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岭客行》
1. 苗家女将
苗岭五蠹篇
“苗岭有木,其名虚与,易招五蠹,故苗岭北境有分岭,名曰‘五蠹岭’。其地接大徵西南五城,且多良田美竹,车马繁稠,为苗岭之腹,觊觎者繁多,常生内外之乱。大徵怀兴二十三年,国朝受东境倭寇之乱,军需紧急,南疆盐马鉴以国难之际暴敛横征,祸及五蠹岭,民不聊生……”
——《武陵杂篡》(卷一)
大雨如倾盆而下,敲得街坊屋檐阵阵乱响,湿冷的风裹着血腥味穿过忠州城南街巷。
城门外传来一声声惨叫,城中百姓纷纷拖家带口逃窜,在雨夜中,如一阵阵暗流往城后奔涌而去。
而在这股湍急涌动的人潮中,一把鲜亮的红苗伞却逆流而上,一路往暴乱的城门方向移动……
渠东部八百精锐士兵斩杀了城口反抗的百姓,冲破城门后便准备往杨门府旧邸方向进军。
攻城士兵原本以为城中百姓都已逃走,却发现一位撑着红伞的苗家女子悲愤地站立在一具尸体前。
“杀。”士兵头领看了一眼那女子后,便果断下令,“城中若还有百姓反抗,一律杀之!”
于是,众士兵拿起武器朝那女子杀去。
一道闪电撕裂了黑夜,照得整座忠州城似白日般明亮。在一声惊雷炸响后,人们的视野变得更加昏暗。
忽而,两道寒芒闪过,随之而来的,是一群士兵惊恐的呼救声,在暴雨中此起彼伏……
血液将地上积水染得鲜红,和着泥沙,冲洗着满地的尸首。
又一道电光闪过,却是一阵可怖的死寂。
一个刚咽气的士兵躺在地上,瞪大的眼瞳中满是惊悚……
第一章苗家女将
盛夏时节,五蠹岭苍坪山下的郑家饭馆中,老板郑伯扇着蒲扇跟店中用餐的客人闲聊着。
“什么?”吾羡钰不可置信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郑伯,你是说,那位撑着红苗伞的苗家女将以一己之力灭了整个渠东部的精锐,守住了忠州城?”
“传闻是这样。”郑伯笑了笑,“不过,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没法去追究它的真假。”
“太不可思议了……”吾羡钰感叹着,“正常人怎么可能做到啊?”
“正常的世人难以做到,但那世外之人就不一定了。”郑伯悠闲地扇着风。
“世外之人?”吾羡钰沉思了一会儿后,惊喜地拍了下桌面,“你是说蚩尤部的人?”
“对咯!”郑伯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对,不可能。蚩尤部深藏在武陵山腹地的九黎城寨中,蚩尤部的人虽然各个都是绝世高手,但他们从不参与部外的任何事情。”
郑伯摇头晃脑地笑了起来:“他们只是对世人宣称不参与部外的事,不代表他们就真的不参与。不然,一个深藏山地从不在外界出没的苗家部落,怎么能做到让世人闻风丧胆,不但你们苗家人怕他们,就连汉家那群上面的人,也怕……”
郑伯压低了声量,用扇柄指了指天花板。
吾羡钰却道:“蚩尤部让世人忌惮恐惧,是因为他们有上古三苗的五大秘术,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嘛?而且,我们苗家的老辈子都说,蚩尤部的人就是不会管部外的事,他们也不会让自己族部的人出部,不然,真的会天下大乱。”
吾羡钰又好奇地接着问:“所以,忠州虽然是座无主之城,但城中百姓依然过着安稳的日子,是因为有这位苗家女将驻守在哪里?”
郑伯思考了一会儿后,道:“当年忠州靖边将军率兵南下攻苗岭,在钟灵盖遇苗王率部下拼死反抗。这一战后,苗王战死,靖边将军也不知所踪,杨门府就此北迁。忠州无主后,周边许多势力都曾觊觎过这座城池。”
“第一个想入主忠州的,应该就是渠东部吧?”
“没准真是。传闻当年渠东部首领率部下往忠州出发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手下八百部将也都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就有了这个苗家女将的传言……”
吾羡钰似有所悟,连忙接话道:“所以,因为这个传言,那些想打忠州主意的势力,都不敢再动心思了?”
“有可能?”郑伯微微点头,“但奇怪的是,忠州城中的人都说没有见过这个苗家女将,也没有那雨夜反杀的事,更奇怪的是……”
“是什么呀?”吾羡钰双手撑在桌面快站起身来了。
“我也只是在书上看来的!”郑伯示意让吾羡钰坐下。
他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往吾羡钰的餐桌方向走去,并压低了自己的声量:“有一年,忠州城中百姓的日子平白无故地少了三天,都是外乡人过年后来忠州走亲时,才发现,都已经正月初三了,他们还在过大年三十嘞!要命的是,城中没一个人察觉,真实的日子已经是正月初三了!”
吾羡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
“嗯。”郑伯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件事,不但书上有明确的记载,我去忠州时也专门打听过,确有其事啊!”
吾羡钰更加好奇了:“哪本书上记载的呀?”
“《武陵杂篡》。”郑伯走向掌柜台,将一本旧书拿起,“是一名号为‘天涯青衫客’的诗人写的一本西南山地的志怪笔记。”
吾羡钰跟了过去,本想伸手拿那本书,郑伯却将书迅速收了回去。
吾羡钰尬尴地笑了笑,侧着脑袋看向郑伯:“这书我能看看吗?或者,郑伯卖给我,怎么样?”
“不行。”郑伯摇着头,并指挥店小二去收拾客人用完餐的后碗筷,“我自己都还没看完,‘天涯青衫客’的书很难买到,这本可是我托朋友帮忙,才抢到的!”
吾羡钰灵机一动,立马接过店小二收拾的碗筷,笑道:“那郑伯就再跟我唠唠你在书上看到的其他有趣内容,今日你店中的碗筷我来洗,就算抵消了我听书的小费,怎么样?”
郑伯见这个一身苗家人打扮的丫头满心好奇,而且自己也想把书中看到的趣事拿出来跟人摆叨,就答应了下来。
吾羡钰搬来小凳坐在台旁,一边干活,一边听郑伯说书。
接近午时,店中人越来越多,店小二忙碌地照顾着客人,郑伯依然津津有味地说着书,吾羡钰也听得十分入迷,完全没有被嘈杂的环境干扰。
“听了那么多,我还是觉得那以一人之力灭掉渠东部八百精锐的苗家女将的故事最有趣。”吾羡钰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个传奇的风雨之夜。
这时,店中传来一个中年男子低沉的声音,话语中还带着嘲讽:“哼,什么苗家女将,不过是一个失心疯的女人在找她走丢的丈夫。”
说罢,这男子便起身,带着手下四人往店外走去。
店小二赶紧追上要账,但见他们每人腰间都有一把长刀,便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五位爷,咱好像忘了结账了……”
“混账!”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厉声喝斥了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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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并以大拇指得意地指向方才说话的中年男子,“不知道我们大哥是谁吗?”
那男子在店中接话时,吾羡钰就注意到了他,见他带着手下的人直接走出饭馆,便猜到了他们是吃霸王餐的。
郑伯的说书声被那声呵斥打断,他见那五人都人高马大,长得凶神恶煞,且腰间都有佩刀,也瞬间不敢吱声,徒留店小二在人前卑微发颤。
“喂!”吾羡钰朝那五人大喊了一声。
当五人一齐看向吾羡钰时,她便朝那领头大哥扔去了一个餐盘。那人迅速拔出腰间刀,将飞来的餐盘劈为两半。
还没等他将注意力转移过来,只见那身着苗绣盘扣红衣的女子飞来一脚,直接将他又踹回了店中。
这人挨了一脚喘过气来时,发现那女子又径直朝他走来。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才惊觉那是方才坐在台前刷碗的苗家丫头。而且她竟然这样高大,身手也极为敏捷。他又握紧了手中刀,朝目标砍去。
吾羡钰灵活闪过,并擒住了那男子握刀的手腕转到他身后,又一脚踹在了他膝盖后方的腘窝上。那人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被死死压制住。
他被擒住的右手腕因吾羡钰的再次发力,痛得没法握拳,手中长刀顺势掉在了地上。
见状,其余四人一起拔刀而上,店中所有客人也纷纷惊慌地逃出了小店。
店小二又无奈地追着出逃的客人喊道:“别跑啊!你们先把账结了!不然我的工钱上哪找啊!”
见四人齐上,吾羡钰也面无惧色,她将身旁的四方桌朝冲来的四人踹去。
在四人防守劈桌时,她左手取下腰间的四枚小飞刀迅速扔出,精准地将他们握刀的手腕割伤,而后,便听得一阵惨叫和长刀掉落在地的铮铮声。
一人紧捏着出血的手腕看向吾羡钰,语气中带着哀求:“这位英雄……哦不,女侠,把大哥还给我们吧!”
“好啊。”吾羡钰爽快地答应了,她看了眼被自己擒住且哀嚎不断的男子后,一把将他拖起扔向了四人,“你们可接住了!”
两人主动去接他们的大哥,却不曾想到这扔出的力道极重,直接将他们砸倒在地,还连着砸坏了两张长凳。
那人在地上惨叫了几声后,又训斥着手下小弟:“你们俩大老爷们儿还在这杵着干嘛!给我干她!”
那站着的两人虽然心虚,但还是往前冲了过去。
见自己的小店快被翻了个顶朝天,郑伯大喊着:“快别打了!让他们把账结了就好!”
听言,两个准备攻击吾羡钰的人立马停了下来,连忙点头道:“对呀对呀!别打了!”
吾羡钰握紧的拳头也收了起来,看向离她只有五步距离的那人,对他点了点头:“好,不打了!”
听见这女子不打了,那人才松了口气。而后,他冲吾羡钰谄媚地笑了笑,刚准备开口说话时,却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人又挨了吾羡钰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似寻常女子的巴掌,力道极大,扇得那人连连后退,撞向了身后的墙没稳住脚跟,又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慢慢缓过劲来。
那人捂着脸委屈地喊了一声:“不是说好了不打了不打了嘛!”
“不是说好了吃了饭就得结账了嘛?”吾羡钰翻了个白眼随口接话。
而后,她环抱着双手缓步朝领头的大哥走去,说话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这账,尽快结了。我倒数三个数。三,二……”
2. 劳资蜀道山
见吾羡钰口中倒数着数,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那种压迫感让这领头的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当那声“一”快脱口而出时,他眉头一紧,惊慌地喊了一声:“结账!快结账!”
身旁的小弟立马掏出腰包,拿出了一枚碎银放在桌面,声音颤抖着说道:“姑奶奶,这已经足够结这顿饭钱了,如果您没有其他吩咐,我们就先走了啊!”
“真是皮紧欠收拾,既然有钱早付了它,哪用得着遭这些罪,活该!”吾羡钰拿起了那碎银,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看着惊慌逃窜的五人,她又笑盈盈地对他们的背影喊话,语气中也带着些嘲讽:“各位客官慢走!欢迎下次惠顾!”
那五人一边逃窜口中一边念叨:“这西南山地的女子竟然这般彪悍!堪比母虎……”
“别再惠顾了!”郑伯摇头叹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这小店可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
吾羡钰把碎银递给了郑伯,环顾了四周,才发现店中已经一片狼藉。
她不好意思地陪笑了一下:“抱歉啊郑伯,刚刚他们都拔刀了,我……”
“哎,算了。”郑伯叹了口气,“当然怪不得你,但我今天损失可太大了!”
“郑伯,你今天赚的确实还没赔的多……”吾羡钰走到柜前看了眼掌柜的账本,又看了眼店内的情况,许多桌凳都是她打坏的。
她叹了口气,道:“我洗碗的工钱好像也抵不了今天的损失。身上也没带多余的银钱……这样吧。”
吾羡钰从怀中取出一把带着精致银刀鞘的短刀,刀柄上挂着一只苗银葫芦挂件。她把这短刀放在柜台上:“我先把这刀抵在这,回头我让我念卿哥帮我把你店里的损失补上吧。”
听到吾羡钰要主动赔偿损失,郑伯心中意外惊喜,但也依然强作淡定。他捋了捋胡须,道:“这样也行……”
郑伯又定睛仔细打量了吾羡钰,她虽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但却有八尺之高,站立人前,显得格外挺拔。方才打斗时,那英飒从容的气势不输任何男子,但那性格却又是个活脱脱的机灵丫头,只是年少而经世故少,许多想法也还很天真烂漫。
回想着方才与吾羡钰的接触,郑伯好奇地问:“丫头,你家父母都是苗家人吗?你这汉家官话说得还挺好,身手也很矫健!”
“我阿娘阿爹都是苗家人。”吾羡钰笑了笑,并用手指向了自己家的方向,“我家在苗岭北境的分岭,叫五蠹岭,是苗岭九大分岭中最大的一座。我会说汉家话,是因为我父母也会。他们早年在外游历,我出生满月之后,他们才回的五蠹岭。我和阿兄、阿弟一起长大,他们学什么,我就跟着一起学,不论习文还是练武。”
“丫头你也太厉害了,这么说来你是能文能武,实属难得啊!”郑伯又好奇地看向她,“家里人可有给你找夫家?”
“我们苗家女子都是自己找,山花节,游方,遇上喜欢的人,就直接带回去。”
“那倒挺真性情。”郑伯嘴上夸赞,但内心却不赞同,毕竟婚姻可是人生大事,“那要是对方不乐意呢?”
“那就给他下情蛊,让他哪都去不了,敢离我百步远,他就死定了!”
“要命了!”这话吓得郑伯往后退了三步。
“骗你的!”见郑伯被吓到了,吾羡钰大笑了一声,“我们苗家人不是人人都会巫蛊之术。会的只是极少部分人。况且,我阿娘说了,用蛊术才能留住对方的心,那不是真的相爱。”
吾羡钰又附身探头到郑伯面前,笑道:“郑伯,要不你帮我也弄几本‘天涯青衫客’的书,你看完的书也可以转卖给我。”
郑伯嗅到了商机,思考了一会儿后,朝吾羡钰比划了一个“一”:“可以,但‘天涯青衫客’的书实在抢手,现在也就只有忠州城中偶有售卖,所以,一册书你得给我一两银子。”
“没问题!”吾羡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郑伯愣了一愣,他没想到吾羡钰答应得那么爽快。这个价格,相比正常市价,已经翻了近五倍,但她毫不在意,或是,她根本就不了解正常的市价。
郑伯尴尬地笑了笑,道:“那就这么成交吧。”
吾羡钰走出店,骑上了自己的白马准备回程。
郑伯又慌忙地追了出去:“丫头,要是后面没人来店中做赔偿怎么办?我又找不到你家,到时候难道我找你们苗王去理论吗?”
“我们没有苗王。当年,前苗王吴阿凯在钟灵盖牺牲后,快二十年的时间里,整个苗岭一直没有新任的苗王。”
吾羡钰望向郑伯饭馆的掌柜台,道:“一定会有人来,你放心吧,因为我的刀还抵在你店里。那刀是我阿兄辛念卿给我专门铸造的,他是五蠹岭的少领主。刀上的苗银配饰是我阿娘送我的生辰礼,她是我们五蠹岭的领主。如果后面没有人来店中赔偿,你只管拿那刀去找他们。”
“如此,甚好。”郑伯点了点头。
“郑伯,也欢迎你到苗岭做客。我们苗家人好客,你来,我们肯定用上好的酒招待你。”
“还有酒喝?”
“对。山门外,十二道拦门酒,管够!”
“这好,听说苗乡的米酒,最是香甜。”
郑伯刚点了下头,吾羡钰便迫不及待地骑马返程:“走吧小白,我们回家,去见念卿哥和阿弟!”
在一阵马蹄扬起的尘雾里,郑伯眼见着那身着红衣的苗家姑娘消失在了苍翠的山林之中……
盛夏的骄阳映照着茂林中的五蠹岭,潺潺山溪间回荡着蝉鸣与鸟啼。
五蠹岭高崎村的一家房屋中,一群人正商量着事情。
一个头戴黑色苗帕的中年男子对其余五人低声说道:“这是我今天刚得到的消息,禾苏领主可能还不知情,我们必须现在就去阻止他们!”
房屋外,一个身着玄色苗服的少年已经带着手下的人将房屋团团围住。
这少年便是五蠹岭少领主辛念卿,也是岭中大巫吾时立的养子。他年岁十九,身高八尺,形容俊朗,虽有着一双澄澈如珀的眼眸,却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他额上有蝴蝶纹饰的抹额,左耳戴着玄鸟银饰为主体的流苏耳饰,双手各戴了一只刻有鬼面蝶的银手镯。
见房中的人准备行动,辛念卿站立原地将手一挥,手下的人便一拥而上,将这六人一网打尽。屋内一阵惨叫之后,只剩下那领头的男子还在顽强抵抗,辛念卿二话不说,直接冲进屋内三两招就将他制服,动作干净利落。
那男子见其余五人已经被杀害,他抬头望着辛念卿,道:“少领主,你不要再助纣为虐了,吾时立他野心勃勃,他会害了……”
还没等这人说完话,辛念卿便手起刀落将此人斩杀。他面不改色地擦拭了刀上的血渍后,便带人离去了……
接近傍晚时分,吾羡钰与表弟冷泉钦骑马来到了三人约定好的东坑寨骑射场。吾羡钰不断往远处张望,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想跟他分享近期所见闻的那些趣事。
过了约定时间,却迟迟不见辛念卿的到来,吾羡钰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道:“一个少领主,比我阿娘还忙!走吧阿弟,不等他了。”
“阿姐,我们现在去哪呀?”十六岁的弟弟冷泉钦策马跟在吾羡钰身后,他稚嫩的脸庞配着清澈的双眸,仍然时不时往身后张望,“我们真的不等念卿哥了吗?”
吾羡钰不悦地撇了撇嘴:“他是少领主,要操劳的事务很多,哪还顾得上我们。”
冷泉钦听出了其中的怨气,便安慰地说道:“阿姐,我们仨现在能聚在一起的时间很难得,念卿哥肯定也很想跟我们团聚,他没能按时赶到,一定有他的原因,你就别生他的气了。”
“知道。”吾羡钰漫不经心地搭着话,“阿姐带你到回龙溪摸鱼去,阿弟好不容易回一趟五蠹岭,今晚我们一起吃红酸汤鱼!”
回龙溪依山流下,在山脚形成一汪碧绿的溪滩,二人驻马回龙溪滩边。
两人将系在马上的竹笼解开后放在溪滩中,脱下布鞋一起光脚踩进溪水中。他们互相玩闹地往对方身上泼水,一阵欢声笑语在溪滩边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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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羡钰看了眼溪滩深处,便朝冷泉钦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阿弟,你先别出声也别动。”
二人静立溪中片刻后,吾羡钰以右手开始运气,而后向溪滩深处一挥,只见几片青竹叶径直飞向溪滩深处,每一片都精准地刺中了溪中的鱼,被刺中的鱼纷纷翻起了白肚子,像煮熟了的饺子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浮出水面。
见状,冷泉钦激动得跳起来鼓掌:“阿姐好厉害啊!”
吾羡钰看着弟弟激动的神情,满意地笑了笑:“接下来抓鱼由阿弟你负责,我先去树上休息一下。”
“嗯!”冷泉钦兴奋地将竹箩筐系在腰上后,便往溪滩深处游去。
吾羡钰来到一棵树下,三两步便跃上了高树,找到一处可靠的枝桠后,便以手枕着头躺下休息了。她原本想让自己小憩一段时间,但腰和小腹却越来越痛,额头渐渐有些冷汗。
半晌,辛念卿骑着黑马赶来回龙溪,驻马后便朝冷泉钦的方向走去。
见哥哥辛念卿来了,冷泉钦便朝他挥了挥了手:“哥,你要下溪一起摸鱼吗?马上就有一筐啦,阿姐说今晚我们吃豆腐鱼!”
“已经够吃了!”辛念卿摇了摇头,“你阿姐呢?”
冷泉钦指向吾羡钰小憩的地方:“阿姐在那休息。”
辛念卿走到吾羡钰休息的树下,抬头见她紧闭着双眼,额头全是冷汗,便知道她身体有状况,他紧张地问道:“羡钰,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念卿哥……”听见辛念卿的声音,吾羡钰疲惫地睁开了眼,还没等完全坐起身来,她便直接翻身往树下倾倒而去,因为她知道树下的人会稳稳接住她。
而在吾羡钰还没有落下树之前,辛念卿就已经张开双臂准备接住吾羡钰了。
吾羡钰靠着树干坐下,她原本还在跟辛念卿置气,因为难挨这股难受劲,便直接跟自己兄长诉说身体的不适:“念卿哥,我肚子疼……”
辛念卿一手抚着吾羡钰的额头一手把脉,而后便道:“我带你回去休息。”
两人上马后,辛念卿一手牵住小白,一手策马。吾羡钰坐于他身后,双手环抱着辛念卿的腰,脸靠在其背后。
将走时,辛念卿朝溪滩方向喊道:“阿弟,鱼已经够多了,一起回吧。”
“哎,好嘞哥!”随后,冷泉钦便扑腾着上了岸,骑上马与辛念卿一起回到中拢寨的家中。
辛念卿将吾羡钰送到房中休息,道:“羡钰,你先休息,我叫人去给你抓些药来。”
“如果是大巫抓的药我就不吃!”吾羡钰有些气恼。
“不找我阿爹抓药。”辛念卿伸手擦了擦吾羡钰额头的汗,“我自己去给你抓药,好吗?”
吾羡钰虽然闷闷不乐,但也不回话,于是辛念卿走出了房间去取药。
辛念卿来到万木堂前,这是五蠹岭最大的药房,有上下三层药材库存。
“少领主。”堂前左右侍卫向辛念卿躬身行抚胸礼。
“我进去取些药材。”辛念卿正准备往堂中走,却被一个侍卫拦下,辛念卿不解地看向他,“拦我何意?”
那侍卫拦在辛念卿面前,道:“少领主,万木堂没有大巫的指令是不能让任何人进去的。”
辛念卿感觉到最近万木堂的守卫确实比以往森严,门禁也变多了,但为了尽快给吾羡钰抓药,他直接厉声道:“连我也不行吗?我只是去取些常见药材有急用,耽误不了多长时间,若大巫怪罪下来,你们只管找我。让开!”
两旁侍卫迫于辛念卿少领主及大巫养子的身份,便让他进去了。
进入万木堂后,辛念卿回忆着虬其阿婆曾告诉过他的药方开始抓药:“益母草,红花,当归,木香……”当他去取上层的当归时,却发现角落里新添了好几箱药材。
辛念卿走近,发现那些并不是寻常的药材,因为储存它们的药箱都是特制的,还被装上了重锁,没办法打开。
辛念卿在那些药箱前俯身嗅了一嗅,满脸疑惑:“这些是什么药?不像是常见的苗药……”
3. 杀魂者
抓完药后,辛念卿便迅速离开了万木堂。两侍卫查看了他抓取的药,见只是些常见药材,便让他离开了。
辛念卿带着药回到了家中,与冷泉钦一起在厨房煮药。药快煎好时,他去到了吾羡钰床边,轻声说道:“羡钰,这几天你要记得按时吃药。我得出去一趟,等我回来再好好陪你和阿弟玩上两天。”
“你又要走?”吾羡钰疲倦地睁开双眼,“又要去执行任务?”
辛念卿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念卿哥……”吾羡钰连忙拉住了辛念卿,“你少领主的事,我从不过问,但是你能不能不要事事都听大巫的安排,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倒是把他当亲爹,但他可没把你当亲儿子!”
辛念卿皱了皱眉头:“羡钰,别这么说……”
此时,冷泉钦端着刚煮好的药来到吾羡钰的房门口:“阿姐,念卿哥,药煮好了。”
辛念卿轻拍了下吾羡钰的手背,示意让她不用担心,而后便向冷泉钦走去:“阿弟,这两天照顾好你阿姐,记得督促她按时吃药。”
“念卿哥你又要走啊?”冷泉钦露出失望的神色,“果然像阿姐说的那样,少领主的位置会把念卿哥从我们身边越带越远……”
“哪里的话,”辛念卿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一直都会陪在羡钰和阿弟身边的。只是最近岭中事务确实繁忙,所以我没法抽身,只有麻烦阿弟照顾你阿姐了。”
冷泉钦依然有些失落但也理解辛念卿,便说:“知道啦哥,你先去忙吧。”
“念卿哥……”吾羡钰又叫住了辛念卿。
“怎么了,羡钰?”辛念卿转身,观察着吾羡钰的神情,知道她是还有话要跟自己说。
吾羡钰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准备说赔偿郑家饭馆的事:“今天,我去苍坪山下的郑家饭馆吃饭,碰到了五个吃霸王餐的人。于是,我就顺手帮老板讨了账,不小心打坏了店内的许多物件,可能咱还得赔偿……”
“可能得赔偿?”辛念卿看着吾羡钰的眼神,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好吧。”吾羡钰抿了抿嘴,并郑重地点了下头,“是必须得赔偿。你送我的刀我给抵在店里了。”
辛念卿笑了笑:“好,我后面让风阿叔前去处理这件事。还有其他事吗?”
“让风阿伯去店里时,记得问郑老板有没有收到‘天涯青衫客’的书,有的话就带回来,是一两银子一册。”
“‘天涯青衫客’?”辛念卿满脸疑惑,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号,但还是答应了,“好,我会跟风阿叔说的。”
冷泉钦端上热腾腾的药来到床边找木椅坐下,看着吾羡钰复杂的神情,道:“阿姐,你还是在担心念卿哥吧?”
吾羡钰叹了口气,道:“自大巫推举念卿哥为少领主起,两年多来,他大伤小伤都不知道受了多少回了,就算是为了培养下一任领主,也不至于这样霍霍人吧?我总感觉大巫是在利用念卿哥,他心中根本没有父子之情……”
“阿姐,你别多想了,快趁热把药喝了。”冷泉钦将晾得温热的药碗递到吾羡钰面前,“念卿哥从出生就养在大舅身边了,那么多年的陪伴,不说亲生的也胜似亲生的了,怎么会没有父子之情呢?”
“他要真念及父子之情,念卿哥可不至于过得那么辛苦。”
“阿姐,大舅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时候我们仨一起习文练武,只有念卿哥挨最多的毒打,大舅就是要他样样都最好才行,他就是严格了些。现在,念卿哥已经做了少领主,未来是要接管整个五蠹岭的人,大舅对他只会更严。”
吾羡钰接过药碗,望着手中热腾腾的药又陷入了回忆……
辛念卿任少领主半年时,曾出任务受重伤而归。吾羡钰听说辛念卿重伤不醒,便焦急地赶到他的寝房。
看见门外堆着辛念卿染血的衣物,这让吾羡钰心头一紧,她不顾门卫的阻拦冲进了室内,此时,大巫吾时立正坐在木制轮椅上对属下风无疾吩咐着事,一人正在给负伤的辛念卿包扎伤口。
吾时立身型魁梧,古铜肤色,眼神因上了年纪有些浑浊不清,木轮椅旁是他的近身侍卫风无疾,身姿挺拔,五官硬朗。
吾时立见吾羡钰闯入,厉声训斥道:“没有我的允许,谁让你进来的!”
吾羡钰二话不说,直接冲到辛念卿的床前查看他的伤势。
见辛念卿仍在昏迷当中,新换的内衬衣物上又渗出了血迹,吾羡钰焦急地在其耳畔轻唤了几声:“念卿哥,你怎么样了念卿哥?……”
吾时立漫不经心地说着:“不用担心,卿儿他死不了,我也不会让他死的。”
“死不了?”吾羡钰心中生起一阵怒火,“死不了就代表念卿哥伤得不重吗?死不了,所以等他伤好了,又继续拿他当你的傀儡,为你卖命是吗?”
“侄女,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念卿哥从出生就跟着你,你对他有养育之恩,所以他处处顺着你,从来都是你说东他绝不往西,可是你有念及父子之情吗?什么危险的事都让他冲锋在前!”
“够了!”吾时立怒拍了下轮椅扶手,“我们父子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说道!二弟去世得太早,才让你这样缺乏管教,竟然敢对长辈大呼小叫,真是没有半点规矩!”
吾时立收敛了些情绪,继续道:“说什么卿儿这些伤是因我而受的,我告诉你,我从来不要他为我做什么事,我只要他为五蠹岭、为整个苗岭的百姓做事。”
“呵,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有没有私心,你自己心里明白!”
“住口!”吾时立火冒三丈,“你自幼顽劣不堪,心中没有半分大的志气,你阿娘任五蠹岭领主起便日夜操劳,你却怨她没有时间陪你。眼下又是多事之秋,我是念及弟妹日常事务繁重,才举荐卿儿为少领主,帮她分担些岭中事务。你不感谢我,还来对我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凭什么让我住口!我又为什么要感谢你?”吾羡钰直接站起了身,愤恨地看向吾时立,“感谢你为五蠹岭培养了一把好‘刀’?还是感谢你害得我和阿弟没了阿爹?”
“要反了她!”吾时立怒锤着扶手,“来人,把这个血口喷人的丫头轰出去!”
“我看谁敢!”吾羡钰瞪着准备上前轰她的人,“念卿哥怕你,我可不怕你!我就一直守在这,看不惯我,那你们就出去!”
见吾羡钰态度十分强硬,吾时立也拿她没办法,他气得频频点头:“好好……真是我卿儿的好阿妹。老子早晚要被这个侄女给活活气死……”
吾时立示意风无疾推自己离开房间,并对下人吩咐道:“我给的药按时按量给少领主服下,待他醒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接下来几天,吾羡钰每天都照看着辛念卿。直到第四日傍晚时,辛念卿才醒了过来。
那天,吾羡钰和冷泉钦刚走到兄长的寝房外院,便见醒来的辛念卿立于房门边对着二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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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羡钰激动得飞跑着扑进辛念卿的怀中,哽咽了良久,才开口道:“念卿哥,你终于醒了!我和阿弟提心吊胆好些天了……”
“我现在不是已经好了吗?”辛念卿摸着吾羡钰的头,安慰着她,“羡钰,听说你又跟我阿爹吵架了?”
吾羡钰并不答话,毕竟从小到大,她为了辛念卿已经顶撞过吾时立无数次了。
见状,冷泉钦也冲上前抱住了辛念卿:“哥,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我们这几天真的要担心死了。”
辛念卿用另一只手环抱着阿弟:“傻小子,哥是不会有事的。”
见怀中阿弟阿妹都眼含泪水地紧抱着自己,他温柔地道上了一句:“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
冷泉钦见吾羡钰还端着药发呆,他又提醒道:“阿姐,快把喝药了。”
吾羡钰深吸了一口气连着几大口把药喝完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老天爷,好苦!”
“阿姐,这是念卿哥给你准备的。”冷泉钦拿出了一颗糖果,“他叮嘱我,一定要你趁热把药喝下后给你吃。”
吾羡钰立刻接下糖果并含在口中:“什么时候能不再喝这些药啊……”
冷泉钦接过药碗后,嘱咐道:“阿姐,你快躺下休息吧,少想些事情。我让人给我阿娘传信,说我晚两天回长青岭。待会儿我去帮着迁立阿叔做酸菜鱼。等你睡醒了,就可以吃鱼了。”
“我好久没见竞秋阿姑了。”吾羡钰望向冷泉钦,“我后面找机会去一趟长青岭,去见见阿姑。”
“好啊!”冷泉钦兴奋地点了点头,“我阿娘肯定也想你了,也想二舅娘了。”
吾羡钰叹了口气,回想着小时候这桃林小院中一家八口其乐融融的幸福时光:“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阿姑当年要执意离开五蠹岭,七年前那场对樊笼部的反击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冷泉钦摇了摇头,“那场战争,前领主嘉尧阿公、我俩的阿爹,都牺牲了……我讨厌一切战争。”
“不要回想了阿弟。”吾羡钰躺下后给自己盖上了薄被,“我先休息一会儿。”
“好。”冷泉钦端着药碗走出房门,“阿姐好好休息。”
吾羡钰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阵,脑中回想着十岁那年发生的事。
五蠹岭在对樊笼部的反击战中损失惨重,虽然打了胜仗,但领主嘉尧,还有吾羡钰的阿爹吾今卓和姑父冷澄川这些岭中出类拔萃的青年,一个也没活着回来。
这一战后,阿姑吾竞秋便带着冷泉钦离开了五蠹岭,去到了长青岭夫家。
在离开之前,她与大哥吾时立产生了巨大的争执,并跟西渡寨寨老虬其力荐阿嫂禾苏接任下一任领主。
自那以后,吾家三兄妹便离散了,大哥和三妹老死不相往来,桃林小院这个家,也再回不到从前……
两天后,辛念卿在自己寝房的角落里渐渐恢复意识,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和衣襟都沾满了鲜血,他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
他闭上双眼,想回想起在此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却越想越头疼,胃中泛起一阵恶心。
辛念卿起身重新换上了外衣,擦洗了脸颊。沉思中,他突然想起之前在问世堂藏书阁中翻到的一本古书所记载的片段。
“岭中可能有杀魂者……”他紧锁着眉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是时候去一趟西渡寨找虬阿婆了……”
4. 危机四伏
辛念卿在去西渡寨的路上回想起此次出任务之前,在大巫议事堂外所见的情形……
辛念卿原本想出行前向大巫道别,门前侍卫却不让他进屋,说是大巫已经在堂内休息,不能有人打扰,但他却隐约听见堂内有两人说话的声音。
于是辛念卿表面答应不进堂内,对侍卫说道:“既然大巫已经睡下,那我便不打扰了,待明早大巫醒来,烦请转告他,我来向他辞行过。”
随后,辛念卿翻过围墙透过纸窗一角窥见堂中的情况。
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在堂下与大巫对话,听口音,不像是苗岭人。辛念卿仔细地听着二人的交谈。
大巫说道:“你们这次做得很好,答应你们的事,我之后也会做到,还请你们家家主放宽心,再多等些时日。”
那黑衣人点了点头:“请大巫遵守诺言,我会转告我们家主,让他再耐心等两天……”
黑衣人抱拳作揖后转身准备离开,将推门而出时,辛念卿隐蔽进了后院花草丛中。这黑衣人轻功了得,三两步便跳出院墙躲开侍卫,离开了寨子。
随后,辛念卿听见大巫对近身侍卫阿州说:“马溪村这次对灾民的处置还不错,你明天带些上好的滇茶送给马溪的寨老。”
……
傍晚时分,辛念卿避开人群绕路到了西渡寨巫医虬其家中。
虬其是西渡寨寨老,前领主嘉尧的遗孀,也是整个苗岭最有名的巫医。她已花甲之年,银白的头发在晚霞的映衬下变成了金色,屋内弥散着草药香。
虬其见辛念卿独自一人悄声进屋,便立刻放下了分拣药材的活:“念卿啊!好久没见着你了,快过来坐。”虬其面带微笑,满脸慈祥。
辛念卿行抚胸礼后,说:“阿婆,很抱歉贸然来访。”
虬其给了辛念卿一个手势让他和自己一起坐在长凳上,道:“孩子啊,当少领主后还是很辛苦吧?”
辛念卿摇了摇头:“只是帮阿婶分担些事务罢了,为五蠹岭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提到领主禾苏,虬其眼中泛起一道温柔的光晕:“我也好久没见我女儿了,她最近怎么样了?”
辛念卿答道:“阿婶最近一切都还好,只是岭中几个村寨刚受了洪灾,阿婶身为领主,正在四处奔忙赈灾事宜,所以才会抽不出身来看您。”
“没想到今年夏汛这么严重……”这让虬其十分意外,以往年的经验,此番夏汛不该成灾……
辛念卿打断了沉思中的虬其:“阿婆,小辈最近有些疑惑,我有时会莫名其妙失去意识,会想不起先前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请问阿婆,您这有没有遇到过我这种情况的病人?”
虬其皱了皱眉:“我有见过类似的病,多发生于人暮年时候,但是念卿你还这么年轻,不应该会得这样的病。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大巫见识广,他或许有解决之方?”
“我不能去问他,所以我才来找阿婆。”辛念卿眉头紧锁,回忆着之前的情况,“我第一次出现这种症状,是一年前,一共出现过三次。每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身上都沾满鲜血……”
“为什么会这样?”虬其也没有头绪。
“阿婆,我前段时间在问世堂的角落中翻到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巫蛊秘术,可以使被下蛊者听从蛊师的一切命令。但这古籍残损严重,我无法了解更深入的东西。请问阿婆,您是否有听说过?”
“你是怀疑有人给你下蛊?”
辛念卿点了点头。
虬其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辛念卿,察觉到了他体内细微的异样:“你的怀疑是正确的。”
这个答案让辛念卿为之一惊。
“世人以为苗家人都会巫蛊术,但并非如此。习巫蛊术的只是少数,这其中有部分是以毒为药,是为炼药行医。而另一部分,则是蛊人心智,他们被称为‘杀魂者’或‘琵琶鬼’,若被族中人发现有人以巫蛊之术害人,是会被族群孤立或赶出族群的。”
此言便是在提醒辛念卿,岭中有心术不正之人。
虬其端来了一碗刺鼻的黄色汤水,其中放了块鲜肉。她用银针扎破辛念卿左手食指后,将指尖血滴入了碗中,只见碗中鲜肉瞬间腐坏。
虬其看着碗中的肉,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念卿,你体内有两种罕见的蛊虫。普通的虫,用这法子早就引渡出你体内了,但是现在,只见肉腐不见虫影。”
“所以是这两种虫控制了我的意识,从而让我去做了蛊师要我做的事,然而我自己却毫不知情?”
“不是,只是其中一只在作祟。”虬其放下了碗坐回辛念卿身旁,“按照你所说的情况,这种蛊有点像秘术‘遣将’。”
“那是什么?”
“一种上古秘术,炼这种蛊要耗费大量的药引,它体量微小,可以附着在各种器物上,并可以通过饭食、饮水等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种在宿主体内。它平日里无毒无害,但若蛊师开始操控,它便可以让宿主听从于蛊师的命令。”
虬其顿了顿,又看向辛念卿,道:“而在这之前,你体内早早地就有了另一只蛊虫。但这只蛊虫却是对你无害的,它在保护你。”
辛念卿更加疑惑了:“阿婆,这保护我的蛊虫又是什么?”
“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共生’。”虬其神色变得凝重,“没想到上古三苗的五大秘术,竟然在你身上同时出现了两种。”
见辛念卿一脸不解,虬其继续说道:“居于九黎城附近的那支苗家部落,叫蚩尤部,他们传承着上古三苗的五大秘术,其中就有‘遣将’和‘共生’术。九黎城深藏在武陵山腹地,蚩尤部族人也行踪不定,十分神秘,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的栖身之所。”
辛念卿追问道:“您的意思是,岭中有蚩尤部的人?”
“蚩尤部从不参与部外的任何事情,真正的蚩尤部人也不会出现在部外。”虬其又担忧地看向辛念卿,“所以,这控人心智的‘遣将’,和同生一株绝不独活的‘共生’,同时在你身上出现,很是奇怪。且不论这‘遣将’,与你身上同出一株的另一只‘共生’又是在谁身上?倘若另一只‘共生’的宿主死去,那念卿你也活不了的……”
辛念卿眉头紧锁,他完全不知道“共生”出现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情况,但是他却回想起大巫常常用滇茶宴请或赏赐岭中为他立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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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形。
辛念卿感到情势有些不妙,便问:“阿婆,我怀疑岭中现在已经不止我一个人中了‘遣将’,您可有解决之方?”
虬其随即用笔写下了一个方子,道:“你按照此方配药薰,连熏一个时辰可以缓解蛊虫的控制力。但要彻底解开这蛊,老婆子我也不知道具体法门。如果没有解蛊之法,你就不要强行解蛊。不然,可能因为体内两种蛊虫对冲,致使你失智发狂,只会更加无法自控!”
辛念卿点了点头,并向虬其郑重其事地说:“多谢阿婆。也请阿婆将今天的事保密。眼下整个苗岭都不太平,希望阿婆也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寨中的村民。”
见辛念卿离去,虬其望着屋檐外血色般的晚霞,深深叹了口气:“五蠹岭怕是又要遭劫难了……”
辛念卿回程后,又想到了前些日去万木堂给吾羡钰抓药时的情景,他见堂中上层有许多不曾见过的药材,便又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了万木堂。
辛念卿直奔万木堂上层,找到了那些药箱,并设法撬开了重锁,查看了其中的药物,惊讶地发现与他在问世堂翻看的古籍中有重合的部分。他皱起了眉头,又开始在阁楼中四处翻找。
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中,辛念卿发现了一个机关暗层,并从中翻出了一些书信,他慌忙打开来看时,里面的内容令他震惊不已。
他又回想起前些天出行前,在吾时立院中看到的那个黑衣人以及他们间的谈话,他们话语间还提到了一个地点,石溪洞。于是,辛念卿便趁夜无人时,赶了过去。
石溪洞外有重兵把守,辛念卿一直守到深夜交换轮值时才找到机会潜入洞中。
进入石溪洞,里面的情形让辛念卿惊愕不已,他捂住口鼻忍受着扑面而来的尸臭,洞内那尸山血海的血腥场面让他不断翻起恶心,他的胃开始翻涌,无法抑制的愤怒让他近乎窒息……
三天后的清晨,吾羡钰牵着小白来到河边给它梳理毛发,见辛念卿朝她走来,便放下手中的活笑着向他招手:“念卿哥!”
见他这次出行任务后毫发无损地回来,吾羡钰心中多了份喜悦与安心:“念卿哥,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辛念卿很自然地接过缰绳,给小白梳理起毛发:“羡钰,阿弟已经回长青岭了吧?”
吾羡钰点了点头,道:“嗯,他本来每月才来一次中拢寨,这次他为了照顾我多待了几天,他下次来应该要两个月之后了。”
辛念卿迟疑了一会儿后,又言:“两月之后……挺好的。”
吾羡钰听出了辛念卿语气中的异样,她侧着头疑惑地看向辛念卿:“念卿哥,你在盘算些什么吗?你刚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心事重重的,你肯定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辛念卿变得有些不自在,他有意舒展了下眉头,企图掩盖自己的不安:“没什么。”
“你瞒不了我,你心里就是有事。”吾羡钰脸色变得认真起来,“在旁人看来,你一直都是冷脸的样子,但在我看来,你什么事都是写在脸上的。这次是不是遇到很棘手的事了?”
见辛念卿依然不答话,吾羡钰便一步步走到辛念卿跟前,想要一个答复……
5. 带花而行
吾羡钰原本准备逼问辛念卿,但见他为难的模样,便甩了甩手就此罢休:“算了算了,你可以因为一些特殊原因选择不跟我说,但是你不能跟我撒谎。”
听言,辛念卿才又放松了些,他点了点头:“嗯。”
“但我还是那句话,不要事事都听从大巫的安排,他可不是什么善类。”
“羡钰,你为什么一直都那么恨我阿爹?”
“我对他的恨,不是没有缘由的。小时候恨他,是因为他不爱你,还总以严父之名苛待你。我阿爹阿姑碍于他长兄的身份,不愿多插手你们父子间的事。但我可不怕他,他做了不对的事,我就要跟他掰扯清楚……”
吾羡钰细数着从前吾时立苛待辛念卿的桩桩件件,那些不愿回忆的往事如洪水涌上辛念卿的心头,他无法想象如果没有阿妹吾羡钰的陪伴守护,他的过往应尽是黑暗了。好在那阴郁无光的日子里,还有一道暖阳……
“对一个孩子都能这样狠心,对其他人,可想而知……”吾羡钰越说越气愤,“后来更恨他,是因为七年前那场对樊笼部的反击战。从阿姑当年的反应来看,我阿爹、阿公还有姑父的死,可能都和他吾时立脱不了干系!”
“我们不知道那场战事的细节,但是,我阿爹也在那场战事中双腿受到重创,从此不能自由行走……”
“我猜,阿姑是有察觉吾时立的异常,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所以,当年只是跟他大吵了一架,然后就负气带着阿弟离开了五蠹岭。”
辛念卿陷入了沉默,虽然这些话只是吾羡钰的猜测,但结合他最近查到的那些事,不禁让他惊惶起来……
“他倒挺有手段,这些年,以给村民义诊的名义,笼络了不少人心。还坐拥百草园,以珍贵苗药打通了与汉家人交易的商路,中饱私囊。”吾羡钰说到这时,总觉得吾时立可能还有更深的打算,这些只是表面能看见的手段,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事,又还有多少?
这时,辛念卿脑中回想起建百草园时的情景:
一户拥有大片农田的人家不愿让出全部土地给大巫种植药材,他便派辛念卿带手下前往处理此事,嘱咐若说服不了便将他们全家抓起来。辛念卿反对这样做,认为他们不愿让出全部土地,那就只用部分土地即可。大巫便大发雷霆,另派人前去。
之后,百草园药材种植如期进行,但是那户人家却再也没在五蠹岭出现过……
吾羡钰见辛念卿开始犯难,毕竟他是在吾时立身边长大,两人之间依然有父子之义:“念卿哥,你虽然是吾时立的养子,但你和他不一样。千万不要因为一句养育之恩,就对他百依百从。有些事,多些自己的判断,也多为自己着想。”
“嗯。”辛念卿点了点头。
吾羡钰叹了口气,变得有些愤慨:“什么养育之恩,他对你根本就没有养育之恩,真正把你带大的是风阿伯。大巫对你,何止是严苛,与其说是望子成才,不如说是为自己培养一把好用的‘刀’。”
听言,辛念卿再次陷入沉思,回想起这一年以来,那些莫名的失忆,与恢复意识时身上莫名的血迹和伤痕……
“也亏得是你身体底子好,像他那样训练人,别说成才,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一回事。像上次那样的重伤,普通人起码得一个多月才能痊愈,你竟然不到十天就彻底恢复了。虽然你体魄比寻常人好,但是念卿哥,我真的不希望你再受什么伤了。”
“抱歉羡钰,总是让你担心。”辛念卿知道,吾羡钰应是这世上唯一会真心爱他护他的人。
见他那真诚的模样,吾羡钰瞬间没了脾气:“哎呀,别说这些了!反正,我相信念卿哥,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会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辛念卿点了点头,身心也放松了一些。两人在河边散着步,走走停停地聊着天。
清晨的河边,清凉舒爽。此刻,蝉鸣未起,偶尔听得两三声清脆的鸟鸣,穿过两岸茂林,与马脖子上悠悠的铜铃声,一起回荡在山间。
河边的一座石磨坊也在清晨醒来,石与石相磨的声响,在此时也清晰起来。
小白正想吃河边的一簇鲜草,吾羡钰突然打断它:“小白,等一下!”
她从小白嘴中抢下了一朵小黄花,跑到辛念卿的身后,拍了拍他的右肩。当辛念卿往右后方看去时,吾羡钰又从左边跃到了他的跟前。
她将那小黄花别在了辛念卿的右耳旁,端详着眼前的辛念卿,而后“噗呲”一声笑了起来:“念卿哥,这花还真衬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辛念卿的头发,辛念卿只笑而不答,随她如何摆弄。
没多久,辛念卿便头戴起了一圈“花冠”。
吾羡钰看着戴花而行的辛念卿,琥珀般澄澈的眼眸映着河光的波澜:“念卿哥,你的相貌应该是随了你阿娘吧?”
“我不知道,我阿爹从不提我的生身父母。”
“现在想起来,大巫对你有时候倒是上心的。七岁那年,偏房走火,大巫以为你在里面,眼泪都给他急出来了,一直想往里面冲,去救你。他当时的举动,把周围人都看楞了,搞得我阿爹都认为,你是他亲生子。结果,你猜阿姑怎么说?”
“阿姑说什么了?”
吾羡钰先笑了一声,然后学着吾竞秋的语气和神情,道:“这不可能!你看看大哥那长相,再看看念卿,那孩子他阿娘得美成什么样,才能让大哥的孩子长成念卿这样啊?”
听言,辛念卿抿嘴笑了起来。
“念卿哥,那么多年,大巫他真的从没跟你提过你的生身父母吗?”
“从没有提起过。只说我刚出生没多久,我阿娘就亲手把我交给了他。他说,他答应过我阿娘,要把我养大成人。他还说,我的名字是我阿娘起的,他没改过。我想再多问些时,他就不回答了,也不让我主动问。”
“但是这些,我们都知道啊。其他的,他又不说。”
见辛念卿神情有些失落,吾羡钰便用手抚了抚他紧锁的眉头,道:“没事的念卿哥,相信你阿娘和阿爹绝对不是不要你了。他们当年肯定有难处,才会选择离开你。等他们解了难,没准也在四处找你。像你那么出色的孩儿,他们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辛念卿垂下了眼眸,如果他父母还活着,而且是爱他的话,或许会四处找寻他。但是,他在岭中盼了一年又一年,十九年过去,却始终没等来自己的生身父母……
“等会儿……”吾羡钰靠近时才闻到辛念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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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股异香。
她又贴近辛念卿,往他的脖颈处仔细闻了闻。一股温热的气流在辛念卿耳后与脖颈间游走,让他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念卿哥,你去过阿婆那里。”吾羡钰闻出那是一股草药味,其中几味是虬其那常用的,“你去找阿婆干什么?”
辛念卿从虬其家回来后,确实每日都在按量用药熏。这药熏的味道不算浓烈,但还是被吾羡钰察觉。
“我出任务时,顺道去看了阿婆。”辛念卿将目光转移到了河对岸,“快入伏了,岭中蚊虫也多了起来。阿婆给了我些驱虫的药熏,我也给你带了些。你记得每日在家熏上一支,就不会有蚊虫了。你后面也给阿婶那边送些去,让她和手下的那些叔伯们都可以用上。”
“好吧……”吾羡钰知道辛念卿没有把话说全,但也不再追问。
二人聊天时,对面坡上的白发老伯对二人喊道:“小幺女,念卿,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来我家吃些,马上就开饭了!”他悠闲地坐在竹椅上,口中抽着竹竿大烟。
“不用了河阿伯,我们吃过啦!”吾羡钰一边招手一边喊话。
“那好,我们就自己吃了。你们慢慢散步!”
河伯一家人已经围在四方桌前准备开饭,他吸完竹筒烟的最后一口,向身后吐出烟圈。家中的孩童还在院中追逐打闹,你追我赶时,将河伯吐出的烟圈拦腰截断……
望着对岸院坝里嬉闹的孩童,吾羡钰感慨道:“念卿哥,好怀念我们仨小时候啊。我阿爹和姑父都还在,我阿娘也还不是领主,没那么多事务缠身。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八个人刚好坐满一张四方桌。我们也经常打闹,顾不上吃饭。我带着阿弟在前面跑,阿娘和阿姑在身后追着我们喂饭……”
吾羡钰的话语间满是怀念,但她心里也知道,桃林小院早已回不到从前。
忆起儿时的嬉闹情景,吾羡钰又想到了近期遇到的趣事:“念卿哥,你有听说过忠州苗家女将的故事吗?”
“不曾听过。”
“那守护上古三苗秘术的蚩尤部呢?”
辛念卿心中一怔,眉头微颤:“倒是有所耳闻……”
“这些都是我听郑伯摆龙门阵时了解到的。”吾羡钰变得兴奋起来,“我好佩服那位忠州的苗家女将啊,竟然能以一抵百!但是,郑伯说,这只是传闻中的人。”
吾羡钰又期待地看向辛念卿:“念卿哥,你后面找机会陪我去一次忠州吧?我想去看看那座无主之城。听说杨门府北迁后,那里的百姓依然安居乐业,而且,包容天南海北的人。”
见辛念卿没有立刻答应,吾羡钰又说:“或者,去一趟凤翔也行。听说凤翔程家那两兄弟也挺有趣。长子程千凡虽然人高马大,但体弱多病,不过城府极深,难辩善恶。次子程千寻野心勃勃,能力也不差,不是个省油的灯。我还蛮想知道,他们到底谁是下一任宣抚使。”
“你也关心这个?”
“当然得关心!凤翔宣抚司掌管着苗岭的九岭,还有西南十八溪峒,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宣抚使之位关系着我们这些百姓的生计。”
说话间,辛念卿突然停下了脚步。
“羡钰,我怎么记得,你就是出生在忠州……”
6. 天灾人祸
听言,吾羡钰先是皱眉沉思了下,而后惊喜地拍了下双手:“我说忠州这个地名怎么这么耳熟!”
吾羡钰兴奋地走到辛念卿身边,很自然地挽起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我阿娘阿爹早年游历过很多地方,他们带我回五蠹岭之前,就是在忠州长居了一段时间!我后面去问问我阿娘,看看她有没有听说过那个苗家女将的故事。”
辛念卿看着身旁眼中满是憧憬的吾羡钰,嘴角挂起了一抹笑意。
“念卿哥,这事你得放心上。你一定得陪我去一趟忠州,或者凤翔,不能食言。我听说,忠州城中还有邵城艺人表演炭火舞。凤翔的花火晚会也别具一格,那里有整个西南最美的烟火。”
“好。”辛念卿点了点头,想到眼下的事,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他停下脚步,看向吾羡钰:“但是最近,肯定抽不出时间去了。夏汛时,北边几个村寨受了洪灾,河堤决口,淹了村中的田地,好些村民无家可归。秧苗被冲毁,几个村寨今年可能会颗粒无收。而且,难民数还在增加,周边山岭村寨的流民也在不断涌入,难民群中还爆发了疫病……”。
吾羡钰很是惊讶,她这才知道中拢寨外竟发生了这么多事:“那我明天就去见山堂找我阿娘,看有没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辛念卿从怀中取出了那把原本被抵在郑家饭店的刀:“羡钰,刀我让风阿叔给赎回来了,你收好,记得随时带在身上。岭中近日不太平,那场疫病也来势汹汹,传染性很强,稍不注意就会感染。所以,我希望你先去长青岭住一段时间,到阿弟家避一避。”
“这么严重吗?”
辛念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不用担心,五蠹岭这边有我。明天你给阿婶们送完药熏,就尽快动身去长青岭。”
辛念卿很少这么严肃地跟自己说话,吾羡钰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点了点头:“行,知道了。念卿哥,你和我阿娘都要注意安全,保护自己。”
“你放心,我也会保护好阿婶。”
此时,小白吃草带起的几颗石子落入了河中,打破了河面的平静……
五蠹岭领主议事堂内,众人纷纷寻位而坐,神情焦虑地讨论着近期岭中的事情,堂内氛围异常焦灼。
吾时立坐于堂上侧座,辛念卿立于其身旁,而主座之位还空缺着。
堂内正讨论得火热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银器的叮当脆响,声音伴随着步伐一起一落,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领主禾苏身着一身苗彩绣蓝衣盛装走到堂上,面向众人威然而立:“最近岭中事务繁多,有劳诸位了!”
堂下,东坑寨寨老阿加焦头烂额地说:“领主,都是自己人,不说劳烦。但是最近,北叶寨及周边好几个村的灾民数不断上升,加上这场疫病来势汹汹,大家都不敢前去救灾,怕累及到家人。救灾人力完全不够,周边岭寨又不断有灾民涌入,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呀?”
“得封锁岭寨山门,不能再让流民涌入了!”堂下马上有人接话。
“不可!”禾苏身旁的紫衣女近侍、五蠹岭遣兵使梅寒立马回话,“以往天灾时,周边领寨都是互帮互助,共度难关。今年夏汛,不止我们岭受灾严重,长青岭益中村、银铃村,白果岭金竹村都有不同情况的灾情,我们不能驱赶周边领寨的灾民。”
禾苏接着说道:“赈灾人手不够,就请诸寨寨老们再发动各村寨义民前往修筑堤坝,懂医术者,发动他们前往灾地义诊。各项财支先由没受灾的村寨共同分担。寨中芦笙场可以腾出,集中安置染疫病的难民。各村寨先齐心协力挺过这段时间。”
吾时立的近侍郝厉有些不悦:“今年重灾的,是大巫母族所在村寨,大巫已经倾尽整个万木堂的力量在救灾了。但这灾疫太凶猛,疫病到现在都还在扩散,控制不住。如果还像现在这样接济其他岭寨的流民,根本不可行!”
郝厉又看向禾苏:“万一这疫病,就是其他岭寨的流民带来的呢?再这样下去,天灾也会变成人祸!”
“住嘴!”梅寒怒火窜起,指着郝厉,“这有你说话的地方吗?难道放着那么多受灾流民不管,冷血地将他们拒之门外?他们虽是其他岭寨的人,但都是苗岭的苗家同胞!”
郝厉再次接话道:“岭中受灾的多半是大巫的母族,没有人比大巫更在意今年赈灾事务!往年汛期也有过洪灾,但是今年格外凶猛,又突发疫病,谁知道这次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够了!”禾苏厉声呵断双方的争吵,“当务之急,是赶紧调派人手抢灾救人,修筑堤坝,安置灾民。”
禾苏又抬眼望向郝厉,眼神变得凌厉逼人:“等完成救灾事务后,关于这次洪灾和疫情,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我都会去一一查清!”
话毕,禾苏起身准备走出堂屋时,她望着大巫沉沉地说了句话:“大哥,您作为五蠹岭的大巫,掌管岭中祭祀与医药,最近,劳烦您在这些事上多费些心。至于其他事,我如果需要念卿,自然会找他。”
随后,禾苏带着手下众人离开了议事堂。
见山堂内,禾苏已经换下盛装,穿上只有银胸牌的蓝彩绣苗服便装,用一支银发簪将头发盘起。正准备前往受灾村寨时,吾羡钰来到了见山堂。
“阿嬢好!”吾羡钰向堂外的梅寒打了声招呼,便走入堂内,“阿娘,念卿哥从阿婆那带了些驱蚊防虫的药熏回来,我给您和阿叔阿孃们送些过来。”
听见是女儿的声音,禾苏开心地说道:“是小钰来啦,快进来!”
进入房内,吾羡钰看见母亲脸上满是疲态,比上次见到时,面色憔悴了许多。
吾羡钰坐在禾苏身边,心疼地抱住了她:“阿娘,这段时间辛苦了……”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禾苏用手安抚着吾羡钰,“谢谢小钰还给我们送来了药熏,刚好赈灾用得上。阿娘马上就要出发去北叶寨那边,你在家要好好呆着,不要乱跑,要注意安全。”
“阿娘,需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北叶寨吗?我也可以帮上些忙。”
“小钰长大了,也想着为大家分担事务了,阿娘很欣慰。但是这段时间,你最好避一避。”
“你不让我去,念卿哥也不让我去,他还让我去长青岭阿姑那。”
“对,去长青岭更好。我这就给你阿姑写封信,跟她打声招呼,让你去她那暂住一段时间。”
见母亲又一次把自己往外推,吾羡钰有些失落:“好,我听你们的安排。等阿姑回信后,我再收拾东西和小白一起过去。”
禾苏见女儿有些沮丧,便道:“小钰,阿娘什么都不怕,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你去阿姑那边,阿娘就可以放心地专注赈灾事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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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吾羡钰点了点头,“本来还有好多事想和阿娘分享,只能下次了。”
禾苏温柔地笑了笑:“那你先把最想和阿娘分享的事说说。”
吾羡钰抬起头,好奇地问:“阿娘,我是出生在忠州对吗?您和阿爹在回五蠹岭前,是在那长住了一段时间,对吧?”
“对呀。”禾苏点了点头。
“那您知道十多年前,在忠州城外以一人之力剿灭渠东部八百精锐的苗家女将吗?”
禾苏满脸疑惑,她仔细回想了一阵后,认真地答道:“这倒没听说过。不过,忠州城内确实也有不少苗民。至于你说的这位苗家女将,我和你阿爹在那生活了好几年,确实没见过,也没有听谁说起过。”
“领主,该出发了。”梅寒在门外喊道。
禾苏应声而起,向房外走去:“阿娘得走了。小钰,你要照顾好自己。”
吾羡钰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自己。阿娘,您放心去吧。”
禾苏一边走一边对梅寒说:“我阿娘年事已高,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赈灾驱疫的事,还是请她的徒儿声含去吧,另外……”
望着禾苏离去的背景,吾羡钰盼着母亲的一个回头,但最终还是失落地立在原地良久……
一个人回到桃林小院后,吾羡钰感觉身心都有些沉重。她在房内点起了一支药熏。但这掺杂着艾叶香的药熏,并不能让她安神,反而越发心烦意乱……
如今的桃林小院很静,也变得十分陌生。
樊笼反击战后,小院便越来越空。如今,只有吾羡钰一人常常出入于这院内。
形单影只的时间里,她把问世堂中自己感兴趣的书里里外外读了个遍。
那半本“炼气术”虽然难读,也硬是被吾羡钰一字一句地“啃”了下来。
一日,她手捧着此书,思考着将炼气术与射御术相融合,竟然真的隔空御气,成功操作几片落叶飞射在了几步外的树干上。
吾羡钰兴奋地转身喊道:“念卿哥、阿弟,我成功了!”
但是身后院内却空无一人,只有几片随风飘零的落叶……
两日后的夜晚,北叶寨的灾民聚集地外燃起了篝火。此时,禾苏收到了一封信,她对身边的侍从交代了事情后,便骑马离开了。
禾苏与吾竞秋在五蠹岭与长青岭的交界处相遇。
禾苏见吾竞秋身后还带着一群难民,十分惊诧:“三妹,你写信让我们在这里碰头。但是你为什么会半夜带着一群灾民来到这里?”
吾竞秋也很惊讶:“阿嫂,不是你前几天写信让我带着益中村和银铃村的灾民今晚在这里碰头吗?”
禾苏感觉情况不妙:“我只写信告知你,想让小钰到你那住一段时间!”
话音刚落,二人突然被一群持火把的人群团团围住。
不远处,郝厉带着北叶寨的巫医查看了几个吾竞秋带来的灾民,那巫医说:“郝大人,这些都是染疾的灾民!我们北叶寨的疫病就是这些人带过来的。”
郝厉恶狠狠地看着二人,道:“北叶寨的村民向来不服你禾苏的管教,只服大巫。全岭的人都知道吾竞秋与大巫多年不睦,所以你们二人就直接策划这场疫病,想将大巫的母族直接灭族吗?来人!拿下这两个五蠹岭的罪人!”
一时间,几百人纷纷拔刀朝二人冲去……
7. 对弈周旋
见一群人拔刀而上,禾苏一把拉过吾竞秋,将她护在自己身后,而后大喝了一声:“我看谁敢!不怕死的,再上前一步试试!”
这一声穿透山林的呵斥,让原本准备前去捉拿她们的人都立在原地,不敢向前。
见状,郝厉大声说道:“你们也看到了,人证物证具在,她禾苏想扳倒大巫,竟然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残害同胞,这样的人不配为领主,抓住她们!”
“这么明显的栽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吾竞秋冷笑了声,并看向郝厉,“我真是没想到吾时立也能养出这么忠心的狗啊!可惜,这狗喜欢乱咬人!”
“你这个泼妇!”郝厉怒视着吾竞秋,“要不是你,大巫早就任领主多年,哪还轮得到禾苏这个妇人掌权!给我拿下她们!”
见郝厉手下的人蠢蠢欲动,禾苏反问道:“怎么?你们是不想救自己的家人了吗?如果因为内斗拖延了抢灾救疫的最佳时机,那就得赔上全岭寨人的性命!”
见众人又有所犹疑,郝厉再次下令:“抓住禾苏及吾竞秋!”
随后,林间突然响起了一阵奇特的铜鼓声。众人像着魔了一样,拿着武器便一齐冲向了二人。
禾苏徒手挡下前面几人的攻击后,见这群人攻势太猛,便开始拔出长刀反击。
吾竞秋喊道:“阿嫂,这些人根本不听劝,他们好像着魔了一样,只知道攻击我们!”
“他们好像被人当傀儡操纵了!”禾苏发现了这些人的异常,“只需要击退他们,不要伤他们性命!”
在反攻间隙,禾苏取出袖中哨笛吹响,但并无人回应,也就不会有援兵。
郝厉笑道:“禾苏,你手下的人也自顾不暇了!”
“卑鄙!想要领主之位就冲我来,为什么要伤害岭中那么多无辜百姓!”禾苏痛骂着,她知道这次灾情和疫病蹊跷,但为了尽量减小损失和人员伤亡,便先着手抢灾控制疫情扩散,只是没想到吾时立会完全不顾岭寨百姓的生死,直接挑起这场内乱。
禾苏愤恨地朝郝厉杀去,原本就要破开重围,却又从林后冲来一大波人,再次合力围攻二人。
她们虽然战力出群,但是面对一拨又一拨的群攻,两人最终力竭被抓。
五蠹岭议事堂内,虽已是晚间巳时,但依旧灯火通明。大巫坐在堂上,堂下侍从群立。
突然,郝厉来报,说明了在五蠹岭和长青岭边界发生的事,并陈言禾苏、吾竞秋二人已经抓获。
吾时立点了点头,对手下人说:“五蠹岭的叛徒已经抓获。郝厉,你再带一队人马,将不认禾苏之罪的人及其手下亲信全部抓捕,并关入后山岩洞严加看管。”
郝厉领命,并带走了堂外一大半人马。
随后,吾时立问道:“叛徒之女吾羡钰呢?”
堂下有人答:“吾羡钰在房内收拾行李准备出远门,估计是禾苏安排她逃走。”
吾时立再次发令:“卿儿,风无疾,你二人带一队人马,前往中拢寨抓吾羡钰。我这个侄女,向来鬼怪刁蛮,一般手段恐怕擒不住她,必要时可以重伤,但切记留她性命,好让她们母女囚笼相聚,共赴黄泉。”
风无疾向前领命,但辛念卿却立于原地不动。
吾时立神色变得严肃:“卿儿,为父知道你从小与她一起长大,这事你内心不愿去做,但我偏要你去做!我要你明白,在大是大非面前,要拿得住轻重,不要优柔寡断,否则大事难成!”
吾时立说出最后几字时,辛念卿耳畔响起了一阵铜鼓声。
辛念卿想起前几次失去意识前,好像都有听到一阵鼓响。他从虬其处拿到药方配成药时,便每晚睡前以药熏入眠。这次鼓声响时,虽然仍有一阵晕眩,但他还存着自己的意识。
为了不让吾时立察觉,辛念卿还是自觉向前领命和风无疾一起出行了。
吾羡钰的寝房内,她刚吹灯准备宽衣入眠,却听见远处传来众人脚步声,她警惕地按住了别在腰间的刀,轻手轻脚躲在了衣柜后面。
前几日辛念卿提醒她要注意防身时,她便将刀随身携带,并在腰间束了十二柄小飞刀以作防御。
房外的人一脚踹开了吾羡钰的房门,并持刀冲到床边。发现床上无人,便开始搜整间屋子。
眼看有人要搜到衣柜后面了,吾羡钰便主动出击,一掌将那人击倒在地,大喊道:“你们有病啊?大半夜来我房间抓人!”
“奉大巫之命,前来捉拿五蠹岭叛徒禾苏及其女。”
“蠢货!”吾羡钰感到莫名其妙,指着他们大骂,“脑袋被门夹了才相信我阿娘背叛五蠹岭!”
“还愣着干什么?抓人!”
见敌人毫不听劝,吾羡钰只得迎敌反攻,躲闪之间飞步跳窗逃出房内。
房外还不断有人朝这边赶来,吾羡钰远远看见辛念卿站立在离自己五十步外的位置,便一路反击捉拿她的追兵,向辛念卿奔跑去。
在距辛念卿只有十几步的距离时,吾羡钰向他大喊道:“念卿哥!”
但辛念卿却不为所动,他只向后退了一步,口中冷冷地说出一句:“拿下。”
吾羡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夜里,火把的光亮跳跃在辛念卿清冷的面颊上,虽是暖光映衬,但她却从辛念卿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冰冷。而他刚刚向后退的那一步,仿佛把吾羡钰的生死已经置之度外,让她怒气上窜的同时,心也被狠狠刺痛。
吾羡钰扔出两把飞刀重伤了正向她攻来的二人,她大喘着气,咬着牙望向辛念卿,愤怒与伤心的泪水已经在她眼中打转。而辛念卿却依然不动声色地看着手下的人围攻吾羡钰。
见抓自己的人越来越多,吾羡钰知道不能恋战,找准机会后便奋力逃向屋后的桃李林了。
一侍卫说道:“少领主,风大人,叛徒吾羡钰逃入后山桃李林了。”
辛念卿吩咐道:“后山桃李林地形复杂。风阿伯,你带两队人从林子南北方进行搜查,我带两队人从东西方进行搜查,形成四面包抄之势,尽量在天亮前抓住她。”
众人按辛念卿的吩咐分成四队开始进行围林抓捕……
五蠹岭议事堂内,吾时立命人将禾苏与吾竞秋带入堂屋,并遣退了堂中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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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二人被反手捆绑于堂下,经过几轮围攻反击,身上都负了重伤。
吾时立见二人已无反击之力,便露出得意的神情:“三妹,多年不见,没想到再见时,竟是这样的情景。”
吾竞秋愤恨地说道:“吾时立,你坏事做尽,不得好死!二哥还有澄川九泉之下不会放过你!”
吾时立不屑地笑了笑:“三妹,慎言生死。现在,你们的命都掌握在我手上。你们是生是死,也只在我一念之间。”
禾苏怒视着吾时立,道:“大哥,你想要这领主之位,拿去就是了!何苦为难岭中百姓,弄出这场洪灾疫病,无辜累及那么多人!”
吾竞秋接着怒骂:“还有那些诚服于你的人,不知道你又用了什么龌龊手段,让他们发了疯一样对你惟命是从。吾时立,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卑鄙无耻,只会用些下流手段来达到你的目的!”
“如果七年前你不从中使绊,乖乖地把领主之位推给我,又何必有今天的事!”吾时立有些被激怒了,变得暴躁起来,“女人天生就不适合这领主之位,优柔寡断,谨小慎微。你禾苏做领主这些年,五蠹岭错过了多少开疆拓土的机遇!”
还没等吾时立说完话,吾竞秋便继续骂道:“说得那么高尚,不过是你的一己私欲。如果当年是你做这领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实现你私欲的路上枉死,恐怕五蠹岭早已生灵涂炭。领主之位,你根本不配!”
“住口!”吾时立暴怒,“吾竞秋,我是念在手足之情才没有立刻让你去死。你如果继续躲在长青岭,就还可以苟活几年。还得感谢弟妹这封信,让你自投罗网。”
吾时立又得意地看向禾苏,道:“弟妹,我已让卿儿前去捉拿羡钰了,不久之后,就让你们母子二人团聚。来人,带她们去水牢!”
听言,一向沉稳的禾苏也变得紧张害怕起来,她带着怒气死死地瞪着吾时立,但心中仍有几丝侥幸。
一来,她知道女儿吾羡钰还没落到吾时立的手中,她还有出逃的机会。二来,她知道辛念卿应该不会对吾羡钰痛下杀手。虽然,辛念卿是吾时立的养子,但他与吾时立完全不是一类人……
桃李林内昏暗无光,吾羡钰躲于密林深处,抓她的人从四面而来。她御气在林中制造动静,引开不同方向的人,找准机会向五蠹岭边境逃去。
追捕的人手在不断增多,吾羡钰虽小心翼翼,还是被发现了。无奈之下,她只有拔刀迎敌。最先围攻吾羡钰的十几人都被她三两下反攻在地。
后来接上的人说:“这丫头战力强悍,这么围攻不是办法!”
后继围攻吾羡钰的人,先由一拨人对她进行近身攻击。吾羡钰反攻时,一人趁其不备向她抛出一枚暗器。吾羡钰以刀精准挡下,将那暗器劈为两半。
霎时,一团烟尘漫天散开,吾羡钰感到双眼刺痛,睁不开眼。这让她一下子慌乱了手脚,只能凭听力挡下后续的攻击,但战力已经远远不如先前。
吾羡钰感觉不妙,正想其他法子开脱时,她听见远处围攻她的人都依次应声而倒,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向她的方向赶来……
8. 苗岭剑客
“谁在那里?”吾羡钰听着渐近的脚步声,变得警惕了起来。
那人没有回话,只立刻牵起她的手带着她飞快离开。吾羡钰感受到此人对她没有敌意,便也跟随着他去了。
那人带她逃跑途中,吾羡钰只听见自己身上银饰相撞的声响,说明此人没有佩戴银饰。而且,这人脚步异常轻盈,呼吸声很浅,让她甚至辨不清是男是女。
那人带她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崖洞内,吾羡钰听见洞内水滴的声响,没有其他杂音,说明这个地方暂时是安全的。
吾羡钰长舒了口气,就地而坐。缓过神来后,吾羡钰问:“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那人没有回答。
“是我念卿哥吗?”
那人还是默然无声。
“不对,听你刚刚击敌的招式,你的武器是剑,不是刀……”吾羡钰变得有些失落且伤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干净利落地把我推到他的对立面……”
吾羡钰沉默了一会后,继续问:“既然你用的是剑,那你是汉家人吗?”
这时,那人在吾羡钰左手掌上写下了一个“是”字。
“多谢这位汉家剑客出手相助!我现在得马上离开五蠹岭,你可以把我送出去吗?”
那人又在吾羡钰手掌上写下:疗伤,黎明走,此地安全。
吾羡钰又席地而坐,道:“好,那就黎明走。”
那人轻手轻脚地给吾羡钰弄了些治她双眼的药,并用布给她包扎了一圈,随后便准备离开。
见他要走,吾羡钰紧张地问:“你要走?不是说黎明送我离开吗?你们汉家人说话讲究一言九鼎,你可不能不讲信用!”
那人随即在吾羡钰手掌上写下:放心,黎明回。
吾羡钰这才安下心来。半夜洞内湿气很重,格外阴冷,那人脱下了外衣给吾羡钰盖上,并写到:等我。
吾羡钰轻声说了句谢谢,那人便悄声离开了。
吾羡钰抚摸着那外套,质感是中原丝绸,衣上的刺绣也非苗绣,款制是标准的汉家男子外衣……
在这洞中,吾羡钰独自渡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她心里担忧着母亲,痛恨着大巫,也愤恨着辛念卿。各种忧思夹杂,她静静地听着洞内的滴水声,只浅浅地睡了半宿……
天将明时,那人如约来到洞中,带着吾羡钰一路向五蠹岭边境逃去。
在边境时,那人才停下步伐,在吾羡钰手掌写到:离开。
吾羡钰问:“我们是要在这里告别了吗?”
那人写下:保重。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我能看看你吗?”吾羡钰扯下了眼纱,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却只见林中几片飞落的树叶,不见人影。
吾羡钰口中道了句“多谢”,便向着边境石渠城赶去了。
苗岭以北有大徵南疆五大主要城池,苗岭便是大徵南疆与苗疆分界地。
南疆五城分别是东境石渠城,城中马商繁盛;东北曲州城,城外有依仗富商势力建立起来的解眉山庄,专为江湖客解燃眉之急;北境忠州城,从前隶属川东道渝州府,现已是无主之城;西境望龙城,设有南疆盐马鉴,由官府掌管盐铁税收及马匹征收;西南凤翔城,为凤翔宣抚司所在地。
吾羡钰到达石渠城门外后,焦急地问了好几位路人曲州解眉山庄怎么走。
问到第五位时,终于有人给她指了方向。此时,正好有一只商队要进城做生意。
吾羡钰上去跟领头的老年人打招呼:“这位老板,可否卖我一匹良马?我急着赶路。”
那位汉家商贩打扮的老人上下打量了吾羡钰,笑道:“苗岭来的姑娘?官话说得还挺好,也很识货。我这匹马可是西域过来的,南疆盐马鉴主要就是收这种马。我十两银子卖给你一匹吧。”
吾羡钰立刻取下了双手的六对银手镯往商人怀里塞:“我没有银子,但这些银饰也够抵了,多谢老板!”而后,便二话不说骑着马飞驰而去。
“姑娘,你拿多了!”那商人高喊着,随后他摇了摇头,“算了,不赚白不赚。若有缘再见,再还给她就是。”
天已通明,抓捕吾羡钰的众人空手而归,吾时立愤怒大吼:“三百多人,抓一个丫头都抓不住?我要你们来干什么?”
风无疾立刻解释说:“大巫息怒!吾羡钰的身手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她半夜藏身于后山桃李林中,那里地形复杂,而她又对那里非常熟悉。我们分了四队人马团团围攻,也没能抓住她。少领主这次也尽力了,一夜未眠地和大家一起抓捕。”
吾时立看着一脸疲态的辛念卿,确实是一夜未眠的状态,便说:“算了,不过逃掉了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能成什么气候。卿儿,你这次失手了,我让你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出房门半步!等我想好了让你将功补过的法子,你再出来。”
说话间,左右侍卫向辛念卿行了礼,道:“少领主,请吧!”
辛念卿说了句:“多谢大巫。”而后,便转身与左右侍卫离开了议事堂。
辛念卿回到寝房内,房间门窗很快被门外侍卫都上了锁,这种闭门思过的“囚禁”辛念卿已经习以为常。他呆立在房内,想到昨晚吾羡钰逃入桃李林前那痛苦又充满着失望的眼神,心里一阵阵绞痛。
他看着窗台边摆放的小泥人,那是从前和吾羡钰一起捏的。他回想起小时候,一个雨后清晨,和吾羡钰出去游玩,眼见一个大木桩从山崖边滑落,马上就要砸中前边的吾羡钰。
来不及呼喊,辛念卿毫不犹豫地飞跑向前,将吾羡钰护于身下,直接用自己的身躯挡下了这山崖坠木。
巨大的冲击力对辛念卿造成了内伤,他的嘴角流出一丝血迹。但小小年纪的他却硬是一声不吭,在烟尘还未消散的时候,自己默默擦掉了口角的血渍,并将吾羡钰扶起。
吾羡钰见辛念卿走路有些踉跄了,便扶着他回了家。当日晚饭后,辛念卿坐在院外的堤坝上看起了书。
吾羡钰蹲在他的身后,右手和脑袋搭在辛念卿的右肩上,有些难过地说:“念卿哥,大伯说,你为了保护我受了内伤,得喝好多天的药。对不起念卿哥,都怪我贪玩,让你受伤了。”
辛念卿伸出左手向后抚摸着吾羡钰的头,笑着说:“这不怪你羡钰,你不要自责。而且我是哥哥,我肯定会保护好羡钰的。”
说话间,吾羡钰环抱着他的脖颈,左手拿着两个泥人在辛念卿眼前得意地晃着:“喏,念卿哥,这是我今天捏的小泥人,送给你。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再捏几个。”
辛念卿开心地收下了这份小礼物。这些个小人儿就这样被辛念卿珍藏到现在……
五蠹岭议事堂内,吾时立吩咐道:“无疾,你和郝厉轮值,去后山岩洞看管禾苏的同党。”
风无疾领命后离开。吾时立又问话了昨夜实行抓捕的两个随从:“昨晚少领主真的一直和你们在一起抓捕吾羡钰?”
其中一个随从回想了一会儿后答道:“是的大巫。一开始少领主带着我们在桃林小院围攻吾羡钰,她逃入桃李林后,少领主把所有人分成了四队围林包抄。中途,他把几个被吾羡钰重伤的人带出了桃李林,不久后又回来和大家继续搜捕。”
听言,吾时立陷入了沉思,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吾羡钰快马加鞭来到了解眉山庄。
解眉山庄坐落在曲州城外,汇集周边各地侠义人士,凭解眉拜帖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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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主人,庄主便会派庄中人为其解燃眉之急。如此不讲金钱利益,只讲侠义无私的互帮互助,使得解眉山庄在西南一带极具名气。
当地因此流传着一句话:“何事忧忧上眉头,解眉山庄解心愁。”
山庄初代主人,是一位弃官从商的大富商曲辰华。山庄至今,也传承七代了。现任庄主曲晚舟是一位风雅公子,山庄总管是其弟弟曲疏狂,还有一位管家曲天放。
解眉山庄依山而建,开阔大气,用上等红木建构而成,是典型的汉家阁楼建筑,分前、中、后三座楼阁。
最前面的楼阁是山庄主人待人接客所用的良玉阁。今日刚好是初五,山庄大开广迎四方游客之日,吾羡钰停马庄外后,便直接冲进了阁楼中。
良玉阁内陈设精美,中间是红木雕刻的唱台,唱台两旁有唱戏的班子,正奏着清闲的乐曲。阁楼的每层楼都设有黄花梨木雅座,按季节配有当季的插花。此时阁楼内宾朋满座,人声鼎沸,客人们都相互寒暄嬉笑。
阁楼正堂上座,有夏荷水墨屏风,坐在上座的正是解眉山庄庄主曲晚舟。他身着名贵的丝绸白衣,戴冠束发,五官清俊,坐姿端庄。此时,他正神色悠然地拿着一把玉骨扇扇着风,左手拿起白玉杯,口中品着刚泡好的热茶,与众人一起等着今日的戏曲表演。
立于曲晚舟身旁的蓝衣少年正是他的弟弟曲疏狂。
吾羡钰入阁内,只觉得眼花缭乱,她在阁楼下大喊了一声:“谁是庄主?”
她的声音澄澈嘹亮,穿透力极强,众人纷纷向她投来了眼光。
曲疏狂在阁楼上应声答道:“请问姑娘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找我们曲庄主有何事?今日是解眉山庄的开庄日,大家都等着听戏曲,如果不是什么急事,就请回吧!”
“五蠹岭,吾羡钰。我有急事找你们庄主。”吾羡钰通过衣饰和座次判断出蓝衣少年旁的那人便是山庄庄主。
这时,阁楼里的人传来议论的声音:
“吾羡钰?没听说过呀?”
“哦?竟然是苗家姑娘。”
“是来曲州追情郎的吧?”……
曲疏狂继续问道:“那么请问姑娘,可有解眉山庄的拜帖?”
“没有。”吾羡钰直截了当地答话。
曲疏狂接着问:“姑娘没有拜帖的情况下,还是要坚持找我们庄主帮你解燃眉之急?”
“是!”吾羡钰坚定地点了点头,“因为我要回五蠹岭救我阿娘。事出紧急,还请庄主即刻伸出援手!”
突然,阁内众人议论纷纷,人声嘈杂:“今日果真是有好戏看……”
按规矩,没有拜帖也要山庄出手解燃眉之急,便有自证之战,以证明此人值得山庄出手。但这条规矩流传到现在,已经成了变相砸山庄招牌。
见庄主曲晚舟点了点头,阁内又是一阵喧哗声。
曲疏狂接着说道:“既然姑娘坚持,那么按照山庄规矩,在没有拜帖的情况下要我们出人为你解燃眉之急,就请独战我山庄的三大侍卫。若姑娘赢了三人,庄主便帮姑娘这个忙。但是姑娘可要知道,这三人是我山庄同知手下各自拔尖的护卫,还请你知难而退,以避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吾羡钰依然坚定地看向曲晚舟,道:“那就按规矩来,我赢了,你们就出人帮忙。”
“那若是输了呢?”曲疏狂追问道,“刀剑无情,还望姑娘三思。”
吾羡钰反问道:“还没开战,你怎么就觉得我会输?”
阁楼上的人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真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我赌她三招之内倒下……”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
9. 解眉山庄
台上的曲晚舟与吾羡钰四目相对,见她这般坚持,曲晚舟嘴角扬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吾羡钰走向唱台中央,问:“是在这儿比吗?可以使用任何武器?”
曲疏狂点头道:“可以使用任何武器。但是,不能使用你们苗家的蛊术。”
“好,那我今日不用任何苗家蛊术来迎战三位壮士!”吾羡钰爽快答应,毕竟她自己也只向虬阿婆学了些最基础的小蛊术,她望向曲晚舟,“曲庄主,可否借我一柄长刀?”
曲晚舟点了点头,于是下人给她送去了一柄刀身似禾苗的苗刀。
比试的三人依次站立台下,分别是来福、阿根、徐大旺三人。
他们都是汉家江湖人士打扮,三十来岁,着装朴素,面相没有凶神恶煞,反倒是很随和的模样,也可能因为对手是名女子,所以三人都神情轻松,一幅已经完成了任务的模样。
先上台的是手持金刚大斧的来福,虽然他衣着显胖,但更多的是高大壮实,以力大无穷出名。
随着曲疏狂一声“开始”,台下鼓声渐起。
吾羡钰举刀立马开攻,直接攻其下三盘。
来福只能被动防守,在一阵出奇的快刀猛攻下还没来得及找出破绽反攻时,他便被吾羡钰击倒在地,同时,那长刀也已架在他的脖颈上。
原本人声喧哗的阁楼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唱台两旁的乐队也停止了奏乐,击鼓手直接楞在了原地,还掉落了一只鼓槌。
这时,阁楼上一男子说:“真埋汰呀张大帮主,你手下的一等侍卫在一个姑娘手下竟然走不过三招。”
“轻敌了。”张帮主有些咬牙切齿,“那待会看看你门下的徐大旺又能撑过几招!”
台上的来福开口道:“刚刚我没准备好,我请求一次再战的机会!”
吾羡钰果断收刀,对着台下的二人说:“三位一起上吧,节约时间!”
此时人声鼎沸,楼上的众宾客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挪动了椅凳往围栏边靠。
三护卫看见庄主点了头,便一起站上了台。曲疏狂示意台下奏起鼓乐。
吾羡钰拔出腰间短刀,以左手短刀,右手长刀起势迎战。
伴随着紧密的鼓点,台上四人开始对垒。吾羡钰以熟稔的刀法配合轻快灵活的身法躲闪三人的攻击。同时,左手短刀防御,配合右手长刀攻击,又借力打力,在巧妙的步伐配合下,让力大的来福与速度快的阿根二人相撞。并趁二人还没回过神底盘不稳时,攻以双手快刀将二人逼下了台。
此时,台侧的鼓声,配合着吾羡钰通身银饰相撞的声响,形成了一首别样的乐曲。
在迎接徐大旺的进攻时,吾羡钰虚招闪过,而后突然扔出一柄腰间飞刀。
徐大旺转身躲过,并挑衅地说了一句:“丫头飞刀扔得不错,但还缺一些预判的准头!”
吾羡钰却道:“那你见过会转弯的飞刀吗?”
话音刚落,吾羡钰左手一挥,以御气术让刺空的飞刀转向,又朝目标飞刺过来。
台下众人直接看傻了眼,徐大旺也只能凭本能躲闪,飞刀划破了他的衣袖。
吾羡钰便趁机再向前攻击,一时慌乱了步伐的徐大旺乱刀挡开她的猛攻。
吾羡钰腾跃躲闪翻身时又顺势扔出一柄飞刀,直向徐大旺的咽喉而去。
见势不妙,阁楼上曲晚舟示意,曲疏狂立马持戟腾身而下,用长戟的尖头拦下了吾羡钰的这一击。
那长戟头挑住了飞刀尾部的环洞,这飞刀转了几个圈停挂在了戟尖上。
“小姑娘下手没轻没重的!”曲疏狂收起长戟原本口里念叨着话,但转身面对着台上的吾羡钰时怔了怔,心里感叹道,“我的老天爷,这么高!”
他刚刚一直站在阁楼上观战,并没留意到吾羡钰的身高。直到站到她面前,才知道这姑娘身高竟有八尺,在唱台中央手持双刀巍巍而立。她眼神中战意未消,犹如一位英姿飒爽的战将。
曲疏狂抬头望着吾羡钰,语气缓和了些:“姐姐下手没轻没重的……”
此刻,台上的众人惊愕不已,有些楞在了原地,有些不可思议地摇头鼓掌,有些交头接耳地交流着:
“这姑娘叫什么来着?”
“叫吾羡钰。”
“以前从没听过五蠹岭还有这号人啊?”
“五蠹岭青年中的佼佼者,我只听闻过冷月刀辛念卿。但这女子身手应该不在辛念卿之下啊?”
……
吾羡钰立马收刀,以躬身礼道歉说:“抱歉,我是真的着急救人。现在解眉山庄可以出手帮忙了吗?”
阁楼上曲晚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围栏边,他的腰间有一把剑鞘如玉般光泽的佩剑。
吾羡钰看到曲晚舟的全貌:汉家人,丝绸外衣,佩剑,少言语……这让她陷入了沉思。
曲疏狂道:“姐姐请再次报上名号、年岁及祖籍,我们管家要记录在案,下次姐姐再来解眉山庄时,可报名号直接入阁内上座。”
“吾羡钰,十七岁,苗岭北境五蠹岭中拢寨人。”
再次报出名号,众人得知台上竟是一位十七岁的姑娘时,又惊诧地交谈起来。
曲疏狂乐呵呵地接话:“原来姐姐只比我大一岁,比我哥还小六岁……”
阁楼上的曲晚舟轻咳了一声,曲疏狂便不敢再接话了。随即点出洪福门长侍卫来福及常旺门长侍卫徐大旺各带五十人随吾羡钰前去五蠹岭。
曲疏狂问:“羡钰姐姐,给你选派一百身手不错的人随你去五蠹岭,听凭你差遣,你看人手是否够用?”
“够了,多谢!”
曲疏狂又问:“姐姐是去救人,敢问敌众多少?”
“敌众三千有余。”
听言,阁内又是一阵哗然。
曲疏狂皱了皱眉:“姐姐,这敌我双方人数差距悬殊,你确定?”
“敌众三千又如何?”吾羡钰坚定地答道,“我只是去救人,不是去攻岭,山庄出一百人手,已经足够!”
吾羡钰举起手中长刀,问:“这刀能否也借我此行一用?等救出阿娘,我会永远记得曲庄主的恩情!”
曲晚舟对着吾羡钰点了点头。
吾羡钰手握长刀,来不及多想,便立马带着一众人向五蠹岭赶去。
良玉阁内,曲疏狂绕着唱台转了一圈,红木浮雕的台子四个角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便抬头对阁楼上的曲晚舟喊道:“哥,你这次又得动用你的大金库了!这苗岭来的姐姐下手没轻没重的,这唱台得换新的了。”
曲晚舟一边走下楼一边扶额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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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疏狂对阁内众人喊道:“戏台坏了,今天的戏看不成了。请大家各自回了吧!”
阁中众人依次离场,没有失落的神情,都是心满意足地离开的。
等阁中外人都走了后,曲晚舟手持玉骨扇与弟弟一起站到台上,感慨道:“虽然坏了一张唱台,但却看了一场好戏,精彩,相当精彩。”
“是,这次的戏可‘砸’了不少钱呢,能不精彩吗?”曲疏狂撇了撇嘴。
“西南历来多出奇女子,但今天这位,格外地奇。看她方才出手,那身段倒是颇有当年忠州城那位苗家女将的风范。”
“哥,那不都是传闻而已吗?你怎么还当真了?”
“传闻,又不一定全是假的。传闻中,那位苗家女将,就是手持双刀。”
曲疏狂在脑海中回想起方才吾羡钰的招式,左手短刀,右手长刀,左右开攻,配合得极为完美。
虽然以一战三,却应对得游刃有余,可以说,是赢得不费吹灰之力。他这才又摇头感叹道:“刚刚她都还没完全发力……”
曲疏狂又郑重其事地说道:“哥,还好苗人不用剑,不然我怕你‘南疆第一剑’的名号不保了。”
“谁在乎这破名号!”曲晚舟不屑地笑了笑,“而且,谁说苗人不用剑?他们苗岭前苗王吴阿凯不就是上一任南疆剑圣吗?”
“哥,你确定吗?”
曲晚舟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哎呀,差点忘了,苗王吴阿凯是汉家人,他的汉家名叫吴心川。”
曲晚舟又道:“我后面还真想面对面再会一会这个苗岭来的吾羡钰,今天这个人情,我很乐意卖给她,毕竟很值。”
曲疏狂翻了个白眼:“哥,你这么欣赏她,你刚刚不是就有机会面对面会一会她嘛?装什么冷面公子。”
“因为……”曲晚舟扬了扬嘴角,“我没她高。”
曲疏狂望着眼前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哥哥,而刚刚的吾羡钰,却比自己整整高出了一个头。这让曲疏狂笑出了声。
五蠹岭议事堂中,吾时立命人将辛念卿带入堂内。
吾时立道:“卿儿,我这有一个你可以戴罪立功的机会。今晚卯时,你来我万木堂取两枚枯荣丸,去水牢给你阿婶还有阿姑每人赐一枚,监督她们服下。”
听言,辛念卿心中怒火上窜,因为吃下枯荣丸一个时辰后,人的五脏六腑便会开始腐坏,服下此药的人会承受着这直击内脏的巨大痛苦而死去。
辛念卿压抑着愤怒的情绪,问道:“她们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为什么还要置她们于死地?她们可是您的亲人,就算二人有错,也罪不至死!”
“她们二人处处与我作对,以私利弄出这场洪灾疫病想灭我母族,这就是死罪!”吾时立又看向辛念卿,“她们一死,这领主之位就是你我父子二人的了。我们才是这五蠹岭之主!”
“杀死至亲夺来的领主之位吗?”
“卿儿!”吾时立狠狠地拍了拍桌案,“你如果连这点亲情都割舍不下,如何成得了大器?你是我亲手养大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你铺路!”
吾时立叫来了郝厉推自己出了议事堂,并抛下了一句话:“卿儿,今晚卯时,我在万木堂等你。”
伴着一阵铜鼓声,堂内只剩下了辛念卿……
10. 各赴死局
吾羡钰带领解眉山庄众人快马加鞭往五蠹岭方向赶。
刚离开山庄没多久,来福便好奇地问:“羡钰丫头,你刚刚使的那套刀法师承何处?叫什么名字啊?我到现在都还琢磨不透。”
“小时候随我兄弟一起跟阿爹阿娘学了些基础的刀法。后来,自己看了些武学书,各种路子杂糅在一起,不记得了。”
“嚯哦!”来福听得有些惊喜,“那你这丫头可真它丫的是个天才!”
徐大旺立马打断了来福:“你怎么张口就说粗话!羡钰是个姑娘,现在也是解眉山庄的座上宾,你还是注意些言辞。”
来福也有些尴尬了,但仍旧乐呵呵地说:“哎呀,这些话情不自禁就蹦出来了。我本来就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你要我学庄主出口成章那套,我可学不了!”
“曲庄主他会说话啊?”吾羡钰十分惊讶。
来福大笑了一声:“叫他平时开庄日惜言如金,又被人当成哑巴了!”
来福直来直去的言语,令徐大旺尴尬得直皱眉头,他连忙转移话题:“羡钰姑娘,你阿娘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遭此劫难?”
“我阿娘是五蠹岭领主,她被大巫陷害了,被当成了叛徒。”吾羡钰神色变得沉重,“现在大巫的人肯定到处抓她,岭中很多人竟然也相信大巫的话,认为我阿娘是叛徒,帮着大巫到处抓我阿娘的亲信!”
吾羡钰越发气愤:“我要带我阿娘离开五蠹岭。她为五蠹岭鞠躬尽瘁那么多年,结果那些人竟然在这种关头都站在大巫那边,这五蠹岭不管也罢!”
“什么?你阿娘竟然是领主!”来福有些惊异,“你们那女人也能当官啊?”
“我们苗家人对女子没那么多限制。男子能做的事,我们女子也都能做。苗王、各岭领主,都是各寨寨老选能者居之,不是世袭。”
“你们那的女娃不会个个都像你和你娘那么能干又彪悍吧?如果想娶一位苗岭的女子,得准备多少聘礼啊?”
“想与苗岭的女子结亲,只需要一颗真心。如果有那心意,就去心仪女子的阁楼下给她唱几天几夜的情歌,把她的心唱动了,她就跟你。我们苗家人从来都是一世一双人,如果哪天两人不相爱了,分开便是。”
听着来福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徐大旺又尴尬难耐,但吾羡钰耐心的解释让他不好意思打断。
等吾羡钰说完话,徐大旺又转移话题道:“那你们苗岭现任苗王是谁?五蠹岭出了这样严重的内乱,他都不管吗?”
“苗岭苗王之位已空缺多年。前任苗王是清溪峒吴阿凯。多年前,为守护故土,他带领苗家勇士与南疆靖边军在钟灵盖一战,并在大战中牺牲。因为他,整个苗岭的百姓才有那么多年的太平日子。”
“前人如此丰功伟绩,后人难以逾越,难怪苗王之位会空缺多年。”
“对,我们前苗王很受百姓爱戴。听说他战死时,苗岭百姓为了纪念他,每人都手捧一把黄土,把他葬在了溶溪峒的苗王墓。他的墓,现在已经成了苗王墓中最大的主塚之一。”
徐大旺感慨道:“这要是在汉家,也是一代贤王了。”
“你们都是第一次去苗岭吗?”吾羡钰问。
来福兴奋地点了点头:“对,我们之前都没去过。刚听你这么一说,我巴不得长双翅膀马上飞到苗岭去!”
“你别得意忘形,以为是去苗岭做客?”徐大旺撇了一眼来福,“别忘了这次出行的任务!”
眼看马上到石渠城了,吾羡钰对身后的人喊道:“在不熟悉地形的山地骑马,不如快步前往。而且岭中多密林,湿气瘴气都很重,人和马都不适应。”
所有人弃马快步前行,到入五蠹岭的陈障林时,吾羡钰叫停了所有人。她砍下了一节树枝,叫大家将这树叶嚼碎后含于口中,并以布幔罩住面部前行,如此可缓解林中瘴气给人带来的不适。
傍晚时分,辛念卿以查看牢房为由,进入到了后山岩洞。牢房中关满了那些吾时立没办法拉拢的寨老和村民。
辛念卿可以确定,吾时立身边目前主要有两拨人,一拨是一直衷心跟着他的人,比如左右侍卫风无疾、郝厉等。一拨是见风使舵的人,平日既配合领主事务,也奉承大巫,这些人及其手下都被吾时立用“遣将”牢牢控制住。
牢中的人都是领主禾苏的亲信,或不相信领主叛变的寨老和村民。但是,在牢外的人众里,还有哪些被吾时立趁机下了“遣将”,辛念卿还判断不了。
见辛念卿到来,牢中瞬间人声嘈杂:
“少领主,禾苏领主是不可能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啊!”
“我呸!你还指望他来伸冤吗?他可是大巫的养子,大巫做的这些,就是想让他做这个领主,他们就是一伙的!”
“吾时立和辛念卿才是五蠹岭的叛徒!”
“辛念卿!你这条大巫的走狗!你们才是五蠹岭的罪人!”
……
听着这些刺耳的声音,辛念卿强忍着情绪,走到牢房最里面,见虬其之徒声含她默不作声地坐立在地……
晚上卯时,辛念卿按时来到了万木堂,侍卫将装有两枚枯荣丸的药盒递给了他。随后,他便带着药盒来到了水牢。
水牢门口有吾时立的侍卫把守,并监督着辛念卿的举动。
水牢里关着梅寒、迁立等领主身边主事的人。禾苏与吾竞秋被关在一个铁牢中,其余人等各在一个铁牢中。
夏日炎热,关入这里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水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在水的浸泡下,伤口便不会愈合,甚至可能溃烂,加重外伤。
禾苏双手都被铁链捆绑,原本闭眼打坐的她,听见有人进入牢房,便警觉地睁开了眼。见只有辛念卿一人入内,而不是被抓捕的吾羡钰,便又松了口气。
辛念卿端着两杯泉水走到关押二人的牢笼中,他递出药盒,道:“阿婶,阿姑,这里面是大巫让我送来的枯荣丸,他命我监督你们服下。”
“念卿!”吾竞秋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侄儿,“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善恶不分、为虎作伥的样子!”
禾苏起身问道:“念卿,小钰现在怎么样?”
“我们四拨人同时对她展开围捕,还是没能抓住她。她应该早就逃出五蠹岭了。”
听言,禾苏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请阿婶、阿姑用药。”辛念卿态度变得强硬了些。
“畜生!”梅寒怒斥了一声,“你是真不知道这是什么药吗?那是剧毒!”
一时间,牢中众人都开始齐声呵斥辛念卿。
听见牢中一片哗然,门外侍卫大喝道:“吵什么吵!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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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还望阿婶、阿姑不要让侄儿为难!”辛念卿提高了声量,盖过了侍卫的声音。
见辛念卿还是执意要逼二人服下毒药,其余人等眼神中也充斥着惊讶与失望:
“没想到少领主竟然是这样的人……”
“人不可能一夜就变了。他应是和大巫一起,早就策划好了这场阴谋。”
禾苏在一旁仔细观察着辛念卿,发现他方才依然有个人的情绪,也能与她对答,并非是被作傀儡控制的状态。
禾苏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念卿,如果大巫抓到了小钰并让你杀了她,你会怎么做?”
辛念卿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而后口中轻声说出:“不可能。”
禾苏知道,辛念卿并没有被大巫完全掌控,他也许已经在与大巫做周旋之计,只是当下不能暴露他的真实状态和立场。
见二人依然不肯服下毒药,辛念卿便向她们跟前又走近了几步。他态度变得柔和,并向二人躬身敬礼。
就在俯身的那一刻,辛念卿在二人耳畔轻声说:“水中有解药。”
而后,他又直起身,高声说道:“阿婶、阿姑可以安心上路,侄儿会向大巫求情,让他念在手足之情,厚葬二位!”
得到辛念卿此信号后,二人便直接服下了枯荣丸。
“领主,不要!”梅寒急得双眼通红,她愤恨地看向辛念卿,“你会后悔的,你毒杀小钰的阿娘和阿姑,她此生都不会原谅你这个叛徒!”
门外侍卫看到二人服下药后,便立马去禀报了大巫。
吾时立将辛念卿召回了议事堂,当着众人夸奖了他一番:“我儿念卿能跨出这一步,离领主之位就更近一步了。等禾苏一死,你就是下一任领主。今后岭中大小事务都可慢慢交给卿儿了!”
众人在堂内嬉笑宴饮,直到巳时散去。
半夜时分,吾羡钰带着解眉山庄的人绕道后山密林小路,偷潜到了水牢外,趁守卫换班时打晕了他们,翻到牢房钥匙后,便冲进水牢开始救人。
禾苏等人听到门外动静开始变得警惕,直到牢门开启,才知道是吾羡钰带帮手前来救人了。
禾苏起身紧张说道:“小钰,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离开五蠹岭吗?”
吾羡钰看着伤痕累累的母亲和姑姑,揪心地说着:“阿娘和阿姑还在这里受苦,我怎么可能不管不顾?要走,我也要带你们一起走!”
给水牢中所有人解除枷锁后,吾羡钰准备带着众人逃出水牢。
禾苏却道:“小钰,既然你已经回来了,而且还带了那么多身手不错的帮手,那你就再带着一拨人去后山塘壁洞救声含他们。他们也是为我无辜受到牵连的。”
吾羡钰内心不想去,她只想抓紧时间带母亲和姑姑走。
但见母亲的坚持,便道:“那我先带一些人去救他们。大巫不敢去西渡寨阿婆那抓人,你们又都有伤在身,今晚到不了石渠城,我们就黎明时分先在西渡寨汇合。”
禾苏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阿娘黎明时一定带着这里的人和你们汇合。”
时间紧迫,吾羡钰立刻带了徐大旺等人去后山岩洞救人,让来福带手下护送水牢中的人去往西渡寨。
禾苏望着吾羡钰离去的背影,这一次,却是她看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远去……
11. 无解之毒
轮班的侍卫发现被劫狱后,立刻向大巫报告了情况,发现逃走的人正往西渡寨去。听到这个消息,大巫并没有感到意外,嘴角反而挂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虬其掌管的西渡寨,除了她的徒弟声含,没有一个人被抓。吾时立忌惮她茶山药王传人的身份,论药毒术,在她之下。而且,她是前领主遗孀,在岭中又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便不敢轻易在西渡寨的地盘上抓人。
但禾苏等人往西渡寨潜逃,却给吾时立提供了灭西渡寨的机会……
从水牢出逃的人都有伤在身,加上天黑又不能照明,所以步伐较慢。已经寅时,却离西渡寨还有一段距离。
虬其自从辛念卿来询问她关于“遣将”术的事后,便也制作了解术药熏,分给寨中村民,让他们每晚都点上一支入眠,并且借着疫病之事吩咐寨中众人,非必要就不要出寨门。所以寨中即便是有意想靠拢吾时立的人,也依然惧于虬其,不敢轻举妄动。
众人逃至望江坡时,突然听到远处有一大众人的脚步声,似乎是向他们奔来的。他们本想加快步伐,哪知没过多久便被追上了,所以他们只有正面迎战。
禾苏看见领头的两人分别是东坑寨寨老阿加及其贴身随从,她与吾竞秋本想拔刀开始迎战,但他们却绕过逃亡的人群直接往西渡寨方向奔去。
禾苏感到奇怪,但依然将领头的两人打倒在地。
吾竞秋将刀架于阿加的脖子上问他:“你带这群人究竟要去干什么?”
只见阿加瞳孔溃散无神,眼中布满血丝,狂乱地挣扎着,口中念念有词:“屠西渡寨……”
见身后冲上来的黑压压的人群也是这种状态,禾苏和吾竞秋突然意识到这群人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被人控制着要去屠西渡寨!
“拦住他们!”禾苏立高声喊道,“他们要去屠西渡寨!”
众人得令,纷纷拿起武器与追来的一群人打斗,来福扛着金刚斧也对手下的人喊道:“兄弟们来活!拦住这群人!”随后冲入人群开始打斗。
两拨人很快融成了一群,短兵相接,互相厮杀。
才撂倒了对方几人,禾苏见来福这群人下手狠重,便大喊:“重伤他们即可,不要伤他们性命!他们都是被人控制了,屠西渡寨不是他们本意!”
“什么?被人控制了?这么邪门?”来福一脸震惊,但也听从禾苏安排,吩咐手下的人不要伤人性命,但口中又不爽地念叨着,“不能打死,只能打伤到他们没有还手之力,这力度也太难把握了,这打起来真不爽快,不爽快啊!”
阿加率领的人众是禾苏等人的十倍之多,加上禾苏等人又都有伤在身且连夜奔波,这一战对禾苏们来说异常艰难。
眼见马上就要将阿加带来的所有人重伤在地,禾苏却突然感到内脏一阵强烈的绞痛,打斗间口中突然吐出一口血。
吾竞秋本想扶起禾苏,但自己也感受到了内脏的绞痛。
禾苏擦了擦嘴角,见那血色竟是黑色,五脏六腑的绞痛已经让她的身体开始发颤。
她一脸震惊地看向身旁也同样口吐黑血的吾竞秋,便一下子明白,不但她们面临着死局,辛念卿也斗不过吾时立。即便他步步为营,但也已经被大巫察觉并利用了。而她们被吾羡钰解救往西渡寨逃亡,也是吾时立重要的一步棋……
迁立和梅寒立刻赶到二人身边,为她们抵挡攻击。来福打倒阿加所带的人众后,赶紧前去查看禾苏与吾竞秋的情况。
来福焦急地问:“她们怎么回事?怎么像是中毒了一样?还能赶路吗?黎明前还要跟羡钰丫头汇合!”
话音刚落,对面坡上又传来了一阵人马声,领头骑马的人是吾时立身边的长侍卫郝厉,身后带有近百人朝他们飞奔而来。
禾苏感到情况不妙,她擦干了口角的血,握刀起身,对身旁人说:“这群人是来抓我们的,我和竞秋中毒走不了,我们留下来拖住他们。阿寒,你带其余人赶快去往西渡寨!”
梅寒却摇头道:“领主,我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拦住郝厉。”
此时,禾苏手下的人也都不愿走,只想并肩作战,殊死一搏。
“梅寒,服从命令!”禾苏语气依然坚定。
梅寒一脸固执,但也理解领主的安排,因为郝厉一向心狠手辣,与他作战,必是死战。
禾苏并不想让追随自己的人全部送死,便对身边徒弟说:“小冬,听为师的话,带着阿渡他们前往西渡寨!”
梅寒对来福说:“这位壮士,你带着手下的人护送这几个青年回西渡寨,他们都还只是十几二十岁的孩子,不应该被卷入这场纷争。”
“苗岭女子果真胸怀大义!”来福脸色变得沉重,“我会护送他们离开!”
来福把手下一半的人留给禾苏抵抗郝厉的人马,自己带领剩下的人护送忍冬、羽渡等青年逃往西渡寨。
忍冬焦急且不舍地看向禾苏:“师父,一起走吧!虬老是整个苗岭最好的巫医,您是她最爱的女儿,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救你!”
禾苏知道,如果只是刚服下药半个时辰内,便还有救。但是现在,这毒已经侵入二人的五脏六腑。
“来不及了!不然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禾苏态度十分坚决,“小冬,我是领主,我得保护好你们。小钰只要还没被抓住,就还有机会。如果我们还是输了,你们就逃,逃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禾苏将忍冬推到了来福身边,便毫无犹豫地执刀带着手下人主动朝敌众冲去。
天边已翻起鱼肚白,以禾苏为首,她身后有吾竞秋、梅寒、迁立等人,抱着必死的心与郝厉血战。
离郝厉的马不到二十步时,禾苏扔出左手短刀砍断马脚,郝厉顺势滚下马来。
禾苏忍受着毒药带来的剧痛,带着身后众人冲向前,两队人马又混战在一起……
吾羡钰带着众人在黎明前赶到了西渡寨,虬其将逃亡的人安排在了自家院内,对徒弟声含说:“大巫所用‘遣将’术是不成熟的,阿含,你随我来药房研制解蛊毒的药。”
吾羡钰在虬其家院中焦急地等待着母亲她们,见已经黎明众人还没归来,便想去找他们。
刚准备走出院子时,吾羡钰看见了来福等人:“来福大哥,你们终于来了!”
来福等人已经到齐,吾羡钰还在向他们身后张望着:“我阿娘她们呢?只有这些人吗?”
来福喘着气向吾羡钰说明逃亡中的情况:“我们逃到半路,来了一群着魔的人要来屠西渡寨,你阿娘让我们把这群人拦了下来。好不容易拦下一群疯子,后面又来了一群杀手,你阿娘他们留下来拦这群人,让我护着这几个年轻人先撤退到西渡寨。”
吾羡钰瞬间慌张了:“我阿娘他们还在跟那群人厮杀?”
忍冬哭诉道:“羡钰师妹,我师父和你阿姑中毒了。她们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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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伤在身,现在恐怕凶多吉少!快带人去救她们!”
羽渡又言:“我们跟阿加寨老的人打斗的时候,领主她们就已经毒发,没有解药的情况下,她们根本撑不了多久!”
“什么!”吾羡钰惊得瞪大了双眼。
身旁的来福吐了一口唾沫,道:“狗日的,是哪个小人给羡钰丫头阿娘下的毒,老子一板斧砍死他!”
忍冬欲言又止地答:“是少领主在水牢中逼她们服下的毒……”
“念卿哥,为什么是念卿哥?”吾羡钰难以置信,她一直觉得吾时立身边的任何人都可能给她阿娘阿姑下毒,但是,她兄长辛念卿绝不会伤害她的亲人……
来不及伤心,吾羡钰随即带人前去营救:“受了伤的人先留在这里,徐大哥,你带上山庄的人跟我一起去救我阿娘!”
黑夜已过,朝霞已出,但这日的朝霞却似晚霞般苍凉,如血色弥散在天边。
拦截郝厉的众人已经死伤过半,禾苏与吾竞秋也已无力再战。
禾苏的长刀都已砍残缺不全,她力竭倒下的刹那,仿佛看见小时候的吾羡钰对她嬉笑招手。晃眼又见到她的丈夫吾今卓站立在她面前,朝阳下,他微笑着弯下腰向她伸来了手。
吾今卓:“阿苏,不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走……”
禾苏:“等了结了这事,我陪你回五蠹岭的家,不用再过这颠沛流离的生活……”
……
不久,禾苏手下的人全被擒住了,一人飞跑来对郝厉说:“郝大人,其他的人都已经逃去西渡寨了,我们要不要继续追杀?”
“不必追了。”郝厉抚着右臂的伤,“把这些人,死的抬回去,活的绑回去,向大巫交差!”
郝厉朝地上吐出了一口血沫,骂道:“这婆娘确实生猛,都中毒了竟然还能打这么久!”
天刚亮,吾时立便将辛念卿叫去了议事堂:“卿儿,昨晚,禾苏及其同党全都逃走了,而劫走他们的人正是我那侄女。这说明她不但逃出了五蠹岭,还从外面带来了帮手。”
辛念卿内心有些慌乱,他没想到吾羡钰这么快就又回到岭中了。
“禾苏那帮人,我已经派人去抓了。我叫你,是让你再去抓吾羡钰。你很了解她,如果真心想擒她,应该不会费太大气力。”
吾时立不断打量着辛念卿,道:“这次不必留活口。如果,你杀不了吾羡钰,那就拿你的命来抵!”
辛念卿愤恨地咬紧牙关,但依然表现得不动声色。他领命后,带了一众人往吾羡钰逃亡的方向赶去。
快要赶到望江坡时,辛念卿与郝厉等人相遇,他们正在回议事堂复命的路上。
郝厉向迎面来的辛念卿行礼,而辛念卿则震惊地看着躺在担架上毫无生气的禾苏和吾竞秋,两队人都停下了脚步。
郝厉道:“少领主,我们已经完成大巫交代的任务。还得多谢你让她们二人服下了毒,我们才能顺利拿下这群人,不然我们还真没法回去复命。”
此时,辛念卿已经听不见旁人的言语,只震惊地呆立原地,心里回想着昨天的事。他去牢中就是向声含询问枯荣丸的解药。
“我明明按照声含说的药方配了解药,为什么她们还是中了毒……”
“阿娘!”
辛念卿还在沉思期间,身后传来了吾羡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12. 决裂
辛念卿面色已煞白,他不知所措地看着不远处哭喊的吾羡钰。
郝厉走到辛念卿身边,道:“少领主,我等就先回去复命。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见郝厉他们要离开,吾羡钰悲痛地喊着:“阿娘!不要让他们走!把我阿娘还给我!”
吾羡钰带人往前冲去,辛念卿手下的人与他们混战在了一起。拼打间,郝厉已经带人远远离去。
虽然身旁没有人对吾羡钰说禾苏的情况,但她心里知道,她最亲的两个亲人,都已经不在了……
内心承受着万分悲痛的她,心里乱了,刀法也乱了,她用乱刀狠狠地砍向每一个来拦她的人。
辛念卿见两边人马混战起来,高声喊道:“住手!退下!”
听到此命令,辛念卿手下的人纷纷退到他身后。
见状,吾羡钰所带的人也收下了武器。
但是吾羡钰依然杀意腾腾,她拔出腰间短刀直接冲向辛念卿。左右侍卫本想向前阻拦她,但辛念卿用手势让他们二人退下了。
顷刻间,那短刀已经架在辛念卿的脖子上。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担忧地看着吾羡钰:“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不回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这群烂人荼害五蠹岭吗!”吾羡钰怒吼着。
“带上你的人,马上离开五蠹岭!”
“你还这么假惺惺地关心我是吗?你为什么要毒害我阿娘和阿姑!”
吾羡钰抬眼看着辛念卿那如珀的双眸,含泪质问着他:“你当时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阿娘她们服下毒药的吧?你怎么能变成这样?善恶不分,助纣为虐!”
辛念卿的脖子已经渗出了血。看着眼前痛苦的吾羡钰,他也强忍着内心的悲痛。
“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一直觉得这世上任何人都会背叛我,但是你,绝对不会。吾时立再坏,你也不会是和他一样的人。”
吾羡钰继续哭诉着,哪怕她内心觉得辛念卿不会做出毒害她阿娘阿姑的事,但眼前的事实却是,他确实做了,而她的阿娘阿姑,也永远离开她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吾羡钰本想要个解释,但辛念卿的冷漠不言,让她更加崩溃。
“辛念卿!既然你连我阿娘和阿姑都杀了,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杀了!”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质问,让辛念卿内心的防线已然崩塌。这是吾羡钰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他知道这一步错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吾羡钰也永远不可能原谅他了。
沉默良久,辛念卿才开口道:“我会给你一个交待,你先带人离开五蠹岭,等事情了结,要杀要剐随你。”
“我还能信你吗?你连我阿娘阿姑都没有放过,她们可是我最亲的人!”吾羡钰泪水决堤,痛苦地看向辛念卿,“但是毒害她们的人,却偏偏也是我最亲的人。你和吾时立害得我和阿弟失去了双亲……”
辛念卿闭上双眼忍泪,只觉得十指连着心都疼痛无比。他是想救阿婶阿姑,但却事与愿违,她们已经离世,再多说些什么都无济于事。
看见辛念卿这般状态,吾羡钰缓缓松开了架在他脖间的刀,并将这刀狠狠扔向了一旁,刀插在了崖壁上。
她摘下挂于刀鞘上的银葫芦,将刀鞘扔在了辛念卿面前:“我自己去救我阿娘!辛念卿,既然你不顾念亲情,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不要以为我没有能力杀你,若敢阻拦我,我第一个杀你!”
说完,吾羡钰便愤然转身带着手下的人离去。
辛念卿手下的人本想继续追杀,辛念卿却叫住了他们:“放他们走!”
看着吾羡钰离去的背影,辛念卿内心悔恨万分。
等吾羡钰带着手下的人安全离去后,他才带着人往五蠹岭议事堂赶。辛念卿知道吾羡钰手下人手有限,议事堂周围已经全部是吾时立的人,她不会就这样带着几个人贸然冲去吾时立的地盘抢人。
既然没有回头路了,辛念卿也抱着必死的心回到了五蠹岭议事堂……
辛念卿快回到议事堂时,他并没有直接去复命,而是带着手下的人一起到了塘壁洞的牢房。
一侍卫询问:“少领主,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任务没有完成,当然是自觉地来这里受罚。”辛念卿刚说完这话,便向走入洞中的众人扔出了一把药灰,然后自己迅速跑到洞口锁上了洞门。
洞里的人本想呼喊,却在顷刻间都倒下了。
中午时分,辛念卿又来到了郝厉、风无疾的住房内。
辛念卿道:“风阿伯,厉阿叔,我已经抓到了吾羡钰及其手下同党,现在被我关在水牢中了,我还没有去复命。今后,我虽是这五蠹岭领主,也仍然需要阿叔阿伯们的支持。我想将这件功劳与阿叔阿伯共担。等我正式上任领主之位,也好在大巫面前美言,让你们做这岭中的遣兵使和副官。”
郝厉听言乐开了花,觉得辛念卿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做领主前拉拢亲信,便爽快答应接下功劳。
风无疾却有些犹疑,因为他知道这不是辛念卿能说出的话。但他并没有当面质疑,依然和郝厉带着手下的人跟着辛念卿去了水牢。
虽说辛念卿是吾时立一手养大,但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更多的时间都是风无疾陪在他身边。要说养育之恩,风无疾才是那个将辛念卿抚养长大的长辈,他清楚辛念卿的秉性,比吾时立都了解他。
众人来到水牢门前,辛念卿故意走到最后。看到他们都进入牢门以后,辛念卿便飞步到牢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人看到水牢中空无一人,大喊道:“牢里没有人啊!”
郝厉意识到上当了,便回头向牢门口冲去。
辛念卿又洒出迷药,但这群人功力都比之前的人好,这点药量并没有把他们即刻撂倒。
辛念卿与郝厉对掌,借着这一掌的推力让自己跃出了牢门。他迅速锁上了牢门,并在门口点上了几支压制“遣将”的药熏。
“辛念卿!你也背叛大巫吗?”郝厉狠狠地拍打着牢门,“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你疯了吗!”
“风无疾!你身手比我好,刚刚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拦住他?”
风无疾站在原地并不答话,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行动。他只一直观察着牢门外辛念卿的一举一动。
辛念卿布置好一切后,远远地看了一眼风无疾,欲言又止,眼中虽噙着泪水,但也没说一句话,便决绝地转身离去了。
牢中众人在迷药的作用下纷纷倒地……
辛念卿去见吾时立之前,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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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堂外及苍坪山周围的人向山道两旁的照明台里放上些药熏,说是大巫吩咐驱蚊杀虫。
辛念卿望着山间缓缓升起的烟雾,算准了时辰后,才走入议事堂中。
此时的辛念卿已经完全知晓了吾时立的罪行,知道是他联合岭外的人一手策划了这次内乱,还伤害了岭中众多无辜百姓的性命,甚至还以活人炼蛊,把他们都当作自己争权夺利的工具。如今,他还逼着自己毒害了阿婶阿姑,把自己的后路也彻底切断了。
哪怕是多年的养育之恩,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辛念卿还是果断选择了不与吾时立为伍,从他在万木堂查到养父的罪证起,他便开始为五蠹岭除害做准备。
来到议事堂,辛念卿发现吾时立已经坐在了堂中央领主的位置上。
“卿儿,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吾时立开口询问。
“我没能杀了羡钰。”
吾时立拍了拍桌案:“你出发前我就说过,如果杀不了她,就拿你的命来抵。你当我是随便说说吗?”
“我知道。所以我来向大巫请罪了。”辛念卿又带着有杀意的眼神望着堂上的吾时立,“但是,在我死之前,我先杀了你!替那些在你手上无辜惨死的百姓报仇!”
吾时立仰天大笑,道:“我儿长大了,翅膀硬了,还没坐上领主之位,竟然就敢对我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你要知道,弑父可是天大的罪。我把你养大,给你身份地位和权力,你还没想着如何报答我,竟然先想着杀了为父!”
“杀了你,我也会自裁。陪你共赴黄泉,以报你的养育之恩。”辛念卿语气十分坚决。
“真是我亲手养大的大孝子!快二十年了,不是亲生的果然养不熟。”
吾时立将身体往前倾了倾,道:“卿儿,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抹去是你亲手杀了禾苏与吾竞秋的事实?就能赎你在五蠹岭犯下的罪行吗?你连你自己杀了多少人都不知道吧?”
此言如晴天霹雳,让辛念卿怒气上窜,他愤恨地追问:“你究竟还操控我做了哪些事!昨天你给我的药究竟是什么?”
“我给你的,是与枯荣丸的解药玉岐散相克的石芢丸。是你自己自作聪明,给她们送去了玉岐散,亲手将无毒的石芢丸变成了致命的毒药!”
辛念卿惊得往后退了两步,他想起昨晚对阿婶和阿姑说的那句“水中有解药”后,二人毫不犹豫地喝下毒药的样子,泪水充盈了他的眼眶……
吾时立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卿儿,你现在已经没有其他路可选了。你觉得羡钰和泉钦会原谅亲手杀死自己娘亲的异姓阿哥吗?你可是我的养子,就算做的这些事情并非你本愿,但在外人看来,我所做的事都是为了你。”
辛念卿怒目切齿,耳畔突然响起那天去塘壁洞时牢中人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可是吾时立一手养大的,吾时立做那么多不过就是想让他做这个领主,他们就是一伙的!”
“吾时立辛念卿才是五蠹岭的叛徒!”
“大巫的走狗辛念卿!你们才是五蠹岭的罪人!”
……
一阵嘈杂的人声后,辛念卿耳畔又响起了那一阵让他头脑晕眩的铜鼓声,他缓缓收起了痛苦的神情,一步步朝堂上的吾时立走去……
13. 绝地反杀
辛念卿一步步朝堂上走去,在距离吾时立不到几步时,他突然拔刀向吾时立刺去。
但吾时立的左右侍卫迅速挡下了这一刀。
辛念卿一边运气压制体内的“遣将”,一边抵挡侍卫的进攻。交手几招后,便将两侍卫击倒在地。他跨过二人尸体,继续朝吾时立走去。
坐在堂上的吾时立依然面不改色:“没想到我儿武艺又有长进了。”
忽然,远处传来打斗的声音。
“我侄女羡钰也来了……”吾时立再次摇响巫杖上的铜鼓,“那就让这些人去对付他们吧。自己的儿子,还是我自己来教育。”
铜鼓响,堂内外凡被吾时立种下“遣将”的人,都朝远处吾羡钰的方向飞奔而去,堂内只剩下吾时立与辛念卿二人。
“卿儿,为父再问你一次,是否愿意继续做我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吾时立一脸严肃地看向辛念卿。
辛念卿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既然没有路可选,那我便向黄泉!”
“你还是这般冥顽不灵!”吾时立摇头叹息道,“再锋利的刀,如果不能为我所用,早晚有一天会刺向自己。虽然我很珍视你,把你培养成了岭中青年一辈最强的战士。但是今天,我只有忍痛割爱,折掉这把刀的刀锋了!”
说话间,吾时立竟从座位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辛念卿愣在了原地,心中又窜起了一股怒火:“你真的与那些人做了交易,出卖了五蠹岭,也害了岭中上百村民的性命!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辛念卿抄起刀便向吾时立砍去。
吾时立迅速躲开,并一掌将辛念卿击退十步开外。
“你的武艺是我传授的,儿子打老子,中间还差上几十年火候!”吾时立收掌后,他拿起侍卫的刀开始进攻,“老子今天就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冷月刀!”
吾时立砍向辛念卿的每一刀都迅速且有力道,逼得辛念卿直往后退,只能被动防御。屋内虽只有二人相战,但两刀相碰的频率却似群战一般,火光漫天。
几十招后,辛念卿已经体力不支,勉强地支撑自己站立,身上也有好几处伤。吾时立原本好几次都可以取辛念卿的性命,但都故意避开了他的要害。
“我不会杀了你,因为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吾时立持刀再次逼近:“都怪你那该死的阿娘,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在你我身上下了‘共生’。如果不是找不到‘共生’的解法,像你这样和汉家人私通生下的杂种早就该死了!怎么可能活得到今天?还做了这五蠹岭的少领主!”
吾时立不断进攻辛念卿,力度一刀比一刀大,语气也越来越愤恨:“我给了你这一切,给了你一条生路,你却又把自己往死路里绕,跟你那阿爹阿娘一样愚不可及!”
听到吾时立说到有关自己身世的话,辛念卿又激起了几分精神,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认贼作父十多年,便愤怒地问:“我到底是谁?我阿爹阿娘是谁?”
吾时立冷笑了一声:“你阿娘对我有过救命之恩,我答应了她要护你一生。在我死前,我当然不会让你死。谁能想到,这十多年都养不熟,这固执愚蠢的生性还真是随了你亲爹娘,永远都学不聪明。”
辛念卿焦急地询问:“他们在哪?你把我阿爹阿娘怎么样了!”
“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见辛念卿依然一脸固执,吾时立的刀越握越紧,“卿儿,既然你选择站在了我的对立面,那我只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在愤恨痛苦的情绪夹杂下,辛念卿不再躲避,开始拼尽全力反攻,两人有来有回地过招。辛念卿知道吾时立再次站立行走的时间不长,所以腿部是他的弱点,便以快刀集中进攻吾时立的双腿,找准时机划伤了他的膝盖。
辛念卿想到幼时习刀,吾羡钰说过的话:“念卿哥,今天我的步伐看起来是乱的,其实没乱,我自己心里有数。大人教的,都是套路。招是死的,人是活的。和人过招,情况千变万化,哪能死认一套刀法……”
于是,辛念卿开始变换自己的招式套路,随着吾时立的攻击配合相应的反击步伐,又见招拆招,在换招瞬息预判吾时立的下一招,并找准漏洞开始进攻。
吾时立感受到辛念卿开始变得更加灵活,而且不再按套路出招,所有进攻都在他意料之外,所使刀法也不再是他所教的以刚劲取胜、大开大合的冷月刀。
就力量而言,辛念卿不如他,但辛念卿以自己的速度弥补力量的不足,在快刀下形成一套强有力的进攻法,让吾时立一时也找不到反击的机会,只有被动防御。而吾时立年事已高,体力也不及年轻人,不久他又被辛念卿一击重伤右腿。
吾时立艰难站立,气喘吁吁,神情已没有刚刚的得意,而是有些示弱了,并用讨好的语气说道:“卿儿,你不是想知道你阿爹阿娘的下落吗?你先停下,我现在告诉你。”
本已占尽上风的辛念卿突然停下了攻击。
辛念卿从小被养在吾时立身边却并没有被善待过,他一直都期待着自己的生身父母能来五蠹岭接他回家。而今,吾时立却告诉他知道其父母的下落,辛念卿便立刻收刀,慌忙地上前逼问:“你快说!我父母是谁?他们在哪?”
吾时立缓了好几口气后才开口说话,但口中念的却是一连串咒语,随后一阵狂乱的铜鼓声在整个堂内响起。
辛念卿感到头晕目眩,面对这样强度的“遣将”唤醒术,即使已经连着用了几天药熏的他还是抵抗不了。
他运气想强制压住这个要控制他的力量,但是体内的两种蛊虫在强行运气施压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对冲。他的心神开始变得狂乱,头痛欲裂,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看着快要失控的辛念卿,吾时立的嘴角又开始上扬。趁辛念卿没有反抗之力,他走到辛念卿面前一刀挑断了他的脚筋,辛念卿随即跪在了地上。
见辛念卿痛苦地挣扎着,吾时立流露出非常刻意的心痛神情。
他伸手替辛念卿擦去口角血渍,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我的卿儿,为父养了你快二十年了,怎么会没有父子之情?可是你不愿听为父的话,如今还要弑父,我又能怎么办?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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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挑断你的脚筋。这样,你就能乖乖呆在为父身边了。不要怕,为父不会让你死的,我答应了你阿娘,会护你一生周全。”
吾时立轻抚着辛念卿的脸,当手移至辛念卿的下颚时,又突然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吾时立咬牙切齿地说道:“可是你这相貌,实在让人讨厌!”
辛念卿脖颈青筋暴起,近乎窒息。吾时立见他在自己手下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狰狞,似是在发泄一股无名的怒火。
辛念卿恶狠狠地瞪着吾时立,当两人再次四目相对时,吾时立眼神突然犹疑了半刻,而后便松开了手。
他蹲在辛念卿跟前说:“当年,我为五蠹岭立下那么多战功,在七年前那场战后负伤不能站立,吾竞秋一句‘没有残疾的领主’,众寨老便纷纷附和,我就与这领主之位失之交臂。卿儿,如今你也不能站立了,以后我这轮椅,就由你来坐吧!”
此时,辛念卿也张嘴说了些话,但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如丝。
吾时立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便俯身靠近:“卿儿,你在说些什么?”
辛念卿拼尽全身力气抬头看着吾时立,道:“我说你,当不了领主,是因为德不配位。领主之位,你不配!”
趁吾时立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时候,辛念卿迅速一刀狠狠地插进了吾时立的脖子。
吾时立倒下之前,依然不可置信地望着辛念卿,口中念叨着:“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辛念卿依然痛苦万分,没办法控制自己,脑中想起虬其对他说过的话:“如果没有解蛊之法,你就不要强行解蛊。不然,可能因为体内两种蛊虫对冲,致使你失智发狂,只会更加无法自控……”
吾时立已死,辛念卿也活不长。等吾时立体内那只“共生”感受到宿主死亡并脱离宿主,没有得到新鲜血液的供给之后,它便会死掉,辛念卿才会随之死去。
辛念卿害怕控制不住自己,失去理智后会屠戮岭中百姓伤害无辜,便在将要失去理智的那一刹那,以全身内力冲断了自己浑身经脉,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涌上辛念卿的口中,他的嘴角不断流出鲜血,眼前景象已渐渐模糊,在他缓缓闭上双眼前,口中说出了一声:“对不起……”
苍坪山下,吾羡钰的人兵分两路,分别从前山与后山往山上的议事堂攻去。
后山山路崎岖,防守薄弱,山路崖壁难行,只能安排少量人突袭。
吾羡钰让走后山的人看他们的信号行事,待他们攻打前山的人将所有驻守的人都引散后,这批人再迅速行动,救出被抓的领主身边的亲信,并带回禾苏与吾竞秋二人的尸身。
吾羡钰与来福等人来到前山山脚,与驻守山门的侍卫混战,众人听到一阵由山上传来的铜鼓声后,奔往前山山门的敌众越来越多,吾羡钰等人只能正面硬战。
顷刻间,整个苍坪山全是短兵相接的拼斗声和人群的厮杀声。
此时,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男子正立于对面山崖上目睹着苍坪山的一切……
14. 不速之客
那山崖上的男子身高八尺,是个明媚阳光的少年模样。披着半束的长发,额前有苗银抹额装饰,还有些刘海碎发随风飘动着,左右两鬓边各梳着两缕小辫子。
他左耳带有苗银耳骨夹,身着汉家黑色内衬衣裳,中间夹着一件赤红对襟长袖上衣,外着暗紫色的苗绣对襟半袖外套,腰间束着一条花腰带,右手握着一把带鞘的弯刀。
看着苍坪山下混战的人众,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一场内乱,整个山岭都快毁了。”随后,他便朝苍坪山顶去了。
经过几轮持续攻打,吾羡钰等人准备发起总攻。此时,山路两侧照明台上燃起的药熏已到一个时辰。
恢复神志的一群人,见自己竟然在与人真刀真枪地拼杀,便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有的下跪求饶,有的一脸疑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些反应过来的村民喊话道:“我们被大巫和少领主利用了,找他们算账去!”
于是,一拨村民在一个中年男子的带领下往议事堂冲去。
见敌人在自己面前下跪直呼好汉饶命,来福也一时摸不着头脑:“这咋回事儿呀?刚刚还一幅要杀了我们的样子,现在他们都直接不干了?”
吾羡钰看着眼前的情景,也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突然恢复了神志停止了攻击。
这时,声含带着药赶了过来,她对吾羡钰说道:“是安息香起作用了,有人点燃了缓解‘遣将’的药熏。我师父说这香只能暂时抑制‘遣将’,这些药是我师父刚配出来的,可以彻底解除吾时立给他们下的‘遣将’。”
于是,吾羡钰立刻安排众人就地起营,抢救伤员及分发药材,自己则又带了来福等人往山上赶去。
此刻,议事堂内空无一人,那持刀少年走到堂屋中,蹲下身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辛念卿及吾时立。他皱了皱眉头,满脸疑惑:“‘共生’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盒,把那只从吾时立体内跑出的“共生”装入了其中。而后,他又查看了辛念卿的情况,摇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啧啧,哥们儿对自己下手真狠啊!都伤成这样了。”
他沾了些地上的血液,在左手掌心中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而后便将画有符号的左手搭在吾时立的尸体上,闭眼念了一段咒语。
而后,一只黑虫便从巫杖的铜鼓中爬到他的掌心,这便是吾时立所炼“遣将”之蛊母。
他仔细观察了一阵这黑虫后,便笑着摇了摇头:“这也能叫‘遣将’,还差得远嘞!”
刚说完这话,他便握掌将那黑虫捏得粉粹,并将那黑粉随手抛向了空中。
他扶起已经昏死过去的辛念卿准备往堂外走,但是却被一群赶来的村民拦住了去路。那些村民恶狠狠地看着辛念卿及堂内的吾时立。
一个领头的村民对这持刀少年喊话:“你不能带他走!你扶的这个人和里面那个人是五蠹岭的罪人,得交由我们五蠹岭的人处置,就算是死了,我们也要把他们大卸八块!”
“交给谁处置啊?”这持刀少年一脸不屑地看着拦路的人众,“现在,你们五蠹岭领主、大巫全都没了。再耽误一会儿,你们少领主也没了!而且,你们大巫做的事关他少领主屁事啊!这个人我得带走。让开,别挡道啊,慢一步,他就得死得透透的了,我回去就没法给我家老头交代了!”
那些村民依然拦着他不让路:“你是谁?你要带他去哪?”
这少年不耐烦地答了一句:“蚩尤部,长歌。”
听到这个答案,堂外的村民一下子喧哗了起来:“竟然是蚩尤部的人……”
众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但那领头的村民还是执意不肯放人走。
见状,原本一脸漫不经心的长歌突然失去了耐心,他严肃地说道:“我要走,你们谁也拦不住!”
说完此话,众村民感到了长歌身上的腾腾杀气。霎时,议事堂的门窗都被巨大的内力冲开了,众人纷纷被逼得后退,长歌便带着辛念卿飞速离去了……
不一会儿,吾羡钰等人赶到了议事堂外。
吾羡钰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吾时立,她认得插在他脖颈上的那把刀,那是辛念卿的佩刀,她便猜到应该是辛念卿反杀了吾时立。
“辛念卿呢?他在哪?”吾羡钰询问先到的村民。
“他被蚩尤部一个叫长歌的人带走了。”
“怎么会是蚩尤部的人?”吾羡钰也有些震惊。
来福等人搜查完苍坪山后,对吾羡钰说道:“水牢里和塘壁洞内都关着吾时立的人,他们都是被谁关进去的?”
那带头的村民说:“难道也是蚩尤部的人干的?五蠹岭这次能这么快结束内乱,是不是蚩尤部的人暗中帮忙啊?”
吾羡钰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安息香,虽然这味道中混杂着血腥味,但她闻出了这就是辛念卿前些日子送给她的那种药熏。联系最近发生的种种,让她更加难受,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辛念卿应该是早就察觉到了吾时立的阴谋,并一直守在吾时立身边等待时机反制。
“辛念卿他怎么样了?”吾羡钰焦急地问。
“伤得很重,应该活不了了,作孽啊!……”
听言,吾羡钰很是担忧。但想到带走他的人,是蚩尤部的人,便心存了一丝侥幸。毕竟蚩尤部高手如林,或许有能救治他的人……
声含来到吾羡钰身边,道:“羡钰,现在天气炎热,我给领主和竞秋阿嬢等人用了些药,可以保证她们的尸身一个月内不会有什么变化。”
吾羡钰泪水瞬间决堤,声含这句话,让她再次确认母亲和姑姑已经离开她了……
吾羡钰哭泣了一阵后,崩溃地问道:“声含阿姐,你说安息香可以抑制大巫的‘遣将’,而这个香之前辛念卿就给我送过。所以,他根本不是被大巫操纵着让我阿娘她们服下的毒药,他分明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声含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吾羡钰,毕竟面对这样的人生变故,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让人崩溃的事。
她只给吾羡钰回话说:“辛念卿在给领主她们送去毒药前,私下来问过我关于枯荣丸的解药。我刚刚进去查看过,领主她们中的不是枯荣丸之毒,而是与枯荣丸解药玉岐散相作用的石芢丸之毒。辛念卿他是被吾时立利用了。羡钰,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随后,声含便给院中的伤员们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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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
听了声含的话,吾羡钰又回想着这几天的事,在凌乱的回忆中,她理出了些眉目。她知道自己错怪了辛念卿,辛念卿也没有背叛五蠹岭……
吾羡钰楞在了原地,两行泪水无声地流着。
“阿姐!”赶来的冷泉钦唤了一声吾羡钰。
“阿弟……”听见身后传来弟弟的声音,吾羡钰一回头,感觉自己双脚已经瘫软,冷泉钦赶紧扶住了她。
吾羡钰紧紧地抱住弟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放声痛哭了出来。
“阿弟,你和我都没有娘亲了。以后,家中就只剩下我们俩了……”
苍坪山上的人看着这内乱之后死尸遍地的五蠹岭,以及相拥而泣无依无助的姐弟俩,都沉默不言,不少村民也跟着默默流泪,哭泣声回荡在院中。
曾经宁静祥和的五蠹岭,在短短几天之间,堕入了人间炼狱……
九黎城洛水河畔,长歌带着负伤昏迷的辛念卿与两名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汇合。
长歌道:“五蠹岭所用‘遣将’尚不成熟,危机已解。”
见那两名男子又盯着辛念卿,长歌便又开口道:“这人,是奉三长老之命带回的。”
听言,两人终于放行。
摆尧洞内,雾气缭绕,灯火昏暗。一个身着藏青色道袍的老道士正在洞内蕤冰潭旁打坐。
“玄漓老头,你要的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长歌将辛念卿放于那老道人面前,喘了口气后,才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背回的这人:“伤得太重,浑身经脉都被震断了,怕是活不成了。”
见他还有微弱的气息,长歌感概道:“这人还挺厉害,伤得那么重,一口气都还能撑到现在。心中应是还有未了之事,或者,还有想见的人吧……”
玄漓看着浑身血迹斑斑的辛念卿,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长歌笑了笑,道:“这人体魄异于常人,要是以‘遣将’术操控,他应该可以成为我手下以一敌百的猛将。”
玄漓瞪了长歌一眼,并用眼神余光扫了一下身旁的蕤冰潭。
长歌得令后,便将辛念卿扔进了潭中。原本碧绿的潭水,渐渐变得暗红。
蕤冰潭深不见底,辛念卿在不断下沉。摆尧洞内开始回荡着玄漓道人幽幽的吟诵声:
“世路何求?重山迟留。忘却营营,曾误扁舟。
是进也白头,退也白头,进退皆为愁。
万山云暗,一灯孤寂。风来谁泣,难舍金瓯。
总生时忧忧,去时忧忧,生死两难休……”
……
一声闷响后,便是一阵刺骨的寒冷,辛念卿微微睁开了眼,看着水岸光亮越来越暗,头顶那片朦胧的波光渐渐汇成了吾羡钰的笑脸,但是耳畔却是她悲痛的斥责声:
“辛念卿,我一直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入水的窒息和浑身尖锐的痛楚,随着视野中最后一点光亮的消失,钝化为了一阵遥远的嗡鸣。
“羡钰……”
(注:文中未标明出处的古诗词、文言文等,均为笔者自撰,若有引用请注明出处。)
15. 不醒梦
五蠹岭桃林小院内,吾羡钰听见了禾苏轻唤她的声音。
“小钰,小钰……”
吾羡钰缓缓睁开了眼,向窗边望去,几缕温暖的光亮透过窗照进了屋内。她伸了伸懒腰,便下床往院外走去。
刚走出房内,禾苏正微笑着向她招手:“小钰,快来吃饭了!阿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糍粑醪糟汤。”
吾羡钰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眼,发现院内她的父母依然站在石桌前等着她一起吃饭。
此时的山岭,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院内的两颗桃树也已盛放,空气中弥散着桃花的清香。
吾羡钰一家三口在桃树下用餐,见女儿一直不肯动筷,禾苏便问:“小钰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吾羡钰红着双眼看向禾苏,吾今卓也焦急地问道:“对呀,幺儿,你今天怎么了?”
时隔多年,再次听见阿爹唤自己“幺儿”,吾羡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她突然跪下,俯身在母亲的双膝前嚎啕痛哭,这让夫妇俩不知所措。
“阿娘,阿爹,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你们都离我而去了……”
“傻孩子……”禾苏轻抚着吾羡钰的头,“阿娘阿爹怎么舍得离开你?”
吾羡钰紧紧握住禾苏的右手,不断地确认着这就是阿娘在身边:“我知道,所以你们千万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女儿……”
此时,禾苏眼中也闪烁着泪光,她不断安抚着吾羡钰,口中说着温柔的话:“阿娘阿爹也想一直陪在小钰身边,看着你平安长大。但是,阿娘阿爹也不可能永远陪着你,总有一天,你要学着自己长大……”
“不要,我不要长大……我只要阿娘阿爹能一直陪着我,我只要我们一家人能永远不分开……”
见女儿痛哭不止,禾苏的眼泪也滴落至吾羡钰的发间,她不舍地站起身,道:“小钰,阿娘阿爹该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阿娘阿爹希望下次再见到小钰的时候,你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大人了……”
“不要!阿娘阿爹,不要走……”
吾羡钰从梦中惊醒,她一直守在禾苏的身边,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
见木床上躺着的母亲面色煞白,毫无生气,吾羡钰的心脏似被利刀刺中,让她痛彻肺腑。泪水不断滑落至禾苏的衣襟上,不论吾羡钰怎么呼喊,她也没有任何回应了。
原来那不愿面对的当下才是现实,那向往却又永远留不住的过去,才是梦境……
声含陪着虬其来到桃林小院,还未踏入院门,便听到了吾羡钰的痛哭声。
虬其远远看见禾苏苍白的脸,也直接愣在了原地,她悲伤得大喘着气,在落泪的一刹那转身以衣襟拭泪,声含在一旁不断安慰着她。
见虬其走入堂屋,吾羡钰起身紧紧抱住了她,在她怀中嚎啕大哭:“阿婆,为什么会这样……”
虬其不断安抚着吾羡钰,内心也悲痛不已:“小钰没了阿娘,我也又一次失去了女儿……”
……
当二人情绪稍缓后,虬其站在禾苏的床榻边,流着泪自责地说道:“都怪我,这是祖师爷的惩罚!要是当初我没认下你这女儿,你应该就不会有此劫难了……”
虬其在屋内为禾苏更换殓衣整理遗容,吾羡钰在屋外默默等候着。声含见她一个人坐在石梯上,便也坐在了她的身边陪着她。
“声含阿姐,阿婆为什么说这是祖师爷的惩罚?”
“你阿娘不是我师父亲生的女儿,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吾羡钰点了点头,“但是阿婆和嘉尧阿公视她如己出。”
“我师父是茶山药王换花草术第十九代传人。换花草是妇产之术,只秘密传授女弟子。而我师父那一代,只有她一个女弟子,所以她接下了此术的传承。但传承此术的前提,是要以身奉药王道,也就是,终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吾羡钰震惊地问:“为什么啊……”
“换花草术难学难攻,此术需要持续更进药方,通常要医者不断以身试药。祖上留下这规矩,表面上说是祖师爷会降下惩罚,但学医者自己心里明白,在学此术的过程中,自己的身体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药皿,这样的母体难以孕育出健全的婴孩。”
“原来这才是阿婆和阿公无后的原因……”
“他们其实曾经有一个女儿。”
吾羡钰眉头紧蹙,不解地看向声含。
声含继续道:“那个孩子在腹中三个多月大时,我师父才察觉到她的存在。但是最后,师父还是没有选择留下她……”
“这对任何一个娘亲来说,都太残忍了……”
声含长叹了口气,道:“换花草是苗家妇产秘术,可助产妇改变胎儿性别,也可用于堕胎、保胎、助产。因为此术,茶山一带极少有产妇因难产而死,并且每家每户基本儿女双全,茶山人口也一直保持在七百八十余人,维系着人与山岭间千百年来的平衡。毕竟我们生活在山岭,生计匮乏,此术必须要有人传承。但是此术也不能公之于天下,若是北传至中原,不知将有多少女婴无法降世。”
“原来如此。”吾羡钰眼中又泛起了泪光,“我阿婆一生行医,为整个苗岭接生婴孩一千有余,助几百难产之妇平安度过生育难关,但她自己却不能成为阿娘……”
“失去孩子,对每一个母亲来说都是极其痛苦的事。所以阿钰,你阿娘的出现,对我师父来说,如同上天的恩赐。师父之所以待她如己出,除了第一次见面便与她投缘,还因为按时间来算,你阿娘和她当年未能降世的女儿,是同年同月生辰。”
吾羡钰脑海中不断回忆着这些年自己阿娘和阿婆间的相处,除了没有那层血脉纽带,她们就是这世间一对幸福的母女……
“但是阿钰。”声含神色凝重地看向吾羡钰,“如今,我师父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女儿……”
这话让吾羡钰瞬间泪水决堤,她突然明白了方才阿婆的话:“小钰没了阿娘,我也又一次失去了女儿……”
见吾羡钰又痛哭了起来,声含安慰道:“阿钰,你现在得坚强起来。你阿娘和阿姑的后事,还得你一手操办。这事如果交给我师父,我怕她一个人承受不住。而且,现在岭中无主事者,一切又百废待兴,我觉得你可以接下你阿娘的担子。平定内乱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吾羡钰擦干眼泪后,哽咽着说道:“我之前,只是这山岭中自由长大的野孩子,我从没想过要去做什么领主……”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在这山野间自由无忧地长大,是因为五蠹岭有一位你阿娘那样的领主?”
吾羡钰泪眼朦胧地看向声含。
声含继续道:“阿钰,也许你并不了解你阿娘。”
听言,吾羡钰在脑海中不断回忆着自己母亲的过往。曾经,她也不在意领主之位,前领主嘉尧和丈夫去世后,她才接下了领主之职。那时候的五蠹岭,也是战后百端待举的艰难时期。自那以后,禾苏能陪女儿的时间越来越少,以至于吾羡钰认为是领主之位夺走了母亲对她的爱。
“阿钰,在我眼中,你阿娘一直是我很敬佩的人。当主事之位有利可图的时候,众人都会纷纷争抢。但五蠹岭与樊笼部一战后,岭中损失惨重,青年男子死伤无数。那时候无人愿意接手领主之位,但是你阿娘却是在那时候担起了领主之职。她白手起家,兢兢业业,带着手下的一批干将,一边与吾时立的野心周旋,一边重建五蠹岭,让岭中百姓重新归回到安居乐业的生活中。你阿娘是五蠹岭第一位女领主,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不下于从前任何一任领主,她是真正的无私且强大。”
听着这些话,吾羡钰心中那个一直温柔娴雅的母亲好像慢慢变得高大了起来,甚至比记忆中的嘉尧阿公还要伟岸几分。她从没有想过母亲为什么会成为领主,也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守护这片山岭,和山岭中的这群人。
吾羡钰含泪点了点头:“谢谢你,声含阿姐……”
约四十多年前的傍晚,天色将暮,嘉尧正往家中赶去。刚到院外时,却听见屋内有碗砸碎在地的声音,而后便是一阵桌椅被胡乱推动的异响。
嘉尧感觉不妙,拔出腰间刀便往屋内冲去,却见虬其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小腹,暗红的血水顺着她的双腿流下。
见状,嘉尧立刻飞奔向前抱起了虬其,将她安放到了床榻上,并检查她的情况。在冷静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虬其是小产了……
虬其喝下引产药后腹痛难忍,几乎快要昏死过去。见嘉尧回来,她躺在丈夫怀中不断落泪,虚弱地说着话:“阿尧,对不起,知道有了身孕后,我没有告诉你,也没有留下这个孩子,你会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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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尧的泪水也滴落在虬其的面颊上,他捋了捋虬其额前的乱发,眼中满是心痛,声音也是颤抖的:“我如果这个时候怪你,当初就不会选择和你相伴余生。”
“我犹豫了好多天……”虬其听懂了嘉尧的话,她闭上了双眼,泪水不断滚落至床榻上,“哪怕我坚持服用避子汤多年,但还是有了这个孩子。我知道,这是个女儿,她很坚强,她应该很想来到这世上,直到三个多月大,才让我察觉。我也一度想留下她……”
嘉尧哽咽得说不出任何话,他心如刀绞,但他知道,虬其身心所受的痛苦只会是他的百倍。
他不断安抚着虬其,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并道:“不要再想了阿其,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我不曾与这个孩子相伴,我只知道与我相守余生的人是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一起时,对彼此说过的话吗?”
虬其睁开双眼看向嘉尧,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似乎又立在眼前……
那也是一个秋日黄昏,落日的余晖将山岭中的一切染得更加金黄。
嘉尧兴冲冲地跑来虬其家的阁楼下,对着楼上大喊:“阿其,我都为你唱了三天三夜的歌了,你就给我一个痛快答案,让我不要那么心慌!”
听到嘉尧的呼喊声,虬其从房内走到围栏边,她身穿一身紫色采药便衣,看着楼下的嘉尧说:“为什么就给我一个人唱歌?也许岭中还有其他更适合你的姑娘。”
听言,嘉尧的脸一下子暗了下来,他摇了摇头,并坚定地看向虬其:“不用!我已经找到了岭中最好的阿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虬其沉默了一阵后,神色严肃地说道:“嘉尧,你可要想好,我是茶山药王换花草术的传人,我已经同你说过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如果选择和我在一起,我们以后可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听言,嘉尧轻扬起了嘴角,因为这不是在拒绝他本人,只是她心中有所顾虑。
嘉尧整理好思绪后,便抬头看向虬其,认真地说道:“阿其,你也知道,我将是下一任领主。我接下领主之位,是为了守护这片山岭中的百姓,我想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过上自在幸福的生活。而你以身奉药王道,传承换花草术,也是为了让更多的妇孺可以平安康健地生活,让他们免遭病痛之苦。你我虽看似各行其道,实则殊途同归。”
这些话先是让虬其为之一震,而后便是一阵心安。她虽然笑了起来,但眼角却闪烁着泪光。
嘉尧又往虬其家阁楼下走了两步:“阿其,我已经给出了我的答案,那你呢?”
虬其擦干了眼泪,笑道:“你可别后悔!”
“绝不后悔!”嘉尧眼神变得更加坚定,“阿其,你愿意来到我的身边吗?”
“接住我,现在!”
“啊?”嘉尧满脸疑惑。
见虬其利落地撩起衣裙,直接站上了栏杆准备跃下楼阁时,嘉尧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在落日的映衬下,虬其如同从天而落的紫霞。那守在人间的少年,稳稳接住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仰阿莎……
桃林小院外,吾羡钰和声含听到房内传来虬其的恸哭声,二人赶紧进入房内查看情况。
床榻上,虬其还未给禾苏更换殓衣,她身上只覆了层白纱,露出的四肢上全是伤疤,似一条条蜈蚣盘踞在她的身体上,让人不寒而栗。
吾羡钰因从未见过母亲穿短衣裙,所以也并不知道她身上会有那么多可怕的伤痕。她震惊地跪在母亲的床榻旁,颤抖的手想触摸那些伤疤,却又不忍地收了回来。
虬其知道这是陈年伤痕,但只通过疤痕便可判断,那些伤,刀刀深入骨髓,而且不止四肢,除了面部,禾苏全身上下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这让虬其心痛不已,她捶着发紧的心口哭喊着:“为什么我女儿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伤常人根本没办法活啊!她到底是怎么抗过来的呀……”
虬其的话也似一把利剑直入吾羡钰的心脏,让她失声痛哭起来。
确如声含所说,她虽然是禾苏的女儿,但是,她却并不了解自己的阿娘……
蕤冰潭内,随着身体逐渐下沉,辛念卿视野中的光亮也越来越微弱。在最后一点微光消失之前,他似乎感知到一双手拉住了不断下沉的自己……
(注:仰阿莎,苗语,传说中美丽的女神。)
16. 九黎山海
蚩尤九黎篇
“武陵腹地,有蚩尤之后,长居九黎城,世守上古三苗之秘术。其术也,诡秘莫测,不可思议,觊觎者甚:一曰‘遣将’,以生人为傀儡,可控人心;二曰‘招灵’,可以此术通生灵、亡灵;三曰‘篡忆’,可探人之忆并篡改之;四曰‘共生’,可共通双方性命,死生相连;五曰‘换花草’,为妇产之术,可助产妇更变胎儿之性别……”
——《武陵杂篡》(卷十)
忠州城外,一苗家少年骑飞马朝忠州城门而去。快至城门外时,因人流量变大,人与马都受了惊。在马就要撞到一位女子时,这少年才紧急勒住马,而他自己却被甩下马朝城楼飞扑而去。
见状,一女子跃身而上,将这少年扶住稳稳落地。还没等这少年回过神,这女子见马就要惊奔入城,便立刻跃身上马,将这受惊的马稳住。
这女子牵着缰绳,走到那少年跟前,以汉家话道:“忠州城中不让骑马。”
这少年接过缰绳,也以汉家话回道:“第一次来忠州,路况不熟,让马受惊了。刚刚多谢姑娘了,你身手真好!”
当他仔细端详这女子的面容与着装时,又好奇地问:“姑娘也是我们苗家人吧?在下五蠹岭,吾今卓。”
这女子犹豫了一会儿后,才答道:“对。准确来说,我是四海为家的流民,我叫禾苏。”
听到禾苏说自己是苗家人,吾今卓这才换回苗家话,问道:“姑娘为什么来忠州?”
“我刚到南疆时,就听闻忠州是武将之城,尽出忠臣良将,我便来这里暂住一段时间。”禾苏又看向吾今卓,“那你呢?为什么从五蠹岭来忠州?”
吾今卓笑着答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大哥吾时立崇慕苗王吴阿凯,而吴阿凯敬佩忠州杨将军。我本来正在游历西南五城,听闻杨将军今天就要凯旋归府,便从曲州赶来忠州,想一睹那个让我们苗王都钦佩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禾苏看着一脸天真的吾今卓,道:“可以一睹他的风采,但不一定能见到他的真容。”
“为什么呀?”吾今卓满脸疑惑。
“杨门这一代将军,自正式拜任为将,他每次出征及凯旋时,都戴铁面罩黑衫,除了忠州杨家亲人、与他亲近的友人,还有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可能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这样啊……”吾今卓有些失落,但当他见忠州城中人头攒动,变得异常热闹时,他又打起了精神,“杨将军的队伍要回城了!”
“随我来。”禾苏示意吾今卓跟她走。
忠州城南街上,吾今卓看着那繁华的忠州城,还有那壮观的行军队伍,不可思议地感概着:“好风光啊!忠州不愧是将军城……”
禾苏看向队伍最前方骑着高马的将军,冷冷地问了一句:“只是风光吗?”
那将军以铁面罩住了自己下半张脸,这队伍虽是凯旋而归,但吾今卓却从那将军黑亮的双眼中,看不出半分得胜而归的喜悦。他又回想起这几日在西南五城游历时的所见所闻,神情变得沉重起来,不再言语。
禾苏继续道:“我在忠州暂住的这段时间,不但看到了杨家的无限风光,也看到了他们家的如履薄冰……”
吾今卓也感概着:“我这几日游历,不但看到了西南五城的繁华,也感受到了这表面繁华之下,所潜藏的不止属于这西南的深层危机……”
第十六章九黎山海
九黎城东叠溪旁有一草堂,名为山海堂,是蚩尤部三长老玄漓道人的住所。
此草堂临溪而建,有三间房,分前后院。前院种着各种菜,还养着一些家禽。院门两侧种着两棵桂花树,院外则是青翠茂密的楠竹林。后院种满了花草,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草堂内陈设质朴,古色古香。
早晨的山海堂,浸没在隐隐的山雾之中。院中一阵鸡鸣声,穿透了竹林,带着山雾的湿气传到更远的山坡上去了。
几声鸡鸣后,玄漓老道人从屋内走了出来。他的头发、眉毛和胡子都已花白,面容慈祥,精神气十足。他伸了伸懒腰后站直身板,捻了捻自己的胡子,念道:“来了。”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青年男子穿过竹林,越过叠溪往山海堂方向赶来了。
此时晨雾已散,对面山坡上的人家户传来了砍柴、起灶的声音,家畜们也开始加入了晨鸣的队伍,整个叠溪在烟火气中被唤醒了……
往山海堂赶来的二人,身着褐色麻衣,头戴男苗帕,手中都握着一把苗弯刀。
二人走到山海堂院内,对玄漓道人行了躬身礼:“三长老,我等奉长执事大人之命前来问询,您前日带回的那名少年是谁?什么身份?您为什么要带一个非蚩尤部的人回叠溪?”
“我先给你们讲个故事啊。”玄漓不紧不慢地摸着胡子,“从前呢,苗岭战乱不断,民不聊生。一位从小生活在苗岭的汉家人不忍当地苗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于是啊,他就带着苗岭的百姓开始了反抗之战。惨烈的战争持续了好几个月,他那身怀六甲的妻子一直跟随着他奋战在前线,后来,他的妻子在战火之中诞下了一名婴孩……”
“请长老直接说重点吧!”二人有些困倦之意。
“放肆!”二人身后传来一阵凌厉的女声,“你们怎么对玄漓长老说话的?退下!”
一阵银器鸣响,一位身着蓝青色盛装的女子出现在身后。此女子二十岁出头,长相精致,身型干练,左手持琉璃所镶苗刀,右边腰上还挂着一柄长剑,通身所佩银饰都精工细作,华美繁复却显得大气端庄。
她走到玄漓面前行礼后才开口问:“请问玄漓长老,您带回的那名苗岭少年是否会对蚩尤部有所不利?”
这话让现场氛围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玄漓爽快地答:“不会。不但不会,以后你们执事大人们可能还会感谢我把他带来蚩尤部呢!”
随后,那女子便对身后的两侍卫说:“听到了吗?玄漓长老已经说完了,你们可以回去回话了。我与长老还有事要商量,你们先回吧。”
玄漓带这女子来到堂屋内泡上了一壶茶。
二人坐姿端庄雅正,互相都非常客气地敬了彼此一杯茶。
当玄漓准备添第二杯茶的时候,这女子突然侧着脸小声提示着他:“阿伯,他们走了!”
这时,玄漓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二人表情和坐姿也变得随意放松起来。
“老天爷,终于走了,快快,枫吟丫头快给我看看你又带来了哪些好东西?”玄漓迫不及待地询问着。
姜枫吟不知从哪拿出了一个木篮子在玄漓面前晃着说:“当然是好酒好菜!”
玄漓看着姜枫吟摆出的酒和菜,开心得大笑了起来:“好乖女,还是枫吟丫头了解我!快吃快吃,饿死我了!”
姜枫吟也乐呵呵地给玄漓倒酒:“我这不是怕阿伯多日不沾酒了,给您憋屈着了嘛。”
这时,长歌正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从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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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走出来,定睛一看正在喝酒的二人,便又想悄无声息地赶紧躲回去。
还没等长歌踏出半步,他耳后便传来姜枫吟幽幽的声音:“这么巧,长歌也在啊!想喝酒就坐过来一起喝。不想喝酒,就坐过来给我们倒酒。”
长歌转身露出尴尬的微笑,但还是乖乖地坐上了桌,开始给二人倒酒夹菜。
玄漓与姜枫吟嬉笑着聊着天,姜枫吟眼见自己杯中的酒快没了,便对长歌使了个眼神:“没看见酒快没了嘛,快给我满上。”
长歌一脸不乐意,咬牙切齿地小声说:“姜枫吟,要不是打不过你,我能让你这么呼来喝去的?”
姜枫吟瞪了他一眼,长歌又尴尬陪笑并给她倒上酒。
“行行行,您是蚩尤部长执事官的独女,又是大长老的首徒,这蚩尤部小一辈中你最大,小弟我这就给大师姐您满上。哎,满意了吧!”长歌这一句话都不知道换了几个语调。
姜枫吟满意地笑了笑,喝了一口酒后,她放下酒杯,看着堂屋屏风后静静躺着的辛念卿的身影,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再一次开口询问:“阿伯,您带回的此人真的不会给蚩尤部带来什么麻烦吧?”
玄漓已有些微醺,抿了抿嘴道:“我也是蚩尤部的长老,怎么可能做不利于蚩尤部的事?你老爹他就是防备心太重。”
说到这时,玄漓皱起了眉头:“他是想防着我还是防着谁呢?他要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以后他要再找我喝酒,让他滚一边去,别来我山海堂!况且蚩尤部怕过什么?你回去告诉姜图南,出天大的事都由我玄漓担着!”
听言,姜枫吟才又放松了下来,并问:“他恢复得如何了?”
长歌夹了一口菜在嘴里,砸吧着嘴说:“三天了,还没醒。我要是再晚一步,他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棺材板板上了!他把自己全身经脉都震断了,又失血过多,浑身上下的新伤旧伤加在一起都数不清了,我都担心玄漓老头救这人会给他的从医生涯带来巨大的挫折。”
“哼!”玄漓不服气地看着长歌,“臭小子,还有我救不了的人吗?他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我也能给他拽回来!要不是你小子添乱,让他伤外还受了寒气,现在人都醒了!”
长歌尴尬地笑了笑,并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姜枫吟满脸疑惑并好奇地看向他。
三天前,长歌将重伤的辛念卿带回摆尧洞,将他丢下蕤冰潭后,便专注地听玄漓吟诵那诗词去了。
一首吟罢,玄漓才又睁开眼,却见长歌坐在自己对面,直愣愣地看着他。
玄漓惊坐而起,赶紧来到蕤冰潭边查看情况,而后慌张地大喊道:“你要把他淹死了!”
“啊?”长歌一脸茫然,“您没跟我说要泡多久啊?”
“还狡辩!快给我捞人!”玄漓吓得快原地跺脚。
长歌这才赶紧脱下外套一跃入潭,将辛念卿从蕤冰潭拉了出来。
听着玄漓的复述,姜枫吟笑着摇了摇头,并看向长歌感叹了一句:“活阎王。”
而后,她放下酒杯又道:“这少年还挺幸运,能得阿伯出手相救。换作别的医师,这样的伤,谁也救不回来。不过阿伯,为什么要带他来蚩尤部啊?”
姜枫吟将身体往桌前倾了倾,嘴角微扬,将信将疑地问道:“他,当真是苗王之子?”
……
(注:《武陵杂篡》及其卷中文字亦为笔者臆想自撰,勿较真考究。)
17. 新任领主
自五蠹岭平定内乱后,吾羡钰便带着众人在岭中四处安置伤员,接济受灾受疫的村民。
短短两天里,吾羡钰看到了她这一生从未见到的人间疾苦。
内乱中有不少人被无辜牵累离世。失去家中支柱的人,在院中伏尸痛哭;在洪灾中流离失所的灾民,穿着脏乱的衣裳为一口饭四处奔走;染疫的人默默承受着疫病的折磨直到死去……
这些悲痛的画面,悲惨的哭喊,萦绕在吾羡钰脑海,让她彻夜难眠……
第三日,吾羡钰又带众人来到北叶寨外,声含正在给难民们熬着药材,来福、羽渡等人也在积极配合赈灾事务。
声含手中拿着药向来福、忍冬走去,对二人说:“你们也该换药了。”
“啊?”来福停下手中的活,“就在这里换吗?”
声含点头示意受伤男子脱掉上衣,由她来换药。
来福却变得有些羞涩难耐:“这,不合适吧?”
声含已经给其余人换上了药,见来福还愣在原地,便问:“你还愣着干什么?要我来给你脱吗?”
听言,来福立马脱掉上衣,心想:“这苗岭的女子果真是彪悍泼辣,我堂堂九尺男儿都有些怕这婆娘。”
在声含给来福上药的时候,他那粗犷的面颊上竟有些泛红。
换完药,来福穿好上衣后扭动着肩膀肘臂,夸赞道:“姑娘好医术啊,上完这药我就立马不疼了!”
声含并不搭话,直接去熬下一批药了。
一旁的徐大旺看着来福一脸痴痴地望着声含离去的背影,笑出了声后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吾羡钰走到声含身边,道:“五蠹岭内乱已经结束,声含阿姐,岭中是否可以举办一场傩祭大典和群悼仪式,悼念岭中英魂,为村寨中的百姓祈福驱灾?”
“这样的仪式,只有领主或大巫才能主持。现在岭中无主事者,只能先举行寨老会,选出新任领主,才能推进后续仪式。”声含放下手中的活,看着眼前的情况,长叹了口气,“这样的烂摊子,只怕没有人敢接手了。”
“我觉得,我可以试着接下我阿娘的领主之位。”
声含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毕竟前两天的吾羡钰,还处于完全迷惘的状态。听到吾羡钰想任领主,羽渡和忍冬也凑了过来。
“你真的想好了吗?阿钰。”
“嗯。”吾羡钰坚定地点了点头,她抬眼看向远处的山林,“我想,了解我阿娘……”
羽渡本想在安置完灾民后就离开五蠹岭,但得知吾羡钰想接任领主,便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当日午后,声含替虬其临时召集寨老会。果如声含所料,无人敢接手现下五蠹岭领主之职,唯有吾羡钰自荐,但反对者也众多。
议事堂中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中拢寨寨老瑾方:“很好,女继母志,我同意羡钰任领主。”
东坑寨寨老阿加:“羡钰只是个十几岁的丫头,没有什么处理岭中各项事务的经验,眼下的五蠹岭又正需要一位能干实事的能人。”
南竹寨寨老阿罗:“虽说羡钰没有什么处理岭中事务的过往经历,但是这次五蠹岭能这么快平定内乱,羡钰是头功,也足见她的能力了。我同意。”
北叶寨寨老吾舆:“禾苏上任时,是三十来岁。羡钰还这么小,且眼下五蠹岭的情况这么复杂,她能行吗?”
“两人同意,两人反对。”阿罗看向堂外,“那现在只有问问西渡寨的虬老了。”
阿加却道:“虬老已经多年不参与寨老会了,西渡寨的众多事务她都是直接交给徒弟声含去做。自己多年深居简出,守着她那药房,什么事都请不动她,选个领主,她愿意出面吗?”
堂中众人也知道虬其的情况,所以又开始争论起来,几番来回依然商议不下。
吾羡钰看着交头接耳讨论的众人,又想着自己阿娘阿姑和那些等着安息的英灵,以及等待安置的难民,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如果我不能接任领主,那你们便举其他能者上位!好让岭中牺牲的英灵尽快安息,让疫疾尽快结束!”吾羡钰直接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堂内众人后,又道,“但是眼下,还有其他人愿意站出来吗?”
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银饰碰撞的脆响,见声含搀扶着身穿紫衣盛装的虬其出现在堂门口,众人纷纷站立行礼。
“阿婆……”吾羡钰看着虬其向她走来。
“小钰,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虬其来到吾羡钰跟前,一脸慈祥地看着她,如同看着当年将要接任领主的禾苏一般,“但是当下的五蠹岭不比从前,你如果要做这个领主,就会比以往的任何一位领主都辛苦。所以小钰,你要想好,你真的愿意做五蠹岭新一任领主吗?”
吾羡钰知道阿婆既然前来参与寨老会,便是会支持自己的一切决定。
她强忍着泪水,而后抬头看向堂上母亲曾坐过的领主尊座,道:“我只知道,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有岭中的每一个百姓,都是我阿娘拼了性命都想守护的……”
吾羡钰又看向虬其,坚定地说道:“我会替我阿娘,守护好这里的一切!”
虬其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面朝堂内众人道:“西渡寨寨老虬其,同意吾羡钰任五蠹岭新任领主!”
见终于有新任领主,寨老会上的人纷纷松了口气。
吾羡钰站于议事堂中,对众人说:“承蒙长辈们信任,岭中新一任大巫、遣兵使、副官等人选,我会在明日拟定,也请各位长辈为我推荐合适的人。”
当晚,吾羡钰让侍卫把吾时立生前的得力干将风无疾带来,并在议事堂中给他准备了些酒菜。
风无疾手脚带着镣铐走入堂中,吾羡钰示意手下将他的镣铐解开并让所有人都出去。
吾羡钰给风无疾倒上了酒,夹了些菜,两人面对面坐下。
吾羡钰先敬了一杯茶,才开口道:“风阿伯,自我记事起,您就一直跟着吾时立了。这些年吾时立身边的人换了又换,唯独您可以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确实。”风无疾点了点头,“原来已经那么多年了……”
“我想,跟着吾时立这么一个阴险狡诈又心肠歹毒的人这么长时间,且又能保全自身,应该是因为您的能力很强,没人可以替代。还有就是,您了解很多吾时立做过的事。”
吾羡钰说出最后一句话时,风无疾放下了酒杯,道:“所以,小钰让我来,是想问些什么?”
“是有许多事想向阿伯请教,但不是现在。”吾羡钰看向风无疾,“念卿哥幼时大部分时间是您陪着他,他跟我说过一些关于您的事,我知道风阿伯与吾时立、郝厉不是一类人。”
“听说你做了新一任领主,现在五蠹岭领主之位可不好坐啊!”
“是啊,太难了!”吾羡钰看着风无疾,态度很是诚恳,“所以我希望风阿伯可以留下来帮我。您在岭中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应是比我都熟悉。眼下岭中刚刚平息内乱,北叶受灾,疫疾肆虐。我相信风阿伯也不想看到岭中百姓一直深陷在这样的疾苦之中。所以,羡钰恳请风阿伯留下来助我重建五蠹岭。”
说完,吾羡钰向风无疾行了躬身礼。
见吾羡钰态度真诚,风无疾也放下了酒杯扶起了她,道:“既然如此,我便留下吧!”
“多谢风阿伯!”吾羡钰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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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风无疾这么快就答应了,心中有些意外,“您是能人,不仅武艺高深,又善巫医之术,我想没有人比您更适合继任岭中大巫之位了。”
风无疾躬身行礼,道:“愿效犬马之劳。”
第二日,吾羡钰重组了门人,吾时立门下旧人风无疾任大巫之职,禾苏门下旧人迁立任遣兵使,禾苏之徒忍冬与梅寒之徒、中拢寨寨老之女羽渡二人任左右长侍卫,并让弟弟冷泉钦任五蠹岭副官,五大寨寨老依然如旧,各司其职。
吾羡钰随即开始着手三天后的傩祭大典和群悼仪式。
当晚,五蠹岭议事堂内的人都走后,吾羡钰留下了忍冬、羽渡及冷泉钦等年轻人。
忍冬先开口问:“羡钰师妹,没想到你竟然敢用吾时立的人。既然留下了风无疾,那郝厉他们呢?”
“该死的人,一个也别留。”吾羡钰望向忍冬,“郝厉等人明日废其武功,流放狼山。五寨寨老,唯有东坑寨寨老阿加阿谀奉承,唯利是图。但是,他前期依附吾时立给自己留下了根基,主管百草园,以后还有要用到他的地方。”
废人武功流放狼山,便只能入狼口,落得尸骨全无的下场。
忍冬没想到吾羡钰刚接任领主之位,便能如此杀伐果断,而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接下的各项事宜,也让他仿佛看到了师父禾苏的身影,吾羡钰也好似一夜长大了许多。
忍冬感叹道:“师妹,你方才的样子,让我想到了师父年轻的时候。”
吾羡钰有些不解。
“我比你大六岁,自然见过你阿娘更年轻的时候。”忍冬看向堂外,脑中回想着第一次见到禾苏时的情景,“师父第一次来岭中,是十九年前。那时候的她,很特别……”
十九年前的冬日,吾今卓带着禾苏来到岭中,看望大哥吾时立从外边带回来的侄子辛念卿。
禾苏是第一次随吾今卓到苗岭。村寨中的人听说吾家的老二带了妻子回岭,都乐呵呵地聊着这事,说吾家三喜临门,老大有了孩子,老二带回了妻子,而老三也有了好的夫家。
不过,禾苏回岭寨三天,却极少有村民见到她。而见到她的人,都说她美得如仰阿莎一般。
这让忍冬十分好奇,傍晚时候他便跑去了桃林小院,想看看那位新来的阿婶,但小院的木门却紧闭着。
当他准备敲门喊人的时候,却透过栅栏的缝隙看见了一名身着青绿衣裳的女子正站在桃树下仰望着树上的枯枝。
微风徐徐,拂动着她发簪的流苏。斜阳下,她乌黑的头发散着暖光,衬得她的五官轮廓十分柔和。
即便忍冬小心翼翼,但她还是察觉了忍冬在门外。
当她警觉地转头看向忍冬时,他先是愣了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新来的阿婶。
忍冬冲着禾苏乐呵呵地笑着,隔着栅栏调皮地喊了句:“阿婶,你美得跟仰阿莎一样!”而后,便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见状,禾苏原本清冷的脸上慢慢弥散开了一抹笑意……
在忍冬的回忆里,禾苏当年佩戴的那支发簪很特别,像是一轮弯月斜插在发上,却又比一般的弯月式银簪大上一些,只是后来再也没见她戴过了。
根据忍冬的描述,吾羡钰觉得这发簪她应是见过的,便去到了禾苏的寝房翻找。终于,在压箱底的妆奁中找到了它。
吾羡钰端详着这发簪,她确实是从未见过母亲佩戴。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她发现这发簪顶端似有蹊跷。
当她握住簪尾用力一拔时,竟然拔出了一柄明亮如镜的弯刀。这刀身上,赫然铸刻着几个篆字。
“于禾苏……”吾羡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是个汉家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