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岭客行》
1. 苗家女将
苗岭五蠹篇
“苗岭有木,其名虚与,易招五蠹,故苗岭北境有分岭,名曰‘五蠹岭’。其地接大徵西南五城,且多良田美竹,车马繁稠,为苗岭之腹,觊觎者繁多,常生内外之乱。大徵怀兴二十三年,国朝受东境倭寇之乱,军需紧急,南疆盐马鉴以国难之际暴敛横征,祸及五蠹岭,民不聊生……”
——《武陵杂篡》(卷一)
大雨如倾盆而下,敲得街坊屋檐阵阵乱响,湿冷的风裹着血腥味穿过忠州城南街巷。
城门外传来一声声惨叫,城中百姓纷纷拖家带口逃窜,在雨夜中,如一阵阵暗流往城后奔涌而去。
而在这股湍急涌动的人潮中,一把鲜亮的红苗伞却逆流而上,一路往暴乱的城门方向移动……
渠东部八百精锐士兵斩杀了城口反抗的百姓,冲破城门后便准备往杨门府旧邸方向进军。
攻城士兵原本以为城中百姓都已逃走,却发现一位撑着红伞的苗家女子悲愤地站立在一具尸体前。
“杀。”士兵头领看了一眼那女子后,便果断下令,“城中若还有百姓反抗,一律杀之!”
于是,众士兵拿起武器朝那女子杀去。
一道闪电撕裂了黑夜,照得整座忠州城似白日般明亮。在一声惊雷炸响后,人们的视野变得更加昏暗。
忽而,两道寒芒闪过,随之而来的,是一群士兵惊恐的呼救声,在暴雨中此起彼伏……
血液将地上积水染得鲜红,和着泥沙,冲洗着满地的尸首。
又一道电光闪过,却是一阵可怖的死寂。
一个刚咽气的士兵躺在地上,瞪大的眼瞳中满是惊悚……
第一章苗家女将
盛夏时节,五蠹岭苍坪山下的郑家饭馆中,老板郑伯扇着蒲扇跟店中用餐的客人闲聊着。
“什么?”吾羡钰不可置信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郑伯,你是说,那位撑着红苗伞的苗家女将以一己之力灭了整个渠东部的精锐,守住了忠州城?”
“传闻是这样。”郑伯笑了笑,“不过,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没法去追究它的真假。”
“太不可思议了……”吾羡钰感叹着,“正常人怎么可能做到啊?”
“正常的世人难以做到,但那世外之人就不一定了。”郑伯悠闲地扇着风。
“世外之人?”吾羡钰沉思了一会儿后,惊喜地拍了下桌面,“你是说蚩尤部的人?”
“对咯!”郑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对,不可能。蚩尤部深藏在武陵山腹地的九黎城寨中,蚩尤部的人虽然各个都是绝世高手,但他们从不参与部外的任何事情。”
郑伯摇头晃脑地笑了起来:“他们只是对世人宣称不参与部外的事,不代表他们就真的不参与。不然,一个深藏山地从不在外界出没的苗家部落,怎么能做到让世人闻风丧胆,不但你们苗家人怕他们,就连汉家那群上面的人,也怕……”
郑伯压低了声量,用扇柄指了指天花板。
吾羡钰却道:“蚩尤部让世人忌惮恐惧,是因为他们有上古三苗的五大秘术,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嘛?而且,我们苗家的老辈子都说,蚩尤部的人就是不会管部外的事,他们也不会让自己族部的人出部,不然,真的会天下大乱。”
吾羡钰又好奇地接着问:“所以,忠州虽然是座无主之城,但城中百姓依然过着安稳的日子,是因为有这位苗家女将驻守在哪里?”
郑伯思考了一会儿后,道:“当年忠州靖边将军率兵南下攻苗岭,在钟灵盖遇苗王率部下拼死反抗。这一战后,苗王战死,靖边将军也不知所踪,杨门府就此北迁。忠州无主后,周边许多势力都曾觊觎过这座城池。”
“第一个想入主忠州的,应该就是渠东部吧?”
“没准真是。传闻当年渠东部首领率部下往忠州出发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手下八百部将也都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就有了这个苗家女将的传言……”
吾羡钰似有所悟,连忙接话道:“所以,因为这个传言,那些想打忠州主意的势力,都不敢再动心思了?”
“有可能?”郑伯微微点头,“但奇怪的是,忠州城中的人都说没有见过这个苗家女将,也没有那雨夜反杀的事,更奇怪的是……”
“是什么呀?”吾羡钰双手撑在桌面快站起身来了。
“我也只是在书上看来的!”郑伯示意让吾羡钰坐下。
他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往吾羡钰的餐桌方向走去,并压低了自己的声量:“有一年,忠州城中百姓的日子平白无故地少了三天,都是外乡人过年后来忠州走亲时,才发现,都已经正月初三了,他们还在过大年三十嘞!要命的是,城中没一个人察觉,真实的日子已经是正月初三了!”
吾羡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
“嗯。”郑伯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件事,不但书上有明确的记载,我去忠州时也专门打听过,确有其事啊!”
吾羡钰更加好奇了:“哪本书上记载的呀?”
“《武陵杂篡》。”郑伯走向掌柜台,将一本旧书拿起,“是一名号为‘天涯青衫客’的诗人写的一本西南山地的志怪笔记。”
吾羡钰跟了过去,本想伸手拿那本书,郑伯却将书迅速收了回去。
吾羡钰尬尴地笑了笑,侧着脑袋看向郑伯:“这书我能看看吗?或者,郑伯卖给我,怎么样?”
“不行。”郑伯摇着头,并指挥店小二去收拾客人用完餐的后碗筷,“我自己都还没看完,‘天涯青衫客’的书很难买到,这本可是我托朋友帮忙,才抢到的!”
吾羡钰灵机一动,立马接过店小二收拾的碗筷,笑道:“那郑伯就再跟我唠唠你在书上看到的其他有趣内容,今日你店中的碗筷我来洗,就算抵消了我听书的小费,怎么样?”
郑伯见这个一身苗家人打扮的丫头满心好奇,而且自己也想把书中看到的趣事拿出来跟人摆叨,就答应了下来。
吾羡钰搬来小凳坐在台旁,一边干活,一边听郑伯说书。
接近午时,店中人越来越多,店小二忙碌地照顾着客人,郑伯依然津津有味地说着书,吾羡钰也听得十分入迷,完全没有被嘈杂的环境干扰。
“听了那么多,我还是觉得那以一人之力灭掉渠东部八百精锐的苗家女将的故事最有趣。”吾羡钰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个传奇的风雨之夜。
这时,店中传来一个中年男子低沉的声音,话语中还带着嘲讽:“哼,什么苗家女将,不过是一个失心疯的女人在找她走丢的丈夫。”
说罢,这男子便起身,带着手下四人往店外走去。
店小二赶紧追上要账,但见他们每人腰间都有一把长刀,便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五位爷,咱好像忘了结账了……”
“混账!”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厉声喝斥了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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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并以大拇指得意地指向方才说话的中年男子,“不知道我们大哥是谁吗?”
那男子在店中接话时,吾羡钰就注意到了他,见他带着手下的人直接走出饭馆,便猜到了他们是吃霸王餐的。
郑伯的说书声被那声呵斥打断,他见那五人都人高马大,长得凶神恶煞,且腰间都有佩刀,也瞬间不敢吱声,徒留店小二在人前卑微发颤。
“喂!”吾羡钰朝那五人大喊了一声。
当五人一齐看向吾羡钰时,她便朝那领头大哥扔去了一个餐盘。那人迅速拔出腰间刀,将飞来的餐盘劈为两半。
还没等他将注意力转移过来,只见那身着苗绣盘扣红衣的女子飞来一脚,直接将他又踹回了店中。
这人挨了一脚喘过气来时,发现那女子又径直朝他走来。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才惊觉那是方才坐在台前刷碗的苗家丫头。而且她竟然这样高大,身手也极为敏捷。他又握紧了手中刀,朝目标砍去。
吾羡钰灵活闪过,并擒住了那男子握刀的手腕转到他身后,又一脚踹在了他膝盖后方的腘窝上。那人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被死死压制住。
他被擒住的右手腕因吾羡钰的再次发力,痛得没法握拳,手中长刀顺势掉在了地上。
见状,其余四人一起拔刀而上,店中所有客人也纷纷惊慌地逃出了小店。
店小二又无奈地追着出逃的客人喊道:“别跑啊!你们先把账结了!不然我的工钱上哪找啊!”
见四人齐上,吾羡钰也面无惧色,她将身旁的四方桌朝冲来的四人踹去。
在四人防守劈桌时,她左手取下腰间的四枚小飞刀迅速扔出,精准地将他们握刀的手腕割伤,而后,便听得一阵惨叫和长刀掉落在地的铮铮声。
一人紧捏着出血的手腕看向吾羡钰,语气中带着哀求:“这位英雄……哦不,女侠,把大哥还给我们吧!”
“好啊。”吾羡钰爽快地答应了,她看了眼被自己擒住且哀嚎不断的男子后,一把将他拖起扔向了四人,“你们可接住了!”
两人主动去接他们的大哥,却不曾想到这扔出的力道极重,直接将他们砸倒在地,还连着砸坏了两张长凳。
那人在地上惨叫了几声后,又训斥着手下小弟:“你们俩大老爷们儿还在这杵着干嘛!给我干她!”
那站着的两人虽然心虚,但还是往前冲了过去。
见自己的小店快被翻了个顶朝天,郑伯大喊着:“快别打了!让他们把账结了就好!”
听言,两个准备攻击吾羡钰的人立马停了下来,连忙点头道:“对呀对呀!别打了!”
吾羡钰握紧的拳头也收了起来,看向离她只有五步距离的那人,对他点了点头:“好,不打了!”
听见这女子不打了,那人才松了口气。而后,他冲吾羡钰谄媚地笑了笑,刚准备开口说话时,却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人又挨了吾羡钰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似寻常女子的巴掌,力道极大,扇得那人连连后退,撞向了身后的墙没稳住脚跟,又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慢慢缓过劲来。
那人捂着脸委屈地喊了一声:“不是说好了不打了不打了嘛!”
“不是说好了吃了饭就得结账了嘛?”吾羡钰翻了个白眼随口接话。
而后,她环抱着双手缓步朝领头的大哥走去,说话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这账,尽快结了。我倒数三个数。三,二……”
2. 劳资蜀道山
见吾羡钰口中倒数着数,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那种压迫感让这领头的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当那声“一”快脱口而出时,他眉头一紧,惊慌地喊了一声:“结账!快结账!”
身旁的小弟立马掏出腰包,拿出了一枚碎银放在桌面,声音颤抖着说道:“姑奶奶,这已经足够结这顿饭钱了,如果您没有其他吩咐,我们就先走了啊!”
“真是皮紧欠收拾,既然有钱早付了它,哪用得着遭这些罪,活该!”吾羡钰拿起了那碎银,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看着惊慌逃窜的五人,她又笑盈盈地对他们的背影喊话,语气中也带着些嘲讽:“各位客官慢走!欢迎下次惠顾!”
那五人一边逃窜口中一边念叨:“这西南山地的女子竟然这般彪悍!堪比母虎……”
“别再惠顾了!”郑伯摇头叹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这小店可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
吾羡钰把碎银递给了郑伯,环顾了四周,才发现店中已经一片狼藉。
她不好意思地陪笑了一下:“抱歉啊郑伯,刚刚他们都拔刀了,我……”
“哎,算了。”郑伯叹了口气,“当然怪不得你,但我今天损失可太大了!”
“郑伯,你今天赚的确实还没赔的多……”吾羡钰走到柜前看了眼掌柜的账本,又看了眼店内的情况,许多桌凳都是她打坏的。
她叹了口气,道:“我洗碗的工钱好像也抵不了今天的损失。身上也没带多余的银钱……这样吧。”
吾羡钰从怀中取出一把带着精致银刀鞘的短刀,刀柄上挂着一只苗银葫芦挂件。她把这短刀放在柜台上:“我先把这刀抵在这,回头我让我念卿哥帮我把你店里的损失补上吧。”
听到吾羡钰要主动赔偿损失,郑伯心中意外惊喜,但也依然强作淡定。他捋了捋胡须,道:“这样也行……”
郑伯又定睛仔细打量了吾羡钰,她虽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但却有八尺之高,站立人前,显得格外挺拔。方才打斗时,那英飒从容的气势不输任何男子,但那性格却又是个活脱脱的机灵丫头,只是年少而经世故少,许多想法也还很天真烂漫。
回想着方才与吾羡钰的接触,郑伯好奇地问:“丫头,你家父母都是苗家人吗?你这汉家官话说得还挺好,身手也很矫健!”
“我阿娘阿爹都是苗家人。”吾羡钰笑了笑,并用手指向了自己家的方向,“我家在苗岭北境的分岭,叫五蠹岭,是苗岭九大分岭中最大的一座。我会说汉家话,是因为我父母也会。他们早年在外游历,我出生满月之后,他们才回的五蠹岭。我和阿兄、阿弟一起长大,他们学什么,我就跟着一起学,不论习文还是练武。”
“丫头你也太厉害了,这么说来你是能文能武,实属难得啊!”郑伯又好奇地看向她,“家里人可有给你找夫家?”
“我们苗家女子都是自己找,山花节,游方,遇上喜欢的人,就直接带回去。”
“那倒挺真性情。”郑伯嘴上夸赞,但内心却不赞同,毕竟婚姻可是人生大事,“那要是对方不乐意呢?”
“那就给他下情蛊,让他哪都去不了,敢离我百步远,他就死定了!”
“要命了!”这话吓得郑伯往后退了三步。
“骗你的!”见郑伯被吓到了,吾羡钰大笑了一声,“我们苗家人不是人人都会巫蛊之术。会的只是极少部分人。况且,我阿娘说了,用蛊术才能留住对方的心,那不是真的相爱。”
吾羡钰又附身探头到郑伯面前,笑道:“郑伯,要不你帮我也弄几本‘天涯青衫客’的书,你看完的书也可以转卖给我。”
郑伯嗅到了商机,思考了一会儿后,朝吾羡钰比划了一个“一”:“可以,但‘天涯青衫客’的书实在抢手,现在也就只有忠州城中偶有售卖,所以,一册书你得给我一两银子。”
“没问题!”吾羡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郑伯愣了一愣,他没想到吾羡钰答应得那么爽快。这个价格,相比正常市价,已经翻了近五倍,但她毫不在意,或是,她根本就不了解正常的市价。
郑伯尴尬地笑了笑,道:“那就这么成交吧。”
吾羡钰走出店,骑上了自己的白马准备回程。
郑伯又慌忙地追了出去:“丫头,要是后面没人来店中做赔偿怎么办?我又找不到你家,到时候难道我找你们苗王去理论吗?”
“我们没有苗王。当年,前苗王吴阿凯在钟灵盖牺牲后,快二十年的时间里,整个苗岭一直没有新任的苗王。”
吾羡钰望向郑伯饭馆的掌柜台,道:“一定会有人来,你放心吧,因为我的刀还抵在你店里。那刀是我阿兄辛念卿给我专门铸造的,他是五蠹岭的少领主。刀上的苗银配饰是我阿娘送我的生辰礼,她是我们五蠹岭的领主。如果后面没有人来店中赔偿,你只管拿那刀去找他们。”
“如此,甚好。”郑伯点了点头。
“郑伯,也欢迎你到苗岭做客。我们苗家人好客,你来,我们肯定用上好的酒招待你。”
“还有酒喝?”
“对。山门外,十二道拦门酒,管够!”
“这好,听说苗乡的米酒,最是香甜。”
郑伯刚点了下头,吾羡钰便迫不及待地骑马返程:“走吧小白,我们回家,去见念卿哥和阿弟!”
在一阵马蹄扬起的尘雾里,郑伯眼见着那身着红衣的苗家姑娘消失在了苍翠的山林之中……
盛夏的骄阳映照着茂林中的五蠹岭,潺潺山溪间回荡着蝉鸣与鸟啼。
五蠹岭高崎村的一家房屋中,一群人正商量着事情。
一个头戴黑色苗帕的中年男子对其余五人低声说道:“这是我今天刚得到的消息,禾苏领主可能还不知情,我们必须现在就去阻止他们!”
房屋外,一个身着玄色苗服的少年已经带着手下的人将房屋团团围住。
这少年便是五蠹岭少领主辛念卿,也是岭中大巫吾时立的养子。他年岁十九,身高八尺,形容俊朗,虽有着一双澄澈如珀的眼眸,却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他额上有蝴蝶纹饰的抹额,左耳戴着玄鸟银饰为主体的流苏耳饰,双手各戴了一只刻有鬼面蝶的银手镯。
见房中的人准备行动,辛念卿站立原地将手一挥,手下的人便一拥而上,将这六人一网打尽。屋内一阵惨叫之后,只剩下那领头的男子还在顽强抵抗,辛念卿二话不说,直接冲进屋内三两招就将他制服,动作干净利落。
那男子见其余五人已经被杀害,他抬头望着辛念卿,道:“少领主,你不要再助纣为虐了,吾时立他野心勃勃,他会害了……”
还没等这人说完话,辛念卿便手起刀落将此人斩杀。他面不改色地擦拭了刀上的血渍后,便带人离去了……
接近傍晚时分,吾羡钰与表弟冷泉钦骑马来到了三人约定好的东坑寨骑射场。吾羡钰不断往远处张望,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想跟他分享近期所见闻的那些趣事。
过了约定时间,却迟迟不见辛念卿的到来,吾羡钰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道:“一个少领主,比我阿娘还忙!走吧阿弟,不等他了。”
“阿姐,我们现在去哪呀?”十六岁的弟弟冷泉钦策马跟在吾羡钰身后,他稚嫩的脸庞配着清澈的双眸,仍然时不时往身后张望,“我们真的不等念卿哥了吗?”
吾羡钰不悦地撇了撇嘴:“他是少领主,要操劳的事务很多,哪还顾得上我们。”
冷泉钦听出了其中的怨气,便安慰地说道:“阿姐,我们仨现在能聚在一起的时间很难得,念卿哥肯定也很想跟我们团聚,他没能按时赶到,一定有他的原因,你就别生他的气了。”
“知道。”吾羡钰漫不经心地搭着话,“阿姐带你到回龙溪摸鱼去,阿弟好不容易回一趟五蠹岭,今晚我们一起吃红酸汤鱼!”
回龙溪依山流下,在山脚形成一汪碧绿的溪滩,二人驻马回龙溪滩边。
两人将系在马上的竹笼解开后放在溪滩中,脱下布鞋一起光脚踩进溪水中。他们互相玩闹地往对方身上泼水,一阵欢声笑语在溪滩边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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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羡钰看了眼溪滩深处,便朝冷泉钦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阿弟,你先别出声也别动。”
二人静立溪中片刻后,吾羡钰以右手开始运气,而后向溪滩深处一挥,只见几片青竹叶径直飞向溪滩深处,每一片都精准地刺中了溪中的鱼,被刺中的鱼纷纷翻起了白肚子,像煮熟了的饺子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浮出水面。
见状,冷泉钦激动得跳起来鼓掌:“阿姐好厉害啊!”
吾羡钰看着弟弟激动的神情,满意地笑了笑:“接下来抓鱼由阿弟你负责,我先去树上休息一下。”
“嗯!”冷泉钦兴奋地将竹箩筐系在腰上后,便往溪滩深处游去。
吾羡钰来到一棵树下,三两步便跃上了高树,找到一处可靠的枝桠后,便以手枕着头躺下休息了。她原本想让自己小憩一段时间,但腰和小腹却越来越痛,额头渐渐有些冷汗。
半晌,辛念卿骑着黑马赶来回龙溪,驻马后便朝冷泉钦的方向走去。
见哥哥辛念卿来了,冷泉钦便朝他挥了挥了手:“哥,你要下溪一起摸鱼吗?马上就有一筐啦,阿姐说今晚我们吃豆腐鱼!”
“已经够吃了!”辛念卿摇了摇头,“你阿姐呢?”
冷泉钦指向吾羡钰小憩的地方:“阿姐在那休息。”
辛念卿走到吾羡钰休息的树下,抬头见她紧闭着双眼,额头全是冷汗,便知道她身体有状况,他紧张地问道:“羡钰,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念卿哥……”听见辛念卿的声音,吾羡钰疲惫地睁开了眼,还没等完全坐起身来,她便直接翻身往树下倾倒而去,因为她知道树下的人会稳稳接住她。
而在吾羡钰还没有落下树之前,辛念卿就已经张开双臂准备接住吾羡钰了。
吾羡钰靠着树干坐下,她原本还在跟辛念卿置气,因为难挨这股难受劲,便直接跟自己兄长诉说身体的不适:“念卿哥,我肚子疼……”
辛念卿一手抚着吾羡钰的额头一手把脉,而后便道:“我带你回去休息。”
两人上马后,辛念卿一手牵住小白,一手策马。吾羡钰坐于他身后,双手环抱着辛念卿的腰,脸靠在其背后。
将走时,辛念卿朝溪滩方向喊道:“阿弟,鱼已经够多了,一起回吧。”
“哎,好嘞哥!”随后,冷泉钦便扑腾着上了岸,骑上马与辛念卿一起回到中拢寨的家中。
辛念卿将吾羡钰送到房中休息,道:“羡钰,你先休息,我叫人去给你抓些药来。”
“如果是大巫抓的药我就不吃!”吾羡钰有些气恼。
“不找我阿爹抓药。”辛念卿伸手擦了擦吾羡钰额头的汗,“我自己去给你抓药,好吗?”
吾羡钰虽然闷闷不乐,但也不回话,于是辛念卿走出了房间去取药。
辛念卿来到万木堂前,这是五蠹岭最大的药房,有上下三层药材库存。
“少领主。”堂前左右侍卫向辛念卿躬身行抚胸礼。
“我进去取些药材。”辛念卿正准备往堂中走,却被一个侍卫拦下,辛念卿不解地看向他,“拦我何意?”
那侍卫拦在辛念卿面前,道:“少领主,万木堂没有大巫的指令是不能让任何人进去的。”
辛念卿感觉到最近万木堂的守卫确实比以往森严,门禁也变多了,但为了尽快给吾羡钰抓药,他直接厉声道:“连我也不行吗?我只是去取些常见药材有急用,耽误不了多长时间,若大巫怪罪下来,你们只管找我。让开!”
两旁侍卫迫于辛念卿少领主及大巫养子的身份,便让他进去了。
进入万木堂后,辛念卿回忆着虬其阿婆曾告诉过他的药方开始抓药:“益母草,红花,当归,木香……”当他去取上层的当归时,却发现角落里新添了好几箱药材。
辛念卿走近,发现那些并不是寻常的药材,因为储存它们的药箱都是特制的,还被装上了重锁,没办法打开。
辛念卿在那些药箱前俯身嗅了一嗅,满脸疑惑:“这些是什么药?不像是常见的苗药……”
3. 杀魂者
抓完药后,辛念卿便迅速离开了万木堂。两侍卫查看了他抓取的药,见只是些常见药材,便让他离开了。
辛念卿带着药回到了家中,与冷泉钦一起在厨房煮药。药快煎好时,他去到了吾羡钰床边,轻声说道:“羡钰,这几天你要记得按时吃药。我得出去一趟,等我回来再好好陪你和阿弟玩上两天。”
“你又要走?”吾羡钰疲倦地睁开双眼,“又要去执行任务?”
辛念卿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念卿哥……”吾羡钰连忙拉住了辛念卿,“你少领主的事,我从不过问,但是你能不能不要事事都听大巫的安排,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倒是把他当亲爹,但他可没把你当亲儿子!”
辛念卿皱了皱眉头:“羡钰,别这么说……”
此时,冷泉钦端着刚煮好的药来到吾羡钰的房门口:“阿姐,念卿哥,药煮好了。”
辛念卿轻拍了下吾羡钰的手背,示意让她不用担心,而后便向冷泉钦走去:“阿弟,这两天照顾好你阿姐,记得督促她按时吃药。”
“念卿哥你又要走啊?”冷泉钦露出失望的神色,“果然像阿姐说的那样,少领主的位置会把念卿哥从我们身边越带越远……”
“哪里的话,”辛念卿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一直都会陪在羡钰和阿弟身边的。只是最近岭中事务确实繁忙,所以我没法抽身,只有麻烦阿弟照顾你阿姐了。”
冷泉钦依然有些失落但也理解辛念卿,便说:“知道啦哥,你先去忙吧。”
“念卿哥……”吾羡钰又叫住了辛念卿。
“怎么了,羡钰?”辛念卿转身,观察着吾羡钰的神情,知道她是还有话要跟自己说。
吾羡钰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准备说赔偿郑家饭馆的事:“今天,我去苍坪山下的郑家饭馆吃饭,碰到了五个吃霸王餐的人。于是,我就顺手帮老板讨了账,不小心打坏了店内的许多物件,可能咱还得赔偿……”
“可能得赔偿?”辛念卿看着吾羡钰的眼神,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好吧。”吾羡钰抿了抿嘴,并郑重地点了下头,“是必须得赔偿。你送我的刀我给抵在店里了。”
辛念卿笑了笑:“好,我后面让风阿叔前去处理这件事。还有其他事吗?”
“让风阿伯去店里时,记得问郑老板有没有收到‘天涯青衫客’的书,有的话就带回来,是一两银子一册。”
“‘天涯青衫客’?”辛念卿满脸疑惑,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号,但还是答应了,“好,我会跟风阿叔说的。”
冷泉钦端上热腾腾的药来到床边找木椅坐下,看着吾羡钰复杂的神情,道:“阿姐,你还是在担心念卿哥吧?”
吾羡钰叹了口气,道:“自大巫推举念卿哥为少领主起,两年多来,他大伤小伤都不知道受了多少回了,就算是为了培养下一任领主,也不至于这样霍霍人吧?我总感觉大巫是在利用念卿哥,他心中根本没有父子之情……”
“阿姐,你别多想了,快趁热把药喝了。”冷泉钦将晾得温热的药碗递到吾羡钰面前,“念卿哥从出生就养在大舅身边了,那么多年的陪伴,不说亲生的也胜似亲生的了,怎么会没有父子之情呢?”
“他要真念及父子之情,念卿哥可不至于过得那么辛苦。”
“阿姐,大舅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时候我们仨一起习文练武,只有念卿哥挨最多的毒打,大舅就是要他样样都最好才行,他就是严格了些。现在,念卿哥已经做了少领主,未来是要接管整个五蠹岭的人,大舅对他只会更严。”
吾羡钰接过药碗,望着手中热腾腾的药又陷入了回忆……
辛念卿任少领主半年时,曾出任务受重伤而归。吾羡钰听说辛念卿重伤不醒,便焦急地赶到他的寝房。
看见门外堆着辛念卿染血的衣物,这让吾羡钰心头一紧,她不顾门卫的阻拦冲进了室内,此时,大巫吾时立正坐在木制轮椅上对属下风无疾吩咐着事,一人正在给负伤的辛念卿包扎伤口。
吾时立身型魁梧,古铜肤色,眼神因上了年纪有些浑浊不清,木轮椅旁是他的近身侍卫风无疾,身姿挺拔,五官硬朗。
吾时立见吾羡钰闯入,厉声训斥道:“没有我的允许,谁让你进来的!”
吾羡钰二话不说,直接冲到辛念卿的床前查看他的伤势。
见辛念卿仍在昏迷当中,新换的内衬衣物上又渗出了血迹,吾羡钰焦急地在其耳畔轻唤了几声:“念卿哥,你怎么样了念卿哥?……”
吾时立漫不经心地说着:“不用担心,卿儿他死不了,我也不会让他死的。”
“死不了?”吾羡钰心中生起一阵怒火,“死不了就代表念卿哥伤得不重吗?死不了,所以等他伤好了,又继续拿他当你的傀儡,为你卖命是吗?”
“侄女,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念卿哥从出生就跟着你,你对他有养育之恩,所以他处处顺着你,从来都是你说东他绝不往西,可是你有念及父子之情吗?什么危险的事都让他冲锋在前!”
“够了!”吾时立怒拍了下轮椅扶手,“我们父子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说道!二弟去世得太早,才让你这样缺乏管教,竟然敢对长辈大呼小叫,真是没有半点规矩!”
吾时立收敛了些情绪,继续道:“说什么卿儿这些伤是因我而受的,我告诉你,我从来不要他为我做什么事,我只要他为五蠹岭、为整个苗岭的百姓做事。”
“呵,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有没有私心,你自己心里明白!”
“住口!”吾时立火冒三丈,“你自幼顽劣不堪,心中没有半分大的志气,你阿娘任五蠹岭领主起便日夜操劳,你却怨她没有时间陪你。眼下又是多事之秋,我是念及弟妹日常事务繁重,才举荐卿儿为少领主,帮她分担些岭中事务。你不感谢我,还来对我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凭什么让我住口!我又为什么要感谢你?”吾羡钰直接站起了身,愤恨地看向吾时立,“感谢你为五蠹岭培养了一把好‘刀’?还是感谢你害得我和阿弟没了阿爹?”
“要反了她!”吾时立怒锤着扶手,“来人,把这个血口喷人的丫头轰出去!”
“我看谁敢!”吾羡钰瞪着准备上前轰她的人,“念卿哥怕你,我可不怕你!我就一直守在这,看不惯我,那你们就出去!”
见吾羡钰态度十分强硬,吾时立也拿她没办法,他气得频频点头:“好好……真是我卿儿的好阿妹。老子早晚要被这个侄女给活活气死……”
吾时立示意风无疾推自己离开房间,并对下人吩咐道:“我给的药按时按量给少领主服下,待他醒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接下来几天,吾羡钰每天都照看着辛念卿。直到第四日傍晚时,辛念卿才醒了过来。
那天,吾羡钰和冷泉钦刚走到兄长的寝房外院,便见醒来的辛念卿立于房门边对着二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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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羡钰激动得飞跑着扑进辛念卿的怀中,哽咽了良久,才开口道:“念卿哥,你终于醒了!我和阿弟提心吊胆好些天了……”
“我现在不是已经好了吗?”辛念卿摸着吾羡钰的头,安慰着她,“羡钰,听说你又跟我阿爹吵架了?”
吾羡钰并不答话,毕竟从小到大,她为了辛念卿已经顶撞过吾时立无数次了。
见状,冷泉钦也冲上前抱住了辛念卿:“哥,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我们这几天真的要担心死了。”
辛念卿用另一只手环抱着阿弟:“傻小子,哥是不会有事的。”
见怀中阿弟阿妹都眼含泪水地紧抱着自己,他温柔地道上了一句:“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
冷泉钦见吾羡钰还端着药发呆,他又提醒道:“阿姐,快把喝药了。”
吾羡钰深吸了一口气连着几大口把药喝完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老天爷,好苦!”
“阿姐,这是念卿哥给你准备的。”冷泉钦拿出了一颗糖果,“他叮嘱我,一定要你趁热把药喝下后给你吃。”
吾羡钰立刻接下糖果并含在口中:“什么时候能不再喝这些药啊……”
冷泉钦接过药碗后,嘱咐道:“阿姐,你快躺下休息吧,少想些事情。我让人给我阿娘传信,说我晚两天回长青岭。待会儿我去帮着迁立阿叔做酸菜鱼。等你睡醒了,就可以吃鱼了。”
“我好久没见竞秋阿姑了。”吾羡钰望向冷泉钦,“我后面找机会去一趟长青岭,去见见阿姑。”
“好啊!”冷泉钦兴奋地点了点头,“我阿娘肯定也想你了,也想二舅娘了。”
吾羡钰叹了口气,回想着小时候这桃林小院中一家八口其乐融融的幸福时光:“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阿姑当年要执意离开五蠹岭,七年前那场对樊笼部的反击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冷泉钦摇了摇头,“那场战争,前领主嘉尧阿公、我俩的阿爹,都牺牲了……我讨厌一切战争。”
“不要回想了阿弟。”吾羡钰躺下后给自己盖上了薄被,“我先休息一会儿。”
“好。”冷泉钦端着药碗走出房门,“阿姐好好休息。”
吾羡钰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阵,脑中回想着十岁那年发生的事。
五蠹岭在对樊笼部的反击战中损失惨重,虽然打了胜仗,但领主嘉尧,还有吾羡钰的阿爹吾今卓和姑父冷澄川这些岭中出类拔萃的青年,一个也没活着回来。
这一战后,阿姑吾竞秋便带着冷泉钦离开了五蠹岭,去到了长青岭夫家。
在离开之前,她与大哥吾时立产生了巨大的争执,并跟西渡寨寨老虬其力荐阿嫂禾苏接任下一任领主。
自那以后,吾家三兄妹便离散了,大哥和三妹老死不相往来,桃林小院这个家,也再回不到从前……
两天后,辛念卿在自己寝房的角落里渐渐恢复意识,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和衣襟都沾满了鲜血,他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
他闭上双眼,想回想起在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却越想越头疼,胃中泛起一阵恶心。
辛念卿起身重新换上了外衣,擦洗了脸颊。沉思中,他突然想起之前在问世堂藏书阁中翻到的一本古书所记载的片段。
“岭中可能有杀魂者……”他紧锁着眉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是时候去一趟西渡寨找虬阿婆了……”
4. 危机四伏
辛念卿在去西渡寨的路上回想起此次出任务之前,在大巫议事堂外所见的情形……
辛念卿原本想出行前向大巫道别,门前侍卫却不让他进屋,说是大巫已经在堂内休息,不能有人打扰,但他却隐约听见堂内有两人说话的声音。
于是辛念卿表面答应不进堂内,对侍卫说道:“既然大巫已经睡下,那我便不打扰了,待明早大巫醒来,烦请转告他,我来向他辞行过。”
随后,辛念卿翻过围墙透过纸窗一角窥见堂中的情况。
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在堂下与大巫对话,听口音,不像是苗岭人。辛念卿仔细地听着二人的交谈。
大巫说道:“你们这次做得很好,答应你们的事,我之后也会做到,还请你们家家主放宽心,再多等些时日。”
那黑衣人点了点头:“请大巫遵守诺言,我会转告我们家主,让他再耐心等两天……”
黑衣人抱拳作揖后转身准备离开,将推门而出时,辛念卿隐蔽进了后院花草丛中。这黑衣人轻功了得,三两步便跳出院墙躲开侍卫,离开了寨子。
随后,辛念卿听见大巫对近身侍卫阿州说:“马溪村这次对灾民的处置还不错,你明天带些上好的滇茶送给马溪的寨老。”
……
傍晚时分,辛念卿避开人群绕路到了西渡寨巫医虬其家中。
虬其是西渡寨寨老,前领主嘉尧的遗孀,也是整个苗岭最有名的巫医。她已花甲之年,银白的头发在晚霞的映衬下变成了金色,屋内弥散着草药香。
虬其见辛念卿独自一人悄声进屋,便立刻放下了分拣药材的活:“念卿啊!好久没见着你了,快过来坐。”虬其面带微笑,满脸慈祥。
辛念卿行抚胸礼后,说:“阿婆,很抱歉贸然来访。”
虬其给了辛念卿一个手势让他和自己一起坐在长凳上,道:“孩子啊,当少领主后还是很辛苦吧?”
辛念卿摇了摇头:“只是帮阿婶分担些事务罢了,为五蠹岭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提到领主禾苏,虬其眼中泛起一道温柔的光晕:“我也好久没见我女儿了,她最近怎么样了?”
辛念卿答道:“阿婶最近一切都还好,只是岭中几个村寨刚受了洪灾,阿婶身为领主,正在四处奔忙赈灾事宜,所以才会抽不出身来看您。”
“没想到今年夏汛这么严重……”这让虬其十分意外,以往年的经验,此番夏汛不该成灾……
辛念卿打断了沉思中的虬其:“阿婆,小辈最近有些疑惑,我有时会莫名其妙失去意识,会想不起先前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请问阿婆,您这有没有遇到过我这种情况的病人?”
虬其皱了皱眉:“我有见过类似的病,多发生于人暮年时候,但是念卿你还这么年轻,不应该会得这样的病。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大巫见识广,他或许有解决之方?”
“我不能去问他,所以我才来找阿婆。”辛念卿眉头紧锁,回忆着之前的情况,“我第一次出现这种症状,是一年前,一共出现过三次。每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身上都沾满鲜血……”
“为什么会这样?”虬其也没有头绪。
“阿婆,我前段时间在问世堂的角落中翻到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巫蛊秘术,可以使被下蛊者听从蛊师的一切命令。但这古籍残损严重,我无法了解更深入的东西。请问阿婆,您是否有听说过?”
“你是怀疑有人给你下蛊?”
辛念卿点了点头。
虬其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辛念卿,察觉到了他体内细微的异样:“你的怀疑是正确的。”
这个答案让辛念卿为之一惊。
“世人以为苗家人都会巫蛊术,但并非如此。习巫蛊术的只是少数,这其中有部分是以毒为药,是为炼药行医。而另一部分,则是蛊人心智,他们被称为‘杀魂者’或‘琵琶鬼’,若被族中人发现有人以巫蛊之术害人,是会被族群孤立或赶出族群的。”
此言便是在提醒辛念卿,岭中有心术不正之人。
虬其端来了一碗刺鼻的黄色汤水,其中放了块鲜肉。她用银针扎破辛念卿左手食指后,将指尖血滴入了碗中,只见碗中鲜肉瞬间腐坏。
虬其看着碗中的肉,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念卿,你体内有两种罕见的蛊虫。普通的虫,用这法子早就引渡出你体内了,但是现在,只见肉腐不见虫影。”
“所以是这两种虫控制了我的意识,从而让我去做了蛊师要我做的事,然而我自己却毫不知情?”
“不是,只是其中一只在作祟。”虬其放下了碗坐回辛念卿身旁,“按照你所说的情况,这种蛊有点像秘术‘遣将’。”
“那是什么?”
“一种上古秘术,炼这种蛊要耗费大量的药引,它体量微小,可以附着在各种器物上,并可以通过饭食、饮水等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种在宿主体内。它平日里无毒无害,但若蛊师开始操控,它便可以让宿主听从于蛊师的命令。”
虬其顿了顿,又看向辛念卿,道:“而在这之前,你体内早早地就有了另一只蛊虫。但这只蛊虫却是对你无害的,它在保护你。”
辛念卿更加疑惑了:“阿婆,这保护我的蛊虫又是什么?”
“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共生’。”虬其神色变得凝重,“没想到上古三苗的五大秘术,竟然在你身上同时出现了两种。”
见辛念卿一脸不解,虬其继续说道:“居于九黎城附近的那支苗家部落,叫蚩尤部,他们传承着上古三苗的五大秘术,其中就有‘遣将’和‘共生’术。九黎城深藏在武陵山腹地,蚩尤部族人也行踪不定,十分神秘,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的栖身之所。”
辛念卿追问道:“您的意思是,岭中有蚩尤部的人?”
“蚩尤部从不参与部外的任何事情,真正的蚩尤部人也不会出现在部外。”虬其又担忧地看向辛念卿,“所以,这控人心智的‘遣将’,和同生一株绝不独活的‘共生’,同时在你身上出现,很是奇怪。且不论这‘遣将’,与你身上同出一株的另一只‘共生’又是在谁身上?倘若另一只‘共生’的宿主死去,那念卿你也活不了的……”
辛念卿眉头紧锁,他完全不知道“共生”出现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情况,但是他却回想起大巫常常用滇茶宴请或赏赐岭中为他立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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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形。
辛念卿感到情势有些不妙,便问:“阿婆,我怀疑岭中现在已经不止我一个人中了‘遣将’,您可有解决之方?”
虬其随即用笔写下了一个方子,道:“你按照此方配药薰,连熏一个时辰可以缓解蛊虫的控制力。但要彻底解开这蛊,老婆子我也不知道具体法门。如果没有解蛊之法,你就不要强行解蛊。不然,可能因为体内两种蛊虫对冲,致使你失智发狂,只会更加无法自控!”
辛念卿点了点头,并向虬其郑重其事地说:“多谢阿婆。也请阿婆将今天的事保密。眼下整个苗岭都不太平,希望阿婆也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寨中的村民。”
见辛念卿离去,虬其望着屋檐外血色般的晚霞,深深叹了口气:“五蠹岭怕是又要遭劫难了……”
辛念卿回程后,又想到了前些日去万木堂给吾羡钰抓药时的情景,他见堂中上层有许多不曾见过的药材,便又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了万木堂。
辛念卿直奔万木堂上层,找到了那些药箱,并设法撬开了重锁,查看了其中的药物,惊讶地发现与他在问世堂翻看的古籍中有重合的部分。他皱起了眉头,又开始在阁楼中四处翻找。
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中,辛念卿发现了一个机关暗层,并从中翻出了一些书信,他慌忙打开来看时,里面的内容令他震惊不已。
他又回想起前些天出行前,在吾时立院中看到的那个黑衣人以及他们间的谈话,他们话语间还提到了一个地点,石溪洞。于是,辛念卿便趁夜无人时,赶了过去。
石溪洞外有重兵把守,辛念卿一直守到深夜交换轮值时才找到机会潜入洞中。
进入石溪洞,里面的情形让辛念卿惊愕不已,他捂住口鼻忍受着扑面而来的尸臭,洞内那尸山血海的血腥场面让他不断翻起恶心,他的胃开始翻涌,无法抑制的愤怒让他近乎窒息……
三天后的清晨,吾羡钰牵着小白来到河边给它梳理毛发,见辛念卿朝她走来,便放下手中的活笑着向他招手:“念卿哥!”
见他这次出行任务后毫发无损地回来,吾羡钰心中多了份喜悦与安心:“念卿哥,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辛念卿很自然地接过缰绳,给小白梳理起毛发:“羡钰,阿弟已经回长青岭了吧?”
吾羡钰点了点头,道:“嗯,他本来每月才来一次中拢寨,这次他为了照顾我多待了几天,他下次来应该要两个月之后了。”
辛念卿迟疑了一会儿后,又言:“两月之后……挺好的。”
吾羡钰听出了辛念卿语气中的异样,她侧着头疑惑地看向辛念卿:“念卿哥,你在盘算些什么吗?你刚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心事重重的,你肯定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辛念卿变得有些不自在,他有意舒展了下眉头,企图掩盖自己的不安:“没什么。”
“你瞒不了我,你心里就是有事。”吾羡钰脸色变得认真起来,“在旁人看来,你一直都是冷脸的样子,但在我看来,你什么事都是写在脸上的。这次是不是遇到很棘手的事了?”
见辛念卿依然不答话,吾羡钰便一步步走到辛念卿跟前,想要一个答复……
5. 带花而行
吾羡钰原本准备逼问辛念卿,但见他为难的模样,便甩了甩手就此罢休:“算了算了,你可以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选择不跟我说,但是你不能跟我撒谎。”
听言,辛念卿才又放松了些,他点了点头:“嗯。”
“但我还是那句话,不要事事都听从大巫的安排,他可不是什么善类。”
“羡钰,你为什么一直都那么恨我阿爹?”
“我对他的恨,不是没有缘由的。小时候恨他,是因为他不爱你,还总以严父之名苛待你。我阿爹阿姑碍于他长兄的身份,不愿多插手你们父子间的事。但我可不怕他,他做了不对的事,我就要跟他掰扯清楚……”
吾羡钰细数着从前吾时立苛待辛念卿的桩桩件件,那些不愿回忆的往事如洪水涌上辛念卿的心头,他无法想象如果没有阿妹吾羡钰的陪伴守护,他的过往应尽是黑暗了。好在那阴郁无光的日子里,还有一道暖阳……
“对一个孩子都能这样狠心,对其他人,可想而知……”吾羡钰越说越气愤,“后来更恨他,是因为七年前那场对樊笼部的反击战。从阿姑当年的反应来看,我阿爹、阿公还有姑父的死,可能都和他吾时立脱不了干系!”
“我们不知道那场战事的细节,但是,我阿爹也在那场战事中双腿受到重创,从此不能自由行走……”
“我猜,阿姑是有察觉吾时立的异常,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所以,当年只是跟他大吵了一架,然后就负气带着阿弟离开了五蠹岭。”
辛念卿陷入了沉默,虽然这些话只是吾羡钰的猜测,但结合他最近查到的那些事,不禁让他惊惶起来……
“他倒挺有手段,这些年,以给村民义诊的名义,笼络了不少人心。还坐拥百草园,以珍贵苗药打通了与汉家人交易的商路,中饱私囊。”吾羡钰说到这时,总觉得吾时立可能还有更深的打算,这些只是表面能看见的手段,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事,又还有多少?
这时,辛念卿脑中回想起建百草园时的情景:
一户拥有大片农田的人家不愿让出全部土地给大巫种植药材,他便派辛念卿带手下前往处理此事,嘱咐若说服不了便将他们全家抓起来。辛念卿反对这样做,认为他们不愿让出全部土地,那就只用部分土地即可。大巫便大发雷霆,另派人前去。
之后,百草园药材种植如期进行,但是那户人家却再也没在五蠹岭出现过……
吾羡钰见辛念卿开始犯难,毕竟他是在吾时立身边长大,两人之间依然有父子之义:“念卿哥,你虽然是吾时立的养子,但你和他不一样。千万不要因为一句养育之恩,就对他百依百从。有些事,多些自己的判断,也多为自己着想。”
“嗯。”辛念卿点了点头。
吾羡钰叹了口气,变得有些愤慨:“什么养育之恩,他对你根本就没有养育之恩,真正把你带大的是风阿伯。大巫对你,何止是严苛,与其说是望子成才,不如说是为自己培养一把好用的‘刀’。”
听言,辛念卿再次陷入沉思,回想起这一年以来,那些莫名的失忆,与恢复意识时身上莫名的血迹和伤痕……
“也亏得是你身体底子好,像他那样训练人,别说成才,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一回事。像上次那样的重伤,普通人起码得一个多月才能痊愈,你竟然不到十天就彻底恢复了。虽然你体魄比寻常人好,但是念卿哥,我真的不希望你再受什么伤了。”
“抱歉羡钰,总是让你担心。”辛念卿知道,吾羡钰应是这世上唯一会真心爱他护他的人。
见他那真诚的模样,吾羡钰瞬间没了脾气:“哎呀,别说这些了!反正,我相信念卿哥,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会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辛念卿点了点头,身心也放松了一些。两人在河边散着步,走走停停地聊着天。
清晨的河边,清凉舒爽。此刻,蝉鸣未起,偶尔听得两三声清脆的鸟鸣,穿过两岸茂林,与马脖子上悠悠的铜铃声,一起回荡在山间。
河边的一座石磨坊也在清晨醒来,石与石相磨的声响,在此时也清晰起来。
小白正想吃河边的一簇鲜草,吾羡钰突然打断它:“小白,等一下!”
她从小白嘴中抢下了一朵小黄花,跑到辛念卿的身后,拍了拍他的右肩。当辛念卿往右后方看去时,吾羡钰又从左边跃到了他的跟前。
她将那小黄花别在了辛念卿的右耳旁,端详着眼前的辛念卿,而后“噗呲”一声笑了起来:“念卿哥,这花还真衬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辛念卿的头发,辛念卿只笑而不答,随她如何摆弄。
没多久,辛念卿便头戴起了一圈“花冠”。
吾羡钰看着戴花而行的辛念卿,琥珀般澄澈的眼眸映着河光的波澜:“念卿哥,你的相貌应该是随了你阿娘吧?”
“我不知道,我阿爹从不提我的生身父母。”
“现在想起来,大巫对你有时候倒是上心的。七岁那年,偏房走火,大巫以为你在里面,眼泪都给他急出来了,一直想往里面冲,去救你。他当时的举动,把周围人都看楞了,搞得我阿爹都认为,你是他亲生子。结果,你猜阿姑怎么说?”
“阿姑说什么了?”
吾羡钰先笑了一声,然后学着吾竞秋的语气和神情,道:“这不可能!你看看大哥那长相,再看看念卿,那孩子他阿娘得美成什么样,才能让大哥的孩子长成念卿这样啊?”
听言,辛念卿抿嘴笑了起来。
“念卿哥,那么多年,大巫他真的从没跟你提过你的生身父母吗?”
“从没有提起过。只说我刚出生没多久,我阿娘就亲手把我交给了他。他说,他答应过我阿娘,要把我养大成人。他还说,我的名字是我阿娘起的,他没改过。我想再多问些时,他就不回答了,也不让我主动问。”
“但是这些,我们都知道啊。其他的,他又不说。”
见辛念卿神情有些失落,吾羡钰便用手抚了抚他紧锁的眉头,道:“没事的念卿哥,相信你阿娘和阿爹绝对不是不要你了。他们当年肯定有难处,才会选择离开你。等他们解了难,没准也在四处找你。像你那么出色的孩儿,他们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辛念卿垂下了眼眸,如果他父母还活着,而且是爱他的话,或许会四处找寻他。但是,他在岭中盼了一年又一年,十九年过去,却始终没等来自己的生身父母……
“等会儿……”吾羡钰靠近时才闻到辛念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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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股异香。
她又贴近辛念卿,往他的脖颈处仔细闻了闻。一股温热的气流在辛念卿耳后与脖颈间游走,让他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念卿哥,你去过阿婆那里。”吾羡钰闻出那是一股草药味,其中几味是虬其那常用的,“你去找阿婆干什么?”
辛念卿从虬其家回来后,确实每日都在按量用药熏。这药熏的味道不算浓烈,但还是被吾羡钰察觉。
“我出任务时,顺道去看了阿婆。”辛念卿将目光转移到了河对岸,“快入伏了,岭中蚊虫也多了起来。阿婆给了我些驱虫的药熏,我也给你带了些。你记得每日在家熏上一支,就不会有蚊虫了。你后面也给阿婶那边送些去,让她和手下的那些叔伯们都可以用上。”
“好吧……”吾羡钰知道辛念卿没有把话说全,但也不再追问。
二人聊天时,对面坡上的白发老伯对二人喊道:“小幺女,念卿,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来我家吃些,马上就开饭了!”他悠闲地坐在竹椅上,口中抽着竹竿大烟。
“不用了河阿伯,我们吃过啦!”吾羡钰一边招手一边喊话。
“那好,我们就自己吃了。你们慢慢散步!”
河伯一家人已经围在四方桌前准备开饭,他吸完竹筒烟的最后一口,向身后吐出烟圈。家中的孩童还在院中追逐打闹,你追我赶时,将河伯吐出的烟圈拦腰截断……
望着对岸院坝里嬉闹的孩童,吾羡钰感慨道:“念卿哥,好怀念我们仨小时候啊。我阿爹和姑父都还在,我阿娘也还不是领主,没那么多事务缠身。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八个人刚好坐满一张四方桌。我们也经常打闹,顾不上吃饭。我带着阿弟在前面跑,阿娘和阿姑在身后追着我们喂饭……”
吾羡钰的话语间满是怀念,但她心里也知道,桃林小院早已回不到从前。
忆起儿时的嬉闹情景,吾羡钰又想到了近期遇到的趣事:“念卿哥,你有听说过忠州苗家女将的故事吗?”
“不曾听过。”
“那守护上古三苗秘术的蚩尤部呢?”
辛念卿心中一怔,眉头微颤:“倒是有所耳闻……”
“这些都是我听郑伯摆龙门阵时了解到的。”吾羡钰变得兴奋起来,“我好佩服那位忠州的苗家女将啊,竟然能以一抵百!但是,郑伯说,这只是传闻中的人。”
吾羡钰又期待地看向辛念卿:“念卿哥,你后面找机会陪我去一次忠州吧?我想去看看那座无主之城。听说杨门府北迁后,那里的百姓依然安居乐业,而且,包容天南海北的人。”
见辛念卿没有立刻答应,吾羡钰又说:“或者,去一趟凤翔也行。听说凤翔程家那两兄弟也挺有趣。长子程千凡虽然人高马大,但体弱多病,不过城府极深,难辩善恶。次子程千寻野心勃勃,能力也不差,不是个省油的灯。我还蛮想知道,他们到底谁是下一任宣抚使。”
“你也关心这个?”
“当然得关心!凤翔宣抚司掌管着苗岭的九岭,还有西南十八溪峒,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宣抚使之位关系着我们这些百姓的生计。”
说话间,辛念卿突然停下了脚步。
“羡钰,我怎么记得,你就是出生在忠州……”
6. 天灾人祸
听言,吾羡钰先是皱眉沉思了下,而后惊喜地拍了下双手:“我说忠州这个地名怎么这么耳熟!”
吾羡钰兴奋地走到辛念卿身边,很自然地挽起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我阿娘阿爹早年游历过很多地方,他们带我回五蠹岭之前,就是在忠州长居了一段时间!我后面去问问我阿娘,看看她有没有听说过那个苗家女将的故事。”
辛念卿看着身旁眼中满是憧憬的吾羡钰,嘴角挂起了一抹笑意。
“念卿哥,这事你得放心上。你一定得陪我去一趟忠州,或者凤翔,不能食言。我听说,忠州城中还有邵城艺人表演炭火舞。凤翔的花火晚会也别具一格,那里有整个西南最美的烟火。”
“好。”辛念卿点了点头,想到眼下的事,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他停下脚步,看向吾羡钰:“但是最近,肯定抽不出时间去了。夏汛时,北边几个村寨受了洪灾,河堤决口,淹了村中的田地,好些村民无家可归。秧苗被冲毁,几个村寨今年可能会颗粒无收。而且,难民数还在增加,周边山岭村寨的流民也在不断涌入,难民群中还爆发了疫病……”。
吾羡钰很是惊讶,她这才知道中拢寨外竟发生了这么多事:“那我明天就去见山堂找我阿娘,看有没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辛念卿从怀中取出了那把原本被抵在郑家饭店的刀:“羡钰,刀我让风阿叔给赎回来了,你收好,记得随时带在身上。岭中近日不太平,那场疫病也来势汹汹,传染性很强,稍不注意就会感染。所以,我希望你先去长青岭住一段时间,到阿弟家避一避。”
“这么严重吗?”
辛念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不用担心,五蠹岭这边有我。明天你给阿婶们送完药熏,就尽快动身去长青岭。”
辛念卿很少这么严肃地跟自己说话,吾羡钰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点了点头:“行,知道了。念卿哥,你和我阿娘都要注意安全,保护自己。”
“你放心,我也会保护好阿婶。”
此时,小白吃草带起的几颗石子落入了河中,打破了河面的平静……
五蠹岭领主议事堂内,众人纷纷寻位而坐,神情焦虑地讨论着近期岭中的事情,堂内氛围异常焦灼。
吾时立坐于堂上侧座,辛念卿立于其身旁,而主座之位还空缺着。
堂内正讨论得火热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银器的叮当脆响,声音伴随着步伐一起一落,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领主禾苏身着一身苗彩绣蓝衣盛装走到堂上,面向众人威然而立:“最近岭中事务繁多,有劳诸位了!”
堂下,东坑寨寨老阿加焦头烂额地说:“领主,都是自己人,不说劳烦。但是最近,北叶寨及周边好几个村的灾民数不断上升,加上这场疫病来势汹汹,大家都不敢前去救灾,怕累及到家人。救灾人力完全不够,周边岭寨又不断有灾民涌入,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呀?”
“得封锁岭寨山门,不能再让流民涌入了!”堂下马上有人接话。
“不可!”禾苏身旁的紫衣女近侍、五蠹岭遣兵使梅寒立马回话,“以往天灾时,周边领寨都是互帮互助,共度难关。今年夏汛,不止我们岭受灾严重,长青岭益中村、银铃村,白果岭金竹村都有不同情况的灾情,我们不能驱赶周边领寨的灾民。”
禾苏接着说道:“赈灾人手不够,就请诸寨寨老们再发动各村寨义民前往修筑堤坝,懂医术者,发动他们前往灾地义诊。各项财支先由没受灾的村寨共同分担。寨中芦笙场可以腾出,集中安置染疫病的难民。各村寨先齐心协力挺过这段时间。”
吾时立的近侍郝厉有些不悦:“今年重灾的,是大巫母族所在村寨,大巫已经倾尽整个万木堂的力量在救灾了。但这灾疫太凶猛,疫病到现在都还在扩散,控制不住。如果还像现在这样接济其他岭寨的流民,根本不可行!”
郝厉又看向禾苏:“万一这疫病,就是其他岭寨的流民带来的呢?再这样下去,天灾也会变成人祸!”
“住嘴!”梅寒怒火窜起,指着郝厉,“这有你说话的地方吗?难道放着那么多受灾流民不管,冷血地将他们拒之门外?他们虽是其他岭寨的人,但都是苗岭的苗家同胞!”
郝厉再次接话道:“岭中受灾的多半是大巫的母族,没有人比大巫更在意今年赈灾事务!往年汛期也有过洪灾,但是今年格外凶猛,又突发疫病,谁知道这次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够了!”禾苏厉声呵断双方的争吵,“当务之急,是赶紧调派人手抢灾救人,修筑堤坝,安置灾民。”
禾苏又抬眼望向郝厉,眼神变得凌厉逼人:“等完成救灾事务后,关于这次洪灾和疫情,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我都会去一一查清!”
话毕,禾苏起身准备走出堂屋时,她望着大巫沉沉地说了句话:“大哥,您作为五蠹岭的大巫,掌管岭中祭祀与医药,最近,劳烦您在这些事上多费些心。至于其他事,我如果需要念卿,自然会找他。”
随后,禾苏带着手下众人离开了议事堂。
见山堂内,禾苏已经换下盛装,穿上只有银胸牌的蓝彩绣苗服便装,用一支银发簪将头发盘起。正准备前往受灾村寨时,吾羡钰来到了见山堂。
“阿嬢好!”吾羡钰向堂外的梅寒打了声招呼,便走入堂内,“阿娘,念卿哥从阿婆那带了些驱蚊防虫的药熏回来,我给您和阿叔阿孃们送些过来。”
听见是女儿的声音,禾苏开心地说道:“是小钰来啦,快进来!”
进入房内,吾羡钰看见母亲脸上满是疲态,比上次见到时,面色憔悴了许多。
吾羡钰坐在禾苏身边,心疼地抱住了她:“阿娘,这段时间辛苦了……”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禾苏用手安抚着吾羡钰,“谢谢小钰还给我们送来了药熏,刚好赈灾用得上。阿娘马上就要出发去北叶寨那边,你在家要好好呆着,不要乱跑,要注意安全。”
“阿娘,需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北叶寨吗?我也可以帮上些忙。”
“小钰长大了,也想着为大家分担事务了,阿娘很欣慰。但是这段时间,你最好避一避。”
“你不让我去,念卿哥也不让我去,他还让我去长青岭阿姑那。”
“对,去长青岭更好。我这就给你阿姑写封信,跟她打声招呼,让你去她那暂住一段时间。”
见母亲又一次把自己往外推,吾羡钰有些失落:“好,我听你们的安排。等阿姑回信后,我再收拾东西和小白一起过去。”
禾苏见女儿有些沮丧,便道:“小钰,阿娘什么都不怕,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你去阿姑那边,阿娘就可以放心地专注赈灾事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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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吾羡钰点了点头,“本来还有好多事想和阿娘分享,只能下次了。”
禾苏温柔地笑了笑:“那你先把最想和阿娘分享的事说说。”
吾羡钰抬起头,好奇地问:“阿娘,我是出生在忠州对吗?您和阿爹在回五蠹岭前,是在那长住了一段时间,对吧?”
“对呀。”禾苏点了点头。
“那您知道十多年前,在忠州城外以一人之力剿灭渠东部八百精锐的苗家女将吗?”
禾苏满脸疑惑,她仔细回想了一阵后,认真地答道:“这倒没听说过。不过,忠州城内确实也有不少苗民。至于你说的这位苗家女将,我和你阿爹在那生活了好几年,确实没见过,也没有听谁说起过。”
“领主,该出发了。”梅寒在门外喊道。
禾苏应声而起,向房外走去:“阿娘得走了。小钰,你要照顾好自己。”
吾羡钰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自己。阿娘,您放心去吧。”
禾苏一边走一边对梅寒说:“我阿娘年事已高,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赈灾驱疫的事,还是请她的徒儿声含去吧,另外……”
望着禾苏离去的背景,吾羡钰盼着母亲的一个回头,但最终还是失落地立在原地良久……
一个人回到桃林小院后,吾羡钰感觉身心都有些沉重。她在房内点起了一支药熏。但这掺杂着艾叶香的药熏,并不能让她安神,反而越发心烦意乱……
如今的桃林小院很静,也变得十分陌生。
樊笼反击战后,小院便越来越空。如今,只有吾羡钰一人常常出入于这院内。
形单影只的时间里,她把问世堂中自己感兴趣的书里里外外读了个遍。
那半本“炼气术”虽然难读,也硬是被吾羡钰一字一句地“啃”了下来。
一日,她手捧着此书,思考着将炼气术与射御术相融合,竟然真的隔空御气,成功操作几片落叶飞射在了几步外的树干上。
吾羡钰兴奋地转身喊道:“念卿哥、阿弟,我成功了!”
但是身后院内却空无一人,只有几片随风飘零的落叶……
两日后的夜晚,北叶寨的灾民聚集地外燃起了篝火。此时,禾苏收到了一封信,她对身边的侍从交代了事情后,便骑马离开了。
禾苏与吾竞秋在五蠹岭与长青岭的交界处相遇。
禾苏见吾竞秋身后还带着一群难民,十分惊诧:“三妹,你写信让我们在这里碰头。但是你为什么会半夜带着一群灾民来到这里?”
吾竞秋也很惊讶:“阿嫂,不是你前几天写信让我带着益中村和银铃村的灾民今晚在这里碰头吗?”
禾苏感觉情况不妙:“我只写信告知你,想让小钰到你那住一段时间!”
话音刚落,二人突然被一群持火把的人群团团围住。
不远处,郝厉带着北叶寨的巫医查看了几个吾竞秋带来的灾民,那巫医说:“郝大人,这些都是染疾的灾民!我们北叶寨的疫病就是这些人带过来的。”
郝厉恶狠狠地看着二人,道:“北叶寨的村民向来不服你禾苏的管教,只服大巫。全岭的人都知道吾竞秋与大巫多年不睦,所以你们二人就直接策划这场疫病,想将大巫的母族直接灭族吗?来人!拿下这两个五蠹岭的罪人!”
一时间,几百人纷纷拔刀朝二人冲去……
7. 对弈周旋
见一群人拔刀而上,禾苏一把拉过吾竞秋,将她护在自己身后,而后大喝了一声:“我看谁敢!不怕死的,再上前一步试试!”
这一声穿透山林的呵斥,让原本准备前去捉拿她们的人都立在原地,不敢向前。
见状,郝厉大声说道:“你们也看到了,人证物证具在,她禾苏想扳倒大巫,竟然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残害同胞,这样的人不配为领主,抓住她们!”
“这么明显的栽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吾竞秋冷笑了声,并看向郝厉,“我真是没想到吾时立也能养出这么忠心的狗啊!可惜,这狗喜欢乱咬人!”
“你这个泼妇!”郝厉怒视着吾竞秋,“要不是你,大巫早就任领主多年,哪还轮得到禾苏这个妇人掌权!给我拿下她们!”
见郝厉手下的人蠢蠢欲动,禾苏反问道:“怎么?你们是不想救自己的家人了吗?如果因为内斗拖延了抢灾救疫的最佳时机,那就得赔上全岭寨人的性命!”
见众人又有所犹疑,郝厉再次下令:“抓住禾苏及吾竞秋!”
随后,林间突然响起了一阵奇特的铜鼓声。众人像着魔了一样,拿着武器便一齐冲向了二人。
禾苏徒手挡下前面几人的攻击后,见这群人攻势太猛,便开始拔出长刀反击。
吾竞秋喊道:“阿嫂,这些人根本不听劝,他们好像着魔了一样,只知道攻击我们!”
“他们好像被人当傀儡操纵了!”禾苏发现了这些人的异常,“只需要击退他们,不要伤他们性命!”
在反攻间隙,禾苏取出袖中哨笛吹响,但并无人回应,也就不会有援兵。
郝厉笑道:“禾苏,你手下的人也自顾不暇了!”
“卑鄙!想要领主之位就冲我来,为什么要伤害岭中那么多无辜百姓!”禾苏痛骂着,她知道这次灾情和疫病蹊跷,但为了尽量减小损失和人员伤亡,便先着手抢灾控制疫情扩散,只是没想到吾时立会完全不顾岭寨百姓的生死,直接挑起这场内乱。
禾苏愤恨地朝郝厉杀去,原本就要破开重围,却又从林后冲来一大波人,再次合力围攻二人。
她们虽然战力出群,但是面对一拨又一拨的群攻,两人最终力竭被抓。
五蠹岭议事堂内,虽已是晚间巳时,但依旧灯火通明。大巫坐在堂上,堂下侍从群立。
突然,郝厉来报,说明了在五蠹岭和长青岭边界发生的事,并陈言禾苏、吾竞秋二人已经抓获。
吾时立点了点头,对手下人说:“五蠹岭的叛徒已经抓获。郝厉,你再带一队人马,将不认禾苏之罪的人及其手下亲信全部抓捕,并关入后山岩洞严加看管。”
郝厉领命,并带走了堂外一大半人马。
随后,吾时立问道:“叛徒之女吾羡钰呢?”
堂下有人答:“吾羡钰在房内收拾行李准备出远门,估计是禾苏安排她逃走。”
吾时立再次发令:“卿儿,风无疾,你二人带一队人马,前往中拢寨抓吾羡钰。我这个侄女,向来鬼怪刁蛮,一般手段恐怕擒不住她,必要时可以重伤,但切记留她性命,好让她们母女囚笼相聚,共赴黄泉。”
风无疾向前领命,但辛念卿却立于原地不动。
吾时立神色变得严肃:“卿儿,为父知道你从小与她一起长大,这事你内心不愿去做,但我偏要你去做!我要你明白,在大是大非面前,要拿得住轻重,不要优柔寡断,否则大事难成!”
吾时立说出最后几字时,辛念卿耳畔响起了一阵铜鼓声。
辛念卿想起前几次失去意识前,好像都有听到一阵鼓响。他从虬其处拿到药方配成药时,便每晚睡前以药熏入眠。这次鼓声响时,虽然仍有一阵晕眩,但他还存着自己的意识。
为了不让吾时立察觉,辛念卿还是自觉向前领命和风无疾一起出行了。
吾羡钰的寝房内,她刚吹灯准备宽衣入眠,却听见远处传来众人脚步声,她警惕地按住了别在腰间的刀,轻手轻脚躲在了衣柜后面。
前几日辛念卿提醒她要注意防身时,她便将刀随身携带,并在腰间束了十二柄小飞刀以作防御。
房外的人一脚踹开了吾羡钰的房门,并持刀冲到床边。发现床上无人,便开始搜整间屋子。
眼看有人要搜到衣柜后面了,吾羡钰便主动出击,一掌将那人击倒在地,大喊道:“你们有病啊?大半夜来我房间抓人!”
“奉大巫之命,前来捉拿五蠹岭叛徒禾苏及其女。”
“蠢货!”吾羡钰感到莫名其妙,指着他们大骂,“脑袋被门夹了才相信我阿娘背叛五蠹岭!”
“还愣着干什么?抓人!”
见敌人毫不听劝,吾羡钰只得迎敌反攻,躲闪之间飞步跳窗逃出房内。
房外还不断有人朝这边赶来,吾羡钰远远看见辛念卿站立在离自己五十步外的位置,便一路反击捉拿她的追兵,向辛念卿奔跑去。
在距辛念卿只有十几步的距离时,吾羡钰向他大喊道:“念卿哥!”
但辛念卿却不为所动,他只向后退了一步,口中冷冷地说出一句:“拿下。”
吾羡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夜里,火把的光亮跳跃在辛念卿清冷的面颊上,虽是暖光映衬,但她却从辛念卿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冰冷。而他刚刚向后退的那一步,仿佛把吾羡钰的生死已经置之度外,让她怒气上窜的同时,心也被狠狠刺痛。
吾羡钰扔出两把飞刀重伤了正向她攻来的二人,她大喘着气,咬着牙望向辛念卿,愤怒与伤心的泪水已经在她眼中打转。而辛念卿却依然不动声色地看着手下的人围攻吾羡钰。
见抓自己的人越来越多,吾羡钰知道不能恋战,找准机会后便奋力逃向屋后的桃李林了。
一侍卫说道:“少领主,风大人,叛徒吾羡钰逃入后山桃李林了。”
辛念卿吩咐道:“后山桃李林地形复杂。风阿伯,你带两队人从林子南北方进行搜查,我带两队人从东西方进行搜查,形成四面包抄之势,尽量在天亮前抓住她。”
众人按辛念卿的吩咐分成四队开始进行围林抓捕……
五蠹岭议事堂内,吾时立命人将禾苏与吾竞秋带入堂屋,并遣退了堂中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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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二人被反手捆绑于堂下,经过几轮围攻反击,身上都负了重伤。
吾时立见二人已无反击之力,便露出得意的神情:“三妹,多年不见,没想到再见时,竟是这样的情景。”
吾竞秋愤恨地说道:“吾时立,你坏事做尽,不得好死!二哥还有澄川九泉之下不会放过你!”
吾时立不屑地笑了笑:“三妹,慎言生死。现在,你们的命都掌握在我手上。你们是生是死,也只在我一念之间。”
禾苏怒视着吾时立,道:“大哥,你想要这领主之位,拿去就是了!何苦为难岭中百姓,弄出这场洪灾疫病,无辜累及那么多人!”
吾竞秋接着怒骂:“还有那些诚服于你的人,不知道你又用了什么龌龊手段,让他们发了疯一样对你惟命是从。吾时立,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卑鄙无耻,只会用些下流手段来达到你的目的!”
“如果七年前你不从中使绊,乖乖地把领主之位推给我,又何必有今天的事!”吾时立有些被激怒了,变得暴躁起来,“女人天生就不适合这领主之位,优柔寡断,谨小慎微。你禾苏做领主这些年,五蠹岭错过了多少开疆拓土的机遇!”
还没等吾时立说完话,吾竞秋便继续骂道:“说得那么高尚,不过是你的一己私欲。如果当年是你做这领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实现你私欲的路上枉死,恐怕五蠹岭早已生灵涂炭。领主之位,你根本不配!”
“住口!”吾时立暴怒,“吾竞秋,我是念在手足之情才没有立刻让你去死。你如果继续躲在长青岭,就还可以苟活几年。还得感谢弟妹这封信,让你自投罗网。”
吾时立又得意地看向禾苏,道:“弟妹,我已让卿儿前去捉拿羡钰了,不久之后,就让你们母子二人团聚。来人,带她们去水牢!”
听言,一向沉稳的禾苏也变得紧张害怕起来,她带着怒气死死地瞪着吾时立,但心中仍有几丝侥幸。
一来,她知道女儿吾羡钰还没落到吾时立的手中,她还有出逃的机会。二来,她知道辛念卿应该不会对吾羡钰痛下杀手。虽然,辛念卿是吾时立的养子,但他与吾时立完全不是一类人……
桃李林内昏暗无光,吾羡钰躲于密林深处,抓她的人从四面而来。她御气在林中制造动静,引开不同方向的人,找准机会向五蠹岭边境逃去。
追捕的人手在不断增多,吾羡钰虽小心翼翼,还是被发现了。无奈之下,她只有拔刀迎敌。最先围攻吾羡钰的十几人都被她三两下反攻在地。
后来接上的人说:“这丫头战力强悍,这么围攻不是办法!”
后继围攻吾羡钰的人,先由一拨人对她进行近身攻击。吾羡钰反攻时,一人趁其不备向她抛出一枚暗器。吾羡钰以刀精准挡下,将那暗器劈为两半。
霎时,一团烟尘漫天散开,吾羡钰感到双眼刺痛,睁不开眼。这让她一下子慌乱了手脚,只能凭听力挡下后续的攻击,但战力已经远远不如先前。
吾羡钰感觉不妙,正想其他法子开脱时,她听见远处围攻她的人都依次应声而倒,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向她的方向赶来……
8. 苗岭剑客
“谁在那里?”吾羡钰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变得警惕了起来。
那人没有回话,只立刻牵起她的手带着她飞快离开。吾羡钰感受到此人对她没有敌意,便也跟随着他去了。
那人带她逃跑途中,吾羡钰只听见自己身上银饰相撞的声响,说明此人没有佩戴银饰。而且,这人脚步异常轻盈,呼吸声很浅,让她甚至辨不清是男是女。
那人带她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崖洞内,吾羡钰听见洞内水滴的声响,没有其他杂音,说明这个地方暂时是安全的。
吾羡钰长舒了口气,就地而坐。缓过神来后,吾羡钰问:“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那人没有回答。
“是我念卿哥吗?”
那人还是默然无声。
“不对,听你刚刚击敌的招式,你的武器是剑,不是刀……”吾羡钰变得有些失落且伤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干净利落地把我推到他的对立面……”
吾羡钰沉默了一会后,继续问:“既然你用的是剑,那你是汉家人吗?”
这时,那人在吾羡钰左手掌上写下了一个“是”字。
“多谢这位汉家剑客出手相助!我现在得马上离开五蠹岭,你可以把我送出去吗?”
那人又在吾羡钰手掌上写下:疗伤,黎明走,此地安全。
吾羡钰又席地而坐,道:“好,那就黎明走。”
那人轻手轻脚地给吾羡钰弄了些治她双眼的药,并用布给她包扎了一圈,随后便准备离开。
见他要走,吾羡钰紧张地问:“你要走?不是说黎明送我离开吗?你们汉家人说话讲究一言九鼎,你可不能不讲信用!”
那人随即在吾羡钰手掌上写下:放心,黎明回。
吾羡钰这才安下心来。半夜洞内湿气很重,格外阴冷,那人脱下了外衣给吾羡钰盖上,并写到:等我。
吾羡钰轻声说了句谢谢,那人便悄声离开了。
吾羡钰抚摸着那外套,质感是中原丝绸,衣上的刺绣也非苗绣,款制是标准的汉家男子外衣……
在这洞中,吾羡钰独自渡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她心里担忧着母亲,痛恨着大巫,也愤恨着辛念卿。各种忧思夹杂,她静静地听着洞内的滴水声,只浅浅地睡了半宿……
天将明时,那人如约来到洞中,带着吾羡钰一路向五蠹岭边境逃去。
在边境时,那人才停下步伐,在吾羡钰手掌写到:离开。
吾羡钰问:“我们是要在这里告别了吗?”
那人写下:保重。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我能看看你吗?”吾羡钰扯下了眼纱,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却只见林中几片飞落的树叶,不见人影。
吾羡钰口中道了句“多谢”,便向着边境石渠城赶去了。
苗岭以北有大徵南疆五大主要城池,苗岭便是大徵南疆与苗疆分界地。
南疆五城分别是东境石渠城,城中马商繁盛;东北曲州城,城外有依仗富商势力建立起来的解眉山庄,专为江湖客解燃眉之急;北境忠州城,从前隶属川东道渝州府,现已是无主之城;西境望龙城,设有南疆盐马鉴,由官府掌管盐铁税收及马匹征收;西南凤翔城,为凤翔宣抚司所在地。
吾羡钰到达石渠城门外后,焦急地问了好几位路人曲州解眉山庄怎么走。
问到第五位时,终于有人给她指了方向。此时,正好有一只商队要进城做生意。
吾羡钰上去跟领头的老年人打招呼:“这位老板,可否卖我一匹良马?我急着赶路。”
那位汉家商贩打扮的老人上下打量了吾羡钰,笑道:“苗岭来的姑娘?官话说得还挺好,也很识货。我这匹马可是西域过来的,南疆盐马鉴主要就是收这种马。我十两银子卖给你一匹吧。”
吾羡钰立刻取下了双手的六对银手镯往商人怀里塞:“我没有银子,但这些银饰也够抵了,多谢老板!”而后,便二话不说骑着马飞驰而去。
“姑娘,你拿多了!”那商人高喊着,随后他摇了摇头,“算了,不赚白不赚。若有缘再见,再还给她就是。”
天已通明,抓捕吾羡钰的众人空手而归,吾时立愤怒大吼:“三百多人,抓一个丫头都抓不住?我要你们来干什么?”
风无疾立刻解释说:“大巫息怒!吾羡钰的身手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她半夜藏身于后山桃李林中,那里地形复杂,而她又对那里非常熟悉。我们分了四队人马团团围攻,也没能抓住她。少领主这次也尽力了,一夜未眠地和大家一起抓捕。”
吾时立看着一脸疲态的辛念卿,确实是一夜未眠的状态,便说:“算了,不过逃掉了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能成什么气候。卿儿,你这次失手了,我让你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出房门半步!等我想好了让你将功补过的法子,你再出来。”
说话间,左右侍卫向辛念卿行了礼,道:“少领主,请吧!”
辛念卿说了句:“多谢大巫。”而后,便转身与左右侍卫离开了议事堂。
辛念卿回到寝房内,房间门窗很快被门外侍卫都上了锁,这种闭门思过的“囚禁”辛念卿已经习以为常。他呆立在房内,想到昨晚吾羡钰逃入桃李林前那痛苦又充满着失望的眼神,心里一阵阵绞痛。
他看着窗台边摆放的小泥人,那是从前和吾羡钰一起捏的。他回想起小时候,一个雨后清晨,和吾羡钰出去游玩,眼见一个大木桩从山崖边滑落,马上就要砸中前边的吾羡钰。
来不及呼喊,辛念卿毫不犹豫地飞跑向前,将吾羡钰护于身下,直接用自己的身躯挡下了这山崖坠木。
巨大的冲击力对辛念卿造成了内伤,他的嘴角流出一丝血迹。但小小年纪的他却硬是一声不吭,在烟尘还未消散的时候,自己默默擦掉了口角的血渍,并将吾羡钰扶起。
吾羡钰见辛念卿走路有些踉跄了,便扶着他回了家。当日晚饭后,辛念卿坐在院外的堤坝上看起了书。
吾羡钰蹲在他的身后,右手和脑袋搭在辛念卿的右肩上,有些难过地说:“念卿哥,大伯说,你为了保护我受了内伤,得喝好多天的药。对不起念卿哥,都怪我贪玩,让你受伤了。”
辛念卿伸出左手向后抚摸着吾羡钰的头,笑着说:“这不怪你羡钰,你不要自责。而且我是哥哥,我肯定会保护好羡钰的。”
说话间,吾羡钰环抱着他的脖颈,左手拿着两个泥人在辛念卿眼前得意地晃着:“喏,念卿哥,这是我今天捏的小泥人,送给你。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再捏几个。”
辛念卿开心地收下了这份小礼物。这些个小人儿就这样被辛念卿珍藏到现在……
五蠹岭议事堂内,吾时立吩咐道:“无疾,你和郝厉轮值,去后山岩洞看管禾苏的同党。”
风无疾领命后离开。吾时立又问话了昨夜实行抓捕的两个随从:“昨晚少领主真的一直和你们在一起抓捕吾羡钰?”
其中一个随从回想了一会儿后答道:“是的大巫。一开始少领主带着我们在桃林小院围攻吾羡钰,她逃入桃李林后,少领主把所有人分成了四队围林包抄。中途,他把几个被吾羡钰重伤的人带出了桃李林,不久后又回来和大家继续搜捕。”
听言,吾时立陷入了沉思,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吾羡钰快马加鞭来到了解眉山庄。
解眉山庄坐落在曲州城外,汇集周边各地侠义人士,凭解眉拜帖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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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主人,庄主便会派庄中人为其解燃眉之急。如此不讲金钱利益,只讲侠义无私的互帮互助,使得解眉山庄在西南一带极具名气。
当地因此流传着一句话:“何事忧忧上眉头,解眉山庄解心愁。”
山庄初代主人,是一位弃官从商的大富商曲辰华。山庄至今,也传承七代了。现任庄主曲晚舟是一位风雅公子,山庄总管是其弟弟曲疏狂,还有一位管家曲天放。
解眉山庄依山而建,开阔大气,用上等红木建构而成,是典型的汉家阁楼建筑,分前、中、后三座楼阁。
最前面的楼阁是山庄主人待人接客所用的良玉阁。今日刚好是初五,山庄大开广迎四方游客之日,吾羡钰停马庄外后,便直接冲进了阁楼中。
良玉阁内陈设精美,中间是红木雕刻的唱台,唱台两旁有唱戏的班子,正奏着清闲的乐曲。阁楼的每层楼都设有黄花梨木雅座,按季节配有当季的插花。此时阁楼内宾朋满座,人声鼎沸,客人们都相互寒暄嬉笑。
阁楼正堂上座,有夏荷水墨屏风,坐在上座的正是解眉山庄庄主曲晚舟。他身着名贵的丝绸白衣,戴冠束发,五官清俊,坐姿端庄。此时,他正神色悠然地拿着一把玉骨扇扇着风,左手拿起白玉杯,口中品着刚泡好的热茶,与众人一起等着今日的戏曲表演。
立于曲晚舟身旁的蓝衣少年正是他的弟弟曲疏狂。
吾羡钰入阁内,只觉得眼花缭乱,她在阁楼下大喊了一声:“谁是庄主?”
她的声音澄澈嘹亮,穿透力极强,众人纷纷向她投来了眼光。
曲疏狂在阁楼上应声答道:“请问姑娘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找我们曲庄主有何事?今日是解眉山庄的开庄日,大家都等着听戏曲,如果不是什么急事,就请回吧!”
“五蠹岭,吾羡钰。我有急事找你们庄主。”吾羡钰通过衣饰和座次判断出蓝衣少年旁的那人便是山庄庄主。
这时,阁楼里的人传来议论的声音:
“吾羡钰?没听说过呀?”
“哦?竟然是苗家姑娘。”
“是来曲州追情郎的吧?”……
曲疏狂继续问道:“那么请问姑娘,可有解眉山庄的拜帖?”
“没有。”吾羡钰直截了当地答话。
曲疏狂接着问:“姑娘没有拜帖的情况下,还是要坚持找我们庄主帮你解燃眉之急?”
“是!”吾羡钰坚定地点了点头,“因为我要回五蠹岭救我阿娘。事出紧急,还请庄主即刻伸出援手!”
突然,阁内众人议论纷纷,人声嘈杂:“今日果真是有好戏看……”
按规矩,没有拜帖也要山庄出手解燃眉之急,便有自证之战,以证明此人值得山庄出手。但这条规矩流传到现在,已经成了变相砸山庄招牌。
见庄主曲晚舟点了点头,阁内又是一阵喧哗声。
曲疏狂接着说道:“既然姑娘坚持,那么按照山庄规矩,在没有拜帖的情况下要我们出人为你解燃眉之急,就请独战我山庄的三大侍卫。若姑娘赢了三人,庄主便帮姑娘这个忙。但是姑娘可要知道,这三人是我山庄同知手下各自拔尖的护卫,还请你知难而退,以避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吾羡钰依然坚定地看向曲晚舟,道:“那就按规矩来,我赢了,你们就出人帮忙。”
“那若是输了呢?”曲疏狂追问道,“刀剑无情,还望姑娘三思。”
吾羡钰反问道:“还没开战,你怎么就觉得我会输?”
阁楼上的人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真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我赌她三招之内倒下……”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
9. 解眉山庄
台上的曲晚舟与吾羡钰四目相对,见她这般坚持,曲晚舟嘴角扬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吾羡钰走向唱台中央,问:“是在这儿比吗?可以使用任何武器?”
曲疏狂点头道:“可以使用任何武器。但是,不能使用你们苗家的蛊术。”
“好,那我今日不用任何苗家蛊术来迎战三位壮士!”吾羡钰爽快答应,毕竟她自己也只向虬阿婆学了些最基础的小蛊术,她望向曲晚舟,“曲庄主,可否借我一柄长刀?”
曲晚舟点了点头,于是下人给她送去了一柄刀身似禾苗的苗刀。
比试的三人依次站立台下,分别是来福、阿根、徐大旺三人。
他们都是汉家江湖人士打扮,三十来岁,着装朴素,面相没有凶神恶煞,反倒是很随和的模样,也可能因为对手是名女子,所以三人都神情轻松,一幅已经完成了任务的模样。
先上台的是手持金刚大斧的来福,虽然他衣着显胖,但更多的是高大壮实,以力大无穷出名。
随着曲疏狂一声“开始”,台下鼓声渐起。
吾羡钰举刀立马开攻,直接攻其下三盘。
来福只能被动防守,在一阵出奇的快刀猛攻下还没来得及找出破绽反攻时,他便被吾羡钰击倒在地,同时,那长刀也已架在他的脖颈上。
原本人声喧哗的阁楼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唱台两旁的乐队也停止了奏乐,击鼓手直接楞在了原地,还掉落了一只鼓槌。
这时,阁楼上一男子说:“真埋汰呀张大帮主,你手下的一等侍卫在一个姑娘手下竟然走不过三招。”
“轻敌了。”张帮主有些咬牙切齿,“那待会看看你门下的徐大旺又能撑过几招!”
台上的来福开口道:“刚刚我没准备好,我请求一次再战的机会!”
吾羡钰果断收刀,对着台下的二人说:“三位一起上吧,节约时间!”
此时人声鼎沸,楼上的众宾客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挪动了椅凳往围栏边靠。
三护卫看见庄主点了头,便一起站上了台。曲疏狂示意台下奏起鼓乐。
吾羡钰拔出腰间短刀,以左手短刀,右手长刀起势迎战。
伴随着紧密的鼓点,台上四人开始对垒。吾羡钰以熟稔的刀法配合轻快灵活的身法躲闪三人的攻击。同时,左手短刀防御,配合右手长刀攻击,又借力打力,在巧妙的步伐配合下,让力大的来福与速度快的阿根二人相撞。并趁二人还没回过神底盘不稳时,攻以双手快刀将二人逼下了台。
此时,台侧的鼓声,配合着吾羡钰通身银饰相撞的声响,形成了一首别样的乐曲。
在迎接徐大旺的进攻时,吾羡钰虚招闪过,而后突然扔出一柄腰间飞刀。
徐大旺转身躲过,并挑衅地说了一句:“丫头飞刀扔得不错,但还缺一些预判的准头!”
吾羡钰却道:“那你见过会转弯的飞刀吗?”
话音刚落,吾羡钰左手一挥,以御气术让刺空的飞刀转向,又朝目标飞刺过来。
台下众人直接看傻了眼,徐大旺也只能凭本能躲闪,飞刀划破了他的衣袖。
吾羡钰便趁机再向前攻击,一时慌乱了步伐的徐大旺乱刀挡开她的猛攻。
吾羡钰腾跃躲闪翻身时又顺势扔出一柄飞刀,直向徐大旺的咽喉而去。
见势不妙,阁楼上曲晚舟示意,曲疏狂立马持戟腾身而下,用长戟的尖头拦下了吾羡钰的这一击。
那长戟头挑住了飞刀尾部的环洞,这飞刀转了几个圈停挂在了戟尖上。
“小姑娘下手没轻没重的!”曲疏狂收起长戟原本口里念叨着话,但转身面对着台上的吾羡钰时怔了怔,心里感叹道,“我的老天爷,这么高!”
他刚刚一直站在阁楼上观战,并没留意到吾羡钰的身高。直到站到她面前,才知道这姑娘身高竟有八尺,在唱台中央手持双刀巍巍而立。她眼神中战意未消,犹如一位英姿飒爽的战将。
曲疏狂抬头望着吾羡钰,语气缓和了些:“姐姐下手没轻没重的……”
此刻,台上的众人惊愕不已,有些楞在了原地,有些不可思议地摇头鼓掌,有些交头接耳地交流着:
“这姑娘叫什么来着?”
“叫吾羡钰。”
“以前从没听过五蠹岭还有这号人啊?”
“五蠹岭青年中的佼佼者,我只听闻过冷月刀辛念卿。但这女子身手应该不在辛念卿之下啊?”
……
吾羡钰立马收刀,以躬身礼道歉说:“抱歉,我是真的着急救人。现在解眉山庄可以出手帮忙了吗?”
阁楼上曲晚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围栏边,他的腰间有一把剑鞘如玉般光泽的佩剑。
吾羡钰看到曲晚舟的全貌:汉家人,丝绸外衣,佩剑,少言语……这让她陷入了沉思。
曲疏狂道:“姐姐请再次报上名号、年岁及祖籍,我们管家要记录在案,下次姐姐再来解眉山庄时,可报名号直接入阁内上座。”
“吾羡钰,十七岁,苗岭北境五蠹岭中拢寨人。”
再次报出名号,众人得知台上竟是一位十七岁的姑娘时,又惊诧地交谈起来。
曲疏狂乐呵呵地接话:“原来姐姐只比我大一岁,比我哥还小六岁……”
阁楼上的曲晚舟轻咳了一声,曲疏狂便不敢再接话了。随即点出洪福门长侍卫来福及常旺门长侍卫徐大旺各带五十人随吾羡钰前去五蠹岭。
曲疏狂问:“羡钰姐姐,给你选派一百身手不错的人随你去五蠹岭,听凭你差遣,你看人手是否够用?”
“够了,多谢!”
曲疏狂又问:“姐姐是去救人,敢问敌众多少?”
“敌众三千有余。”
听言,阁内又是一阵哗然。
曲疏狂皱了皱眉:“姐姐,这敌我双方人数差距悬殊,你确定?”
“敌众三千又如何?”吾羡钰坚定地答道,“我只是去救人,不是去攻岭,山庄出一百人手,已经足够!”
吾羡钰举起手中长刀,问:“这刀能否也借我此行一用?等救出阿娘,我会永远记得曲庄主的恩情!”
曲晚舟对着吾羡钰点了点头。
吾羡钰手握长刀,来不及多想,便立马带着一众人向五蠹岭赶去。
良玉阁内,曲疏狂绕着唱台转了一圈,红木浮雕的台子四个角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便抬头对阁楼上的曲晚舟喊道:“哥,你这次又得动用你的大金库了!这苗岭来的姐姐下手没轻没重的,这唱台得换新的了。”
曲晚舟一边走下楼一边扶额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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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疏狂对阁内众人喊道:“戏台坏了,今天的戏看不成了。请大家各自回了吧!”
阁中众人依次离场,没有失落的神情,都是心满意足地离开的。
等阁中外人都走了后,曲晚舟手持玉骨扇与弟弟一起站到台上,感慨道:“虽然坏了一张唱台,但却看了一场好戏,精彩,相当精彩。”
“是,这次的戏可‘砸’了不少钱呢,能不精彩吗?”曲疏狂撇了撇嘴。
“西南历来多出奇女子,但今天这位,格外地奇。看她方才出手,那身段倒是颇有当年忠州城那位苗家女将的风范。”
“哥,那不都是传闻而已吗?你怎么还当真了?”
“传闻,又不一定全是假的。传闻中,那位苗家女将,就是手持双刀。”
曲疏狂在脑海中回想起方才吾羡钰的招式,左手短刀,右手长刀,左右开攻,配合得极为完美。
虽然以一战三,却应对得游刃有余,可以说,是赢得不费吹灰之力。他这才又摇头感叹道:“刚刚她都还没完全发力……”
曲疏狂又郑重其事地说道:“哥,还好苗人不用剑,不然我怕你‘南疆第一剑’的名号不保了。”
“谁在乎这破名号!”曲晚舟不屑地笑了笑,“而且,谁说苗人不用剑?他们苗岭前苗王吴阿凯不就是上一任南疆剑圣吗?”
“哥,你确定吗?”
曲晚舟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哎呀,差点忘了,苗王吴阿凯是汉家人,他的汉家名叫吴心川。”
曲晚舟又道:“我后面还真想面对面再会一会这个苗岭来的吾羡钰,今天这个人情,我很乐意卖给她,毕竟很值。”
曲疏狂翻了个白眼:“哥,你这么欣赏她,你刚刚不是就有机会面对面会一会她嘛?装什么冷面公子。”
“因为……”曲晚舟扬了扬嘴角,“我没她高。”
曲疏狂望着眼前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哥哥,而刚刚的吾羡钰,却比自己整整高出了一个头。这让曲疏狂笑出了声。
五蠹岭议事堂中,吾时立命人将辛念卿带入堂内。
吾时立道:“卿儿,我这有一个你可以戴罪立功的机会。今晚卯时,你来我万木堂取两枚枯荣丸,去水牢给你阿婶还有阿姑每人赐一枚,监督她们服下。”
听言,辛念卿心中怒火上窜,因为吃下枯荣丸一个时辰后,人的五脏六腑便会开始腐坏,服下此药的人会承受着这直击内脏的巨大痛苦而死去。
辛念卿压抑着愤怒的情绪,问道:“她们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为什么还要置她们于死地?她们可是您的亲人,就算二人有错,也罪不至死!”
“她们二人处处与我作对,以私利弄出这场洪灾疫病想灭我母族,这就是死罪!”吾时立又看向辛念卿,“她们一死,这领主之位就是你我父子二人的了。我们才是这五蠹岭之主!”
“杀死至亲夺来的领主之位吗?”
“卿儿!”吾时立狠狠地拍了拍桌案,“你如果连这点亲情都割舍不下,如何成得了大器?你是我亲手养大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你铺路!”
吾时立叫来了郝厉推自己出了议事堂,并抛下了一句话:“卿儿,今晚卯时,我在万木堂等你。”
伴着一阵铜鼓声,堂内只剩下了辛念卿……
10. 各赴死局
吾羡钰带领解眉山庄众人快马加鞭往五蠹岭方向赶。
刚离开山庄没多久,来福便好奇地问:“羡钰丫头,你刚刚使的那套刀法师承何处?叫什么名字啊?我到现在都还琢磨不透。”
“小时候随我兄弟一起跟阿爹阿娘学了些基础的刀法。后来,自己看了些武学书,各种路子杂糅在一起,不记得了。”
“嚯哦!”来福听得有些惊喜,“那你这丫头可真它丫的是个天才!”
徐大旺立马打断了来福:“你怎么张口就说粗话!羡钰是个姑娘,现在也是解眉山庄的座上宾,你还是注意些言辞。”
来福也有些尴尬了,但仍旧乐呵呵地说:“哎呀,这些话情不自禁就蹦出来了。我本来就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你要我学庄主出口成章那套,我可学不了!”
“曲庄主他会说话啊?”吾羡钰十分惊讶。
来福大笑了一声:“叫他平时开庄日惜言如金,又被人当成哑巴了!”
来福直来直去的言语,令徐大旺尴尬得直皱眉头,他连忙转移话题:“羡钰姑娘,你阿娘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遭此劫难?”
“我阿娘是五蠹岭领主,她被大巫陷害了,被当成了叛徒。”吾羡钰神色变得沉重,“现在大巫的人肯定到处抓她,岭中很多人竟然也相信大巫的话,认为我阿娘是叛徒,帮着大巫到处抓我阿娘的亲信!”
吾羡钰越发气愤:“我要带我阿娘离开五蠹岭。她为五蠹岭鞠躬尽瘁那么多年,结果那些人竟然在这种关头都站在大巫那边,这五蠹岭不管也罢!”
“什么?你阿娘竟然是领主!”来福有些惊异,“你们那女人也能当官啊?”
“我们苗家人对女子没那么多限制。男子能做的事,我们女子也都能做。苗王、各岭领主,都是各寨寨老选能者居之,不是世袭。”
“你们那的女娃不会个个都像你和你娘那么能干又彪悍吧?如果想娶一位苗岭的女子,得准备多少聘礼啊?”
“想与苗岭的女子结亲,只需要一颗真心。如果有那心意,就去心仪女子的阁楼下给她唱几天几夜的情歌,把她的心唱动了,她就跟你。我们苗家人从来都是一世一双人,如果哪天两人不相爱了,分开便是。”
听着来福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徐大旺又尴尬难耐,但吾羡钰耐心的解释让他不好意思打断。
等吾羡钰说完话,徐大旺又转移话题道:“那你们苗岭现任苗王是谁?五蠹岭出了这样严重的内乱,他都不管吗?”
“苗岭苗王之位已空缺多年。前任苗王是清溪峒吴阿凯。多年前,为守护故土,他带领苗家勇士与南疆靖边军在钟灵盖一战,并在大战中牺牲。因为他,整个苗岭的百姓才有那么多年的太平日子。”
“前人如此丰功伟绩,后人难以逾越,难怪苗王之位会空缺多年。”
“对,我们前苗王很受百姓爱戴。听说他战死时,苗岭百姓为了纪念他,每人都手捧一把黄土,把他葬在了溶溪峒的苗王墓。他的墓,现在已经成了苗王墓中最大的主塚之一。”
徐大旺感慨道:“这要是在汉家,也是一代贤王了。”
“你们都是第一次去苗岭吗?”吾羡钰问。
来福兴奋地点了点头:“对,我们之前都没去过。刚听你这么一说,我巴不得长双翅膀马上飞到苗岭去!”
“你别得意忘形,以为是去苗岭做客?”徐大旺撇了一眼来福,“别忘了这次出行的任务!”
眼看马上到石渠城了,吾羡钰对身后的人喊道:“在不熟悉地形的山地骑马,不如快步前往。而且岭中多密林,湿气瘴气都很重,人和马都不适应。”
所有人弃马快步前行,到入五蠹岭的陈障林时,吾羡钰叫停了所有人。她砍下了一节树枝,叫大家将这树叶嚼碎后含于口中,并以布幔罩住面部前行,如此可缓解林中瘴气给人带来的不适。
傍晚时分,辛念卿以查看牢房为由,进入到了后山岩洞。牢房中关满了那些吾时立没办法拉拢的寨老和村民。
辛念卿可以确定,吾时立身边目前主要有两拨人,一拨是一直衷心跟着他的人,比如左右侍卫风无疾、郝厉等。一拨是见风使舵的人,平日既配合领主事务,也奉承大巫,这些人及其手下都被吾时立用“遣将”牢牢控制住。
牢中的人都是领主禾苏的亲信,或不相信领主叛变的寨老和村民。但是,在牢外的人众里,还有哪些被吾时立趁机下了“遣将”,辛念卿还判断不了。
见辛念卿到来,牢中瞬间人声嘈杂:
“少领主,禾苏领主是不可能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啊!”
“我呸!你还指望他来伸冤吗?他可是大巫的养子,大巫做的这些,就是想让他做这个领主,他们就是一伙的!”
“吾时立和辛念卿才是五蠹岭的叛徒!”
“辛念卿!你这条大巫的走狗!你们才是五蠹岭的罪人!”
……
听着这些刺耳的声音,辛念卿强忍着情绪,走到牢房最里面,见虬其之徒声含她默不作声地坐立在地……
晚上卯时,辛念卿按时来到了万木堂,侍卫将装有两枚枯荣丸的药盒递给了他。随后,他便带着药盒来到了水牢。
水牢门口有吾时立的侍卫把守,并监督着辛念卿的举动。
水牢里关着梅寒、迁立等领主身边主事的人。禾苏与吾竞秋被关在一个铁牢中,其余人等各在一个铁牢中。
夏日炎热,关入这里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水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在水的浸泡下,伤口便不会愈合,甚至可能溃烂,加重外伤。
禾苏双手都被铁链捆绑,原本闭眼打坐的她,听见有人进入牢房,便警觉地睁开了眼。见只有辛念卿一人入内,而不是被抓捕的吾羡钰,便又松了口气。
辛念卿端着两杯泉水走到关押二人的牢笼中,他递出药盒,道:“阿婶,阿姑,这里面是大巫让我送来的枯荣丸,他命我监督你们服下。”
“念卿!”吾竞秋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侄儿,“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善恶不分、为虎作伥的样子!”
禾苏起身问道:“念卿,小钰现在怎么样?”
“我们四拨人同时对她展开围捕,还是没能抓住她。她应该早就逃出五蠹岭了。”
听言,禾苏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请阿婶、阿姑用药。”辛念卿态度变得强硬了些。
“畜生!”梅寒怒斥了一声,“你是真不知道这是什么药吗?那是剧毒!”
一时间,牢中众人都开始齐声呵斥辛念卿。
听见牢中一片哗然,门外侍卫大喝道:“吵什么吵!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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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还望阿婶、阿姑不要让侄儿为难!”辛念卿提高了声量,盖过了侍卫的声音。
见辛念卿还是执意要逼二人服下毒药,其余人等眼神中也充斥着惊讶与失望:
“没想到少领主竟然是这样的人……”
“人不可能一夜就变了。他应是和大巫一起,早就策划好了这场阴谋。”
禾苏在一旁仔细观察着辛念卿,发现他方才依然有个人的情绪,也能与她对答,并非是被作傀儡控制的状态。
禾苏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念卿,如果大巫抓到了小钰并让你杀了她,你会怎么做?”
辛念卿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而后口中轻声说出:“不可能。”
禾苏知道,辛念卿并没有被大巫完全掌控,他也许已经在与大巫做周旋之计,只是当下不能暴露他的真实状态和立场。
见二人依然不肯服下毒药,辛念卿便向她们跟前又走近了几步。他态度变得柔和,并向二人躬身敬礼。
就在俯身的那一刻,辛念卿在二人耳畔轻声说:“水中有解药。”
而后,他又直起身,高声说道:“阿婶、阿姑可以安心上路,侄儿会向大巫求情,让他念在手足之情,厚葬二位!”
得到辛念卿此信号后,二人便直接服下了枯荣丸。
“领主,不要!”梅寒急得双眼通红,她愤恨地看向辛念卿,“你会后悔的,你毒杀小钰的阿娘和阿姑,她此生都不会原谅你这个叛徒!”
门外侍卫看到二人服下药后,便立马去禀报了大巫。
吾时立将辛念卿召回了议事堂,当着众人夸奖了他一番:“我儿念卿能跨出这一步,离领主之位就更近一步了。等禾苏一死,你就是下一任领主。今后岭中大小事务都可慢慢交给卿儿了!”
众人在堂内嬉笑宴饮,直到巳时散去。
半夜时分,吾羡钰带着解眉山庄的人绕道后山密林小路,偷潜到了水牢外,趁守卫换班时打晕了他们,翻到牢房钥匙后,便冲进水牢开始救人。
禾苏等人听到门外动静开始变得警惕,直到牢门开启,才知道是吾羡钰带帮手前来救人了。
禾苏起身紧张说道:“小钰,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离开五蠹岭吗?”
吾羡钰看着伤痕累累的母亲和姑姑,揪心地说着:“阿娘和阿姑还在这里受苦,我怎么可能不管不顾?要走,我也要带你们一起走!”
给水牢中所有人解除枷锁后,吾羡钰准备带着众人逃出水牢。
禾苏却道:“小钰,既然你已经回来了,而且还带了那么多身手不错的帮手,那你就再带着一拨人去后山塘壁洞救声含他们。他们也是为我无辜受到牵连的。”
吾羡钰内心不想去,她只想抓紧时间带母亲和姑姑走。
但见母亲的坚持,便道:“那我先带一些人去救他们。大巫不敢去西渡寨阿婆那抓人,你们又都有伤在身,今晚到不了石渠城,我们就黎明时分先在西渡寨汇合。”
禾苏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阿娘黎明时一定带着这里的人和你们汇合。”
时间紧迫,吾羡钰立刻带了徐大旺等人去后山岩洞救人,让来福带手下护送水牢中的人去往西渡寨。
禾苏望着吾羡钰离去的背影,这一次,却是她看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远去……
11. 无解之毒
轮班的侍卫发现被劫狱后,立刻向大巫报告了情况,发现逃走的人正往西渡寨去。听到这个消息,大巫并没有感到意外,嘴角反而挂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虬其掌管的西渡寨,除了她的徒弟声含,没有一个人被抓。吾时立忌惮她茶山药王传人的身份,论药毒术,在她之下。而且,她是前领主遗孀,在岭中又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便不敢轻易在西渡寨的地盘上抓人。
但禾苏等人往西渡寨潜逃,却给吾时立提供了灭西渡寨的机会……
从水牢出逃的人都有伤在身,加上天黑又不能照明,所以步伐较慢。已经寅时,却离西渡寨还有一段距离。
虬其自从辛念卿来询问她关于“遣将”术的事后,便也制作了解术药熏,分给寨中村民,让他们每晚都点上一支入眠,并且借着疫病之事吩咐寨中众人,非必要就不要出寨门。所以寨中即便是有意想靠拢吾时立的人,也依然惧于虬其,不敢轻举妄动。
众人逃至望江坡时,突然听到远处有一大众人的脚步声,似乎是向他们奔来的。他们本想加快步伐,哪知没过多久便被追上了,所以他们只有正面迎战。
禾苏看见领头的两人分别是东坑寨寨老阿加及其贴身随从,她与吾竞秋本想拔刀开始迎战,但他们却绕过逃亡的人群直接往西渡寨方向奔去。
禾苏感到奇怪,但依然将领头的两人打倒在地。
吾竞秋将刀架于阿加的脖子上问他:“你带这群人究竟要去干什么?”
只见阿加瞳孔溃散无神,眼中布满血丝,狂乱地挣扎着,口中念念有词:“屠西渡寨……”
见身后冲上来的黑压压的人群也是这种状态,禾苏和吾竞秋突然意识到这群人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被人控制着要去屠西渡寨!
“拦住他们!”禾苏立高声喊道,“他们要去屠西渡寨!”
众人得令,纷纷拿起武器与追来的一群人打斗,来福扛着金刚斧也对手下的人喊道:“兄弟们来活!拦住这群人!”随后冲入人群开始打斗。
两拨人很快融成了一群,短兵相接,互相厮杀。
才撂倒了对方几人,禾苏见来福这群人下手狠重,便大喊:“重伤他们即可,不要伤他们性命!他们都是被人控制了,屠西渡寨不是他们本意!”
“什么?被人控制了?这么邪门?”来福一脸震惊,但也听从禾苏安排,吩咐手下的人不要伤人性命,但口中又不爽地念叨着,“不能打死,只能打伤到他们没有还手之力,这力度也太难把握了,这打起来真不爽快,不爽快啊!”
阿加率领的人众是禾苏等人的十倍之多,加上禾苏等人又都有伤在身且连夜奔波,这一战对禾苏们来说异常艰难。
眼见马上就要将阿加带来的所有人重伤在地,禾苏却突然感到内脏一阵强烈的绞痛,打斗间口中突然吐出一口血。
吾竞秋本想扶起禾苏,但自己也感受到了内脏的绞痛。
禾苏擦了擦嘴角,见那血色竟是黑色,五脏六腑的绞痛已经让她的身体开始发颤。
她一脸震惊地看向身旁也同样口吐黑血的吾竞秋,便一下子明白,不但她们面临着死局,辛念卿也斗不过吾时立。即便他步步为营,但也已经被大巫察觉并利用了。而她们被吾羡钰解救往西渡寨逃亡,也是吾时立重要的一步棋……
迁立和梅寒立刻赶到二人身边,为她们抵挡攻击。来福打倒阿加所带的人众后,赶紧前去查看禾苏与吾竞秋的情况。
来福焦急地问:“她们怎么回事?怎么像是中毒了一样?还能赶路吗?黎明前还要跟羡钰丫头汇合!”
话音刚落,对面坡上又传来了一阵人马声,领头骑马的人是吾时立身边的长侍卫郝厉,身后带有近百人朝他们飞奔而来。
禾苏感到情况不妙,她擦干了口角的血,握刀起身,对身旁人说:“这群人是来抓我们的,我和竞秋中毒走不了,我们留下来拖住他们。阿寒,你带其余人赶快去往西渡寨!”
梅寒却摇头道:“领主,我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拦住郝厉。”
此时,禾苏手下的人也都不愿走,只想并肩作战,殊死一搏。
“梅寒,服从命令!”禾苏语气依然坚定。
梅寒一脸固执,但也理解领主的安排,因为郝厉一向心狠手辣,与他作战,必是死战。
禾苏并不想让追随自己的人全部送死,便对身边徒弟说:“小冬,听为师的话,带着阿渡他们前往西渡寨!”
梅寒对来福说:“这位壮士,你带着手下的人护送这几个青年回西渡寨,他们都还只是十几二十岁的孩子,不应该被卷入这场纷争。”
“苗岭女子果真胸怀大义!”来福脸色变得沉重,“我会护送他们离开!”
来福把手下一半的人留给禾苏抵抗郝厉的人马,自己带领剩下的人护送忍冬、羽渡等青年逃往西渡寨。
忍冬焦急且不舍地看向禾苏:“师父,一起走吧!虬老是整个苗岭最好的巫医,您是她最爱的女儿,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救你!”
禾苏知道,如果只是刚服下药半个时辰内,便还有救。但是现在,这毒已经侵入二人的五脏六腑。
“来不及了!不然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禾苏态度十分坚决,“小冬,我是领主,我得保护好你们。小钰只要还没被抓住,就还有机会。如果我们还是输了,你们就逃,逃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禾苏将忍冬推到了来福身边,便毫无犹豫地执刀带着手下人主动朝敌众冲去。
天边已翻起鱼肚白,以禾苏为首,她身后有吾竞秋、梅寒、迁立等人,抱着必死的心与郝厉血战。
离郝厉的马不到二十步时,禾苏扔出左手短刀砍断马脚,郝厉顺势滚下马来。
禾苏忍受着毒药带来的剧痛,带着身后众人冲向前,两队人马又混战在一起……
吾羡钰带着众人在黎明前赶到了西渡寨,虬其将逃亡的人安排在了自家院内,对徒弟声含说:“大巫所用‘遣将’术是不成熟的,阿含,你随我来药房研制解蛊毒的药。”
吾羡钰在虬其家院中焦急地等待着母亲她们,见已经黎明众人还没归来,便想去找他们。
刚准备走出院子时,吾羡钰看见了来福等人:“来福大哥,你们终于来了!”
来福等人已经到齐,吾羡钰还在向他们身后张望着:“我阿娘她们呢?只有这些人吗?”
来福喘着气向吾羡钰说明逃亡中的情况:“我们逃到半路,来了一群着魔的人要来屠西渡寨,你阿娘让我们把这群人拦了下来。好不容易拦下一群疯子,后面又来了一群杀手,你阿娘他们留下来拦这群人,让我护着这几个年轻人先撤退到西渡寨。”
吾羡钰瞬间慌张了:“我阿娘他们还在跟那群人厮杀?”
忍冬哭诉道:“羡钰师妹,我师父和你阿姑中毒了。她们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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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伤在身,现在恐怕凶多吉少!快带人去救她们!”
羽渡又言:“我们跟阿加寨老的人打斗的时候,领主她们就已经毒发,没有解药的情况下,她们根本撑不了多久!”
“什么!”吾羡钰惊得瞪大了双眼。
身旁的来福吐了一口唾沫,道:“狗日的,是哪个小人给羡钰丫头阿娘下的毒,老子一板斧砍死他!”
忍冬欲言又止地答:“是少领主在水牢中逼她们服下的毒……”
“念卿哥,为什么是念卿哥?”吾羡钰难以置信,她一直觉得吾时立身边的任何人都可能给她阿娘阿姑下毒,但是,她兄长辛念卿绝不会伤害她的亲人……
来不及伤心,吾羡钰随即带人前去营救:“受了伤的人先留在这里,徐大哥,你带上山庄的人跟我一起去救我阿娘!”
黑夜已过,朝霞已出,但这日的朝霞却似晚霞般苍凉,如血色弥散在天边。
拦截郝厉的众人已经死伤过半,禾苏与吾竞秋也已无力再战。
禾苏的长刀都已砍残缺不全,她力竭倒下的刹那,仿佛看见小时候的吾羡钰对她嬉笑招手。晃眼又见到她的丈夫吾今卓站立在她面前,朝阳下,他微笑着弯下腰向她伸来了手。
吾今卓:“阿苏,不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走……”
禾苏:“等了结了这事,我陪你回五蠹岭的家,不用再过这颠沛流离的生活……”
……
不久,禾苏手下的人全被擒住了,一人飞跑来对郝厉说:“郝大人,其他的人都已经逃去西渡寨了,我们要不要继续追杀?”
“不必追了。”郝厉抚着右臂的伤,“把这些人,死的抬回去,活的绑回去,向大巫交差!”
郝厉朝地上吐出了一口血沫,骂道:“这婆娘确实生猛,都中毒了竟然还能打这么久!”
天刚亮,吾时立便将辛念卿叫去了议事堂:“卿儿,昨晚,禾苏及其同党全都逃走了,而劫走他们的人正是我那侄女。这说明她不但逃出了五蠹岭,还从外面带来了帮手。”
辛念卿内心有些慌乱,他没想到吾羡钰这么快就又回到岭中了。
“禾苏那帮人,我已经派人去抓了。我叫你,是让你再去抓吾羡钰。你很了解她,如果真心想擒她,应该不会费太大气力。”
吾时立不断打量着辛念卿,道:“这次不必留活口。如果,你杀不了吾羡钰,那就拿你的命来抵!”
辛念卿愤恨地咬紧牙关,但依然表现得不动声色。他领命后,带了一众人往吾羡钰逃亡的方向赶去。
快要赶到望江坡时,辛念卿与郝厉等人相遇,他们正在回议事堂复命的路上。
郝厉向迎面来的辛念卿行礼,而辛念卿则震惊地看着躺在担架上毫无生气的禾苏和吾竞秋,两队人都停下了脚步。
郝厉道:“少领主,我们已经完成大巫交代的任务。还得多谢你让她们二人服下了毒,我们才能顺利拿下这群人,不然我们还真没法回去复命。”
此时,辛念卿已经听不见旁人的言语,只震惊地呆立原地,心里回想着昨天的事。他去牢中就是向声含询问枯荣丸的解药。
“我明明按照声含说的药方配了解药,为什么她们还是中了毒……”
“阿娘!”
辛念卿还在沉思期间,身后传来了吾羡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12. 决裂
辛念卿面色已煞白,他不知所措地看着不远处哭喊的吾羡钰。
郝厉走到辛念卿身边,道:“少领主,我等就先回去复命。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见郝厉他们要离开,吾羡钰悲痛地喊着:“阿娘!不要让他们走!把我阿娘还给我!”
吾羡钰带人往前冲去,辛念卿手下的人与他们混战在了一起。拼打间,郝厉已经带人远远离去。
虽然身旁没有人对吾羡钰说禾苏的情况,但她心里知道,她最亲的两个亲人,都已经不在了……
内心承受着万分悲痛的她,心里乱了,刀法也乱了,她用乱刀狠狠地砍向每一个来拦她的人。
辛念卿见两边人马混战起来,高声喊道:“住手!退下!”
听到此命令,辛念卿手下的人纷纷退到他身后。
见状,吾羡钰所带的人也收下了武器。
但是吾羡钰依然杀意腾腾,她拔出腰间短刀直接冲向辛念卿。左右侍卫本想向前阻拦她,但辛念卿用手势让他们二人退下了。
顷刻间,那短刀已经架在辛念卿的脖子上。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担忧地看着吾羡钰:“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不回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这群烂人荼害五蠹岭吗!”吾羡钰怒吼着。
“带上你的人,马上离开五蠹岭!”
“你还这么假惺惺地关心我是吗?你为什么要毒害我阿娘和阿姑!”
吾羡钰抬眼看着辛念卿那如珀的双眸,含泪质问着他:“你当时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阿娘她们服下毒药的吧?你怎么能变成这样?善恶不分,助纣为虐!”
辛念卿的脖子已经渗出了血。看着眼前痛苦的吾羡钰,他也强忍着内心的悲痛。
“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一直觉得这世上任何人都会背叛我,但是你,绝对不会。吾时立再坏,你也不会是和他一样的人。”
吾羡钰继续哭诉着,哪怕她内心觉得辛念卿不会做出毒害她阿娘阿姑的事,但眼前的事实却是,他确实做了,而她的阿娘阿姑,也永远离开她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吾羡钰本想要个解释,但辛念卿的冷漠不言,让她更加崩溃。
“辛念卿!既然你连我阿娘和阿姑都杀了,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杀了!”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质问,让辛念卿内心的防线已然崩塌。这是吾羡钰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他知道这一步错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吾羡钰也永远不可能原谅他了。
沉默良久,辛念卿才开口道:“我会给你一个交待,你先带人离开五蠹岭,等事情了结,要杀要剐随你。”
“我还能信你吗?你连我阿娘阿姑都没有放过,她们可是我最亲的人!”吾羡钰泪水决堤,痛苦地看向辛念卿,“但是毒害她们的人,却偏偏也是我最亲的人。你和吾时立害得我和阿弟失去了双亲……”
辛念卿闭上双眼忍泪,只觉得十指连着心都疼痛无比。他是想救阿婶阿姑,但却事与愿违,她们已经离世,再多说些什么都无济于事。
看见辛念卿这般状态,吾羡钰缓缓松开了架在他脖间的刀,并将这刀狠狠扔向了一旁,刀插在了崖壁上。
她摘下挂于刀鞘上的银葫芦,将刀鞘扔在了辛念卿面前:“我自己去救我阿娘!辛念卿,既然你不顾念亲情,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不要以为我没有能力杀你,若敢阻拦我,我第一个杀你!”
说完,吾羡钰便愤然转身带着手下的人离去。
辛念卿手下的人本想继续追杀,辛念卿却叫住了他们:“放他们走!”
看着吾羡钰离去的背影,辛念卿内心悔恨万分。
等吾羡钰带着手下的人安全离去后,他才带着人往五蠹岭议事堂赶。辛念卿知道吾羡钰手下人手有限,议事堂周围已经全部是吾时立的人,她不会就这样带着几个人贸然冲去吾时立的地盘抢人。
既然没有回头路了,辛念卿也抱着必死的心回到了五蠹岭议事堂……
辛念卿快回到议事堂时,他并没有直接去复命,而是带着手下的人一起到了塘壁洞的牢房。
一侍卫询问:“少领主,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任务没有完成,当然是自觉地来这里受罚。”辛念卿刚说完这话,便向走入洞中的众人扔出了一把药灰,然后自己迅速跑到洞口锁上了洞门。
洞里的人本想呼喊,却在顷刻间都倒下了。
中午时分,辛念卿又来到了郝厉、风无疾的住房内。
辛念卿道:“风阿伯,厉阿叔,我已经抓到了吾羡钰及其手下同党,现在被我关在水牢中了,我还没有去复命。今后,我虽是这五蠹岭领主,也仍然需要阿叔阿伯们的支持。我想将这件功劳与阿叔阿伯共担。等我正式上任领主之位,也好在大巫面前美言,让你们做这岭中的遣兵使和副官。”
郝厉听言乐开了花,觉得辛念卿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做领主前拉拢亲信,便爽快答应接下功劳。
风无疾却有些犹疑,因为他知道这不是辛念卿能说出的话。但他并没有当面质疑,依然和郝厉带着手下的人跟着辛念卿去了水牢。
虽说辛念卿是吾时立一手养大,但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更多的时间都是风无疾陪在他身边。要说养育之恩,风无疾才是那个将辛念卿抚养长大的长辈,他清楚辛念卿的秉性,比吾时立都了解他。
众人来到水牢门前,辛念卿故意走到最后。看到他们都进入牢门以后,辛念卿便飞步到牢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人看到水牢中空无一人,大喊道:“牢里没有人啊!”
郝厉意识到上当了,便回头向牢门口冲去。
辛念卿又洒出迷药,但这群人功力都比之前的人好,这点药量并没有把他们即刻撂倒。
辛念卿与郝厉对掌,借着这一掌的推力让自己跃出了牢门。他迅速锁上了牢门,并在门口点上了几支压制“遣将”的药熏。
“辛念卿!你也背叛大巫吗?”郝厉狠狠地拍打着牢门,“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你疯了吗!”
“风无疾!你身手比我好,刚刚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拦住他?”
风无疾站在原地并不答话,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行动。他只一直观察着牢门外辛念卿的一举一动。
辛念卿布置好一切后,远远地看了一眼风无疾,欲言又止,眼中虽噙着泪水,但也没说一句话,便决绝地转身离去了。
牢中众人在迷药的作用下纷纷倒地……
辛念卿去见吾时立之前,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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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堂外及苍坪山周围的人向山道两旁的照明台里放上些药熏,说是大巫吩咐驱蚊杀虫。
辛念卿望着山间缓缓升起的烟雾,算准了时辰后,才走入议事堂中。
此时的辛念卿已经完全知晓了吾时立的罪行,知道是他联合岭外的人一手策划了这次内乱,还伤害了岭中众多无辜百姓的性命,甚至还以活人炼蛊,把他们都当作自己争权夺利的工具。如今,他还逼着自己毒害了阿婶阿姑,把自己的后路也彻底切断了。
哪怕是多年的养育之恩,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辛念卿还是果断选择了不与吾时立为伍,从他在万木堂查到养父的罪证起,他便开始为五蠹岭除害做准备。
来到议事堂,辛念卿发现吾时立已经坐在了堂中央领主的位置上。
“卿儿,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吾时立开口询问。
“我没能杀了羡钰。”
吾时立拍了拍桌案:“你出发前我就说过,如果杀不了她,就拿你的命来抵。你当我是随便说说吗?”
“我知道。所以我来向大巫请罪了。”辛念卿又带着有杀意的眼神望着堂上的吾时立,“但是,在我死之前,我先杀了你!替那些在你手上无辜惨死的百姓报仇!”
吾时立仰天大笑,道:“我儿长大了,翅膀硬了,还没坐上领主之位,竟然就敢对我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你要知道,弑父可是天大的罪。我把你养大,给你身份地位和权力,你还没想着如何报答我,竟然先想着杀了为父!”
“杀了你,我也会自裁。陪你共赴黄泉,以报你的养育之恩。”辛念卿语气十分坚决。
“真是我亲手养大的大孝子!快二十年了,不是亲生的果然养不熟。”
吾时立将身体往前倾了倾,道:“卿儿,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抹去是你亲手杀了禾苏与吾竞秋的事实?就能赎你在五蠹岭犯下的罪行吗?你连你自己杀了多少人都不知道吧?”
此言如晴天霹雳,让辛念卿怒气上窜,他愤恨地追问:“你究竟还操控我做了哪些事!昨天你给我的药究竟是什么?”
“我给你的,是与枯荣丸的解药玉岐散相克的石芢丸。是你自己自作聪明,给她们送去了玉岐散,亲手将无毒的石芢丸变成了致命的毒药!”
辛念卿惊得往后退了两步,他想起昨晚对阿婶和阿姑说的那句“水中有解药”后,二人毫不犹豫地喝下毒药的样子,泪水充盈了他的眼眶……
吾时立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卿儿,你现在已经没有其他路可选了。你觉得羡钰和泉钦会原谅亲手杀死自己娘亲的异姓阿哥吗?你可是我的养子,就算做的这些事情并非你本愿,但在外人看来,我所做的事都是为了你。”
辛念卿怒目切齿,耳畔突然响起那天去塘壁洞时牢中人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可是吾时立一手养大的,吾时立做那么多不过就是想让他做这个领主,他们就是一伙的!”
“吾时立辛念卿才是五蠹岭的叛徒!”
“大巫的走狗辛念卿!你们才是五蠹岭的罪人!”
……
一阵嘈杂的人声后,辛念卿耳畔又响起了那一阵让他头脑晕眩的铜鼓声,他缓缓收起了痛苦的神情,一步步朝堂上的吾时立走去……
13. 绝地反杀
辛念卿一步步朝堂上走去,在距离吾时立不到几步时,他突然拔刀向吾时立刺去。
但吾时立的左右侍卫迅速挡下了这一刀。
辛念卿一边运气压制体内的“遣将”,一边抵挡侍卫的进攻。交手几招后,便将两侍卫击倒在地。他跨过二人尸体,继续朝吾时立走去。
坐在堂上的吾时立依然面不改色:“没想到我儿武艺又有长进了。”
忽然,远处传来打斗的声音。
“我侄女羡钰也来了……”吾时立再次摇响巫杖上的铜鼓,“那就让这些人去对付他们吧。自己的儿子,还是我自己来教育。”
铜鼓响,堂内外凡被吾时立种下“遣将”的人,都朝远处吾羡钰的方向飞奔而去,堂内只剩下吾时立与辛念卿二人。
“卿儿,为父再问你一次,是否愿意继续做我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吾时立一脸严肃地看向辛念卿。
辛念卿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既然没有路可选,那我便向黄泉!”
“你还是这般冥顽不灵!”吾时立摇头叹息道,“再锋利的刀,如果不能为我所用,早晚有一天会刺向自己。虽然我很珍视你,把你培养成了岭中青年一辈最强的战士。但是今天,我只有忍痛割爱,折掉这把刀的刀锋了!”
说话间,吾时立竟从座位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辛念卿愣在了原地,心中又窜起了一股怒火:“你真的与那些人做了交易,出卖了五蠹岭,也害了岭中上百村民的性命!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辛念卿抄起刀便向吾时立砍去。
吾时立迅速躲开,并一掌将辛念卿击退十步开外。
“你的武艺是我传授的,儿子打老子,中间还差上几十年火候!”吾时立收掌后,他拿起侍卫的刀开始进攻,“老子今天就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冷月刀!”
吾时立砍向辛念卿的每一刀都迅速且有力道,逼得辛念卿直往后退,只能被动防御。屋内虽只有二人相战,但两刀相碰的频率却似群战一般,火光漫天。
几十招后,辛念卿已经体力不支,勉强地支撑自己站立,身上也有好几处伤。吾时立原本好几次都可以取辛念卿的性命,但都故意避开了他的要害。
“我不会杀了你,因为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吾时立持刀再次逼近:“都怪你那该死的阿娘,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在你我身上下了‘共生’。如果不是找不到‘共生’的解法,像你这样和汉家人私通生下的杂种早就该死了!怎么可能活得到今天?还做了这五蠹岭的少领主!”
吾时立不断进攻辛念卿,力度一刀比一刀大,语气也越来越愤恨:“我给了你这一切,给了你一条生路,你却又把自己往死路里绕,跟你那阿爹阿娘一样愚不可及!”
听到吾时立说到有关自己身世的话,辛念卿又激起了几分精神,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认贼作父十多年,便愤怒地问:“我到底是谁?我阿爹阿娘是谁?”
吾时立冷笑了一声:“你阿娘对我有过救命之恩,我答应了她要护你一生。在我死前,我当然不会让你死。谁能想到,这十多年都养不熟,这固执愚蠢的生性还真是随了你亲爹娘,永远都学不聪明。”
辛念卿焦急地询问:“他们在哪?你把我阿爹阿娘怎么样了!”
“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见辛念卿依然一脸固执,吾时立的刀越握越紧,“卿儿,既然你选择站在了我的对立面,那我只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在愤恨痛苦的情绪夹杂下,辛念卿不再躲避,开始拼尽全力反攻,两人有来有回地过招。辛念卿知道吾时立再次站立行走的时间不长,所以腿部是他的弱点,便以快刀集中进攻吾时立的双腿,找准时机划伤了他的膝盖。
辛念卿想到幼时习刀,吾羡钰说过的话:“念卿哥,今天我的步伐看起来是乱的,其实没乱,我自己心里有数。大人教的,都是套路。招是死的,人是活的。和人过招,情况千变万化,哪能死认一套刀法……”
于是,辛念卿开始变换自己的招式套路,随着吾时立的攻击配合相应的反击步伐,又见招拆招,在换招瞬息预判吾时立的下一招,并找准漏洞开始进攻。
吾时立感受到辛念卿开始变得更加灵活,而且不再按套路出招,所有进攻都在他意料之外,所使刀法也不再是他所教的以刚劲取胜、大开大合的冷月刀。
就力量而言,辛念卿不如他,但辛念卿以自己的速度弥补力量的不足,在快刀下形成一套强有力的进攻法,让吾时立一时也找不到反击的机会,只有被动防御。而吾时立年事已高,体力也不及年轻人,不久他又被辛念卿一击重伤右腿。
吾时立艰难站立,气喘吁吁,神情已没有刚刚的得意,而是有些示弱了,并用讨好的语气说道:“卿儿,你不是想知道你阿爹阿娘的下落吗?你先停下,我现在告诉你。”
本已占尽上风的辛念卿突然停下了攻击。
辛念卿从小被养在吾时立身边却并没有被善待过,他一直都期待着自己的生身父母能来五蠹岭接他回家。而今,吾时立却告诉他知道其父母的下落,辛念卿便立刻收刀,慌忙地上前逼问:“你快说!我父母是谁?他们在哪?”
吾时立缓了好几口气后才开口说话,但口中念的却是一连串咒语,随后一阵狂乱的铜鼓声在整个堂内响起。
辛念卿感到头晕目眩,面对这样强度的“遣将”唤醒术,即使已经连着用了几天药熏的他还是抵抗不了。
他运气想强制压住这个要控制他的力量,但是体内的两种蛊虫在强行运气施压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对冲。他的心神开始变得狂乱,头痛欲裂,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看着快要失控的辛念卿,吾时立的嘴角又开始上扬。趁辛念卿没有反抗之力,他走到辛念卿面前一刀挑断了他的脚筋,辛念卿随即跪在了地上。
见辛念卿痛苦地挣扎着,吾时立流露出非常刻意的心痛神情。
他伸手替辛念卿擦去口角血渍,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我的卿儿,为父养了你快二十年了,怎么会没有父子之情?可是你不愿听为父的话,如今还要弑父,我又能怎么办?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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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挑断你的脚筋。这样,你就能乖乖呆在为父身边了。不要怕,为父不会让你死的,我答应了你阿娘,会护你一生周全。”
吾时立轻抚着辛念卿的脸,当手移至辛念卿的下颚时,又突然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吾时立咬牙切齿地说道:“可是你这相貌,实在让人讨厌!”
辛念卿脖颈青筋暴起,近乎窒息。吾时立见他在自己手下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狰狞,似是在发泄一股无名的怒火。
辛念卿恶狠狠地瞪着吾时立,当两人再次四目相对时,吾时立眼神突然犹疑了半刻,而后便松开了手。
他蹲在辛念卿跟前说:“当年,我为五蠹岭立下那么多战功,在七年前那场战后负伤不能站立,吾竞秋一句‘没有残疾的领主’,众寨老便纷纷附和,我就与这领主之位失之交臂。卿儿,如今你也不能站立了,以后我这轮椅,就由你来坐吧!”
此时,辛念卿也张嘴说了些话,但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如丝。
吾时立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便俯身靠近:“卿儿,你在说些什么?”
辛念卿拼尽全身力气抬头看着吾时立,道:“我说你,当不了领主,是因为德不配位。领主之位,你不配!”
趁吾时立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时候,辛念卿迅速一刀狠狠地插进了吾时立的脖子。
吾时立倒下之前,依然不可置信地望着辛念卿,口中念叨着:“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辛念卿依然痛苦万分,没办法控制自己,脑中想起虬其对他说过的话:“如果没有解蛊之法,你就不要强行解蛊。不然,可能因为体内两种蛊虫对冲,致使你失智发狂,只会更加无法自控……”
吾时立已死,辛念卿也活不长。等吾时立体内那只“共生”感受到宿主死亡并脱离宿主,没有得到新鲜血液的供给之后,它便会死掉,辛念卿才会随之死去。
辛念卿害怕控制不住自己,失去理智后会屠戮岭中百姓伤害无辜,便在将要失去理智的那一刹那,以全身内力冲断了自己浑身经脉,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涌上辛念卿的口中,他的嘴角不断流出鲜血,眼前景象已渐渐模糊,在他缓缓闭上双眼前,口中说出了一声:“对不起……”
苍坪山下,吾羡钰的人兵分两路,分别从前山与后山往山上的议事堂攻去。
后山山路崎岖,防守薄弱,山路崖壁难行,只能安排少量人突袭。
吾羡钰让走后山的人看他们的信号行事,待他们攻打前山的人将所有驻守的人都引散后,这批人再迅速行动,救出被抓的领主身边的亲信,并带回禾苏与吾竞秋二人的尸身。
吾羡钰与来福等人来到前山山脚,与驻守山门的侍卫混战,众人听到一阵由山上传来的铜鼓声后,奔往前山山门的敌众越来越多,吾羡钰等人只能正面硬战。
顷刻间,整个苍坪山全是短兵相接的拼斗声和人群的厮杀声。
此时,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男子正立于对面山崖上目睹着苍坪山的一切……
14. 不速之客
那山崖上的男子身高八尺,是个明媚阳光的少年模样。披着半束的长发,额前有苗银抹额装饰,还有些刘海碎发随风飘动着,左右两鬓边各梳着两缕小辫子。
他左耳带有苗银耳骨夹,身着汉家黑色内衬衣裳,中间夹着一件赤红对襟长袖上衣,外着暗紫色的苗绣对襟半袖外套,腰间束着一条花腰带,右手握着一把带鞘的弯刀。
看着苍坪山下混战的人众,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一场内乱,整个山岭都快毁了。”随后,他便朝苍坪山顶去了。
经过几轮持续攻打,吾羡钰等人准备发起总攻。此时,山路两侧照明台上燃起的药熏已到一个时辰。
恢复神志的一群人,见自己竟然在与人真刀真枪地拼杀,便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有的下跪求饶,有的一脸疑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些反应过来的村民喊话道:“我们被大巫和少领主利用了,找他们算账去!”
于是,一拨村民在一个中年男子的带领下往议事堂冲去。
见敌人在自己面前下跪直呼好汉饶命,来福也一时摸不着头脑:“这咋回事儿呀?刚刚还一幅要杀了我们的样子,现在他们都直接不干了?”
吾羡钰看着眼前的情景,也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突然恢复了神志停止了攻击。
这时,声含带着药赶了过来,她对吾羡钰说道:“是安息香起作用了,有人点燃了缓解‘遣将’的药熏。我师父说这香只能暂时抑制‘遣将’,这些药是我师父刚配出来的,可以彻底解除吾时立给他们下的‘遣将’。”
于是,吾羡钰立刻安排众人就地起营,抢救伤员及分发药材,自己则又带了来福等人往山上赶去。
此刻,议事堂内空无一人,那持刀少年走到堂屋中,蹲下身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辛念卿及吾时立。他皱了皱眉头,满脸疑惑:“‘共生’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盒,把那只从吾时立体内跑出的“共生”装入了其中。而后,他又查看了辛念卿的情况,摇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啧啧,哥们儿对自己下手真狠啊!都伤成这样了。”
他沾了些地上的血液,在左手掌心中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而后便将画有符号的左手搭在吾时立的尸体上,闭眼念了一段咒语。
而后,一只黑虫便从巫杖的铜鼓中爬到他的掌心,这便是吾时立所炼“遣将”之蛊母。
他仔细观察了一阵这黑虫后,便笑着摇了摇头:“这也能叫‘遣将’,还差得远嘞!”
刚说完这话,他便握掌将那黑虫捏得粉粹,并将那黑粉随手抛向了空中。
他扶起已经昏死过去的辛念卿准备往堂外走,但是却被一群赶来的村民拦住了去路。那些村民恶狠狠地看着辛念卿及堂内的吾时立。
一个领头的村民对这持刀少年喊话:“你不能带他走!你扶的这个人和里面那个人是五蠹岭的罪人,得交由我们五蠹岭的人处置,就算是死了,我们也要把他们大卸八块!”
“交给谁处置啊?”这持刀少年一脸不屑地看着拦路的人众,“现在,你们五蠹岭领主、大巫全都没了。再耽误一会儿,你们少领主也没了!而且,你们大巫做的事关他少领主屁事啊!这个人我得带走。让开,别挡道啊,慢一步,他就得死得透透的了,我回去就没法给我家老头交代了!”
那些村民依然拦着他不让路:“你是谁?你要带他去哪?”
这少年不耐烦地答了一句:“蚩尤部,长歌。”
听到这个答案,堂外的村民一下子喧哗了起来:“竟然是蚩尤部的人……”
众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但那领头的村民还是执意不肯放人走。
见状,原本一脸漫不经心的长歌突然失去了耐心,他严肃地说道:“我要走,你们谁也拦不住!”
说完此话,众村民感到了长歌身上的腾腾杀气。霎时,议事堂的门窗都被巨大的内力冲开了,众人纷纷被逼得后退,长歌便带着辛念卿飞速离去了……
不一会儿,吾羡钰等人赶到了议事堂外。
吾羡钰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吾时立,她认得插在他脖颈上的那把刀,那是辛念卿的佩刀,她便猜到应该是辛念卿反杀了吾时立。
“辛念卿呢?他在哪?”吾羡钰询问先到的村民。
“他被蚩尤部一个叫长歌的人带走了。”
“怎么会是蚩尤部的人?”吾羡钰也有些震惊。
来福等人搜查完苍坪山后,对吾羡钰说道:“水牢里和塘壁洞内都关着吾时立的人,他们都是被谁关进去的?”
那带头的村民说:“难道也是蚩尤部的人干的?五蠹岭这次能这么快结束内乱,是不是蚩尤部的人暗中帮忙啊?”
吾羡钰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安息香,虽然这味道中混杂着血腥味,但她闻出了这就是辛念卿前些日子送给她的那种药熏。联系最近发生的种种,让她更加难受,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辛念卿应该是早就察觉到了吾时立的阴谋,并一直守在吾时立身边等待时机反制。
“辛念卿他怎么样了?”吾羡钰焦急地问。
“伤得很重,应该活不了了,作孽啊!……”
听言,吾羡钰很是担忧。但想到带走他的人,是蚩尤部的人,便心存了一丝侥幸。毕竟蚩尤部高手如林,或许有能救治他的人……
声含来到吾羡钰身边,道:“羡钰,现在天气炎热,我给领主和竞秋阿嬢等人用了些药,可以保证她们的尸身一个月内不会有什么变化。”
吾羡钰泪水瞬间决堤,声含这句话,让她再次确认母亲和姑姑已经离开她了……
吾羡钰哭泣了一阵后,崩溃地问道:“声含阿姐,你说安息香可以抑制大巫的‘遣将’,而这个香之前辛念卿就给我送过。所以,他根本不是被大巫操纵着让我阿娘她们服下的毒药,他分明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声含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吾羡钰,毕竟面对这样的人生变故,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让人崩溃的事。
她只给吾羡钰回话说:“辛念卿在给领主她们送去毒药前,私下来问过我关于枯荣丸的解药。我刚刚进去查看过,领主她们中的不是枯荣丸之毒,而是与枯荣丸解药玉岐散相作用的石芢丸之毒。辛念卿他是被吾时立利用了。羡钰,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随后,声含便给院中的伤员们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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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
听了声含的话,吾羡钰又回想着这几天的事,在凌乱的回忆中,她理出了些眉目。她知道自己错怪了辛念卿,辛念卿也没有背叛五蠹岭……
吾羡钰楞在了原地,两行泪水无声地流着。
“阿姐!”赶来的冷泉钦唤了一声吾羡钰。
“阿弟……”听见身后传来弟弟的声音,吾羡钰一回头,感觉自己双脚已经瘫软,冷泉钦赶紧扶住了她。
吾羡钰紧紧地抱住弟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放声痛哭了出来。
“阿弟,你和我都没有娘亲了。以后,家中就只剩下我们俩了……”
苍坪山上的人看着这内乱之后死尸遍地的五蠹岭,以及相拥而泣无依无助的姐弟俩,都沉默不言,不少村民也跟着默默流泪,哭泣声回荡在院中。
曾经宁静祥和的五蠹岭,在短短几天之间,堕入了人间炼狱……
九黎城洛水河畔,长歌带着负伤昏迷的辛念卿与两名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汇合。
长歌道:“五蠹岭所用‘遣将’尚不成熟,危机已解。”
见那两名男子又盯着辛念卿,长歌便又开口道:“这人,是奉三长老之命带回的。”
听言,两人终于放行。
摆尧洞内,雾气缭绕,灯火昏暗。一个身着藏青色道袍的老道士正在洞内蕤冰潭旁打坐。
“玄漓老头,你要的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长歌将辛念卿放于那老道人面前,喘了口气后,才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背回的这人:“伤得太重,浑身经脉都被震断了,怕是活不成了。”
见他还有微弱的气息,长歌感概道:“这人还挺厉害,伤得那么重,一口气都还能撑到现在。心中应是还有未了之事,或者,还有想见的人吧……”
玄漓看着浑身血迹斑斑的辛念卿,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长歌笑了笑,道:“这人体魄异于常人,要是以‘遣将’术操控,他应该可以成为我手下以一敌百的猛将。”
玄漓瞪了长歌一眼,并用眼神余光扫了一下身旁的蕤冰潭。
长歌得令后,便将辛念卿扔进了潭中。原本碧绿的潭水,渐渐变得暗红。
蕤冰潭深不见底,辛念卿在不断下沉。摆尧洞内开始回荡着玄漓道人幽幽的吟诵声:
“世路何求?重山迟留。忘却营营,曾误扁舟。
是进也白头,退也白头,进退皆为愁。
万山云暗,一灯孤寂。风来谁泣,难舍金瓯。
总生时忧忧,去时忧忧,生死两难休……”
……
一声闷响后,便是一阵刺骨的寒冷,辛念卿微微睁开了眼,看着水岸光亮越来越暗,头顶那片朦胧的波光渐渐汇成了吾羡钰的笑脸,但是耳畔却是她悲痛的斥责声:
“辛念卿,我一直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入水的窒息和浑身尖锐的痛楚,随着视野中最后一点光亮的消失,钝化为了一阵遥远的嗡鸣。
“羡钰……”
(注:文中未标明出处的古诗词、文言文等,均为笔者自撰,若有引用请注明出处。)
15. 不醒梦
五蠹岭桃林小院内,吾羡钰听见了禾苏轻唤她的声音。
“小钰,小钰……”
吾羡钰缓缓睁开了眼,向窗边望去,几缕温暖的光亮透过窗照进了屋内。她伸了伸懒腰,便下床往院外走去。
刚走出房内,禾苏正微笑着向她招手:“小钰,快来吃饭了!阿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糍粑醪糟汤。”
吾羡钰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眼,发现院内她的父母依然站在石桌前等着她一起吃饭。
此时的山岭,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院内的两颗桃树也已盛放,空气中弥散着桃花的清香。
吾羡钰一家三口在桃树下用餐,见女儿一直不肯动筷,禾苏便问:“小钰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吾羡钰红着双眼看向禾苏,吾今卓也焦急地问道:“对呀,幺儿,你今天怎么了?”
时隔多年,再次听见阿爹唤自己“幺儿”,吾羡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她突然跪下,俯身在母亲的双膝前嚎啕痛哭,这让夫妇俩不知所措。
“阿娘,阿爹,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你们都离我而去了……”
“傻孩子……”禾苏轻抚着吾羡钰的头,“阿娘阿爹怎么舍得离开你?”
吾羡钰紧紧握住禾苏的右手,不断地确认着这就是阿娘在身边:“我知道,所以你们千万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女儿……”
此时,禾苏眼中也闪烁着泪光,她不断安抚着吾羡钰,口中说着温柔的话:“阿娘阿爹也想一直陪在小钰身边,看着你平安长大。但是,阿娘阿爹也不可能永远陪着你,总有一天,你要学着自己长大……”
“不要,我不要长大……我只要阿娘阿爹能一直陪着我,我只要我们一家人能永远不分开……”
见女儿痛哭不止,禾苏的眼泪也滴落至吾羡钰的发间,她不舍地站起身,道:“小钰,阿娘阿爹该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阿娘阿爹希望下次再见到小钰的时候,你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大人了……”
“不要!阿娘阿爹,不要走……”
吾羡钰从梦中惊醒,她一直守在禾苏的身边,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
见木床上躺着的母亲面色煞白,毫无生气,吾羡钰的心脏似被利刀刺中,让她痛彻肺腑。泪水不断滑落至禾苏的衣襟上,不论吾羡钰怎么呼喊,她也没有任何回应了。
原来那不愿面对的当下才是现实,那向往却又永远留不住的过去,才是梦境……
声含陪着虬其来到桃林小院,还未踏入院门,便听到了吾羡钰的痛哭声。
虬其远远看见禾苏苍白的脸,也直接愣在了原地,她悲伤得大喘着气,在落泪的一刹那转身以衣襟拭泪,声含在一旁不断安慰着她。
见虬其走入堂屋,吾羡钰起身紧紧抱住了她,在她怀中嚎啕大哭:“阿婆,为什么会这样……”
虬其不断安抚着吾羡钰,内心也悲痛不已:“小钰没了阿娘,我也又一次失去了女儿……”
……
当二人情绪稍缓后,虬其站在禾苏的床榻边,流着泪自责地说道:“都怪我,这是祖师爷的惩罚!要是当初我没认下你这女儿,你应该就不会有此劫难了……”
虬其在屋内为禾苏更换殓衣整理遗容,吾羡钰在屋外默默等候着。声含见她一个人坐在石梯上,便也坐在了她的身边陪着她。
“声含阿姐,阿婆为什么说这是祖师爷的惩罚?”
“你阿娘不是我师父亲生的女儿,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吾羡钰点了点头,“但是阿婆和嘉尧阿公视她如己出。”
“我师父是茶山药王换花草术第十九代传人。换花草是妇产之术,只秘密传授女弟子。而我师父那一代,只有她一个女弟子,所以她接下了此术的传承。但传承此术的前提,是要以身奉药王道,也就是,终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吾羡钰震惊地问:“为什么啊……”
“换花草术难学难攻,此术需要持续更进药方,通常要医者不断以身试药。祖上留下这规矩,表面上说是祖师爷会降下惩罚,但学医者自己心里明白,在学此术的过程中,自己的身体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药皿,这样的母体难以孕育出健全的婴孩。”
“原来这才是阿婆和阿公无后的原因……”
“他们其实曾经有一个女儿。”
吾羡钰眉头紧蹙,不解地看向声含。
声含继续道:“那个孩子在腹中三个多月大时,我师父才察觉到她的存在。但是最后,师父还是没有选择留下她……”
“这对任何一个娘亲来说,都太残忍了……”
声含长叹了口气,道:“换花草是苗家妇产秘术,可助产妇改变胎儿性别,也可用于堕胎、保胎、助产。因为此术,茶山一带极少有产妇因难产而死,并且每家每户基本儿女双全,茶山人口也一直保持在七百八十余人,维系着人与山岭间千百年来的平衡。毕竟我们生活在山岭,生计匮乏,此术必须要有人传承。但是此术也不能公之于天下,若是北传至中原,不知将有多少女婴无法降世。”
“原来如此。”吾羡钰眼中又泛起了泪光,“我阿婆一生行医,为整个苗岭接生婴孩一千有余,助几百难产之妇平安度过生育难关,但她自己却不能成为阿娘……”
“失去孩子,对每一个母亲来说都是极其痛苦的事。所以阿钰,你阿娘的出现,对我师父来说,如同上天的恩赐。师父之所以待她如己出,除了第一次见面便与她投缘,还因为按时间来算,你阿娘和她当年未能降世的女儿,是同年同月生辰。”
吾羡钰脑海中不断回忆着这些年自己阿娘和阿婆间的相处,除了没有那层血脉纽带,她们就是这世间一对幸福的母女……
“但是阿钰。”声含神色凝重地看向吾羡钰,“如今,我师父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女儿……”
这话让吾羡钰瞬间泪水决堤,她突然明白了方才阿婆的话:“小钰没了阿娘,我也又一次失去了女儿……”
见吾羡钰又痛哭了起来,声含安慰道:“阿钰,你现在得坚强起来。你阿娘和阿姑的后事,还得你一手操办。这事如果交给我师父,我怕她一个人承受不住。而且,现在岭中无主事者,一切又百废待兴,我觉得你可以接下你阿娘的担子。平定内乱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吾羡钰擦干眼泪后,哽咽着说道:“我之前,只是这山岭中自由长大的野孩子,我从没想过要去做什么领主……”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在这山野间自由无忧地长大,是因为五蠹岭有一位你阿娘那样的领主?”
吾羡钰泪眼朦胧地看向声含。
声含继续道:“阿钰,也许你并不了解你阿娘。”
听言,吾羡钰在脑海中不断回忆着自己母亲的过往。曾经,她也不在意领主之位,前领主嘉尧和丈夫去世后,她才接下了领主之职。那时候的五蠹岭,也是战后百端待举的艰难时期。自那以后,禾苏能陪女儿的时间越来越少,以至于吾羡钰认为是领主之位夺走了母亲对她的爱。
“阿钰,在我眼中,你阿娘一直是我很敬佩的人。当主事之位有利可图的时候,众人都会纷纷争抢。但五蠹岭与樊笼部一战后,岭中损失惨重,青年男子死伤无数。那时候无人愿意接手领主之位,但是你阿娘却是在那时候担起了领主之职。她白手起家,兢兢业业,带着手下的一批干将,一边与吾时立的野心周旋,一边重建五蠹岭,让岭中百姓重新归回到安居乐业的生活中。你阿娘是五蠹岭第一位女领主,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不下于从前任何一任领主,她是真正的无私且强大。”
听着这些话,吾羡钰心中那个一直温柔娴雅的母亲好像慢慢变得高大了起来,甚至比记忆中的嘉尧阿公还要伟岸几分。她从没有想过母亲为什么会成为领主,也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守护这片山岭,和山岭中的这群人。
吾羡钰含泪点了点头:“谢谢你,声含阿姐……”
约四十多年前的傍晚,天色将暮,嘉尧正往家中赶去。刚到院外时,却听见屋内有碗砸碎在地的声音,而后便是一阵桌椅被胡乱推动的异响。
嘉尧感觉不妙,拔出腰间刀便往屋内冲去,却见虬其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小腹,暗红的血水顺着她的双腿流下。
见状,嘉尧立刻飞奔向前抱起了虬其,将她安放到了床榻上,并检查她的情况。在冷静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虬其是小产了……
虬其喝下引产药后腹痛难忍,几乎快要昏死过去。见嘉尧回来,她躺在丈夫怀中不断落泪,虚弱地说着话:“阿尧,对不起,知道有了身孕后,我没有告诉你,也没有留下这个孩子,你会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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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尧的泪水也滴落在虬其的面颊上,他捋了捋虬其额前的乱发,眼中满是心痛,声音也是颤抖的:“我如果这个时候怪你,当初就不会选择和你相伴余生。”
“我犹豫了好多天……”虬其听懂了嘉尧的话,她闭上了双眼,泪水不断滚落至床榻上,“哪怕我坚持服用避子汤多年,但还是有了这个孩子。我知道,这是个女儿,她很坚强,她应该很想来到这世上,直到三个多月大,才让我察觉。我也一度想留下她……”
嘉尧哽咽得说不出任何话,他心如刀绞,但他知道,虬其身心所受的痛苦只会是他的百倍。
他不断安抚着虬其,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并道:“不要再想了阿其,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我不曾与这个孩子相伴,我只知道与我相守余生的人是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一起时,对彼此说过的话吗?”
虬其睁开双眼看向嘉尧,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似乎又立在眼前……
那也是一个秋日黄昏,落日的余晖将山岭中的一切染得更加金黄。
嘉尧兴冲冲地跑来虬其家的阁楼下,对着楼上大喊:“阿其,我都为你唱了三天三夜的歌了,你就给我一个痛快答案,让我不要那么心慌!”
听到嘉尧的呼喊声,虬其从房内走到围栏边,她身穿一身紫色采药便衣,看着楼下的嘉尧说:“为什么就给我一个人唱歌?也许岭中还有其他更适合你的姑娘。”
听言,嘉尧的脸一下子暗了下来,他摇了摇头,并坚定地看向虬其:“不用!我已经找到了岭中最好的阿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虬其沉默了一阵后,神色严肃地说道:“嘉尧,你可要想好,我是茶山药王换花草术的传人,我已经同你说过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如果选择和我在一起,我们以后可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听言,嘉尧轻扬起了嘴角,因为这不是在拒绝他本人,只是她心中有所顾虑。
嘉尧整理好思绪后,便抬头看向虬其,认真地说道:“阿其,你也知道,我将是下一任领主。我接下领主之位,是为了守护这片山岭中的百姓,我想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过上自在幸福的生活。而你以身奉药王道,传承换花草术,也是为了让更多的妇孺可以平安康健地生活,让他们免遭病痛之苦。你我虽看似各行其道,实则殊途同归。”
这些话先是让虬其为之一震,而后便是一阵心安。她虽然笑了起来,但眼角却闪烁着泪光。
嘉尧又往虬其家阁楼下走了两步:“阿其,我已经给出了我的答案,那你呢?”
虬其擦干了眼泪,笑道:“你可别后悔!”
“绝不后悔!”嘉尧眼神变得更加坚定,“阿其,你愿意来到我的身边吗?”
“接住我,现在!”
“啊?”嘉尧满脸疑惑。
见虬其利落地撩起衣裙,直接站上了栏杆准备跃下楼阁时,嘉尧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在落日的映衬下,虬其如同从天而落的紫霞。那守在人间的少年,稳稳接住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仰阿莎……
桃林小院外,吾羡钰和声含听到房内传来虬其的恸哭声,二人赶紧进入房内查看情况。
床榻上,虬其还未给禾苏更换殓衣,她身上只覆了层白纱,露出的四肢上全是伤疤,似一条条蜈蚣盘踞在她的身体上,让人不寒而栗。
吾羡钰因从未见过母亲穿短衣裙,所以也并不知道她身上会有那么多可怕的伤痕。她震惊地跪在母亲的床榻旁,颤抖的手想触摸那些伤疤,却又不忍地收了回来。
虬其知道这是陈年伤痕,但只通过疤痕便可判断,那些伤,刀刀深入骨髓,而且不止四肢,除了面部,禾苏全身上下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这让虬其心痛不已,她捶着发紧的心口哭喊着:“为什么我女儿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伤常人根本没办法活啊!她到底是怎么抗过来的呀……”
虬其的话也似一把利剑直入吾羡钰的心脏,让她失声痛哭起来。
确如声含所说,她虽然是禾苏的女儿,但是,她却并不了解自己的阿娘……
蕤冰潭内,随着身体逐渐下沉,辛念卿视野中的光亮也越来越微弱。在最后一点微光消失之前,他似乎感知到一双手拉住了不断下沉的自己……
(注:仰阿莎,苗语,传说中美丽的女神。)
16. 九黎山海
蚩尤九黎篇
“武陵腹地,有蚩尤之后,长居九黎城,世守上古三苗之秘术。其术也,诡秘莫测,不可思议,觊觎者甚:一曰‘遣将’,以生人为傀儡,可控人心;二曰‘招灵’,可以此术通生灵、亡灵;三曰‘篡忆’,可探人之忆并篡改之;四曰‘共生’,可共通双方性命,死生相连;五曰‘换花草’,为妇产之术,可助产妇更变胎儿之性别……”
——《武陵杂篡》(卷十)
忠州城外,一苗家少年骑飞马朝忠州城门而去。快至城门外时,因人流量变大,人与马都受了惊。在马就要撞到一位女子时,这少年才紧急勒住马,而他自己却被甩下马朝城楼飞扑而去。
见状,一女子跃身而上,将这少年扶住稳稳落地。还没等这少年回过神,这女子见马就要惊奔入城,便立刻跃身上马,将这受惊的马稳住。
这女子牵着缰绳,走到那少年跟前,以汉家话道:“忠州城中不让骑马。”
这少年接过缰绳,也以汉家话回道:“第一次来忠州,路况不熟,让马受惊了。刚刚多谢姑娘了,你身手真好!”
当他仔细端详这女子的面容与着装时,又好奇地问:“姑娘也是我们苗家人吧?在下五蠹岭,吾今卓。”
这女子犹豫了一会儿后,才答道:“对。准确来说,我是四海为家的流民,我叫禾苏。”
听到禾苏说自己是苗家人,吾今卓这才换回苗家话,问道:“姑娘为什么来忠州?”
“我刚到南疆时,就听闻忠州是武将之城,尽出忠臣良将,我便来这里暂住一段时间。”禾苏又看向吾今卓,“那你呢?为什么从五蠹岭来忠州?”
吾今卓笑着答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大哥吾时立崇慕苗王吴阿凯,而吴阿凯敬佩忠州杨将军。我本来正在游历西南五城,听闻杨将军今天就要凯旋归府,便从曲州赶来忠州,想一睹那个让我们苗王都钦佩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禾苏看着一脸天真的吾今卓,道:“可以一睹他的风采,但不一定能见到他的真容。”
“为什么呀?”吾今卓满脸疑惑。
“杨门这一代将军,自正式拜任为将,他每次出征及凯旋时,都戴铁面罩黑衫,除了忠州杨家亲人、与他亲近的友人,还有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可能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这样啊……”吾今卓有些失落,但当他见忠州城中人头攒动,变得异常热闹时,他又打起了精神,“杨将军的队伍要回城了!”
“随我来。”禾苏示意吾今卓跟她走。
忠州城南街上,吾今卓看着那繁华的忠州城,还有那壮观的行军队伍,不可思议地感概着:“好风光啊!忠州不愧是将军城……”
禾苏看向队伍最前方骑着高马的将军,冷冷地问了一句:“只是风光吗?”
那将军以铁面罩住了自己下半张脸,这队伍虽是凯旋而归,但吾今卓却从那将军黑亮的双眼中,看不出半分得胜而归的喜悦。他又回想起这几日在西南五城游历时的所见所闻,神情变得沉重起来,不再言语。
禾苏继续道:“我在忠州暂住的这段时间,不但看到了杨家的无限风光,也看到了他们家的如履薄冰……”
吾今卓也感概着:“我这几日游历,不但看到了西南五城的繁华,也感受到了这表面繁华之下,所潜藏的不止属于这西南的深层危机……”
第十六章九黎山海
九黎城东叠溪旁有一草堂,名为山海堂,是蚩尤部三长老玄漓道人的住所。
此草堂临溪而建,有三间房,分前后院。前院种着各种菜,还养着一些家禽。院门两侧种着两棵桂花树,院外则是青翠茂密的楠竹林。后院种满了花草,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草堂内陈设质朴,古色古香。
早晨的山海堂,浸没在隐隐的山雾之中。院中一阵鸡鸣声,穿透了竹林,带着山雾的湿气传到更远的山坡上去了。
几声鸡鸣后,玄漓老道人从屋内走了出来。他的头发、眉毛和胡子都已花白,面容慈祥,精神气十足。他伸了伸懒腰后站直身板,捻了捻自己的胡子,念道:“来了。”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青年男子穿过竹林,越过叠溪往山海堂方向赶来了。
此时晨雾已散,对面山坡上的人家户传来了砍柴、起灶的声音,家畜们也开始加入了晨鸣的队伍,整个叠溪在烟火气中被唤醒了……
往山海堂赶来的二人,身着褐色麻衣,头戴男苗帕,手中都握着一把苗弯刀。
二人走到山海堂院内,对玄漓道人行了躬身礼:“三长老,我等奉长执事大人之命前来问询,您前日带回的那名少年是谁?什么身份?您为什么要带一个非蚩尤部的人回叠溪?”
“我先给你们讲个故事啊。”玄漓不紧不慢地摸着胡子,“从前呢,苗岭战乱不断,民不聊生。一位从小生活在苗岭的汉家人不忍当地苗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于是啊,他就带着苗岭的百姓开始了反抗之战。惨烈的战争持续了好几个月,他那身怀六甲的妻子一直跟随着他奋战在前线,后来,他的妻子在战火之中诞下了一名婴孩……”
“请长老直接说重点吧!”二人有些困倦之意。
“放肆!”二人身后传来一阵凌厉的女声,“你们怎么对玄漓长老说话的?退下!”
一阵银器鸣响,一位身着蓝青色盛装的女子出现在身后。此女子二十岁出头,长相精致,身型干练,左手持琉璃所镶苗刀,右边腰上还挂着一柄长剑,通身所佩银饰都精工细作,华美繁复却显得大气端庄。
她走到玄漓面前行礼后才开口问:“请问玄漓长老,您带回的那名苗岭少年是否会对蚩尤部有所不利?”
这话让现场氛围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玄漓爽快地答:“不会。不但不会,以后你们执事大人们可能还会感谢我把他带来蚩尤部呢!”
随后,那女子便对身后的两侍卫说:“听到了吗?玄漓长老已经说完了,你们可以回去回话了。我与长老还有事要商量,你们先回吧。”
玄漓带这女子来到堂屋内泡上了一壶茶。
二人坐姿端庄雅正,互相都非常客气地敬了彼此一杯茶。
当玄漓准备添第二杯茶的时候,这女子突然侧着脸小声提示着他:“阿伯,他们走了!”
这时,玄漓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二人表情和坐姿也变得随意放松起来。
“老天爷,终于走了,快快,枫吟丫头快给我看看你又带来了哪些好东西?”玄漓迫不及待地询问着。
姜枫吟不知从哪拿出了一个木篮子在玄漓面前晃着说:“当然是好酒好菜!”
玄漓看着姜枫吟摆出的酒和菜,开心得大笑了起来:“好乖女,还是枫吟丫头了解我!快吃快吃,饿死我了!”
姜枫吟也乐呵呵地给玄漓倒酒:“我这不是怕阿伯多日不沾酒了,给您憋屈着了嘛。”
这时,长歌正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从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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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走出来,定睛一看正在喝酒的二人,便又想悄无声息地赶紧躲回去。
还没等长歌踏出半步,他耳后便传来姜枫吟幽幽的声音:“这么巧,长歌也在啊!想喝酒就坐过来一起喝。不想喝酒,就坐过来给我们倒酒。”
长歌转身露出尴尬的微笑,但还是乖乖地坐上了桌,开始给二人倒酒夹菜。
玄漓与姜枫吟嬉笑着聊着天,姜枫吟眼见自己杯中的酒快没了,便对长歌使了个眼神:“没看见酒快没了嘛,快给我满上。”
长歌一脸不乐意,咬牙切齿地小声说:“姜枫吟,要不是打不过你,我能让你这么呼来喝去的?”
姜枫吟瞪了他一眼,长歌又尴尬陪笑并给她倒上酒。
“行行行,您是蚩尤部长执事官的独女,又是大长老的首徒,这蚩尤部小一辈中你最大,小弟我这就给大师姐您满上。哎,满意了吧!”长歌这一句话都不知道换了几个语调。
姜枫吟满意地笑了笑,喝了一口酒后,她放下酒杯,看着堂屋屏风后静静躺着的辛念卿的身影,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再一次开口询问:“阿伯,您带回的此人真的不会给蚩尤部带来什么麻烦吧?”
玄漓已有些微醺,抿了抿嘴道:“我也是蚩尤部的长老,怎么可能做不利于蚩尤部的事?你老爹他就是防备心太重。”
说到这时,玄漓皱起了眉头:“他是想防着我还是防着谁呢?他要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以后他要再找我喝酒,让他滚一边去,别来我山海堂!况且蚩尤部怕过什么?你回去告诉姜图南,出天大的事都由我玄漓担着!”
听言,姜枫吟才又放松了下来,并问:“他恢复得如何了?”
长歌夹了一口菜在嘴里,砸吧着嘴说:“三天了,还没醒。我要是再晚一步,他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棺材板板上了!他把自己全身经脉都震断了,又失血过多,浑身上下的新伤旧伤加在一起都数不清了,我都担心玄漓老头救这人会给他的从医生涯带来巨大的挫折。”
“哼!”玄漓不服气地看着长歌,“臭小子,还有我救不了的人吗?他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我也能给他拽回来!要不是你小子添乱,让他伤外还受了寒气,现在人都醒了!”
长歌尴尬地笑了笑,并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姜枫吟满脸疑惑并好奇地看向他。
三天前,长歌将重伤的辛念卿带回摆尧洞,将他丢下蕤冰潭后,便专注地听玄漓吟诵那诗词去了。
一首吟罢,玄漓才又睁开眼,却见长歌坐在自己对面,直愣愣地看着他。
玄漓惊坐而起,赶紧来到蕤冰潭边查看情况,而后慌张地大喊道:“你要把他淹死了!”
“啊?”长歌一脸茫然,“您没跟我说要泡多久啊?”
“还狡辩!快给我捞人!”玄漓吓得快原地跺脚。
长歌这才赶紧脱下外套一跃入潭,将辛念卿从蕤冰潭拉了出来。
听着玄漓的复述,姜枫吟笑着摇了摇头,并看向长歌感叹了一句:“活阎王。”
而后,她放下酒杯又道:“这少年还挺幸运,能得阿伯出手相救。换作别的医师,这样的伤,谁也救不回来。不过阿伯,为什么要带他来蚩尤部啊?”
姜枫吟将身体往桌前倾了倾,嘴角微扬,将信将疑地问道:“他,当真是苗王之子?”
……
(注:《武陵杂篡》及其卷中文字亦为笔者臆想自撰,勿较真考究。)
17. 新任领主
自五蠹岭平定内乱后,吾羡钰便带着众人在岭中四处安置伤员,接济受灾受疫的村民。
短短两天里,吾羡钰看到了她这一生从未见到的人间疾苦。
内乱中有不少人被无辜牵累离世。失去家中支柱的人,在院中伏尸痛哭;在洪灾中流离失所的灾民,穿着脏乱的衣裳为一口饭四处奔走;染疫的人默默承受着疫病的折磨直到死去……
这些悲痛的画面,悲惨的哭喊,萦绕在吾羡钰脑海,让她彻夜难眠……
第三日,吾羡钰又带众人来到北叶寨外,声含正在给难民们熬着药材,来福、羽渡等人也在积极配合赈灾事务。
声含手中拿着药向来福、忍冬走去,对二人说:“你们也该换药了。”
“啊?”来福停下手中的活,“就在这里换吗?”
声含点头示意受伤男子脱掉上衣,由她来换药。
来福却变得有些羞涩难耐:“这,不合适吧?”
声含已经给其余人换上了药,见来福还愣在原地,便问:“你还愣着干什么?要我来给你脱吗?”
听言,来福立马脱掉上衣,心想:“这苗岭的女子果真是彪悍泼辣,我堂堂九尺男儿都有些怕这婆娘。”
在声含给来福上药的时候,他那粗犷的面颊上竟有些泛红。
换完药,来福穿好上衣后扭动着肩膀肘臂,夸赞道:“姑娘好医术啊,上完这药我就立马不疼了!”
声含并不搭话,直接去熬下一批药了。
一旁的徐大旺看着来福一脸痴痴地望着声含离去的背影,笑出了声后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吾羡钰走到声含身边,道:“五蠹岭内乱已经结束,声含阿姐,岭中是否可以举办一场傩祭大典和群悼仪式,悼念岭中英魂,为村寨中的百姓祈福驱灾?”
“这样的仪式,只有领主或大巫才能主持。现在岭中无主事者,只能先举行寨老会,选出新任领主,才能推进后续仪式。”声含放下手中的活,看着眼前的情况,长叹了口气,“这样的烂摊子,只怕没有人敢接手了。”
“我觉得,我可以试着接下我阿娘的领主之位。”
声含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毕竟前两天的吾羡钰,还处于完全迷惘的状态。听到吾羡钰想任领主,羽渡和忍冬也凑了过来。
“你真的想好了吗?阿钰。”
“嗯。”吾羡钰坚定地点了点头,她抬眼看向远处的山林,“我想,了解我阿娘……”
羽渡本想在安置完灾民后就离开五蠹岭,但得知吾羡钰想接任领主,便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当日午后,声含替虬其临时召集寨老会。果如声含所料,无人敢接手现下五蠹岭领主之职,唯有吾羡钰自荐,但反对者也众多。
议事堂中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中拢寨寨老瑾方:“很好,女继母志,我同意羡钰任领主。”
东坑寨寨老阿加:“羡钰只是个十几岁的丫头,没有什么处理岭中各项事务的经验,眼下的五蠹岭又正需要一位能干实事的能人。”
南竹寨寨老阿罗:“虽说羡钰没有什么处理岭中事务的过往经历,但是这次五蠹岭能这么快平定内乱,羡钰是头功,也足见她的能力了。我同意。”
北叶寨寨老吾舆:“禾苏上任时,是三十来岁。羡钰还这么小,且眼下五蠹岭的情况这么复杂,她能行吗?”
“两人同意,两人反对。”阿罗看向堂外,“那现在只有问问西渡寨的虬老了。”
阿加却道:“虬老已经多年不参与寨老会了,西渡寨的众多事务她都是直接交给徒弟声含去做。自己多年深居简出,守着她那药房,什么事都请不动她,选个领主,她愿意出面吗?”
堂中众人也知道虬其的情况,所以又开始争论起来,几番来回依然商议不下。
吾羡钰看着交头接耳讨论的众人,又想着自己阿娘阿姑和那些等着安息的英灵,以及等待安置的难民,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如果我不能接任领主,那你们便举其他能者上位!好让岭中牺牲的英灵尽快安息,让疫疾尽快结束!”吾羡钰直接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堂内众人后,又道,“但是眼下,还有其他人愿意站出来吗?”
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银饰碰撞的脆响,见声含搀扶着身穿紫衣盛装的虬其出现在堂门口,众人纷纷站立行礼。
“阿婆……”吾羡钰看着虬其向她走来。
“小钰,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虬其来到吾羡钰跟前,一脸慈祥地看着她,如同看着当年将要接任领主的禾苏一般,“但是当下的五蠹岭不比从前,你如果要做这个领主,就会比以往的任何一位领主都辛苦。所以小钰,你要想好,你真的愿意做五蠹岭新一任领主吗?”
吾羡钰知道阿婆既然前来参与寨老会,便是会支持自己的一切决定。
她强忍着泪水,而后抬头看向堂上母亲曾坐过的领主尊座,道:“我只知道,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有岭中的每一个百姓,都是我阿娘拼了性命都想守护的……”
吾羡钰又看向虬其,坚定地说道:“我会替我阿娘,守护好这里的一切!”
虬其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面朝堂内众人道:“西渡寨寨老虬其,同意吾羡钰任五蠹岭新任领主!”
见终于有新任领主,寨老会上的人纷纷松了口气。
吾羡钰站于议事堂中,对众人说:“承蒙长辈们信任,岭中新一任大巫、遣兵使、副官等人选,我会在明日拟定,也请各位长辈为我推荐合适的人。”
当晚,吾羡钰让侍卫把吾时立生前的得力干将风无疾带来,并在议事堂中给他准备了些酒菜。
风无疾手脚带着镣铐走入堂中,吾羡钰示意手下将他的镣铐解开并让所有人都出去。
吾羡钰给风无疾倒上了酒,夹了些菜,两人面对面坐下。
吾羡钰先敬了一杯茶,才开口道:“风阿伯,自我记事起,您就一直跟着吾时立了。这些年吾时立身边的人换了又换,唯独您可以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确实。”风无疾点了点头,“原来已经那么多年了……”
“我想,跟着吾时立这么一个阴险狡诈又心肠歹毒的人这么长时间,且又能保全自身,应该是因为您的能力很强,没人可以替代。还有就是,您了解很多吾时立做过的事。”
吾羡钰说出最后一句话时,风无疾放下了酒杯,道:“所以,小钰让我来,是想问些什么?”
“是有许多事想向阿伯请教,但不是现在。”吾羡钰看向风无疾,“念卿哥幼时大部分时间是您陪着他,他跟我说过一些关于您的事,我知道风阿伯与吾时立、郝厉不是一类人。”
“听说你做了新一任领主,现在五蠹岭领主之位可不好坐啊!”
“是啊,太难了!”吾羡钰看着风无疾,态度很是诚恳,“所以我希望风阿伯可以留下来帮我。您在岭中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应是比我都熟悉。眼下岭中刚刚平息内乱,北叶受灾,疫疾肆虐。我相信风阿伯也不想看到岭中百姓一直深陷在这样的疾苦之中。所以,羡钰恳请风阿伯留下来助我重建五蠹岭。”
说完,吾羡钰向风无疾行了躬身礼。
见吾羡钰态度真诚,风无疾也放下了酒杯扶起了她,道:“既然如此,我便留下吧!”
“多谢风阿伯!”吾羡钰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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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风无疾这么快就答应了,心中有些意外,“您是能人,不仅武艺高深,又善巫医之术,我想没有人比您更适合继任岭中大巫之位了。”
风无疾躬身行礼,道:“愿效犬马之劳。”
第二日,吾羡钰重组了门人,吾时立门下旧人风无疾任大巫之职,禾苏门下旧人迁立任遣兵使,禾苏之徒忍冬与梅寒之徒、中拢寨寨老之女羽渡二人任左右长侍卫,并让弟弟冷泉钦任五蠹岭副官,五大寨寨老依然如旧,各司其职。
吾羡钰随即开始着手三天后的傩祭大典和群悼仪式。
当晚,五蠹岭议事堂内的人都走后,吾羡钰留下了忍冬、羽渡及冷泉钦等年轻人。
忍冬先开口问:“羡钰师妹,没想到你竟然敢用吾时立的人。既然留下了风无疾,那郝厉他们呢?”
“该死的人,一个也别留。”吾羡钰望向忍冬,“郝厉等人明日废其武功,流放狼山。五寨寨老,唯有东坑寨寨老阿加阿谀奉承,唯利是图。但是,他前期依附吾时立给自己留下了根基,主管百草园,以后还有要用到他的地方。”
废人武功流放狼山,便只能入狼口,落得尸骨全无的下场。
忍冬没想到吾羡钰刚接任领主之位,便能如此杀伐果断,而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接下的各项事宜,也让他仿佛看到了师父禾苏的身影,吾羡钰也好似一夜长大了许多。
忍冬感叹道:“师妹,你方才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师父年轻的时候。”
吾羡钰有些不解。
“我比你大六岁,自然见过你阿娘更年轻的时候。”忍冬看向堂外,脑中回想着第一次见到禾苏时的情景,“师父第一次来岭中,是十九年前。那时候的她,很特别……”
十九年前的冬日,吾今卓带着禾苏来到岭中,看望大哥吾时立从外边带回来的侄子辛念卿。
禾苏是第一次随吾今卓到苗岭。村寨中的人听说吾家的老二带了妻子回岭,都乐呵呵地聊着这事,说吾家三喜临门,老大有了孩子,老二带回了妻子,而老三也有了好的夫家。
不过,禾苏回岭寨三天,却极少有村民见到她。而见到她的人,都说她美得如仰阿莎一般。
这让忍冬十分好奇,傍晚时候他便跑去了桃林小院,想看看那位新来的阿婶,但小院的木门却紧闭着。
当他准备敲门喊人的时候,却透过栅栏的缝隙看见了一名身着青绿衣裳的女子正站在桃树下仰望着树上的枯枝。
微风徐徐,拂动着她发簪的流苏。斜阳下,她乌黑的头发散着暖光,衬得她的五官轮廓十分柔和。
即便忍冬小心翼翼,但她还是察觉了忍冬在门外。
当她警觉地转头看向忍冬时,他先是愣了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新来的阿婶。
忍冬冲着禾苏乐呵呵地笑着,隔着栅栏调皮地喊了句:“阿婶,你美得跟仰阿莎一样!”而后,便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见状,禾苏原本清冷的脸上慢慢弥散开了一抹笑意……
在忍冬的回忆里,禾苏当年佩戴的那支发簪很特别,像是一轮弯月斜插在发上,却又比一般的弯月式银簪大上一些,只是后来再也没见她戴过了。
根据忍冬的描述,吾羡钰觉得这发簪她应是见过的,便去到了禾苏的寝房翻找。终于,在压箱底的妆奁中找到了它。
吾羡钰端详着这发簪,她确实是从未见过母亲佩戴。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她发现这发簪顶端似有蹊跷。
当她握住簪尾用力一拔时,竟然拔出了一柄明亮如镜的弯刀。这刀身上,赫然铸刻着几个篆字。
“于禾苏……”吾羡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是个汉家名字?”
……
18. 故人之子
蚩尤部山海堂内,姜枫吟十分好奇玄漓的答案。
玄漓放下了酒杯,道:“我可没说过这话。”
姜枫吟脸上立刻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也对,当年苗王之子是我阿爹顶着战火亲自送出苗岭的,那个孩子早就不在岭中了。”
玄漓继续道:“我是看这孩子是个可塑之才。我来蚩尤部那么多年,也就为部族培养了长歌那么一个人才。”
“别这样啊玄漓老头!”长歌一口白米饭从嘴中喷了出来,“我哪里做错了吗您这么‘骂’我?在蚩尤部一堆天才少年里,我又算哪门子人才?”
长歌又一边埋头吃饭一边念叨着:“我就是一废材,废材。嘿嘿,朽木不可雕的那种。”
姜枫吟又问:“那之后他就常住在山海堂吗?等他恢复后,阿伯是想亲自带他,还是让他去拜部中哪位长老或执事为师?”
“等他醒来再看。”玄漓叹了口气,“这孩子伤得太重,对自己下手太狠。我已经为他重塑了经脉,但伤了根基。他醒来后会不会变成废人,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三人用过餐后,便各自去忙碌了。
从山海堂回去的两个蚩尤部侍卫将他们所得的消息回禀了长执事官姜图南。
姜图南端坐于堂上,相貌威仪,不怒自威。
听完二人的话,姜图南追问:“三长老带回的人是苗王之子,是三长老亲口告诉你们的?”
二人摇头道:“不是三长老亲口说的,但他话里好像有那层意思。”
姜图南冷笑了一声,陷入了沉思:“这老头子……”
当年钟灵盖一战,苗王之妻生下的那个孩子正是姜图南亲手送出的苗岭,他心里知道,这个孩子现在不应该会出现在苗岭。
傍晚时候,长歌跟部中青年训练完后回了山海堂,见玄漓正在给辛念卿换药,便上前帮忙。
长歌看着昏迷不醒的辛念卿,好奇地问:“师父,他到底是不是苗王之子啊?部里都传开了。”
玄漓道:“谁说的?我可没说啊!”
长歌撇了撇嘴:“他们都说是您说的。”
“瞎说!”玄漓甩了甩手,“反正我没说过。早上姜图南的人来问话,我把苗王的故事才讲了一半,他们就打断了我。是他们自己话只听一半然后妄加揣测!”
长歌想起早晨时他们在院中的对话,嘴里喃喃念道:“有点无耻啊……”
随后他嘴角又露出了一抹笑意:“不过是我喜欢的作风,不愧是我终生学习的榜样玄漓老头!”
玄漓也跟着哼笑了一声,随后便给辛念卿施针。
长歌在一旁端详着辛念卿:“人才啊,真是一表人才!我就没见过长这么俊朗的男子,确实是比我好看那么一点点。”
“这孩子,跟他父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您真认识他阿爹啊?”
“我与他阿爹是忘年之交。多年前,南疆边境的一场战乱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那么多年我多方打探他的消息,都没有结果。这孩子和他父亲很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所以您带他回蚩尤部,还真是有私心的!”
玄漓叹了口气,道:“旧友之子有难,理应出手相助。只是他的孩子在苗岭,那他究竟在哪?”
见玄漓语气变得沉重,长歌也不再追问了。
施完针后,玄漓对长歌说:“臭小子,这两天委屈你打地铺,以后他应该要常住在这,你明天去叫木匠阿莱再给他做一张床。”
“没事,他是伤员,本来就需要好好照顾。”长歌帮玄漓收起银针后,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辛念卿,然后用手跟玄漓比划着说,“他就比我高那么一点点,按我的身高来做也没问题。”
玄漓伸了伸腰走入自己的寝房:“你自己看着办吧。他的伤前期治疗已经差不多了,明天我得出去一趟,你按我写的方子照顾好他。待他醒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玄漓老头,您安心去吧!”长歌在堂屋中高声喊着。
这时,玄漓从寝房中探出一颗头喊道:“整天老头老头地喊,我有那么老吗?哪天你真把我喊‘走’了,有你哭的时候!”
长歌语气马上变得乖顺,道:“好的师父,您晚安,您康健,您长命百岁!”
玄漓“哼”了一声便收回探出的头,回寝房休息了。
入夜,空中繁星点点。在叠溪林间穿梭的萤火虫让地上人间也似天边银河。人声渐息,潺潺溪水之音变得更加清晰,蛙鸣声与虫叫声回荡在山溪间。
长歌打好地铺,准备躺下入睡时,看了眼辛念卿,心里想着:“他要比我大,那我就多一个亲师兄;如果比我小,我就多一个亲师弟。以后这山海堂就更热闹了。”
山海堂虽大,但自长歌入住这里,那么多年都只有他和师父玄漓为伴。
如今他终于要多一个同龄的伙伴,心中的喜悦之情难以言表,想着此事,便美美入眠了……
次日,玄漓便出门远行了,只剩长歌照顾还在昏迷中的辛念卿。
第五日清晨时,长歌见辛念卿的手指开始动弹了,本来还困倦的他突然清醒过来,跑到辛念卿的床榻边坐守着。
眼见辛念卿缓缓睁开了眼,长歌立刻兴奋地喊:“你醒啦!看来师父的药很管用嘛!”
辛念卿睁眼见到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出于警惕,他迅速抄起放在床头边的刀架在了长歌的脖子上,吓得长歌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喂!我从五蠹岭把你救回来,又照顾了你这么多天,你就这么谢我啊!”
辛念卿环视了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当他看见架在长歌脖子上的刀时,脑中突然浮现吾羡钰架刀在他脖子上大声质问他时的情景。
“辛念卿!既然你连我阿娘和阿姑都杀了,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杀了!”
还有那些可怕的情景迅速涌入脑海:阿婶阿姑服下毒药、与吾时立互相厮杀……
辛念卿顿时觉得头疼欲裂。他抚着头,拿着刀,鞋也不穿地跌跌撞撞往屋外冲去。
长歌在身后追赶着:“喂!你别这么跑,你刚醒过来,别这么折腾啊!”
辛念卿刚冲出院门时便跌倒在地,长歌赶紧上前扶住他:“你要去哪啊?”
辛念卿一句话也不回,又准备往院外走。
长歌站在原地,道:“行,既然你要走,那就走吧!”
当辛念卿刚走出几步,长歌便在原地数着:“一,二,三。”
随后,辛念卿便又晕倒了。
长歌赶紧向前扶住了他说:“送你一只瞌睡虫,你就再睡一会吧!”
长歌方才扶住辛念卿的时候,便在他身上下了瞌睡虫,这是常见蛊虫。
“怎么跟阿莱家那只受了刺激的猫一样,一见人就害怕得到处乱窜。”长歌看向再次沉睡的辛念卿,“你就再睡一会儿吧,趁这个时间我去吃点饭。”
中午时分,长歌给辛念卿熬好了药,将药碗端到了床榻边。长歌正坐在床边吹着药时,辛念卿又醒了过来。
这次,长歌立刻反应了过来,并快速对辛念卿说:“如果你这次不想马上又睡过去那你就跟我好好说话,不要一起身就到处乱跑!”
辛念卿这次听了进去,便缓缓起身。
长歌将药碗递到了他面前:“喏,乖乖把药喝了。你都醒了,不用我再喂你了吧?”
辛念卿接过药碗,问:“我在哪?你又是谁?”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问你是谁呢!”长歌缓了口气,看向辛念卿,“没失忆就好,能说话就好。你先把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辛念卿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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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一饮而尽。
长歌收回药碗,道:“你现在在蚩尤部三长老玄漓道人的居所,山海堂。我是三长老的大弟子,叫长歌。而你呢,马上可能就要成为三长老的二弟子了。所以,我的师弟,你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
“辛念卿,十九岁。”
听到这个答案,长歌变得兴奋起来:“哎!还真比我小两岁,快叫哥!”
辛念卿犹豫地看着长歌,吞吞吐吐地说着:“长歌……哥?”
“嗯……听起来好像是有些别扭。”长歌瞬间变了脸色,略显尴尬,“那就直接叫我长歌吧。等你行完拜师礼,再改口叫师哥。”
随后,长歌将辛念卿拿的刀交还给了他,道:“这把刀你藏得挺好,我想对你来说应该比较重要。呐,还给你。”
辛念卿接过刀,这是他送给吾羡钰生辰礼的那把刀。吾羡钰与他决裂后,他便将这刀重新收入了怀中。
他默默地望着手中刀,脑中又想起了五蠹岭的那些往事,只觉得生不如死。他痛苦地问:“为什么要救我?……”
长歌把碗收去了厨房,隔着门大声回道:“你得去问我师父,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辛念卿环视着周围,屋内陈设简朴,但应有尽有,卧房里点着安神熏香。
长歌返回了卧房坐在辛念卿床边说:“辛念卿,在这里呢……”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全名,又把辛念卿吓得一怔:“你叫我全名干什么?”
“怎么?叫不得?”长歌有些疑惑,“我想说,在这里,你吃穿用都不用愁。这里很安全,你不用这么咋咋呼呼的。对了,你都躺了好些天了,要不起身出去走走?你这次真是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玄漓老头费了好大劲给你重塑了经脉。你先尝试着散散步,慢慢恢复。”
长歌给辛念卿拿来了一套藏青为底色配有银白苗绣藤蔓图案的男子常服,搭着素白内衬,让辛念卿换上。而后,带着他到叠溪附近散步。
散步全程,长歌都在辛念卿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而辛念卿都沉默不语,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这让长歌心中有些苦闷。
看到迎面路过的拿着酒葫芦的白头老翁时,辛念卿突然开口问:“有酒吗?”
长歌立马道:“不得行!你现在还在养伤,酒是坚决不能喝的!”
听见这个答案,辛念卿瞬间又沉默了。
长歌看着满脸失落的辛念卿,又于心不忍,只好说:“回去了吧,别走远了。等你痊愈了,我陪你喝个够。”
回山海堂的路上,长歌心中略觉苦闷,心想:“还以为来了个好师弟,可以整天陪着摆摆龙门阵嘞,结果来了个只想喝酒的闷葫芦……”
入夜,长歌又在床边打起了地铺,并对坐在床沿边的辛念卿说:“木匠阿莱给我做的床还得要两天,所以我还得再打两天地铺。你快睡吧辛念卿,别干坐着啊。”
辛念卿觉得麻烦了长歌很不自在,起身说道:“还是我睡地上吧。”
长歌立马回绝:“不得行,你是伤员,得多照顾。我那床你都睡那么多天了,也不差这两天,快睡吧!”
辛念卿依旧坐立难安,于是,他直接走出卧房准备让出床位。
长歌喊了声:“喂!辛念卿你别这么犟啊!”
见他没有听劝的意思,长歌便在口中念着:“一,二,三。”直接唤醒了瞌睡虫。
长歌又将睡去的辛念卿扶上床,感慨了一句:“脸皮这么薄,要不像我一样把自己脸皮练厚一点,这在蚩尤部可怎么混啊!”
第二日清晨,长歌醒来时见床上已无人,惊得他赶紧掀开被子冲出院门找人。
他沿着叠溪找了许久也没找着人,心想着:“完糗了,把人弄丢了,等玄漓老头回来,我怎么交代啊!”
……
19. 吊唁故人
见山堂外,冷泉钦见吾羡钰愁眉不展地走了出来,便焦急地问:“阿姐,你怎么了?”
“阿弟,我真是个不孝女。”吾羡钰坐在门外石阶上,不断打量着手中那把银簪式的弯刀,“我是阿娘的女儿,但是,我却根本不了解自己的阿娘……”
冷泉钦坐到了吾羡钰的身旁,安慰着她:“阿姐,不要这样责备自己。我相信二舅娘不会怪你。如今,你接任了领主之位,她一定很欣慰。”
“我阿娘当年接任领主时,岭中的情况应该也是如此艰难……”吾羡钰看向远处灯火,眼神变得坚毅,“阿弟,我们先准备好三天后的仪式,好好送我们阿娘最后一程。之后,还有‘硬骨头’要啃。”
“嗯。身为岭中副官,我会配合阿姐的一切安排。就算阿姐不留我做这副官,我现在说什么也不会离开阿姐的。”
“谢谢阿弟。”吾羡钰搂住冷泉钦的肩膀,“你虽然平日里性格内敛,但做事却沉稳有度,有你在身边,阿姐也更安心。岭中副官必要时可以代行领主之权,原本风阿伯更适合这个位置,但他毕竟是吾时立的人。而他来五蠹岭之前的过往,我也还没有完全查清。不过有他在,就可以暂时镇住从前追随吾时立的那些人。”
“我相信阿姐的安排。风阿伯应该很清楚大巫之前做过些什么事,阿姐也可以顺着他去查吾时立这些年暗地里究竟做了哪些交易,好逐一想化解对策。”
吾羡钰长叹了口气,道:“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吾时立联合石渠官商李文举策划了岭中这场洪灾疫疾,但是背后还牵扯到南疆盐马鉴。应该要不了多久,他们对五蠹岭就会有进一步的行动了。所以,我们还得准备跟官家的人斗。”
“他们有权有势,还有兵,我们一介山地苗民,怎么跟官家的人斗?”冷泉钦眉头紧蹙,忧心忡忡,“阿姐,我们是不是该寻求凤翔宣抚司的帮助,让程家宣抚使为我们撑腰?”
吾羡钰摇了摇头:“程家已经自顾不暇。老宣抚使病重,程千凡与程千寻又在暗中争夺宣抚使之位,府中现在无人主事。而且,南疆盐马大鉴邱谨云还是受圣命指派掌管盐马鉴,哪怕我们找到完整的人证物证,凤翔宣抚司敢不敢接手我们的案子,都是另一回事。”
冷泉钦这才明白五蠹岭眼下的处境,腹背受敌,上司也不敢轻易插手,只能靠自己。同时,情况紧迫,如果等到收集完整证据再去找宣抚司应对这些事,五蠹岭恐怕早已被外族侵占,岭中众多百姓将失去生计,被迫迁徙……
吾羡钰将手中的银簪越握越紧,她抬眼看向远方,语气坚定地说:“我不管是谁,敢打五蠹岭的主意,我就剁了他的手脚,让他们再也不敢起这些歪心思!”
当想到吾时立制造这次内乱所用的手段时,吾羡钰忽然站起身:“‘遣将’……秘术?”
吾羡钰问:“阿弟,你还记得七年前樊笼部攻进五蠹岭的缘由吗?是不是为了找寻秘术?”
冷泉钦瞪大了双眼:“好像是!”
吾羡钰似有所悟:“阿弟,你代我处理一下眼下的事,我去西渡寨找阿婆!”
西渡寨虬其的药房内,吾羡钰向虬其询问七年前对樊笼部的反击战一事。
“阿婆,当年樊笼部攻入五蠹岭是为秘术而来,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虬其长叹了口气,“当年他们要来寻上古三苗秘术,阿尧以为这些人是冲我来的,还派了岭中众多高手保护我。”
吾羡钰满脸疑惑地看向虬其:“阿婆所传承的换花草术,也是上古三苗秘术之一?”
“对。”虬其点了点头,“换花草术,世上除了蚩尤部,也就只有茶山药王一脉在传承。如今看来,当年樊笼部的人,可能并不是冲着换花草而来,而是‘遣将’,或者‘共生’。”
“所以,至少在七年前,吾时立就已经开始专研‘遣将’术了……”
原本吾时立联系外族制造内乱就已经牵扯众多,而如今还牵扯到三苗秘术,这让吾羡钰更加头疼:“阿婆,樊笼部为什么要找寻秘术?‘共生’又是什么?”
虬其答道:“樊笼部是一支熟苗部落,与汉家人往来密切,甚至还与中原皇家侍卫有合作。多年前,樊笼部曾带他们深入苗疆找寻三苗秘术,好像是有所收获。但是后来,樊笼部并没有停止找寻秘术,应该是那一次深入苗疆腹地的行动所找到的东西并没有让合作的汉家人满意。”
“‘共生’……”虬其想起了辛念卿,眉头不再舒展,“也是三苗秘术之一。共生两只,绝不独活。但是,我所见的一只‘共生’,是在念卿身上……”
吾羡钰心中一紧:“那另一只又是在谁身上?”
虬其沉思了一会儿后,虽不想答复,但还是说出了猜测:“应该,是在吾时立身上。”
“但是吾时立已经死了……”吾羡钰内心变得有些慌乱,回想起吾时立过往对待辛念卿的态度,不关心他的伤势,但却始终关心辛念卿的生死,应该就是受制于这“共生”。
见吾羡钰焦急的模样,虬其赶紧安抚道:“小钰,听说念卿是被蚩尤部的人救走的,那里有众多世外高手,既然他们会带念卿走,就应该有办法救他。”
吾羡钰深吸了口气,逼回了眼泪,在心中让自己反复确认辛念卿被蚩尤部人救走的事实:“对,他们肯定有办法救……”
入夜,吾羡钰只身来到灵堂,堂中是她阿娘阿姑的棺木,棺木八方都点着长明灯。昏暗的灯火下,显得她的身影格外落寞。
深夜,堂外来人问询吾羡钰关于两日后群悼仪式的事宜。
“领主,群悼仪式上,是否要为少领……”因他不清楚吾羡钰对辛念卿的态度,毕竟在外人看来,是辛念卿毒杀了她的阿娘阿姑。于是,他便立马改口,“为辛念卿挂招魂幡?”
跪在灵前的吾羡钰没有起身,也没有面对问话的人,只答了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不见他的尸身,就不要说他死了……”
长歌沿着叠溪找寻辛念卿,正焦头烂额时,突然看见远处田坎上有一男子背影与辛念卿相似,便飞快向前。
走近时,见正是拿着酒葫芦喝酒的辛念卿,长歌一时怒火上窜,对他大吼道:“辛念卿!我给你说过了这酒你不能喝!你为什么还是要作践自己!我还以为玄漓老头真给蚩尤部带回个可塑之才,结果费那么大劲救回了个废物!”
见辛念卿依然面不改色地喝着酒,长歌咬牙切齿地说:“好,你爱喝就喝。喝死你算了,我不管了!”
说完这番话,长歌便气愤地转头离去了。
刚走出几步时,辛念卿对面来了两个青年拦住了他的去路。
二人看着辛念卿,问:“你就是苗王之子吧?”
辛念卿站立原地默不作声。
二人碎碎叨叨地说着:
“怎么像个酒鬼?”
“高手一般都是这样酒不离手吧?”
二人又问:“可以向你请教几招吗?”
见辛念卿依然默不作声,他们便觉得是默认可以与之过招,直接毫不客气地出手,其中一人一掌将辛念卿击退十步开外。
“大爷的你们真打啊!”见辛念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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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挨下一掌,长歌又惊得飞快赶回,对二人拳打脚踢地使用虚招将他们赶走,“我都不敢打他,你们还上手了!走开,快走开!”
二人看着毫无还手之力的辛念卿,失落地走开了。
长歌转身准备去扶起蹲在地上的辛念卿,走近时却看见他在流泪苦笑,眼中毫无求生之欲,看得长歌也觉得浑身难受。
长歌也蹲下,抚着辛念卿的肩膀说:“辛念卿,我先对我刚刚粗暴的言辞道个歉。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让你觉得活着那么痛苦。你要实在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那你就想想你还有哪些想做的事情。想喝酒、想睡觉都可以,或者还有没有牵挂的人?你是不是还想了解自己的身世?”
这时,辛念卿终于抬头看他。
长歌继续说:“玄漓老头他了解一些关于你身世的事。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就麻烦你活到玄漓老头回来的那一天。”
见辛念卿情绪稳定了些,长歌便拿开了他的酒壶将他扶了起来:“这酒我先帮你保管,等你想喝的时候再找我要,我不拦你。但我要告诉你,你要再喝这酒,就活不到玄漓老头回来的那天。你自己看着办。”
长歌带着辛念卿往回走时,又说:“过两日五蠹岭有一场群悼仪式,你想不想回去看一眼?我没猜错的话,那里还有你牵挂的人。”
辛念卿沉默了半晌后点了点头。
长歌又道:“蚩尤部不能随意进出,未经允许擅自离部是会受重罚的。趁玄漓老头不在,我可以偷偷带你出去。如果你真想去,这两天就听我的,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尽量好利索些,这样我带你出去被发现的风险也小些。”
辛念卿又点了点头。
路过叠溪土田场坝时,长歌停下了脚步,站在田坎边说道:“来到蚩尤部那么多天,你应该还没好好看看这里的风景。你看,又是新的一天,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辛念卿放眼望去,看见这里田地成片,阡陌交通,村民已经开始了劳作,路上的苗家人唱着劳动时的山歌,歌声嘹亮地回荡在山间地头……
三日后,五蠹岭在吾羡钰的主持下完成了傩祭大典和群悼仪式。
大典当日,五蠹岭各村寨挂起了招魂幡,巫师们带着傩戏面具伴着震天的锣鼓和芦笙跳着粗犷的傩舞,吾羡钰着红衣盛装持领首旗站立于群巫之中有序地指挥着大典仪式。
当夜,各村寨便陆续开始给在这次内乱中牺牲的百姓进行安葬和守灵。上了年龄的老人便为其进行简单的“树葬”,砍下从他们出生起种下的那棵“生命树”作棺木,入土安葬后又在墓地上种下一颗树。
生时一颗树,死时又归于树,他们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化作山林间的一草一木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
禾苏及吾竟秋的遗体则停灵于五蠹岭议事堂,巫师在堂内举行打绕棺仪式,孝子孝女守灵跪拜,等仪式完成后,凌晨便起灵上山安葬。
深夜,整个山岭依然千家灯火,祭奠亡灵的长明灯在每家每户的堂屋内燃烧着,风吹动着户门外白色的招魂幡和香纸的灰烬。
吾羡钰与冷泉钦已换上了麻衣丧服,听着巫师的指挥在领堂内跪拜守灵。
法事结束后,已是深夜子时,吾羡钰与冷泉钦依然跪守在灵前烧着香纸。
当堂中巫师及吊唁的人众都渐渐散去,堂外却出现了一位陌生的老伯。见他往堂内走来,吾羡钰便起身相迎。
吾羡钰觉得此人实在面生,便问:“阿伯,请问您是?”
那老伯答道:“你阿娘的一位故人。”
……
20. 阴阳相隔
听见来者是母亲的故人,吾羡钰有些惊讶,毕竟禾苏在五蠹岭认识的人,她也基本都认识。而眼前此人,却是完全陌生的。
“你是羡钰吧?”那老伯望向吾羡钰,“没想到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确实是她的孩子,和她十多岁的时候蛮像的……”
“阿伯,我是羡钰。”吾羡钰不断打量着他,通过气息感知到此人身手不凡,且有些高深莫测,“阿伯,恕羡钰眼拙,我实在不知道您是我阿娘的哪位故人?可否告知晚辈。”
这老伯摇了摇头,道:“你不认得我很正常。你阿娘应该也不记得我了。”
还没等吾羡钰接话,那老伯便径自走向禾苏的棺木旁,在封棺前去看她最后一眼。
堂内灯火昏暗,吾羡钰看不清那人的面部表情。只通过他微颤的背影,便能感知到他内心巨大的悲痛。
“三禾,我曾祈愿你能长命百岁,平安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绕棺一圈后,那人便迈着沉痛的步子,往堂外走去。
吾羡钰见那老伯走到堂门外忽而腿软踉跄了一步,便赶紧上前准备扶住他,但他却挥手摇了摇头,示意不需要吾羡钰搀扶。
吾羡钰看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声:“阿伯,您知道我阿娘来五蠹岭之前,都经历了些什么吗?”
此时,那人耳畔突然回响起一阵痛苦的嘶吼,刀剑交锋的争鸣,电闪雷鸣间浓烈的血腥味伴着婴孩的哭喊,不断穿梭在他脑海……
他紧闭上双眼,声音都在颤抖:“在五蠹岭的这些年,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日子……”
没有其他的话,这老伯便独自远去了。
一个时辰前,长歌带着辛念卿回到了五蠹岭。二人避开人众,从后山来到了五蠹岭议事堂外。
在堂院外的密林中,辛念卿遥望着依然灯火通明的议事堂,知道里面正在举行法事。看着这熟悉的环境,辛念卿却不敢走近。
直到法事完毕众人散去后,他才又胆怯地往前走了几步,而后又立在原地止步不前,长歌也只能在他身后远远地看着,默默陪伴。
深夜,吾羡钰见冷泉钦已疲惫不堪,便劝说弟弟先回屋休息一会儿,由她继续守灵,等冷泉钦休息一炷香时间后再来替换她。
冷泉钦听了姐姐的话,准备抓紧时间休息,然后来替换姐姐守灵。
冷泉钦刚走出堂门,却看见了站在堂外密林间距离他六十步之遥的辛念卿。
二人四目相对的刹那,辛念卿这些日子在内心积攒的愧欠与悲恸之情化作泪水一涌而出。
“哥,是你吗?”冷泉钦双眼通红带着泪光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之人。
辛念卿却不敢应声,也不敢向前走近,只站立原地默默地流着泪水。
吾羡钰听见冷泉钦好像在叫人,便问:“阿弟,你在叫谁?”
见冷泉钦没有回应,吾羡钰便起身向堂外走。
听见了吾羡钰的声音,辛念卿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便立刻转身向密林深去了。
冷泉钦见那人转身离去,便追了上去。
“阿弟,你去哪?”
“阿姐,是念卿哥!”
听言,吾羡钰也随着冷泉钦追了出来。
在密林深处,冷泉钦追丢了人,他站在林间,茫然地望着远处漆黑一片不见人影的茂林。
随后赶到的吾羡钰问:“阿弟,你是不是看错了?”
“阿姐,我确定我没有看错,那人就是念卿哥,他还活着!”随后冷泉钦便对着密林深处大喊,“哥,你出来啊!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你快出来啊!”
冷泉钦哭喊着,却始终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出现。冷泉钦伤心地蹲身在地:“阿姐,念卿哥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们?他为什么不回来?”
吾羡钰给冷泉钦抹了泪水,随后又起身望向眼前的树林。她感受到有两个人的气息藏于林间,其中一人气息沉着稳健,而另一人则虚弱无力。
吾羡钰看着别在她腰间的那把辛念卿的佩刀,回想起她与辛念卿决裂时,对他说了很多狠话。虽然她阿娘和阿姑是被辛念卿逼着喝下的毒药,但她通过声含的话语,知道那不是他本愿,他本是想救她们,却又被吾时立利用了……
如果是以往,吾羡钰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把人找出来为止。但是现在,岭中还有诸多重要的事情等着她,而她也还没想好该怎样面对辛念卿。
吾羡钰眼角闪着泪光,她面朝密林大喊:“辛念卿!如果你希望我和阿弟可以原谅你,那你就先给我好好活着!等我忙完岭中的事情,我会去找你!”
而后,吾羡钰扶起冷泉钦,并道:“阿弟,他还不知道如何面对我们,如何面对现在五蠹岭的一切。给他一些时间,等到哪天他愿意见我们了,我们自然会再相见。走吧阿弟,抓紧时间休息,等卯时送灵上山。”
见吾羡钰与冷泉钦远去,长歌才松了口气,带着辛念卿从一棵大树上飞跃而下,并说:“你阿弟和阿妹身手都不错,你伤未痊愈,差点被他们追上,还好我反应快。”
辛念卿遥望着远处岭中彻夜通明的灯火,泪如雨下。
“那不是你到死时都想见一面的人吗?”长歌不解地看向辛念卿,“现在她就在眼前,怎么反而不敢相见了?”
辛念卿依旧沉默不语,犹豫了一会儿后,他整理了衣衫朝五蠹岭灵堂的方向郑重地跪下,深深地行磕头跪拜之礼。在磕下第三个头时,辛念卿再无力起身,他长伏在地开始呜咽抽泣。
辛念卿脑中闪过那些被他误杀或连累的岭中百姓,还有被他失手毒害的阿婶和阿姑。不一会儿,他渐渐开始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口中一直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这悲痛的哭泣声回荡在林间,让一旁的长歌也为之动容,但他也没劝其节哀,而是任由辛念卿释放心中积压的情绪……
待辛念卿哭过一阵后,长歌在他身旁安慰道:“你已经尽力了,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吾时立利用了,他心肠和手段都十分歹毒,你一个十几岁的人又怎么斗得过他?尽管如此,在你发现吾时立有异样时,就能选择站在岭中百姓一边,在极短的时间里制定出应对办法,尽可能地减小了五蠹岭在此次内乱中的伤亡和损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长歌扶起辛念卿,道:“回蚩尤部吧。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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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放下曾经的一切,重新开始。接下来的路,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去走。”
长歌在一旁默默地陪伴着辛念卿,直到黎明前才带着他回了蚩尤部。
第二日卯时,送灵的人重新聚集在灵堂,所有人身着丧服,起灵巫师告诉孝子孝女,寿木上不可沾上泪水,上灵山路上不可回头,若抬棺人遇难走的路,请孝子孝女立刻下跪。
送灵前的封棺仪式,吾羡钰听着那一声声封钉棺木的捶打声,如钉锥刺进她的胸膛。她与冷泉钦虽跪在寿木百步外的距离,却知道这已是生死两隔的不可逾越的距离……
巫师按着时刻让抬棺众人启程上山。
清晨山雾未散,夜里降了些雨水,山路变得比平日难行。在离入葬灵穴还有一个坡坎时,因泥泞打滑,抬棺众人找不到着力点,迟迟翻不过这个坎。
见状,吾羡钰与冷泉钦便立刻跪在灵穴旁。
吾羡钰跪拜俯身含泪道:“阿娘,您安心走吧,不要担心女儿!接下来的路,您不能陪我,女儿也会好好地走下去,请您安心……”
吾羡钰说完这些话语后,碰巧抬棺的众人重新找到了脚下的发力点,一齐翻过了泥坎,将棺木放入灵穴开始埋葬……
五蠹岭办完大典仪式的第二日,吾羡钰继续赶往北叶寨及其周边村落查看疫病情况。声含等人依旧奋战在救疫的前线,为受疫灾民熬药。
吾羡钰走近问话:“声含阿姐,已经这些日子过去了,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村民受这疫疾折磨?”
声含摇了摇头,道:“我和师父所开的药,只能阻止疫病在岭中的扩散,而这些集中安置起来已经染疫的村民,却没办法治好他们。这些药不过是延缓了他们死亡的时间,他们病痛依旧。师父说,这疫病不是原发于五蠹岭的,目前我们的医术实在是没有办法。”
“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村民等死,我再去问问阿婆,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吾羡钰快马赶到了西渡寨虬其的住所。此时,虬其正在药房中比对着各种药材,她眉头紧锁,心事沉重。见吾羡钰来访,便放下了手中的活。
吾羡钰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开口问:“阿婆,这次的疫疾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连您都没办法?”
“据阿含所述,这次的疫病从前并没在五蠹岭出现过。所以短时间内,我们现有的药与药方没办法彻底消灭这疫疾。但如果再给些时间,就能慢慢摸索出应对药方。”
“但是我们能等,那好几百染疾的村民却等不得了……”吾羡钰言语间全是忧虑,“阿婆,您还有其他办法吗?”
虬其望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沉重:“这疫疾刚出现的时候,我就觉得这病好像我一位故人的手笔……”
“阿婆,您心中有答案对不对?”
“我和他同是茶山药王揭余先生的徒弟。他的医术和天分在我之上,只是后来他被赶出了茶山去了石渠。也许小钰可以去石渠城问问众善馆馆主南江。”
吾羡钰点了点头,道:“谢谢阿婆,这段时间您费心了。我这就带小冬师兄和阿渡随我前往石渠城拜访南江医师!”
……
21. 踢馆石渠
吾羡钰辞别了虬其,带上了忍冬、羽渡快马加鞭前往石渠城。
去往石渠城的路上,吾羡钰道:“小冬师兄,前晚有个陌生的老伯到五蠹岭吊唁,他自称是我阿娘的故人。我问他是否知晓关于我阿娘定居五蠹岭之前的事,他没有回答我。但我感觉,他应该非常了解我阿娘……”
“师父好像没有跟我们提到过她在五蠹岭外认识的故人。”忍冬满脸疑惑,“师妹为什么觉得他与师父很熟?”
吾羡钰答道:“我虽然没见他出手,单凭此人身上的气息,就知道他的功力深不可测。但是这样一个高手,却在看见我阿娘的遗容后,手脚瞬间发软几乎难以自己行走。这样的悲痛程度,一定是与我阿娘有极深的交情。但是……”
吾羡钰回想起那人所说的话:“但是他却说,我阿娘应该不记得他了。”
羽渡道:“我听我师父说,领主她定居五蠹岭前,一直是四海为家。那位老伯应该是领主当初行走江湖时认识的故交吧?”
吾羡钰内心不相信那老伯与母亲只是萍水相逢的浅淡交情,她想起忍冬对母亲初入五蠹岭时的描述,便问:“小冬师兄,在你的记忆里,我阿娘定居五蠹岭前后,是不是变化特别大?”
“对。我第二次见她时,是今卓阿叔带着她和刚满月的你回五蠹岭定居了。”忍冬回想着十七年前再次见到禾苏的情景,“她变得亲和开朗了许多,对每个人都笑脸相迎。我还问过我阿娘,她说女人生了孩子之后,都会变的。”
吾羡钰皱起了眉头,在她的记忆,母亲一直都是温柔可亲举止大方的性子。但根据忍冬的描述,母亲是定居五蠹岭后,才变成她记忆中的模样……
再次来到石渠城外,吾羡钰又碰到上次卖给他马的商人。
那商人隔老远认出了她,主动跟她打招呼:“苗岭来的姑娘,又碰上你了!上次你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给你换出多给的银两你就走了。你那银手镯一只便是一两。给,这是二两银子,你多付的。”
吾羡钰笑道:“多谢老板,您上次帮了我大忙,这些就不必了。”
但这老伯还是硬往吾羡钰手中塞银子:“多的我不能拿,姑娘还是收下吧!”
因老板的坚持,吾羡钰收下了银两,她看着这老伯的商队,应该是马商,便问:“老板这是进城做马商生意的吧?”
“是,但是现在生意不好做啊!”老伯语气变得有些无奈,“这石渠城最富有的李文举老爷是我们固定的收购商。因给军中贡马有功,朝廷给他特赐了五品官带。但是随着他生意越做越大,心也越来越黑,垄断了周边城池的商路,把价格一压再压,我们这生意也没法长久做下去了,最近我也在想换换活路了。”
吾羡钰又与这老伯闲聊了些话,便叫忍冬、羽渡在城外等她的信号,她随着商队混入了城中。
入城后,商队老板给吾羡钰指了城中众善馆的位置,她便飞快赶去。
众善馆在城中最繁华的地带,一共三层楼,在周边店铺衬托之下格外显眼。吾羡钰只身来到了众善馆前,馆外甚至还有门卫把守。
这众善馆并不是单纯的医馆,一楼为饭店,二楼是医馆,三楼则是喝茶听曲的茶馆。这里客人众多,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一楼店小二发现吾羡钰进店后一直四处张望,便向前问:“这位客官来众善馆是干什么的?”
吾羡钰答道:“我来拜访南江医师。”
“真不巧,每月这个时候我们南馆长就要去李府出诊,一时半儿回不来。”店小二侧身指向馆内,“要不您上三楼喝喝茶,或者在我这吃些饭菜等等我们馆长?”
吾羡钰找了个座位坐下,将一两银子放桌面:“你看着这银两给我随意上些酒菜。李医师回馆后烦请第一时间跟我说。”
店小二开心地收下银两后,便安排人给吾羡钰上了一桌酒菜。
吾羡钰从中午时分等到了晚饭时间,馆中客人已经换了好几拨,却仍然没有等到南江归来。
二楼一位年轻男子看吾羡钰在一楼的角落中已等待多时,便下楼问店小二:“那苗家的姑娘来我们馆干什么?”
店小二恭敬地答话:“公子,那姑娘是来找馆主的,她已经在那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这男子笑了笑,兴致盎然地往吾羡钰的餐桌走去,道:“姑娘一个人喝这闷酒已经喝了快一天了,看得我都有些怜惜。”
吾羡钰抬眼看了看桌前那人,衣着华丽,举手投足间却是个纨绔子弟的气质。
吾羡钰没有搭理他,继续拿起酒杯喝酒。
那人见吾羡钰没有搭话,心中觉得颇掉面子,便自己坐在了吾羡钰的对面开始喝酒:“听闻姑娘是在等我爹?”
吾羡钰这才看了他一眼。
这男子继续说:“姑娘今天怕是等不到我爹了,他这次给李大人立了功,李家的人在为他办庆功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吾羡钰放下酒杯,陷入了沉思。
这男子又接着说:“姑娘今日何必执着于见我爹呢?我也可以好好陪陪姑娘。我是我爹的独子,名叫南阳。他不在,众善馆便归我管。这馆中姑娘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只要姑娘今晚愿意陪我喝酒。”
吾羡钰看着眼前的南阳若有所思,她反问了一句:“独子?”
“对呀!”南阳得意地点了点头,而后,便又开始仔细打量起吾羡钰的面容,“姑娘是苗人家,这容貌在我们西南也算得上美人了。就是身段高了些,若是再瘦弱娇小一些,那就更惹人怜爱了。”
听言,吾羡钰冷冷一笑,道:“你爹没教你随意评价姑娘的容貌是很下贱的行为?”
“性子挺烈,我很喜欢。”听着吾羡钰这般大胆的言语,南阳却变得更兴奋了些。
吾羡钰不屑地撇了南阳一眼:“你这随地发情的样子,像极了我们村头的大黄狗。可是我们大黄是可爱惹人喜欢的好狗,而你却人模狗样惹人厌恶!”
“不识好歹!”南阳愤怒地拍了拍桌案,提高了嗓门,“我告诉你,本公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等我爹这次立功,再为我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你嫁来就是官家夫人了,你别不识趣!”
这话让吾羡钰心中窜起了怒火,她似乎察觉到了这疫疾背后的苗头,愤怒驱使下她举起酒杯直接将杯中酒全泼在南阳脸上:“好啊!见不到你阿爹,那你随我去五蠹岭也行!”
南阳还在慌乱地擦脸时,吾羡钰便准备伸手带走他。但馆中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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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很快,迅速拉走南阳并将吾羡钰的餐桌踢翻,吾羡钰顺势拔出长刀将餐桌劈为两半。
南阳没想到吾羡钰竟然会武艺,他惊恐地大喊:“快来人!拿下这苗岭悍妇!”而后南阳立马往楼上跑去。
馆中侍卫得令后,所有侍卫群起而上。二楼三楼的侍卫纷纷沿着馆楼四角的绳索滑到楼底,阻拦吾羡钰追赶南阳。
吾羡钰抵抗全馆十多名侍卫的围攻。馆中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短兵相接,火花四溢,客人纷纷惊恐地往馆外跑,有的则就地找掩护物躲下。
吾羡钰在众人的围攻下,不久便杀出了重围。眼见南阳跑去了二楼,她便以一楼高桌为着力点,腾跃到二楼栏杆上。身后人也一齐腾跃而上追赶她。
待吾羡钰站稳后,她立马转身往追她的人扔去六把飞刀,稳稳射中了腾跃至半空的六人,这些人纷纷摔倒在地。
而后,她跳下栏杆沿着二楼楼道追赶南阳,这次又有五人护在了南阳面前。
南阳看着攻势迅猛的吾羡钰,便对侍卫惊恐地喊:“都给我拦住她!”
五个侍卫刚出几招,便陆续被吾羡钰一一打飞出栏杆,从二楼掉去了一楼。
吾羡钰抓起南阳的后脖领,直接从二楼飞跃而下,踩着一个被她从二楼扔出还在坠落至半空中的侍卫的背,再又一跃到了众善馆的门口。
南阳依旧惊恐地喊着:“你们快救我啊!那么多人还拦不住一个娘们儿吗?”
馆中的侍卫又纷纷往馆门口追去,其中一个领头的侍卫非常无奈地跟南阳说:“公子啊,别说我们这点人了,就是再多十几二十个也拦不住她啊!你要不听她的话,先随她去苗岭做客?”
“你们看她这架势,是让我去苗岭做客的?”南阳又害怕又愤怒,“一群饭桶!官兵呢?巡逻的官兵呢?都是饭桶嘛!”
吾羡钰拎着南阳的衣领往馆外走,见南阳一直不停地挣扎大喊,她非常不耐烦地说了声:“闭嘴!”随后一击敲晕了南阳。
刚走出馆门到城街上时,一群巡逻的官兵便闻声赶了过来。
领头的五个官兵举着长枪向吾羡钰刺去,她看准时机一刀斩断了那五把长枪,并对城墙外大喊:“小冬师兄,阿渡,接着!”
而后,吾羡钰一把将南阳丢出了城墙外。
城中官兵继续围攻吾羡钰,她随手挡下攻击并不下杀招,只将那些进攻的官兵的长枪斩断,把他们击倒在地。
官兵见围拦不住她,便派出了弓箭手朝吾羡钰射击。
六位弓箭手同时射出六支箭,吾羡钰将腰间剩下的六把飞刀全部扔出挡住了向她射来的箭,随后击倒其中一名射手,抢来了弓箭,飞跃上了城墙。
剩下的弓箭手又继续射击,吾羡钰在城墙上配合身法腾跃躲闪射来的箭。待她躲闪完毕站稳后,便拉弓上箭,以三箭齐发对射向她射来的三支箭,而后又迅速向城墙内要进攻她的侍卫的脚边射出三支箭,侍卫们被逼得纷纷后退。
吾羡钰将弓箭扔下城墙,对城中士兵和馆中侍卫高声喊道:“转告你们南江医师,五蠹岭领主吾羡钰来访,如果想他儿子平安归来,就请南医师两日内即刻赶往五蠹岭北叶寨义诊,过时不候!”
……
22. 怒骂南江
吾羡钰跳下城墙,与忍冬、羽渡二人带着昏迷中的南阳往五蠹岭赶去。
被逼回的官兵回到李府报信,此刻府中正用着晚宴。
李文举听了领头士兵的汇报,气得摔了筷子大吼:“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让一个苗蛮把南医师的儿子劫走了?”
那士兵卑恭地说:“那女子身手了得,没人拦得住她。也亏得她留手,我们的人才没有伤亡,只是受些皮肉伤。”
“呵,这么说我还得感谢她手下留情!”李文举越发气愤。
李文举的儿子李花茂赶紧道:“父亲大人息怒,这也不能全怪他们。”
南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李大人,我得赶紧去趟五蠹岭,恕我不能再陪您和您的家人用餐了。”
李花茂问:“南医师一个人去吗?是否需要人手?”
南江起身道:“不用,给我一匹快马即可。多谢小公子。”
李文举示意手下人给南江一匹快马,并道:“让他自己去吧!五蠹岭也算他半个老家。”
南江将走时,李文举又嘱咐道:“南医师,你也替我去探探五蠹岭现在的情况,看看吾时立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那么多天了怎么还没开始给我变卖田地?另外,借你的这匹马可是良马,一定完好地还给我!”
南江拜谢后,便离席骑马往五蠹岭北叶寨赶。
五蠹岭议事堂内,南阳躺在堂中央的地板上醒来。
当看到坐于堂上的吾羡钰时,南阳惊得喊了一声:“这是哪?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吾羡钰并不答话,只眼神示意一旁的羽渡给南阳拿上了一些饭菜。
南阳就地而坐,看着摆在他面前矮桌上的饭菜,气愤地大喊:“你这苗岭悍妇到底要干什么!”
吾羡钰只答:“如果不给你吃喝,你就得饿死在这,但你现在还不能死。所以,你是自己吃,还是让我的人喂你?”
南阳知道自己孤立无援,便只得咬牙切齿地吃下了饭菜。
而后,吾羡钰起身让羽渡押着南阳随她前往北叶寨。
南阳挣扎地说:“这是又要去哪?”
吾羡钰瞪了南阳一眼:“带你去看看你阿爹的手笔。”
吾羡钰将南阳带到了集中安置患疫疾村民的营帐外。南阳看着那些患疾的村民,他们身上都有溃烂的红斑,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恶心的腐臭味。
见状,南阳捂嘴干呕着,吾羡钰却厉声呵斥道:“跪下!”
南阳不肯下跪,想往营地外跑。吾羡钰便扔出一颗石子打在了南阳的腿上。他没跑出几步,便跪在了地上。
吾羡钰走到南阳身边,蹲身跟他说道:“这些患疾的村民有好几百人,因疫病而死的也已有近百人,他们所承受的痛苦,只因你和你爹的私心,为了谋求一官半职便搭上了我五蠹岭好几百人的性命,你不该跪吗?”
南阳愤恨地看着吾羡钰:“我爹是李府李大人的门人,你得罪了我们众善馆也就得罪了李大人。你就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李大人会派人来杀了你!”
“他如果要我吾羡钰的性命,那就自凭本事来取!”吾羡钰怒斥了一声,“但是你的命,却得看你阿爹来不来我五蠹岭赎罪了。你就跪在这,向我岭中因这疫疾而失去性命的亡魂谢罪,直到你阿爹来为止!”
南阳被迫跪在营帐外一整夜,吾羡钰派人紧紧盯着他。等他渴了饿了的时候,便给他些干粮和水,直到第二日的中午时分,才等来了南江。
吾羡钰听到手下报信确认南江往北叶寨赶来之后,便与羽渡站于北叶寨外等候。
跪在帐外的南阳听见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熟悉的人声,虽然他已经疲惫不堪,但依然激动得直喊:“爹,是我爹来了。爹!快救救孩儿!”
他正想站立起身时却又摔倒在地,已经染上疫病的他感觉浑身虚弱无力。
南江见北叶寨外站立相迎的两人,便上前行礼。他虽然靠着自己的医术积攒了不少家产,但依然穿着褐色麻衣,衣着打扮都是普通的郎中模样,两鬓已经花白。而吾羡钰却并没有给奔波而来的南江好脸色。
南江焦急地问:“姑娘,请问犬子现在何处?”
羽渡道:“跪在疫民帐前。”
南江脸色变得有些慌张,吾羡钰才说:“南医师,你儿子南阳没有服用预阻疫病的药,在疫民帐前跪了一夜,想必他也患上了这疫疾了。如果你想救自己的儿子,还是尽快给出治疗这疫疾的药方。”
南江慌忙地问:“那能让我见见我儿子吗?”
吾羡钰却拒绝了,并道:“你听,南阳还活着。你大可放心,来我五蠹岭吃的喝的我可没少他的。只是你再犹豫个一时半刻,南阳就得多跪些时间,疫疾给他带来的痛苦也会加重几分。”
南江听见了儿子的呼救,声音已经是有气无力的状态,便慌忙地让吾羡钰给他递上纸笔,迅速写下了药方。
吾羡钰拿到药方后递给了羽渡,吩咐道:“阿渡,你拿着药方,立刻召集岭中所有巫医按此方子配药熬药,岭中万木堂及百草园中所有药材均可开放使用。药熬好后,先给南阳服下,确认药效之后,再分发给疫民们。”
南江看着远去的羽渡,又往南阳的方向不停张望,而后又问吾羡钰:“姑娘,西渡寨巫医虬其会来吗?”
“我不知道我阿婆会不会来。就算她来,我想,她也不会想见你。”吾羡钰说完这些话后,便观察着南江的反应,只见他满眼的失落。
岭中巫医召集完毕后,吾羡钰安排人手看着寨外的南江,自己来到疫民帐前会见巫医们。
吾羡钰先行了大礼,而后道:“各位,这些疫民就拜托大家了!还望大家抓紧时间竭力相救,尽快助五蠹岭的百姓度过此次难关。这两天要辛苦大家了,你们的家人我已经派人集中安置了,他们的日常生活起居你们都不用担心,只待大家攻克疫疾后与家人们团聚。”
吾羡钰将巫医家人们集中安置,一来让他们放心去前线救疫,二来也让那些并不情愿为她效力的巫医也被迫着必须去救疫,尽可能地集中全岭的医资快速结束疫疾。
下午时分,虬其也带着声含去到了疫民帐。南江遥望着虬其的背影,本想跑上前,却被吾羡钰阻拦。
南江只能隔着百步的距离对着虬其喊了一声:“师姐!”
听见南江的声音,虬其停下了脚步。南江则满怀期待地希望虬其回头看他一眼。但虬其还是头也不回地往疫民营帐去了。
“这么多年了,师姐你还是不愿再看我一眼……”南江泪水奔涌而出,“当初,你为什么要选择跟嘉尧在一起?我们一起长大,共同拜入师父门下,我们才应是门当户对的人啊!”
“好臭。”吾羡钰皱了皱眉,并看向南江,“人嘴怎么可以做到满嘴喷粪?”
听言,南江直接愣在了原地。
吾羡钰又不屑地撇了他一眼:“你这种作恶多端欺师叛祖的烂人,怎么也敢跟我阿公比?”
“你这小女子,怎么这么刁蛮,老是出口伤人?”南江捶着胸口,“我已身患绝症时日无多,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一见我师姐!”
见南江老泪纵横的模样,吾羡钰却冷漠地说着:“那也是你的报应!”
吾羡钰往南江的面前走了几步,继续说道:“医术高明却不用在正途,为了一点利益就助纣为虐,害我五蠹岭上百村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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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这种利益熏心的人哪里配得上‘医者仁心’四个字?还开什么‘众善馆’,简直就是笑话,不如改名‘聚恶堂’算了!不要以为你老老实实献上了药方,我就会感谢你,想着那些因疫病折磨而离世的五蠹岭百姓,我恨不得活剐了你和你儿子!”
吾羡钰又上下打量了一眼身着郎中服的南江,继续道:“穿得倒是人模人样,学医于苗岭,却用着这医术反倒来害岭中的同胞!良心被狗吃了吗?别说我阿婆不想见你,待你横死后,还是好好想想怎么面对药王揭余先生以及那些被你害死的无辜同胞!”
吾羡钰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利刀狠狠刺入南江的胸膛,他捂着疼痛的胸口大喘着气。
见状,吾羡钰却并不愿停下唇舌攻击,继续气势咄咄地骂道:“也对,医术再高也难医人心,就像你南医师有那么好的医术却也医不好自己和你儿子的蠢病!想给自己儿子谋个一官半职却去投靠一个官商。他李文举就算官再高个几品,他也只是个官商,又能有多大本事?”
说到这时,吾羡钰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当然,他如果是借势和宫里来的盐马大监勾搭上了就当我没说。”
“再说那李文举,不过朝中授予五品官带而已,就全家一幅鸡犬升天的模样,还想继续借势往上面爬。他就是个商人,南江医师可明白‘无奸不商?’你以为你替他治好了吾时立的双腿,又帮他散播疫疾嫁祸给了我阿娘,他李文举许诺你的事就能如期兑现?枉你南江医师活了那么多年,真是脑袋被门夹了难自医吗?他李文举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不到了,别说答应给你的了!”
这番话让南江开始猛烈地咳嗽,他紧捏着胸口指着吾羡钰说:“你……你到底是谁?”
在场的众人也被吾羡钰的一番话给惊住了,除了话中透露的内容,还有吾羡钰这不依不饶的三寸“毒舌”,让不是被她骂的人也心生畏惧。
羽渡赶紧拦着吾羡钰:“领主,你别再说了。万一他咽气了,而他给出的药方又不对怎么办?”
吾羡钰却道:“他不会拿自己独子的性命来开玩笑,毕竟那是他命根子。”
听见二人的对话,南江才反应过来一直咒骂他的人是新任领主,他艰难地开口道:“你是五蠹岭新任领主?那吾时立呢?”
吾羡钰冷笑了一声,道:“我去石渠城拜访南医师的时候,不是报过名号吗?五蠹岭领主,吾羡钰。你想知道吾时立的情况,那你自己去问他。”
南江开始由愤怒变得惊恐,坐在椅子上开始猛烈咳嗽。
吾羡钰刚接手五蠹岭时,她便让人封锁了岭中内乱结束的消息,并让风无疾对秘密来访的“汉家客”说吾时立已经接任领主,因岭中事务繁忙不能接客,让风无疾告诉他们岭中一切按原先答应的计划照常推进中。
在风无疾处,吾羡钰询问到有一石渠城中的名医每月会来岭中给吾时立治疗双腿,这医师正是南江。只是她没想到这疫病这么棘手,让阿婆也力不从心。
经过一天一夜的奋战,喝下三次药的疫民们纷纷有了好转,很多救疫的巫医也累倒在地。见药有了效果,吾羡钰才放南阳和南江相聚。
南江走时,依然不舍地不时回头,吾羡钰直言:“不用看了,我阿婆不会见你的!”
南江只能遗憾离去。
父子二人回到石渠城准备入众善馆时,有人在馆门外拦住了二人。其中一个小贩给南江行了礼之后说:“馆主,有人给您送来了一块牌匾,说是要让您亲手揭幕。”
南江一脸疑惑,但还是揭开了匾幕,却见匾上四四方方笔力遒劲地写着“聚恶堂”三个大字,落款为“五蠹岭吾羡钰谨赠”,直气得南江血气上头晕倒在地……
23. 辛氏杨门
五蠹岭的群悼仪式上,长歌陪着辛念卿在林中守灵,整夜无眠,直到天亮前赶回蚩尤部山海堂,二人才躺下休息。
等长歌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看着还在熟睡的辛念卿,回想起他到蚩尤部以来一直都沉浸在过往的痛苦中,几乎都没怎么说过话。而他也只能默默看着辛念卿被心结折磨,自己却做不了什么……
待辛念卿醒时,长歌已经做好了一桌的饭菜等着他吃饭。
长歌在堂屋内喊道:“醒了?快来吃饭了,都给你做好了!”
辛念卿坐于床榻上,觉得有些头晕。
见辛念卿醒后没有立刻出卧房,长歌便去到他的床榻边,看他好像有些不舒服,就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呀?应该是你伤没痊愈,又长途奔波还熬大夜引起的,我先给你换药吧。”
说话间,长歌就动手准备扒下辛念卿的上衣给他换药,辛念卿本能拒绝着。
长歌直言:“喂!这么见外?你前段时间昏迷的时候,这药都是我和玄漓老头帮你上的。这个时候跟我见外?也不知道一大老爷们害羞什么?”
长歌又俯下身,小声道:“你小时候是和女孩子一起睡觉,都十岁了才分床,这事你怎么不害羞?”
听言,辛念卿有些惊讶地看着长歌,没想到他连这事也知道:“你……”
“那女孩就是你现在见都不敢见的异姓阿妹吾羡钰嘛!”长歌立刻抢话,“这事你都不害羞,我一大老爷们给你换个药你羞个什么劲儿嘛。”
辛念卿已经有些生气,道:“不用管我,我自己来!”
见辛念卿发气,长歌也有些懊恼:“我都照看你那么多天了,你现在跟我说不要管你了?我告诉你啊辛念卿,你现在脱不了手了。‘共生’两只,绝不独活。你知道为什么吾时立都死了,而你却还好好地活着吗?”
辛念卿突然想起了与吾时立血战那天,吾时立说的那些话。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长歌:“你做了什么?”
见辛念卿不再生气而是心存担忧时,长歌又换回了平常的语气道:“那天情况太紧急了嘛,我见吾时立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而你差不多也快了。那种情况要保住你,我就把吾时立身上的那只‘共生’引在自己体内了。现在你我就是同命相连的兄弟了,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按时吃药换药,吃好喝好知道了嘛?”
这让辛念卿心情变得十分沉重,觉得自己又拖累了一无辜的人,他含泪自责道:“真该死,又连累了别人……”
长歌见辛念卿又陷入自责的痛苦之中,便又赶紧解释:“哎!你别这样啊辛念卿!阿弟果然是好骗,我说什么都信。”
辛念卿疑惑地看向他,长歌继续道:“我堂堂蚩尤部三长老玄漓道人之徒,怎么会用肉身引蛊这么笨的办法啊?我把另一只‘共生’养在了我特制的血皿里,这血皿由我保管着。所以现在,你的生死掌管在我长歌的手中,你得乖乖听我话啊,不然……”
还没等长歌把话说完,辛念卿知道他是在骗自己时,心中窜起一阵怒火。这种被愚弄的感觉让他回想起了自己被吾时立欺骗利用的过往,他满脸愤意地起身往房外走去。
“喂,辛念卿你回来!”长歌连忙追了出去。
在要走出堂屋门时,长歌拉住了辛念卿的一只手,但却被他用力甩开了,辛念卿大吼了一声:“走开!”
长歌也没想到辛念卿会生这么大的气,并用这么大的劲甩开他,直接把他甩到几步开外踉跄了一阵后,撞上了堂屋内摆有夏荷插花的墩柱,花瓶也瞬间砸碎在地。
长歌顾不得收拾,又赶忙往外去追辛念卿。
刚追到院外时,长歌见看到玄漓正往山海堂走来,他立刻高声喊道:“师父,您终于回来了!”
辛念卿听见长歌在叫师父,便知道迎面而来的白发道人是救他的玄漓长老。他立刻停下了脚步,收敛了情绪,向玄漓躬身行礼:“长老。”
玄漓走到辛念卿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他拍了拍辛念卿的肩膀:“孩子终于醒了,身上还有哪些不适吗?”
辛念卿摇了摇头。
“那就好。”玄漓微笑着捏了一把胡须,“孩子是叫辛念卿吧?”
“嗯。他们说,这是我阿娘给我起的名字。”
“念卿,好名字,好名字啊……”玄漓带着辛念卿往回走。
走到堂屋内时,玄漓看见倒下的花木墩柱以及打碎的花瓶和一地荷花荷叶,他立刻转身用手指着身后的两人。
玄漓刚准备开口询问情况时,辛念卿却以为他是要责罚自己把堂屋内弄得一地狼藉,便本能地立刻下跪紧闭双眼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口中说着:“对不起……”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长歌和玄漓心中都不是滋味。只通过这情景,他们大概知道辛念卿究竟是怎样在吾时立身边度过的这十多年……
玄漓将刚刚伸出的左手轻抚在辛念卿面颊上,温柔地说:“孩子,这是父母之礼,我受不起,快起来吧。”
原本做好挨巴掌准备的辛念卿,缓了许久才睁开眼。他抬头看着玄漓,确定了他没有责罚之意才慢慢起身。
玄漓带着他坐到饭桌前,并示意长歌也一同坐下:“碎了一个花瓶而已,换一个就是了,多大点事。这是长歌做的饭菜,念卿你快尝尝。”
见玄漓动筷之后,辛念卿才敢拿起碗筷动手吃饭。
长歌立刻给玄漓夹了满碗菜:“师父啊,徒儿给您夹菜。您舟车劳顿得多吃些。我不知道您这会儿回来,早知道的话就多做些菜了。”
“好徒儿,你最孝顺了!”玄漓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菜,“要是再有二两酒,那今晚的饭菜就更美满了。”
长歌却道:“不行啊师父,辛念卿伤未痊愈,不能喝酒。”
“你对他要求还挺严格的嘛!”玄漓停下了筷子笑道,“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不错,甚得我真传!”
玄漓刚嚼了两口菜后,又眼神示意着长歌说:“他不能喝的话,我们爷俩喝?”
长歌放下筷子咧着嘴笑道:“好主意啊玄漓老头!”
于是,长歌立刻拿出了那天在辛念卿手中缴走的酒葫芦,师徒二人当着伤员辛念卿的面开始大吃大喝了起来。
辛念卿应是还不适应师徒二人的交流方式,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而且二人吃喝的表情动作和声响在他看来都十分夸张。
三人用完餐后,长歌主动去洗了一桌的碗筷,辛念卿也自觉地把堂屋收拾干净了。
晚间,三人来到院外乘凉,夜空中繁星点点,蛙鸣声伴着习习晚风。
玄漓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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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制的摇椅上仰望着星空,一手拿着蒲扇给自己扇风。
辛念卿来到院外,他很想向玄漓询问自己的身世,但见他如此惬意,便不忍心打扰。
长歌看出了他的心思,便推了推他的肩说:“有什么想问的直接去问呗,我师父会回答你的问题的,不要怕。”
辛念卿这才鼓起勇气走到玄漓的竹椅面前行了礼:“长老。”
玄漓起身坐立,示意辛念卿坐到他身旁的小木凳上,并道:“念卿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一旁看热闹的长歌也自觉地搬来了小木凳坐在玄漓的另一边。
辛念卿犹豫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道:“长老,长歌之前跟我说,您知道一些关于我身世的事。我现在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见辛念卿迫切想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知道答案的样子,玄漓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呀,跟你父亲一个样。我和你父亲是很要好的朋友,也是忘年交。只是二十年前的一场战乱之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也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辛念卿皱着眉看向玄漓:“长老,我生身父亲究竟是谁?”
玄漓抿了抿嘴,才道:“你父亲是曾经忠州的靖边将军杨卿至。他与你们苗岭的前苗王吴阿凯也是挚交好友,他俩从小就认识。他俩一个是汉家将门之后,一个是生在苗岭的汉家孤儿。吴阿凯吃着苗岭百家饭长大,卿至对他也多有照扶。苗家人都唤苗王‘吴阿凯’,其实,后来苗王还给自己起了个汉家名,叫吴心川……”
听到“杨卿至”的名号时,长歌觉得十分耳熟,却又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听别人提起过。
辛念卿有些惊讶,之前与吾时立血战时,他确实说过自己有汉家血脉,只是他没想到,这汉家血脉竟然源自曾经的忠州靖边将军府杨门。
辛念卿继续追问:“那我的阿娘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玄漓摇了摇头,并看向辛念卿的双眸,“你应是随了母姓,是苗家辛氏部的后人。”
“苗家最善巫蛊幻术的辛氏部?”长歌惊讶得瞪大了双眼,“苍黄山辛氏一族十几年前遭遇了一场屠杀后,剩下的族人不是举族迁移了吗?现在很难找到辛氏部的栖身之地及其后人。这么说来,辛念卿,你应该是那场屠杀之后幸存下来的辛氏部族人,难怪‘共生’会在你身上出现,原来是这样。”
辛念卿依然满脸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长歌道:“‘共生’也是上古三苗秘术之一,除蚩尤部外,便只有辛氏部有秘传。你身上有‘共生’,所以你应该就是苍黄山辛氏部的族人。”
长歌又打量了一遍辛念卿,道:“听部中长辈说,辛氏部与蚩尤部祖上渊源颇深。早知道辛念卿就是辛氏部之后,师父您当初就不用跟他们绕什么他是苗王好友之后。直接跟他们说他是辛氏部族人,也许部中其余长老和执事都不会阻拦您带他回蚩尤部嘞!”
玄漓凝望着辛念卿手上的那一对刻有玄鸟鬼面蝶图案的银手镯,想着“共生”的事,陷入了沉思。
辛念卿有些犹疑地又问了接下来的问题:“那长老,我父母他们,是不是都不在世了?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吾时立会被种下‘共生’带着我回到五蠹岭?那场对辛氏部的屠戮是吾时立干的吗?”
……
24. 奉卿军
玄漓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蚩尤部不管部外之事,我的消息也没有那么灵通。关于你父母是否还活着,我也回答不了。”
玄漓又看了眼辛念卿的眼眸,澄澈如珀,在夜色下已经泛起了些许泪光。
于是玄漓继续说了些安慰的话,“‘念卿’,是个汉家名字。你阿娘为你起名‘念卿’,说明她很爱你。你父母他们肯定是迫不得已才离开的你……”
“‘念卿’……”这喷涌而来的诸多消息,有些冲昏了辛念卿的头。他开始翻自己的身上,从怀中取出了一块铸有“卿”字的贴身玉佩。
辛念卿将这玉佩拿到玄漓面前:“这块玉佩从小就跟着我。小时候风阿伯跟我说,这是我阿爹送我的百日宴礼,我一直以为这是吾时立送给我的。但是,我为什么没想到,苗家人根本就没有佩玉的习俗,也没有自己的文字,所以这刻有‘卿’字的玉佩……”
玄漓看到这块玉佩时,大惊失色。
他拿起这玉佩仔细地抚摸着,而后问辛念卿:“奉卿军统领的信物为什么会在你这?”
辛念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如此说来,卿至确实没有战死在钟灵……”玄漓将这玉佩还给了辛念卿,眼中多了分严肃,“奉卿军已经不在了,你把它收好,以后不要轻易示人。”
见二人越发紧张,原本在一旁凑热闹的长歌也听得云里雾里。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后,长歌开口道:“哎呀!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你们那么纠结它干嘛?今夜晚风正好,还是回到当下。对吧玄漓老头?”
“也对,往事如烟啊!”玄漓又放松了下来,拿起蒲扇扇着风,“念卿,你既然已经来到了蚩尤部,就先安心在这里生活。按年龄,你该叫我阿公。按我和你爹的辈分算,你该叫我一声阿伯。不过我先跟你说,我不能收你为徒,你跟着我呢一时半会儿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玄漓用蒲扇指了指长歌:“你看我教出来的长歌就知道我教的什么玩意儿了!”
长歌在一旁撇着嘴念叨着:“也不知道是谁前些天还自夸说教出个人才来,今天说这话我倒听着更顺心……”
玄漓继续悠悠地说道:“这蚩尤部中,还有其他在收徒的长老和执事官,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绝世高人。你要想跟谁学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明天带你去行拜师礼。”
辛念卿以为玄漓不想收留他,而他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便慌忙道:“长老,我就想跟着您,其他人那我都不想去,我也不认识。您既是我生父的旧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愿意跟着您,不论您愿不愿意教我,我都想留在这!”
玄漓道:“既然你想留在这山海堂,那就先在这里生活吧,长歌和我也多个伴。你想学什么只管跟长歌说,他会教你,也会带你去部中看其他青年同训。”
听了这番话,辛念卿才放下心来,随后向玄漓再次行了躬身礼。
夜深时分,院中寒气加重,玄漓让辛念卿回屋休息。长歌本想也跟着他一同回屋,却被玄漓叫住了。
长歌只得乖乖地又回到玄漓身旁,心中有些胆怯,以为玄漓要问他带辛念卿私自出部的事情。
玄漓问:“臭小子!心虚些什么?老实告诉我,今天为什么惹念卿生气了?”
知道不是问私自出部的事,长歌才松了口气,但也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看辛念卿醒来这些天过得太痛苦了嘛?我不知他小小年纪怎么就有那么多心事,话也不说饭也不怎么吃,所以就想知道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玄漓压低了声音气愤地说:“所以你就偷偷在他身上用了‘篡忆’!”
长歌马上解释道:“没有没有,我哪敢呀师父?我没给他吃下‘月照’果,我也没那本事从大长老那弄来‘月照’,只是略微了解了一下他的过去而已……”
“小兔崽子,量你也没那本事!”玄漓舒了口气,依旧有些愤慨,“这‘篡忆’的上半部是跟枫吟丫头练功时偷学来的吧?以后不要随便乱用,要是被大长老知道了怪罪下来,我可不给你说好话,该受的罚你都给我受着!”
长歌给玄漓捶着腿说:“知道了师父,以后我不用就是了。”
玄漓用蒲扇拍了拍长歌的手,长歌收回手叫了一声:“疼!”
玄漓又问:“知道念卿为什么生你气吗?”
长歌思考了一会儿说:“大概他不想别人了解他的过去吧?”
“你这是没边界感。”玄漓用蒲扇指了指长歌,“虽然你的用心是好的,但是你这样会让他在你面前毫无隐私可言,这是缺乏对别人的尊重,知道吗?找个合适的时候去跟人家道歉。”
长歌起身扶起玄漓:“知道了师父,我会跟他道歉的。您老放心,我以后也不会仗着年纪比他大就欺负他的。”
见玄漓点了头,长歌又说:“对了师父,这次五蠹岭的‘遣将’之乱算是彻底解决了吧?”
玄漓不屑地笑了一声:“他吾时立用的算什么“遣将”术,还差得远!要是真正的‘遣将’之乱,哪有那么快就平定?”
长歌乐呵呵地点头道:“那是那是,连我都能解决的‘遣将’术,那是真够不上趟的!”
玄漓继续道:“‘遣将’术脱胎于古湘西‘傀儡药尸’术,却又比那‘傀儡药尸’术精妙。几百年前,蚩尤部前长老禹作就是用‘遣将’术一人抵抗了中原几万大军的追杀,部族才在没有任何伤亡的情况下安全迁徙到了武陵山腹地。真正的‘遣将’,一人执帅旗可抵千军万马。也正是因为这样,苗家人的这些秘术不能落入有野心的人手中,否则就会生灵涂炭……”
“也对,这上古三苗的五大秘术,只有我们蚩尤部完整地掌握并传承了下来。我就说蚩尤部怎么对五蠹岭‘遣将’之乱这么不上心。不过师父,我们蚩尤部守护的这些秘术真的都这么厉害?”
“这五大秘术究竟是怎么样的,蚩尤部的人知道就行。但对于蚩尤部以外的人,当然得让他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猜为何蚩尤部从来不出九黎城,却依然可以让部外的人闻风丧胆?”
长歌摇了摇头。
玄漓继续道:“经世有经世的头脑,避世也有避世的智慧。蚩尤部培养一代又一代的武学高手,不仅是为了守护这些秘术,也是为了守护所有苗家人,以及天下所有人。”
长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之前师父说辛念卿是个可塑之才,那为什么您又不愿意收他为徒呢?”
“不是我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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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而是蚩尤部留不住他。”玄漓叹了口气,“这里,并不是他最终的归宿……”
长歌焦急地追问:“他还会离开蚩尤部吗?那他之后又要去哪?”
玄漓并不答话,他看向辛念卿就寝的房间,语气变得沉重:“他如果离开蚩尤部,便没有活路……”
这话让长歌内心为之一惊,他将玄漓送回卧房之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长歌的寝房现在已经摆上了两张床,那张靠近窗的是他的床,而靠近房门的则是辛念卿的床。
长歌小心翼翼地走入房间,坐在床榻上看着对面熟睡中的辛念卿。因为服药的原因,在药效作用下,他很快沉沉入睡了。
长歌回想起他对辛念卿用“篡忆”术窥探到的那些回忆:
多年前一场偏房大火,吾时立以为辛念卿还在房中,着急地想往火中冲。
直到辛念卿完好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才紧紧地抱着辛念卿,涕泗横流地念叨着:“吓死我了卿儿,还好你没事。你要有事,为父可怎么办?平时有阿爹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性命。但为父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要学会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自辛念卿有记忆起,吾时立就与他并不亲近,但这次以后,辛念卿觉得吾时立是真心爱护他的。
一次习武比拼,辛念卿因为生病而输了比试,吾时立让他在堂屋跪了一个时辰,破口大骂且拳打脚踢。
年幼又生着病的辛念卿根本受不住这样的打骂,吾羡钰冲到堂屋挡在他面前大声喊道:“念卿哥是因为生病才输了今天的比试。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就是了!你不能这么打念卿哥!”
吾时立本想继续教训辛念卿,吾羡钰便开始大喊:“阿爹!你快出来,大伯要打我!”
唤来吾今卓时,吾羡钰便拉起辛念卿的手往外跑,徒留兄弟俩在屋中争执:
“大哥,你不能那么带娃,念卿还小……”
“那就像你这样带娃?你看看你带的那闺女,小小年纪蛮横无理,目无尊长!”
……
好几次辛念卿被吾时立打骂后关入柴房,都是吾羡钰趁风无疾熟睡时,从他那偷来房门钥匙给辛念卿送去吃的并给他上药……
那些阴冷的童年里,看似是辛念卿在一直在保护着吾羡钰,但其实是他们保护着彼此。而辛念卿也将冷面少语之下唯一的温柔给了那个在生命里从小到大陪着他护着他的吾羡钰。
而今回头看来,那些辛念卿多年信以为真的父爱,却只是吾时立在“共生”的危压之下的利益交换。那些所谓的是为了岭中百姓的话,也只是深层的利用与欺骗。
到头来,想要努力回报的,只是无情的利用。想要拼命守护的,却也无能为力……
第二日,辛念卿醒来的时候,长歌已经在院外晨练了一段时间。听见卧房内动静,长歌便赶紧回到房中,叫辛念卿吃早饭。
饭桌上,辛念卿不见玄漓,便问:“玄漓阿伯他去哪了?”
“不用管他!”长歌大口吃着饭,“蚩尤部的长老都这样,个个都神神秘秘的。”
辛念卿继续问:“长歌,玄漓阿伯身为蚩尤部的长老,为什么会认识汉家的将领?”
……
25. 飞歌入梦
五蠹岭疫疾解决之后,吾羡钰准备带羽渡一起去解眉山庄拜谢庄主曲晚舟。
出发曲州前,吾羡钰来到疫民账,帮声含收拾救疫的物资。
吾羡钰将收拾好的药材包递给声含,道:“声含阿姐,我马上要去曲州一趟。岭中的这些事,得让你费心了。”
“你放心去。”声含接过药材,“这次岭中能顺利平息内乱,也得感谢解眉山庄出人出力。领主确实应该亲自前往拜谢。”
吾羡钰道:“声含阿姐,等解彻底解决了眼下的事,我想去一趟忠州。”
“去哪做什么?”
“那里是我的出生地。我阿娘阿爹带我回岭前,就是在那暂住,我想去查些事。”
“是关于你阿娘和阿爹相恋的往事吧?”声含微笑着问道。
“声含阿姐难道知晓?”
“听师父跟我说过一些。”声含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们俩是在忠州城门口相识的,听说你阿爹为了追求你阿娘,在忠州给她唱了三天三夜的情歌,城南的街坊都烦死他了。”
听到这,吾羡钰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你阿娘阿爹的婚礼,是岭中那么多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声含回想着当年那场十里红妆,千户笙歌的盛大场面。
“禾苏领主带着满月的你来到五蠹岭定居,我师父第一次见她便格外喜欢,觉得与她投缘。知道她的生辰日后,更是当场认下了她这个女儿。听说你阿娘和阿爹还未办婚礼,我师父便为他们定下了婚期,他们夫妻俩亲自为你阿娘和阿爹主持了婚礼。”
声含眼中开始泛起波澜:“师父失去女儿后,每日每夜都在思念她。你阿娘成亲时所穿的婚服,是我师父一针一线为自己女儿绣的。这一绣,就绣了整整二十多年……”
听着声含的言语,吾羡钰想起那位吊唁母亲的老伯所说过的话:
“在五蠹岭的这些年,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日子……”
……
二十一年前忠州城中,观看杨门靖边军凯旋而归的人群渐渐散去,禾苏也准备离开。
将走时,吾今卓叫住了她:“禾苏姑娘,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禾苏摇了摇头,便直接走开了。吾今卓本想追上去,又觉得失礼,便只能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之中。
吾今卓正犹豫要不要离开忠州时,却听城头百姓说,明晚城中会有邵城艺人表演炭火舞,于是他便打算在忠州再住两晚。
第二日,吾今卓在街市闲逛,街头人头攒动中他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便一路跟了上去。却在晃眼间,那个身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吾今卓正奇怪纳闷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名女子冷冽的声音。
“你在跟踪我?”
吓得吾今卓猛地一回头,却看见禾苏就站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
吾今卓原本惊魂未定,却在这样近距离见到禾苏的面容时,愣在了原地。
弯月银簪流苏微微摇曳,晨光下,那黑发间的几朵小银花闪烁着银白的光芒,而她整个人似浸在暖阳下的玉兰。任街市人声嘈杂如潮,吾今卓已听不见城头的繁华,只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好美……”吾今卓不自觉地感叹了一句。
禾苏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着发愣的吾今卓。
见他还是没有其他言语,禾苏便走开了。
这一次,吾今卓很快地追了上去,道:“禾苏姑娘,我没有恶意,我是想感谢你昨天救了我和我的马。为表心意,我想请你吃一顿饭!”
“不必了。”禾苏依然径直往前走去,“不过举手之劳。”
“那怎么行?我们是有恩必报的。况且,能在他乡遇到苗乡同胞,很是难得。”吾今卓紧跟在禾苏身后,“听说今晚还有邵城艺人表演炭火舞,我们也可以一同去观赏。”
禾苏本来过几天便要离开忠州,在这暂住的日子里,也听城头百姓说过,邵城艺人的炭火舞很精彩,不容错过。
禾苏停下了脚步,看向吾今卓:“这倒巧了,我也想看邵城艺人的炭火舞。”
“太好了!”吾今卓喜出望外,“今晚我们可以在梦钰楼吃饭,听说那里看炭火舞的视野最好。”
“嗯,多谢。”禾苏道谢后,便又离去了。
梦钰楼是忠州最大的酒馆,足有十层之高。当晚,禾苏、吾今卓在梦钰楼第九层共用晚饭。饭后,二人便守在楼窗边,等着看江心的炭火表演。
等候期间,吾今卓问道:“禾苏姑娘,我能冒昧问一下你的年岁吗?”
禾苏直接答道:“二十二。”
“只比我小一岁……”吾今卓又看向禾苏,“你之后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禾苏看向窗外,“反正四海为家,去往哪里也不重要。你呢?”
“我应该要回五蠹岭的家。家中大哥只允许我出来游历西南三个月的时间。”
“有家可回……”禾苏的嘴角有些微微抽动,“真好。”
“禾苏姑娘也可以去我们苗岭做客啊。”吾今卓看向禾苏,真诚地说道,“既是我们苗家同胞,你应该也很适应那里,也许可以在那安家?”
禾苏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接近表演时分,酒楼上的人越来越多,纷纷往窗边聚集,都想站在一个观看视野好的位置上。
此时,一个小女孩也往窗边窜去,却因个头小,身后的人没注意到她,直接将她挤出窗外。
见状,吾今卓直接飞跃而下拉住了那女孩。他一手抱着小孩,一手攀住房檐。眼见他快撑不住了,众人纷纷大声呼救。
吾今卓看准角度后,用力将小孩扔回了窗内:“接住了!”
扔出小孩时,吾今卓因身体失稳,往楼下坠去。
在一阵惊恐的尖叫声里,禾苏也随即一跃而下。在空中拉住吾今卓后,她旋即从身后抽出一把红伞,在半空中撑开,二人缓缓落下。
禾苏环抱着吾今卓降落在河岸边。平稳落地后,吾今卓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禾苏。
禾苏撇了吾今卓一眼,道:“在救人之前,你得先保证自己能活下来。”
说完这话,禾苏便松开吾今卓准备收伞。哪知吾今卓并没有站稳,在她松手的一刹那,“扑通”一声掉入了河中。
禾苏原本还专心地收着伞,但见落水的吾今卓直接沉入了河底,没有任何动静,也看不见人影了,她才将红伞放到一边,对着江面大喊:“吾今卓!”
禾苏喊了几声后,还是不见人影,便有些焦急。
正犹豫要不要下水救人的时候,河面突然伸出了一对大拇指。
禾苏不解地看着江面:“吾今卓?”
这时,吾今卓从河中探出头来,他抹了一把脸,又对岸上的禾苏伸出了大拇指,笑着大声夸赞:“禾苏姑娘,你身手真是太好了!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最飒的女子!”
见吾今卓一脸狼狈的模样,还不忘夸赞自己,禾苏有些忍俊不禁。
酒楼上的人见二人都相安无事,也终于松了口气。
刚缓过紧张劲来时,河中的客船上开始了炭火表演。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船上有三位炭火舞艺人,他们手执长杆,杆两头各挂着一个用铁丝编成的小网笼。鼓声起,艺人们踩着鼓点挥舞起手中的炭火笼。
霎时,原本昏暗的河道中央火星飞舞,如有三条在夜空腾跃的火龙。那通红的炭火溅起的火花连绵不断,由船上向四周散开,似火树银花绽放在河道中央,令两岸观者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吾今卓还没来得及上岸,便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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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泡在河中陪着河岸的禾苏看炭火演出。
期间,吾今卓不断为演出的精彩部分欢呼呐喊,即便身在河中,也毫不影响他兴奋快乐的情绪。禾苏也被吾今卓身上那种不加掩饰的真实感打动。
演出结束后,吾今卓送禾苏回了她所住的客栈。
将别时,吾今卓小心翼翼地问道:“禾苏姑娘,明晚可以为你唱两首歌吗?”
“你会唱歌?”禾苏好奇地看向吾今卓。
“苗家男子哪有不会唱歌的?”吾今卓笑了笑,“大家从小就学吹芦笙。会吹芦笙,也就会唱歌。你想听什么歌,我都可以唱给你听。”
禾苏嘴角微扬,道:“随便你唱什么。”而后,便走入了客栈。
得到这个答案,吾今卓兴奋得差点原地跺脚,他激动地往自己的旅舍跑去,一路大喊着:“她答应了!”
已经入睡的街坊听见吾今卓的呼喊,气愤地朝窗外大喊:“吵死了!”
第二日夜,吾今卓带着禾苏来到了忠州城外的山顶上。此时,正是十五的月圆夜,皓月当空,照得黑夜如昼。
吾今卓跃到了一棵上,朝树下的禾苏伸出手,道:“禾苏姑娘,你可以坐在这听我唱歌,就像在你家阁楼上一样。”
禾苏直接三两步跃上树后旋即靠着树干坐在了吾今卓对面。
吾今卓尴尬地收回了手,像禾苏这样身手矫健的女子,确实不需要他伸手去拉。
他犹豫地笑了笑,道:“禾苏姑娘,我昨晚睡前在想,你这么爽快地答应听我唱歌,是不是因为,你不知道苗家男子为女子唱歌意味着什么?”
禾苏微微偏了偏脑袋看向吾今卓:“意味着什么?”
听言,吾今卓略显失落,因对方确实并不知道其中的含义。
沉默了一会儿后,吾今卓看向禾苏的双眼,真诚地说道:“苗家男子,只为心仪的女子唱歌……”
这话让禾苏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她才捂住嘴笑了一声,反问道:“你心仪我?”
“像你这样心善美丽又能干的姑娘,心仪你的男子应该很多吧?”吾今卓扭过头,不再敢直视禾苏,“不论如何,决定权在你。而我对你的这份喜欢,我依然想大声唱出来。我想让你知晓我对你的这份喜欢,是纯粹真诚的。”
禾苏抿嘴一笑:“但是你并不完全了解我。与我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相爱,你就不惧怕世人的眼光吗?”
“我为什么要怕世人的眼光?”吾今卓再次看向禾苏,“只是与你相爱,爱的又不是世人,我为什么要在乎他们?”
这话像一把利剑直入禾苏的胸口,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身旁的男子,眼中泛起了微澜。深咽了口气后,她欲言又止,最终只默默地流下了两行泪水……
这让吾今卓不知所措,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他连忙道歉:“对不起禾苏姑娘……”
禾苏擦去了泪水,笑了笑:“所以你什么时候开始唱歌?”
听言,吾今卓立马跃下了树,他仰望着树上的禾苏,喊道:“禾苏姑娘,你听过《仰阿莎》吗?”
禾苏摇了摇头。
“那是我们苗家人心中最美的女神。在我心中,你就是人间的‘仰阿莎’!”
话音刚落,吾今卓便高声唱起了古苗歌《仰阿莎》。
歌声悠扬嘹亮,飘进了山林间深处,在万籁俱寂的夜幕下,月色迷离,恍若梦境……
吾今卓在忠州城外的山林间为禾苏连着唱了三日的情歌。第四日,吾今卓再次去找禾苏时,却发现禾苏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离开忠州。
吾今卓不舍地问道:“阿苏,你一定要走吗?”
“嗯。”禾苏点了点头,“我说过,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为什么?”
……
26. 心有归舟
禾苏抬眼看向远处,沉重地说道:“因为有一群人,他们害怕我,却还要以保护的名义囚禁我……”
吾今卓沉默了一会儿后,道:“那我送送你。”
两人牵着马,一路都走得很慢,直到不得不分开的时候,禾苏才道:“就送到这吧。
吾今卓虽有万般不舍,还是停下了脚步,他看向禾苏,问道:“阿苏,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知道。”禾苏跃身上马,望向远方,“有缘再见吧!”
马蹄扬起烟尘,禾苏就这样随着晚风消失在了远处山林……
看着禾苏远去的背影,吾今卓怅然若失地立在原地良久。
他牵着马往回走,却不知道该回忠州,还是苗岭。只觉得自己的心早就随着禾苏奔走到了远方。一想到余生可能再也见不到禾苏,吾今卓便心如刀绞,悔恨万千,怨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留下禾苏……
禾苏骑着马来到了城外山林的最高处,望着远处的城池,心中也变得迷惘。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四年。余生是否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她心中也没了答案。
低头沉思间,禾苏脑中却满是吾今卓的笑脸和歌声,不断牵绊着她的内心。
她再次向望向忠州城,虽然不知道余生该怎么过,但是当下这一刻,她的心是有归处的……
禾苏随即调转了马头,再次往忠州城方向赶去。快要到她与吾今卓分别的地方时,她听见对面也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阿苏!”吾今卓骑着快马兴奋地朝她招手。
见一路向她奔来的人正是自己心中所想之人,禾苏也不自觉地加快了马步。
在二人相距不到一百步时,两人都飞跃下马,向彼此飞奔而去。
吾今卓抱起了向自己奔来的禾苏,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三圈。落日余晖下,两人紧紧相拥……
“阿苏,不要走,好吗?”吾今卓的声音已经在颤抖。
“我这不没走吗?”禾苏紧紧地抱着吾今卓,觉得格外地安心。
“不管那群人是谁,只要他们敢伤害你,我就赶跑他们,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傻小子……”虽然吾今卓的话显得天真,但禾苏知道,这份心也是绝对的真诚。
两人决定先在忠州暂住,并在城南思南酒馆老板娘顾红盈处租下了一处住宅。
在打扫布置房间时,吾今卓从禾苏的行囊中取出了那把红苗伞,问道:“阿苏,这伞该放在哪?”
“就挂在门后吧,遇到雨天,方便取下来用。”
于是,吾今卓便将那鲜亮的红苗伞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寝房门后……
……
苍坪山下,吾羡钰向冷泉钦交代了岭中近期要处理的事务,并嘱咐最近要加强岭中的防备,还要重点训练岭中青年人的射御术。一切交代完毕后,吾羡钰便准备与羽渡骑马离去。
冷泉钦问:“阿姐这是又要去哪?”
“我去解眉山庄还刀借粮。岭中被洪水淹了田地的村子今年没办法种粮食,但也不能为了口粮就将这些田地变卖,等洪水过后今年也来不及插秧,所以就地圈田变为鱼池,给这些村派了几位有经验的渔夫来养鱼。”
“是个好办法,这样这些村民就可以靠卖鱼来维持今年的生计!”冷泉钦兴奋地说道。
吾羡钰却道:“这些村民的粮食目前都靠其他村寨的人集中接济,但光靠这些接济也挨不到明年。所以,阿姐得想办法解决这些村民今年吃饭的问题。”
冷泉钦点头道:“知道了阿姐,你放心去!”
吾羡钰带着羽渡快马加鞭来到曲州城外,短暂休息了片刻后又往解眉山庄赶。
解眉山庄院外,曲疏狂正练着一套精熟的戟法。见到吾羡钰赶来,他立马放下了手中戟迎客。
曲疏狂笑着跟吾羡钰打招呼:“羡钰姐姐,你终于来啦!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吾羡钰摸了摸曲疏狂的头,道:“总管阿弟,几日不见你又长高了!”
“等我长得像羡钰姐姐那么高的时候,应该就十八岁了。”曲疏狂看向吾羡钰身后的羽渡,见那女子与吾羡钰年岁差不多,面容姣好,且也是一身干练之气,便礼貌地询问,“羡钰姐姐,你身后这位姐姐是?”
“忘了介绍。”吾羡钰让羽渡与自己并肩而站,“这位是我们五蠹岭中拢寨寨老之女羽渡,现在也是我的左膀右臂。”
“羽渡姐好!”曲疏狂也热情地跟羽渡打着招呼,“能做羡钰姐姐的左膀右臂,相信羽渡姐也是身手了得的。”
羽渡见曲疏狂虽年少却又知礼节,便对他笑道:“小公子过奖了。”
“我哥已经在群玉阁的怀玉亭备下好酒好菜恭候姐姐们多时了。你们快去,我随后就来。”
吾羡钰让羽渡将她带来的几条鱼递给曲疏狂,并说:“总管阿弟,这是我们岭中养的一些鱼,你让你们后厨烹了待会儿一起吃。”
曲疏狂接过鱼乐呵呵地答:“好嘞羡钰姐姐!”
二人穿过接待外客的良玉阁,来到中庭群玉阁。穿过群玉阁主楼,后面有一座幽静的园林,林中央有一座别致的怀玉亭,曲晚舟坐立于亭下等着吾羡钰。
因羽渡是随行,她便自己站在亭外等候吾羡钰。
见吾羡钰到来,曲晚舟放下手中的玉骨扇,坐在座位上抱拳作揖问候:“终于把领主大人盼来了。”
吾羡钰一改苗岭行礼方式,也用抱拳礼向其回礼道:“曲庄主别取笑我了,这领主不过是个光杆领主,谁坐上来都坐不安稳。”
“我看羡钰领主不是坐得挺安稳吗?”曲晚舟给吾羡钰倒上一杯酒,“听来福和徐大旺说,这次五蠹岭内乱平定得很顺利,而你又被选为了新任领主。上任以来,主持了傩祭大典和群悼仪式,安稳了受洪灾民,近日又解决了岭中疫疾。我手下的人可是对你啧啧称叹,我看他们心思都不在我解眉山庄了,想去五蠹岭投奔你羡钰领主了!”
“曲庄主哪里的话。”
“那来福从五蠹岭回来后,就经常往城中歌坊跑,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说他要学唱苗山歌,什么德行?”曲晚舟笑了起来。
吾羡钰也赔笑道:“来福大哥是性情中人,他应该是喜欢上了我们岭中的某个姑娘,所以才这么积极地想去学唱歌,是为了给心上人表达心意。”
二人碰了酒杯,吾羡钰道:“我先敬曲庄主一杯,感谢庄主出手相助,帮我五蠹岭解决此次燃眉之急。今日是特地来道谢,也是为了来还这把长刀。”
二人喝下第一杯酒后,曲晚舟问:“领主感觉这酒如何?”
“好酒,是我从前没喝过的酒,入口很温和,回味绵长。”
曲晚舟笑道:“这是上好的陈年佳酿,名为‘秋霜’,我只拿来招待贵客。”
“多谢曲庄主让我品到了这么好的酒。”吾羡钰又看向曲晚舟,“今日除了来道谢还刀,羡钰还有一事相求。”
二人碰杯再饮后,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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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爽快地说:“羡钰领主有何事尽管说,只要在曲某的能力范围内,我定会全力相助。”
吾羡钰便直言:“曲庄主爽快,我也不喜欢绕关子。我们岭中今年因洪灾没法种粮的百姓有近千人之众,单靠其余村寨的接济没办法安稳等待来年收成之时。所以,还望曲庄主可以为这些村民接济些口粮。”
“这等小事还需要领主亲自来说吗?一份书信,我便可以派人每月为五蠹岭这些村民送去粮食。”
“多谢曲庄主!”听到这个答案,吾羡钰吊起的心才放了下来,她连忙又敬了一杯酒。
“小事一桩。”曲晚舟放下酒杯,话锋一转,“不过羡钰领主可能之后会摊上大事。”
“曲庄主说的可是石渠城的那位官商?”
“虽说他只是个官商,但也是官家人。你这次为解岭中疫疾,绑走了众善馆馆主的儿子,还破口大骂馆主南江,把他气得怀病卧床。众善馆本就依附于李家的势力,你这算是跟石渠李家结下了梁子。”曲晚舟忧虑地望向吾羡钰,“领主以后可有应对之策?”
吾羡钰并不焦急,只言:“他如果之后想来找我五蠹岭的麻烦,尽管来。如果时间到,他不来五蠹岭找我,我也会去找他。”
曲晚舟内心暗喜,吾羡钰这临大事前的从容不迫让他敬佩不已,他又为吾羡钰倒满一杯酒:“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领主已经有应对之策了。”
吾羡钰笑道:“如果刚刚曲庄主不答应给我五蠹岭借粮,我还真没这样的底气。”
二人交谈间,曲疏狂带着烹饪好的鱼来到亭下,见羽渡站立一旁,便与管家曲天放一起劝说着羽渡入亭中用餐:“羽渡姐,别在那站着,一起入亭中用餐!”
吾羡钰见曲疏狂等人朝亭子而来,道:“鱼来了!庄主还有总管阿弟快尝尝这鱼如何?”
曲家两兄弟与吾羡钰、羽渡四人围坐一桌,共同喝酒用餐。
曲家两兄弟尝后都觉得这鱼的味道甚为鲜美。
吾羡钰便继续说道:“今年岭中没粮可种的村民都让他们围田养鱼了,这些鱼就是他们所养。既然大家都说好,那也请曲庄主多多为你们家的客人或者曲州城周围的商家推荐。”
“当然可以羡钰姐姐,举手之劳。”
“多谢总管阿弟。以后这村塘中的鱼有了销路,有这卖鱼的钱也就可以还向山庄借的粮了。如果销路好,村民今后可以靠养鱼为生养活一家人。如果今年销路不好,等这波鱼起网后,来年合适时间再重新垒田种回水稻。”
听言,曲晚舟笑道:“没想到羡钰领主也精通务农之道。”
“庄主过奖了。”吾羡钰再次举起酒杯,“不论如何,今年到明年秋收的时候,这些受灾村民的口粮算是有了着落。还是再次感谢解眉山庄仗义相助!”
曲疏狂再给吾羡钰添酒时,发现酒壶中的酒所剩不多,他惊叹道:“老天爷!羡钰姐姐你喝了那么多酒啊?”
吾羡钰端详着手中用白玉做的酒杯,道:“我们那喝酒都用的碗,这不算什么。不过这酒确实好喝,也不烧心。”
听言,曲疏狂又看了眼一旁也面不改色畅饮下多杯酒的羽渡,并默默地朝她们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叫来了管家再添一坛酒。
吾羡钰看着桌上所用餐具,都是美玉所制,便问:“曲庄主家是玉商大户吧?”
曲晚舟答道:“正是。”
吾羡钰又道:“不过你们曲家祖上应是将门?”
……
27. 北辰归位
曲疏狂有些惊奇:“羡钰姐姐怎么知道?”
“上次良玉阁的比试,总管阿弟用长戟帮徐大哥挡下了我的一记飞刀,以及今天来山庄看到你练习时所使的戟法,纯熟狠辣,招招毙命,这绝非普通戟法。而总管阿弟小小年纪却有这样的身手,下盘稳当如山,这是童子功,若非有家传的根底,不会有这样的修为。”
“羡钰姐姐可别这样夸我,怪不好意思的。”曲疏狂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曲家长锋戟我也只在管家天放伯伯那学了部分,还没学完整呢!”
曲晚舟笑道:“实不相瞒,曲家祖上确实是将门出身。这曲州城之所以叫曲州城,因是我们祖上平定的城池。但祖上厌倦了朝中尔虞我诈的争斗,故而弃官从商来到这西南边陲做起了玉器生意。因经营有道,才给后辈留下了这座解眉山庄。”
“不过到我们这一辈,家产都要被我哥败光了!”曲疏狂立马接话。
“臭小子,有些东西是我想留就能留得住的吗?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不如散去做些有意义的事。”
“那你就散财吧哥!”曲疏狂撇了撇嘴,“反正这么下去,我这总管也当不了多久,等你散尽家产的那一天,我就离家出走!”
见曲家兄弟二人拌嘴,吾羡钰在一旁也笑了起来。
而后,她放下手中酒杯看向曲晚舟,道:“曲庄主,我还有事想问你。”
“羡钰领主请讲。”
“我被吾时立的人围剿的那一晚,有一位剑客,助我杀出了重围,并护送我到了苗岭边境。只是当时我双眼受了伤,目不能视,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而那人也没留下只字片语,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相貌和姓名。”
吾羡钰看向曲晚舟的双眼,问道:“单凭感觉,我想请问,这位路过苗岭帮过我的剑客,是不是你?”
曲晚舟摇头道:“不是曲某。我从未去过苗岭。”
见吾羡钰眼中的光立刻暗淡了下去,曲晚舟继续道:“剑客通常都是侠义之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既然他能在羡钰领主危难时出手相助,那便证明你们之间有缘。既有缘,便早晚会再见的。”
吾羡钰点了点头,又向曲晚舟敬了一杯酒。
“羡钰领主,今日还了这苗刀,以后身边怕是没有什么称手的武器。依五蠹岭现在的情况,领主以后少不了真刀真枪的拼杀。我兵器库中还有一柄长枪,我想羡钰领主很适合做它的主人。”
随后曲晚舟让管家拿上了一把长枪,这枪头玄铁所制,在阳光下依然寒气逼人。枪柄为玄铁质并刻有白银凤蟒图。
吾羡钰看到这长枪,眼神便一直停留其上。
曲晚舟见这枪对吾羡钰的眼缘,便道:“此枪名为‘北辰’。原本是由一位樵夫在钟灵盖的古战场上拾得,应是一位名将的配枪。几经转折机缘巧合之下,被我阿爷收入山庄兵器库中。还请羡钰领主试枪。”
吾羡钰走到管家曲天放面前,拿起长枪,脑中回想起刚刚曲疏狂所练的招式,便按着回忆,在院中挥舞起了这柄北辰枪。
一招一式间,几乎还原了曲疏狂方才所练的那段曲家长锋戟法。
曲晚舟坐于亭中默默地欣赏着舞枪的吾羡钰,她虽是一身苗家人装扮,但那矫健的身段配合流畅的枪法,英姿飒爽,似一位久经沙场的巾帼战将。
曲疏狂惊讶得张大了嘴,管家曲天放见吾羡钰使出的招式也有些不可思议。
待吾羡钰站稳收枪之后,曲疏狂便赶紧上前询问:“羡钰姐姐为何会我曲家长锋戟?”
“献丑了。”吾羡钰看着手中的北辰枪,“我刚刚所使的招式,不过是复刻了一下总管阿弟方才练习时所用的套路,只是仗着自己有武学基础,依样画葫芦地用着。不过是徒有其形,还不得其神,要赶上总管阿弟还是差上一截。像枪、戟这等冷兵器,只有在战场上与对手真刀实枪地拼杀,才能逐渐领悟其中的武学精髓。”
曲疏狂依然惊异地点了点头。
曲天放则鼓掌称叹:“想不到羡钰领主竟有这样的武学修养。就你刚刚所使的一段,普通人没有个三五年的功底,初次使枪也达不到你这程度。”
吾羡钰向曲天放行礼:“前辈过誉了。”
“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曲晚舟又拿出了一个红木盒放于桌面,“好枪配将军,良玉赠君子。羡钰领主,除了这柄北辰长枪,这块玉佩也请你收下吧。凭此玉佩,羡钰领主以后可随意出入曲州及解眉山庄。”
吾羡钰放下手中枪,见那盒中的玉佩质地细润致密,纯白无瑕,上面雕着苗家常见的精美花鸟图案。
“我念卿哥好像也有一块玉佩……”吾羡钰抚摸着那玉佩,“想不到今年生辰日我没有收到礼物,却在曲庄主这里,连获两份大礼。”
曲疏狂立刻追问:“羡钰姐姐已经过了十八岁生辰了?”
“是。今年十八岁生辰,正是我为我阿娘送灵那日……”吾羡钰语气变得沉重了些,“我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在山间做个自由的人。但是,人总会长大。而且,真的会一夜长大……”
“人生无常,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所以,我更愿过好当下的每一日。”曲晚舟又为吾羡钰倒上了一杯酒,“目前我只需要管好这一座解眉山庄,而羡钰领主眼下却还要担起整个五蠹岭。你身上的担子很重,曲某若有能帮到的地方,你尽管提,曲某一定竭尽全力助领主重建五蠹岭。”
听了曲晚舟的一席肺腑之言,吾羡钰感动不已,她饮下一杯酒后,道:“从前五蠹岭因地接大徵南疆,百姓生活相对富庶,人人都想来争几分利。后来,五蠹岭几经战火,民生凋敝,无利可图,所有人都对五蠹岭弃之如敝履。七年前,我阿娘扛下了领主的担子,白手起家,让五蠹岭稳中向好地发展。这次内乱,又让前人的努力毁于一旦……”
吾羡钰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酒杯,语气变得坚定:“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像我阿娘那么好,我只知道,五蠹岭的一切都是我阿娘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只要我在五蠹岭一天,我都会竭尽所能行好领主之职,让岭中百姓远离战乱之苦,可以安居乐业。”
“羡钰姐姐一定会成为像你阿娘那样的好领主!”曲疏狂被吾羡钰的话感动,他有些微醺地说着话,“我本来还想撮合你和我哥,现在看来我哥根本配不上你!”
“亲弟弟你可闭嘴吧!”曲晚舟迅速给弟弟嘴边塞了一杯酒,“这是喝了多少酒给你醉成这样?”
这时,羽渡在一旁笑出了声。曲疏狂那天真且直言不讳的样子,让她觉得着实可爱。
吾羡钰也笑了笑,并放下了手中酒杯:“曲庄主可有去过忠州?”
“不曾。”曲晚舟有些好奇,“羡钰领主可曾去过?”
“那是我的出生地。我想等解决了岭中的事后,去一趟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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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钰领主,你可知我第一次见你在山庄中使用双刀时,想到了谁吗?”
吾羡钰满脸疑惑地看向曲晚舟。
曲晚舟继续道:“我想到了传闻中那位守忠州城的苗家女将。”
“曲庄主也听说过那位苗家女将的故事?”吾羡钰十分惊讶。
曲晚舟打开玉骨扇看向吾羡钰,道:“虽说那只是传闻,但是羡钰领主,我总觉得,你也可以成为那样骁勇的一名巾帼战将。”
“多谢庄主赏识。”吾羡钰望向了忠州城的方向,“我也总觉得,那不只是传闻。待我去到忠州,许多事,我都想弄个明白。”
几人在亭中闲聊了一阵后,吾羡钰和羽渡便又往五蠹岭返程了。
二人走后,曲晚舟依然和弟弟在怀玉亭中交谈。
“疏狂,你之前总说我出手太阔,今日羡钰领主来向我们解眉山庄借一千人一年的口粮,你说帮不帮这个忙?”
曲疏狂爽快地答:“当然帮!以后羡钰姐姐的忙我们解眉山庄都帮!”
“亲弟弟,现在知道我拿出的钱都是花在该花的地方了吧?”
“那是因为羡钰姐姐值得帮。”
曲晚舟笑道:“对,她值得。而我也是在给你未来找个好的靠山。这羡钰领主若是成长起来了,以后你便可以投靠她。若是哪天解眉山庄不在了,或者你想离家出走了,也有个好去处。这羡钰领主,是世间难得的良材美玉,以她的才干和魄力,今后功绩怕不止限于整个苗岭。你今后若有她照拂,我也放心一些。”
“哥,你都在胡说些什么啊?说什么解眉山庄不在了、我离家出走了这些丧气话啊?”曲疏狂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虽然你是散财大哥,但我是聚财小弟!曲家解眉山庄都传承七代人了,在你我兄弟二人的经营下,只会长久地传承下去!”
曲晚舟看了眼天边的夕阳叹了口气,道:“适逢乱世,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覆巢之下无完卵,国难之下又怎么会有长青的富商?我的好弟弟,你也得尽快长大啊……”
……
九黎城山海堂内,面对辛念卿的提问,长歌耐心答道:“我师父他本来就不是苗家人啊,认识汉家的将领也很正常吧?”
辛念卿道:“确实,阿伯他一点也不像苗家人。”
“他就是个臭道士!”长歌笑着调侃了一句,而后又认真答道,“我师父他好像是很多年前为了逃避一场追杀,机缘巧合之下才来到蚩尤部并做了这部中的长老。‘玄漓’只是他的道号,关于他的身份和过往只有部中其他几位长老和执事官知道。听说,他的俗家姓氏好像是‘朱’,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朱’是汉家大姓了……”辛念卿又看向长歌,“从前只听说蚩尤部的人个个都是绝世高手,我一直以为蚩尤部族人都是苗家人。”
“不止有苗家人,这里什么人都有。”长歌原本还一脸得意,却突然又变得有些嫌弃,“什么绝世高手,其实个个都像有癫病一样。”
辛念卿满脸疑惑地望向长歌。
“哎呀,就是每个人都神神叨叨的,不像正常人。蚩尤部中有四大驻部长老和九大执事官。执事官是部中的佼佼者才能胜任,负责处理部族中的日常事务,每隔十五年就要通过武艺比试换掉一批人。其实就是部中最犯武痴病的那批人。”
“那四大长老,除了玄漓阿伯,其他三位呢?”
……
28. 种田卖菜
长歌答道:“蚩尤部这四大长老一个比一个神秘。除了我们家玄漓老头,我也就见过大长老巴蔓以。她是巴国王族后裔,巴王剑传人。至于其他两位长老,我都没见过。也许见过,但我并不知道他们是谁。这蚩尤部藏龙卧虎的,也许某个街边小铺卖酒的大爷就是部中的长老或者某位执事官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
见辛念卿好似没听够,长歌便继续说道:“二长老应该是四大长老中最神秘的,他才是真正的行踪不定,甚至雌雄莫辨,没人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我不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有个外号叫‘阴阳阎罗’。至于四长老盘景殷……”
见长歌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辛念卿反倒有些好奇:“四长老是怎样的人?”
“别提了……”长歌满脸都是嫌弃的神情,“听说他早年有个怪癖。”
“什么怪癖?”
长歌欲言又止,但还是回答了辛念卿的问题:“喜欢收集女尸……”
听言,辛念卿也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长歌又连忙解释道:“他早年喜收女尸剔其骨,好像是为了练‘换骨’术。”
“这也是上古三苗秘术之一吗?”
“这倒不是。此术全名‘偷梁换骨’,是大瑶山成昭国皇室秘术。”
长歌又话锋一转:“反正蚩尤部四大长老确实个个都不简单。他们都是静可知内外大势,动则影响天下局势的人,相当了不得。虽然他们都很厉害,但是部中的人并不希望看到他们聚在一起。因为两位长老相聚,可能就是有大事发生了。三位及以上的长老聚在一起,可能就是要发生天大的事了!不过最近些年还好,部内外并没有遇到多少麻烦事,玄漓老头也经常独来独往,别管他就对了。”
早饭后,长歌带辛念卿来到了山海堂外的楠竹林,林中有一座听雨亭,是玄漓经常喝茶抚琴的地方,他也经常在这林中给长歌传授武艺。
长歌将自己的佩刀递给了辛念卿,并让他比划两招试试。
辛念卿接过刀后,却久久不肯动手。
“怎么了辛念卿?我师父已经给你重续经脉,以他的医术,应该可以让你恢复如初。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你可以活动活动筋骨了。”
“我只是不想再练刀了。”辛念卿看向长歌,“你跟着玄漓阿伯也是学刀吗?”
“不想练刀你就说呗,吓得我还以为你修为全无了!”长歌长舒了口气,“我跟着师父并不是练刀,而是习的剑术。只是苗家人以刀为尊,所以平时跟部中青年同训的时候,我都是随身佩刀和他们一起练武。集训后又回山海堂,师父有空的时候就在这楠竹林中教我些剑术。”
长歌又上下打量了一遍辛念卿的衣着和装扮:“也因为跟的师父是玄漓老头,他们汉家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我成年时也没有像你们一样穿耳洞配耳饰,也没有接受刺青礼。”
辛念卿看了眼长歌的左耳,发现他确实没有耳洞,只是配了个耳骨夹。
长歌突然跑开并嘱咐道:“你在这等我,我去给你取剑。”
不一会儿,长歌便带着两把剑来到了楠竹林。
辛念卿打量着那两把剑。一把为木剑,桃木材质,不带剑鞘;一把为玄铁剑,剑鞘外观朴质大方。
辛念卿问:“这两把剑都是你的?”
“那柄玄铁剑是师父送给我的,剑名‘弦歌’。那桃木剑,名为‘无念’,是我师父的佩剑。剑客讲究剑不离手,但是我师父没有这些讲究,他有时候甚至会忘记把剑放哪了,都是我给他收拾着。所以他不用剑的时候,我们都可以用。”
辛念卿走到亭中,拔出了弦歌剑,端详了一阵。
“你之前练过剑吗?看你这架势还挺正的。”
“偷偷练过。之前五蠹岭的问世堂藏有一柄剑,名为‘心尘’,还有一本残缺的剑法谱。我从小就对剑术感兴趣,但是吾时立不让我练剑,只能跟着他习冷月刀。所以我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跑去问世堂练习。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至于剑法谱中的内容,我也差不多忘完了。”
“忘了没关系,再学就是了。”长歌拿起“无念”剑,“你看好了辛念卿,我给你演示一套我师父教我的最基础的剑法,你先用这套剑法打基础。”
话毕,长歌走出亭子,在楠竹林间开始舞剑。辛念卿认真观察着他的一招一式,并铭记于心。
长歌演示完一整套剑法后,问:“怎么样辛念卿?能记住吧?要不练一练?”
辛念卿却摇头说:“我今天不想练。”
听见这个回答,长歌内心却感到有些开心。毕竟那么多年,辛念卿从来没有在习武的事情上说过“不”。现今也算是开了先例,知道说出他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那好,不想练就不练。”长歌收起剑,“今天不学武的话,你就跟着我去城中卖菜吧。”
“卖菜?”
“对呀。”长歌点了点头,“后山坡上的菜可以拿去集市上卖了。不赚钱的话,怎么养活这山海堂的三个人啊?你倒是可以糙着养,但是咱家玄漓老头却是个爱喝酒品茶的,不是个省钱的主。”
长歌叹了口气,脸上却挂着笑意:“那么多年,我可不是单纯给他当徒儿,而是既当‘徒’又当‘儿’!”
而后,长歌开始在后山坡上忙活起来。辛念卿虽不会这些农活,但也跟着长歌。只要长歌需要他帮忙,他都照做不误。
每月二、五、九日是九黎城马溪场坝的赶场日,周边村寨的村民都在这几日带上交易的货物从四面八方赶到场坝进行交易。
月初的马溪场坝十分热闹,众人的吆喝叫卖声与买家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时而夹杂着逛场坝的年轻妇女的欢声笑语,以及过路孩童的哭闹嬉笑声。
苗家人有的背着装有农家土货的竹背篓,有的用扁担挑着自制的家居用品来到这里,当地人则直接将交易货物摆在自家门前,坐在矮凳上抽着竹竿大烟,向来来往往的熟人或者买家打着招呼。
长歌将今日刚摘下的新鲜蔬菜装上木板车后,用黑水牛拉到了马溪场坝,找了一处空位开始摆摊吆喝。辛念卿则静静地坐在无人的角落里看着这街头的人来人往。
长歌见辛念卿无事可干,自己又有些吆喝累了,随即走到辛念卿身旁拉起他,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土阶上:“我累了,辛念卿你去卖吧,我休息一会儿。”
“我?”辛念卿一脸无奈,“我不会,我之前没有干过这个。”
“这有什么难的?”长歌指着摊位上的菜,“站在那去,然后喊卖菜就行了。对了,一定要强调这是刚摘的新鲜菜!”
辛念卿慢步走到摊位前,有些不知所措,正当他鼓足勇气准备吆喝时,一位身着蓝衣的中年女子牵着一孩童站在摊位前盯着他问:“这位阿哥是新来的?”
辛念卿点了点头。
“长得这么俊来卖菜?”那女子莞尔一笑,“看来是个勤俭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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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菜怎么卖?给我来个三捆吧。”
辛念卿报上了长歌交代的菜价,然后用稻草给她捆了三把菜。
一旁路过的几位年轻姑娘跟这位蓝衣女子打了招呼:“薰姐在这买菜嘞?”
她点头道:“这位阿哥是新来的,来照顾照顾他的生意,正好家里缺些菜了。”
那几个女子定睛看了眼辛念卿后,纷纷在阿薰身后排起了队。
长歌原本正躺坐在土阶上悠闲地哼着小曲,口中叼着一根稻草,左顾右盼。
当他听到自己摊位上似乎有人光顾时,便一扭头,却见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叼在口中的稻草瞬间从他嘴中掉了出来。
长歌反复看了几眼摊位前的情况,而后感慨了一句:“老天爷,原来长得好看可以当饭吃啊!”
因为辛念卿的努力,长歌提前收了摊。
他坐在牛车前满意地数着今日所得而后揣入怀中,乐呵呵地跟辛念卿说道:“今日满载而归!走吧辛念卿,上车,回山海堂!”
返程的路上,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洒向山谷,时而有飞鸟越过天际。
长歌坐在车前方赶着黑水牛,辛念卿则双手抱在脑后躺在牛车上,望着天空,山风徐徐而过,耳畔偶有鸟鸣。
“辛念卿,今天你功劳大,一会儿回去我给你打打牙祭,弄几道好菜犒劳上。”
辛念卿深吸了口气,而后闭上眼说:“你随意,反正你吃什么我跟着吃。”
长歌望向身后的辛念卿,因很少能看见他处在这样松弛的状态当中,他心生欢喜:“怎么样辛念卿?这山里的生活还过得惯吧?”
“嗯。”辛念卿点了点头,而后睁开了眼,在霞光的衬托下,天空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云也变得更加柔和,“我好像从没过过这样的生活。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很不真实,像在梦里一样。”
辛念卿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天边的云。
“过得惯就好,多呆上几天就习以为常了。我从小到大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有时候也挺向往部外的世界,但想想那些纷纷扰扰,还是算了吧。学我们家玄漓老头,虽有凌云之才,却志在山林之间。”
说到这时,长歌开怀大笑起来:“要是玄漓老头知道我背后这么夸他,他肯定会乐开花!”
说笑了一阵后,长歌收敛起了笑容,眼神望向远方:“尘中之事交给尘中人。我们就做这尘外人,乐处在这山林之间,过自己的人生就好。人生短短几十载,对我而言,如果不能随性自在地活,长命百岁也没什么意义。”
长歌本想听见辛念卿的回话,但他却并没有搭话。
于是,他又换回了原来的语调说道:“这部外的世界有什么好的!反正我是过惯无拘无束的生活。不像姜枫吟,她老爹把部中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什么也不用愁地过着多好呀,她却一心还是想往部外跑,以后不愿留在蚩尤部,把他老爹给愁的。”
“姜枫吟是谁?”
“蚩尤部长执事姜图南的独女、大长老巴蔓以的首徒。七岁才被她阿爹从中原接回的蚩尤部,比我大一点,是我在蚩尤部最讨厌的人,武痴一个!”
长歌吐槽了一阵后又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虽然大家都因为她的身份对她很是恭敬,不过她的实力确实是我们青年一辈中的魁首。她如果不愿留在蚩尤部,那确实很可惜……”
这时,辛念卿又好奇地问长歌:“那你呢?你又是部中谁的孩子?”
……
29. 训族部兵
五蠹岭解决疫疾后,惹怒了石渠城的官商李文举。众善馆馆主南江因为被吾羡钰咒骂攻心,一病不起。南阳咽不下这口气,从中挑唆,想让李府的人出手为他们家出这口气。
李文举之前就与吾时立私下签定契约,待他的门人医好吾时立的双腿,并配合吾时立的人趁汛期掘开河堤造成北叶寨洪灾及在周边村寨散播疫疾,助吾时立登上领主之位后,吾时立就会按照约定将李文举想要的东西给他。
本来李文举以为一切都在如约进行中,但是南家父子去了一趟五蠹岭后,发现情况可能有变,他不得不派人再去五蠹岭查看真实的情况。
吾羡钰从曲州回程后,便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东坑寨去拜访寨老阿加。
到阿加屋中时,吾羡钰并不听他奉承的巧言,而是先让他遣散屋内的其他人。
二人相对而坐,阿加见吾羡钰不动筷,他也不敢动筷,便着急地说:“领主,知道你要来,我好酒好菜都给你备上了。但你这半天又不动筷,是这些饭菜不合你胃口吗?”
吾羡钰摇了摇头:“加老的心意羡钰心领了,只是我在担心,加老这还有多少天好酒好菜可以吃。”
“领主此话何意啊?”
“我前两天去了一趟石渠城,城中有一官商名为李文举。加老可知吾时立生前和这李官人是有往来交易的?”
阿加连忙摇头道:“这我怎么知道?我基本上不出五蠹岭,也不认识什么李家官商。”
“那加老可知道吾时立和这李官人交易的具体内容?”
阿加继续摇头。
吾羡钰补充道:“吾时立许诺李文举,待他事成之后,要将五蠹岭东坑寨的百草园以及北叶寨及其附近的近千户人家的良田送给李家。吾时立虽然不在了,但这契约却还是在的。时日一到,李家的人还是会如约来取这些地。所以不久之后,五蠹岭可能就没有百草园也没有北叶寨了。”
听闻自己村寨的主要经济来源百草园被吾时立作为交易筹码,阿加瞬间变得惶恐起来,心中也暗自愤怒,因为吾时立主持开垦百草园时,阿加是主力军,他为吾时立在建园的路上扫除了不少障碍。
百草园正式开始经营后,所有钱财收入二人都是五五分,他没想到自己这样兢兢业业地为吾时立打理和经营百草园,却转头就被吾时立出卖而不自知。
如果交出百草园,就如同斩断他们家族的脖颈,过惯了骄奢生活的阿加是怎么也割舍不下这般富裕生活的。
见阿加神色变得焦急,吾羡钰道:“加老也不必这么担忧。如约交出百草园和北叶寨是吾时立能干出来的事,却不是羡钰会做的事。”
听言,阿加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便问:“领主是有什么应对之策了吗?”
“不论东坑寨百草园,还是北叶寨上百亩良田,都关系着岭中上千人的生计,我当然不会拱手相让。只是吾时立契约在先,现在要毁约,只能反抗。但是岭中刚遭受洪灾疫疾,且刚结束内乱,现在岭中已经没有多余的财力支撑我们去抗争了。”
吾羡钰又看向阿加:“不过,加老是整个苗岭最富庶的人,相信你们也不愿失去百草园。所以还请加老伸出援手,从家库中拨财助我建立一支五蠹岭的护卫军。”
听言,阿加神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他压低声音道:“在这岭中私建军队,要让凤翔宣抚司的人知道了,他们怕是会立刻率兵踏平了这五蠹岭!”
吾羡钰却面不改色地说:“听闻凤翔宣抚司主事的那位身体已经不行了,他膝下二子也一直盯着这宣抚使的位置。尤其是他的小儿子,心思都在这上面,哪有空来管我们五蠹岭的事。”
说到这时,吾羡钰有了些怒气:“宣抚司要管,五蠹岭发灾受疾时,他们就该来人了。而不是到现在都对我们不管不问!况且,我们只是召集岭中有志人士一起护卫五蠹岭,只反抗,不主战。加老如果还是怕,不肯出资相助,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吾羡钰站起身准备回程:“羡钰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按照他们之前的契约,如期交出这些地。”
“那怎么行!”阿加拍了拍桌子,皱着眉头,“既然如此,那就按照领主说的做吧。领主需要哪些开支只管向我开口,我让管家去安排就行了。”
吾羡钰这才端起了酒杯敬酒:“多谢加老!我一定会为加老,也为这岭中百姓守住我们五蠹岭的一草一木!”
在阿加的家中谈完事后,吾羡钰又和羽渡赶去东坑寨的骑射训练场。
羽渡方才只在门外听屋内二人交谈,返程途中,羽渡问道:“领主,吾时立与李家人的交易,并没有交出百草园这一条呀?”
吾羡钰看向羽渡,嘴角微扬:“不拿捏加老的命根子,他又怎么舍得掏金子?”
羽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东坑寨的骑射训练场上,风无疾正在为岭中青年做骑射训练。
吾羡钰接管五蠹岭起,岭中的一切事务都在她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包括对岭中青年的武艺训练。
吾羡钰观看了一阵骑射场情况后,问道:“风阿伯,岭中这批青年的射御术与汉家骑兵的射御术比起来应该还是有一定差距吧?毕竟我们生在山岭,善骑射的人只是少数。”
风无疾答道:“对。而且我们没有多少良马,集全岭之力,也只凑出了不到百余匹可以骑御作战的马。”
“没关系,良马会有的,兵将也会有的。”吾羡钰看向骑射场,“苗家人自古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每迁到一个地方,都得提高警惕以防外敌入侵。所以巡山、习武这些事都日复一日地坚持着在做。苗家尊武,岭中青年大多都有武学基础,只要加以训练,他们都会成为合格的士兵。”
“虽说山地人家不善骑射,但是羡钰领主的射御术却是相当出众的,即使和中原将领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夸赞了一番后,风无疾话锋一转,“不过领主,我们五蠹岭真的又要开始作战了吗?”
吾羡钰神色有些沉重:“不是我们想战。且不说我们接下来要应对的事,如今的大局势也并不乐观。中原战乱频频,战火迟早波及南疆,那时整个苗岭都可能再被卷入战火。我想为五蠹岭做更长远的打算。”
风无疾点头道:“我明白。领主所计甚远。”
吾羡钰又看向远处,道:“还有西南五城,现在看上去还算平静,但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却暗藏风波。”
“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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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出此言?”
“石渠李家觊觎五蠹岭已久,伸手抢地是早晚的事;忠州城多年无主,各方势力纷繁复杂,不可控因素很多;望龙城有宫里的人把守盐马鉴,虽说心向国朝,实则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凤翔宣抚使病重,我们顶头上司自顾不暇;唯有曲州城目前还算稳定,城外曲家解眉山庄也可以作为我们的盟友,但其夹在这几城之间,也危机四伏……”
风无疾感慨道:“领主还未遍游过西南,竟然就能看出那么多潜在的东西来。”
吾羡钰神色变得凝重:“现今这五大城池只要有一座生起战乱,我们五蠹岭都首当其冲。如果不建立防御兵力,一经战乱,五蠹岭就支撑不了多久。如果五蠹岭失陷,整个苗岭都岌岌可危,当年苗王带领全岭血战换来的多年平静也将毁于一旦……”
吾羡钰又看向风无疾,道:“风阿伯,我们不主战,但也不会当刀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我们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他石渠城的人如果敢先动手,那我就让他们再也不敢踏足五蠹岭半步!”
听完吾羡钰的这番时局分析,风无疾感到由衷钦佩。吾羡钰才接手五蠹岭不久,就已经摸透了整个西南的局势,这在他的意料之外。
离开东坑寨骑射场后,吾羡钰又带着羽渡回到五蠹岭议事堂,并再次召集身边亲信部署了接下来的各项事宜。
她前段时间去石渠城时,就命手下人仔细勘探石渠城的布局,绘制好形势图后,又派人乔装为城中的土民到她圈出的几个地点去查看具体情况,为后续反制李家的人做准备……
吾羡钰处理好岭中当日事务后,已经是夜晚时分,冷泉钦坐守在她身旁。
见吾羡钰起身,冷泉钦道:“阿姐,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接手五蠹岭以来,你每天都是连轴转。”
吾羡钰点头道:“阿弟,你陪我出去散散步吧,夏夜山里风大,刚好出去吹吹风。”
姐弟二人并肩而行,吾羡钰看着天上繁星:“阿弟,看来接下来这几天都是好天气。”
“是呀,最近都是开太阳的天,白天里只是下些局部山雨。这夏日里最怕的就是洪涝。”
“阿弟,你说我们阿爹阿娘是不是变成了天上的某颗星星,在一直看着我们?”
“对呀,我也常常这么想……”冷泉钦叹了口气,满脸心痛的望向姐姐,“阿姐,你现在的担子很重,虽然在旁人面前你从不言苦,但是,看着你从以前自由自在的人变成现在年纪轻轻就得独挑大梁的样子,我还是很心疼阿姐的累。我想帮阿姐,但是能帮的好像又不多。如果念卿哥在就好了……”
吾羡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有阿弟在,我也不会觉得累。”
路过曾经的少领主住所玲芜居时,吾羡钰停下了脚步,两人虽沉默不语却都不约而同地往居所内走去。
进门后冷泉钦点燃了烛灯,房中一切陈设如旧,吾羡钰没有把这居所分派给其他人,并且每半月都叫人来打扫一次。
她环视着房间,旧时回忆涌上心头,幼时两人的嬉笑交谈犹在耳畔。
吾羡钰走到辛念卿的床榻前,将腰间的刀取下放在枕边:“这是念卿哥的佩刀,我等着他回来取……”
……
30. 初战平桥
从玲芜居出来后,吾羡钰带着冷泉钦来到了问世堂三楼的兵器库,她取出了一把朴刀,在烛光照耀下,这刀格外耀眼。
此刀的刀身细长,外有黑漆木刀鞘,刀柄设计也合她的用刀习惯,她便将这刀带在了身边。
“阿弟,你也挑一把武器。短刀只能防身用,在刀剑相向的战场上,必须得有一把称手的武器。”
冷泉钦挑了一柄刀身修长的横刀,他忧心忡忡地说道:“阿姐,你真的要上阵拼杀吗?战场不是岭中的武艺比试,那都是真刀真枪,随时可能丢掉性命!我们阿爹阿娘都已经牺牲在战场上,我不想看到阿姐也这样……”
见冷泉钦眼中有了泪水,吾羡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弟,现在的情况阿姐不得不上。我知道阿弟是担心我,等五蠹岭渡过这次危机之后,我们一定可以重新回到从前平静的生活。”
泪水模糊了冷泉钦的双眼,这段时间吾羡钰在飞速成长,他此刻只怨自己跟不上姐姐的步伐,为什么不能一跃成长为一个无所不能的大人,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第二日,石渠城李家的人在南阳的撺掇之下,派出了家中上下近百名侍卫,李文举也借机向石渠城的守城将军冉承锋借兵。但没有军令便随意出兵有违军规,又迫于李家势力,冉承锋要求他借出的两百兵力不得穿戴战甲,只能着便服随他们出行。
集结三百多人众后,李花茂及南阳便声势浩大地往五蠹岭赶去。
五蠹岭的探哨得知石渠城的动静,便马上回报给议事堂,而五蠹岭早已进入戒备状态多时。
吾羡钰接到报信,得知对方并没有带骑兵,只有便装随行的队伍,便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对堂中众人说:“果然是这两天来了。各位,拜托了!”
随后,吾羡钰率领岭中一百善战的青年带刀步行前往五蠹岭边境。因李家的人认识风无疾,所以吾羡钰将他留在岭中主持后方,并让迁立也留在岭中。
吾羡钰所带的队伍走到黑溪林中时,山地间下起了一阵地形雨。穿过黑溪林便来到了五蠹岭边境的平桥坝,两支队伍在这里碰上了面。
吾羡钰依旧一身红苗衣骑白马,只是取下了头顶银冠,像母亲禾苏一样将头发盘起。她右手握北辰长枪,腰间配着朴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羽渡紧随其后。
南阳和李花茂也是同样队形,但除领头骑马的二人,身后还跟着三名配刀、枪、剑的骑马武士。
两支队伍相距百步的距离时,吾羡钰驻马。
羽渡先开口问:“来者何人?为何率众持械闯我们五蠹岭?”
李花茂答道:“我乃石渠城李府李大人嫡子李花茂,今日特意前来五蠹岭讨要说法!”
吾羡钰没有搭话,思考了会儿后,字正腔圆地念出三个字:“狸,花,猫。”
听言,李花茂手下的人都笑了起来,而后又马上压抑住了笑意。
李花茂有些恼怒但又云淡风轻地说:“这苗女连个官话都还说不顺畅。”
一旁的南阳却觉得有些尴尬,因为他知道吾羡钰的官话说得很好,刚刚吾羡钰是真的在挑衅他。
羽渡接着问:“想要什么说法?你们这架势是来挑起纷争的吧?”
李花茂让手下的人拿起了一张契约书递给吾羡钰。
吾羡钰展开纸张仔细看了一会儿后,便当着众人的面将这契约书撕毁。
“大胆苗蛮,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李花茂怒吼道,“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五蠹岭的北叶寨及周边村寨几百亩良田需要卖给我们李家。我爹知道你们岭中今年闹大洪灾,发了慈心特意备了赈灾粮,用这米粮来换你们的田地,你们却没有按约定执行!”
吾羡钰道:“这签约的是吾时立,与我吾羡钰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常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要说法,找也该找吾时立要去。”
李花茂听见吾羡钰官话说得挺标准,才知道方才是在挑衅他,他有些恼羞成怒:“你们五蠹岭现任领主是谁?应该叫他好好管教你这刁蛮女子!”
吾羡钰答道:“我,吾羡钰。”
李花茂又问:“那吾时立呢?”
吾羡钰不屑地答:“五蠹岭前大巫。”
“吾时立人呢?让他出来见我!”
“死了!”吾羡钰狠狠地答了一句。
得到这个答案,李花茂有些震惊,因为他家派往五蠹岭接头的人得到风无疾的口信,说一切照常进行。
李花茂调整情绪继续道:“你骗谁呢?就算他吾时立死了,这也是你们五蠹岭欠我们李家的!究竟什么时候接受我们的赈济,以你们的地换我们的粮?若你们觉得契约上还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也还可以继续谈谈!”
“我谈你个仙人板板!”吾羡钰怒斥了一声,“话倒是说得好听,以粮赈灾来换我们五蠹岭村寨的良田,不过是你们李大人觉得我们五蠹岭这些受灾的村民无粮可吃,为了一口饭逼急了就会答应将这些田地贱卖给你们,好让你家可以集中种植大批马草饲养马匹。想直接来抢五蠹岭的地就直说,何必那么多弯弯绕绕!”
南阳知道没法继续谈判,便对李花茂说:“李公子,她吾羡钰就是个苗岭悍妇,既没规矩,也目无王法,和她没什么好谈的。我们人多势众,直接动手拿下她吧!”
“好呀!”吾羡钰握紧了手中枪,“各位,给我做个证,今天是他们石渠城的人要先动手,我们只有握紧手中武器反抗了!”
“秦宣,你先会会这苗女。”李花茂招手示意身后持刀的武士上前。
南阳道:“秦兄,这吾羡钰身手不差,你要多当心!”
秦宣点头而后骑马上前,他见领头的吾羡钰,左刀右枪,腰间还配有十二柄小飞刀,身型板正,气度不凡,脸上看不出一点惧色,那一马在前毫不畏惧的气势让他心头有些发怵。
他想着以吾羡钰策马握枪的架势来看,她应该是擅马上作战,而自己却并不擅长,便开口道:“吾羡钰,江湖人说马上不见真功夫,你我二人先下马比一比刀法。”
吾羡钰爽快答应:“好啊,那就先用我的刀会会你的刀!”
吾羡钰跃身下马拔出朴刀,二人以刀相战。她并不想快速结束战斗,而是尽量拖延时间,所以拔刀后没有立刻猛攻,而是主防御。
二人走过十个回合后,吾羡钰依旧没有全力应战,眼神也时不时地望向对面的山坡。
“这苗女身手也没南兄你说的那么夸张呀?”李花茂变得有些不耐烦。
南阳却看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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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羡钰是在故意留手,便道:“李兄,这吾羡钰故意不出全力!”
听言,李花茂气愤地喊道:“秦宣,你给我打到她没有还手之力为止!”
于是秦宣又加大了攻击的力度,而吾羡钰却依旧只防不攻。
当吾羡钰感受到了山风时,她便对秦宣说:“你已经拼尽全力打了二十多个回合,也差不多了,回去好好养伤吧!”
话音刚落,吾羡钰开始发力起势,使出一套连环刀法,专攻秦宣的短处,打得他措手不及且毫无还手之力。
没过一会儿秦宣便重伤在地,吾羡钰的刀也已经架在秦宣的脖子上。
“李府一等侍卫齐尘啸愿与吾羡钰一战!”见秦宣已败下风,马上可能丢掉性命,齐尘啸跃马而下一剑挡开了吾羡钰架在秦宣脖子上的刀。
吾羡钰退了几步后,又开始与齐尘啸一战。
二人刀剑相向,吾羡钰攻防兼顾,找准进攻目标后,随即由防转攻,将齐尘啸又逼得连连后退。
对方阵营中,持枪的刘祈彧知道齐尘啸已经占下风,便持枪骑马以长□□向吾羡钰。
吾羡钰立刻停下进攻挡开刘祈彧的一击,齐、刘二人开始夹击吾羡钰。
见状,羽渡立刻将北辰枪向吾羡钰扔去:“领主接枪!”
吾羡钰腾跃起身接下枪,继续与齐、刘二人相战。虽然她还不善用枪,但以腰间扔出的飞刀辅助进攻,她的气势并没有弱下去。
此时,场上虽只是三人相战,但两队人马都似乎听到了百马奔腾的声响,众人都凝神观战,也没人去关心这马声从何而来……
吾羡钰听见这声响,看见对面山坡上冷泉钦放出的旗号,随后又加大了攻击力度,左刀右枪轮攻。
而后,吾羡钰找准时机以长枪朝刘祈彧的马腹攻去。刘祈彧为了让马躲避攻击,遂策马转身,吾羡钰则趁机唤来小白跃身上马。
见对方主将吾羡钰已上马,李花茂立刻发号施令:“所有人都给我上!”
吾羡钰并不应战,只扔出腰间几柄飞刀拖住对方队伍中冲在前面的人,并让羽渡带其中一个被飞刀刺伤的敌人上马,随后一起策马往黑溪林赶去。
李花茂的人也立刻追了上去。
到黑溪林深处时,吾羡钰让众人停下脚步。此时因雨转晴,又起了山风,林中雾气环绕。而黑溪林因为林木高大,常年无光,生出一种只有当地苗家人才能适应的瘴气,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御外屏障。
李花茂等人追到黑溪林时,因这瘴气觉得双眼刺痛,呼吸困难,众人叫惨连连,李花茂随即让大家停下追击,撤回到平桥坝。
他们相互搀扶着到平桥坝后,都瘫倒在地,李花茂痛苦地说着:“这瘴气有毒,那婆娘故意引我们过去的!南阳,你之前不是来过五蠹岭吗?这黑溪林有瘴气你不知道?你还放任我们追了上去,坑自己人啊?”
南阳艰难地回话:“我之前是被吾羡钰打晕带回的五蠹岭,我哪知道啊?这是我爹的老家,又不是我的!”
李花茂很是气愤,让人扶起了自己:“下次再算账!快回去找你爹,去众善馆给我们开药解毒。”
李花茂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对面坡上的冷泉钦已经在那蹲守李家队伍多时……
31. 突袭反制
见李花茂缓过神来,冷泉钦便搭弓上箭,瞄准后,朝李花茂冷冷放出一箭。
刘祈彧见状不妙,迅速推开了李花茂,那箭便射空插在了地上。
原本还惊魂未定的李花茂又被吓了一跳,见地上的暗箭他惊慌地四处张望:“哪个贼人放的暗箭?”
刘祈彧拔出地上的箭,看见上面带了纸条,便打开递给李花茂。
李花茂读完上面的文字后,气得脸都变得扭曲了起来,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吾羡钰,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让冉将军率兵踏平五蠹岭!”
确认李花茂看到那纸条里的内容,冷泉钦才转身离去,与众人到五蠹岭议事堂汇合。
那纸条上是吾羡钰的手书,以恣意的行书写着:“李家既要田地以牧刍,那便借李家良马三百,代为饲养。归期几何,但凭吾意。领主羡钰。”
前些日,吾羡钰派人查看石渠城布局后,知道李家的马厩并不在府内,而是在城外修建了专门马厩集中饲养战马。吾羡钰便等着李家的人来五蠹岭,趁他们防守薄弱的时候,由冷泉钦与忍冬带一队人马去李家马厩将其饲养的所有马匹抢回五蠹岭。
而刚刚打斗时,众人听见的百马策腾的声音,正是冷泉钦的队伍驱马回岭的声响。
吾羡钰本来就不打算这时与李家的人正式交锋,所以只派出一百人随她应战,凭着对山中气候和地形地势的把握,让五蠹岭这次无任何伤亡的情况下取对方良马三百,又毒伤对方三百人众。
五蠹岭议事堂内,风无疾坐在大巫尊位上处理着事务,迁立坐于其对面看着书。
“我之前不记得迁立老弟这么爱看书?”风无疾撇了一眼迁立,“身为岭中遣兵使,眼看领主已经与外敌交锋了,你怎么还坐得住?”
迁立目不转睛地说:“小钰幺女没什么问题,她还不需要我这个阿叔去援助。”
风无疾笑着摇了摇头:“我看啊,分明是羡钰领主派你来守着我的。”
这时,迁立才抬头看了眼风无疾。
风无疾继续道:“没关系,毕竟我之前是一直效力于吾时立的人,她有这防备心很正常。”
迁立放下手中书,道:“看来风大哥对此并不介意。”
“当然不。”风无疾笑了笑,“相反,我还感到有些欣慰,说明羡钰做事谨慎。如果她真的能带领五蠹岭度过这次劫难,让这里重新回归之前的平静,我也愿意助她,不会有什么异心。我来五蠹岭的时间可比迁立老弟久,对这里的感情也不比你浅。”
听言,迁立起身向风无疾行礼:“从前我只知道你我立场不同,不曾与风大哥有过什么交集。以后我们共事一主,也希望我迁立能交上风大哥这个朋友。”
风无疾放下手中事务起身道:“朋友不需主动交集,心有共志,相谈愉快,自然会成为朋友。”
交谈间,二人听到议事堂外的人声,知道是吾羡钰他们回来了。
“应该是我们家幺女回来了。”迁立向堂外张望,“看来这次收获不小!”
风无疾笑道:“是呀,我从不怀疑羡钰的能力。”
见吾羡钰骑马归来,风无疾神色却有些沉重:“迁立老弟,你们家幺女是回来了,我们家念卿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回想起辛念卿将他和郝厉关入崖牢时看他的眼神,他知道辛念卿是想跟他道别,而且还是死别。直到内乱结束,风无疾听说辛念卿身负重伤被蚩尤部的人带走,但后面却再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心中便一直挂念担心着辛念卿。
迁立拍了拍风无疾的肩膀,道:“念卿是个冷面少语的孩子,不善表达自己,他想做什么从来都是自己去做,再大的事情他都选择一个人扛。虽然从小养在吾时立身边,但他却能保持本心的纯良,实属难得。”
“我了解念卿,他不会与后来的吾时立为伍。”
“我听泉钦说,念卿他还活着。应该是有高人出手相助了,不然他当时受那么重的伤,又经脉尽断的情况下,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不论他现在是否修为全无,成为废人一个,只要知道他还活着,不就足够了吗?”
听了迁立的一番话,风无疾心中得到了几分安慰:“是呀,只要他们平安健康地活着,就足够了……”
吾羡钰下马后,冲着堂内的二人招手:“风阿伯,迁阿叔,我们回来了!”
前来迎接的人都兴奋地与吾羡钰交谈着,然而冷泉钦却在一旁默默地打理着马匹。
知道姐姐与对方阵营一挑三地车轮战,冷泉钦的心一直都是悬着的,直到看见五蠹岭的队伍安全撤退,姐姐平安归来,他的心才稍微放了下来。
但他心里明白,以后这样为姐姐提心吊胆的时候只会越来越多,即便这次取胜,内心也开心不起来。
风无疾见队伍中多出几百匹马,且都是不可多得的良马,心中有些惊异。
吾羡钰道:“风阿伯,我跟您说过,良马会有的,现在不就来了!”
迁立知道这些马都是从李家夺来的,心生担忧:“小钰这次做得很好。只是这下算是跟李家彻底杠上了,李家的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的。要是李家向南疆盐马鉴的人告状,我们又该怎么办?”
吾羡钰依旧面不改色:“要告状就告去,石渠李家本来就是和南疆盐马鉴的大太监邱谨云同穿一条裤子。现今战乱四起,军需紧急,邱谨云为了补足马匹军需,才放任石渠李家的所作所为。”
吾羡钰脸上有了些怒色:“这次五蠹岭内乱,造成岭中上百村民死于洪灾,另有上百人死于疫疾,上千人因田地被淹失去口粮,如果不是得到盐马鉴的默许,他石渠李家怎么敢担起这么多条人命?况且,这西南山里的事也轮不到盐马鉴的人来管,不然就是越过凤翔宣抚司来插手西南道的事。”
“都是可以做战马的好马呀!”风无疾走到马群中间打量着这些马,“我知道领主的想法,但是这次给李家的人造成那么大损失,恐怕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就是为了这些马,李家的人联合吾时立害了我们五蠹岭几百村民的性命!”吾羡钰越发愤慨,“他们不肯善罢甘休,那我就再送他们一份‘大礼’……”
……
返回山海堂的途中,面对辛念卿的提问,长歌直言:“我既不是部中哪个长老的亲戚,也不是哪个执事官的孩子。我就一孤儿,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染疫病死了。后来我被部中人收留来到这蚩尤部。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今天到这家蹭饭,明天又去别家蹭饭,反正饿不死我。”
“那你后面为什么拜了蚩尤部三长老为师?”
“因为有部中长辈看我有些武学天赋,就让我去拜师学艺。我觉得玄漓老头最对我眼缘,就向他拜师。在我之前他从来没收过徒弟,我本来没抱多大希望,结果他还真收下了我。”
长歌扭头看向车后的辛念卿:“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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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一样,都是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身边了。只是我比较幸运,被好心人带来蚩尤部,又遇到玄漓老头肯收我为徒,传我武艺。”
辛念卿坦言:“原来你们真的只是师徒关系。我还以为你是玄漓阿伯的孩子,或者亲人。”
“我要真有玄漓老头这么厉害的阿爹,我在部中怕是会比姜枫吟还桀骜跋扈!”长歌脸上洋溢起笑容,“快到山海堂了,我们做饭去。”
回到山海堂,长歌向厨房砧板上扔了块肉并给辛念卿递上了菜刀:“辛念卿,你把这肉切一下。”
辛念卿接过刀,站在砧板前不知道怎么下手,对着一块肉左右比划着。
长歌见他久久下不了刀,实在看不下去,就夺过刀说:“哎呀,忘了你之前可是五蠹岭的少领主,这种活你也不会做,我来我来!”
只见长歌操起刀三两下就把那块肉匀称地切成了块。辛念卿仔细观察着长歌的用刀,刀锋凌厉,角度巧妙。
辛念卿惊讶地问:“你竟然用这么精妙的刀法来切肉?”
“怎么?不可以吗?刀法学来不就是得用嘛。”长歌一边答话一边做着手上的活,“你出去把院外收拾下,今天比较凉快,可以在院外吃饭。”
辛念卿正在院中忙活,见玄漓回来了,便向他打招呼:“阿伯,您先坐会儿,饭菜马上就好。”
玄漓微笑着点头,望向院外篱笆里圈养的鸡鸭后,他突然瞪大了双眼,因为发现少了一只羽翼丰满的大公鸡,他大喊道:“我‘大将军’呢!”
“被我给宰了!”厨房里的长歌正举着刀砍着鸡块。
玄漓立刻冲进了厨房:“小兔崽子你给我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见玄漓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厨房,长歌围着灶台躲着玄漓:“不是你让我好好照顾辛念卿吗?他这重伤恢复期,我就想着杀只鸡给他补补,你看把那孩子给虚得!”
玄漓依然气哄哄地追着长歌:“臭小子你别躲!”
“您老悠着点,别闪了腰喂!哎呀,别追了玄漓老头,我的菜要糊了!”
辛念卿听着厨房内的吵闹声,自己却又不敢前去劝和,就默默在院外等着。
不一会儿饭菜都端上了桌,辛念卿原本以为长歌会被玄漓揍得鼻青脸肿,但是长歌却“完好无损”地坐上饭桌。
玄漓闻着一桌的饭菜,笑道:“真香。开始动筷吧,都别客气!来,先把这杯酒干了。”
辛念卿正端着酒杯犹豫自己能不能喝酒的时候,长歌和玄漓已经碰完杯并一口喝完了杯中酒。
长歌放下酒杯后,搓了搓手并立刻拿起了碗筷:“我不客气了!”
辛念卿看着认真吃饭的师徒二人,这样和乐的景象让他觉得有些恍惚,良久没有动筷。
见状,玄漓和长歌都纷纷往他碗里夹菜:“这鸡腿好吃,还有这菜。”
不一会儿,辛念卿的碗中已经被二人塞得满满当当,他有些受宠若惊,忙说道:“够了,我自己来,谢谢阿伯、长歌。”
“那好,菜不够你自己夹啊。”
玄漓笑道:“平时长歌这小子都跟我抢鸡腿吃,他今天竟然夹给了你,算他懂事没跟你抢。”
听言,辛念卿立刻举起了酒杯对二人说:“多谢阿伯和长歌对我的照顾!”而后,一口喝下了一杯酒。
这时,长歌和玄漓突然放下了碗筷紧紧地盯着辛念卿……
……
32. 刀山火海
辛念卿被二人这样盯着看,有些浑身不自在:“我……说错话了吗?”
“原来念卿你能喝酒啊!”玄漓见辛念卿脸色不改,口齿清晰,笑出了声,“我还以为喝酒这方面你会跟你爹一个样,一杯满脸通红,两杯不省人事。”
知道不是自己说错了话,辛念卿才放松下来:“酒我是能喝的。只是之前吾时立不允许我喝,所以很少有机会碰酒。”
玄漓开心地夹着菜:“能喝就好,以后这部中就又多一个人可以陪我喝酒了!”
“别管这酒鬼老头,辛念卿快吃吧,晚上我带你去逛九黎城的芦笙场。这几天过吃新节,今晚那可热闹了!”
长歌又望向玄漓:“师父,先给你打声招呼,晚上我带你大侄儿去九黎芦笙场,别又说我出去不跟你打招呼。”
“去吧,顺便给我抢几只鸡鸭和几壶好酒回来。”玄漓晃动着筷子对二人说道。
饭后,长歌换上了一套盛装,也给辛念卿打扮了一番,只为了庄重地参与这场吃新节。快入夜时,长歌带着辛念卿往九黎城芦笙场赶去。
九黎城坐落在武陵山腹地,依山而建,阁楼错落有致。要去到九黎城的芦笙场,得依山而上穿过九道玄门,再顺九黎宫而下,方能到达。
长歌顺着石阶爬到白夷门,他叉着腰看着面不改色的辛念卿说:“要不是为了带你来这芦笙场凑热闹,我是真不喜欢来这。每次过这九道门都要了我老命了。”
二人穿过山脊的九道玄门,而后进入九黎城门,往山后的街市而去。
这天热闹非凡,商贩沿着街摆摊,摊前都挂着发光蛊虫做的彩灯,与城中挂出的红灯笼相映成趣。
一把把红苗伞随穿着色彩鲜亮苗服的女子们走动而翩翩飞旋,银饰相撞的脆鸣声和着年轻姑娘们的嬉笑声格外动听。
街头人来人往,不论男女老少都盛装出行。远处河堤林荫处,男子三五成伙,女子四五成群,围坐在草坪上,交头接耳交流着。有的对唱着山歌,女子一唱,男子一和,歌声嘹亮,词曲活泼,成双入对,笑语盈盈。
长歌与辛念卿沿街走着,不时有姑娘走近打量着辛念卿,有的女子直接将手中的糖果塞入他手中而后羞涩地跑开。不一会儿,辛念卿手中已经有五六颗糖果了。
他看着这些用彩纸包起来的糖果,想到小时候,他只要从大人处收到这样的糖果,都会第一时间和吾羡钰分享。
“没想到你这新来的阿哥还挺受姑娘们的欢迎!”长歌看着辛念卿手中的糖果,“这些是尚未婚配的姑娘们在试探你的心意,如果你对哪个姑娘也感兴趣的话,就吃下这颗糖,晚上她会在自家阁楼等你。如果没有中意的女子,那就不用吃,姑娘们也不会介意的。”
辛念卿捏着手中的彩纸糖果,没有吃下任何一颗。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乐声,芦笙场载歌载舞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中。
长歌激动地喊道:“快到了辛念卿。走,去芦笙场那边。那里比这更热闹,我们给玄漓老头抢鸡鸭和酒去!”
二人加快了脚步赶去了芦笙场。
芦笙场的中央点着篝火,周边村寨的男女老少都穿着盛装手牵着手围着篝火唱着歌跳着舞。
一旁是吹芦笙的青年阿哥,他们都奋力地表现着自己吹芦笙的技艺,窜入人群中一边吹着乐曲一边跟上姑娘们的舞步。
芦笙场的北面设有“刀山火海”,西面的水田供众人下田抓鱼,东面圈出土地放有鸡鸭鹅供众人抓捕,南面设有“顶牛”场,寨中青年男子在此进行力量对拉赛。
长歌指着北面的“刀山火海”说:“辛念卿你看那,那壶放在刀山顶端的酒就是我们九黎城最好喝的酒,名为‘古陵’。你轻功还不错,去那给玄漓老头抢酒。我去东边抓两只鸡鸭,等我抓好了就过来找你。”
辛念卿点头答应,顺着长歌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近后发现那根刀山红柱子足足有十丈高,柱上每隔几尺都镶嵌得有一把开了刃的锋利长刀。柱子的八个方位都拉有一根粗大的铁链以固定刀山,而刀山下则燃烧着旺盛的炭火,隔老远都能感受到那火海的腾腾热气。
刀山柱子顶端放着一个精致的酒葫芦,周围想取“古陵”酒的青年得“下火海上刀山”,在“刀山火海”的四周各有一位长辈守在刀山下,以防有青年不慎跌落。
辛念卿仰望着刀山柱顶端的酒葫芦,脑中想起了第一次陪吾羡钰游方时的情景……
三年前的吃新节,辛念卿修习完当日功课回桃林小院却没见吾羡钰身影。
辛念卿问:“风阿叔,羡钰去哪了?”
“羡钰去游方了呀!”风无疾满脸笑意,“她已经成年了,可以参加节日游方为自己找心仪的阿哥了。”
听到此言,辛念卿心中却有些沉闷,他不知道这股难受的劲因何而来。
“我去找她。”辛念卿在院中来回踱步两圈后,便往芦笙场赶去了。
苗岭的吃新节也很盛大,这一天男女老少都衣着盛装,共同聚集在芦笙场上庆祝节日,伴着芦笙唱跳三天三夜。
一青年男子靠近吾羡钰身旁,问她:“这位阿妹,可以陪你走一段路吗?”
吾羡钰见这男子样貌还算俊俏,也比较知礼节,便答应了下来。
两人交谈着,走到街尾人群渐少的地方时,那男子偷偷伸出手想搂住吾羡钰的腰。
辛念卿远远地看见这一幕,正想冲上前时,街尾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那男子捂住被打的左脸,委屈地看着吾羡钰:“阿妹你干嘛打我啊!”
吾羡钰指着他道:“我只答应陪你走一段路,要有其他动作,你得经过我的同意。”
正说着话,辛念卿走向前又给了那人一巴掌,愤恨地骂了一句:“浪荡子!”
“你又是谁啊?”那男子捂住被扇得通红的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
“念卿哥,你怎么来啦?”吾羡钰有些惊喜,她指着辛念卿道,“这是我家兄长。”
还没等那人缓过劲来,辛念卿便对吾羡钰说道:“羡钰,我们回去吧。”
“啊?现在回去干什么?”吾羡钰满脸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我还没玩够啊念卿哥,你再陪我玩一会儿吧。我还想‘上刀山’去抢酒,要不一起吧?”
辛念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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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脚步,望向芦笙场北面的“刀山火海”,刀山柱的顶端悬挂着一个酒葫芦。
“你真的想要那壶酒?”辛念卿问。
“嗯。”吾羡钰点了点头,“今天是游方日,上‘刀山火海’抢酒得男女共进退。我都找了一整天了,也没有找到可以陪我一起抢酒的阿哥。”
吾羡钰期待地望向辛念卿:“要不念卿哥你陪我去?反正他们也不知道你是我兄长。”
辛念卿嘴角弥散开一抹笑意,点头道:“好。”
晚上亥时,“刀山火海”附近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众人纷纷聚集在这里,想看二十对青年男女如何争夺那壶苗岭今年酿出的最好的酒。
上“刀山”下“火海”本就是苗家考验青年武艺的训练,每年节日时芦笙场上的“刀山火海”便是岭中青年武力的巅峰对决。
铜鼓声响起,二十对青年男女纷纷往“刀山火海”争先恐后地冲去。
吾羡钰一马当先跃到了“火海”的铁链上,并向身后喊道:“念卿哥,帮我拦住他们!”而后,她便迅速朝刀山柱奔去。
辛念卿在“火海”链上不断阻拦想要攀上刀山的人,虽有大半的青年被他打下火海之外,失去抢酒的资格,但还是有身手敏捷的三人趁辛念卿防守不住时,合作结伴冲上了刀山。
原本吾羡钰就要够到酒葫芦,却被赶来的人拖住,她一边躲闪防御,又要防止自己被柱上长刀的利刃割伤。
几人在刀山柱上你追我赶,时上时下。吾羡钰打散结伴的两人并将他们逼下了刀山柱。
面对最后一个抢酒的劲敌,她直接隔空一掌将那青年男子推出刀山之外,两人对掌的掌力也将吾羡钰震出刀山,即将跌落下火海。
但跌落至半空时,吾羡钰却看着一同坠落的男子,笑道:“酒是我的了!”
见吾羡钰就要跌到火海链上,辛念卿击退进攻青年的同时,一手拉住跌落的吾羡钰并顺势翻身将她再次抛入高空,直奔刀山顶端的酒葫而去。
吾羡钰再次跃上刀山,迅速摘下酒葫芦,并在刀山顶端高高举起那壶酒,兴奋得大喊:“念卿哥我们赢了!”
一声铜鼓响,抢酒大赛结束,围观的众人纷纷鼓掌。
围观的人热烈地讨论着:
“这赢了的阿妹阿哥是谁啊?他们配合好默契!”
“他们好像是北境五蠹岭的人,两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能不默契嘛?”
人声鼎沸中,辛念卿在刀山下抬眼望向满脸笑意的吾羡钰,嘴角也不住地上扬……
……
又一阵铜鼓声响,将辛念卿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见已经有三位青年男子上刀山夺酒,于是也腾跃而上开始抢酒。
三人见有人要夺酒,就结成一队,派两人在刀山下铁链处阻拦辛念卿,另一名则负责上刀山取酒。
辛念卿一人在铁链上来回躲闪二人的夹攻。在几次被动防御之后,辛念卿开始发力,配合着轻功身法引导二人跌落出火海之外,而后又开始跃上刀山柱追赶前面那人。
此时,在“刀山火海”下一个衣着华丽鲜亮的青年早早地注意到了刀山上的辛念卿……
33. 女军先锋
自上次“借马”归来后,吾羡钰便一直在忙着下一步的部署。
回程的路上,吾羡钰遇到了一位樵夫,便追上去问:“请教阿伯,这岭中的木材哪种最坚韧?”
“丫头问我算是问对人了。”那樵夫拿出一段木头,“你看这白桤木,不但光泽好,而且硬度强,还不重。上面还有弦面山形花纹,这拿来做家具,是既实用又美观的。”
吾羡钰接过那白桤木,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正是她心中想要的木材。
“多谢阿伯指教,不知这块木头可否送给我?”
“丫头想要就拿去吧,说什么谢不谢的。”樵夫挥了挥手,便走开了。
吾羡钰回到五蠹岭议事堂,将那块白桤木放在桌案上,伏案用笔画着稿纸。
画完稿纸后,她将岭中出色的工匠召集了起来,并将稿纸递给了工匠们,让他们以白桤木为原料加紧时间制作三百战甲及长枪。
随后,吾羡钰又来到中拢寨找她儿时的玩伴向阿昭。她知道向阿昭从小精通苗家刺绣,成年后又接手了岭中最大的绣坊,现名为千绣坊,并在岭中广招学徒,为热爱苗绣的人传授技艺。
吾羡钰来到千绣坊,这绣坊一共两层楼,一楼放着各种布匹,还有许多台织机,墙上都挂满了苗家的刺绣布片,给客人和学徒展示用。这些刺绣精美绝伦,色彩明艳,让人目不暇接。而蓝白蜡染布则图案丰富,构思巧妙,让人眼前一亮。
二楼是向阿昭用来教学的地方,她站在前排给学员们讲着刺绣的技艺,学员们则坐在绣布前练习着坊主交给他们的刺绣方法。
这些刺绣技艺,不论马尾绣、双针绣、打籽绣等,每一样都需要花长时间去练习,极其考验人的恒心与耐性。而苗家蜡染绘图,则需要极强的想象力。
吾羡钰为了不打扰向阿昭授课,便只隔着门远远地看了几眼,就又回到了堂屋内等候。向阿昭授课后便往堂屋去会见她。
向阿昭穿着一身苗家蜡染服饰,盘起了长发,身上也没有佩戴多少银饰,衣着打扮都很简朴,温婉大方。
“羡钰领主。”
“阿昭姐。”羡钰起身相迎,“阿渡应该提前跟你说过我今天的来意吧?”
“对,你要找我商量的事,阿渡前些天已经跟我说了。”
“阿昭姐意下如何?”
“我一直觉得羡钰是能干大事的人。如今,你已经是领主,我也想为五蠹岭出些绵薄之力。我刚刚问了坊中愿意跟随你去做军衣供给的绣娘和裁缝,有五十余人自愿追随。其中有一位双目失明的甘大娘,她的儿子就是在对樊笼部反击战中牺牲的,之后她哭瞎了双眼,但也一直坚持着用刺绣养活自己。她听闻战事再起,依然愿意去到前线,也请你以后对甘大娘多加照拂。”
听言,吾羡钰立刻起身行了躬身大礼:“多谢阿昭姐!”
离开千绣坊后,吾羡钰又赶回五蠹岭议事堂,向岭中众人交代了接下来的诸多事宜。
第二日,岭中探哨来报,说是石渠城当日被毒伤的三百人众集中到众善馆就医,但因为馆主南江一病不起,馆中学徒为众人开药解毒,至少需要十天排毒恢复。
李文举因为五蠹岭的这次“借马”暴怒,扬言等那三百人众恢复后让守城大将冉承锋率石渠城众将士踏平五蠹岭。
吾羡钰得到消息之后并不慌张,她只道:“那不就还有八日时间?我们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来人,传令各部,加快工程,六日之后,我们整装出发!”
第五日晚,吾羡钰巡视诸部,并查看各营寨的训练日常。
她根据岭中青年的投兵情况,将所有兵力分为三个营,分别是雄鼎营,由八百青壮年男子组成,其中有两百骑兵,一百弓兵,五百步兵;毓秀营,由三百女兵组成,其中有五十骑兵,五十弓兵,五十步兵;一百五十由西渡寨声含率领的巫医辅兵;以及哨探营五十人。
迁立忧心忡忡地问道:“小钰,石渠城虽说只有六百守城将士,但他们也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我们只是山野草兵,如何相斗?那守城将军冉承锋是个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只是因为得罪了上面的人,才被流放到这边远的石渠城做一个边境守城将军。他身边的副将黄楚逸也是个有才干的年轻将领,我们不能轻敌。”
“我知道这不同于江湖斗殴。江湖人重攻不重防,喜欢孤身作战,成与败不会过多波及到旁人。而两军对阵,将领的调兵遣将能力很重要,一人的决策可能决定整个阵营的成败与将士们的生死。除此之外,就是武器和装备。”
吾羡钰拨弄着工匠制作出来的长枪,那长枪用白桤木做杆身,杆顶端的矛是用铁锻造。不同一般的长枪,其上还有带刃的钩,杆尾端则配有坚韧的铁环。
吾羡钰继续道:“前些日子我们抓来的那人质已经承认,他就是冉承锋麾下的士兵,而不是李家的私人侍卫。石渠城已经对我们五蠹岭动用了兵力,我们为何不能反抗?况且,我只是想将李文举抓去凤翔宣抚司,让宣抚司给五蠹岭在这次交易中无辜丧命的百姓一个交代。”
“既然如此,小钰,明日让我陪你出行。岭中有大巫镇守足够,他对五蠹岭没有什么异心,不用处处提防。”
吾羡钰犹疑了一会儿后,才点头道:“好。阿叔今天都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出发。”
当晚,吾羡钰来到了西渡寨虬其家中,想向她了解更多关于风无疾的信息。
“阿婆,您了解现任大巫风无疾在来五蠹岭之前的情况吗?”
虬其沉思了一会儿后,道:“他精通巫医之术,我没猜错的话,他应是齐山风无氏人。风无氏也是苗家巫医世家,因族内秘传可以‘医死人,肉白骨’的‘衍生’术,曾和茶山药王一脉齐名。”
吾羡钰皱起了眉头:“但我为什么没有听过齐山风无氏的名号?”
虬其道:“我听师父说,风无氏的‘衍生’药术虽然厉害,但其炼药过程却很残忍,其后辈多不愿意学习此术,所以族人多分散在外,各从他业,族内民生凋敝。”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风阿伯应该也是弃医从武的那批风无族人。”
虬其问道:“小钰是放心不下他吗?”
吾羡钰点头道:“我派人查过风阿伯来五蠹岭前的过往,但都没有确切消息。虽说他与吾时立不是一类人,但我总觉得他也不简单……”
虬其满脸慈祥地看向吾羡钰,道:“做事与用人,确实得慎之又慎。小钰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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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些考虑,阿婆很欣慰。”
“不过我相信迁阿叔的判断,他应该暂时不会对五蠹岭造成什么威胁。”
第二日清晨,吾羡钰在溪边洗漱后,便到镜前整装。
她取下了全身银饰,将长发用红巾束起,内穿素白贴身对襟长衫,外穿一身红衣长袍,黑色腰封上束有她标配的十二柄飞刀,并将朴刀戴于左边腰间,脚穿一双黑长靴,执起镜边的北辰长枪便出门而去。
吾羡钰身骑白色战马,在出行队伍前喊道:“岭中三百壮士随我出行,毓秀营五十骑兵随我做此次先锋军,其他一切按照原部署执行!”
此时,石渠城的士兵因两日后要出征五蠹岭,已经集训了好几日。
下午时分,城中士兵刚吃完晚饭,五蠹岭的队伍已经赶到石渠城外。
城楼上当值的守城将士看见远处向石渠城逼近的队伍,有一红衣黑靴的女子持长枪一马当先,身后有五十穿银甲素衣白靴的女骑兵都手执长矛,随后紧跟有五十弓兵,两百持刀步兵。整个队伍步伐整齐,训练有素。
几名守城士兵看傻了眼,他们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时,纷纷发出惊叹:“老天爷!这哪来的队伍,全是女子做先锋军!”
见那队伍来势汹汹,当值士兵赶紧敲响了警钟,本来准备休息的石渠城士兵又戒备了起来,守城将军冉承锋匆匆着装,副将黄楚逸紧跟其后。
吾羡钰率领队伍到达城门之下,在城楼外两百步处叫停了队伍,自己策马上前,以长枪指着城楼上的人问话:“让守城将领出来答话!”
冉承锋望着城楼下的队伍,轻蔑地答道:“我就是石渠守将冉承锋,你又是谁?一介女流之辈,有什么资格向我问话?”
“在下五蠹岭领主,吾羡钰。石渠李文举勾结五蠹岭叛逆吾时立,趁岭中洪汛人为掘堤,散播疫疾,造成我们岭两百多人死亡,上千人失去田地。冉将军,你一向以清流自居,听闻你们两日后要为李家的人攻抢五蠹岭,你怎么也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冉承锋皱了皱眉头,转身问黄楚逸:“当真有这回事?”
黄楚逸抱拳答道:“属下也不知情。但听闻这次五蠹岭确实汛灾严重,有好几百人伤亡,李家的人还准备了赈灾米粮准备接济五蠹岭,而我听说李家家主李文举这些年确实与五蠹岭私下有交易。”
“我去他的赈灾接济!”吾羡钰有些怒色,“他李文举所谓赈灾不过是想以远低于市价的米粮让我们五蠹岭的百姓把田地贱卖给他,这和直接来抢有什么区别?戕害人命,断人生计,让我们五蠹岭上千村民怎么活?我今天来,就要是带走李文举,将他交给凤翔宣抚司,让宣抚司的人为我们五蠹岭做主。冉将军,还请速速交出李文举!”
“你一个女子不要这么气势咄咄,难道我冉承锋还会怕了你不成!李文举究竟做了什么,我会找人去李家问话。在事实清楚之前,我也会履行我守城将领的职责,不会让你们的人踏入我石渠城半步!”
“他李文举巧舌如簧,精于算计,你又能问出些什么?事实就是我所陈述的那样!”吾羡钰握紧手中北辰枪,看向城上的冉承锋,“如果冉将军还是包庇他李文举,那休怪我无情!”
……
34. 赠壮阳药
城楼上冉承锋与吾羡钰四目相对,他已经派人去往李家问话,在没得到答案之前,面对气势汹汹不依不饶的吾羡钰,他知道必须迎战,于是便挥手对身后的人说:“叫城中兵马副将刘杰群出城迎战。”
不一会儿,城中出来一位持红缨长枪的年轻将领骑着战马叫阵道:“石渠兵马副将刘杰群前来讨教!”
吾羡钰直接骑马上前应战,以手中北辰枪与刘杰群刚战上三个回合,刘杰群便被击落下马,五蠹岭的队伍传来一阵欢呼呐喊。
落马的刘杰群立刻上马撤回城中,冉承锋瞪大双眼怒视着城下的吾羡钰,他知道自己轻敌了。
“石渠城的将士就这点能耐?”吾羡钰又以长枪直指冉承锋,“这点战力也敢上阵为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冉承锋怒锤了下城墙,问身后的人:“城中有谁敢应战?”
黄楚逸上前道:“冉将军,不可受挑衅就上前迎战。我听上次去五蠹岭的士兵说,这吾羡钰前些日只率了岭中一百人随她迎敌,而李家三大侍卫与她一人车轮战,也没有在她那占到丝毫优势。她的个人实力我们尚且摸不透,她究竟还有多少兵力我们也不知道,她又一心想让我们出城一战,只怕可能中计。”
“那你说怎么办?就让我们石渠城六百将士被她一介女流之辈看轻?”冉承锋心中憋着口气。
黄楚逸答道:“他们要在城下叫阵让他们叫去,这些人从五蠹岭远道而来,粮草有限。我们只需要紧闭城门跟他们耗,不用等他们粮草耗尽,只需要等两日之后中瘴气之毒的那两百士兵恢复,就可以迎战。”
冉承锋点了点头,他方才轻敌,只因知道五蠹岭现今领主是个黄毛丫头,所以即使知晓几日后要与之对阵,却完全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也没有去调查吾羡钰的实力和背景。
而今看到她本人,以及刚刚的对阵,冉承锋已经对吾羡钰刮目相看。他下令城中将士紧守城门不得出门迎战,而后自己也退下城楼。
吾羡钰在城下大概知道他们在商量些什么,她狠狠地看着城楼上的黄楚逸,知道真正难对付的是这个谨慎的副将。
吾羡钰掉转马头对身后的骑兵喊道:“姐妹们,给我把城楼上这群胆小如鼠的臭男人狠狠地骂!”
随后骑兵阵营的银甲女兵们便轮番到城门前叫阵大骂:
“我呸!一群不中用的男人,不是看不起我们吗?怎么如今却不敢下城一战?都被吓破胆了吗?……”
“夯货们,听我们领主的话,乖乖交出文举老儿,饶你们不死!……”
“缩头乌龟黄楚逸,王八魁首冉承锋!狗日的,一群大男人全都窝在这城中当缩头乌龟,你们都是王八之后吗?……”
城楼上的当值士兵听着这一阵阵女子的叫骂,觉得不堪入耳,却又不得不听。对于敌军这样的挑衅,而且对方先锋军全是女兵的情况下,却闭城不敢应战这事,城中的将士个个都咬牙切齿,觉得颜面扫地。
听见城外女兵的叫骂声,冉承锋气得一脚踹开一旁的战鼓:“我冉承锋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冉承锋拔出剑想往城门外冲时,黄楚逸赶紧拦住他:“冉将军息怒,她们要骂让她们骂去,不要中计!”
冉承锋只好收起剑气哄哄地走开了。
城中的百姓却被这叫骂声吸引,纷纷来到可以听到叫骂声的地方,一边听着一边发笑,然后将城外的情况人传人。
不一会儿,城中男女老少都知道了守城将士被苗岭女兵给叫骂的事,城中兵马副将还被先锋女将军一击下马。
城中男子听得十分气愤,恨铁不成钢。妇孺则听得津津有味,十分佩服且好奇这苗岭来的女兵。
吾羡钰见轮番叫骂没用,但这几轮叫骂下来,也足够削石渠士兵们的志气,便收兵撤退到城北十里处的黄粱坝安营扎寨。
晚上,羽渡来到吾羡钰的帐中,见她正伏案奋笔疾书。
羽渡问:“领主,我们就这样跟他们耗下去吗?我们带的粮草只够三日,而两日之后城中兵力又会多出两百。”
吾羡钰不慌不忙地折起她刚写好的书信,指着一旁的大箱子说:“不慌,阿渡,你明天派人把这封信和这箱东西给石渠城的冉承锋送去。”
第二日,吾羡钰依然带着昨天的队伍到石渠城前叫阵。她见城中将士仍然没有出城迎战的意思,便在城下搭弓上箭,在百步距离,一箭射下了城楼上写有“冉”字的旗号。
城中的使者将吾羡钰送出的信件和东西给冉承锋送了过去。
冉承锋打开信件,读了信的内容:
“冉将军,原本你只需交出李文举,我们就不需要刀剑相向。而你却固执己见,我们只好一战。
羡钰听闻冉将军骁勇善战,今日一见,却大失所望。我既不见将军的骁勇,更不见你的善战,你喜欢一口一个‘女流之辈’地叫嚣,而今冉将军闭城不出的模样才真是‘怯怯乎如三日新妇’,如何就被苗岭的姑娘吓破了胆?
你城中几百精锐士兵,却不敢迎战我们三百草莽。优柔寡断,没有主见,还易被他人左右,究竟你为城中主将,还是他黄楚逸?既然冉将军连这样的羞辱都能受下,那何不直接将石渠城主将的位置拱手让给黄副将?
羡钰看冉将军是上了年纪,已雄风不展,特给你送了些补药,还望冉将军笑纳。
五蠹岭领主吾羡钰敬赠。”
“吾羡钰,欺人太甚!”读完书信内容,冉承锋气得撕碎了信纸,他看着使者身后的箱子,“那箱子里的东西又是什么?”
使者答道:“禀冉将军,是吾羡钰送来的三十斤药材,分别是淫羊藿、鹿茸、巴戟天……”
还没等使者报完药名,冉承锋已经气得掀桌,屋内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都是“壮阳药”。见冉承锋已经气愤得五官都扭曲了,一屋子的人没一个敢吭声。
这时,屋外士兵来报:“禀冉将军,城外吾羡钰用弓箭将城楼上的‘冉’字旗号给射落了!”
此时,冉承锋已忍无可忍,他拔出剑直往屋外冲:“老子现在就提剑砍了她吾羡钰!城中三百士兵随我出城迎战!”
冉承锋带着三百士兵往城外赶去,半路上黄楚逸又骑马赶来阻拦:“冉将军,万万不可出城迎战!”
冉承锋却对他挥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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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滚开!你是这城中主将还是我?我命你出城随我迎战。她吾羡钰是多个脑袋还是多双手,你怕她,我可不怕!你要再敢拦我,我连你一起砍了!”
黄楚逸知道自己拦不住冉承锋,便对城中留守的一百士兵说:“你们好好守在城中,若一会儿又有人来叫阵,一定死守不出。”
吾羡钰见石渠城门终于打开,冉承锋率三百士兵迎战。
吾羡钰喊道:“冉将军,终于肯出城迎战了!你我先战上几个回合,如何?”
“求之不得!”冉承锋随即策马提剑朝吾羡钰而去。
吾羡钰以北辰枪应战,三个回合后,她试探出了冉承锋的实力。如果使刀,冉承锋很快会被她击落下马。她便保守实力,只以长枪与他周旋回合,逐渐调动起他的战意。
十几个回合下来,冉承锋打得正在兴头上时,吾羡钰却收起枪对他说:“冉将军,长枪是我最不擅长的武器,刚刚只是活动活动筋骨,我的刀还没出过鞘,这里我展不开手脚,你如果想知道我的实力,那就到城北马家坡一战。”
随后,吾羡钰便撤兵往马家坡去。而冉承锋也还在气头上,只想杀之而后快,便一路追赶了上去。
来到马家坡,吾羡钰回马迎战冉承锋:“冉将军放心,这里没有任何埋伏,你我可以痛快战一场!”
“好!”冉承锋再次拔剑,“我确实很久没有在马上痛快一战了!今日我必取你首级,不然难解我心头之恨!”
吾羡钰还是以长枪相战,二人几个回合依然僵持不下。
冉承锋每次杀招都被吾羡钰轻松化解,他也看出吾羡钰还在保留实力,便有些不耐烦地大喊道:“拔刀呀吾羡钰!你还在犹豫什么?”
吾羡钰道:“好呀,我既出刀,那就请黄副将与冉将军一同迎战!”
“以多欺少的事我不做!黄楚逸,你去迎战敌方副将!”冉承锋依然固执地要与吾羡钰独战。
“羽渡出列。”吾羡钰点出羽渡,“你与黄副将一战!”
于是,羽渡拔出长刀与黄楚逸的长枪相战。
黄楚逸在与羽渡斗上几个回合后,察觉她们是在拖延时间,便下令众士兵一同上,于是两支队伍混战在了一起。
不一会儿,一个从城门方向跑来的士兵慌忙地喊道:“冉将军不好了,城门外又出现了一只队伍!”
冉承锋躲开吾羡钰的攻击后,便不再进攻。他知道应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便气愤地对吾羡钰喊道:“吾羡钰,我还以为与你是君子之战,没想到你却诡计多端!”
吾羡钰收起长枪,指了指身下的这片地:“冉将军,我说过,是这里,没有埋伏。”
冉承锋感到不妙,便立刻往城门方向撤兵。
吾羡钰则以长枪指着城门的方向下令:“追!”
冉承锋的队伍快撤回到城门外时,发现城门依然紧闭,但是城上的守城将士已经变成了五蠹岭的人,城楼上也已经换上了“吾”的旗号。
冷泉钦与众人站立在城门上,他指着“吾”字旗号对冉承锋喊道:“冉将军,你的城楼已经改名换姓了!”
……
35. 以武止戈
冉承锋看着城楼的情况,一脸不可置信:“他们没有搭云梯,是怎么抢的城?”
不一会儿,身后吾羡钰的队伍已经追了上来。
这时,城门大开,里面出来的却是以迁立为首的两百五蠹岭的士兵,两队人马对冉承锋的队伍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将冉承锋等人逼着往城西方向逃去。
吾羡钰、迁立两队人汇合,并不追赶冉承锋等人。
吾羡钰道:“迁阿叔,城西那边有小冬师兄,我先进城抓李文举!”
迁立点头,随吾羡钰往城中赶去。
进城时,吾羡钰下马对身后的人喊道:“下马步行,不要惊扰城中百姓!”
于是,吾羡钰率两百人团团围住了李家府邸,而李文举知道城楼失守后便在加紧收拾家当,想带儿子李花茂逃去望龙城。
府门外,以刘祈彧为首的侍卫依然顽强抵抗,吾羡钰手持长枪又对阵上刘祈彧。
吾羡钰喊话道:“刘祈彧,你不是我的对手,交出李文举,你我不必一战!”
刘祈彧没有半分要退让的意思:“我知道不是你的对手,但我还是要为我们家老爷坚守住这大门,恕我不能退让!”
“那行!”吾羡钰将北辰枪交给了身旁的羽渡,“我今天也没有时间跟你耗下去。”
话音刚落,吾羡钰便迅速拔出朴刀向刘祈彧攻去,门外八名侍卫一同围攻吾羡钰,她以朴刀主攻刘祈彧,躲闪他人攻击时,趁机扔出腰间飞刀,挡住围攻她的人,三两下便将刘祈彧击倒在地。
刘祈彧在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后,又起身继续作战。
吾羡钰见刘祈彧这样顽强且忠心,便劝说他:“你最好收手,再这样打下去,你不死也废!”
但刘祈彧并不领情,继续起身作战。
吾羡钰被激怒,连着三刀大力道的进攻后,再加一刀便可直接了结他。但吾羡钰却在最后以掌换刀,一掌将刘祈彧击出几丈开外。他翻滚一阵趴在地上再也起不了身,吾羡钰便带着众人冲入李府中。
此时,李文举本想带着儿子往后门出逃,哪知吾羡钰这么快就破门而入。
吾羡钰提着刀便朝李文举冲去,李文举本想反抗,却在躲闪时摔在了地上,而后被吾羡钰手下的人擒住。
见众人要去抓儿子李花茂时,李文举突然喊道:“羡钰领主我跟你走!一人做事一人当,放过我儿子,花茂他没有参与到五蠹岭这次内乱当中!”
吾羡钰看了眼一脸惊恐的李花茂,道:“好,放李花茂。”
于是,众人便开出一条道让李花茂走。但他却依依不舍地看着李文举:“爹!”
“快走!”李文举用眼神对李花茂示意,李花茂虽满眼不舍,但还是离开了。
吾羡钰走到李文举跟前,道:“李文举,我不跟你报私仇,你跟我去凤翔宣抚司,相信宣抚司那儿会给出公正决断。”
李文举起身甩了甩手说:“好,我跟你走。”
当吾羡钰转身毫无防备时,李文举便取出袖中短刀朝吾羡钰刺去。
周围众人纷纷惊恐地喊道:“领主小心身后!”
吾羡钰迅速转身,本能地拔出长刀防御,哪知这防卫的一击正刺中了李文举的胸膛,他口吐鲜血,而后便倒地噎气。
见状,吾羡钰瞪大双眼楞在原地。她虽只是本能地防御,却误杀了李文举,那此行不但达不到目的,还可能给自己和五蠹岭带来更大的麻烦。
但想到还有众善馆的南江也可以作为罪人交付宣抚司,她便立刻调整了惊慌的状态,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李文举,咬牙切齿地说了句:“真该死!”
吾羡钰用衣袖擦拭了刀尖血迹,便命手下人在府中收集李家人与吾时立进一步交易的证据,却无果,她便带人往城楼上赶去。
城楼议事阁中,吾羡钰坐于堂上,等着部下擒拿南江,但有人来报说众善馆馆主南江在两天前也因为病情加重死了。
听见这个消息,吾羡钰怒气直上,心里想着:“好呀,都死了,那封契约书也被我撕毁。李文举与吾时立交易的罪证也并不在李府中。五蠹岭的仇倒是报了,但是现在却死无对证了……”
吾羡钰的内心虽然变得有些慌乱,但她依然面无波澜,不想影响到身旁的人。她继续静坐于堂上,等着忍冬等人归来。
不一会儿,忍冬等人便将冉承锋擒获,往石渠城押送过来。
方才吾羡钰与迁立的人马围攻冉承锋,故意留出西方空缺,让他们突围而去。城西十里处的密林中已经早早就埋伏着忍冬等人。他们见冉承锋与部下败走而逃,路过那片茂林时,忍冬率众人到路中间进行拦截。
冉承锋见这只队伍没有骑兵,便命麾下骑兵冲锋迎战。马上就要到敌军面前时,忍冬下令道:“结拌马阵!”
于是,忍冬手下的人便迅速分列在路两边,以两把带钩长矛相连拦在路中间,长矛上的钩刮伤了马腿,冉承锋等人纷纷落马。
城上阁楼中,吾羡钰见忍冬已经带着冉承锋、黄楚逸等人归来,便端坐相候。
冉承锋朝吾羡钰怒气冲冲地吼道:“吾羡钰,要杀要剐随你便,但我冉承锋不会向你投降!”
“我黄楚逸也不会投降!”黄楚逸也挺直腰板喊话。
吾羡钰见两人十分有骨气,便走下座位到二人面前,亲自给他们解开了绳索:“抱歉冉将军、黄副将,羡钰今日得罪了!我本无意与你们一战,只是你们却尽忠尽责,无奈之下,羡钰才出此下策。”
冉、黄二人活动着手腕,对于吾羡钰放了他们这件事,二人都很惊讶。
冉承锋问道:“吾羡钰,你到底要干什么?费了那么大力气擒住我们,现在又放了我们?”
吾羡钰的态度变得平和:“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当然是撤回五蠹岭。石渠城地接苗岭北境,城中也有不少迁居而来的苗家人,还望两位可以善待城中苗民,让他们也可以和当地土民和谐地生活在一起。两位都是朝中命官,尽公职守,我也无意与朝中相抗,只是想带走李文举和南江交给凤翔宣抚司,让他们判定李家人的罪行,为五蠹岭做主。”
听言,二人瞬间转变了态度,知道对方并没有敌意,而且也是心有大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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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冉承锋突然开怀大笑:“不是敌人那就好。我实在没想到,多年没有上战场了,如今第一战,竟然输给了一个初出茅庐的苗家丫头。不过输给你羡钰领主,我心服口服!”
黄楚逸也摇头感叹道:“好一招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还有那激将法,全都精准打击,羡钰领主可真是个……”
黄楚逸一时找不到形容,便话锋一转:“羡钰领主应该是自幼熟读兵书,还有这一手长枪也不输众多沙场男儿,敢问你师承何人?还有,你们的人并没有云梯,又是怎么抢城登城的?”
“羡钰没有师承。如果硬要说,那便是我父母。从小他们就让我就和家中兄弟一起习文练武。而那兵书,小时候就读过一次,并没有熟读。”吾羡钰看向黄楚逸,心中还是有所保留,“至于我们如何抢的城,之后有机会再与黄副将摆叨。”
听言,冉、黄二人都目瞪口呆,黄楚逸道:“羡钰领主可真像是个横空出世的巾帼将才,若能为我朝所用,那简直是得一员猛将!”
见黄楚逸有拉拢自己的意思,吾羡钰只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吾羡钰又看向冉承锋,想起与他初见时,他对女子的不屑,便问:“冉将军,你知道为什么你会接连两次都在我这摔了跟头吗?”
冉承锋笑道:“你年轻气盛,足智多谋,而我却垂垂老矣,轻敌了!”
吾羡钰摇了摇头,她读过许多兵书、史书,但那千言万语的记载中,却极少有女子的身影。她又以坚定的眼神看着冉承锋,道:“那是因为在你们眼中,射御骑马,行军打仗,从来都只是你们男子的专属。”
冉承锋被吾羡钰这话给噎住了,因为确如她所说。而今眼前一身红衣战袍站立于他眼前的吾羡钰及其所带领的银甲女兵,让他对女子刮目相看。
他定于原地,朝吾羡钰深深地行了抱拳礼:“失敬!”
吾羡钰准备撤回五蠹岭,将离开石渠城时,她本想收下李府侍卫刘祈彧,因看重他的忠心与顽强,但他却并不愿意随吾羡钰去五蠹。而吾羡钰也不想赶尽杀绝,便将李家的家眷和侍卫全都放走。
稍作休整之后,吾羡钰率领五蠹岭众人回程,冉承锋与黄楚逸来城门外相送。
冉承锋一脸担忧地看向吾羡钰:“羡钰领主,你原本想带李文举和南江去凤翔宣抚司,而今他们两人都死了,你之后要面对的情况怕是有些棘手。”
“多谢冉将军关心。”吾羡钰看向石渠城楼,“之后如果朝中有人来问起此事,还望冉将军和黄副将能如实相告。五蠹岭只是在为岭中无辜丧命的百姓讨个公道,而他李文举、南江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至于凤翔宣抚司那边,我会去想办法的。”
冉、黄二人送别吾羡钰后,她便率众回五蠹岭。
回程途中,吾羡钰不断想着怎样应对接下来的事,如何收集到完整的罪证呈报给凤翔宣抚司。
此时,整个苗岭山脉的九岭一百二十村寨的人都已经知道吾羡钰在石渠城做的事情,几家欢喜几家愁。岭中已经有诸多寨老聚集在五蠹岭议事堂,却并不是前来祝贺吾羡钰顺利回师……
36. 心川剑法
九黎城芦笙场,那盯着辛念卿的衣着华丽少年正是蚩尤部二执事官亚翊之子亚炎。他身上的银饰也十分精致,一看便知道是个富家子弟,长得一脸桀骜但却正气十足。
他怀抱着双手观察着“刀山火海”的情况,并问身旁的人:“那个穿着长歌衣服的阿哥是谁?怎么之前没见过?身手还不错。”
一旁的师妹亚朵答道:“好像是三长老刚从部外带回的,听说他是苗王之子。”
“苗王之子?”亚炎扬起了嘴角,若有所思,“有意思,我去会会他!”
随后,亚炎腾跃而上,轻松地通过铁链跨过火海直奔刀山而上。
此时,辛念卿已经击退那个在他之前要抢酒的青年,原本马上就要够到壶酒时,被亚炎一把挡下。
辛念卿回击时,二人僵持在了一起,从刀山上一起落到了底下的铁链上。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后,亚炎本想开口问话,但是辛念卿却一心只想夺酒,于是又越上刀山,亚炎只好又紧跟而上。
两人在刀山柱上打斗,你追我赶,既要防止对方攻击,又要防止自己被柱上长刀的利刃割伤。
此时,长歌怀中抱着一只大公鸡一只肥鸭兴冲冲地往“刀山火海”赶去,隔老远看见在刀山上打斗的辛念卿和亚炎,给他惊掉了下巴:“我的老天爷,他们俩怎么打起来了!”
长歌将怀中的鸡鸭往身旁路人身上一塞,并嘱托:“帮我看一下,多谢!”
随后,长歌连忙往“刀山火海”冲去。
刀山上的亚炎见长歌要来阻拦他们时,他对刀山下的师弟师妹喊道:“你们帮我拦住长歌,不要让他上来!”
刀山下的三男两女听见后,便拔出刀开始围堵飞奔而来的长歌。
长歌被五人包围着没法冲上刀山,便对着围攻他的人喊道:“喂,干嘛呀?五个打一个,不讲武德啊!”
长歌一边躲闪又一边想往刀山上冲,一直迟迟不拔刀。
其中一个围攻长歌的人说:“当然是跟长歌你学的,跟你对阵,就得不讲武德。”
长歌不停地躲闪,并观察着刀山上的情况。亚炎见赤手拦不住辛念卿,便拔出了刀开始攻击。
见赤手空拳的辛念卿只能被动躲闪,长歌开始着急地大喊:“亚炎你别太过分啊,自己人,干嘛动刀?给我把刀收起来!”
亚炎并不听长歌的话,还是持刀继续进攻辛念卿。
情急之下,长歌拔出自己的刀,并将人群中一位路人的剑挑出剑鞘往辛念卿的方向扔去:“辛念卿接剑!”
刀山上的辛念卿接过长歌扔来的剑,而后便开始持剑反击。
长歌一人应对着蚩尤部二执事座下的五名弟子,他们个个都身手不凡,而长歌用着不太擅长的刀,只能与五人持平。
刀山柱上,原本就快到顶的辛念卿又被亚炎一道极强的刀力逼迫下了刀山,因为躲闪不及还被那道刀气割伤了左手手背。
二人靠着强大的平衡力与不错的轻功又相持在刀山下的铁链上。
亚炎看着辛念卿开始往外溢血的手,用刀指着他说:“你不是苗王的儿子吗?就这点能耐?”
“我不是。”辛念卿果断否决,他又握紧了手中的剑。因与亚炎实战,儿时看的剑法谱的一招一式,又慢慢地浮现在他脑海,他凭着本能开始调动体内真气蓄养剑势,并将全身内力集中于剑刃上。
这时,火海中的火花开始四溢,周遭也刮起了一阵大风。辛念卿挽起剑花,火光也随之而动,周围人瞬间觉得热气腾腾,开始不停流汗。剑气蓄养完毕后,辛念卿集中精力朝亚炎挥出一剑。
霎时,刀山下火光漫天,辛念卿如一只腾跃而起的火凤凰一般,气势全开地朝亚炎攻去。
“心川剑法!”亚炎惊喜地看着挥剑的辛念卿,“你果然是苗王之子!很好,这才像样。”
亚炎也将全身内力集中于刀刃之上,毫不躲闪地应对辛念卿这一攻击。他的刀像一道闪电一样直接劈开了辛念卿的剑气,在四周赤红剑气包裹着的领域中劈开了一道蓝青色的通道,直接向着辛念卿而去。
两人又刀剑相持,亚炎以力量优势将辛念卿逼到刀山柱前。辛念卿为了不被身后柱上的利刀刺穿身体,便以右脚抵在刀山柱上,找准时机腾空翻越到铁链另一端。
亚炎则趁辛念卿远离刀山柱时飞跃而上直取山顶酒壶,辛念卿反应过来趁势而追时已经来不及。
亚炎拿到酒壶,辛念卿依然想从他手中夺酒。二人又打斗在一起,从刀山柱打到铁链上,又到打到平地上。
长歌又对二人大喊:“为了一壶酒你们至于吗?快停下!”
“我赢了。”亚炎左手拿着酒壶,一脸得意,“你还不认输吗?”
“把酒还给我!”辛念卿依然没有停下打斗的意思。在他心中,不可能接受任务失败,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不会放弃。
两拨人的打斗早就引得芦笙场众人前来围观,一时间“刀山火海”成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人声鼎沸,“战火”纷纷。
“何人在此斗殴?”一阵凌厉的女声突然从周围传来,当亚炎的刀正直逼辛念卿脖颈而去时,一柄带有极强内力的刀从远处飞跃而来挡下了亚炎的攻击。
在这内力压迫下,“刀山火海”的围观人群纷纷倒地,那女子又凌空挥出一剑,使得辛念卿和亚炎不断后退。亚炎为躲闪丢掉了手中的酒壶,就连固定刀山的几条铁链也被这剑气震断。
眼见刀山柱将要倾倒砸向人群时,那女子又挥出两剑,直接将刀山柱劈为三段,腾空而上收回亚炎丢到半空中的酒壶。
而后,这女子迅速将刀与剑收入鞘中,并走入人群中央。
众人纷纷朝她行礼,亚炎和五个师弟妹也收起武器躬身行礼道:“大师姐!”
见是姜枫吟来了,长歌这才舒了口气,收起刀说:“姜枫吟你过来评评理啊!亚炎和辛念卿抢酒,派他五个师弟师妹打我一个,不让我帮辛念卿。”
姜枫吟看了眼手中的酒壶,而后走到二人中间:“为了一壶酒,你们至于吗?”
此时,姜枫吟注意到辛念卿已经受伤,她转身对亚炎说:“你不会觉得自己赢得心安理得吧?这辛念卿前段时间刚受过重伤,经脉寸断,在三长老的几番努力之下才从冥王那给他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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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他现在才大伤初愈,还没有修养喘息的机会,你就跟他斗上了?”
姜枫吟将酒壶又还给了亚炎:“事实已经跟你说了,这酒还给你,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姜枫吟又看了一眼辛念卿,道:“念卿,你我初次见面,待会儿让长歌带你去芦笙场外的知秋亭,我请你喝茶以尽地主之谊。”
而后,姜枫吟便带着手下两个侍卫离开了,周围人众也纷纷散去。
长歌冲到辛念卿身边,见他手上的伤,便将其左手放在自己左掌上,口中念着一段咒语,就有几只色彩斑斓的虫子爬在辛念卿伤口周围,不一会儿便止住了血,伤口也直接愈合了。
辛念卿好奇地问:“这是?”
“常见的嗜血疗愈蛊虫,凝血虫。可以快速清理小的外伤创面帮助止血愈合,我之后教你。”长歌说道。
一旁的亚炎知道自己胜之不武,且下手不知轻重,伤了辛念卿,也有些难为情。
他把酒壶往辛念卿怀中一塞:“念卿兄,今天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你大伤初愈,还在恢复期,这酒还给你,等你彻底恢复,我们再比一场。”
辛念卿点头道:“没事,谢谢。”
亚炎又笑道:“你身手真的不错,我很欣赏你,蚩尤部是你该来的地方。既然来了,就把这里当家。我是蚩尤部二执事之子亚炎,这五个是我阿爹的徒弟。你也不必拘束,直接兄妹相称就行。”
亚炎说完后,五个师弟妹也纷纷向辛念卿行礼:“念卿兄!”
“这还差不多。”长歌撇了撇嘴,“我跟你说啊辛念卿,这蚩尤部中的小年轻就是一个比一个武痴!”
辛念卿向亚炎众人点头道:“多谢炎兄,还有你的师弟妹们。”
见辛念卿不计前嫌,亚炎放怀大笑:“念卿兄,今天你还有约,我们就改日再聚吧。过段时间我请你和长歌到我们家吃饭喝酒,一定要来啊!”
见辛念卿点头后,亚炎满意地带着手下的师弟师妹们离开了。
“糟了!我鸡鸭还在别人那。”长歌突然想起自己抓的鸡鸭还在路人那里,便慌张地跑了出去,“辛念卿,你先去知秋亭,从这过去很快就到了,我一会儿就来知秋亭找你。”
辛念卿顺着长歌指的路来到了知秋亭,姜枫吟已经派人在亭内的石桌上泡好了热茶。
此时已是夜间,亭子的四角挂起了灯笼。
见辛念卿来到,姜枫吟让身旁两个侍卫退下,并给辛念卿倒上了热茶:“念卿,欢迎你到九黎城蚩尤部。”
辛念卿也举起茶杯,道:“多谢。”
“这茶可还品得习惯?这是武陵山上百年的古树茶。”
“这茶香浓厚,我还从没有喝到过这么好的古树茶。”辛念卿端起茶杯又品了几口。
“喝得惯就好。”姜枫吟又给他添上了茶水,“这部中都在传你是苗王的儿子”
“我不是。”辛念卿放下了茶杯,“我生身父亲是原忠州靖边将军,杨卿至。”
“杨卿至!”
听到这个名号,姜枫吟十分震惊,她握紧了茶杯,皱起了眉头……
……
37. 篡忆窥旧友
姜枫吟沉思了一会儿后,担忧地看了眼辛念卿:“你最好不要跟部中其他人,还有部中长辈提你生父的事,特别是二执事。”
辛念卿不明所以,但也并不问话。
姜枫吟又继续问:“你阿爹既是汉家将领,你又怎么会被五蠹岭大巫收养?”
辛念卿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之前是五蠹岭少领主,现今你已不在岭中。前领主和大巫都已经不在人世,那岭中现在是谁主事?”姜枫吟好奇地问。
辛念卿放下茶杯思考了一会儿后,道:“现今五蠹岭领主,是我的阿妹吾羡钰。”
“吾羡钰!”听见这个名号,姜枫吟变得兴奋起来。
她以食指沾了点自己茶杯中的茶水向辛念卿的眉心弹去,辛念卿便即刻进入了虚静状态,闭上了双眼端坐着。
而后姜枫吟起身站立,以右手食指与中指在辛念卿眉心一点,便看见了他记忆中吾羡钰的模样。
“小钰……”姜枫吟十分惊喜,“真的是她!”
反复确认之后,姜枫吟才收息回坐。过了一会儿辛念卿便缓缓睁开了眼。
“刚刚发生了什么?”醒来的辛念卿觉得有些头疼,他抚着自己的额头。
“抱歉,刚刚对你用了‘篡忆’术,我知道这比较过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吧。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跟我说,我一定帮。”
姜枫吟倒掉了自己杯中的茶水并重新添上:“说来也是巧,你阿妹吾羡钰是我来苗疆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时候我七岁,她也还很小,我猜她可能都不记得我是谁了。”姜枫吟说着话笑了起来。
“竟还有这层缘分。”辛念卿又好奇地看向姜枫吟,“听长歌说,你是七岁时才来到蚩尤部。而你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过部,一心想再回去。你是有一位至亲在中原?”
“我不记得了。”姜枫吟摇了摇头,“但听部中长辈说起,我阿娘应该就是在中原。但我没有七岁以前的记忆,不记得我儿时生活的地方,也不记得我阿娘的模样。最早的记忆就是路过苗岭时,遇到了小钰。”
姜枫吟脑中浮现起与吾羡钰初见时的情景:“她当时小小的一个,古灵精怪,又伶俐活泼。大半夜跑出家门来玩,遇到了受伤被追杀的我。她用萤火术帮我引开了追兵,并守了我一整晚,第二天一早还护送我到回龙溪,我阿爹就是在那接的我。”
听到姜枫吟说起小时候的吾羡钰,辛念卿也回想起了她儿时的模样。就如姜枫吟所说的那般,一身鲜亮的红衣衬着天真无邪的笑容,精怪又活泼。他脸上也洋溢起了一抹笑意。
姜枫吟继续说道:“来到这里,我阿爹却从不肯跟我提我以前的事,包括我阿娘的事。只说是为我好,让我安心留在蚩尤部,不要去纠结过往。即使我跟师父学了‘篡忆’术,我还是找不回我曾经的记忆。所以我想回中原,去找我阿娘,也找回我曾经的记忆。我阿爹拗不过我,答应在我二十五岁时,如果能战胜部中任何一个在位执事官,就允许我离开蚩尤部。”
“难怪长歌说你是部中青年一辈的魁首。”辛念卿接话道。
“他还真不替我谦虚?”姜枫吟冷笑了一声,“他难道没骂我武痴?”
辛念卿被姜枫吟这一问给噎住了,因为长歌确实当着他的面骂了,而辛念卿又不好直言相告,所以变得有些左右为难。
这时,长歌从远处匆忙赶来,正见到辛念卿为难的神色,他隔老远大喊着:“姜枫吟!”
听见长歌的呼喊,姜枫吟变得有些不耐烦,拿起茶杯咽了一口茶,并不搭理长歌。
长歌气喘吁吁地走入亭中,翻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下,而后他挨着辛念卿坐下说:“姜枫吟,你是不是欺负辛念卿了?”
“我要真欺负他,你帮得上忙吗?”姜枫吟反问道。
“帮不上啊!”长歌理直气壮地答着。
姜枫吟立刻翻了个白眼,而后道:“天色也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山海堂吧。长歌,你回去代我向三阿伯问声好,并把这些茶叶给他送去,我要下个月才能去看望他老人家。”
长歌收下茶叶说道:“得嘞,我们忙碌的大师姐,先代我们家玄漓老头谢谢您啊!”
姜枫吟哼笑了一声,起身准备离去时,又对辛念卿说道:“念卿,既然来到了蚩尤部,那就随意些,反正这里没几个正常人。不过,长歌虽然平时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其实也是个可靠的人。以后在这蚩尤部,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跟长歌或者三长老说。当然,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找到我,我也会帮你,毕竟我还欠你个人情。”
听言,辛念卿随即起身向姜枫吟行礼道谢。
姜枫吟又转身对着身后正漫不经心喝着茶的长歌大喝了一声:“还有你!”
这一声吓得长歌全身一抖,杯中茶水都洒在了衣服上,他赶紧打理着衣服,抱怨了一声:“干嘛呀大师姐!吓我一跳。”
姜枫吟继续说道:“蚩尤部三长老首徒长歌,多少收收你那吊儿郎当的模样。玄漓阿伯教你的东西也不要总藏着掖着,在这部中不肯以真实的实力示人。我知道自己缺点很多,也桀骜跋扈,如果不是因为有我阿爹和师父的照拂,以我的个性在这蚩尤部中也走不长远。不过,虽然看不惯我的人很多,但他们就算不忌惮我阿爹,单凭个人实力,他们也奈何不了我。”
姜枫吟又绕到长歌身旁:“以你的出身,如果想在蚩尤部一辈子安稳地呆下去,就不能只指望你师父。三阿伯他虽修道,但也不是长生的仙人,可以陪你一辈子。只有让自己足够强大,以后你遇到的很多困难才会迎刃而解。”
长歌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知道了我们的好师姐!难为你还为我操这份心。你快回去吧,省得我们长执事大人又为自家闺女晚归家而焦心。你交代的事,我也一定给你办稳妥,放心去吧!”
姜枫吟这才带着身边的随从往回赶。
吾羡钰四岁的那个夏夜里,三兄妹已经在卧房中就寝。冷泉钦睡在一旁隔帘的小床上,吾羡钰与辛念卿同睡在一张大床上。
吾羡钰见弟弟和哥哥都已经熟睡,于是小心翼翼地从辛念卿怀中挪出窝,又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偷偷溜了出去。
因为白天里,她在虬其那学了一招萤火照明术,所以就想着趁这个晴朗的夜里试一试。本想带着辛念卿,但又怕像上次那样大半夜拉着他出门玩,耽误他第二天的功课让他挨吾时立的骂,所以这次她就不打扰哥哥休息,一个人跑了出来。
但在吾羡钰推门而出的那一刻,辛念卿已经惊醒,因为不放心妹妹一个人跑出去,就又起床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吾羡钰来到一处常有萤火虫出没的密林中,她站于林中认真地掐着手诀闭眼念着阿婆教她的咒语。
不一会儿,林中的萤火虫便向吾羡钰的方向聚集而去。
成群结队的萤火虫宛若一条银河,将原本黑暗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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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得如白日般明亮。
吾羡钰感受到了萤火,睁眼的一瞬间看到这样美妙的景象,开心得又蹦又跳。
突然,吾羡钰听见一处声响,瞬间警惕了起来:“谁?谁在那?”
辛念卿还以为自己那么快就被吾羡钰发现了,刚准备现身时,不远处的林中钻出一个汉家人装扮的小姑娘。她衣着华丽,并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而且身上还沾着血迹。
见状,吾羡钰立刻向前问道:“你是谁啊?我好像没见过你。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回家?”
“我……我的家?我不记得在哪了……”那女孩努力地回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吾羡钰觉得她应该是逃难来的,便问:“那你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阿吟……枫吟……”那姑娘努力地回想着。
“阿吟,我叫吾羡钰,你可以叫我小钰。”吾羡钰看着姜枫吟,关心地询问着,“阿吟,你现在要去哪呀?有什么亲人在这边吗?”
“回龙溪……”姜枫吟努力回想着,“我阿爹好像说过,他明天会在回龙溪接我?”
“回龙溪啊,我知道!”吾羡钰伸出手召唤了一堆萤火虫在她左手掌上,宛若一颗悬在掌上的夜明珠一般,“走吧阿吟,我带你过去。”
吾羡钰以萤火照明,带着姜枫吟往回龙溪方向去。
两人没走出多远时,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众人的脚步声。姜枫吟突然变得很害怕,直往吾羡钰身后躲。
“别怕阿吟。”吾羡钰看向身后的姜枫吟,“这群人是来追杀你的吗?”
姜枫吟点了点头。
吾羡钰环视一圈周围,而后牵起姜枫吟的手:“跟我来!”
二人在林间穿梭了一阵,身后的一群人穷追不舍。
眼见快到一处崖壁时,吾羡钰停下脚步,口中念了一段咒语,而后说出一声:“去!”
而后她手掌上的萤火虫便结队往远处飞去。
吾羡钰牵着姜枫吟顺着藤蔓往山壁上爬,来到了一处崖壁洞穴中蹲身躲藏着。
那群追杀的人顺着萤火的方向一直追着,不一会儿远处传来“扑通”落水的声响,好几个追杀的人掉入了湍急的溪流中:
“老大掉溪沟沟里了,快捞啊!”
“快救……我,我不会浮水!……”
听见远处的声响,吾羡钰“噗呲”地笑出了声,而后又赶紧收敛了笑容。
姜枫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听见追杀她的人被吾羡钰下了套掉入溪水里,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一些。
姜枫吟没想到,她来到苗疆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虽然比她还小半个头,却是这样临危不惧,精怪又勇敢,保护了她一路。
直到听到这一群人顺着溪流越漂越远,确认安全了以后,吾羡钰才道:“阿吟,现在安全了。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在晚上赶路的好。既然你阿爹说是明天在回龙溪接你,那我们先在这睡一觉,等天亮了,我送你到回龙溪。我也得在我念卿哥醒来之前赶回去。要是他睡醒没看见我,肯定会着急的。”
姜枫吟点了点头,内心很是感激。
吾羡钰挽起了姜枫吟的手,让她靠着自己:“阿吟,我们挨紧一点,这样睡暖和些。”
崖洞外,辛念卿的心也悬了一路,直到看见追杀的人远去,他才又回到崖洞边的一棵树上躺坐着,就这样守在崖洞边一整晚。
而那一晚,守在崖洞边的并不止辛念卿一人……
39. 舌战群长
吾羡钰率部下从石渠城往五蠹岭赶时,苍坪山议事堂中已经聚集了众多的人。既有周边各分岭的领主及村寨寨老,也有正宁宣抚司的官差。
正宁在凤翔以东的勃州,为凤翔宣抚司的旁邻,但是凤翔程家历代与正宁王家没有交集。然而程家这一代人中,次子程千寻却与正宁宣抚使王飞龙交好,两人经常私下饮酒作乐。
吾羡钰下马走入议事堂时,众人正议论纷纷。
吾羡钰没来得及更换衣物,依然一身红衣戎装,提着长枪一路往议事堂而去。
吾羡钰入堂坐下后,环视着众人,发现在场的几个领主和众多寨老都满脸焦灼,对吾羡钰也有恨意。
她开口道:“今天可真热闹啊,五蠹岭已经多久没聚集这么多贵客了!”
苗岭的九大分岭中,加上吾羡钰,一共到了五位领主。
年事已高的成坪岭领主角以亮焦急地说道:“羡钰领主,你这次是真闯祸了!在这岭中私造战甲武器,还带着部下跑去攻打石渠城,你这是要带着五蠹岭的人一起造反吗?”
吾羡钰笑了笑,道:“我要造反的话,石渠城现在早就是五蠹岭的了。废这么大力气去攻打石渠,胜了之后又把石渠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我是闲得慌吗?”
还没等其他人开口,吾羡钰又看向角以亮,继续道:“而且角领主可别搞错了,不是我们去主动惹的事。在这之前,石渠李家已经对五蠹岭用了兵,聚集了好几百人想来岭中直接抢地。而在这之前,石渠李家为了夺取我们五蠹岭的良田,与吾时立联手,制造了今年夏汛的洪灾和疫疾,造成我们岭中上百村民死于洪灾,另有上百人死于疫疾,上千人因田地被淹失去口粮!”
听到这时,堂中众人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吾羡钰继续道:“利用天灾制造这场人祸的五蠹岭叛徒吾时立已经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但是这幕后黑手李文举我也不会放过他。此次出击,只是想搜集罪证抓李文举送他去凤翔宣抚司接受惩罚,好给在这次灾难中丧命的五蠹岭百姓一个交代!”
“吾羡钰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白果岭领主成阿珀指着吾羡钰大吼,“你虽为一领之主,但论长幼尊卑,你也只是个小辈,怎么可以这样对角领主说话?而且你口说无凭,怎么就证明石渠李家与吾时立有这样的过错?吾时立死了,前两天你又把李大人给杀了,现在正宁宣抚司的人也派来官差问询,需要一个交代,不然,你就拖累了整个苗岭!”
“我说的就是事实!”吾羡钰看着台阶下的成阿珀,“而且我需要有什么态度?在座的各位对我不都没有什么好态度吗?李文举不是我主动杀的,是他自己撞我刀口而丧的命。”
吾羡钰又打量了台下的五个外来官差,道:“想必这几位就是正宁宣抚司来的官差了,没想到这苗岭出事,你们正宁宣抚司比凤翔宣抚司还积极。按理说,这西南山里的事,应该还轮不到你们正宁宣抚司来管吧?”
“大胆!”那领头的官差见吾羡钰出言不逊,大喝了一声。
台下众人见官差发怒,都有些害怕,变得低眉顺眼。
然而吾羡钰却面色不改地继续说:“凤翔宣抚司当家的那位现在正病重,府中都操劳着宣抚使大人的病,所以作为旁邻的正宁宣抚司顺手来帮一把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听闻正宁宣抚使王飞龙大人与凤翔宣抚司的二公子程千寻私交甚好。老宣抚使去了之后,这未来坐上凤翔宣抚使位置的也不知是谁?”
那五个官差不明白吾羡钰的话中之意,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有这闲心来管苗岭的事,不如让你们王飞龙大人多花些心思帮那二公子坐上凤翔宣抚使的位置。”吾羡钰又撇了眼那五个官差,“还有,你们这些当官的,别总想着巴结着谁然后往上爬,多想想老百姓的事行不行?”
吾羡钰又环视了一圈议事堂中的人,话中带着怒气道:“我们五蠹岭那么多百姓受灾丧命,你们不关心。我去石渠拿人,你们跑得一个比一个积极,消息比我们顶头上司程家的人来得还快!”
这话看上去只是在暗讽正宁宣抚司的人,但堂下的部分领主与寨老也听出吾羡钰话外也在骂他们,这让他们敢怒不敢言。
“你这小女子竟敢枉议政事!奉正宁宣抚使王飞龙大人之命,今日带你回宣抚司问询!”那带头的官差握着手中的刀正想往前,吾羡钰也按住了自己的刀柄,五蠹岭的众人也迅速拦在那人面前,不让他们靠近吾羡钰。
这时,星月岭领主赵繁兴对吾羡钰喊道:“羡钰领主,快把你的人叫下去!你就先跟着这几位大人去正宁宣抚司吧。如果你没有错,相信王大人不会误判的。”
吾羡钰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无奈,因众人似并不知道正宁宣抚司一直都在暗中效力南疆盐马鉴。或者,他们本身害怕的就是盐马鉴的人。
于是,吾羡钰便直言:“各位领主、寨老,难道你们真看不出来这正宁宣抚司是与南疆盐马鉴穿同一条裤子的吗?”
听到吾羡钰提南疆盐马鉴,众人果然开始缄口不语。
吾羡钰猜到了众人心中所惮,却继续直言:“盐马大监邱谨云之所以默许李文举做这些事,就是为了尽快上交马匹等军需。而今李家交不出,上头战事又紧,就只有通过强占五蠹岭的手段来获取。我这一去,五蠹岭无主而易夺,很快会落入他人之手。你们自以为舍去一个五蠹岭,就能免去战事,但岂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五蠹岭一旦失陷,整个苗岭也都会受到牵连,到时九岭一百二十村寨将无一幸免。这些,难道诸位不曾想到过?”
听到吾羡钰的这番话,堂内部分人也转变了态度。
响水岭领主向正晁道:“羡钰领主,你是否太高看自己了?觉得以一己之力就能守护好整个苗岭?你现在已经陷苗岭百姓于两难的境地了,要么你拿出证明李文举罪行的证据,要么就跟几位大人去正宁宣抚司答话。”
吾羡钰道:“我这刚从石渠马不停蹄地回来,要证据,起码给我一些时间。”
“意思就是你现在拿不出证据。既然拿不出,那最好先跟我们去正宁宣抚司交代一下事情的全部。”几个官差继续朝吾羡钰走去。
见状,冷泉钦立刻拔刀挡在吾羡钰面前。迁立、羽渡、忍冬等人也与冷泉钦并肩而立。
正当两队人摩拳擦掌即将开战时,堂外传来一青年男子的声音:“各位英雄齐聚一堂,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万事应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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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贵。”
众人回头,吾羡钰见是曲晚舟带着弟弟曲疏狂来到议事堂中。
曲晚舟走到五个官差面前,合上玉骨扇后向他们行了抱拳礼:“几位是正宁宣抚司的官爷吧?在下解眉山庄曲晚舟。”
“曲晚舟……”听见此人名号,几个官差便收起了刀,也向曲晚舟行了礼,“曲城主。”
曲晚舟挥了挥衣袖,轻声到那几人耳畔边说:“庄主可比城主好听。”
吾羡钰叫开了对峙的人,道:“曲庄主来我们五蠹岭做客也不提前说一声。来人,给曲庄主和总管阿弟上座并看茶。”
曲晚舟入座后,堂内紧张的氛围也有所缓解。
见那五人态度缓和了些,曲晚舟继续道:“凤翔宣抚司长公子程千凡是我的好友,听闻正宁宣抚司要来五蠹岭拿人,我们程大公子有些疑惑,觉得也许是事出紧急,作为旁邻的正宁宣抚司才出手帮忙处理此事。但现在他已经知晓此事,按照规矩,若继续不管不问,就是凤翔宣抚司失职了。所以,还请各位回去禀报王大人,这事还是交给凤翔宣抚司自行处理。”
“曲庄主,这不妥吧?带不带人回去又不是我等说了算,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也请您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办事的。”带头的官差说。
“所以你们是执意要带羡钰领主走咯?”曲晚舟一脸担忧地看向那五个官差,“五位官爷,曲某来此地并不是为了帮羡钰领主,而是为了帮你们。”
那五人满脸疑惑地望向曲晚舟。
“我若不来,只怕五位官爷要有来无回了。”曲晚舟放下茶杯甩了甩衣袖,“我与羡钰领主初次相识的时候,她就来我解眉山庄砸我招牌。我庄中三名高手联手,也没能在她手下撑太久。正宁宣抚司想抓人抢功,却连对方实力都不弄清楚。单凭你们几个,想从五蠹岭带走她,恐怕很有难度。”
“带不带得走,试试才知道!”话音刚落,堂中人众都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五人便同时拔出刀向吾羡钰冲去。
吾羡钰也立刻起身调动内力朝他们挥出极强的一刀,并对那五人喊道:“退下!”
那五人抵不过吾羡钰这一刀的强大内力,被逼得又退回到原先的位置。
堂中没有武艺傍身的人也被这股内力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屋中座椅也随着这股强大的内力剧烈颤动了一下。
而此时,曲晚舟所坐的桌椅并没有任何晃动,他依旧稳稳地坐在原地,悠闲地喝着茶。
还没等五人站稳,吾羡钰又朝他们飞速扔出五把飞刀。
而这五把飞刀在要刺到五人时,却又悬停在离他们头颅不到半指距离的空中,五人直接被吓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内的人也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到了,纷纷瞪大了双眼。
吾羡钰见几人不敢再动弹,便握拳收掌。此时,那五把飞刀也随着吾羡钰收回内力的同时掉落在地。
“我好心劝过各位,不要痴心妄想,觉得凭你们几个就能从五蠹岭带走羡钰领主。羡钰领主若不是看在曲某的面子上方才手下留情,你们五个早就一命呜呼了。”曲晚舟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五人面前,“所以各位,现在还想带走羡钰领主吗?”
……
39. 舌战群长
吾羡钰率部下从石渠城往五蠹岭赶时,苍坪山议事堂中已经聚集了众多的人。既有周边各分岭的领主及村寨寨老,也有正宁宣抚司的官差。
正宁在凤翔以东的勃州,为凤翔宣抚司的旁邻,但是凤翔程家历代与正宁王家没有交集。然而程家这一代人中,次子程千寻却与正宁宣抚使王飞龙交好,两人经常私下饮酒作乐。
吾羡钰下马走入议事堂时,众人正议论纷纷。
吾羡钰没来得及更换衣物,依然一身红衣戎装,提着长枪一路往议事堂而去。
吾羡钰入堂坐下后,环视着众人,发现在场的几个领主和众多寨老都满脸焦灼,对吾羡钰也有恨意。
她开口道:“今天可真热闹啊,五蠹岭已经多久没聚集这么多贵客了!”
苗岭的九大分岭中,加上吾羡钰,一共到了五位领主。
年事已高的成坪岭领主角以亮焦急地说道:“羡钰领主,你这次是真闯祸了!在这岭中私造战甲武器,还带着部下跑去攻打石渠城,你这是要带着五蠹岭的人一起造反吗?”
吾羡钰笑了笑,道:“我要造反的话,石渠城现在早就是五蠹岭的了。废这么大力气去攻打石渠,胜了之后又把石渠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我是闲得慌吗?”
还没等其他人开口,吾羡钰又看向角以亮,继续道:“而且角领主可别搞错了,不是我们去主动惹的事。在这之前,石渠李家已经对五蠹岭用了兵,聚集了好几百人想来岭中直接抢地。而在这之前,石渠李家为了夺取我们五蠹岭的良田,与吾时立联手,制造了今年夏汛的洪灾和疫疾,造成我们岭中上百村民死于洪灾,另有上百人死于疫疾,上千人因田地被淹失去口粮!”
听到这时,堂中众人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吾羡钰继续道:“利用天灾制造这场人祸的五蠹岭叛徒吾时立已经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但是这幕后黑手李文举我也不会放过他。此次出击,只是想搜集罪证抓李文举送他去凤翔宣抚司接受惩罚,好给在这次灾难中丧命的五蠹岭百姓一个交代!”
“吾羡钰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白果岭领主成阿珀指着吾羡钰大吼,“你虽为一领之主,但论长幼尊卑,你也只是个小辈,怎么可以这样对角领主说话?而且你口说无凭,怎么就证明石渠李家与吾时立有这样的过错?吾时立死了,前两天你又把李大人给杀了,现在正宁宣抚司的人也派来官差问询,需要一个交代,不然,你就拖累了整个苗岭!”
“我说的就是事实!”吾羡钰看着台阶下的成阿珀,“而且我需要有什么态度?在座的各位对我不都没有什么好态度吗?李文举不是我主动杀的,是他自己撞我刀口而丧的命。”
吾羡钰又打量了台下的五个外来官差,道:“想必这几位就是正宁宣抚司来的官差了,没想到这苗岭出事,你们正宁宣抚司比凤翔宣抚司还积极。按理说,这西南山里的事,应该还轮不到你们正宁宣抚司来管吧?”
“大胆!”那领头的官差见吾羡钰出言不逊,大喝了一声。
台下众人见官差发怒,都有些害怕,变得低眉顺眼。
然而吾羡钰却面色不改地继续说:“凤翔宣抚司当家的那位现在正病重,府中都操劳着宣抚使大人的病,所以作为旁邻的正宁宣抚司顺手来帮一把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听闻正宁宣抚使王飞龙大人与凤翔宣抚司的二公子程千寻私交甚好。老宣抚使去了之后,这未来坐上凤翔宣抚使位置的也不知是谁?”
那五个官差不明白吾羡钰的话中之意,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有这闲心来管苗岭的事,不如让你们王飞龙大人多花些心思帮那二公子坐上凤翔宣抚使的位置。”吾羡钰又撇了眼那五个官差,“还有,你们这些当官的,别总想着巴结着谁然后往上爬,多想想老百姓的事行不行?”
吾羡钰又环视了一圈议事堂中的人,话中带着怒气道:“我们五蠹岭那么多百姓受灾丧命,你们不关心。我去石渠拿人,你们跑得一个比一个积极,消息比我们顶头上司程家的人来得还快!”
这话看上去只是在暗讽正宁宣抚司的人,但堂下的部分领主与寨老也听出吾羡钰话外也在骂他们,这让他们敢怒不敢言。
“你这小女子竟敢枉议政事!奉正宁宣抚使王飞龙大人之命,今日带你回宣抚司问询!”那带头的官差握着手中的刀正想往前,吾羡钰也按住了自己的刀柄,五蠹岭的众人也迅速拦在那人面前,不让他们靠近吾羡钰。
这时,星月岭领主赵繁兴对吾羡钰喊道:“羡钰领主,快把你的人叫下去!你就先跟着这几位大人去正宁宣抚司吧。如果你没有错,相信王大人不会误判的。”
吾羡钰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无奈,因众人似并不知道正宁宣抚司一直都在暗中效力南疆盐马鉴。或者,他们本身害怕的就是盐马鉴的人。
于是,吾羡钰便直言:“各位领主、寨老,难道你们真看不出来这正宁宣抚司是与南疆盐马鉴穿同一条裤子的吗?”
听到吾羡钰提南疆盐马鉴,众人果然开始缄口不语。
吾羡钰猜到了众人心中所惮,却继续直言:“盐马大监邱谨云之所以默许李文举做这些事,就是为了尽快上交马匹等军需。而今李家交不出,上头战事又紧,就只有通过强占五蠹岭的手段来获取。我这一去,五蠹岭无主而易夺,很快会落入他人之手。你们自以为舍去一个五蠹岭,就能免去战事,但岂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五蠹岭一旦失陷,整个苗岭也都会受到牵连,到时九岭一百二十村寨将无一幸免。这些,难道诸位不曾想到过?”
听到吾羡钰的这番话,堂内部分人也转变了态度。
响水岭领主向正晁道:“羡钰领主,你是否太高看自己了?觉得以一己之力就能守护好整个苗岭?你现在已经陷苗岭百姓于两难的境地了,要么你拿出证明李文举罪行的证据,要么就跟几位大人去正宁宣抚司答话。”
吾羡钰道:“我这刚从石渠马不停蹄地回来,要证据,起码给我一些时间。”
“意思就是你现在拿不出证据。既然拿不出,那最好先跟我们去正宁宣抚司交代一下事情的全部。”几个官差继续朝吾羡钰走去。
见状,冷泉钦立刻拔刀挡在吾羡钰面前。迁立、羽渡、忍冬等人也与冷泉钦并肩而立。
正当两队人摩拳擦掌即将开战时,堂外传来一青年男子的声音:“各位英雄齐聚一堂,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万事应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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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贵。”
众人回头,吾羡钰见是曲晚舟带着弟弟曲疏狂来到议事堂中。
曲晚舟走到五个官差面前,合上玉骨扇后向他们行了抱拳礼:“几位是正宁宣抚司的官爷吧?在下解眉山庄曲晚舟。”
“曲晚舟……”听见此人名号,几个官差便收起了刀,也向曲晚舟行了礼,“曲城主。”
曲晚舟挥了挥衣袖,轻声到那几人耳畔边说:“庄主可比城主好听。”
吾羡钰叫开了对峙的人,道:“曲庄主来我们五蠹岭做客也不提前说一声。来人,给曲庄主和总管阿弟上座并看茶。”
曲晚舟入座后,堂内紧张的氛围也有所缓解。
见那五人态度缓和了些,曲晚舟继续道:“凤翔宣抚司长公子程千凡是我的好友,听闻正宁宣抚司要来五蠹岭拿人,我们程大公子有些疑惑,觉得也许是事出紧急,作为旁邻的正宁宣抚司才出手帮忙处理此事。但现在他已经知晓此事,按照规矩,若继续不管不问,就是凤翔宣抚司失职了。所以,还请各位回去禀报王大人,这事还是交给凤翔宣抚司自行处理。”
“曲庄主,这不妥吧?带不带人回去又不是我等说了算,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也请您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办事的。”带头的官差说。
“所以你们是执意要带羡钰领主走咯?”曲晚舟一脸担忧地看向那五个官差,“五位官爷,曲某来此地并不是为了帮羡钰领主,而是为了帮你们。”
那五人满脸疑惑地望向曲晚舟。
“我若不来,只怕五位官爷要有来无回了。”曲晚舟放下茶杯甩了甩衣袖,“我与羡钰领主初次相识的时候,她就来我解眉山庄砸我招牌。我庄中三名高手联手,也没能在她手下撑太久。正宁宣抚司想抓人抢功,却连对方实力都不弄清楚。单凭你们几个,想从五蠹岭带走她,恐怕很有难度。”
“带不带得走,试试才知道!”话音刚落,堂中人众都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五人便同时拔出刀向吾羡钰冲去。
吾羡钰也立刻起身调动内力朝他们挥出极强的一刀,并对那五人喊道:“退下!”
那五人抵不过吾羡钰这一刀的强大内力,被逼得又退回到原先的位置。
堂中没有武艺傍身的人也被这股内力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屋中座椅也随着这股强大的内力剧烈颤动了一下。
而此时,曲晚舟所坐的桌椅并没有任何晃动,他依旧稳稳地坐在原地,悠闲地喝着茶。
还没等五人站稳,吾羡钰又朝他们飞速扔出五把飞刀。
而这五把飞刀在要刺到五人时,却又悬停在离他们头颅不到半指距离的空中,五人直接被吓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内的人也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到了,纷纷瞪大了双眼。
吾羡钰见几人不敢再动弹,便握拳收掌。此时,那五把飞刀也随着吾羡钰收回内力的同时掉落在地。
“我好心劝过各位,不要痴心妄想,觉得凭你们几个就能从五蠹岭带走羡钰领主。羡钰领主若不是看在曲某的面子上方才手下留情,你们五个早就一命呜呼了。”曲晚舟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五人面前,“所以各位,现在还想带走羡钰领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