难让人相信她不是存心的。
余月初故作没事人的样子干咳两声,连客套几句都懒得,一句话都没说,双唇紧抿着,就差笑出声了。
裴风见状赶紧给裴悬递过去帕子,裴悬无奈地轻笑着接过来,在自己身上擦着水渍,意有所指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对本王有意见呢,对吧,皇嫂?”
“皇嫂”这俩字他刻意加重,任谁也能听出其中有旁的意味,却又不像生气。
余月初转了转水眸,有些尴尬道:“是我方才不小心,七王爷莫要多心。”
言罢,她不动声色地往裴风身侧靠了靠,过了会儿瞧见裴悬侧着身子看向帘外,她有种说不出的歉意,还有几分艰涩堵在心头。
车里的氛围就这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每个人都如坐针毡,谁也无话可说。
马车一路走到傍晚,这才到了客栈。
裴风扶着余月初下了车,她眯了眯眼,望向天边刚染了的红,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而后伸了个懒腰——
“这坐了这么久的车,在车上没感觉,一下车才发觉浑身都蜷得厉害,哪哪都不舒服。”话里颇有几分抱怨的意味。
裴风瞬时给她披上外衣,安抚道:“卿卿累了?我们先到客栈,本王听人说这里晚上在郊外有篝火晚会,离这也不远,歇息片刻后,带你去可好?”
一听有篝火晚会,余月初到底还是小女儿心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小鸡啄米般一个劲儿地点头。
得到她的应允后,裴风立马将此事同皇帝说明,皇帝便让他们年轻人都一起去热热闹闹地玩去,他自己上了年纪,一路上舟车劳顿的,就不掺和了。
见皇帝点头,待到歇息片刻,他们都各自喝了点子茶水吃了几块点心垫垫肚子,由裴安和裴风带着另外几个一起去,其实无非就是裴安夫妻二人、裴风夫妻二人、裴悬、裴昭宁,一共六个人。
待到他们到了郊外,好不热闹——
卖唱的杂耍的、卖茶的卖糖的、猜灯谜的放河灯的都一应俱全,上到耄耋老人,下到缺牙小孩,都流连其间,一时间将整个郊外感染得比城里还要热闹。
余月初定了定神,指着放河灯的河边道:“我想去看看!”
裴风点头,极其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往河边走去。
而后余月初就拿了盏河灯,跟卖河灯的老妪道了谢,闭上眼静默了会儿,许了个愿。
她睁眼时,恰好瞧见自己对面多出了一个人,那人也在放河灯,不知许了什么愿望。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对面的人也在看她,灯影渐暗,离得太远,她看不清对面的人是谁,抑或是她也不想看清。
河面上的烛火一盏接着一盏地摇曳,有很轻的风吹过河面,可巧却没有一盏灯被吹灭,裴悬看着对面放河灯的少女——
她站在她夫君身旁,将河灯放到河面上,伸手拨弄了几下河水,小河灯就摇摇晃晃地往前游,游向他,中途却因为风而变了道,又远离他。
裴悬的灯则没有那么幸运,在差点与那盏灯相遇的地方,恰好因为风吹过来而侧翻,与其失之交臂。
随着小河灯的沉底,裴悬有些无奈地轻笑一下,一下子想到白日里在车上的时候,他像从前一样,勾起她的裙角,她脸红心跳的样子让他有罪恶感,但他依旧恶劣地想拉她下水,然后关起来,只他一人独有。
想着,他走上小桥,朝河对岸走去。
在他走到桥中央时,对面的女孩被她身侧的男人揽过肩膀,他垂眸在她耳侧说了些什么,借着河灯还有月亮的光,他看见她含羞浅笑。
而后,裴风牵过余月初的手,低语:“走罢,去看篝火表演。”
余月初点点头,轻声唤了声夫君。
裴悬在后面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心里像有奇怪的种子在逐渐生根、发芽、然后破土而出。
在裴悬眼皮底下,他看见他的兄长牵过她的手,他们当真像极了一对恩爱夫妻,牵手去看篝火。
他明知自己不该去凑这个热闹,可他偏偏,还想,也必须去,凑这个热闹。
余月初的手被裴风不松不紧地握在手中,他的掌心温热,他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身上散发着温润的气质,一袭素衣,倒是容易蒙骗人。
可她却知道,这副文弱书生般的衣物下隐藏的是怎样紧实的身体,漂亮分明的肌肉,紧窄有力的腰身,有力的臂膀。
他的手很稳,骑马很稳,抱人更稳,她算是了解了个透彻。
不多时,随着人声渐起,夫妻二人到了篝火旁,裴昭宁已经在这里坐下了,身旁没有别人,但是有侍卫在暗处保护。
余月初坐下后,下意识往周遭一看,瞧见了裴安和他的王妃,至今她都不知道这位嫂嫂叫什么名字,似乎也没听旁人提起过。
她又看了几眼,裴安夫妻也是政治联姻,只是裴安此人心胸狭隘,阴狠手辣,固然有本事却从不把她当自家人,夫妻两个也是貌合神离的。
裴悬跟上来后默了默,忖度片刻,还是坐到了裴昭宁身侧。
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裴昭宁心下了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本宫可能要被送去和亲了。”
12. 裴郎
裴悬一愣,盯着她看了许久,裴昭宁没看他,眼睛盯着眼前的篝火,思绪飘远。
她是皇贵妃膝下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皇嗣单薄,长公主早夭,所有本属于长公主的荣耀都归属于她,伴随着荣耀而来的,还有责任。
皇家与北漠和亲属于旧俗,每隔二三十年,就会有身份尊贵的公主被送去和亲北漠,而那边的人荤素不忌,各种意义上的。
比如父亲死了儿子会继承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小老婆,现今北漠的君主年龄已近四十,那边的人普遍短命,不知还有几天活头,似乎裴昭宁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嫁给如今的北漠君主,若是命薄走在他前头还好,否则基本就是父死子继。
她有些自嘲地道,声音发颤:“本宫不明白,为何一定要送本宫去和亲?可若本宫不去,就会有年纪更小的妹妹去,除了本宫,再往下数竟然没有适龄的妹妹——便是有,本宫也舍不得。”
裴悬坐在她身侧,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二皇姐……”
“明明我大启国力强盛,为何还要一再容忍北漠,为何要送本宫去和亲,两国之间的和平,难道要系在一个女子身上吗?”
面对她的质问,裴悬没说话,其实道理大家都懂。
大启固然强盛,但是打仗就会死人,而且是尸横遍野,劳民伤财,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裴昭宁既然承了公主的恩,就该担起公主的责,用她一人换两国几十年的和平,这笔买卖是极划算的。
可是没人考虑过裴昭宁的想法。
“大哥为人狠厉,凡事以己为先,五哥心存良善,向来能顾全大局,假若父皇离去,本宫明明知道他们都能作出正确的选择,但是本宫就是恨啊……”
恨他们为何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恨他们为什么要把这样大的责任强加在她身上,恨他们凭什么踩在她身上受万民景仰,恨他们从不问她想不想要,只论他们想不想给。
裴昭宁瞧着眼前的篝火,身上的冷意被火舌勾去,周围是不断欢呼起舞、畅聊人生的人们,他们都围着这堆火不住地欢欣,赞扬着火光带来的温暖与希望。
可他们无一在意被大火灼烧的木材。
大启就像这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繁荣强盛,而其中燃身而亡的历代公主却无人问津,他们只会歌颂统治者的英明,歌颂当今的皇帝如何如何好,做的决策如何如何正确。
若是听到是公主舍身和亲北漠换来和平,大抵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想起来提一下,夸一下公主,最终夸的却还是皇帝,却要公主赔上一生。
裴昭宁早就知道父皇会让她去和亲,在她及笄这么多年迟迟不给她安排成婚对象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的命运,只有和亲这一条。
其实之前皇帝也有犹豫过,他想把瑶儿嫁过去,谁知瑶儿竟误打误撞替裴风挡了一劫,就那么死了,他只能狠心让裴昭宁去和亲。
裴悬听完裴昭宁的话,垂了眼,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头哽得厉害,不知是为谁。
为裴昭宁?为瑶儿?还是为他自己?
他不知道,又想起瑶儿的死,那个可怜的姑娘,自幼父母双亡,又落水后落了个痴傻之症,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便中毒身亡,短短的一生,好像一直都是苦的。
篝火不住地燃烧着,里头的木头愈发少了,冒出的黑烟一点点地消散在空中,像从未出现一般,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那团暖和的烈火。
余月初在火势渐歇的时候凑到裴风耳侧说了句什么,惹得裴风笑意直达眼底。
不等她再说话,天空中忽然绽开了烟花,各式各样的,声势浩大,一朵朵开在夜幕中,五颜六色的,余月初下意识拽拽裴风的衣袖,惊喜道:“裴郎你看,今晚有烟火!”
她这句话声音不小,一句“裴郎”,回眸的却不只裴风一人。
裴悬听见这熟悉的称呼下意识朝声音来源看去——
余月初一只手挽着裴风的胳膊,另一只手不断指着天上绽放的烟花,兴奋雀跃,还是跟从前一样,她还是一样喜欢烟火。
期间女孩时不时地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说道几句什么,身旁的男人则是一脸温柔地看着她,听她说,她眼里的烟花绚烂至极,他眼中的人儿娇媚更甚。
裴悬看着眼前的一幕,面色沉了沉,转而也看向绚烂的烟火。
是啊,是他听错了,裴郎,又不只他一人。
烟火渐歇,夜渐深。
余月初透过客栈的窗棂看到了明月当空。
她刚洗漱完,跪在榻上,直着身子往外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她想,裴悬该是生气的。
裴风倒了壶热水来,轻声道:“卿卿,来喝口水再睡。”
余月初应了声,翻身从榻上下来,鞋都没穿踮着脚就到桌前喝水。
裴风见她又不穿鞋,眉头微皱,怪道:“急什么,怎么又不穿鞋?”
女孩一脸无所谓地回:“哎呀就一步的距离,穿鞋还怪麻烦的,没必要啦~”
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口啜饮着热水,裴风不由得轻笑:“小心烫,慢些喝。”他搬了张椅子坐到她身旁,托着腮,“卿卿这些日子倒是变了不少。”
余月初抬眸看了他一眼,脸红了红,月光下更显原本肌肤莹白,愈发娇美:“倒也不是我变了,只是慢慢的跟王爷熟稔了,自然就放开了些。”
闻言裴风又皱眉,纠正道:“方才在外头看烟火的时候,卿卿不是说要换个称呼吗?”
这话听在余月初耳里没由来的让她害臊,其实本来她只是瞧见裴悬在附近,故意这样说气气裴悬,让他断了念想的,毕竟这样对双方都好,哪知道裴风就这么当真了。
她将杯中的热水一饮而尽,有些迟疑地放下茶杯,寂静无人的夜里,清脆的声响分外勾人心神。
余月初垂眸思索片刻,正色道:“没忘,”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裴郎。”
不想裴风这时却起了玩心,凑近了些:“大声些,本王没听见。”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瞬间拉近,呼吸相闻,余月初下意识后撤,却被男人一把扣住后腰,继而往身前一带,连人带椅子一起被扯了过去,椅子腿发出“吱呀——”的声音,刺耳得很。
她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无意中吞了口唾沫,樱唇微抿。
余月初有些迟疑地抬手,像是要抚摸他的面庞。
裴风会意,阖了阖眼。
得到应允后,余月初抬手触到他的额间。
微凉细软的指腹一点点抚过男人的额头,指尖的尖锐留下丝丝缕缕的痕迹,只有他能感受到的痕迹。
女孩的手顺着他的面部轮廓一路往下,温润中带着锋利的眉眼、凌厉中带着和煦的薄唇,都被她的手指一点点、一寸寸地划过。
等到她的手落到他的下巴上时,被他一把擒住,以一种不可反抗的力道。
女孩猛然一愣——
此时二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呼吸相闻,近到她甚至能数清他的长睫。
余月初不敢呼吸,只浅浅地喘息着,猛然间有种窒息感,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寸寸地,将她整个人全部侵占,不留余地。
裴风握住她的手往自己心口处放,隔着单薄的里衣,她感受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不乏凌乱,却稳健如旧,带给她的尽是安心。
明明刚饮了水,她却忽感喉头干涩,要温水来润,急匆匆地要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却被裴风紧紧握住,不留余地,她不能移动分毫。
余月初心下奇怪,看着他压低的眉头,抿了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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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
樱粉色的唇刚被热水润过,还带着零星的湿渍,浅浅的坑洼愈发显得莹莹,她软下声音:“是我哪里惹夫君不高兴了吗……”
裴风没说话,叹了口气,搂住她后腰的手又紧了紧,两人的距离也顺势变得更近,他凑上去抵住她的额头。
也不说话,两人的鼻尖都轻轻蹭到一起。
他轻轻磨蹭了会儿,弄得她心痒,不由得轻哼出声。
裴风唇角弯起浅笑,声音懒懒的:“卿卿,没有什么要跟本王解释的吗?”
这话倒让余月初不明白了,“解释…什么?”
裴风兀自摇摇头,没有离开抵住她的额头,声音黏黏糊糊的:“整整一天,七弟的眼睛都要黏在卿卿身上了,卿卿,我们已经成婚了。”
女孩眼睫闪了闪,看不清眸色,沉声道:“我与裴悬,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哪知裴风直直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带起一阵痒意,而后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压到她唇上,意味不明道:“本王当然知道,本王相信卿卿,也相信七弟,可是卿卿——”他话锋一转,“卿卿年纪还小,七弟年纪也不大。”
余月初还在等着下句,谁知他不再言语,没了后文。
余月初点点头:“夫君放心。”
裴风这才轻笑,松开了她,侧过脸看向窗外的圆月,沉默半晌:“卿卿可还记得,当日我们成婚,本王说除了余家这个助力,本王还有其它的私心?”
女孩默然。
裴风也不在乎她不说话,接着道:“本王第一次见你,是四年前,你跟裴悬一起,本王记得你当时爬树去摘果子,旁人要帮你你偏不让,定要自己上去摘才好。”
裴风笑着:“小小的一个人儿,就这么失足从树上掉下来,其实当时本王就在一侧,但是裴悬先本王一步接住了卿卿。本王看着你脸上沾了点灰尘,不管裴悬责怪,在他怀里把摘下来的果子分给他一半,那样的笑容,是本王从没在深宫中见过的。”
他这么说着,余月初倒也想起了这事儿,但是就这么简单总觉得不太可能。
裴风给自己倒了杯水,啜饮一口:“第二次见面是三年前的围猎,本王是和裴悬一起,都中了埋伏,受了伤,是卿卿找到了我们,虽然卿卿当时的注意都在裴悬身上,甚至没注意本王长什么样子,但是,卿卿确实算对本王有救命之恩。”
他眸色闪了闪,没提第三次见面。
余月初听完没搭话,腹诽,总不能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罢?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裴风轻叹一声:“其实本王本来是不信什么一见钟情的,本王也知道卿卿与裴悬,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想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日子久了自然就淡忘了。”
“可是年前父皇找上本王,问本王有没有心仪的女子,本王说没有。父皇说年后不用几日大司马家的女儿便及笄了,他准备给我们赐婚——本王不是没想过告诉父皇她心悦七弟,可是本王动摇了,为什么本王不能有遵循内心选择的机会呢?哪怕本王知道你可能会恨本王,本王一开始便给你想好了退路,甚至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和离书,本王绝不纠缠!可是后来……”
“后来本王发现她似乎并不是不可动摇,她一次次地给本王希望,又一次次地让本王相信她没有放下裴悬,可是她在本王面前露出的笑容、说出的话语,甚至是她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又都会让本王觉得,本王似乎也不是全无机会,所以本王把那封和离书烧了,因为——”
裴风有些自嘲地笑笑:“本王脱不开身了,”他转眸看向她,“真喜欢上卿卿了,该拿卿卿如何?”
这番话听在她耳朵里有如五雷轰顶,顿感心口堵闷,喉头干涩,好久才艰涩地从齿间溢出两个字:“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