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庭春》
1. 风飘絮1
《玉庭春》万山灯
2026.1.28(重写版)
1.
春寒料峭,冷风刺骨。
偌大的府里寂静冷清,后厨源源不断有人进出,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小院树下,倚坐着一个清瘦的女子。未戴饰物,青丝长发仅用一段暗红色绸子绑着,微风拂过,瘦弱的模样与府中病气十分相衬。
不过,陆府中得了病的不是她。
侍女低着头将药送至婢女幽兰手中,什么也没说,微蹲行礼后便转身离开。
幽兰微微叹了声,端着木案走到宋姝身边,“夫人,到喂药的时辰了。”
定国公府如今像被笼罩在病气中,墙根的枯叶咔咔响,仿佛预示着屋里卧着那位已是强弩之末。
半月前,宋家如今的主母——父亲续弦的正妻段芙蓉不知从哪里找到门路,听说定国公的独子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病卧在床。
定国公英明了一世,竟然也被亲朋好友撺掇着打算给自己儿子定一门婚事冲喜,偏偏看上了一直待字闺中的宋府嫡长女。
虽然宋府不是什么功勋显赫的大世家,可往前数三代,宋家祖上可是接连做了几朝丞相的,也算是清正的门楣。
原本此事绝不会如此仓促,怪就怪父亲宋安与好友夜游时,醉后口出狂言,因着一桩诗案,如今还被关在大理寺。
段芙蓉向来是个强势的人。
再者宋姝又不是她的女儿,三两下就应下这桩婚事,稀里糊涂把宋姝嫁了过来。
起初,宋姝真的考虑过逃走。
可如今的世道,哪里都不安全。
又是流寇又是贪官,她独身一人,没有顺利走出京城的把握。
嫁给半死不活的陆瑄承,只要不冒犯公公,怎么说也是定国公府的儿媳,总比宋家不受宠嫡长女这个名头强一些。
只记得花轿进府后,她一个人拜了堂,次日再向定国公问安敬茶。
之后,她便被府中资历深的侍女交代了伺候世子的细则。
院子里只剩宋姝、她的婢女幽兰,沟通世子院与国公府的侍女,和终日沉睡的陆瑄承。
宋姝眼眸往旁边看,望着幽兰手里的药碗,视线微微压低,若有所思。
自从大夫人去世,幽兰便专心照顾小姐。
这些年在宋府受的委屈太多,没有人帮扶、撑腰的日子太苦,连幽兰都从最开始活泼开朗,变得如今这般畏缩。
她压低声问:“夫人,怎么了?”
宋姝犹豫一瞬,朝她摇摇头。起身接过木案,准备推开那扇隐匿着更重病气的门。
夫君陆瑄承的屋子陈设简单,放眼望去,木质摆件、架子都是深红棕色。光线不佳时,像墨一般黑。
他不能吹风,屋中的窗子每日只会在服药后开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期间她便一直守在屋里等待。
他的大床边上放着一张小榻。
这是宋姝每日休息的地方。定国公虽然每日忙得不见影,府上也没有其他女掌事人,可一些细节之处,他依旧办得十分妥当。
比如,宋姝嫁过来时,嫁妆十分磕碜。
旁人看她是国公府的儿媳,都解释说婚事匆忙,日后会补上。
其实她和公公,包括宋家袖手旁观看笑话的人都知道,宋府就没给她准备什么嫁妆。
她带进国公府的,大多是亡母给她留的。
积压在库房多年,搬出来后,清拣去发霉的物件,只勉勉强强装了一箱。
定国公什么场面没见过?一眼看出她的处境。在她嫁来第二天,便叫下人给她填满了衣柜与妆匣。
吃穿用度都按照世子夫人的配置,对她十分优待。
就因这一点,宋姝每次照顾陆瑄承时,都会格外用心。
床榻上的男人面容略显瘦削,冷眉冷眼,鼻梁直挺,嘴唇薄,平平地扯直。
民间传言,如今梁国四大虎将,就数陆瑄承最薄情。
就连位列虎将之中的陆阳,也就是他老子定国公,都没他狠戾。
在战场上抓回的战俘,基本挨到他手下第二道刑便会尽数招供。
宋姝有点没底。
这样的人能接受一觉醒来多了个夫人么?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他的薄唇上,搅了搅勺子,舀起药液一点点喂进他口中。
今日他嘴闭得紧,很难喂。
正想办法时,昏睡了这么多日的人忽然皱眉咳起来。
宋姝下意识抱着碗站起来,目光紧紧盯着他。小声试探问:“世子?你醒了吗?”
没有任何声音应答她。
宋姝站了会儿,又重新在他床侧坐下。今日不知是慌张还是心不在焉,她险些坐到他放到被子下的手上。
“......”
自己缓了会儿,才拿起一方小帕,将他唇角的药渍擦干净,再喂药便顺利多了。
今日耗费的时间很长,宋姝关上窗离开房间时,幽兰满脸着急地看着她。
“夫人,刚才奴婢好像听到世子呛咳了,他是醒了吗!”
宋姝犹豫片刻,说不知道。
还是请来郎中查探。
得到的结果并不乐观,大夫说昏睡的人呛咳是自然反应,不意味着他有意识。
可盯着定国公府的人太多了。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放大数倍传至街头巷尾。明明陆瑄承病情每况愈下,却有人传说他快醒了。
到午后,宋姝便听说陆瑄承的表妹要来府里住下。
从没听说过这号人,宋姝却洞察到他们的小心思。
虽然不情愿处理这些麻烦事,可定国公不在,她得做主。
幽兰:“世子病得不省人事时,他表妹特意前来解了婚约。如今翻脸倒是快!夫人,我们干脆不让她进府。那日定国公发了这么大脾气,定然对他们也是不满的!”
宋姝摇摇头,“再不满也是有亲缘关系的,从前在宋家看过惺惺作态的场面还少么?切不可因此失了国公爷的信任。”
毕竟这是宋姝如今唯一的仰仗。
“若他们来了,便安置去旁边小院。待明日日头好些,再让公公带他们一起看看世子。”
幽兰没办法地鼓鼓颊,“是,奴婢会仔细照料的。”
只可惜,变数来得很快。猝不及防,来势汹汹。
冷月高悬,院中寂寥萧瑟。
宋姝身影清瘦,似能被一阵风刮倒,衬得她更加势单力薄。
陆瑄承的二姨母比想象中难相处很多。
刚一进门,夹着眼上下扫视她一遍,随后摆出一副长辈架子,开始使唤她。
幽兰看不下去,什么活都抢来做。
可没想到秦家母女没有罢休,当着宋姝的面,提起了秦夏暖与陆瑄承娃娃亲。
说他们幼时便心有灵犀,青梅竹马,走到哪里都被夸赞郎才女貌。
宋姝沉默片刻,语气平静问:“嫁进来前,公公特意告诉过我,您已经主动解除了夏姑娘与世子的婚约。姑娘年轻貌美,能挑选的好儿郎还有很多。”
秦夏暖轻嗤一声,“那是自然,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有存在感么?”
幽兰皱了皱眉,有些生气。
秦夏暖:“有气也得给本小姐忍着,表哥自小孤僻,身边好友不多,女子中,唯我最了解他。我劝你不要鸠占鹊巢,早日滚回你那见不得光的旮旯里。”
宋姝确认她们今天来就是抢人的。
定国公不在,她们仗着亲戚的名号在府上为所欲为。
推开拦在门前的宋姝,非要在大半夜就进去见世子。
“世子还没醒,尔等勿高声喧哗,扰了院中清静。”
“冲喜进来的小门户,还真当自己是世子夫人了?”秦夏暖眯了眯眼,给身侧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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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壮汉侍卫使了个眼色,“今日便让你长长教训!好好看清楚何为尊,何为卑!”
宋姝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们其中一人按住肩膀,压跪在地上。
膝盖骨重重撞击在石板上,衣料都磨破了。
紧接着,侍卫用尽他的全力,重重在宋姝脸上扇下一左一右两个巴掌。
她本就清瘦,这两下下来,她人都被扇歪了,耳朵嗡鸣作响,眼冒金星。
幽兰大叫:“你们放肆!谁准你们冒犯世子夫人的!!”
李云香就在一旁笑着看,也不拦着自己女儿。叹息一声,仿佛很可怜她,“瞧瞧,瞧瞧。一辈子没被人重视过,好不容易侥幸得了几天好日子,便要挂在嘴边念叨一世了!好笑不好笑?”
“宋姝,我就坦白告诉你。若瑄承醒了,世子夫人的位置只会是夏暖;若他命薄离开了,我可大发慈悲准你殉葬,懂了?”
四下寂静,乌鸦应景地哀鸣两声。宋姝只觉得嘴巴很麻,脸上火辣辣的痛,根本不知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这是她嫁进定国公府第一次遇到棘手的麻烦。
夜风吹拂,夏家两位发间的珠钗微动,发出脆响。
宋姝感觉自己听觉出问题了,珠钗竟碰撞出吱呀声。
不曾察觉,房中烛火映出的影子,已经落在琉璃窗前许久。
等院子里的人前后反应过来,陆瑄承的侍卫已弓腰伏身搀他往外走。
一身白衣随风徐动,本该像至纯至净的白玉,此刻却因此衣物主人的神色,添上几分杀戮前的肃杀气。
他的视线先缓缓落在旁边一副主人做派的李云香脸上,她瞬间收起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朝他挤出一个和蔼亲近的笑。
秦夏暖抿着唇,笑得脸颊、眼下卧蚕都微微鼓起,好似十分欣喜幸福的样子。
陆瑄承草草掠过她们,最后定神在被两个壮汉押在地上的女子。
额发垂落几缕,凌乱破碎。
两边脸的红色掌痕蔓延至耳廓,嘴抽肿了,唇破开一个口子,正流着血。
陆瑄承眼眸微黯,至此还未开口说一个字,目光一直停留在宋姝身上。
无论怎么看,她都是绝对弱势。被打了也无力还手,被人羞辱般压在地上跪着。
可她脊梁依旧挺直,望向他的眼中,有惧,有期望,更有几分强压的忍耐。
场面僵持,李云香反应片刻、立马回过神。
推了秦夏暖后腰一下,逼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瑄承,你可算醒了!这些日子你把我们都急坏了,夏暖日日都在哭……”
陆瑄承的注意力暂且收回,落在眼前一唱一和的母女身上,语气极淡:“侍疾辛苦了。”
幽兰双眼瞪大,立刻看了夫人一眼。
然而宋姝仍旧跪在那不为所动,好像没听见一样。
秦夏暖心下一想,反正表哥一直昏睡,谁伺候他的他怎么会知道?
索性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赞赏,并说:“照顾表哥是应该的,夏暖不觉得累!”
陆瑄承淡笑声,冷冷开口:“来人,送客。”
送客?
李云香懵了一瞬,和秦夏暖同时看向跪在地上的宋姝。
客……也只有她了吧?还能是自家亲戚么?
陆瑄承看没人动,缓步往前走。
秦夏暖倒是主动迎了上去,被他身边的侍卫拔剑逼走。她冷汗直冒,差点叫出声来。
脚步最后停在宋姝跟前。
躺了这么多天,陆瑄承腿很麻,蹲不下来,只能被迫站于高处垂首看着她,声音隐隐带着命令般的强硬。
“哪有主人跪客人的道理?起来。”
下一瞬,陆瑄承向她伸出一只手。
顺着分明的指骨向上看,停在他骨突明显的腕骨上。
宋姝看到她今日无聊扯松他包扎布巾,重新对称打的一个蝴蝶结。
2. 风飘絮2
2.
一阵风拂过,宋姝被打散的细发黏在她唇边的血上。
她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陆瑄承肤温有些热,不是她平时触碰擦手时的冰冷。看样子,他的身子的确好转了。
脑海中还在思索是否和今天喂药时的呛咳有关,陆瑄承已经带着她走到房门前。
他身边的侍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先让宋姝走进屋中。紧接着,外面传来他冷淡又带着威严的声音。
“谁打的?”
刚才泄愤般打了宋姝的那个侍卫立刻跪下来,惨白着一张脸辩解说:“世子饶命,小的也是听命办事。”
他眉毛皱成一个八字,眼神一直向秦夏暖求助。
可秦夏暖根本没有要解救他的意思,反而说:“让你教训一下,谁让你下这么重手了?宋小姐如今明面上还是世子夫人,殿下罚你是应该的!”
那侍卫一听,更绝望了,气都不敢喘,望着眼前这位玉面修罗。
陆瑄承看了临风一眼,他立刻会意,走到侍卫面前,直接用匕首哐哐扇了两下。
原以为这就结束了,宋姝看到陆瑄承转身走进来。
两人的目光相接后,她下意识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站在一旁。
紧接着,院子里女声的尖叫哭嚎瞬间引走她的注意力。
李云香只在慌张下脱口而出:“贱奴!你竟敢打我的女儿!”
临风毫不犹豫也给了李云香两掌,没让她们继续撒泼,侍卫们顺势将这两个人捻出了国公府。
已是深夜,周围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们。
大约是愿意给定国公这个面子,后半夜没再有噪声后,便没有上门询问情况。
人走后,陆瑄承身边的那个近卫不知去何处置办东西。
幽兰不准进屋,宋姝和眼前这位“夫君”不得已开始独处。
陆瑄承之前昏睡时就已经透着股冷意,现在他站在自己跟前,宋姝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又崩塌了。
见他不开口,宋姝便想主动说明一下情况。
“世子,妾身是户部侍郎的嫡长女宋姝,按照长辈的意思嫁进府冲喜......”
她说话时,陆瑄承缓步走到其中一张黄花梨攒背椅上坐下。
目光顺势抬起看向说话的人,一对视,她便有些宕机,话卡在一半,没再接着说下去。
陆瑄承低嗯了一声,“临风已经和我说过了。”
他的目光有些深,反复仔细描摹她的眉眼,像是要将人记住。片刻后,他视线停在宋姝的唇上。
“你的嘴。”
他说了三个字后,径自起身,取来沾湿的帕子。
宋姝视线一直跟随,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后,莫名感到紧张。
他常年行军打仗,浑身气质不怒而威。宋姝自认并不胆小,却总因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显得有些局促。
陆瑄承见状,像是故意的,她退一步,他进一步。
足尖抵足尖,宋姝一个踉跄,坐在他刚才坐着的位置,仰头看着他。
“你不疼么?”
声音随着他的动作落下,宋姝迟钝地感到唇上的淤痛。往后躲开时,陆瑄承的手还在那,微偏头看着她,宋姝又慢慢凑上前。
明明是关心人的话语,从他口中出来却带着冷意。
宋姝看着他指尖的帕子染红,淡淡的血腥味在他们之间弥散开。
她想了想,总觉得一直沉默会吃亏。从前,她就因为总是不吱声被人欺负。
犹豫片刻,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抖,“世子,秦家母女是今日午后才来的。”
陆瑄承微抬了下眉,收回手后,视线垂落至她膝盖处磨破的衣料。
宋姝喉咙紧了紧,点到为止,没有延续刚才的话,转而说:“国公爷明日会回府,您醒了的消息,侍女已经报过去了。”
他微默片刻,开口说:“我知道是你在侍疾,你辛苦了。”
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她脸颊上。瓷白的皮肤上,红痕格外明显。刚才轻轻擦掉血迹,皮肤竟然更红了些。
宋姝微抿唇,房门被推开。
临风带着一盘伤药回来,摆在桌面上。顾及宋姝的身份,他没有立刻开口。
直到陆瑄承问起近来发生的事情,临风才意识到世子没有让宋姝回避的意思。
“这几日陛下抄斩了曹将军府,街上现在还有股火烧的焦味。”
陆瑄承喝了口茶水,临风顺道给宋姝也倒了一杯。
“犯什么事了?”
“曹将军千金前几日在街市上被人无端骚扰,大小姐气不过,派人追到那人家中。原只是想教训一下,可第二天那人却发现惨死家中。”
“如今这个节骨眼,人命为大。有人在朝中参了曹将军一本,陛下顺势收回他在东岸的兵权,安了个目无国法、拥兵谋反的罪名,诛了三族。”
宋姝越听脸色越差,垂眸看着手中抓着的茶杯。
明明是女子被骚扰在前,最后竟然引来诛三族的重罚。
如今的世道,真是吃人的世道。
临风顺手解了世子腰间的系带,重新给他的伤口换药。
宋姝躲开视线,耳廓微微发红。
之前这些都是她做的,偶尔有大夫前来,才会经他人手。
陆瑄承身上哪里有伤,宋姝再清楚不过。
只是昏死的人和生龙活虎的人毕竟不一样,当时有多从容,现在在一旁便多窘迫。
陆瑄承看了宋姝一眼,缓缓收回视线。
临风手脚麻利地将他胸腹的伤口处理完,再准备换手臂上的。
只是,眼前这个绳结让临风不禁低声嘟囔,“怎么打了这种结?”
陆瑄承不置一词,宋姝也不吱声。
难道告诉他,因为无聊么?
她也没想到陆瑄承会在今夜突然醒来。
“父亲这几日都与谁见面了。”
“三日前与老丞相见了一面,之后便领命在练武场校练军队,已经两日没回府了。”
陆瑄承嗯了声,房中归于寂静。
临风给陆瑄承换完药后,在木案中挑拣了一瓶活血化瘀的瓷瓶,放在桌上。
看了眼宋姝,正犹豫要不要提醒一下宋姝那是给她的,便被陆瑄承屏退了。
临风恭敬俯身,转头握着剑,到院子中巡逻。
陆瑄承把药推到宋姝手边,“以后别再让旁人这般凌辱自己,既已嫁进来,便代表国公府的脸面。”
宋姝点点头,将小瓷瓶攥在掌中。
陆瑄承以前在沙场上多与五大三粗的男人们打交道。身边有温润的,亦有初见时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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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畏脚的。
可眼前,他的这位夫人,好似比他们都不同。
一种令人略微怀疑的乖巧、畏缩,好像眼前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会一口将她拆吞入腹般。这令人感到有些好笑,对她更多了几分好奇。
陆瑄承睡了几天几夜,这会儿还想松松腰骨,站在书桌前翻看书卷。
不远处的宋姝坐了许久才动作僵硬地起身,小心坐在妆台前。拔开瓷瓶上的红塞时,还不慎脱了手,极小声惊呼一下。
陆瑄承眼睫微动。
明明之前给他处理那些瘆人的伤口时,手都不见抖动一下,何至慌成这样?
房中焚着淡淡的沉香,铜兽香炉丝丝缕缕向上漫着白烟。模糊朦胧的阻隔中,陆瑄承望着梳妆台前的人出神,脑子里回想着那日在战场中被围剿暗杀的细节。
如今的梁国帝君昏庸懦弱,半年来不知听了谁的谗言,已经将散布在边境的军权逐一收回。
若非陆瑄承死里逃生,定国公手上的镇北军不出意外也会回到皇帝手中。
陛下疑心有人拥兵自立,却不知这样集中兵权反倒让邻国有了可乘之机。
他醒来的消息很快会传进皇帝耳中,届时,便是国公府面临浩劫的时候。
宋姝轻轻取下发簪的声音勾回他的注意,几件银器摆在妆匣上。
昏黄灯光下,饰品虽好看,却不够大气精致。
他母亲在世时,可丝毫不会顾及父亲俸禄多少,每每去购置首饰都会花费大笔开销。
宋姝这样节俭,他反而不惯。
陆瑄承起身往床榻边走,见宋姝已经非常自觉地走到一旁的木榻边。
眼皮有些沉,感觉站着都能昏睡过去。
“明日叫人将旁边小院的空房收拾出来。”他语气淡淡的,“你这张榻放在这里,有些碍位置。”
她表情有些为难,低声说:“国公爷不让......”
刚嫁进来时,宋姝也提过这一点。
住在偏院不会影响到她侍奉世子,只是她自己稍微麻烦些罢了。
可国公爷说,既然已经是夫妻,便没有分房居住的道理。
只是看在陆瑄承昏睡无法挪动,才暂时准许她睡小榻。
现在人醒了......
宋姝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他的那张大床。
陆瑄承侧身挡了她视线,像是无声驳回了这个诉求。眸光微冷,对她说:“那你便在小榻上睡。”
“是。”
宋姝等他睡上床后,小心翼翼地想去将烛火吹熄。
还没走到烛台前,床上的人一拂袖,屋中顿时暗下来。
只有她榻边的灯微微晃动,发出啪嗒一声。
她又转身往回走,小心的动作被陆瑄承尽数看在眼里。
战场上遇刺事发突然,父亲不得已用了冲喜这一计。
只可怜这宋家女,无端被卷入这场风波。
屋里静极了,耳边能听到第二人的呼吸。轻浅绵长,似已经睡着了。
脑海中浮起今日看到宋姝跪在地上的样子。
第一次真正见到自己的“妻子”,竟是看她被人按在地上打。
那双倔强的眼中,兴许还是带了几分委屈的。
思及此,他觉得今日对二姨母一家的惩罚还是太轻了。
3. 风飘絮3
3.
次日早晨,宋姝是被院子里的鸟鸣声吵醒的。
小榻睡得不舒服,只是轻轻动了下,后腰就传来阵阵酸痛。
宋姝原本两眼还微眯着,带着刚醒来的懒意,脑海里忽而闪过昨夜的事,记起她的丈夫陆瑄承已经醒了。猛然坐起来,扭头往后看。
床榻上已经收拾干净,床前用金丝绣着山河纹的墨色帷幔撩起,挂在床两侧,每一层褶皱都似精准度量过一般,规规整整叠起。
他已经不在房中。
宋姝看了眼日头,才发觉自己好似睡过了时辰。
匆忙洗漱后,听见动静的幽兰才从外面进来。
昨夜她们一直没机会对话,眼睁睁看宋姝被打了两掌后,碍于世子威严,一直在边上不敢上前。
早晨一见,宋姝觉得幽兰都快哭出来了。
“夫人,你的脸还疼吗?”
宋姝只是微微笑着摇头,转而问她:“世子出去了吗?”
幽兰吸了吸鼻子,接过宋姝手里的木梳,小心地给她梳理长发。
“世子和国公爷今日一早就进宫面圣了,国公爷天刚亮时匆匆带了一队人进了府,好像都佩了刀剑的。奴婢不敢多事,一直没出去看。”
这么急?
陆瑄承昨夜才醒,体格再硬朗的人,身子总还是虚弱的。
联想昨夜陆瑄承身边近侍临风的话,陛下急召多半是为了兵符去的。
近日来,诸多世家都因这样那样的理由被收回兵权。手中一旦没有自保的牌,下一步就是被当今陛下连根拔起,抄家充国库。
定国公府算是梁国最大的世家,功勋赫赫,北境的百姓只认将军不认王。
这样的情况,国公府这次定难逃浩劫。
宋姝眉毛轻轻蹙起,幽兰同她说话,她有些心不在焉。
之前从宋家嫁出来,算是她借力逃出井底的第一步。
可刚出来就送命的话,好像有些太吃亏了。
她总得想点办法活下去。
眼下......难道要为了保命和他和离吗?
-
陆瑄承和定国公一直没有回来。
宋姝在院子里待着,给他熬好的药送回厨房热了又热。
没等来他们从宫里回来的消息,反倒是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有秦家母女闹事的先例,门口的侍卫没有放人。
来人通报一声,说对方是夫人家里来的,想见她一面。
宋姝一听,心想,算着时间,她们的确该来了。
再不来,有些不符合从前对她们的认知。
只是如今国公府形势复杂,擅自引外人进来恐怕不妥。
犹豫之际,她耳边已经听到从前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带着谄媚,虚伪的奉承,一双眼正黏在走在她前头的人身上。
陆瑄承身着红色官服,官帽遮盖他小半额头。
剑眉星目,一身正气。
只是,他忽而敛眉,手虚握拳咳了两声。
宋姝还没正眼看后头人一眼,便先对他说:“世子,药原先放凉了,热一热再给你送去。”
陆瑄承正要应声,便见她微微蹙眉,低声说:“只是你如今咳嗽,应当让大夫瞧过再调药重煎为好。”
他微愣住,定神看着她。
刚才回府时,陆瑄承还没下马车就听到有妇人声音尖锐地同门口管家理论。
临风问过才回禀,说是夫人家里人。
先前听说过宋家的状况,出嫁那日孤身上轿,无人随礼。吝啬冷漠,如今竟知道找上门来。
外面的人约莫看到国公府的车轿,立刻知道安静下来,
小声怼那管家说:“亲家,亲家回来了。”
车帘被里面的人伸手掀起,一张冷峻的脸有些冲击性地出现在段芙蓉眼前。
他的眼底带着股接近不耐烦的情绪,掠过门口的人后,段芙蓉抬了抬头,对他说:“想必这位便是女婿了,之前匆忙,你又病着,听说你身子好些了,特意前来探望。”
陆瑄承闻言,只语气平淡向她确认:“来看我的?”
段芙蓉听着他语气,一点也不客气。干笑了声,补充说:“自然也是要看愔愔的。”
陆瑄承没有心思纠结她们家宅旧事,只准了一炷香的时间。
院子里,陆瑄承表示不用换药后,便和临风走去了书房。
世子院不小,但卧房与书房挨得近。
段芙蓉一脸满意地目送陆瑄承回房后,视线收回再看宋姝,笑意都变得敷衍,往前拽着宋姝袖子就要往他们卧房进。
宋姝甩开她的手,胡乱编了个谎,“世子不喜生人入他房中,段夫人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
段芙蓉瘪瘪嘴,有些不满地怨了句,“嫁出去翅膀就硬了,好不容易来一趟连口茶都不让人喝。你这样鲁莽粗鄙,总有一日会遭人嫌的。”
宋姝不想和她多说,偏开视线,语气直白,“来找我做什么?”
段芙蓉这才理了理袖子,头上的蓝色绒花摇摇欲坠。
“再怎么说你也是宋家女,没有嫁了人便断了亲缘这一说。你父亲如今还在大理寺,怎么就不懂求世子想想办法救他?”
她还要故作不经意地探她态度,“庭儿自小和你关系就好,你难道要弃他的前途于不顾吗?”
宋庭是段芙蓉的儿子,如今宋家唯一的嫡子。
以前在宋府时,那个小混蛋便时常凌辱下人,对宋姝更是不屑一顾。
段芙蓉无非是想让书房那位听到,逼她不得已为了名声帮忙。
结果宋姝还是像以前一样,一副你说什么都影响不了我的淡定,她的话如同过耳旁风,根本没有让宋姝有一丝一毫的慌张。
段芙蓉看不下去,连连打击。
“你看你的嘴,是被人罚了吧?你这样清高的人就该挨几顿打才老实。”
宋姝听到这,弯了弯唇,“国公府不缺机敏聪慧的人,既然是冲喜应的婚事,我的第一职责应当是照料世子,而非给他频添麻烦。”
“至于你说的伤。”宋姝抬手,美眸微垂,指尖轻轻触碰唇角结痂的位置,“你可知昨夜进来闹事的人,被撵出国公府的场面有多狼狈?”
段芙蓉啧了下嘴,一双眼像死死瞪她一样白了她一圈。
“我真是多余跑这一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提高了音量,“家里养了个白眼狼,嫁入高门,便是小忙都不稀得帮!”
宋姝从不怕段芙蓉这一招,她越想让宋姝感到羞愧,她偏不顺其意。
“父亲醉后题诗痛斥皇权,陛下只将人押在大理寺已是念宋家旧情。如今朝局人人自危,本就是他有错在先,你说一百遍,我的回答也不会变。”
段芙蓉:“真是给你脸了!”
她恶狠狠地瞪着宋姝,一旁临风抱着剑,提醒说:“时间快到了。”
宋姝微颔首,又听见段芙蓉不知自我安慰还是刺激她的话。
“庭儿最近时常被夫子夸赞天资聪颖,待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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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仕为官,定能大有前途!”她目光瞟了眼书房的方向,话没敢说全,只生硬地续上,“你如今袖手旁观,莫怪日后宋府对你落井下石!”
话音刚落,临风站直身,眼神带着厌弃,“时间到了,请吧。”
侍卫靠近,段芙蓉猛一甩袖:“我自己走!”
转头大步往外迈,安静下来后,她看到地上掉了根簪子,还有段芙蓉刚才头上簪的绒花。
临风瞧见,直接让人丢了。
过了会儿,书房中清晰传来陆瑄承的声音。
他叫的是临风,可临风同时对宋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是让她也一起去。
刚才段芙蓉闹的这一阵,旁人想不听到都难。
宋姝感到有些抱歉,才相处半天不到,便叫他见到自己和人起争执的样子。
临风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但她不知道陆瑄承的态度,心中十分忐忑。
他的书房陈设和卧房一样简洁,书架上整齐放着许多书卷。
外面院子空寥寥不见植物活物,推开他书房的门才发现内里大有乾坤。
他的书桌在进门左侧,对着门的地方放了一个大缸,里面有几只肥而圆润的小锦鲤。右手边的一个大空间,被一面近乎透明的墙拦着,里面养了几只毛色艳丽漂亮的小鸟。
临风看她神色好奇,颇有些得意地给她介绍:“这是世子在战场时带回来的,这种鸟不生长在梁国,偶然飞到营帐中时给它喂了些米粥,后来一路跟着军队的马车回来,就干脆养在这里了。”
他说完,有些得意地扬扬眉。余光中瞥见世子在盯着自己,才赶紧转身,神色严肃地向陆瑄承俯身。
宋姝也有些尴尬,低着头没敢看他。
陆瑄承已经将官服换下,戴着一顶金冠,脸上瞧不出情绪,不咸不淡开口说:“往后不要让刚才那人入府。”
段芙蓉今天毕竟是来找她的,宋姝点了点头。
不过,临风抱拳应了声“是”。
这话是对他说的。
“……”
临风从旁边给宋姝搬了一张椅子,陆瑄承沉默着给她倒了一杯茶,他自己手边是碗喝了一半的药汤。
“这几日京中动荡,无事不要外出。”陆瑄承说完又低声咳了咳,缓了会儿,没等到宋姝的回答,目光挪过去。
宋姝才回神,快速眨了眨眼,“好。”
陆瑄承看出她若有所思,只是现在没有时间细问。
临风把她送出去后,国公府的后门进来了几位大人。
宋姝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却能感觉到整座国公府的氛围变得异常凝重。
陆瑄承和国公爷午后又出了一趟门,没想到他们离开的这阵子时间,宋姝便又遇到了此生都没见过的大阵仗。
官兵破门而入,手里举着火把。
天都还没黑,明火......是要烧了国公府吗!?
宋姝一人面对一群声高气盛的人,为首的官员抬抬手,就冲出两人把她绑起来。
宋姝奋力挣扎,“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抓我!”
那官员冷笑说:“世子夫人,你什么都没做,定国公和世子却涉嫌通敌叛国,罪当论死。本官抓你,乃皇命所托,你现在还有疑议吗?”
宋姝被人粗暴地捆着,推着一路往刑部走。
街道上百姓都躲到屋子里不敢出来张望。
茶楼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开窗户。
临风悄然进屋,对他说:“世子,一切处理妥当,可以动手了。”
4. 风飘絮4
4.
阴暗的牢房里,空气污浊。
墙面湿漉,地面是粗糙不平整的石板。
宋姝被人推进牢房时,不慎崴伤了脚,忍着痛一点点挪到铺着草席的床边坐下。
杏黄的云纹襦裙沾上灰黑色污泥,肩上有几个模糊的手掌印,是刚才那几个粗鲁的士兵留下的,带着股汗酸味。
虽料到陆瑄承醒后,陛下会借机敲打国公府,却没想到他的手段会如此简单粗暴。
只是涉嫌叛国,便已经拿出毁了国公府根基的气势。
她不知道陆瑄承此刻在何处,更不知道国公府顾不顾得上她这个嫁进来不久的新妇。
平生第一次沦落到地牢中,周围,正在被拷打的犯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好像能和他们共感一样,浑身一颤,无意识压住自己耳朵,缩在草席的最角落。
顶部的窗口能与外界相通,小臂一样粗的铁柱紧密排布,绣片掉落在墙根,洒进来的光影被切割成一道道。
可外面一片寂静,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更令她担忧的想法从心底升起。
会不会对方故意趁陆瑄承不在府中将她掳走,做出她自己逃跑了的假象来蒙蔽陆家人?
这样大的算计落在她身上显得大费周章,可宋姝心乱如麻,不禁想起自己白天还在策划怎么逃离,午后就锒铛入狱。
一边想着逃跑,一边又仰仗于陆家的权势。
矛盾与割裂感令她不禁皱眉,甚至有些犯恶心。
她从不算计人。
这些年在宋府恪守本分,受委屈也忍着。
可出嫁后,她不知为何,忽然想挣脱这种永远被人压一头的日子。
只是脑海中闪过利用陆家的念头,她便心生愧疚。
起码目前,她还做不到。
清瘦的人缩在牢房角落,周围行刑的官员不知什么时候全都匆忙离开。地上掉了一只官帽,被来往的人踩了一脚。
牢房里只剩下几个声高气粗的看守士卒,有人不老实,他便用力用剑劈一下围栏下的石砖示威。
受了刑的人发出虚弱的哼叫,疼得大汗淋漓也不敢再叫,怕挨板子。
宋姝在这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外面逐渐变得嘈杂,街上有大喊逃命的声音。
刀剑相接,有人动兵了!
紧接着,牢房门口又传来脚步。
“老实点!”
“进去!”
宋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直到,那几个士兵在后面拔刀押送一人走到她的牢房门口。
“你们陆家人胆大妄为,到时也是要一起审一起死的,关一个房间!”
铁锁被士兵打开后,宋姝有些惊讶地看着门口的人。
他身上是今日下朝后换的那件。
墨色蟒纹锦袍,外面拢一件薄披风,环佩腰带上挂了一枚刚卯。
两人相顾无言。
陆瑄承从容淡定,但宋姝感觉心都凉了。
陆瑄承都入狱了,他们的下场难道真的会和这几日被清算的世家一样吗?
牢房中因为来了这么位大人物,周围昔日的官员不免唏嘘。
陆瑄承却像不受什么影响,和宋姝隔了一人距离坐下后,偏头,语气平淡问:“可有受伤?”
宋姝下意识摇了摇头。
过了会儿,又轻抿唇,低声说:“脚崴了……”
她唇边的肿胀未消,许是今日挣扎的缘故,伤处又有些渗血,结了一道深褐色血痂。
陆瑄承闻言低头,手轻轻拉起她的裙角,露出了脚踝附近的位置。
宋姝显然还没适应他们的身份关系,轻轻压了压。
只是陆瑄承并没有就此放手,借着外面照进来的日光看了看,随后才不紧不慢放下她的裙。
“崴伤后用凉水浸泡会有速效,只是眼下情况,你还需忍耐几日。”
他太坦荡,反而显得宋姝行径别扭。
她点点头,“我没事,谢世子——”
陆瑄承看着她欲言又止,静静坐在牢房中。
宋姝一直以为他们死路一条了,将他的淡定看作视死如归。
一直到傍晚,牢房中都再没有新人出现过。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毫不知情。
只知道到点送饭时,别人都是一个馒头一碗水,到了他们这间牢房,丰盛得像酒楼中的菜品。
四道菜,两盅汤。送饭进来的狱卒都好声好气带着笑脸,生怕得罪陆瑄承。
她不明白。
陆瑄承都已经入狱了,竟然还这么有威慑力吗?
她眉毛微微蹙起一团,盯着桌上的饭菜出神。
陆瑄承看向她,抬手指尖触到她发丝,宋姝便颤了颤,疑惑又紧张。
他抽出宋姝发间的一根素银簪,全程,目光都淡淡看着眼前的人。
随后,宋姝看着他将每一道菜都验过毒。确认没有异常后,将银簪放在自己手边。
“防人之心不可无。”
陆瑄承说完,便瞧见她朝自己乖乖地点头。
“……”
“吃吧。”
食盒下还放了一个小瓷瓶。
陆瑄承面色淡定地将瓶子放在身后的草席上,安静地和宋姝吃了他们结为夫妻后第一次饭。
牢饭。
“……”
那个小瓷瓶里装的是给宋姝的药。
陆瑄承说,她唇上的伤需要仔细照料,否则容易留下疤痕。
她没想那么多。
只是在夜里需要休息时,她看着那张窄小的床陷入沉思。
牢房中的东西本就陈旧,受了刑的人很多直接席地而卧。
他们两个……
陆瑄承一直在看窗外的月亮。
宋姝不觉得他有闲心观景,总觉得他是在根据夜色判断时辰。
察觉到宋姝的眼神,他视线未挪,平和对她说:“你先睡。”
入夜的牢房有些阴冷,宋姝睡着后,下意识双手抱臂,手被冻得有些发白。
夏末初秋,这时节夜里容易着凉。
陆瑄承在窗前看到自己在等的讯号才转身。
僵站太久,挪动身子时,肌肉隐隐酸疼。
一扭头,看到草席上的人微微发抖。
顿了顿,伸手解开身上的披风,覆在她身上。两个人体型都不占位置,小床勉强挤下两个人。
睡梦中的人,只记得后半夜身上变得暖和,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
次日早朝时辰,陆阳被押送到陛下面前。
皇帝居高临下望着他,细数旁人递上他叛国的“确凿”证据。
陆阳背脊挺拔,拒不认罪。
“陛下,陆家世代忠臣,从先皇时便捍卫着北境州郡的安全,臣不认罪!”
皇帝冷呵一声,“都被人捅到殿前,有前车之鉴,你当然不肯认,朕只看证据!”
他眉毛挑得很高,顺了口气后,提到他最关心的事,“既已是有罪之身,即日起,朕免去你的在军中所有职务。镇北军的兵符,你也当老实上交!”
陆阳缓缓说了口气,眼中的神色从最开始的敬畏、诚恳,慢慢一点点凉下来。
他站起身,看着高台之上的九五至尊。
“陛下,臣乃梁国的臣子,您想要兵符,臣岂会不给?”
皇帝抬了抬下巴,确认着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
陆阳:“只是你为了要兵权,捏造事实污蔑臣之于梁国的忠心,我前半生都在沙场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给一个昏庸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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懦之辈守江山的!”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
保护皇帝的禁卫军从他龙椅后的巨大屏风后跑出来。
皇帝愤而拍椅,“陆阳,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当着众臣的面谋反吗!?”
陆阳根本不跟着皇帝的思路走,身后已有人踹开宫门,持剑对峙。
“八年前出使西域死里逃生、为梁国百姓引进利民的农耕器具的陈国公,三月前被陛下怀疑谋反,收编其校练有方的府卫,抄家诛九族。上到开国功勋,下到三岁幼子,无一幸免。”
“六年前携海卫出征击退寇匪、还东面州郡百姓平安生活的曹将军,两月前被陛下怀疑通敌牟利。收兵权,抄家诛三族。”
“携梁国从危难走向政通人和的章老丞相,两日前被发现在家中自缢。留下的遗书中,一半都在夸赞陛下的英明神武。”
陆阳已经紧紧握住拳,“昨日,陛下说我定国公府涉嫌叛国,将我大病初愈的儿子儿媳抓进牢中,你的下一步我都想到了。”
他冷笑一声,“无非是收兵权,诛三族。”
皇帝脸色阴沉,却又无法反驳,来回说的都是“罪证确凿”。
“陛下你老糊涂了,以为将兵权收在手中就安全了,可如今天底下谁服你?将士会听你号令吗?”
满堂文武皆沉默,既不敢为定国公说话,也没人站在皇帝的一边。
皇帝嘴角抽了抽,“你既然如此坚定,朕准许案件移交大理寺复查。只是你公然带兵上朝,目无法纪,当领杖责三十。”
陆阳一动不动,周围侍卫敢动,镇北军的人就拔刀向前一步。
“陛下,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没得收场了。”他微眯着眼,盯着已然面露慌张的人,“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你复查案件沉冤得雪的。”
陆阳转身对镇北军高声下令,“将他拿下!”
镇北军的将士大喝一声,一拥而上。
禁卫军统领拔剑欲刺杀陆阳,被他反应更快地躲开,抽走一旁侍卫的剑,三两下将他一剑穿肠。
“老子打仗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皇帝无处可逃,他的惨叫和求救声响彻大殿。
新收编的军队中,没有一人愿意上前支援。
只在殿外遥遥看着。
陆阳兵分两路,血溅朝堂的同时,后宫中的妃嫔、包括年迈的太后都被押送到殿前跪着。
皇帝看到自己母后,顿时脸色一变,“陆阳!都到这个地步,你还敢说自己没有反心。”
“陛下,这都是你逼我的。”
他亲自拔刀,走向跪在最前头的太子,刀抵在他脆弱的脖颈上,皇帝脸上肉都在抽搐,大喊不要。
陆阳:“刀子落在自己骨肉身上知道疼了,当初那些无辜的朝臣,他们的亲眷求饶时,你可曾心软过?”
停顿片刻,他眼眶都气红了,“将黑手下在战场拼杀的将士身上,你根本不配为君,更不配为人!”
皇帝表情诧异,还带着些心虚,拿出一副不向“佞臣”屈服的态度。
小公主开始哇哇大哭,陆阳恶狠狠刮过去一眼,抱着她的乳娘拼命捏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刀下的太子想趁机搏一搏,谁料只是刚有动身的起势,长刀猛一刮,他的血直接喷到了与他面对着的、皇帝的脸上。
“不!!!”
皇帝就只有这一个皇子,旁边的妃嫔们已吓得脸色惨白。皇后无声低泣,浑身抖动,与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对视着。
“你到底要什么,朕什么都有,都可以给你!皇家血脉不能断在朕这一代啊!”
陆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贪生怕死的人,友人相继离世的悲痛将他逼到极致。
他猛地挥刀劈下去,“我要你们给他们陪葬!!!”
5. 风飘絮5
5.
宫里出了大事。
一听说镇北军杀到殿前,蛰伏在暗处的其他郡王纷纷露出爪牙,对这块即将分崩离析的沃土虎视眈眈。
宋姝和陆瑄承从地牢被解救出来后,大理寺门前已经站满陆瑄承曾经统率的那一队兵马,一旁的副将已经把他的铠甲备好了。
宋姝崴了脚走得慢,过了会儿才在他身后站定。
整座上京城都被一股窒息的死寂笼罩,集市早早收摊,大街上门窗紧闭,路上有一只被踩扁了的童鞋。
陆瑄承三两下披甲,中途还低声咳了两声,临行前回头看了宋姝一眼,偏头对一位女部下说:“送她回府。”
“世子!我和你一起去。”宋姝几乎脱口而出。
就在刚才短短一息间,宋姝反应迅速地察觉自己不能置身事外。
她现在是世子夫人,陆瑄承既然没有因为这是一桩冲喜婚事就着急休了她。眼下的情形,便是她获得陆家人信任的好时候。
梁国的几位郡王,自陛下登基后就被发配去周围封地。
这些年吃喝玩乐样样没落下,根本没有和镇北军一战的能力。
陆家非正统,说难听些,是篡位的乱臣贼子。
可如果是有能力,一心护佑百姓的“贼子”,反了又如何?
陆瑄承没有太纠结宋姝的去向。她提出跟随,他便多叫了几个侍卫保护她。
宋姝几乎是被他单手拎着腰抱到马上。
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明显听到他此刻明显高于平常的心跳。
一路疾驰进宫,宋姝僵着身子,脑海里满是不慎跌落下马的画面。
因为恐惧,不由自主靠他更近了些。
而陆瑄承片刻后,握住缰绳的手也并拢了些,把人圈在安全的臂弯怀抱里,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宫里已经一片混乱。
白玉阶上满布血迹,倒了不少皇家禁卫,投降了的士兵统一被扣押在廊下。
陆阳一人敌千军仍旧绰绰有余,只是毕竟年纪大了,不宜长时间作战。
陆瑄承拔剑飞跃下马,立刻加入了这场混战。
宋姝一个人坐在高大的马上,眼眸往下垂,深深呼吸几口,思索怎么跳下去安全些。
不过,临月已经翻身上马,轻松把人从马背上抱下来。
“夫人,你随我到安全的地方等待,这里危险。”
话音刚落,一根不知道哪里飞出来的暗箭险些穿过她的肩膀,临月迅速拔剑劈斩才保护住了她。
宋姝脸色更白了,顾不上脚上的崴伤,跟着临月随手推开一间无人的宫殿。
外面刀剑碰撞声一直持续到暮色时分。
期间临月一直在宋姝身边陪着。
宋姝看她一直站着辛苦,让她和自己一起坐下。
临月板着脸说:“属下有自己的职责,夫人不必心疼我。”
宋姝略一默,转言道:“可你站着很容易暴露我的位置。”
这个理由临月无法抗拒。
宋姝毕竟是世子夫人,命令本就是要听的,这才坐下,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腿。
一直等到号角吹响,临月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语气掩不住兴奋:“赢了!我们赢了!!”
宋姝小心从地上爬起来。
可能是因为心情一下从紧绷转变成放松,她觉得自己脚踝越来越痛。
临月出去和陆瑄承汇合后,幽兰才不知从何处跑过来,眼角带着泪花地搀扶她。
走一步都显得尤为艰难,眼前是衣袍沾了血的陆瑄承和陆阳。
如今,她应该要改口叫他们殿下和陛下了……
陆阳神情严肃,在和陆瑄承交代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待宋姝走近后,陆阳眼神迟疑片刻,对她说:“宫中尚且一片狼藉,血迹斑斑。你们两个今晚先回府上休息,明日一早再进宫。”
陆瑄承俯身道是,宋姝迟迟没有回答。
等他察觉异常回头看时,眼前这个弱柳扶风的女子直接往后晕过去。
陆瑄承眼疾手快将人抱住,一刻不停纵马回府。
他出宫没多久,太医院的人也急匆匆跟了过去。
…
宋姝意识回笼时,周围很安静。
闭着眼感觉眼前有橙黄色的光亮,微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那双骨感很重的手。
陆瑄承坐在床上,目光专注地看着礼部的折子。
宋姝睡在床里侧,睡饱了浑身都很舒坦。
就连一直肿胀疼痛的脚踝也被包扎着,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药酒味。
她眨了眨眼,陆瑄承手微顿,衣料轻擦过锦被。
他没有和宋姝说客套话,只是径自掀起被子一角下床,走到桌前给她倒了杯温水。折回,递上前,“厨房备了酒菜,明日大典繁琐,你起来吃一点。”
宋姝喝了口水,朝他点点头。
陆瑄承的目光在她唇上停了片刻,润泽饱满的淡粉色,看上去应当很软。
她抿了抿唇,陆瑄承才转身放下杯子,下巴指了指被子上那本折子,“你也看一看,明日大典尽量不出错。”
宋姝闻言翻开,安安静静地开始读。
陆瑄承又叫来临风,让侍人热好饭菜送来。
等再次归于平静,他不禁陷入沉思。
他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不说废话,下令也简洁明了。
可和她待在一处,陆瑄承竟然还是话多的一个。
她的沉默引起陆瑄承关注,只是如今不是解决的时候。
侍女端上来菜肴前,陆瑄承看着宋姝的目光已经看到最后一列。
到餐桌前问她,她却磕巴说只读到一半,前头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
陆瑄承并未多想。皇宫里的规矩本就比寻常宅子里森严,她总有一日需要适应,也总有一日会游刃有余。
“无需紧张,明日我会和你一起。”
宋姝应了声,等陆瑄承动筷子了才开始吃。
-
次日,新帝登基。
得知当朝陛下是曾经的定国公,百姓们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些。
定国公的功绩都是靠自己一场场厮杀拼出来的。他知道百姓困境,知道战争的残酷,因而更知道兵强马壮才是对梁国最大的保障。
宋姝跟着陆瑄承完成了所有陛下登基的仪式,代表着太子妃身份的玉印送到她手里时,宋姝感觉恍惚。
一切都太不真实。
十日前,她还被视为累赘推出去冲喜。十日后,她的夫君一家推翻王朝,
比起欣喜,她更多感觉到茫然。
入住东宫后,宋姝每日都在加紧向教习姑姑学礼仪。
幽兰告诉她,新帝登基,除情节严重的犯人都被赦免了。
也就是说,她的父亲宋安如今也恢复了自由身。
发生这么大的事,宋家绝不会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段芙蓉每日和她的好姐妹在茶楼听曲儿时,便一遍遍说自己女儿是太子妃。
那些夫人们可都听过她从前如何嫌弃宋姝,没人搭腔,只微笑着低头饮茶。
据说,段芙蓉和宋安还想来登门道歉的。
结果连东宫的门都不让进。段芙蓉气急说了宋姝两句,掌事宫女直接当众掌了她的嘴。
“从前殿下便明令禁止段氏入府,如今入主东宫,规矩照旧。”说完,她看向一旁高瘦男人,冷声传达里面的命令,“殿下如今事忙,不见外客,宋大人改日再来吧。”
宋安立刻恭敬回:“是!是!!下官改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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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拽着段芙蓉火急火燎回府了。
幽兰:“奴婢听说,宋老爷回府后冲段夫人发了好大一通火。宋少爷给段夫人帮腔,直接被老爷家法伺候了。”
凉亭中,宋姝梳着庄严的发髻,金钗玉饰,衬得她珠光宝气,十分动人。
玉手将茶杯轻轻放下,“有记忆以来,父亲就从未苛责过段氏和宋庭。如今见我身份与从前大不同了,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真是可笑。”
幽兰十分认同,怨说:“娘娘自小在宋府就过得不好,明明天资聪颖,却被段夫人抢走了夫子老师,不让您读书。一个闺阁小姐,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她看了看如今的宋姝,越发觉得欣慰,“娘娘明明是个长相出挑的大美人,那些嫌恶您的人太没看眼光了!”
宋姝适时打断了她的话,“过好如今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多的是人关注着这座东宫,日后指不定有更多麻烦。
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全赖于陆家人,陆瑄承和陆阳需要她这样的角色出席,保不齐以后会有别人。
宅院中人多了,日子就又会像从前一样,尔虞我诈,弱肉强食。
她根本不想要过这样的生活。
在亭子里小坐片刻,宋姝忽然问起今天的日子。
“娘娘,今日是九月十五。”幽兰也反应过来,眼睛谨慎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娘娘,今日是不是不方便出去?东宫到处都是殿下的人……”
宋姝:“只是出门见个朋友,殿下应当不会拦我的。”
幽兰:“可您如今的身份,见什么人传召一声就是了。”
旁的事躲得开,可要在天下刚刚安定、危机四伏之际离开东宫,宋姝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向陆瑄承报备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动作有些突然地站起身,转头便往他的书房走。
来得不巧,他正在和幕僚商讨要事。
临风中途出来问她的来意,宋姝简单说了以后,临风也没法做主,只能先走了回去。
一盏茶后,幕僚大臣们纷纷退下。
宋姝有点紧张,在门口深呼吸几次,才抬步走进了书房。
之前他书房的小鸟被带了过来,现在暂时被养在一只笼子里。
陆瑄承姿态松散地靠在椅背上,手压紧额角,房间里氛围低沉。就连他身边最活泼的临风,现在也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宋姝指尖扣紧衣袖,有些紧张,硬着头皮瑟瑟开口,“殿下……”
陆瑄承睁开眼,舒了口气。满身倦意,坐正身定神望着她,“怎么了?”
“我可以出去一趟么?找个朋友。”
她声音越说越小,自己都意识到这番言论有多奇怪。
陆瑄承说:“外面仍旧不时有追兵盗匪,你出去不安全。若有要事,可将她请至东宫。”
宋姝确定自己和他见面通常不会说什么要事,可每一次相见对她而言都十分重要。
她在纠结,陆瑄承偏了偏头,在她出声前抢先开口说:“罢了,你去吧,带上临风。”
宋姝知道,让她带上他的近侍是陆瑄承最后的让步。
刚才的忐忑紧张烟消云散,转而面上还浮起几分笑意,“谢殿下!”
她提着裙角,快步跨出书房,陆瑄承从窗子能看到她迁就着崴伤的脚一路快步走去找她的侍女。
明明只是件小事,她高兴成这样,陆瑄承紧绷的心情竟也跟着轻松不少。
临风出去前,他还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地重申不准有闪失。
等书房只剩他自己一人,偌大的东宫好似又变回一座充满权谋算计、冷枪暗箭的金笼。
可他暂时没有精力去理繁杂的朝政。
他在想宋姝口中的那位朋友。
6. 风飘絮6
6.
上京的永楼是权臣官眷最爱出入的场所。
其占地面广,里面陈设丰富。西面聚集着各式各样的商铺,里头卖的都是新奇物件。
东面开设着规矩最森严的赌坊,再往里走,便是那些纨绔流连忘返的花楼——妙园。
北边,则是一座九层高的阁楼,也是永楼主建筑,这里的餐饮茶点堪称一绝。
从前宋姝日子过得紧巴巴,只有在见这位朋友时,才能有幸沾沾他的光饱餐一顿。
宋姝和幽兰走在前头,临风握着腰间佩剑走在后面。
宫里发生了这么的事,如今江山易主,永楼却丝毫不受影响。
浪荡子们照旧搂着美人痴醉,赌坊后门又有人欠钱被打。
人来人往,嬉笑游戏。若只看上京城的永楼,恐怕人人都以为如今是太平盛世。
临风怎么都想不到,素来文静得体的太子妃,会在这种地方和友人相聚。
宋姝头戴帷帽,薄纱掩面。
人群中有人才想上前聊天,便被她身后一脸阴沉的侍卫吓得收回脚步。
走到永楼前,小厮正好在牵着一架四马并驱的马车往后院走。
马车的车盖用纯金打造,精巧地在四角雕着玄武、朱雀、青龙、白虎四神兽。
上面吊着的金牌,刻着一个“明”字。连东宫出来的车轿,竟都有些逊色。
掌柜的急吼吼跑去送那位贵客,宋姝走到门前,既没请帖,也不方便出示身份信物。
临风正抱臂看着,想知道她到底要如何进去。
谁料她只是将帷帽掀起一角,那小厮立刻用同样谄媚的笑送她上最高层的雅间。
上楼时,还迎面碰上了掌柜的。
他声音一丝不苟,吩咐身后的小厮,“快,将最好的酒菜送去明公子房里。照旧忌辣少盐,加一碗冰甜红豆豆花,最新鲜的水产都安排上。”
“谁都不要紧,楼上这位贵客可怠慢不得……”
临风跟在后面,望着蹬蹬蹬跑下楼的掌柜撇了撇嘴,心想那个人到底何方神圣?
结果,给太子妃带路的小厮竟然就这么直直把她带到了顶层的雅间前,双手交叠按在肚子上,说话都是微微躬着身的,“明公子就在里面,客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立马安排!”
宋姝朝她微微点头,随后便推门往里走。
临风:?
娘娘口中的好友,就是让这里掌柜都不敢怠慢的明公子?
娘娘为什么会认识这种人?那他更得留心了。
临风很自然地要跟进去,被幽兰立刻拦下。
手缩回去后,才鼓起勇气说:“殿下难道连娘娘和谁说什么话都管吗?”
临风:“……”
殿下确实没让他跟这么紧。只是幽兰和太子妃进永楼比许多官宦人家都轻松,她和屋里那位明公子绝对关系匪浅!
思及此,临风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想静听屋内的对话。
幽兰见状拦下一个小厮,点了出《桃花扇》,“娘娘最喜欢这出戏。”
“得嘞!”
小厮直接扶着走廊,冲着九层以下的戏班高声喝。声音宛如游龙,绕着永楼精雕细琢的金柱荡开来。
几声锣响,好戏开台。
“这戏班这么多年还是只赏明公子脸面,真叫我们寒心呐。”楼下宴席间,有人喝酒打趣。
“你若是能像明公子那般厉害,别说请戏班,就是呼风唤雨都使得!”
周围嘈杂得他无法听见屋里的一个字,临风才恍然意识到幽兰这么做的理由。
一时间,他看着幽兰的眼神仿佛在看敌人,充满了敌意与防备。
幽兰装作没看见,守着门口,说什么都不让任何人进去。
一门之隔,宋姝已经取下帷帽。
对面坐着的公子唇角勾着淡淡的笑意,拇指戴着一枚清透润玉扳指,顺着手往上看,一身衣裳矜贵奢华,绣纹巧夺天工,每一处片金大小都恰到好处,光线拂过,刺眼夺目。
宋姝看向他时,浑身都放松些,“明公子,许久未见了。”
明佑眸光凝着她,一眼看见她腰间的玉牌。面色波澜不惊,淡笑说:“明明是愔愔日无暇晷,一面难求。”
提到这个,宋姝有些无奈说:“先前段氏拘我于院中,实在无法逃脱。你每年只在三月、九月进京,只得遗憾错过。”
明佑放下手里的扇子,轻声说:“是啊。”
“这阵子祖父将上京、玉州的生意也分给我做,日后我们当能常相见。”
宋姝指了指自己腰间玉牌,“这说不准,如今我已经嫁人,阴差阳错成了太子妃,以后要见面,恐只能委屈你到东宫叙旧。”
明佑:“我知道。此番进京,也是来确认朝局不会影响明家的生意。祖上走南闯北,将明家的商铺带至四海,断不可出什么岔子。”
宋姝:“公子是我见过最识大体,也是最聪慧之人,此次定能安然度过难关。”
眼前男人眼眸微黯,心中情绪翻涌,忍了许久,才开口问她:“为何出嫁的事情如此草率?前后不过十日,连一封书信都来不及传么?”
宋姝微愣片刻,轻叹一声,“段氏自己敲定的事情,不曾问过我的意见。等我得知这个消息,第二天花轿便上门了。”
“你喜欢那个姓陆的么?若你想,我可以——”
“明公子。”宋姝打断他,连语气都是温和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你真心想帮我。只是……”
她看了眼门外,明佑顺势看过去。
门边映着一个身影,他不时偏头,警惕地听着里面的声音。
楼下桃花扇的戏曲余音绕梁,戏唱了一出又一出。
“现在不是时候。”她压低些声音。
明佑脸上表情复杂,满是遗憾与力不从心。
“若日后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会帮我吗?”
明佑毫不犹豫:“当然。”
宋姝提起一杯酒,与他的酒杯相碰,“那说好了。”
明佑看着她,忽而摇头笑了,拿起金盏撞了撞她的杯子,“我何时骗过你。”
一顿饭吃到天色昏暗,永楼的热闹昼夜不休。宋姝离开前,明佑还送了她一车的礼物。
“不用露出如此为难的表情。”明佑说,“不过是有个家中富庶的朋友,许久未见送些礼品关照一二,太子不至于这样不近人情吧?”
临风在一旁打量着这个明公子,浑身上下穿金戴银,活像个花孔雀!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冷冷回:“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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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
马车缓缓往东宫的方向去,明佑的马车停在永楼门前,远远看着离去的车驾,心中万般滋味难诉。
等再看不见东宫的马车,他才往反方向离去。
…
宋姝回东宫后,宫女们十分自觉地喊来几个力气大的侍卫,把马车上的礼品一箱箱抬到了她的妆台后。
她去沐浴完回房时,想着一个个拆开看看,却发现房中的书桌前已经坐了一人。
连枝灯影影绰绰,更衬得男人眼神幽深。
一旁整齐放着、却数量庞大的礼品,让宋姝一时有些窘迫,走上前支吾说:“殿下,妾身的朋友是金陵富商,从前就时常关照我,这些礼物是他送的。”
不久前,临风在书房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回禀给他。
没想到宋姝会与金陵明家有牵连,虽结交好友不是坏事,但明家势力如树下深根,至今无人知晓他们的爪牙到底分布在何处。
从前她是普通闺阁女子倒也无碍,可如今是太子妃,处事都需要更谨慎。
陆瑄承原本想要直白地让她减少与明家往来,只是她刚沐浴完,脸颊还带着几分绯色。眼瞳湿漉漉的,小心和他担保般解释。
重话与令她为难的话,顿时有些说不出口了。看了她片刻,转言道:“将东西拆好送进库房吧。”
宋姝眼中一闪,似也惊喜于他的宽容。这一来,陆瑄承更没有干涉她社交的切口。
烛火微微晃动,幽兰进来帮她一起逐个打开礼盒。
陆瑄承虽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始终心不在焉的,时不时侧目看看那人到底给宋姝送了什么。
宋姝握着几柄金钗,有的雕琢红珠,有的镶嵌祖母绿石。还有一把九珠牡丹金步摇,宋姝看到后自己也吓得将盒子合上。
明佑大手脚惯了,却不知牡丹这样的花纹,皇后娘娘才使得......
除却金银饰品,他还送了许多滋补身体的药材、美容养颜的珍珠膏、难以寻得的孤本。就连放在茶盘上的茶宠,都打了金、银、玉、木四只惟妙惟肖的小猫。
陆瑄承盯着书上的文字,视线却是虚的。
明家这位小少爷,对太子妃似乎情有独钟,宋姝也无意与他解释什么。
想起之前冲喜嫁人这件事,本就是段氏违背了宋姝的意愿。眼下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好似棒打鸳鸯了。
父皇刚稳定江山,一切都乱中有序,正是百废待兴的阶段。东宫不宜在此时添乱,而他也不容许枕边人与自己同床异梦。
思量许久,陆瑄承叫来临风,将暂时用不到的东西搬走,顺道叫幽兰退下。
宋姝坐在妆台前,侧身看着他,“殿下,怎么了?”
陆瑄承目似点漆,藏着一股冷意。宋姝有点紧张,却不敢细问。
“现在江山动荡,父皇前朝事多,东宫不可在现在给他添乱。”
宋姝点点头,还未说什么,便见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宋姝跟前。
他很高,人走过来时,眼前的光线一点点压暗收拢,宋姝的后背也紧紧抵着桌子的边缘。
“孤不管你从前和谁有什么情愫,如今既已成亲,没理由当着孤的面与旁的男子亲近的道理。”
宋姝猛然抬头,眼睫颤动,欲言又止。
7. 风飘絮7
7.
宋姝觉得他误会了什么,起身想解释。
陆瑄承双手轻压她的双肩,慢慢把人按回圆凳上。声音低沉、认真,让人有些紧张,却不是在凶她,“婚嫁本就是大事,当初从战场负伤归来,父皇慌乱下做出错误决策情有可原。待日后安定后,我们再仔细商讨此事。”
她凝着眼前人的双眼,点了点头,却还是在微默片刻后小声说:“不过我和明公子真的只是关系近一些的好友,似兄妹一般,殿下无需多想。”
陆瑄承嗯了声。
一阵冷风刮进来,将没支撑好的窗撑吹掉。
木窗哐当一声合上,风力将灯烛吹熄,室内光线减弱大半。
宋姝容易受惊,一下没止住颤了颤,无意识往他身侧靠。
陆瑄承本能抬手虚护住她的肩,目光警惕地望着外面。临风隔着窗户说没有异常,只是窗户没支好,他们才稍微放松些。
宋姝扭回头,眼睛直视着他的领口,忽然觉得耳廓微微发烫,小步往旁边挪开。
陆瑄承自然没再问什么,只是抬步往床榻处走。
之前在国公府时,他房中有一张小榻,两人没有同床。
如今在东宫,不可避免有许多宫女走动,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让她窝在一张小榻上。因而这夜,陆瑄承坐在床侧,让她先到里侧睡下。
宋姝显然是很紧张的。
东宫的寝衣做的精美轻盈,肩上的布料恍如一张薄纱,上面绣着蝴蝶,羽翼处金线点缀,栩栩如生。
肩膀薄瘦,露出来的骨头像轻轻一掰就能碎了。
陆瑄承看着她动作略显僵硬,上床后,着急又笨拙地往里爬。
她也知道自己有点耽误时间了......只是在男女相处上,她毫无经验。这么多年认识的男子好友中,细想下来也只有明佑一人。
陆瑄承从前在镇北军中,倒是有两位副将都是女将。
和她们相处时,他几乎感受不到女子的柔情,杀伐果决行事直白。因而看到宋姝这样,他禁不住低笑一声,声音微沉,偏头问她:“孤有这么吓人么?又不曾欺负过你。”
“......”
宋姝抖开被子,像一个蚕蛹般把自己裹住,躺下后,目光看着帐顶,小声说:“殿下别笑话臣妾了,您威名在外,谁人不惧。”
陆瑄承原本想继续问下去,只是看她一脸紧张,指尖泛白,紧紧攥着被角,视线一顿,抬手放下帘帐也躺下了。
他们都没再说话,宋姝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慢慢在黑夜中松懈。
-
陆瑄承每日早晨进宫上朝,宋姝养好身体后,也开始在一次次见各大世家官眷中变得从容许多。
她很少接触外人,除了必要的社交,她基本都在东宫里。
偌大的东宫只有他们两人住,陆瑄承将东面的小院给了她,平常读书弹琴,都可不在主院中。
这意味着她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间,于是,便悄悄让幽兰带来了一把算盘。
上一次算账已经过去半年有余,当时明佑犯懒,非要让宋姝给他分担工作。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这样。
而宋姝,的确在运算、商贾上颇有头脑与天赋。
明佑自己名下经营了一家首饰铺,虽然远在金陵,但前期的诸多事宜都是宋姝在帮忙。
上京城最大的钱庄里,就封存着一笔数额不菲的钱款。银票被宋姝藏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事,全天下只有她、幽兰和明佑知道。
“娘娘,如今在东宫,我们还是小心谨慎为好,当心隔墙有耳。”
宋姝弯了弯唇,对她说:“天底下这么多人,大家各自有自己的兴趣。我不喜欢琴棋书画,只对账目算盘情有独钟。真的让旁人知道,也只会笑我喜好之卑劣,罪不至此,无须担心。”
这番话瞬间点醒幽兰,她浑身颤栗。
宋姝说出这番话,意味着已经有人在暗中观察,露怯才会引起更多怀疑,打草惊蛇。
幽兰一脸愧疚,不再出声,生怕说错什么。
宋姝则翻翻账本,在算盘上拨了拨。过了会儿,就让幽兰把东西放到一边去,自己一个人端详着明佑前阵子送她的簪子。
...
“父皇今日赏下来燕窝羹,午膳时给宋姝送去,孤没胃口。”
临风语气不情愿地应了声。
陆瑄承翻开一本折子,看他表情不对,低嗤一声,“做什么?谁惹你了。”
临风抱着剑,脸色很差。忍了又忍,最终忍不住说:“殿下对太子妃这么好,她领不领情又是另一回事了。”
陆瑄承执笔的手又移开,没急着批示公文,“什么意思?”
“今日早晨,太子妃送走客人后,一个人在小院中打发时间。原本只是摆弄算盘,做些不合身份的举动。过了会儿,竟然盯着明佑送她的簪子发呆了小半个时辰!殿下,她太过分了——”
陆瑄承把笔缓缓放下,听临风越说越起劲。
“当初若不是殿下重伤昏迷,哪里轮得到她这个身份平平的女子嫁进来做正妻,现在还成了太子妃呢?殿下不曾苛待她,她又是如何对待您的!”
陆瑄承眼神已经变得凌厉,临风被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说:“殿下生气属下也要说,她根本没有三心二意的资格!”
“你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临风脸偏向一侧,气鼓鼓的,“属下不知!”
“梁国之所以强盛,不止因为兵马强壮,人文繁荣。商人走南闯北,使得银钱流通,民众富庶。你口中的不合身份,只是因为她是太子妃才这么说吧。若换个人,是不是就成贱商了?”
临风抿了抿唇,小声狡辩说:“商人奸诈没良心,都不知道骗了多少人呢......”
“宋姝没什么朋友,明佑是金陵最有名的富商之子,朋友得之不易。许久未见,睹物思人有何不可?”
临风:“可若是太子妃对明佑的感情不一样呢?殿下是尊贵的太子,怎么能容许她这样脚踏两条船。”
陆瑄承的语气越来越冷,双眸攫着他,“你有证据吗?她每日都在东宫中,极少数出去的情况你都跟着,可见她同别的男子边界不清吗?无凭无据污蔑人,是我最近对你们管教太松散了!”
临风抿唇,眼眶红红的。
门外的宋姝,手紧紧抓着玉案,上面放着一盅滚烫的燕窝羹。
刚才幽兰说,厨房只见了这一盅。她人小鬼大,自作主张拿回她院里了。可这样贵重的补品,若只有一份,也不能是她自己独吞了。
想着送过来给殿下,却在门外听到了他们对话的全程。
临风针针见血,可陆瑄承却一点点反驳。宋姝心中坦荡,却因他的维护,悄然红了双眼。
屋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陆瑄承站起来,走到临风面前,不似上下属,更像兄长对固执的弟弟。
“你说她侥幸冲喜嫁给我,可天下有哪个女子成婚时,身侧空无一人。她日日面对的是生死未卜终日卧病在床的人,难道这桩婚事就遂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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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愿吗?”
“况且,她成为太子妃是侥幸,我成为太子不是偶然吗?就算只是寻常夫妻,我也不会苛待她。”
“了解一个人,应当自己身心体会。不是听风听雨,扰乱自己的思绪。你和她相处以来,可曾见过她对你使什么性子?从来恭敬客气,宽容仁厚,若是她听到你今日这样连连污蔑,她会怎么想?”
临风说不出话了,皱紧眉,憋了半天只说:“属下只是担心殿下被有心之人骗了。”
陆瑄承看着他,“战场上不怕冷枪暗箭,后宅中也不会怕绵里藏针,是你多虑了。”
临风委屈地瘪嘴,退后一步朝他跪拜:“属下知错了,这就去给娘娘道歉。”
屋外传来东西打砸摔碎的声音,临风立刻跳起来,跑去推开门。
他一眼看到太子妃红了的眼眶,玉案和燕窝羹一同砸碎,衣衫袖口和襦裙的裙角都沾污了。
宋姝没能及时抽身离开,再抬眼,陆瑄承已经走出来了。
宫女们伏低身将地面擦干净,匆匆退开。
陆瑄承看到她微垂头,视线下移时,眼尖看到她袖子没挡住的地方有些泛红。走上前拉起衣袖,才看到烫红了一大片。
临风看着干着急,说不出话,转头飞快跑去库房取药去了。
陆瑄承就这么握着她的手走进书房,让她先坐下。
“都听到了?”
她点头,“妾身不是故意的,厨房备了燕窝羹,想给你送过来......”
她是真有些懵了,话语间都不似平时那样谨慎地称呼敬语。
陆瑄承将她衣袖卷起来,皓白的手腕被烫伤,像一块豆腐上洒满辣椒,陆瑄承漫不经心想,她这样的皮肤受伤了是不是会更痛一些?
过了会儿,陆瑄承才对她说:“燕窝羹本就是给你准备的,是今日父皇赐的贡品。”
她一听是贡品,神色更内疚了,满脸都是自己搞砸了事情。
“还有一碗。”陆瑄承都不敢逗她,生怕等会儿她直接哭出来,“原想你早一盅晚一盅,现在只有晚上的了。”
宋姝双眼已经恢复正常,眼巴巴地看着他:“殿下为什么不吃?”
陆瑄承随口说:“不喜欢吃。”
临风拿着药回来,一着急,自己想着给她涂上,被陆瑄承啧了一声,抬手拍开。
“你刚才不是分析外男分析得很起劲么?忘了自己也是男的了?”
临风一听,赶紧把药放桌上,往后退了两步,“我不是......”
“不对,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男的,不是——”
他把自己绕得脸都红了。陆瑄承但笑不语,拿起一旁的薄木片,轻轻将冰凉的药膏涂上她的伤处,“还不道歉?”
临风扑通一下跪在宋姝面前,“娘娘,属下知错了,属下不该多嘴不该多想的......”
陆瑄承:“还有呢?”
临风:“属下,属下以后再也不犯了!娘娘大人有大量,宽恕属下一回吧。”
宋姝刚准备应声,陆瑄承清了清嗓,她又紧急闭嘴。
陆瑄承:“规矩你自己知道的,等会儿自己出去领罚。”
临风反而松了口气:“是!”
等他走了,宋姝看着自己已经被包扎好的手,举起来转了几圈,“你会怎么罚他?”
“十板子。”
宋姝倒吸一口气,“会不会罚太重了?”
陆瑄承看着她的手,认真回答这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
“不会。”
8. 风飘絮8
8.
十月廿八,秋风萧索的时节,宋府大开宴席。
太子妃的父亲宋安过生辰,陛下得知这个消息后,亲赐墨宝一张,金银百两。特意嘱咐陆瑄承上门孝敬岳丈,不得有失。
东宫院内,幽兰在给宋姝盘发髻。
妆匣里的发簪换了一批,是前阵子陆瑄承忽然给她买的。听临风那小子浮夸地形容,说殿下一进门就让掌柜将当季的新品首饰都包起来。
宫里也有专门打造饰品的女官,送来的凤冠华贵大气,戴在头上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端庄。
陆瑄承进来时,她已经梳洗完。
起身行礼,被他扶起来。
他没有松手,轻握她的手腕,上下看了许久。
宋姝下意识问:“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陆瑄承回神说;“没有,走吧。”
毕竟如今身份尊贵,她出门时一定会佩戴上象征身份的玉牌。
宋府今日宾客众多,许多人都想留下来一同用膳。
可宋姝之前和他们说过,今夜是家宴。一进门看到院子里摆了许多桌子,陆瑄承眼神深了深。
宋安、段芙蓉,包括他那个弟弟宋庭,穿戴齐整,齐齐向陆瑄承跪拜。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周围还没走的官员也纷纷跪拜。
陆瑄承叫他们不必拘礼,牵着宋姝的手走进府里的正厅,和她一同在主座上坐下。
宋安赔笑说:“之前太子事务繁忙,老臣不敢打扰,如今总算有机会坐下和小婿好好聊聊,哈哈哈......”
段芙蓉在一旁跟着笑。明明之前在定国公府时气焰嚣张,这会儿只怕是故作轻松,侥幸觉得陆瑄承不会计较。
谁料陆瑄承望着他们,根本不似亲近的模样,“孤和太子妃今日晚些时候有事,也不便待太久。宋大人可否让厨房快些,这样还能一同用膳。”
外面的人张望着,紧张地低声复述自荐的说辞,巴不得耳朵长到屋里头。
“是是是......知道小婿前来,酒菜都是备好了的!”转头赶紧嘱咐下人端上来。
陆瑄承看着外面的人,偏头问宋姝,“孤记得你说今夜是家宴。”
她原本慌了神。
因为宋府的人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谁料到了又是另一副场面呢?
不用想都知道有人又喝酒说大话,在这些吹捧自己的人面前夸下海口。
陆瑄承看着她,手漫不经心地捏了捏她掌心,似在安抚,她才沉声开口说:“吩咐下去时,是按家宴置办的。父亲,叫人将外面的人请出去吧。”
宋安一听,面露为难,对宋姝说:“那些都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叔叔,为父好不容易办一次生辰宴,这......人都请来了。”
宋庭不知分寸地跟腔,“是啊姐姐,你如今都已经是太子妃了,怎么肚量还是这么小?跟在殿下身边,容易招人笑话。”
陆瑄承低笑了声,不影响他下了道严令,“临风,掌嘴。”
临风最近办差都格外认真,刚才在旁边看就觉得宋家这几个人各怀鬼胎的,极不坦荡!一听是收拾兔崽子,心里别提多爽了。
段芙蓉最珍爱这个儿子,自小把他当宝捧着。
临风上前时,她还皱着眉朝宋姝使眼色,宋姝偏头看着陆瑄承。
宋庭只是被打了五掌,就在座上哭闹不休。连连蹬腿耍无赖,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宋庭:“姐夫,我可是你的小舅子!怎么能打我呢?”
宋安脸色顿时青了,赶紧跪下来请罪,“殿下,微臣平日骄纵这孩子,他心智幼稚些,殿下莫同他计较。”
陆瑄承垂下眼帘,脸色阴沉。
之前重伤醒后,他便差人查过宋府。知道他们宅内争斗不休,鸡犬不宁,以为宋姝如今是有身份的太子妃,他们还敢如此嚣张。
“若孤没记错,妻弟已经年十六,只比太子妃小一岁。太子妃端庄得体,你的儿子却目中无人。宋大人是如何敢将幼稚二字安在他身上的?你们宋府这十几年是在养婴孩吗?”
宋庭见撒泼打滚没用,忽然就不闹了,眼神完全变了个样,有些慌张地跑到段芙蓉身边喊娘。
宋安额上布着细汗,“殿下教训的是......宋庭!还不快滚过来给你姐夫道歉——”
陆瑄承直接打断:“宋大人,我和太子妃如何成亲的,您应该很清楚。我们其实并没有什么情谊可言,今日的局面更难说相互敬重了。日后,还是不要一口一个姐夫、小婿、小舅子地叫了。”
段芙蓉浑身颤了颤,低垂着头,眼珠子死命转,不知该如何弥补。
想着想着,她突然在宋姝面前跪下,拉着宋庭在她面前磕头。
虽然对宋姝不管不顾十几年,她还是很清楚宋姝性格的,她最心软,说些好话就糊弄过去了。
“愔愔啊,我们一家子都没见过世面,突然因着你的关系与皇室攀上亲缘,我们其实也很不知所措的。慌张之下犯了错,你帮我们说说话,让殿下宽恕我们这一回好不好?啊?好孩子......”
“姐姐,姐姐!我就只有你一个姐姐,你帮帮我吧!”
宋姝忘记了自己一直握着陆瑄承的手,指尖紧紧发力,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陆瑄承微抬了抬眉,看着虎口处的红痕,感受着她带来的疼痛。
试图以此,感同身受她的痛苦。
临风脸都憋红了,恨不得七窍都出气,“今日殿下来了,你们都这般不知礼数。若改日太子妃只身前来,你们一家又当如何欺凌她?”
段芙蓉:“不,不会的,不会再有下次了!”
宋姝想了很久,指尖松了的一刻,偏头对陆瑄承说:“殿下,臣妾不想同他们纠缠牵扯,日后少来往,彼此放过便好。”
陆瑄承原本已经想好怎么罚他们,因为宋姝一句话,他和临风都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顿晚膳最终还是吃了。
宋家人战战兢兢,唯恐哪里没有服侍好。
离开时,宋姝心中根本没有因为宋安自我感动的话引起波澜,坐上马车后,一直沉默。
陆瑄承将自己手上的指甲印送到她眼前,“气成这样却轻轻放过,宋家的人不会见好就收,你不是知道么?”
宋姝点头承认:“殿下说的是,他们的确不会见好就收。嘴上说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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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其实还是很难避免的。”
陆瑄承静静凝着她,听她平和地解释:“只是,今日是殿下见岳父岳母,惩罚一个宋庭便算了,他猖狂惯了,该有人治他。”
“只是若殿下一同罚父亲和段氏,陛下只会觉得我们气量太小。”她抬眸与陆瑄承对视时,他下意识躲闪开视线。
宋姝:“算起来,这还是殿下第一次见臣妾家里人。府中规矩没教好,惹殿下心烦了。”
马车行进到人群聚集的地方,远远听到戏班开唱,便知道快到永楼了。
行人很多,街上卖糖、孩童玩具的商贩高声吆喝着,有的大声唱着民间小调。火术表演周围挤满小孩儿,看到东宫车轿,还伸手指着问:“爹,东宫是什么?有西宫、南宫吗?”
“……”
他爹赶紧捂住小孩儿的嘴跑了。
穿行过闹市,进入与皇宫相望的街道,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甚至显得冷清。
陆瑄承刚才没有立刻回答她说的话,宋姝以为他不想对此做出表示。然而当周围变得安静下来,陆瑄承开口续上,“规矩有学好的,你就很好,是人的问题。”
她心尖莫名像被羽毛轻轻搔刮,泛起阵阵痒意。
马车在东宫门口缓缓停下,下车后,临风看了眼宋姝的脸,冷不丁开口问:“娘娘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宋姝顿时慌神,指着马车,“里面太闷了。”
陆瑄承视线刚要扫过来,她便先一步提着裙角小跑进东宫,留给他们一道背影。
临风一脸疑惑:“娘娘为何不和我们一起进去?”
陆瑄承微勾了勾唇,“嫌你话太多呗。”
“?”临风一听,皱眉深思反省,自言自语说:“之后要注意,娘娘不喜欢我话太多。”
陆瑄承无奈抬步往里走,边走边吩咐厨房将备好的菜热一热端上桌。
今夜在宋府,两个人基本没怎么动筷。
段氏提起宋姝幼时会给宋安做长寿面,将她的狼狈描述得淋漓尽致,满桌只有她和宋庭在笑。
可听到这种往事,陆瑄承只叹她在失去母亲后在后宅中的小心翼翼与讨好。
不过,看她如今的状态与态度,应当早就意识到宋家人只当她的谄媚为笑柄。
闲言碎语指责她不念孝道,他却觉得宋姝这样利落断亲很勇敢。
“殿下,日后若是太子妃要回宋府,您都得让属下在她身旁保护。”临风到现在还气得眉间紧皱,“她顾全大局,宁愿自己受委屈,可一直这样也太憋屈了!”
陆瑄承瞥了他一眼,淡淡:“只有他们求见不得的机会,孤不会让她再去那地方,扰得人烦。”
话音落下,宋姝正好从外面回来。
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真的是因为马车闷热才窘迫离开的。
陆瑄承今日却好似故意想逗她,等她坐下,拿起杯盏喝茶时,他冷不丁问:“太子妃还觉得热么?”
她猛一呛,掩唇边咳边一脸诧异。
陆瑄承唇角微勾着,让临风给她拿扇子扇扇风。
凝了她片刻,伸手随意在侧脖上下指了指,“这都红了。”
“……!?”
9. 风飘絮9
9.
冬月初,陛下初步完成前朝的整顿后,顺手给许多被埋没的能人力士擢升了官职。
这其中,自然不可避免掺杂了自己人。
宋安先前从大理寺回来后,原本名声受累,以为自己日后在官场不再能立足。可恰巧碰上宋姝嫁给了太子,自己的官职不降反升,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吏部尚书。
此前,宋家在官场上本已连连走低。
曾经三朝丞相的功勋世家,眼看着就要在宋安手里复兴。
他丝毫不提宋姝给他带去的便利,每日忙着受别人的谄媚与贿赂,宋庭出去和友人饮酒作乐也比以前更猖狂。
拔了宋姝这边,陛下仍不忘提拔自己亡妻的母族,将秦峰从五品国子博士晋升至正四品太常少卿。
朝臣见朝局渐稳,地方势力的反扑对于陛下统领的强悍军队来说,完全属于小打小闹。
暗中抵抗的守旧派,不得已开始转变态度,开始催促陛下立后纳妃。
宋姝知道陆瑄承的母亲亡故多年,陛下一直没有续弦,家中仅陆瑄承一个儿子。不曾想陛下公然表示不立后,不开后宫,反复强调储君唯一性。
无形之中,反倒将许多压力转移到东宫来。
“既如此,东宫需多多为皇室开枝散叶才是......”默守陈规的老臣有意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东宫。
既然陛下的后宫密不透风,年轻的太子总不能拒绝。
结果便是这天下朝回来,宋姝一眼看到陆瑄承阴冷的眉眼。
临风疾步跟着,也是一副烦躁的样子。
宋姝正好今日要出门,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走了。
他现在兴许为前朝的事烦着,反正她帮不上什么忙。
...
明佑今日找她有正事,在茶楼找到他时,他的桌面摆满账簿。
明家的家仆在汇报这段时间的生意状况。看到宋姝进来,恭敬行礼后继续说,丝毫没有把她当外人。
宋姝放下自己带的算盘,在一旁坐着旁听了一会儿。
原是陛下为了修缮北境战场周围的城镇,暂时性增加了商贾世家的税。看似只是加了一点,可对于明家这样体量的商人,影响十分重大。
“愔愔,这次真要麻烦你帮我算算最合适的定价和进货量了,铺子太多有些管不过来,这是之前我们在金陵合开那间首饰铺的账簿。”
明佑看上去憔悴了些,说话时只偶尔抬头看她,手下算盘拨得嗒嗒响。
“不麻烦,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只是你之前替我承担了。”
她把自己的算盘从木盒子里拿出来时,明佑无意抬眼瞥了眼。
所见之处全是黄金打造的,算盘底部还刻了一个“姝”字。
“他送你的?”明佑直白地问。
天底下少见对皇权这么轻视的人,宋姝边应边暗戳戳纠正,“是太子殿下送的。”
明佑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注意力短暂分散了会儿,很快又投入到繁重的任务中。
其实大部分商贾对皇帝的征税行为很不满,不过碍于他态度强硬,如果反抗,只会遭到更雷霆的手段镇压。
再者,如果国土不安定再起战事,也不利于生意的正常进行。
大家都是边怨边做,看着多给出去的银子,心都在滴血。
宋姝作为和皇室有联系的人,现在坐在屋里料理着和明家合作的生意,怎么看都有些割裂。
明佑算完一本,将账簿丢到身后篓子里时,抬头看到宋姝认真的模样。
她和寻常女子不一样。
她的一双玉手不会弹琴,不会作画,女工也算不上最好的,可她却是明佑见过最会算账的。
宋姝有双一目十行的眼,过目不忘的本事。
光是她负责的首饰铺子,每月上新多少款式,每一样款式新增了何种工艺,人工几何、材料进货多少银子等等,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有时底下的伙计算错一个数,她都能一眼发现问题,重新算过后才恍然大悟,发现真的出了纰漏。
宋姝是难得一见的经商奇才,这件事连明佑的父母都不知道。
他们以为自己的小儿子总算学会继承父业,能依葫芦画瓢将生意线路布置好,却不知道明佑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全靠宋姝的帮助提点。
眼前的女子面容姣好,额发不似从前那般娇俏灵动,只随意地撇在额前两侧。
现在,她梳着端庄华贵的妇人髻,浑身上下都透着皇室的森严大气,气质浑然不同了。
指尖轻巧快速地在金算盘上拨弄,左手执笔,将数目一一记下。眼睫微微颤动,全神贯注,毫不受影响。
明佑无意识攥紧拳头,宋姝忽的抬眼,明佑极其自然地垂眼盯着桌上的账簿,一副思考的模样,没让宋姝看出来。
到用午膳时,明佑说:“这里的酒菜也不错,今日一起用午膳吧。”
以前他们遇到比较忙的时候,都会直接一起吃。不过,宋姝只是利落地将算盘放回木箱里,“账簿先放你这,我明日再来,这个时辰,殿下应当还在等我的。”
说完,她又说了几句让他不要过分劳累的话,抱着金算盘走了。明佑都没机会说句话,刚起身就瞧见东宫来的人,动作便又顿住。
正好碰上准备来敲门的临风,顺势接过宋姝手里的大箱子,语气有些谨慎地说:“娘娘,殿下近日前朝好像遇到了烦心事,属下提前和您说,他不是故意冷着你的。”
宋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做足准备。
可回到东宫后,她却没有感受到临风说的“冷”。
陆瑄承对她一直都是这样不远不近的态度,没有很亲密,也不至于冷漠。
用午膳时,照旧将人参花胶汤推到她手边,让宋姝吃多点补身体。
只是,既然临风提醒了她,宋姝在放下筷子后还是关心了一下他。
“殿下,近日朝中可是有烦心事?”
“临风和你说的?”
“......”她老实点头,“不过,妾身今天出门时也发现了,只是怕打扰到你就没有问。”
陆瑄承神色很淡,“朝中老臣催父皇立后不成,近日有往东宫塞人的意思。”
宋姝眼瞳轻轻缩了缩,顿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段芙蓉欺负母亲心性弱,人又太善良,一次次构陷后让她郁郁而终。
宋安宠妾灭妻,这件事是宋姝此生最痛的经历。
可是,东宫不可能永远只有她一个。
陆瑄承微敛眉,告诉宋姝陆家的家规。
“陆家祖训,抛弃发妻者、妻亡续弦者,皆处腐刑,逐出族谱。”
宋姝从来没听过这样严厉的祖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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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心里一惊,“所以,我是......”
“你是孤的发妻,孤不会有别的女人。”
“可是你也是太子,国规大于祖训。”
陆瑄承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沉下来。往常他们用完午膳后都会坐下说说话,今日对话突兀中断在此,他便起身先行回了书房。
他家祖训令宋姝意外,陆瑄承的反应更让她惊讶。
照理说,一桩未经他同意的冲喜婚事,就算他醒来后不认账也是情理之中。
可他竟然将她完全当做明媒正娶的妻,反倒让宋姝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他。
最开始,她还差点想与他和离......
一件事扰得多方烦乱。
宋姝午后在寝殿里休息了很久,脑中还想着生意上的事,眉间都是轻轻皱着的。
陆瑄承找到她时,她还在床上酣睡。许是觉得冷,缩在被子里还不够,指尖还抓着脖子一圈的被子,试图让寒气无懈可击。
陆瑄承让人拿了两个汤婆子来,掀起被子一角,送到她足边。
准备将第二个放她怀里时,床上的人朦胧睁眼了。
一看是陆瑄承,宋姝马上想坐起来,被陆瑄承按着肩压了回去,“不急,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宋姝喉咙干涩,沉默片刻后,“殿下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父皇让我们今夜进宫,与宋大人一家用膳。”他看着宋姝,补了句,“父皇要办的家宴。”
宋姝顿时困意全无,下意识伸手抓住陆瑄承的小臂,“宋庭也去吗?”
陆瑄承视线垂落,看着她露出一截白皙皮肤的手,默了默,才道:“恐怕就是为了他办的宴。”
“父皇是个热心肠,知道你有个弟弟,一直想找机会给他派个差事。”
宋姝肉眼可见的慌张,“可宋庭那样子,殿下你见过的,让他面圣,若是惹陛下不高兴了......”
“那孤便能顺理成章罚他了。”
宋姝微抬眉,有些惊讶于他的回答。
原来陆瑄承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之前宋安生辰宴时,他目无尊长,屡次出言冒犯,碍于情面没有重罚。这件事他一直记着,进宫面圣反而成了他的机会。
考虑到这一层,宋姝低笑了声。
陆瑄承问她笑什么,她说:“臣妾是开心地笑了。”
他低嘶了声,伸手捏了捏她手掌,“你当孤是傻子。”
“我才不敢。”
陆瑄承算是发现了,他的妻子什么都敢,都能公然嘲笑自己了。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陆瑄承察觉她要更衣,只是起身从柜子中拿了一条墨色鎏金凤纹裙,又说天气转凉,备下一件狐毛袄子。
放到床上后,他并没有打算离开。
宋姝有些不自在地从被子里出来,手微微发抖地拎起长裙。下地穿时,陆瑄承坐在床榻边看着她的背影。
宽松的襦裙被腰带紧束,玉牌轻轻撞击着腰带上的宝石发出脆响。
发如垂瀑,纤腰盈盈一握。
陆瑄承看着她,沉默许久。
待她转身看过来时,陆瑄承轻笑问她,“手抖是因为冷么?要不要再添衣。”
“......”
“我不冷!”宋姝有些咬牙切齿道。
陆瑄承他一定是有意为之!!
10. 风飘絮10
10.
偌大的皇宫如今只住着陛下一人,冷风卷过宫廊。声尖,若隐若现,似鬼在哮鸣。
许多宫殿皆是漆黑的,陛下下令,无人经处不点灯。因而周围都莫名有些阴森,宋姝走在陆瑄承身侧,时刻精神紧绷。
一直走到陛下设宴的院中,周围才重新亮起来。
“父皇向来节俭,以前打仗时就喜欢这样。”陆瑄承微低头告诉她。
宋姝点点头,扶着他的手缓步走进宫殿。
宫殿比她想象中大很多,也高很多。
抬头望时,脚下容易腿软,连直线都走不成。
陆阳身着黑色龙袍,织金隆鳞栩栩如生,衬得本就魁梧的人更加威严。
他坐在高台上,手里翻着一份奏折,正同一旁的太监吩咐着什么。听到门口传来动静,抬眼看到他们来了,脸上便缓缓浮起笑意。
“你们来了。”
折子全都放到一旁,好似从那个严肃的皇帝立刻切换成亲和的长辈,笑盈盈地看着小辈们。
宋姝之前在定国公府时,都没见他这样笑过。
宋姝和陆瑄承和陛下一起坐在高台之上,落座于他的左侧。宋家的几位坐在阶下,和皇帝的距离比平时宴席近很多。
大约知道今天见的是一位不可怠慢的人物,宋姝见宋庭从进门起便挺直腰背,非要端出一副坐如松柏的架势,就连吃相,都比以前文雅很多。
从前能上手就上手,满手油污直接擦到衣服上。哪里管旁人怎么看,不高兴了还会逼别人给他洗衣裳。
宋姝瞧着他快连筷子都用不利索,暗自看不惯地撇撇嘴。
“愔愔,朕一早知道你有个弟弟,今日见,果然如你一般懂事。”
宋姝一时间分不清陛下是在说真话还是场面话,宋庭脸上的笑还没浮起来,只见一旁陆瑄承淡淡夹了块肉到宋姝的碗中,开口指出:
“宋庭年纪尚小,行事不稳重。前阵子还有下属在永楼赌坊见过他,父皇真当给他好好磨砺一番。”
陆家人从不沾染这些陋习,闻赌色变。陛下脸色瞬间严肃了些,微抬颔,“竟有此事?”
他看向座下神情紧张的宋安,语气带着几分逼问:“宋爱卿,此事当真?”
宋安额头上瞬间滚了几颗汗珠,起身忙不迭狡辩说:“回陛下,微臣总是忙于公务,对孩子缺少照看,他年纪轻分不清好坏,应是……应是被那些狐朋狗友带坏的。”
陛下不可察觉地眯了眯眼,谈及此事,脸上严肃得一点笑容都没有了。
“既如此,早些与不三不四的人断掉往来。否则他日惹了祸事,只会得不偿失,朕也绝不轻饶!”
宋姝忽然明白了。
陛下看在她的面子上给宋家提了官,可也仅此而已。若日后不慎惹了麻烦,他绝对大公无私,不会有丝毫偏袒。
今日的晚宴既是熟络关系,更是将边界明明了了划出来。
陆瑄承没有让宋庭在陛下面前闹得太难看,甚至亲自促成了陛下赠官这件事。
只不过,这对于宋庭这样不务正业的二世祖而言,反而是更大的挑战。
宋庭得获昭武校尉的官职,整个晚宴下来不见笑脸。看上去忧心忡忡,甚至还往台上不断找宋姝的视线。
结果她全程在低头吃东西,时不时笑着和陛下说话,说什么也听不清楚,只知道宋姝竟然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宋安和段芙蓉见状,主动提杯敬酒。宋庭一口一个阿姐亲昵地叫着,当着陆瑄承的面演起其乐融融。
碍于陛下在,她不能将场面闹得太僵。正准备拿酒杯,陆瑄承的手先一步碰到那杯酒,拿起来直接替她喝了。
末了,语气淡淡问:“太子妃不喜饮酒,宋大人和段夫人忘了吗?”
宋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喜欢喝酒了。
只是看到宋安和段芙蓉慌乱的表情,她才确定他们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喜好,随便骗一骗就能上钩。
陛下将一切看在眼中,低笑了声,捋捋胡子,“好了,朕还有很多折子未看,今夜就到这里吧。”
顿了顿,他看向陆瑄承和宋姝,“天色晚了,你们俩今晚直接住在宫中,朕已经命人为你们收拾好宫殿。”
“是,父皇。”
太子和太子妃离开的方向和他们相反。直到看着宋姝坐上舒适华贵的轿撵,宋庭都没机会找宋姝单独说上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他已经原形毕露,用脚一直踹马车,生气地说:“我有想要的官职,我不想要当武官。风吹日晒的,皮都要晒掉一层!爹,你帮我跟陛下说说,给我换一个差事!”
宋安气得想打宋庭一拳。段芙蓉被突然暴怒的宋安吓到,死死拦着,“你做什么!儿子想换你就帮忙问问陛下,何至于动手呢?”
宋安气得两眼翻白,“慈母败儿,愚蠢至极!!”
“你们是没长眼睛吗?今日陛下对我们的态度已经十分勉强,还能看在太子妃的颜面给你一个官职已经是宽限。”
宋庭躲在段芙蓉怀里,满脸不服气,“连姐夫都帮我说话了,结果你还在骂我,我看,姐夫都比你亲!”
宋安气极反笑,“你看他是太子,权势在握才觉得他亲近。怎么不想想人家看不看得上你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
“陛下能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吗?用武官锤炼你,已经是给你机会了!若表现得好,将来出征当将军,那才是本事!”
宋庭一听,立刻表示:“我不上战场!前几年我那兄弟就是逞能想拼军功,结果直接死在北境,我才不去送死呢!!”
马车刚好停下,宋安忍无可忍,一到家就传家法,追着他满院子打。
段芙蓉像个护崽的母鸡,张开手臂一直在求饶,将宋庭安安全全护在自己身后。
“宋安你疯了!?庭儿可是你唯一的儿子,你怎么能打他呢?”
宋安指着段芙蓉,声高气粗,“我看你才是疯了!他总有一日要独立,难不成你要这样护他一辈子吗?”
“你看看宋姝,再看看宋庭!”他用力吸了口气,目光变得恶狠狠的,“宋姝没有母亲在身边,少有人管教,她却能学得如今这样闺秀之姿。宋庭呢!处处优待,却只会让我失望!!”
段芙蓉:“说到底,你还是嫌弃我们母子罢了。你既然这么爱你的女儿,不如直接把她那个死了的苦命鬼从地里挖出来陪你!大不了,我就带着庭儿回乡里去。”
宋庭听着,脸色再变,转而说:“娘你说什么呢!怎么扯到这种话?我荒唐是荒唐,但也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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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儿子,谁要跟你回乡下了?”
“......”
宋安用力甩袖,将木棍扔到一旁,连带着对段芙蓉也只有冷脸。
“你以为我真的非你不可吗?”
段芙蓉在原地怔了怔,忽而扑通一声跪下,边认错边哭诉自己的不容易。
宋庭小心地收敛起自己的嚣张嘴脸,也开始向宋安赔罪,皱眉咬牙说:“父亲想让我去锻炼,我去就是了!”
说到底,他就是个不想吃苦、只想坐吃山空的二世祖。
离了宋家,宋姝和太子,乃至皇室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那怎么行?他可是要当皇亲国戚的人。
一不能让父亲舍弃,二不能和宋姝断开联系。
只要有这两个人在身边,他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
这晚,宋安在书房睡下,留段芙蓉独守空房流泪半夜。
睡不着时,竟开始翻起收于木箱中的陈年画卷。
这些年,他们几次搬迁,这些字画却被护得很仔细。
是宋姝的生母蓝氏以前画的。
...
蓝家在很久以前曾是名盛一时的玉州富商,那时宋安只是个落榜三年的穷书生。
大雪天里冻晕在路边,是蓝嘉言救了他。
后来得知他的情况,蓝家就将他留在府里干些苦力活,第二年终于进了殿试,却也只是个七品小官。
那时,两人心照不宣结为夫妻,满心想着日后一起努力奋斗。
可好景不长。宋安在官场上站住脚后,总能听到周围人议论他的妻子。
一会儿说她抛头露面做生意十分不得体,一边讽刺宋安是个赘婿,在家中毫无话语权。
宋姝出生时,正是他们矛盾最深的时候。
恰逢蓝家落难,宋安顺势不再让她出门做生意,终日困在宅院中郁郁寡欢。
宋安在外沾花惹草的女子大着肚子回来挑衅她时,给了她本就强弩之末的生命最后一击。
段芙蓉后来生了儿子,三言两语便让宋安将她抬为平妻,宋姝在宋府的地位便一日比一日低。
同是嫡出,宋姝母亲病逝,还是父亲不爱的女儿,她的地位便被那个嚣张的弟弟踩在脚下。
宋安其实什么都知道。
只是,事实就是如此。仗着宋家还给宋姝一口饭吃,他便心安理得地无视了宋姝的苦难十几年。
如今望着蓝嘉言留下的字画,他心里却总觉得钝痛。
当年在蓝家的托举下,费尽心思混到吏部侍郎后,在这个职位上一待就是十年。此次得以升迁,也全靠宋姝成为太子妃,陛下酌情提拔。
曾经那些让他感到自卑、颜面全无的话语再次涌入脑中。
宋安越想越觉得烦躁。
他的官职全都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跟这些女人有什么关系!!
宋姝能嫁给陆瑄承冲喜,也是因为她生在了宋家。
宋庭不服管,宋姝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他定会找个机会单独好好教训她一顿!
思及此,他视线垂落在蓝嘉言留下的字画上。一冲动,将记录着两人恩爱过往的字画丢进火盆中,任其由大火吞噬。
蓝嘉言的面容在火光中逐渐模糊,宋安才舒了口气,重新躺下。
11. 风飘絮11
11.
陆瑄承的祖母还健在,只是之前一直住在自小生活的小乡镇中。
陛下这边朝局稳定,三番五次派人去请,才将她送进皇宫,身边有足够多的人照料。
太后已经有些痴呆,偶尔会说胡话。
宋姝是第二天和陆瑄承一起去永寿宫请安时才知道的。
穿着雍容华贵的太后靠坐在床边,面容浮肿,看上去舟车劳顿十分疲惫。
看到陆瑄承,坐直身朝他张开手,“这不是我的乖孙儿吗?瑄儿,你如今越发成熟稳重了......”
陆瑄承扶太后重新坐好后,拉着宋姝到床边给她介绍:“太后,这是太子妃,名唤宋姝。”
太后现在根本不知道之前陆瑄承差点死在战场上,自然也不会知道他成婚的消息。
老人目光缓缓走过宋姝的眉眼,慢慢点头,口中轻声说着:“好......好......是个老实的好孩子。”
祖孙原本打算多聊聊,太后讲起乡里的那片田,还说起祖宅里养的那只土狗。
来来去去说的话,都绕不开担心田和狗没人照顾。
“太后放心,会让人帮您照看的。那只小狗,叫人接来陪您也行。”
太后顿时放心地笑,轻轻拍陆瑄承的手背,“瑄儿总是这么懂事。”
顿了顿,太后视线落至宋姝身上,有些客套地问起她和陆瑄承怎么认识的。
宋姝思索了片刻,便被陆瑄承淡声接话:“是父皇安排认识的。”
太后眼角微微颤了下,当着宋姝的面,她没多说什么。
再聊了会儿,就让他们先走了。
宋姝能感觉到有些奇怪,回东宫的路上一直忧心忡忡。
陆瑄承看到她这样,告诉她:“太后和祖父婚姻不顺,父皇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宋姝微抿唇,偏头看着陆瑄承。
“他们似乎从未获得过幸福,因为父母的媒妁之言,都没有和自己的意中人在一起。”
马车停下,陆瑄承却没有急着下车,而是继续把祖母的事说完。
“区别在于,祖母喜欢的书生在他们成婚第二年的初春染病死了,而祖父官位坐稳后,偷偷将心上人养在外面的私宅。被祖母发现时,那女子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
宋姝:“殿下之前不是说,陆家祖训不得纳妾吗?祖父这样,有受惩罚么?”
陆瑄承低笑了声:“以前只是口头上的警示,正是因为祖父这样做了,祖母才增了腐刑。”
“所以......”宋姝不太敢妄议长辈,只是,没人会不好奇这些往事。
“不用顾忌什么,当年他的事情传遍十里八乡,他视为珍宝的女人见靠山已倒,使了法子堕了肚子里的胎,慌张逃走了。”
所以刚才太后面色变化,是担心陆瑄承重蹈她的覆辙。
她希望自己的孙儿可以和自己真心喜爱的女子共度一生,这样便不会有后续各种麻烦事。
沉思之际,宋姝没有察觉到时间流逝,直到陆瑄承掀开车帘,送她出去,她才恍然回神。
陆瑄承走下车,却停在门口没再继续往里走,只是淡声问她:“你今天还去找明佑吗?”
见宋姝眼中有些迟疑,他补充说:“如果出门,我将临风留在东宫陪你去。”
宋姝摇摇头,毫无察觉,“明公子这几日不在上京,我不出门。”
陆瑄承微抬了下眉,看她的眼神甚至带了几分柔和,“我今天会早点回来。”
宋姝看着他回到马车上,掉头重新回了皇宫。
他刚才是特意送自己回来了一趟。
而且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的语气,好像和他平常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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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佑回了一趟金陵,离开时把金玉堂首饰铺的账簿给了她。
她不出门找明佑是真,但要把账算完也是真。
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书房中,桌上放着一把金算盘,埋头飞快算着数,幽兰在一旁托着下巴满脸不可思议。书页哗哗翻过去,有的幽兰连字都没看完,宋姝就已经算完翻页了。
全程她只在旁边忙着把喝空的茶杯倒满、磨墨,其他忙一点都帮不上。
明佑送来的书信里提到,近来陛下大查贪腐,一连揪出许多官员。
富贵人家心虚不敢招摇过市,连带着所有带有玩乐性质的产业都受到影响。有钱人不再愿意给家中女眷花钱,首饰铺、脂粉店也受到波及。
明家家主看到这个月营收后发了好大一通火,不分青红皂白将最好拿捏的小儿子明佑骂得狗血淋头。上面两个兄长用家事躲过了这场批斗。
宋姝看着信上潦草的字迹,都能想到他独自坐在客栈房间中边喝酒边写字的样子。
她坐在院中,看信看得入神。
幽兰在一旁干咳了许久都没引起她的注意。
陆瑄承做手势让她跟临风一起退下,自己站在宋姝身后,盯着她手中的信一起看了许久。
等宋姝反应过来,是她想回信,吩咐幽兰研墨时,看到拿起刻着金色莲花墨条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下意识身体抖了抖,有些心虚地把信折起来,塞到账簿下。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额发,轻声试探:“殿下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人传报一声。”
“从你全神贯注读这个外男的信时,我就在你身后了。”
她眼皮一跳,“那信的内容……”
陆瑄承毫不遮掩,坦言:“一字不落,全看完了。”
宋姝:“……”
“殿下怎么能这样。”她弱弱反抗,语气不敢太强硬,漂亮的眉头微微蹙着。
陆瑄承低笑了声,“所有进入东宫的信件都会被提前查看,我在来之前就知道了。”
意思是,他不是通过刚才的“偷看”得到的消息。
“这也没区别啊。”她垂着头,把信从书底下抽出来。原本想回信的,现在也要斟酌一下用词。
还好明佑从始至终都没有透露过金玉堂的归属,否则宋姝身上最重要的秘密就要暴露了。
陆瑄承没有打算看她回信,看她动作犹豫,没有要下笔的意思,便先传了膳。
“三日后祭祀,父皇极其重视,午后会有礼官过来介绍具体事宜。”
祭祀大典本是王朝最重要的仪式之一,三日后的冬至还是陛下上位后的第一次祭奠,自然不能有任何差错。
两人一起用完午膳后,宋姝在房中小憩,陆瑄承在院子里练武。
礼官来后,两人坐一起听着祭祀的要求。
凉风卷着院中山茶花的清雅淡香吹入敞着门窗的厅内,宋姝发髻上的红珠步摇轻轻拂动。
陆瑄承抬眼时正好瞧见,眨眼频率都放缓了些,时不时便往她那边看一眼。
老礼官严肃地介绍着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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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察觉太子分神,用力咳了咳。
宋姝毫无察觉,示意幽兰给大人添茶水。礼官看向宋姝的眼神充满无奈,继续讲解流程。
他足足讲了一个时辰,陆瑄承把人送走回来时,宋姝已经有些疲惫地靠坐在蠕龙黄花梨交椅上,手搭在两侧,指尖无力地向下垂落。
“累了就回屋睡,这两天好好休息,祭祀当天会很累。”
休息二字从陆瑄承口中出来,一旁的临风禁不住小声说:“殿下何时对我也这么宽待就好了。”
“......”陆瑄承斜了他一眼,侧身似笑非笑给他安排了祭祀当日的守卫工作。
临风:“殿下!不是说好这次轮到临月来吗?”
陆瑄承说:“孤想了想,还是让临月贴身保护太子妃比较好。外场的安全,理应交由你负责。”
临风露出一个比哭还苦的表情,委屈地跑了出去。
临风年纪很小时便跟在陆瑄承身边,现在也不过十六岁,比宋姝还小。
明明在战场那样残忍的地方厮杀,他却被陆瑄承带出了一股孩子气,宋姝很好奇他怎么做到的。
陆瑄承收回视线,与宋姝笑吟吟的眼对上,心底莫名软了一片。
-
祭祀大典事关重大。
除了应天时,更重要的是,这是有心之人动手的好时机。稍有疏漏,就可能让才稳定下来的王朝再次动荡。
所有人心照不宣,全程保持警惕。
宋姝和陆瑄承跟在陛下身后,他们的身后跪拜着文武百官。
匆匆一瞥,宋姝看到了人群中的宋安和宋庭。
宋庭对她越发谄媚,好似忘记了自己从前作的恶。
她收回视线,看向准备上香的陛下。
大典至此一切正常。
只是,在他第三下拜天地时,上的香竟然在他手中从中间断开成两节。
礼官一惊,赶忙重新给他拿了三根。
可一样的情况再次出现,台下百官哗然,窃窃私语。
陛下眼眸深了深,只十分淡定地将手中的香火插进香炉中。
香断是为不祥。
所有人都知道,可迟迟没有等到什么混乱的动静,大家都只是伏低身,不敢多言。
宋姝想了想,对皇帝说:“陛下登基前,梁国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天帝震怒降下责罚,更是对梁国臣民的警示。儿臣以为,此为吉象。”
陛下曾在战场九死一生,加上陆瑄承差点被人谋害致死,他非常清楚旁人为了搅局能做到什么程度。
今日的香火定是有人有意为之,只是他需要给民众一个交代。
正思忖,宋姝便先一步解围。
宋庭见状,赶紧先一步磕头。肚子里没有墨水,只知道大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陆瑄承看着台下,仍有人互相张望,不愿弯身跪拜。
他直接将一旁的香拿在手中,轻一碾,整根香便直接碎裂,完全不是正常的质量。
“有陛下护佑梁国百姓,日后必会民安物阜,风调雨顺。”
“只是。”陆瑄承眼神逐渐变得狠厉,一一掠过那些还不愿意臣服的人,“蓄意破坏皇家祭祀,是重罪。”
“孤绝不轻饶。”说完,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宋姝在一旁望着他,觉得后背都在发凉。
12. 风飘絮12
12.
陆瑄承一夜未归,官兵挨家搜查,负责祭祀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放过。
顺着祭祀中质量极差的香烛,找到这次负责供应的商贾曹家。
刑部灯火未熄,拷打责问不休。
白天出了差池,夜里就将涉嫌参与此事的人一个不落全部抓起来。
陆瑄承换了一身墨色蟒纹织金袍,坐在幽暗的牢房中,宛如判官般令人恐惧。
木架上被锁着的人血肉模糊,头像没有这支撑一样往下垂着,血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滴。
被拷打得几乎要咽气,他口中却没有一个认罪的字眼。
陆瑄承抽出一旁小臂长度的刀,抬起他的下巴。
眼前人的一双眼布满血色,脸上斜着爬了两道鞭伤。到这时候,看向陆瑄承的眼底依旧充满恨意,绝不屈服。
“靠烧杀抢掠篡位上的皇帝,真把自己当成人上人了?”他艰难开口,说的话却一直在攻击。
“之前的皇帝不做人,你们陆家又算什么好东西?”
临风在一旁捏紧长鞭,又想甩上去一鞭。
陆瑄承将刀放下,他的头失了支撑,又垂了下去。
“那你倒是说说,陆家做错什么事了?”
曹栩墨冷呵一声,根本不把跟前衣着精贵的人放在眼里,“你少在这装了,被你们陆家父子残害的人还少吗?”
“北境与敌国打得最焦灼的时候,有多少人因为你陆瑄承和那个陆阳家破人亡!?自封什么虎将,我看你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
临风:“你胡说!陛下还是将军的时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他最在意的就是百姓的安危?军中粮食紧缺的时候,他宁愿自己上战场的士兵少吃一口,也不愿意让百姓挨饿!百姓都可以作证,你在空口污蔑些什么?”
他气得眉毛都快连在一起,扭头看向陆瑄承,“殿下,这人满口胡言,估计是个失心疯的!既然有证据指向是他提供了残次的香烛,直接将他杀了就是,废什么话!”
陆瑄承抬手示意他闭嘴,看着奄奄一息的人,“你继续说。”
曹栩墨嗤笑一声,“你们这些圣人真是在意旁人的评价,稍微听到不顺耳的意见,便要绞尽脑汁为自己辩白。”
他的话没有让陆瑄承恼羞成怒,只是一直耐心等。
曹栩墨缓了许久,才总算当着他的面细数当年的恶行。
“宣国士兵一路打到天青镇那一年,陆阳作为镇北军主帅,装模作样说向当地富商借粮草,借银钱。我们看在陆阳一直以来的好名声上,和军队签字画押,想着这样也算为国效力。”
陆瑄承:“此事我记得,后来军队打胜仗回朝后,钱与粮都双倍还了回去,此后还多次拨款修复当地村镇的田地住宅。”
曹栩墨呸了一声,直接打断他:“放你爹的屁!”
“当时你们的人把我们画押的人家底都掏空了,说是要两成,结果抢了我们十成!还我们纸面上的双倍有什么用,你们抢走的是我们打拼了半辈子的成果!”
陆瑄承敛眉,坐正了些。
当年的所有事情都有专人负责,父皇尤其重视百姓民生,不可能会强抢商贾家财。
他们前线打仗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根本没有心思去管琐碎的事宜。
而且曹栩墨说的事情,陆瑄承此前毫不知情,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后续回禀的消息,说的都是天青镇百姓含泪送别,为什么在他这里会有截然相反的版本?
曹栩墨见陆瑄承沉默,不禁嘲讽他:“这些年,你们陆家人完全被天花乱坠的夸赞蒙骗了吧?还以为人人都敬仰你们呢?狗皇帝,狗屁太子,你们俩都该去死!!!”
陆瑄承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面孔,手边还放着他的罪状。
刑部的大人在一旁大气不敢喘,生怕被灭口,像有把长刀在头顶悬而未决。
沉思过后,他让狱卒将人解下来,送到牢房中,请了太医诊治。
“此事事关重大,切勿打草惊蛇。”他这话是对着刑部的人说的,“曹栩墨还不能死。”
“是,殿下。”
从狭窄幽暗的地牢走廊离开时,曹栩墨的充满嘲意的笑声荡漾在整个空间。
陆瑄承脸色阴沉,走出地牢后,天已经亮了。
街上陆续有进宫上朝的人,见到他都会下车行礼。
陆瑄承疲惫地按着眉心,短暂睡了片刻。回东宫换朝服时,宋姝还在榻上睡着。
隔着帏帐,他忽而转了向,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伸手将帏帐轻轻撩开。
宋姝小小一团缩在被子中,头发略显凌乱地铺开。侧卧着朝外,一只手在被子外面。
陆瑄承视线下落,发现她怀里还抱着一个枕头——他的枕头。
幽兰悄悄从外面进来,低声请罪:“殿下,娘娘说夜里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间里睡觉有些害怕才会这样......奴婢会从库房重新拿一个枕头的。”
陆瑄承看了眼幽兰,“不用换。”
停顿片刻后,补充说:“我和她是夫妻。”
幽兰有点懵懵地点点头,随即被屏退。一盏茶的功夫,陆瑄承已经换上朝服往宫里的方向去。
宋姝不知道陆瑄承早晨回来过,醒后,照旧在院子里看账本。
明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上京,差人将金玉堂最新的钗饰送到东宫。
最新的这批货物不止是饰品的作用,明佑在附带的信件中让她务必小心。
但是防不胜防,她不知碰到钗子的什么部位,前面的花瓣突然伸出许多小刀片,直接将她的指尖划了几道。
幽兰一边差人去寻大夫,一边用帕子紧紧裹住不断渗血的伤口。
“娘娘,你疼不疼?”
宋姝还震惊于这根簪子的威力,没有立刻感觉到疼痛。
“这种样式的首饰,既美观,又有保护作用,给女子用最合适不过。”她脑子里满是如何推广开这些货品,“幽兰,快帮我磨墨,我要给明佑回信。”
“回血书吗?”
有些严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姝惊诧回头,立刻把手收到后背,有些心虚:“殿、殿下,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
陆瑄承脸色很冷,走上前强行将她藏着的手握住。血快将手帕全部染红,宋姝后知后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孤看你是真不知道痛。”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忽然身子一软,直接栽倒在他怀中。
陆瑄承神色一惊,立刻把人横抱起来,往寝殿送。
幽兰小跑着跟在后面,“奴婢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
临风啧了声,“直接传太医呀!娘娘这个身份,可马虎不得。”
只是晕了一会儿,她小脸已经变得惨白。嘴巴像纸一样,看不见血色。
临月将那根沾了血的簪子放在案上,呈给陆瑄承。
他垂眼看到花瓣上的血珠,再看宋姝指尖的伤口,一瞬间只觉得生气。
这个明佑是想借此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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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姝吗?
威力如此巨大的暗器,竟然直接交给了她。东宫中的守卫不敢擅自拆太子妃的个人用品,以至没能及时提醒。
想了一通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怪。
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太医拎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陆瑄承连礼都不准他行,让他赶紧处理伤口。
失血很多,处理的方式也有些血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清醒地经历这些。
等她醒过来时,自己正靠在一个有点硬的怀里。眼前是一个盛着汤药的勺子,正准备凑近喂给她。
“醒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姝感觉他好像生气了。只是没有力气坐起来,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张嘴一口口将苦涩的药咽下。
一直到他放下药碗,他都没再说一句话。只是人还坐在那,手把她圈在怀中,宋姝的耳边就是他的心跳。
她抬起手,看到被包扎成一个粽子的手,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是不小心的,但是这个簪子作为自保武器威力足够了,我……”
她抬头,看见陆瑄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一点也不像是在认同。
“……”她立刻换上一副认错的样子,无意识对着跟前的人撒娇,“殿下,我知道错了,别板着脸嘛。”
陆瑄承气笑了,深吸了口气,“我看你这段时间的补品是白吃了。”
宋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晕倒了。”
陆瑄承把她扶回枕头上,明明脸色还是冷冷的,像在生她气,却还是让幽兰拿来了笔墨。
“你今天晕倒前不是还想着给明佑回信么?你手不方便,孤替你写。”
宋姝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飞快又小声地嘟囔:“我左手也能写字。”
“……”
进入东宫的信件需要审查,但东宫出去的东西旁人无权查看。
陆瑄承能第一时间知道明佑对宋姝说什么,却不知道宋姝给他回信的内容。
被拒绝后,他只在一旁低头磨墨。也不再问她回信的内容了,只告诉她,日后那些危险的物件,最好都让临风或者临月先看。
“若让父皇知道你受伤,以后东宫的管理只会更严格。”
宋姝眼睛一亮,抬头看向陆瑄承,“殿下帮我瞒下此事了?”
陆瑄承好整以暇看着她:“当然了。不然让旁人知道太子妃差点因为一根簪子丢了性命,以为是孤让人做的,到时冤屈都洗不清。”
宋姝没忍住笑了笑,“关键时候,还得靠殿下救场。”
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粽子,“不过那簪子真的太厉害了,一根不起眼的簪子,竟能成为保护自己的利器。若是能推广开,危机时刻不知能帮助多少女子。”
陆瑄承伸手轻推了推她的眉心,“你到底是想造福女子,还是掉钱眼里了,想趁机发财?”
宋姝坦然道:“二者都有。”
“像这样的暗器,要想在市面流通,都需要经过官府的审查和评估。若得到的消息不错,光是金陵的地方审批便重重受阻,进入上京更是难于登天。”
宋姝:“货品可以改良精进,只要不是被人有意阻挠。”
两人都没说话,宋姝忽然蔫了一样,可怜兮兮地看着陆瑄承。
“殿下,你会帮我的对吧?”
陆瑄承正气凛然的话卡在喉间,一抬头,看到宋姝惨白的一张小脸,双目水润瞳色幽深。
咽了咽喉,移开视线,低应了声:“嗯。”
13. 风飘絮13
13.
因为手伤的缘故,宋姝在东宫连着修养了好一阵。
陆瑄承让厨房每日送去很多补品,把宋姝活生生喂得气血充足,看上去都比之前有精神多了。
正好趁这时间,宫里的嬷嬷开始教她如何协理内务,以便将来更好地协理后宅、乃至后宫。
宋姝很聪明,学东西仔细又认真。等手伤的伤势好全,已经完全掌握了内院管理。
每月钱财如何支配、侍人俸禄发放多少、人员调度管理等等,她已经十分明了。
因而,后来每每进宫面见太后时,都能准确回答出老人家问的问题。
陆瑄承坐在书房中听临月的回禀,偶尔也会沉思。
父皇替他选的这位妻子,好像有些完美的过分。他早年基本都跟着镇北军的大部队生活,偶尔回京跟着父亲见过一些世家女子。
他对宋府并无印象,更不认识宋姝。
怎么随便一选,正巧选中了这样优秀的女子,哪里都挑不出问题,反而令人有些担忧是不是有人有意为之。
陆瑄承坐在书房中,脑中思绪混乱。
临风从外面匆忙回来,见到陆瑄承便俯身说:“殿下,找到那人踪迹了!”
陆瑄承刚说:“走。”
却见临风站在原地有些为难,说:“但今日宋府来人同太子妃不知说了什么,娘娘现在也出门了。”
陆瑄承看他一眼,“你去保护她,临月跟我。”
“殿下,”临风一咬牙,豁出去了般,“娘娘乔装去的地方,也是永楼赌坊!”
陆瑄承顿时神色严肃,“那地方鱼龙混杂,她一个女子......”
说到一半,他直接抽走刀架上的短匕首,大步向外走。
临月和临风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一样紧张。
永楼那一带是上京纨绔最爱光顾的地方。
先前她和明佑约在永楼主楼的酒楼见面,殿下便有些担心。现在好了,她直接一股脑钻进永楼最危险的赌坊!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殿下不知要怎么降罚......
为低调行事,陆瑄承随便坐了辆马车。面上戴着面具,穿过满是脂粉味的长街,停在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的赌坊前。
他们上下扫了陆瑄承一眼,伸手抽走了他腰上的玉坠,在手里掂了掂,才用力往室内方向偏偏头,示意他进去。
赌坊里人很多,最前方聚集了一大帮人,看样子,有人开了一场大局。
庄家:“这位公子,你可想好了。你若是输了,只怕会赔得倾家荡产,还不上钱,你可没这么容易活着离开这。”
虽然她扮做男子,面上也戴着一只蝶纹面具,但陆瑄承还是一眼将她认了出来。
而她身边瑟瑟缩缩坐着,头上一根钗子都不剩、耳珠上滴着血、双手紧紧抓住她手臂生怕她跑了的人,正是宋家的主母段芙蓉。
临风凑近低声告诉陆瑄承,“今日宋府的人应当是来找娘娘当救兵的......原以为宋府只是宋庭不让人省心,没想到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段夫人才是最滥赌的那个。”
宋姝沉默,周围人开始起哄,说他不敢就赶紧滚,别占着地方。
段芙蓉则慌乱得不行,一直掐她的手臂,“快接啊!你快接啊!!”
宋姝被掐疼了,先没说接不接的事,而是皱眉瞪着她,“先把你的手给我撒开!”
既然是乔装打扮,旁人不知他们是家人。段芙蓉为了自己能填上赌债,也只能听她的,藕断丝连地,才舍得将手松开,指尖转而揪着她的衣角,腹语威胁:
“你今日若是不帮我,我定会让你太子妃进赌坊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届时太子嫌恶你,陛下震怒,你也别想好过。”
宋姝嗤笑一声,找来侍卫将她绑起来推开。
“庄家,玩骰子可没意思,本公子也不屑于玩这样小的局。”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远处紧闭大门的雅间,“本公子今天要玩马吊。”
庄家暗暗和周围内应互通神色,便有人想过来进牌桌。
宋姝听明佑说过赌坊的运作规则,无非是赌坊内的几人合力骗外来者,她才不会轻易上当。
正当她要找其他牌技好的客人一同上桌,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人后传来。
“我参加。”
宋姝心中猛然一惊,抬眼望向人流中走出来的人。相貌身姿、声音气质,无一指向了一个人。
——殿下怎么也来了?
庄家脸色一变:“这位公子,我们已经有旁的人选了......”
陆瑄承说:“加注两倍。”
段芙蓉老眼昏花,根本没认出来对面的人,只一听有人要加注,赶紧大喊:“成了!开局吧!!”
宋姝:......
她下意识看向陆瑄承,眼中闪过几分心虚,而他的眼神也显然比往常更深,像是在无声拷问,让她很紧张。
刚才他们在的那张桌上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骰子局。
段芙蓉被拉到楼梯角的暗房中关押。是陆瑄承开口将人关起来,不准在雅间中。
段芙蓉大喊着,又不能叫出宋姝的名字,只能一口一个“喂”。
陆瑄承在门侧停留,目光幽冷,侧目盯着被拖走的人,让宋姝先走进了雅间。
他选坐在宋姝左侧,是她的上家。庄家面露难色,想偷奸耍滑换位置,看一眼陆瑄承那双眼,瞬间尴尬笑笑,坐在宋姝对面。
关于会赌场游戏这件事,她也对周围人有所隐瞒。
正常大家闺秀不会学这些,可宋姝当初缠着明佑学,跟他去过几回赌坊,基本都赢了。
段芙蓉苛待她不给月银时,她都是靠这些见不得光的求生技能活下去。
坐下后,庄家微笑着说:“这位公子,我们这边的规矩通常打三局,赌大的话,输一局就算输;赌小,赢一局就算赢,阁下要怎么选?”
今天她来这就是为了把段芙蓉先赎出去,只求达成目的,因此保险起见想选小。
结果一旁的男人眼眸微垂,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眉目带着一股冷意,“赌大。”
宋姝轻吸一口气,桌下膝盖能轻轻碰到他的腿。
只是陆瑄承并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回应她。宋姝微微垂下头,错过了他看过来的视线。
当着自己丈夫的面,宋姝第一局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水平,有些分神,险些让那庄家赢了。
陆瑄承靠坐在椅子上,椅背上还特意命人垫上两个软垫。右手托着下颌,身子微微往一旁倾斜。浑身状态松散随意,指尖一屈一伸,牌便被丢出去。
庄家做贼心虚,特意让人站在他俩身后,以防两人串通出千。
“六万。”
“胡!”
宋姝松了口气,伸手要去碰桌上的茶。对面庄家和他请来的帮手神色变得严肃许多,“公子赌大,这才赢了一局。”
宋姝轻蔑哼笑声,“快些发牌吧。”
房中只有清脆的咔哒声,玉石做的牌相互轻碰着。
对面那人眼神鬼祟,手悄悄伸进桌底下暗格中,试图偷梁换柱,将做了记号的牌换上。
安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桌上陡然直直深插进一把短刀,桌子差点裂开。
宋姝都被吓了一跳,满脸惊恐地看着做这个动作的人。
“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钱你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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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命留下。”
庄家在这里干了许多年,也遇到过不少狐假虎威的世家少爷。大部分都只是恐吓,因而他只是被陆瑄承的动作吓到,并不惧怕对方的威胁。
“我们赌坊有自己的规矩,今日这局是公子主动加注,方才不是赢了一局么?莫不是赢得侥幸怕输,想反悔吧?”
陆瑄承目光看向短刀柄,庄家顺势看过来,目光凝着上方的花纹,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尖锐的声音。
“你,你是……”
“坐下。”陆瑄承冷冷抬眼,不再是正常的对话,而是命令。
庄家坐得近门,很不老实。眼珠子一转,猛的往外拽门想跑。
结果门拉开,就被抱着刀的临风堵在门口。抬着头,眼神威胁般紧盯他,直接伸手把人推了回去。
“……”
刚才还一脸奸诈的人,现在腿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陆瑄承指尖轻轻敲着牌,“这就是上京最好的赌坊么?连一个牌局都支不起来。”
宋姝微蹙眉,“还不快过来,本公子没时间和你耗!”
再大胆的人也不敢在太子面前出千,庄家强忍着恐惧,极其迅速地输掉了两局。
“站着干什么?快,快去把那个女人放了……”
雅间外的人对房间里的事情毫不知情,还在大声叫着。
“慢着。”陆瑄承抬头,“你去跟她说,牌局输了,我和她已经离开,将人扣在你们这里。”
他什么时候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声音微微发抖,“太子殿下,这……”
“也不要暴露孤的身份。”他补一句。
“……”
宋姝看他磨磨蹭蹭,加上她现在如坐针毡,想赶紧把人赶走,一反平常的温柔,对他说:“还不快去!”
那做庄的几乎连滚带爬出去,雅间里只剩她和陆瑄承。
宋姝感觉此刻比刚才三局牌局还紧张,耳边一直听着他指尖有节律敲击玉石的声音。做了很久心理建设,她才起身,在陆瑄承身侧跪下。
“殿下,事发突然,臣妾不应该来赌坊,做这种有违皇家颜面的事,殿下要怎么罚臣妾都认,只求您宽恕妾身这一回。”
她的额头紧紧贴着自己交叠的手背,已是冻人的冬月,她的掌心却还在隐隐发烫,似要沁出汗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尖敲击的动作停了。
房间外,沉迷于赌博的人高声嚷着,一个字也听不清。只是声粗气壮,听上去就不像什么良善之辈。
人群嘈杂中,宋姝好像隐隐听到段芙蓉的声音。只是声音断断续续,似是被人捂住了嘴。
木梯子噔噔发出脚用力踢踏的声音,上楼后被外面赌局结算后的哀嚎覆盖,没再传出声来。
她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突然有些后悔今日来永楼的决定。
起初是觉得段芙蓉滥赌成性,此事闹大定会有损皇室颜面。她虽名声本就一般,如今行事却不可避免地关系着皇家颜面。
只是没想到她越想隐瞒,越快露出破绽,还是被陆瑄承亲自过来当着面抓包的。
不知过了多久,宋姝感觉自己腿在发麻,陆瑄承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
“罚是一定要罚的。”
他的声音有些冷淡,像极了当初他刚刚醒来面对自己这个陌生人时,言语间流露疏离。
他让宋姝坐起来,微弯身,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拇指上冰冷的玉扳指贴着她的骨骼,有些疼。
眼睛被迫看着他,承受他过分幽深的目光,紧张地咽了咽喉,呼吸无意识急促了许多。
“只是,你好像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
14. 风飘絮14
14.
外面不知何时变得安静下来,光线都暗下来许多。
陆瑄承偏头看了一眼,没有继续和说下去,只吩咐临月将人送回东宫。
“回去罚跪一炷香。”
宋姝走到门口时,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委屈,却还是转身行礼应下。
门打开,临风拔刀护在楼梯前,宋姝震惊地发现这里站的全都是东宫的兵马,刚刚才那个庄家也被人堵上嘴捆紧手脚。
临月只带她离开此处,什么都没有透露。
人送回东宫后,她便在远处守着,剑不离手。
幽兰一直担心地在院子里踱步,看到宋姝回来后才猛地松了口气,“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您都不知道,刚才太子殿下沉着一张脸出去时有多吓人,下回奴婢绝对不会再帮您隐瞒了......”
宋姝勉强地扯唇笑了笑,“我知道他脸色有多沉。”
幽兰疑惑问:“为什么?”
宋姝走到寝殿门口,离最下层台阶两步之外的位置。手扯了扯裙角,屈膝跪了下去。
“因为我遇到他了。”
“???”
幽兰被吓了一跳,看宋姝跪下,自己也赶紧在一旁跪着。
“那,那殿下有说什么吗?”
宋姝垂头,语气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只是肯定不是高涨的。
“他似有公务在身,没有和我多说什么,只让我回来罚跪。”
冬月末,天气已经有些冷了。
幽兰在院子里被一阵阵风吹得发抖,想了想,还是站起来跑去拿了个汤婆子塞到她掌心,又去衣柜中拿出一件浅金色的披风给她披上。
宋姝看她忙前忙后,低笑了声,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在宋府时,这样的场景经常上演。
她被罚跪祠堂,段芙蓉不给吃不给喝,日夜抄经。
幽兰每次都能找到最合适的时机给她偷偷送来吃的喝的,竟然一次没被发现,是个十分机灵的人。
只不过今天这件事是她自己的主意,或许是太在意陆瑄承对宋家的看法,一时着急才做了个最错误的决定,和幽兰无关。
“殿下只罚了我,你不如去厨房提前给我熬点姜茶,等会直接下猛药驱寒。”
幽兰委屈又无奈,“娘娘,哪有你这样的!”
宋姝笑着赶她走,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时,宋姝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有点冻僵了。
自己一个人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她才敢开始回想刚才在赌坊里的事。
实在太荒唐了。
她身为太子妃,自己闯祸,竟然要让堂堂太子也在赌坊中陪她胡闹。
离开时看那里面的架势,总觉得今日那里不会善了。
宋姝好像闯了一个弥天大祸。素来有活阎王之名的陆瑄承,竟然只是罚她跪一炷香。
以前宋家的家法,至少都会跪半个时辰。她心生愧疚,垂头一直检讨自己的行为。
甚至想以后如果要和明佑见面,都不要再去永楼那样的地方。
今日正巧是今年最冷的一日。
风肆无忌惮地刮着,树上有的山茶经不住风吹,一个个滚落到地面,散了一地红瓣。
幽兰给她换了一次又一次汤婆子,忍不住问:“娘娘,殿下只罚您跪一炷香时间,您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
“殿下怜我是女子,又是初犯,才会减免责罚。只是,我如今作为太子妃,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再谨慎,这是给我自己的警示。”
幽兰知道的。
娘娘还未出阁时就对自己要求很严格,虽然宋大人很少带她出去主动会客,可有客人来时,但凡见过她的都对她的举止谈吐赞不绝口。
今日若非前来求助的是宋家人,还是赌坊那样的地方,娘娘才会不得已出面。否则,谁稀得再和这家子人搭上关系!
风不止息,细细密密的雨夹着零星小雪砸下来,耳边如有碎玉声。
幽兰在一旁干着急,一到时间就过去扶她。宋姝跪足了一个时辰,起来时,膝盖都是僵硬的。
幽兰轻拍掉披风上的雪,手冻得通红。抬头看宋姝脸色惨白,唇色发青,吓得她赶紧将门窗关上,叫人在盥室备了几桶热水。
雪越下越大,天色阴沉。
宋姝午膳只随便对付了几口,便觉得胃中翻江倒海,一点也吃不下了。
去盥室褪去衣衫准备进浴桶时,幽兰低嘶一声,语气担忧,“娘娘您的膝盖......”
她泡在水中,隔着晃动的水波,看到了两侧膝上大片青紫。
“从小就这样,你都给我上了多少次药了,还没习惯么?”她勉强笑了笑,额角连着大半头皮都觉得又紧又痛。
宋姝染了风寒,而且病得不轻。
回到房间后,侍女们搬来炭盆,她自己缩在新换的厚被子中。
一层裹一层,却还是觉得冷得发抖。
中途幽兰进来喂了她一碗热腾腾的治风寒的药方,才觉得浑身热起来。耳边声音忽近忽远,抱着被子睡过去。
...
陆瑄承在宋姝走后,将赌坊将管事的头子带进雅间。
对方在走廊时还在叫嚣谁这么不要命,说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结果一看到陆瑄承,脸上几层肥肉瞬间挤出一个饱满的笑,露出上排一颗缺了牙的缝隙。
“殿下!”他动作笨拙地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草民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招待失礼了......”
陆瑄承差点没认出眼前人,见了他,意味不明低笑说:“陈副将,孤记得你离军不过两年,怎么变成这副让人认不出的模样?”
当年陈辜身子壮实,很能干体力活。上阵时也能和敌人杀好几个来回。
现在眼前的人满脸油膏,一身肥肉,衣衫都快兜不住他臌胀的圆肚。
陈辜嘿嘿笑了两声,圆滑说:“之前跟随陛下出征,日日饱受风霜,人便消瘦些。如今太平盛世,生活富足,便日渐圆润了。”
陆瑄承哼笑一声,语调平平,“是么。”
陈辜脸上笑容凝固一瞬,有些紧张地看着眼前人,“呃......不知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呢?小的刚才听伙计们说了,说是您的岳母贪玩输了些小钱。”
“嗐,手下的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和段夫人,这便好吃好喝招待着,给她松绑放了。”
陈辜回头,整座赌坊所有人都已经被陆瑄承的人控制住。
他目光逐渐变得严肃起来,收起谄媚的模样,回头看着陆瑄承,“殿下,你这是何意......”
陆瑄承:“陈副将,近来镇北军中人手短缺,孤今日来是想让你回去帮忙的。”
“......这,如今陛下坐镇梁国,已经没仗可打了,您同小的开玩笑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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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些回避这件事,语速不自觉比刚才加快不少,“再说了,我现在这身子骨早就不比当年,每日都要吃好些补品才勉强支撑,我——”
他一抬头,看到陆瑄承用从前审讯俘虏时那样狠戾的眼神攫着自己,话说到一半再也不敢继续讲。扭动肥胖的身躯跪下,“殿下,小的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陆瑄承语气悠悠,“孤什么都没说,你怕什么。”
跪着的人不敢动,腰上的玉佩颤抖着,叮叮咣咣撞着地面。
“父皇登基后,准备差人去当初的几个战区附近慰问乡亲百姓,寻不到熟手的官差,孤才想起从前这些事是你负责的,你应当会完成得好一些。”
陈辜盯着地面,后背隐隐发寒。直起身时,脸上又变回那个圆滑的样子,“殿下,此事不难。只是如今退隐于市,小的实在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他眼珠子一转,“不如让官员来我府上,我亲自教他便是。”
陆瑄承很爽快地答应了,过程比陈辜想象中顺利很多。
可他如果真的只是来交代差事,为什么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还把他赌坊中所有人都控制起来了。
陆瑄承微掀眼帘,“赌坊中鱼龙混杂,今日只是官府例行巡查,修整三日后重新开业便是。”
陈辜跟在后面连声应着,腰快弯得直不起来。
“段氏欠你们的钱款,孤已补上。只是那人滥赌,得叫她吃些苦头,吓一吓再悄悄送回去便是。”
“明白!明白的。”陈辜点头如捣蒜,生怕回话慢了。
直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陈辜谄媚的嘴脸才陡然变得凶狠。
关起门来,立刻警觉。叫来两个属下,背手吩咐了几句,下属赶紧从后门离开,策马出了城。
回到东宫后,临风跟在他身边,“殿下,我们就这样放过陈辜吗?能在永楼这样的地盘经营赌坊,他背后定然有众多势力盘踞。属下查过,他原先只是外乡一个普通农户出身,就算在军中做到副将,也不该有这样的势力。”
陆瑄承:“不用急,他自己会露出马脚,我们在一旁静静等着就是。”
走到连廊尽头,左边去往他的书房,右边,他们的寝殿。
雪已经将地面铺了薄薄一片白,临月正好从一旁出来。陆瑄承顺势问起:“她呢?”
临月立即会意,“娘娘今日跪完便沐浴歇下了。”
停顿片刻,她一五一十说:“期间,幽兰给她换了五次汤婆子,披了一件厚披风。雪下大后,太子妃才回了房间,脸色不大好。”
“厨房熬了好几副祛风寒的汤药,午膳也没怎么吃。”
临风一手摸着下巴,满脸沉思:“殿下只是让跪一炷香,娘娘身子骨怎么还是这么弱?先前吃了这么多补品怎么就是不奏效呢?”
陆瑄承斜了他一眼,听到临月继续说:“娘娘不止跪了一炷香。”
他有些惊讶地看过去,眉间轻敛起一道。
“属下听到她说,这是她给自己的警示,她足足跪了一个时辰。”
话音刚落,两人中间刮过一阵冷风。
眨个眼的功夫,殿下的身影已经径直往寝殿方向去。
临风:“......你完了,殿下好像生气了。”
临月:“和我有什么关系?娘娘要跪,我还能把她强行抱走吗?”
“怎么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