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又红了》
1. 再遇见
“雾太大了。”
林星眠小声解释她差点迟到的原因,“路上堵车,我骑电瓶车来的。”
声音淹没在周围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中,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可她的碎发还是湿漉漉地贴在侧脸。
“脸上都湿了,快点擦擦。”方瑶突然凑近,递来一张带着香味的纸巾,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你用的是什么粉底呀?这么服帖,沾水了还没有花。链接发给我吧。”
“没…”林星眠扯了扯嘴角,想说自己没涂粉底液的话转了个弯,“…没问题。”
她的眉眼打湿后更显得乌黑深邃,像是云雾遮掩的青山,皮肤白净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脸上的雾水混着薄薄的汗,刚才一路风驰电掣,才有惊无险地赶在最后一分钟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二十多人正襟危坐,这已经是最后一轮群面了。
林星眠低头擦拭潮湿的刘海儿时,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这家大型的快时尚服装公司竞争激烈,一路淘汰了很多人。林星眠每轮面试前都做足了功课,现在更是打起了百分百的精力。
方瑶倒十分慵懒,对着亮晶晶的美甲连拍了几张照片,还要拉着林星眠合影,被委婉拒绝。
两人是大学同学,现在能坐在一起的原因不一样。林星眠从三月的春招开始笔试、面试,一百多天才进了决赛圈,而方瑶是被她爸爸直接塞进了终面。
“各位久等了。”
HR推门而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能进入MZ终面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今天的群面将决定最终实习名额,表现优异者可在三个月后转为正式员工。祝各位好运。”
从上大学开始,能在MZ工作就是林星眠的梦想。她记得第一次在地铁看到MZ的广告,落地窗外就是漂亮的灯塔和江景,来往的游客络绎不绝,每晚都很热闹。
一想到能在这样的地方工作,她就觉得自己也会变成更好的人。
“今天的形式是小组案例讨论。”HR点开投影,“题目是如何推广秋季环保系列。半小时讨论,十分钟展示。现在开始分组。”
林星眠和方瑶分到了一组,同组的还有三个应聘者。大家刚交换完名字,讨论就陷入尴尬——每个人都想表现自己,七嘴八舌却不成体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板上还只有零星几个词。
“那个……”林星眠举起手,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她皮肤很白,此刻脸颊微红,但眼神清澈自信,“既然主打环保,我们可以尝试和高校合作举办改造工坊,用库存余料教学生改造旧衣服。同时制作短视频记录过程,优秀作品可以放在官方平台展示,获胜者获得新品礼券。”
林星眠语速轻快,逻辑清晰,“这样既传递环保理念,又直接触达年轻消费者,成本可控,还能产出大量UGC内容。”
方瑶眼睛一亮,“还可以做成系列!第一期高校,第二期社区……”
“活动现场可以布置成快闪店形式,”另一个原本沉默的组员也加入讨论,“改造后的衣服可以直接展示甚至销售。”
思路一旦打开,创意便源源不断。林星眠一边在白板上快速记录,一边适时补充细节。她说话时眼睛漆黑又明亮,整个人像会发光。
二十五分钟后,他们组已经有了完整且充满创意的方案。
“时间到。哪一组愿意先来展示?”面试官问。
组员互相对视,最后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星眠身上。
她的声音干净清脆,笑容自然可爱。说到精彩处,几位面试官不约而同地点头,目光充满赞许。
展示结束,掌声响起。
……
群面结束已是中午。林星眠和方瑶一起走出会议室。
“紧张死了!”方瑶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你回学校吗?”
“不了,我还要去做家教。”林星眠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还早。她们走进电梯,缓缓下行到一楼,门打开时方瑶突然把手中精致的挎包递过来,“哎哟,肚子疼,我去下洗手间。”
“好……”
林星眠拎着两个人的包,站在一棵长势正好的绿植后面。她透过反光的玻璃门看到自己的样子,身上穿的半身裙和小皮鞋是为了面试一狠心买的,深灰色的套装,穿在她身上有种故作成熟的违和感。
原本自我感觉良好,可手上的包和方瑶的LV对比起来就相形见绌,她的普通挎包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而方瑶的LV皮面在灯光下泛着奢侈的光泽。她不自在地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
-
“叮——”
电梯门打开,几个人鱼贯而出。
林星眠突然心跳加快,仿佛冥冥中有什么预感。
西装革履的员工们众星拱月般围着中间的男人。他的身形高大挺拔,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衬得肩宽腿长。五官的线条精致利落,目光清冷又漫不经心。
林星眠下意识抬头,呼吸瞬间停滞。
七年时间,岁月将当初叛逆桀骜的少年打磨得沉稳。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更加深邃分明。周身散发着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只是那双眼睛中冷漠的神色一如当年。他正侧头听旁边人说话,下颌线利落流畅,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从容。
突然,他也看到了面前的女生。
顾昭的目光扫过林星眠时,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像是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
林星眠顿感局促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LV包包的金属链条硌得掌心生疼。她应该转身就走,可双腿像是生了锈,僵在原地。
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热情地伸出手,“那就谢谢顾总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顾昭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许多,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人群散开时,林星眠终于找回呼吸。她该装作没看见的,可那声“顾总”让她微微错愕,来不及细想,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口,“顾……顾总。”
她没来得及酝酿出体面的问候语,下意识说,“好久不见。”
-
时间仿佛凝固。
顾昭的脚步顿住,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星眠脸上,漆黑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审视地打量了一会儿,薄削的嘴唇才微微开启。
“你是哪位?”
林星眠的笑容僵在嘴角,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高中三年的同桌,算不上朝夕相处也是整整一千多天的时间,他这样不留情面地开口问她,你是哪位?
况且自己还那么认真地追过他,情书就写了几十封……虽然最后都被嫌弃地扔进了垃圾桶。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林星眠耳边嗡嗡作响。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赤裸的羞辱。
她深呼吸,强撑着不让场面僵住,声音故作镇静,“顾总您好,我叫林星眠,今天来面试实习生。”
她抬眼偷觑,顾昭听到她的名字,眉峰却连动都没动。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掠过她一身装束,又落在LV包上。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神情。
“现在面试的穿着标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都这么混搭了?”
林星眠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这身打扮。廉价的深灰套装,却拎着做工精致的包包,像是生活拮据却大价钱买了一个奢侈品,给人虚荣又肤浅的印象。
那一瞬间,所有解释都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一阵滚烫的羞耻。
顾昭没等她回答,已经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一下下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再抬头时,连背影都不见了。
-
她在原地呆站了许久,直到方瑶姗姗归来。
“女厕所连卫生巾都备着,香薰还是祖马龙的,MZ不愧是大公司……”方瑶话说到一半,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没事,”林星眠拽着方瑶,几乎落荒而逃,“我们快走吧。”
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了。
两个女生在地铁站口分开,方瑶临走前感叹,“三天后就会有结果,说不定我们能做同事呢。”
林星眠弯了弯嘴角,脸上是一个“听天由命吧”的表情。
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睁圆眼睛,惊醒似的记起顾昭被称作“顾总”……瞬间仿佛晴天霹雳。
当时只在意如何说出个“好久不见”,完全忘记这个称呼的意思了!
林星眠咽了咽口水,试探地问,“瑶瑶,你听过顾昭这个名字吗?”
“当然了,顾氏集团的继承人,MZ董事长的亲儿子,现在是副总,”方瑶如数家珍地念了一遍顾昭的头衔,“正经的家族企业,和我爸那暴发户可不一样,”她自嘲一笑,看着林星眠茫然的表情,瞪大眼睛,“难道你不认识?”
林星眠松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现在认识了。”
两个人分开后,林星眠独自乘电梯近了地铁站,双腿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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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了铅,心里一阵郁闷。
不用等到三天后了,现在她的结果就显而易见。
顾昭那样高傲冷漠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会容忍自己讨厌的人留在公司?
今天面试表现得再出彩有什么用……
她不会有机会了。
-
家教的时间固定在晚上六点到八点,林星眠回寝室时已是筋疲力尽。她看到空空如也的上铺,神情一怔。
“小秦呢?”
周周掀开床帘,“她买了明天的车票,今晚是最后一天,跟她男朋友浪漫约会去了。”
林星眠放下包,望着那张空床铺。它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像在随时迎接下一任主人。
周周问,“对了,你面试怎么样?”
“还行……吧。”林星眠趴在桌上,看着整齐的柜子,“就是遇到了……以前认识的人。”
“男生?帅吗?”
“帅。”林星眠闷闷地说,“但也挺气人。”
周周看她情绪不高,体贴地换了话题,“哎,你离校时别忘了去退空调的押金。”
“嗯,我记得。”
原本的计划是,如果能通过MZ面试,就在公司附近租个小房子。为此她还悄悄攒了一笔“租房基金”。虽然也做过失败的打算,但心里总存着一份乐观,满心期待着独立人生的第一步。
现在却是全都搞砸了,不但颜面扫地,还丢掉了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打开招聘软件,焦虑地刷着其他岗位。已经是六月了,很多校招通道都已关闭。刷了半天,终于灰心丧气地放下手机。
她神情恹恹地刷了一会儿软件,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林星眠调整表情,按下接听。
“面试怎么样啊?”
“还好。”
“要我说,你就回来考公务员,稳定。”看出她兴致不高,面试八成是不理想,妈妈又开始老生常谈,“或者当老师也行,我不是让你考了教资吗?”
“我又不是师范生。”
“那有什么关系!你陈叔叔说,他朋友的朋友的侄女,学考古的都在小学当老师了!”
林星眠哭笑不得,“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总比你非要留在A市强。那么大城市,房租那么贵,”妈妈突然压低声音,“对了,陈叔叔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机场工作,月薪过万呢。照片我看了,浓眉大眼的,就是有点……秃。”
林星眠憋着笑,“秃到什么程度?”
“这个……”妈妈犹豫了一下,“就……地中海早期吧。但人家有编制啊!”
“算了吧。”
“你这破孩子!”妈妈顿了顿,语气突然软下来,“妈妈不是逼你,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再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好啦。”林星眠抿唇笑笑,嘴边有小小的梨涡,“工作还没着落呢,我哪有心情谈恋爱。我挂断了,等会儿寝室熄灯了。”
视线陷入一片黑暗,能听到清晰的心跳声
妈妈的最后一句话在耳边挥之不去,“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顾昭的脸猝不及防浮现在眼前。
三年暗恋,即使现在重逢,还是感觉到心脏加快。
她想起高一的开学典礼,顾昭作为优秀新学还是用羡慕的眼神仰视生代表被请到主席台上发言,颀长的身姿端正挺拔如同松柏,眉眼冷峻不苟言笑,清冷矜贵的面容透着瞧不起人的孤傲,眼眸满是漠然。
无论是那张出众的脸,还是稳居全市第一的成绩,都让人望尘莫及。
林星眠也是众多仰望他的人之一。
可当顾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双眼睛里露出的却是显而易见的,对老师硬塞过来的这个差生同桌的厌烦。
本以为时过境迁,那人多少会顾念几分旧情。却没想到,当时就被讨厌,现在更是变本加厉。
接下来几天,林星眠在寝室里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疯狂投简历。
寝室一点点变空,她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就在她对着即将分离的桌椅发呆时,手机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您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MZ人力资源部。
林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竟然有点不敢点开。
还能期待一个奇迹吗?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指尖落下。
邮件加载的圆圈缓缓转动。
然后——
屏幕亮起。
2. 宴会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刹,耳边似乎能清晰地听到,命运齿轮“咔哒”转动的清响。
她读到第一行字时,眼睛倏然睁圆——
“恭喜您通过MZ最终面试。”
指尖微微发颤,她往下滑动屏幕,“请于下周一携带相关证件,至总部办理入职手续。”
心口有什么东西“咚”地落了地,又轻轻浮起来。
她将邮件从头到尾读了好多遍,又倒回去逐字确认了一遍。一个上午,这封邮件被点开十几次次——每看一次都要核对发件地址、落款签名,甚至标点符号,生怕下一秒就会弹出“系统错误,发送撤回”的通知。
可大公司怎么会犯这种错?
她激动又忐忑,这一天总是忽然就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
站在全身镜前换衣服时,林星眠脑中掠过顾昭冰冷清俊的面容。
冷白肤色,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刀裁过,眉眼间总凝着薄薄的霜。
大概所有的忧虑都是多余的吧。
副总裁哪会有闲心管她这种小实习生?公司几千号人,以后大抵是碰不上面。即便真遇见了……她也一定得忍住,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冒失。
这一周寝室又搬走一位室友,只剩她和周周。周周工作尚无着落,和家里闹得僵,打算先租房二战,继续备考研究生。
林星眠成了最后离校的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衣柜时,方瑶的电话打了进来。
“恭喜你啊。”方瑶声音里裹着淡淡的怅惘,“我昨晚在外面玩,刚看到微信。我是没戏了……还以为能走走后门呢,MZ还真是不养闲人。”
林星眠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的失落,笨拙地安慰,“还会有别的机会的,别灰心……”
“我只能去我爸公司了,老头子让我在基层锻炼三年。”方瑶轻蔑一笑,“呵呵。”
林星眠把剩下的安慰咽回了肚子里。
方瑶和她是校友,但两人在不同的专业,方瑶学美术,她学广告专业。两人相识始于方瑶在校区互助里发的一条消息。
“寻代课,一节一百,长期可议”。
那时林星眠在咖啡店打工,时薪十八块。看到消息时,她以为天上真掉了馅饼。
她替方瑶上了一学期课,后来方瑶学分修满,偶尔让她取快递、拿外卖,每次都会转一笔跑腿费。
虽然家境悬殊,两人关系倒不错。方瑶喜欢林星眠的好脾气,林星眠也感激这位大方直率的朋友,从未有过阴暗心思。
“你要去MZ了,是不是得先找房子?”方瑶话锋一转,声音轻快。
“嗯,约了中介明天看房。”林星眠声音低了些。预算有限,中介对她态度冷淡,附近几个小区要么偏远,要么老旧,可她没有太多选择。
“我原本以为自己稳过,让我姑姑把房子借给我了,离MZ就一公里。”方瑶随口说道,“现在正好空着,你去住吧。”
林星眠倒吸一口气,“这怎么行……”
“空着也是空着,你去还能添点人气。”
“那……瑶瑶,谢谢你。”
-
“喏,钥匙。”
方瑶从沉甸甸的钥匙串上卸下一枚。林星眠郑重接过,握在掌心,“我会好好爱护……”
“行了行了,”方瑶好笑地打断,“我又不是教导主任,不用写保证书。倒是你,上班后可别再这么学生气了。”
两人乘电梯上楼。每层两户的设计私密性极佳,楼道灯光柔和,墙壁洁白。
屋子是敞亮的两室一厅,提前请家政打扫过,处处干净明净。
林星眠把行李搬进较小的房间,或许是从未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她并无尘埃落定的安稳,反而生出些许寄人篱下的心慌。
还是等发了工资,攒点钱再自己找地方吧。
她这样想
简单看过后下楼,林星眠在电梯里说出准备好的话,“瑶瑶,我请你吃饭吧。”
“行啊!”方瑶爽快应下。
“咦,有辆迈巴赫。”到楼下时,方瑶微微扬眉,转头冲她促狭一笑,“这小区卧虎藏龙,平时多留意,没准能捡个金龟婿。”
林星眠顺着视线看去,并没有多惊讶的表情。
因为她连迈巴赫的车标长什么样都不认识,对这辆车的价钱也没有概念。
只觉车线条流畅,黑色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看起来很漂亮。
小区附近餐厅价格令人咋舌,林星眠带方瑶打车去了几公里外的家常菜馆。方瑶对吃食并不挑剔,只是饭至中途,手机响了。
“晚上有个聚会,在私人别墅。”挂断后,方瑶拭了拭唇角,随口邀道,“你来吗?”
“我就不去了。”
林星眠很识趣,那种场合往来皆非富即贵,她去只会格格不入,“你玩得开心。”
方瑶甜甜一笑,“好哦,下次再约。”
-
晚饭后,林星眠独自去超市采买日用品,搭地铁回住处。夜色渐浓,薄雾氤氲。她拎着购物袋,脚步深浅不一地走着,心里盘算领到工资后要再请方瑶吃顿好的。
手机忽然震动,是妈妈打来的语音通话。
她点开,熟悉的大嗓门炸响在寂静的街角,“眠眠啊!陈叔叔给你问到了!他朋友的公司在招文员,有五险一金!还稳定啊!比你那什么MZ靠谱多了!”
林星眠哭笑不得,“妈,我已经拿到MZ的offer了。”
“……真的假的?别骗妈妈!”
“真的,录用邮件都发了。”
“哎哟我的乖女儿!”妈妈声音一秒钟转了个大弯,忽地哽咽,“我就知道你能行……等等,你陈叔叔说文员那个岗还能留到下周,要不你两边都……”
“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妈妈压低嗓音,“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给你炖红烧肉,好好庆祝。”
“下个月吧,这个月还要搬家、入职……”
“搬家?搬哪儿?安不安全?房租多少?妈妈给你打点钱……”
“不用不用,朋友借我房子住,和你说过的,方瑶。”林星眠忙道,“她借我住的地方离公司很近,特别方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妈妈无比欣慰的声音,“我们眠眠出息了,交的朋友都好……那你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一定要说。”
“知道啦。”
挂断电话,林星眠眼眶微微发热。她仰起头眨了眨眼,脸上很快又浮现一个为自己打气的笑容。
眉眼弯弯,嘴唇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夜色深处,她未曾留意不远处泊着的那辆黑色跑车。车窗半降,驾驶座上的男人指尖夹着烟,目光淡淡掠过她微红的眼角,随后收回。
烟蒂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
凌晨,刺耳的电话铃撕开了睡意。
林星眠皱着眉毛一点点醒来,手胡乱地在床头摸了两下,手机贴到耳边,迷迷糊糊地接起,“……喂?”
“您好,请问是方小姐的朋友吗?”对面是个陌生男声,“您朋友喝多了,我们用了她手机的紧急联系人。方便的话,能否来接她一趟?”
“谁?”林星眠瞬间清醒,瞥见来电显示“方瑶”二字,“……能!地址发我,马上到。”
她放下手机,毫不犹豫地掀开被窝,起身穿衣。
下楼时收到定位,十公里外的海滨别墅区。念及方瑶的恩情,林星眠咬咬牙没选拼车。深夜车费令她肉疼,但更忧心方瑶的安危。
尽管这些年现有的几个打车软件都发生过问题,但无论怎么说价格都比出租车便宜太多,林星眠都不敢想象这走走停停的一路,计价表会留下一个多触目惊心的数字。她在路上时还在低头算着账单,现在她也算是实现了经济自由,钱都离家出走了。
车窗外城市灯火流曳,她攥紧手机,心跳七上八下。
-
车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外。
林星眠抬头向上望,像是迷路的小矮人看到眼前出现一座雪白的城堡。她谨慎又局促地走到门口,离别墅还有一片绿植的距离,白漆的大门在黑夜中无端有阴森恐怖之意。
隔着疏落绿植望向那扇白色大门。落地窗内灯火粲然,隐约飘出音乐与笑语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找到门铃的位置。
林星眠从来没有来别墅参加过派对,也没有太多接触过方瑶所在圈层的朋友,生怕不小心会出丑给她丢脸。
她深吸口气压住心里的忐忑,拿出手机想打电话让工作人员带自己进去。可是拨打了许久,却只听到一阵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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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慢的忙音,迟迟没有人接听。
临海的风冷湿入骨,透过衣衫沁进肌肤。她脸颊冻出薄红,不住跺脚取暖。
正彷徨无措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道清冷疏淡的嗓音自身侧响起,“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似有细微电流窜过耳朵,林星眠头皮一麻,急忙转身。
四目相触,心跳骤停。
实在是张过分清俊的脸,五官深邃如雕琢,鼻梁至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那双漆黑的眼正冷冷凝睇着她,眼底似凝着薄冰。
“……顾、顾总。”她不自觉后退半步。
顾昭身着合度的黑色西装,剪裁精妙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整个人宛若时尚杂志封面模特,每个动作都透着疏离的矜贵。他指间勾着车钥匙,似乎是刚到。
“林星眠,”他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你怎么看到我还是这样?”
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只要顾昭的视线落到她身上,都能看到她绯红的脸,近乎痴缠的目光。
“都六年了,你不会还喜欢我吧?”
林星眠攥紧手指,“……当然不会。”
“你耳朵又红了。”
……
这下除了耳朵,她的脸更是红得像一整个熟透的番茄,甚至从耳根到脖颈,白皙的皮肤都一点点爬上粉红色。
顾昭垂眸,似乎心情很好,微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林星眠嗅到他身上清浅的酒气。
和上次在公司相遇不同,那天他冷漠克制,成熟稳重,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夜深雾薄,温暖的橘色灯光从别墅倾泻到这边。
顾昭更放松了,眉目舒展,看向她的眼神沉稳中带着一丝戏谑。
但林星眠本能感到危险。
……是不是试探她。
觊觎老板的下属……肯定会被开除的!
“不喜欢!”
顾昭猝不及防,明显一愣,“……什么?”
林星眠咬了下嘴唇,一双黑润清澈的小鹿眼睁得滚圆,脸颊仍旧绯红,却不像是羞赧,更像是恼羞成怒。
“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
她掷地有声。
顿时万籁俱寂。
顾昭的表情好像被当头打了一棒。
然后他的五官微微扭曲,“……那最好。”他咬了下牙,阴沉沉地问,“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星眠抬头小心翼翼地瞧了他一眼,又连忙低头,小声说,“我朋友在里面,她喝醉了,叫我来接。”
顾昭深黑的眸子眯了眯,睚眦必报的样子,“想进去,得买票。”
嗓音懒洋洋的,可“买”字精准触动了林星眠的神经——她想,这么多人,总不会全是朋友。
买票入场似乎……也合理?
顾昭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门口的黑衣保安,“那儿是售票处。”
从未踏足过的世界,自然无从想象其规则。
林星眠关心的是,“票……多少钱?”
顾昭几乎要压不住唇角那抹讥诮,“你去买吧,记得要发票。”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公司给你报销。”
“真的?”林星眠露出怀疑的神色。
顾昭脸色倏然一沉。
林星眠不敢再问,攥了攥衣服,鼓起勇气走向保安。
-
门口伫着几名高大黑衣保安。
林星眠走到他们面前,声音清晰地问,“请问,在哪里买票?”
“什么?哈哈哈哈……”
对面的保安像是听见天方夜谭,彼此在墨镜后交换眼神,又打量她朴素的衣着。静默数秒后,不约而同爆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仅三人,却笑出交响乐般的声势。有个保安笑得前仰后合,帽子险些滑落。
林星眠不是没受过难堪,但被保安围在中央嘲笑却是头一遭。她意识到自己闹了笑话,脸颊火烧般烫起来,后背渗出细密冷汗。
正对她的保安见状笑得更猖狂,帽子真的掉了下去。
林星眠面红耳赤,尴尬又羞耻,恨不得突然电闪雷鸣劈开一道地缝让她钻进去……余光瞥见顾昭仍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袋里,好整以暇地望着这一幕。
他唇边那抹浅淡笑意,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3. 闹剧
林星眠正尴尬又难堪地处在那里时,突然听到二楼阳台传来的声音,“让她上来吧。”
面容儒雅俊秀的年轻男人,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远远地看了底下的人一眼,就又转身回到了酒席中。
“是,沈总。”
保安立刻收起哄笑,毕恭毕敬地拉开大门,“请进。”
林星眠睫毛颤了下,攥紧手指,脚步僵硬地踩着地毯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别墅。
身后的目光一直如有实质般压在后背,她一次都没有回头,即使不和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对视,也知道那会是怎样的眼神。
顾昭看她,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在林星眠的记忆中都是只有一种眼神。
讨厌她,又想在她身上找乐子,厌恶却不肯放过的眼神。
……
林星眠被侍应生指引着上了二楼的客房,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顾昭才从容不迫地走上楼梯。
“顾总。”保安慌忙接过他脱下的西装。
别墅内金碧辉煌,不断传来说笑的喧闹声,和外面象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与悠扬的琴声交织,营造出奢靡而优雅的氛围。侍者们端着银质托盘,有条不紊地穿梭在人群中间。
林星眠向走廊的工作人员说明了来意,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在前方,引领她东拐西转地到了三楼。她在上楼时看到了方才在楼上出声为她解围的沈总。
“沈先生,”她连忙停下脚步,“刚才谢谢您。”
沈嘉易回眸看她,勾起嘴角,笑容柔和亲切,“不用客气,我最看不得女孩子被欺负。”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宛如春风拂面,林星眠对他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感动了,相比之下,顾昭的行为就显得更加恶劣。
这样的人以后还要做她的老板……只求顾总能高抬贵手,放过她那些年纪小不懂事时作的孽。
林星眠和沈嘉易分开后,被领到了一个房间,没有开灯,一进来就能听到黑暗中和缓均匀的呼吸声。
方瑶穿着香槟色的礼裙,精致的妆容微微蹭花了,她喝醉后从不闹腾,安静得像只熟睡的猫。
看到她熟睡时的样子,林星眠顿时回想起这些天她对自己的照顾,心里堆积的郁闷顿时像被风吹散的乌云般消失干净,只想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平安带回家。
“瑶瑶,醒醒,我来了。”
“嗯……”方瑶拧着眉毛挣扎着掀起眼皮,看到是林星眠,神情放松了些,喃喃自语似的小声说,“是你呀……我要回家。”
“好,”林星眠哄着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我带你回家。”
水晶吊灯的光芒如星河倾泻,将别墅的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顾昭走过漩涡似的弧形楼梯,刚一上到二楼,觥筹交错声和热闹的谈笑声暂停了一秒,在场人的目光像被统一遥控的探射灯,齐刷刷地看向他。
在场这些少爷小姐背后都是政商名流,谁不知道顾昭这个“私生子”是怎么空降回MZ的?表面恭敬,心里早把他扒了个底朝天。
“抱歉,公司有些事情,我来迟了。”
他拿过侍应生端着托盘上的香槟酒,仰头一饮而尽。
“顾总客气了!”周围人立刻围上来,笑容满面地说着场面话。
穿着燕麦色长裙的女生笑容亲昵地站到他身侧,“你才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这些年A市可是变化很大,有时间我带你到处转转。”
她的笑容别有深意,“变化”二字指的自然不只是城市景观,顾昭微微颔首,“好的,谢谢沈小姐了。”
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这些和他年龄相仿的少爷小姐背后的家族长辈都是政商名流,对他这个原本被“放逐”在国外又空降的继承人明目张胆地打量,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好奇或是审视。
其中不乏有人知道顾昭私生子的身份,表面尊敬,内心却满是鄙夷。
“我的小少爷,你可算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顾承锐大步走来,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
他今天穿着一套深蓝色暗纹西装,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男性的魅力与威严。
“小叔。”顾昭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这个浮夸拥抱,表情是笑着,黑沉沉的眼睛却没有一丝情绪。
平时在家里对他爱答不理,出门在外却是端足了长辈的架子。
顾承锐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提高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这高材生终于舍得回来了,”他笑容爽朗,“我这侄子从小就知书达理,不像我这样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现在学成归来,正好可以接手MZ集团的核心业务,你爸公司里的那些老头子也终于可以歇歇了。”
这样大张旗鼓地夸赞,更像是在给他树敌。
“小叔过奖了。”
他谦逊回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余光瞥到对面一些男女彼此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昭乌润的双眸酝酿着冷意,这番夸大的言辞对他百害无利,可现在顾承锐锋芒正盛,还不能跟他有明面上的冲突。
他神情平静地避开顾承锐要搂在他肩膀的手臂,一丝不快在心底蔓延。
等到顾承锐搂着一个年轻窈窕的美女离开后,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逐渐散去。顾昭随意地和几个许久没见面的朋友闲聊了几句,放下酒杯,独自走到了二楼阳台。
他独处时周身的气压都有些低,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寒霜,神情也如同冷兵器般锋利,身旁一时没有人敢靠近。
只有沈怡涵大着胆子走到他旁边,戴着精致缎面手套的手指轻轻搭在顾昭的小臂,“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嫌这宴会太无聊了。”
顾昭漫不经心地站直,拂开她的手,“是无聊,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宴会厅另一端,“有些地方也有点意思。”
沈怡涵挑眉,顺着顾昭的目光隔着窗户望过去,看到宴会厅的另一端,有两个女生正搀扶着穿过走廊。
-
倾泻在走廊的暖黄色电梯像是流淌的河水,林星眠半背半抱着方瑶,踉跄地朝着直梯的方向走。方瑶突然膝盖一软,“啊”了一声,前扑着摔倒在地。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低胸鱼尾裙,以这样狼狈的姿势跌倒,肩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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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差点断开。
林星眠还穿着外套,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她吃力地搀扶着方瑶的胳膊,还没等站起来就听到迎面走来一阵脚步声。
朝着她们缓步走来的是一个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他像是海洋中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步步逼近,“这位不是方小姐吗?看来是遇到麻烦了,来,我帮帮你们两个小美女。”
男人说的话虽然很客气,但是从他越来越快的语速,和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都能看出他实际上并未安好心。
林星眠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却清楚能来参加宴会的人身份都是非富即贵,不敢得罪,礼貌又谨慎地拒绝,“谢谢您的好意了,我自己照顾她就可以。”
“别客气呀,小美女,”男人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变本加厉地向前逼近一步,笑容满面地说,“我的司机就在楼下,想去哪里,我送你们。”
他虎视眈眈地就要蹲下抱人,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方瑶的身体的时刻,林星眠连忙用力挤过去挡在了两人中间,“你别碰她!”
男人神情震惊,似乎没想到有女人敢这样疾言厉色地对自己说话,惊讶转瞬就变成了恼火,他恶狠狠地低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气,她爸妈巴不得把她送到我床上!”
通往电梯门的这条走廊是整个别墅最安静的地方,只有他们三个在这里,似乎有侍者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但都默契地选择视而不见。
林星眠头脑有片刻的空白,她想不起来任何冷静却有力的语言反击,只能遵循着某种有原始气息的本能作出回应。
她瞬间想起小时候在菜市场被奸商压秤,外婆是如何扯着嗓子不管不顾地大吵起来,那是贫穷家庭的小孩唯一能学到的自保方式,也是最让林星眠难堪羞耻的回忆。
她一步都没有退让,漆黑湿润的杏眼瞪圆,坐在地上以一种毫不体面的姿态指着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你再这样我就大声喊了!”
眼眶发热,鼻腔酸涩,可声音竟出奇地稳。她像只炸毛的猫,明明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却为保护朋友亮出了爪子。
男人似乎也没想到在这种场合还能遇到这样的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恶狠狠地瞪了林星眠一眼,像要摆脱什么脏东西似的匆匆走开了。
林星眠仍是惊魂未定,坐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扶墙站起,她弯下腰,用尽全力把方瑶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电梯。
-
顾昭双手插着西服裤的口袋,目光始终凝在那道渺小却倔强的身影上,一刻都没有偏移。
“是很有趣,”沈怡涵目睹了这场闹剧,有些拿不准顾昭的意思,试探地问,“你觉得那个女生怎么样?”
“市井泼妇。”
顾昭毫不留情地评价,嘴角牵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莽撞,笨拙,不识时务。”
可他的视线仍追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
柔和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沈怡涵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听见他极快地补了一句。
“但也还算……有点骨气。”
4. 日记本
林星眠像扛着一袋会呼吸的米,跌跌撞撞把方瑶挪进家门。
从出租车到电梯的短短路程,她的膝盖在消防栓上磕了一下,手肘在门框边蹭了一下。第二天醒来,小腿上果然青了几块。
折腾到大半夜又睡眠不足,她顶着一对黑眼圈挤上早高峰地铁,困得像在高中第一节数学课上,脑袋一点一点。
MZ大楼在晨光中泛着冷调的银灰,精致而冰冷。
林星眠仰起头发现看不到顶,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自动旋转门。
“林星眠?”前台女生笑容甜美,“以后就是同事啦,请多指教。市场部在三楼,Fiona会来接你。”
“好,谢谢。”
电梯平稳上升。
林星眠在镜面中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她原本还想实习第一天化个妆,可今早实在困得睁不开眼,连洗脸刷牙都凭着顽强的意志力坚持,但整体的状态还好。
她出地铁站时买了杯冰美式,喝下去像吃了回春丹似的,脸一点都不肿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从迈入办公区的那一刻,几个人同时抬起头,忽然有许多道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落在她身上。
晨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透过光隐约能看到白衬衫下纤细的腰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圆圆的杏眼乌黑明亮,睫毛浓密纤长,长发松散地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柔柔地垂在耳边。
大公司自然是美女云集,不常见的是她身上那种干净剔透的气质。
介于学生妹和成熟女性间的气质。
一个穿浅杏色真丝衬衫的女同事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她,嘴角突然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一天来实习的新人,自然要敲打敲打,给个下马威了。
“新来的实习生?”她涂着鲜艳大红色的嘴唇微微上扬,“你这身打扮……挺返璞归真的。”
她身边关系好的几个人立刻低笑。
林星眠握紧帆布包的带子,脸上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请问Fiona是在这层吗?”
“她可是大忙人,”女人不屑地哼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巡回一圈,“不过……建议你去国金逛逛,有些便宜的品牌虽然料子一般,但至少版型过得去。”
这话听起来像是好心建议,可语气里的优越感像针一样尖锐。
“聊什么呢?都别在这儿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穿烟灰色套装的女生款款走来,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笑容已有职业化的弧度,“我是Fiona,你是新入职的实习生林星眠吧?工位在窗边,跟我来。”
她挽着林星眠的手臂,轻松地为她解了围。
“谢谢姐姐。”
林星眠跟着她穿过办公区。
“别客气。”Fiona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上周终面我就在观察室。你的提案无论创意、逻辑还是表达全都是顶尖水准。市场部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既有想法,又有感染力的新鲜血液。”
林星眠被她夸得有些害羞:“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看好你。”Fiona停在窗边的工位旁,“这是你的位置。半小时后405会议室有orientation,别迟到。”
-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林星眠选了靠窗的位置,看到坐在她前面的几个女生都是把工牌的挂带缠绕在手腕上,像是紫色的丝绸手链,衬得手腕白净纤细。没有几个人像她这样把工牌戴在脖子上,显得傻乎乎。
“身上别再有学生气了。”——方瑶的叮嘱响在耳边,林星眠立刻摘下工牌,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缠在手腕。
她低头笨拙地弄了好久,等到再抬眼时,猝不及防地撞见一道冰冷的视线。
顾昭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经理身侧。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衬得肩线平直流畅,双腿修长笔直。哪怕站在人群里,他也自带出众的气场,表情是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哪怕参加聚会到深夜,状态仍然好的无懈可击。
他进来时没有刻意制造声响,可整个会议室却像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除了林星眠。
她低着头,盯着工牌上那张青涩的照片,恨不得整个人消失在椅子里。
“顾总会旁听会议。”经理拍了拍手,“希望大家积极表现。好了,我们开始今天的orientation。”
掌声响起。林星眠机械地跟着鼓掌,却还是没敢抬头看人。
顾昭在长桌尽头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他清冷的目光蜻蜓点水般在林星眠身上掠过,昨晚的事,也像是不记得了。
这微妙的停顿却被敏感地捕捉到。
还是那个穿着真丝衬衫的女人,侧头和邻座低声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飘过来。
“……以为有张漂亮脸蛋就能鲤鱼跃龙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MZ可不是靠脸上位的地儿。”
……
林星眠耳根滚热,捏着工牌的手指微微收紧,极力去忽视那些声音。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开始了。经理介绍公司文化时,林星眠强迫自己专注聆听,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瞥向主位那个身影。
顾昭还是那样,坐姿挺拔,修长的十指随意交叠搭在膝上。可那股无形中的压迫感,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几分。
这场景让她恍惚像是回到了的高一开学典礼。
那天顾昭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同样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高定的质感。他身形高大挺拔,气宇轩昂,五官俊美,一站到主席台就听到台下有女生被惊艳得倒抽气的声音。
林星眠也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他。
“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光辉时刻。”少年顾昭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清冽如泉,“没有天赋的时候,决心就是我们的天赋。”
那句话像一粒种子,落进十六岁贫瘠的土壤里。林星眠把它工工整整抄在便签上,贴在床头,每天早上睁眼就能看见。好像醒过来,就能听到顾昭的声音,听到他就在温柔地鼓励自己。
这对家境贫穷,拼命考到这所重点高中却成绩垫底的林星眠来说,是难得的一份动力。
而且……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近一点。
后来老师安排他们同桌,说:“顾昭,你多帮帮她。”
林星眠听到这话猛然睁圆眼睛,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可是顾昭背着书包走过来时,脸上是种事不关己的冷淡。他拉开椅子坐下,连目光都没往旁边偏一下。
顾昭的眼神里尚未有明显的厌烦,只是冷漠和疏离。
真正开始讨厌她,大概是听见她的表白之后。
“……以上就是公司对新人的期待。”经理的声音把林星眠从回忆里拽出来,“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一片安静。
顾昭这时才站起身。他动作从容,整理了下西装袖口,目光扫过全场:“期待各位用实力证明,MZ选择你们,是明智的决定。”
掌声再起。林星眠偷偷松了口气,还好没人看她。她不经意就露出在课堂上走神,险些被抓包又侥幸躲过一劫的神情。
只是她没注意到,顾昭远远地瞥了一眼,对林星眠这表情却是再熟悉不过。
他一直喜怒不形于色,却突然像回到了肆意的高中时期,不屑地眯了眯眼睛。
-
入职第一天在忙碌中度过。林星眠被分配撰写新品文案,她改了几稿,连标点符号都反复斟酌,确认无误后才发给Fiona。
“不错,继续加油。”Fiona的回复简短,却让林星眠开心了一下午。
到底是新入职的员工,只是被口头夸奖就高兴得感觉浑身充满动力。
她是部门最后一个离开的。打卡时“嘀”的声响在空旷大堂里格外清晰。走出大楼,她回身仰望。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城市的霓虹。
那么高,高到看不见顶,连指引飞机的夜航灯都看不见。
她倒是没有同情资本家“站那么高一定很孤独吧”,只是觉得自己很渺小,不管是和这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相比,还是和谁比,都很渺小,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灰尘。
回到家时,方瑶已经离开了,在微信跟她道了谢,说这几天正跟爸妈吵架呢,昨晚一生气就多喝了几杯。
声音轻快,仿佛昨夜那个醉醺醺的人不是她。
“老头子非要我现在就去上班,说给我安排了一个破助理的工作,累死累活赚不到几个钱,还要看领导的脸色受气……”
她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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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就顾不上听者的心情,不过林星眠对此也早就习惯,“那你想出去旅游吗?”
“对呀,还是你懂我,”方瑶情绪变化很快,说起这个一下就兴奋起来,“我连签证都办好了,他总不能把我从飞机上薅下来!”
隔着电话也能想象到方瑶眉飞色舞的神情,林星眠边耐心听着边洗干净碗筷,直到电话挂断两人都没有提到昨晚发生的事。那时方瑶醉得神志不清,根本记不住,林星眠也不想提起。
夜晚她躺在床上,睡不着,翻着手机的动态,最近这半个月总能陆陆续续刷到毕业照,少年时期认识的同学,又在同一时间毕业,像是分散很久又走回一致的步调,让她有种微妙的安心的感觉。
滑到高中同学李秋禾的动态时,她手指顿了顿——
是张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林星眠点了赞,评论,“恭喜!”
消息几乎秒回,“小眠!我九月就去A市读书了!终于能见面了!”
“太好了!”林星眠笑着打字,“等你来,我带你去吃……”
话没打完,李秋禾又发来一条,“对了,你看到顾昭朋友圈了吗?他回国了,IP在A市。”
笑容僵在嘴角。
林星眠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只干巴巴回了三个字,“这么巧。”
“何止巧!”李秋禾直接发了语音,声音激动得劈了叉,“我看到他在朋友圈发的照片了,我的天啊!高中时候就帅得惊天地泣鬼神,现在怎么更帅了?穿那身西装好像美剧里的精英男士,比什么都不穿还帅。听说他被他爸接出国后日子就好起来了,不像高中那会儿……我原来还想长大后多赚点钱包他当男模呢,没戏了。”
林星眠眼角抽搐——五年过去,这人说话还是这么……生猛。
“别说他了,聊点无产阶级喜闻乐见的。”
李秋禾却正在兴头上,不让她转移话题,“干嘛呀,你不想八卦?你高中那会儿很喜欢他吧,不是还在日记里写过你们俩的同人文吗?”
……
林星眠尴尬地蜷起手指,快要把新换的被套抓破了。
她这些年自然也是有过八卦的念头,想要打探顾昭的近况,可是还没等毕业顾昭就删了她的微信。
说起来这和李秋禾也有些关系,那天她们俩值日,在水房聊天时李秋禾非让她说出来,“午睡时候到底梦见什么了,笑得那么春心荡漾。”林星眠对好朋友十分坦诚,说她梦到了自己和顾昭接吻。
“哇,帅哥美女,那很养眼了!”李秋禾开玩笑地推着她,林星眠捂着嘴倚在墙上笑,声音闷在掌心,却能听清每一个字,“我就是很喜欢他嘛。”
结果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顾昭紧皱的眉毛,和像是听到了什么讨厌的话一般,充满嫌弃的表情。
直到今天也是这样。
至于那本写满同人文的日记……林星眠回想起来,简直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
那些年她确实偷偷写过。
以她和顾昭为主角,编造各种浪漫桥段。只给李秋禾看过片段,两个女生趴在课桌上,边看边憋笑,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后来那本笔记本丢了。她找遍了教室和家里,最终也没找到。
或许是好事,那些不可告人的少女心事,本就该被时间掩埋。
手机又震了一下。李秋禾发来张截图,是顾昭的朋友圈。
只有一张照片,夜色中的城市天际线,配文简单,“又一次”
林星眠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她锁上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又熄灭。
-
职场生活像按了快进键。转眼半个月过去,林星眠已经习惯了朝九晚九的节奏。她的工位从最初的空荡,慢慢添了绿植、护手霜、眼罩,盲盒摆件……像个小小的、温暖的家。
市场部同事大多是女生,除了第一天对她有些意见的叫做丁羽的小主管,剩下的同事都相处融洽。
只有经理赵信平是男性,四十来岁,话不多,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那天加班到晚上七点半,林星眠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赵信平的微信:“小林,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5. 电梯
赵信平的语气乍看随意,可“吃饭”这个邀约从部门经理嘴里说出来,总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安。
这些天赵信平那些不经意的靠近,说话过分靠近的距离、还有几次落在她身上黏稠得让人不适的目光,都像细小的刺,扎在敏感的神经上。
“抱歉啊赵哥,我约了朋友。”
她飞快地敲下回复,点击发送,关掉电脑,抓起背包起身。
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办公区的灯火通明。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她其实挺喜欢这个时刻——白天同事们此起彼伏的键盘声总让她焦虑,像有谁在身后追赶。只有深夜独自加班时,她才终于能松一口气,不必时刻绷紧神经。
像是走在安静的森林,也不会担心害怕——有几回快下班来收到丁羽发来的PRD,加班改到九点,林星眠从办公区走出来时觉得自己身上的怨气比鬼都重。
“叮——”
电梯门滑开,空无一人。
林星眠走进去,按下数字“1”。电梯下行时,她低头刷了会儿朋友圈。手机屏幕冷白色的光映在脸上,衬得皮肤细腻得像姣好的瓷器。
漆黑纤长的眼睫毛柔柔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密匝匝阴影。
电梯没到一楼就停住了。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进来。
林星眠的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朋友圈第一条就刷到了方瑶在欧洲发的九宫格,攀岩、跳伞、冲浪,每张照片都张扬着肆意。
从离开大学的校园后,就各自奔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或者说,在比这更早的时候就无法相比了。
林星眠像流水线上的女工,勤勤恳恳地在每条动态下点赞评论,专心致志地低头打字,甚至没注意进来的是谁。
直到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水味钻进鼻腔,那具高大挺拔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笼罩了狭小空间——
她倏然睁大眼睛,手指僵在屏幕上。
不敢抬头。
电梯门缓缓闭合。密闭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怎么会!他不是有专用电梯吗?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林星眠死死盯着屏幕,祈祷旁边的人听不见这震耳欲聋的鼓动。
电梯顶光像聚光灯一样倾泻而下,她余光瞥见他墨蓝色西装的袖口,还有按在楼层键上那只手,手背性感的青筋微凸,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林星眠屏住呼吸,无意识地滑动屏幕,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空气中令人窒息的紧绷。
她做贼心虚似的手指动得飞快,眼睛却根本不知道是在看向哪,左手拇指一动,竟退出了朋友圈界面。再点开时,赫然是和李秋禾的对话框。
而就在这个瞬间,语音消息自动播放了出来。
“我看到他在朋友圈发的照片了!”
李秋禾兴奋的声音在寂静的电梯里炸开,像平地一声惊雷。
林星眠头皮发麻,第一反应就是去按音量键。可手指发抖,怎么也按不准。语音还在继续外放,每一个字都清晰的有些残忍:
“……我的天!高中就帅得人神共愤,现在简直……那西装穿的!比不穿还帅——”
“啪!”
终于关掉了。
可那句话已经砸在了空气里,余音绕梁,挥之不去。
林星眠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从里到外冒着灼人的热气。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的烧灼感。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哀嚎——
完蛋了!
“林星眠?”
顾昭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寒意。即使不敢抬头,她也能想象出那双眼睛里此刻凝聚着怎样的暴风雪。
“…没、没你的事,不,不是……不是说你!”她语无伦次,声音发颤,“顾、顾总好,晚上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做了三年同学,李秋禾的声音顾昭怎么会认不出来?能让她用这种兴奋语气讨论的,还能有谁?
她死死咬住下唇,恨不得化身闪电劈开一道地缝钻进去。
“晚上不好。”顾昭还像猎人见到兔子一样恶狠狠地盯着她。
那要说什么!
顾总——晚上坏。
要这样吗!
林星眠更恨不得化身闪电劈开一道地缝钻进去了。
但是那天夜晚……顾昭在别墅外面还捉弄她呢。
“叮——”
电梯门开了。
林星眠不管身侧的人有何反应,几乎是弹射出去的,一秒都不敢停留,径直冲进夜色里。直到地铁站口,夜风拂面,她才惊觉自己脸颊滚烫,心跳依然紊乱如鼓。
-
日子像设定好的程序。公司,家,公司楼下那家小饭馆——三点一线,比大学时还要规律。
员工餐厅她很少去。和部门同事坐在一起吃饭也像工作延伸,每句话都要斟酌得体。
更何况,赵信平的目光总像黏糊糊的蛛网,若有若无地粘在她身上,让她如坐针毡。
前几天他还凑近说:“我在总经理面前给你美言了几句,想提拔你做管培生。”
林星眠当时还在想,她这张脸有什么“美言”的必要——但紧接着想起顾昭,心里就狠狠一哆嗦。
果然,赵信平下一句就是叹气:“但他没同意。没事的小林,别灰心,你还有进步空间。”
……她能有什么进步空间?
在顾昭手底下,她只等着哪天被开除,还能拿点赔偿金。
部门善良的女同事好心提醒过她几回,小心遇到职场骚扰。赵经理跟老婆离婚了,现在孤家寡人,经常对办公室的女员工献殷勤。但是胆子小,手臂蹭一下胸,大腿贴女人屁股这种事不敢做,顶多是聚餐时候喝多了,讲几个无聊的荤段子。
“……那怎么不开除他?”
林星眠问完了才知道感觉到这个问题有些白痴。
“赵经理是顾承锐——就是顾总的小叔叔,顾副董一手提拔上来的,谁敢得罪呀。”
那好吧。林星眠也不敢和他撕破脸,只能忍着那股隐隐约约的恶心,和他周旋。
公司楼下那家小饭馆是她无意中发现的避难所。
第一次来就被门口那只白色的拉布拉多吸引了。
它叫秀秀,见人就热情地摇尾巴,围着她打转。
“秀秀,进里边来,别缠着姐姐。”老板娘琴姐柔声唤道。
“没事的。”林星眠抿唇笑了笑。
秀秀对她的喜爱很直白,尾巴摇成螺旋桨,一下下打在她小腿上。林星眠总是哭笑不得,因为晚上回家换睡裤时,总会发现腿上又青了一块。
琴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独身经营这家餐厅。没有孩子,只养了秀秀。林星眠原本对“饭馆老板娘”有刻板印象——风韵犹存,泼辣干练,八面玲珑。可琴姐却温和得不像话,说话轻声细语,店里来了小孩还会拿出水果糖。
“我原先的工作是育婴师,就是月嫂,”琴姐对此毫不避讳,“我就喜欢小孩子。”
很久以后林星眠才知道她的故事。
孩子生病,白发人送黑发人。琴姐做了十几年金牌月嫂,直到在一户人家工作,女主人得了产后抑郁,在医院疗养,家里只剩琴姐和男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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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的有回对她不老实,动手动脚。琴姐当机立断,一擀面杖把人砸晕了。
可女主人压根不相信丈夫会这样,更不肯离婚,还怀疑是琴姐要讹钱。夫妻联手把她告上法庭,赔钱了事。从那以后,没有家政公司再雇她。
“这片园区租金太贵了,”琴姐有天擦桌子时聊天似地说道,“下个月,我就不能在这儿干了。”
林星眠听到这话,条件反射地就觉得难过起来,又想起自己下个月连能不能通过实习期顺利转正都不知道,原本就有可能会分开。
“那您还会再换个地方吗?”林星眠带着一点期盼问。
琴姐却摇摇头,“生意不好做,还是看看能不能有别的工作。我没有退休金,也没人养老,现在就得存够钱,要是当时没被开除,到现在都能存好大一笔了。”
她说完又笑起来,“没事,你也不用安慰我,我乐观着呢,只要健康平安,辛苦点也没事。”
林星眠“嗯”了声,“琴姐,你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厉害的,以前是金牌育婴师,现在做的菜也都那么好吃。”
“嘴真甜。”琴姐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跟你说实话,这么多客人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长得又这么可爱漂亮。”
林星眠成年后就不太喜欢被人夸“漂亮”——通常下一句就是“有没有男朋友”。可琴姐的话到这里就止住了,只是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像对待自家孩子。
……
吃过午饭,林星眠在楼下广场散了会儿步,午休快结束时才回公司。
丽姐端着红茶迎面走来,打趣道:“难怪小林身材这么好,不像我吃饱了就睡,肚子肉好几层。”
刚来时林星眠还不会接这种话,只会傻笑。如今察言观色学到一些,也能笑着回答:“健康舒服最重要嘛!我倒羡慕丽丽姐每天看起来都特幸福。”
几句话哄得丽姐眉开眼笑。
正闲聊着,Fiona敲了敲玻璃窗:“人都在吗?过来开会。”
会议室里,Fiona言简意赅:“市场部和销售部要合作,这些是目标客户,会根据近期对大家的考核情况进行分配。”
林星眠专注地做着笔记,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个“考核”,顾昭会插手吗?
下班时已是暮色四合。
林星眠写完周报,坐地铁回家。走进小区时,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迈巴赫。
它实在太张扬了。消失了半个月,此刻重新停在那里格外显眼。
林星眠现在还是不知道这车到底值多少钱,她没去查,觉得没必要。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这个小区住的人都非富即贵。早上她匆匆赶地铁时,别人家都安安静静,一路出去看不见人影。晚上回来时,倒能看到有人在草坪遛狗,或带着孩子玩耍,悠然闲适。
好像那才是人应该有的样子。从容,安稳,不必为明天的生计发愁。
她走进单元楼,电梯缓缓上升。门开时,走廊灯应声亮起。
而就在她掏钥匙的瞬间,对面那户的门开了。
男人站在门内,一身居家服,浅灰色羊绒衫,深色休闲裤。没了西装的凌厉,却多了几分慵懒的压迫感。
四目相对。
林星眠的手指僵在钥匙孔上。
冤家路窄?阴魂不散?………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顾昭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星眠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把没插进锁孔的钥匙。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慌忙开门进屋。
6. 邻居
次日上午,林星眠握着早就准备好的方案,提前半小时坐在公司楼下的会客室外等候。
她看着文件,浓密的睫毛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这次要谈的是与汇海集团的联名合作。对方是国内顶流的动画设计公司,手握数个爆款IP。若能顺利签下合同,不仅能为MZ打开年轻消费市场,更是她转正路上最有力的一块基石。
她坐姿端正,在心里反复默念开场白,直到后背都有些僵硬了,约定的时间已过二十分钟,客户仍未出现。
第一次正式对接就遇到迟到,林星眠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翻涌的焦虑。又等了十分钟,玻璃门才被匆匆推开。
“不好意思,临时有事。”
走进来的女人一身墨绿色职业套装,剪裁利落,气质干练。只是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略显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是匆忙间随手抓了几下。
“黎总您好,我是MZ市场部的林星眠。”她起身微笑,落落大方地将对方引进会议室。
落座后,林星眠递上精心准备的方案,语气真挚而恳切:“针对贵司的《星海旅人》IP,我们设计了以下的合作方向……”
背了一整晚的稿子此刻流淌而出,从市场分析到设计理念,从营销策略到预期收益。她说得越来越流畅,眼眸渐渐亮起来,声音也从最初的微微发颤变得平稳有力。
可坐在对面的黎若水却始终心不在焉。她时不时低头瞥一眼手机屏幕,眉头紧锁,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下地敲击着,像在为什么事焦灼。
没等林星眠说完,黎若水忽然抬手打断:“可以了。”
她将那份只翻了几页的方案随手推到一旁,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没什么新意,跟我之前听过的都大同小异。”
林星眠神情微怔,但仍保持着微笑:“黎总,这些方案都是为汇海量身定制的,一切以贵司的需求为先。如果您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随时调整。”
黎若水却像是没听见,扬了扬精巧的下颌:“我渴了,去帮我买杯咖啡。”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林星眠神情一顿,随即恢复笑容:“好的,您稍等。”
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商业街,她在几家咖啡店门前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推开了星巴克的门。十分钟后,她拎着纸袋回到会议室。
黎若水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懒懒地掀开眼皮:“还挺快。”
可当她看见林星眠拿出的香草拿铁时,眉头又蹙起来:“我在控糖,不能喝这个。”
林星眠面不改色,从另一个纸袋里取出美式和拿铁,笑意盈盈:“您看这两款可以吗?”
黎若水挑了挑眉,终于接过那杯美式,没再说挑剔的话。
林星眠悄悄松了口气,正要重新提起合作方案,却听见对方话锋一转。
“但你们这方案,我还是不满意。”
黎若水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行了,别再浪费时间。”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我的时间。”
-
回到工位时,林星眠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周围的同事还在热烈讨论着各自负责的客户——有人今天已经顺利签约,有人约好了二次洽谈的时间。只有她,连方案都没能完整说完。
初入职场的一腔热血被泼了冷水,转正的事恐怕没有希望了。
“星眠,怎么样?”隔壁工位的琳琳探头问。
“还需要再沟通。”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等同事们都转回头去,林星眠才仰起脸,闭上眼睛。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够好?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这一行?
可偏偏就在这时,那点不肯服输的劲儿又冒了出来。像是冰冷的刀刃抵在脊背,不允许她就这样放弃。
那滴含在眼眶的泪水还是没忍住滑了下来,林星眠的意志却像埋在灰烬下的火星,被风一吹,又蹿起细小的火苗。她用力咬紧了牙齿,再次睁开泛红的双眼。
也就在这个瞬间,她透过玻璃隔断的倒影,瞥见走廊里经过的一道身影。
顾昭刚结束一场会议,正和赵信平一前一后走过市场部区域。他边走边松了松领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办公区,恰好撞见了林星眠慌忙低头擦眼睛的动作。
“顾总,会议纪要我整理好后马上发您邮箱。”赵信平跟着停下脚步,顺着顾昭的视线望过去,自然也看到了林星眠微红的眼眶。
他顿了顿,连忙补充:“对了,最近市场部和销售部在联合推进几个重要客户的合作,这也算作实习生的业绩考核之一。星眠负责的是汇海的黎总,那位出了名的难搞……要不,给她换个客户?”
话里话外透着关切,甚至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心疼。
顾昭侧过头,目光在赵信平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什么。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不换。”
他收回视线,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平静无波。
“就让她去。”
-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化作一片流动的星河。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星眠一个人。她重新点开电脑,开始一字一句地研究黎若水的资料。
履历完美得无可挑剔。
名校毕业,入职汇海后一路晋升,短短五年做到市场总监,媒体专访里全是赞美之词。可翻到社交媒体和相关论坛,画风却陡然一变。
某篇公众号的推文标题刺眼:“女强人背后的破碎婚姻:是事业心太强,还是根本不懂爱?”
文章详细描述了黎若水一年前离婚的始末,暗示她在婚内出轨,并带着不满周岁的孩子离开。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有人指责文章侵犯隐私,有人却言之凿凿地爆料:
“她事业心很重,前夫在法庭上就拿这个攻击她,说她只关心工作不爱孩子。现在连保姆都不请,非要自己带,简直是在赌气。”
这条回复点赞最高。发帖人自称是黎若水前夫的朋友,信誓旦旦保证消息可靠。
林星眠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今天黎若水凌乱的头发,频频看表的焦躁,还有那种心不在焉的疲惫感。
她关掉网页,长长叹了口气。
没有人的隐私该被这样摊开供人讨论。可那些碎片信息,却让她对这位看似强势的客户,生出了一丝复杂的理解。
-
Fiona看出她情绪低落,破天荒没留她加班。六点整,林星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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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地铁车厢摇摇晃晃,窗玻璃映出她略带疲惫的脸。
回到小区时,天色已暗成深邃的蓝灰。水晶吊灯将大堂照得明亮如昼,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保安对她点头致意:“林女士,晚上好。”
“晚上好。”
在方瑶姑姑家住了快半个月了,林星眠还是有很强的割裂感,像是闯入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电梯故障,林星眠从楼梯走,走到她家楼下那层时,突然听到了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小姐。”
林星眠猛地回过头。
男人穿着深灰色防风夹克,身形瘦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那台相机。
专业的黑色单反,配着夸张的长焦镜头,此刻正微微抬起,对着B户的门牌号。
林星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陷进厚实的地毯,没发出半点声响。
“你是……?”
男人大约三十出头,长相普通到毫无记忆点。可那双眼睛……林星眠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冷静,漠然,毫无感情。
他盯着林星眠看了两秒,然后竟径直朝她走过来。
林星眠睁圆眼睛,手指在包里摸到了那支防狼喷雾,昨天刚买的,还没来得及看说明书。应该……直接对着脸喷就可以吧?
“你好。”男人在距离她三米处停下,声音不高不低,“请问,你住这层?”
林星眠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别误会,我是摄影师。对门那位小姐是我们圈内很有潜力的模特,我在做一个专题,想记录一些她的日常生活素材。包括,邻居们对她的评价。”
摄影师?
专业摄影师会在别人家门口偷拍?
“你是住在这层?”男人又往前走了半步,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那你有兴趣跟我们做个专访吗?关于她平日里的……”
“我不清楚。”林星眠打断他,握住喷雾的手在包里攥得指节发白,“我不住这里。”
“对邻居没有任何了解吗,不应该啊。”男人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这一户的小姐,通常都很晚才回家吧?”
“很晚”两个字,被他念得格外暧昧。
林星眠想,她对邻居没有任何了解倒是真的……脑海中突然一闪而过了顾昭的面容,竟然在极短的一瞬间让她有安心的感觉。
“你要是能提供有用的信息,”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银行卡,“给你报酬,怎么样?”
林星眠看着那张卡,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不需要。”她冷下脸,“请你马上离开,否则我叫保安了。”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古怪得很。
“行。”他收起卡,往后退了两步,“那你当我没来过。不过……”
他顿了顿,视线在林星眠脸上缓缓扫过,像冰冷的刀片刮过皮肤:“你也小心点。”
“夏妍宜身边的麻烦,可不止我一个。”
说完后,他转身速度很快地离开了这里。
夏妍宜……
林星眠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7. 炸鸡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林星眠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是周五,不用洗速战速决的战斗澡,她在浴缸里多泡了十分钟,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肌肤,带走了整周的疲惫。水汽氤氲,模糊了镜面,空气里浮动着薰衣草沐浴露的清淡香气。
心跳还是会有点快,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慌得像灵魂出窍。热水有种奇特的治愈力。当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恐惧已经被稀释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现实的烦恼。
黎若水!
那个方案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她准备得不够充分,还是表达方式不对?或者……黎若水根本就没打算和MZ合作?
客厅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灯火流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粼粼的光。林星眠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边想着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空空如也,只有半瓶纯净水和两枚孤零零的鸡蛋。
上周囤的菜都吃掉了,还没来得及补货。
她思考片刻,然后拿出手机。
奖励自己吃炸鸡!
正好还有一张大额优惠券。
下单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林星眠几乎能闻到虚拟的炸鸡香气。她吹干头发,涂了薰衣草香味的护发精油,漆黑柔亮如海藻般的长发垂到肩膀,做了面膜后脸蛋白嫩光滑,所有工作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涂好身体乳后,她换上那套洗得软乎乎的珊瑚绒睡衣,草莓蛋糕一样的浅粉底,帽子上缝着两只耷拉的兔耳朵。这是大一那年妈妈寄来的,唠叨她“女孩子一个人在外要穿暖和”。
睡衣确实暖和,就是穿了好些年,领口有些松了。一侧总是不听话地往下滑,露出小片肩膀。林星眠懒得整理,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里放着轻松的综艺,万事俱备,只等炸鸡。
骑手已经取餐了……距离1.5公里……800米……200米……
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了。
“叮咚——”
门铃响起的刹那,林星眠几乎是弹起来的。
拖鞋都顾不上穿,她光着脚跑到门边,心脏雀跃地跳动。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金黄油亮的炸鸡块——
她一把拉开门。
然后看到门外站着顾昭。
……?
林星眠傻眼了。
顾昭穿着深灰色家居服,质地柔软的羊绒材质,衬得整个人气质莫名很温柔。他的发梢还有些湿,像是也刚洗过澡,身上有很淡的香气。他手里拎着的,正是那个印着炸鸡店Logo的纸袋。
林星眠后背僵硬,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你的外卖?”顾昭皱着眉毛抬了抬手,纸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送到我门口了。”
他的目光在林星眠身上停顿了一下。
从毛茸茸的兔耳朵帽子,到松垮垮露出半边肩膀的睡衣,再到踩在冰凉地板上白皙光裸的双脚。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啊……”
林星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忙把滑落的领口往上扯,两只脚往后缩了缩,耳根烧得发烫:“谢、谢谢顾总……”
伸手去接纸袋的瞬间,炸鸡的香气飘出来,混着蜂蜜芥末酱甜丝丝的味道。
林星眠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渐浓,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睡衣的绒毛泛着柔软的光泽,帽子上那两只兔耳朵耷拉着。她目光炙热地盯着外卖袋,眼神像十六岁时那个总在偷吃零食的同桌。
顾昭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似乎也并不明显的向上弯了弯。
……他在嘲笑我!
林星眠恨不能当场消失。她低着头想赶紧接过纸袋关门,顾昭却并没有松手。
“刚搬到这里,住得还习惯吗?”他忽然开口,像在询问下属工作进度。
……为什么要现在跟她聊天?
没听到她肚子在叫吗!
故意的吗?故意的吗!
林星眠愤怒地咬了下嘴唇,尽管大脑被饥饿和尴尬搅成一团浆糊,还是老老实实被他欺负,“习、习惯……”
“公司最近在调整实习生住宿补贴政策,”顾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空旷走廊里带着微弱的回音,“你觉得多少额度比较合理?”
这都什么问题?现在?在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想赶紧啃炸鸡的时候?
可对方是总裁。
林星眠只能强打精神,努力让混沌的脑子运转起来:“这个……我觉得应该参考周边房租水平,然后……然后结合实习生实际薪资比例……”
话说得磕磕绊绊,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纸袋上飘。炸鸡的香气像钩子,把她的魂都快勾走了。
顾昭看着她飘忽的眼神、微微泛红的鼻尖,还有无意识咬嘴唇的小动作,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听起来考虑得挺周全。”他慢条斯理地说,手指依然没有松开纸袋,“对了,上周市场部提交的那份季度报告——”
“顾总!”林星眠终于忍不住了,激动后声音又一点点弱下来,带着自己都没感觉到的委屈,“能不能……先把外卖给我?”
她抬起头,杏眼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汽,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表情可怜兮兮。
顾昭静静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说:“我还没吃晚饭。”
“……”
林星眠瞪大眼睛,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几乎要被攻破心理防线说出那句“要不要一起吃”的时候,顾昭终于不再捉弄她,把纸袋递了过来:“给你。”
“……谢谢顾总。”她接过袋子,如释重负。
门轻轻关上。
林星眠加快脚步回到客厅。
炸鸡纸袋被打开,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电脑放着轻松搞笑的综艺。金黄酥脆的炸鸡块,淋着诱人的琥珀色蜂蜜芥末酱,看着就十分有食欲。
酥脆的外皮,鲜嫩多汁的鸡肉,香甜的酱料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幸福感油然而生。
林星眠看着综艺,正好演到教女孩子防身术的片段,特邀嘉宾正在讲解特殊情况下可以用尖锐物品猛戳坏人的眼睛、喉咙或下腹,如果手边没有武器,那么人的关节处是最坚硬的地方,遇到危险可以用手肘或膝盖反击。
她忽然想起今晚在走廊看到神秘偷拍男的事。
要不要告诉顾昭?……但转念一想,顾昭和她非亲非故,顶多是邻居兼上司,这种事情干嘛麻烦人家。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继续专心啃炸鸡。
-
八月底,正值盛夏,六点钟太阳还悬在天上,难得离开公司时还是白天。林星眠正想去超市买点菜回家做饭,突然想起前些天就收到了李秋禾来A市的微信,她当时太忙,把见面的时间一推再推,现在却正好是个机会。
林星眠站在路边的树下,拇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因为彼此是熟悉的朋友,所以省下了客套话,开门见山地问,“秋禾,你今晚有时间吗?”
“有啊,我这两天闲的都快长蘑菇了,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啊,业绩太好被老板奖励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林星眠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我请你吃饭,给我发个定位,我们找个折中的位置。”
两人虽然是同龄人,但是林星眠觉得自己都工作了,对方还是学生,应该要承担更多的花销。她在见面前买了香水做礼物,又在微信的小程序上预约好餐厅位置。位置得提前订,否则就算工作日也要等上一小时。
摆盘精致的菜品一样样端上餐桌。
这家餐厅氛围很好,安静温馨,菜肴不像那些专供打卡拍照的网红店,而是分量实在,味道鲜美,物美价廉。
林星眠知道李秋禾喜欢吃辣,特意点了份辣椒小炒肉,边给对方夹菜边问,“你们现在上课了吗?”
“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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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呢。都怪我,老师问我假期有没有事,我就说在家闲着,现在被叫提前进组了。”
李秋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没事就要过去给他干杂活,还半分钱都没有。”
林星眠不懂这些,一直耐心地听着,李秋禾也不需要听到什么建议,只想和人聊聊天。
两人边吃边闲聊,林星眠倒还很羡慕她还能在留在校园,勾起了一些她上学的回忆,好奇地问“研究生要不要军训?”
“当然不用了,”李秋禾笑了一声,“哎,我还记得大学军训那阵晒得像黑炭一样,同学还以为我是非洲来的留学生。”
两人又聊了很多从前的事,吃过晚饭从餐厅出来,林星眠问,“你有没有想逛的店?”
“看看衣服吧,我想买条牛仔裙,”李秋禾忽然想到什么,拍拍她的胳膊,“哎,现在反季买衣服会有折扣吗?我们去看看羽绒服吧!”
“有的。”林星眠点头,“那我们去楼下逛逛。”
“先喝奶茶吧!我种草了这儿新开的一家店,评价都说特别好。”
“好。”
林星眠挽住她的手臂,两个人正走向扶梯时,李秋禾的视线突然停顿在一个地方,人也停了下来,握着林星眠的手用力捏了两下。
“那,那人不是?”
“嗯?”
林星眠顺着李秋禾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定住的瞬间,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顾昭正顺着扶梯下楼,身姿挺拔,普通的休闲款衬衫穿在他身上也有种与众不同的英俊,像是从时尚杂志走出来的模特,难怪李秋禾一眼就能在人群中注意到他。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粉色长裙的女生,不能看到正脸,但是从窈窕的身材和漆黑如瀑的长发就能感觉到美女的氛围。
“是顾昭啊!我们去打声招呼!”
李秋禾立刻抓着林星眠往扶梯的方向走,一瞬间仿佛时光逆转,两人回到了高中的时候,变成穿着蓝白色校服梳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每回顾昭打完篮球回教室,李秋禾远远在窗户看见了,都会喊林星眠去走廊假装偶遇。
那时林星眠自然感谢好朋友提供的情报,跑得比兔子都快,可是现在——
“别!别去!”
林星眠拽了她两下,周围都是人,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硬是被李秋禾雷厉风行地拖着跑起来了。
-
缓缓下行的扶梯上,沈怡涵掩唇轻笑:“你没回来这些年,A市变化很大吧?”
顾昭目光慵懒,漫不经心:“嗯,是变化很大。”
高三那年他被父亲接到A市,不到一年就被送去国外读书,如今刚回来不久。对这座城市,他本就谈不上熟悉,更没有什么“重回故土、物是人非”的感慨。
这段过往被顾家藏得很好。外人只知道他前十八年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却不知他被养在哪个角落。就算现在成了名义上的继承人,也没有看起来那般风光——为了和叔叔争夺公司股权,他不得不周旋于这些少爷千金之间,虚与委蛇。
正和沈怡涵貌合神离地聊着,顾昭忽然感觉到一道过于专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蹙眉望去,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那道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热情的目光,来自前不久说他“比什么都不穿还帅”的李秋禾。
顾昭太阳穴附近的血管突地一跳。
……他高中所有同学毕业后都来A市了吗?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李秋禾已经跑到跟前,无比兴奋地挥舞手臂:“顾昭!是我呀!”
她不顾林星眠惊慌失措的阻拦,声音清脆响亮:“好久不见!”
那热情劲儿,活像被关久的囚犯见到了探监的家属。
林星眠闭了闭眼睛,有顾昭在的地好像方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连呼吸都艰难起来。李秋禾的性格一向如此,做什么事都只看心情,潇洒自在。
顾昭狭长的眼眸晦暗不明,目光扫过这两个人,最后落在林星眠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淡淡开口:“嗯,好久不见。”
8. 指点
林星眠有些错愕地抬起眼,视线与顾昭相触又迅速错开,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
重逢那日,她也说过“好久不见”,换来的却是那句冰冷的“你是哪位”。他们曾同桌三年,而李秋禾与他不过点头之交,他却记得她,甚至愿意这样客气地寒暄。
心里像被浸了盐水的棉花压着,闷得发涩。
“你们认识呀?”
沈怡涵笑着打量二人,目光更多落在李秋禾身上。这姑娘像颗小太阳,浑身散发着生机勃勃的朝气。视线滑向林星眠时,她微微一顿,总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嗯,认识。”顾昭唇角微抿,不再多言。
沈怡涵不好追问,只将两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衣着朴素,气质青涩,构不成任何威胁。
她笑容得体,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淡淡的优越。
“顾昭,这是你……”李秋禾话说一半才觉唐突,尴尬地停在原地。
沈怡涵却坦然一笑:“你好,我是沈怡涵,现在还不算顾总的女朋友。”
顾昭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淡。
“这样啊,”李秋禾没听出弦外之音,既然不是女友便只当是普通朋友,“我叫李秋禾,这是星眠,你们也来逛街?好巧,我们正要去喝奶茶。”
“这么晚,不怕失眠?”
“不会不会!”李秋禾信誓旦旦,像奶茶店代言人般热情推荐。没想到沈怡涵竟表现出兴趣,不知是对奶茶还是对这两个女孩。
她礼貌地问:“我们可以一起去吗?”
“可以啊!就是……”李秋禾脑子飞快转着,“顾昭现在是顾总了,跟我们去那种小地方——”她眼睛一亮,“顾总请客吧!”
林星眠吓得差点呛到,慌忙去拽李秋禾的袖子,阻止她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却没想到听到一声,“行啊。”
顾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怠,又像是觉得这混乱场面反而有趣。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林星眠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急促跳动,她抬头看了眼顾昭,又看了看旁边的沈怡涵,只能同意了这个建议。
-
奶茶店弥漫着甜腻的香气。粉红色装修,桌椅印着夸张的爱心图案,墙上挂着温馨的气球串。灯光暧昧得恰到好处,在每个人脸上涂了层柔和的橘黄,掩盖瑕疵,添了朦胧的美感。
难怪店里坐满了情侣。
李秋禾天生健谈,和谁都能找到话题,这会儿已与沈怡涵聊得投入。沈怡涵教养极佳,举手投足透着淑女风范。她们聊着一些娱乐新闻,是林星眠陌生的领域。
她渐渐插不上话,只好安静坐着,小口啜饮奶茶。
像回到了高中时。
李秋禾虽然是她唯一的朋友,却也常和别人聊得热火朝天,不经意间遗忘了她的存在。
顾昭也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暖黄的灯光,像隔着漫长岁月审视另一个身影,局外人般漠然旁观着她的窘迫。
“星眠,我想吃甜点,你去旁边的甜品店帮我买块提拉米苏好吗?”李秋禾聊得正投入,转头朝林星眠双手合十,笑得眼睛弯弯,“拜托你啦!”
“好。”林星眠本就坐得有些无聊,也想走动走动。她刚站起身,却见坐在对面的顾昭也同时离座。
“我和你一起。”
她微微一怔:“……嗯?”
沈怡涵也微笑着瞧向这边:“那方便的话,也帮我带块芒果蛋糕?”
顾昭绅士地点头:“好。”
这下更没有推辞的理由了。林星眠只好跟在顾昭身侧,一前一后走出奶茶店,融进商场傍晚的人流里。
商场特有的香氛气息清淡却好闻。
顾昭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身影被灯光拉得修长。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恰好让她不用费力追赶,却又始终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就在这片暖色调的灯光与轻柔的背景音乐中,顾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个字都落进她耳里。
“上周和黎若水的会议,”他侧过头,目光掠过她轻轻咬着的下唇,“不顺利?”
林星眠猛地抬起眼:“是……不太顺利。”
“说说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简单说了情况。
顾昭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才慢腾腾地问:“所以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可能,方案不够好。”她低下头,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学生,“或者表达方式有问题。”
“还有呢?”
“……还有,”她抿了抿唇,“黎总那天好像心情不好。她一直在看时间,看起来很着急。”
“再想。”
他们走到了蛋糕店,除了提拉米苏和芒果蛋糕,顾昭又多买了一份覆盆子奶冻卷,眼神扫过林星眠粉白色的长裙。
店员端来两杯茉莉花茶,让他们稍等片刻。林星眠皱着眉毛思考黎若水的资料,没有留意顾昭看向她时幽深的目光。
顾昭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向她:“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着急?”
林星眠愣住。
那些网页上的信息浮现在脑海。
“我查过一些资料,”她小声说,“黎总好像……最近个人生活有些状况。”
顾昭点点头:“所以呢?这和你的方案有什么关系?”
林星眠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客户也是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有工作,也有生活。有时候工作上的问题,根源不在工作本身。”
顾昭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如果你真想拿下合作,不妨换个思路。不是去说服她,而是去理解她。”
理解她。
林星眠咀嚼着这三个字,若有所思。
茶杯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在她指尖留下冰凉的触感。而顾昭的目光像有温度,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让她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
吃过蛋糕,转眼已近晚上八点。李秋禾一拍桌子,像法官敲响惊堂木:“我得走了,学校还有门禁!”
四人就此分开。临别时沈怡涵优雅地说“和你们聊得很开心”,她站在顾昭身侧,两人般配得让人只能想到“天造地设”这个词。
送李秋禾上了地铁,林星眠长长叹了口气。
她慢慢走向自己要乘的线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顾昭的脸。
曾经不管遇到什么刁难,她都能在幻想中顾昭的温柔对待里找到慰藉。可幻想与现实落差太大,真实生活里和他相处的每一分钟,都像在悬崖边行走。
下次再有这种场合……要是能表现得再好一点就好了。
回到家,林星眠洗了个热水澡。方瑶姑姑的房子很大,她却只占用了很小的空间,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不敢添置太多个人物品。
睡前给妈妈打电话,一接通就是嘘寒问暖。她工作落实后,母女关系也好了许多。
“你们有几天年假啊?快国庆了,要不要回家?”
林星眠哭笑不得:“还有一个月呢,现在计划太早了。”
学生时代还对假期旅游充满热情,现在只想在家睡个七天七夜。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想你呗。工作了没寒暑假,一年还不知道能回来几天。”
林星眠心里泛酸,转移话题:“你可以养只小狗,陪着你和爸爸。”
“算了,哪有时间养狗。”妈妈顿了顿,“你累不累啊?”
“不累。”她只能这么说。就算说累,父母也没办法豪气地说“那就不上班了,回家”。
“那就好。”妈妈笑着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林星眠想起琴姐和秀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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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忙着黎若水的事,都没去饭馆吃饭。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顾昭的话——“有时候能胜出的不是方案质量,是服务态度。最大的目标,是让客户满意。”
一个念头猛地钻进脑海。
-
“陈助理,你好。我是MZ的林星眠,之前和黎总谈过合作。请问能不能再约一次会面时间?”
林星眠满怀信心,希望这次能让黎若水感受到诚意。
可听筒里传来的,是客气而冰冷的声音:“不好意思林小姐,黎总没有时间。”
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火焰熄灭成灰。她手指攥得关节泛白,还是礼貌地说:“好的,谢谢。”
忙音敲打着耳膜。
即使明白“没时间”就是不想合作的潜台词,她仍不甘心。斟酌许久,她写了封言辞恳切的邮件,犹豫再三,按下了发送。
只是她不知道——凡是用公司邮箱发送的邮件,上级随时可以查看。
林星眠魂不守舍地等了两天。正当她在公司露天走廊踱步惆怅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黎若水的助理。
“林小姐,黎总同意再见面了。这周四或周五,您想约哪天?”
惊喜来得太突然,她扶了下栏杆才站稳,还没开口,眼睛已弯成月牙:“太好了!谢谢黎总!”
她全心全意讲着电话,没发现楼上,顾昭正端着咖啡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还有个请求,可以让我决定见面地点吗?”
“好的,我会转告黎总。”
挂断电话,林星眠整个人神清气爽,脸色都明亮了几分。她脚步轻盈地回到办公室,笑眯眯地和路过的同事打招呼。
午休时,她去了琴姐的小饭馆。这几天下雨,空气转凉,她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口下去,心和胃都暖了。
“小林,你说那事能成吗?人家会不会看不上我啊?”琴姐攥着围裙,露出罕见的局促。失业这些年,让她对自己丧失了自信。
“琴姐,我们就去试试。我对您特别有信心。”林星眠认真地说。
她做了功课:如今能请育婴师的家庭要求都很高。要会哄孩子吃饭睡觉,时刻注意安全,懂些心理学,能承担早教的更受青睐。这些琴姐都擅长。
更重要的是,黎若水离婚了,家里没有男性,不会让琴姐想起过去的阴影。她有种直觉,黎若水不会因琴姐的经历而排斥她。
-
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名额只有三分之一。前两个月还“相亲相爱”的同事,如今隐隐有了敌意。见面依然笑脸相迎,暗地里却在较劲。
林星眠一直勤恳,虽不是能力最突出的,却是部门加班最多的。有同事背地里埋怨她“太能卷”。那天路过茶水间,她听见里面隐约的议论:
“前天经理找我谈话,还拿我跟她比。都拿一样的工资,至于吗?”
“人家想转正呢,挤破脑袋都要往里钻。”
“我随便了,这三个月累成狗,赚再多以后也可能被裁。我打算自己开服装店,正好在这儿学了设计和营销……”
后面的话与她无关了。
从小到大,林星眠早已习惯被议论。她唯一担心的,是顾昭会卡她的考核。
回家后,林星眠躺在床上,忘了拉窗帘。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铺了层莹白的光。
她闭上眼睛,想起陈年旧事。
其实高中三年,她不止被顾昭讨厌,几乎是被所有人孤立。除了神经大条的李秋禾,平时连愿意跟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才那么需要一个榜样,一个精神寄托。
一个原本只是幻想中的救命稻草。她没料到,最后会真心实意地喜欢上顾昭。
七年前的九月,空气闷热,浮动着绿叶植物的香气。
那是记忆中最潮湿的一个夏天。
9. 崭露头角
高中分班后的第一次集体活动是大扫除。
林星眠和两个男生被分到打扫后楼的楼梯间,最辛苦的活计,远没有留在教室擦桌椅黑板轻松。她提着沉甸甸的水桶走到分担区,在走廊拐角处,忽然听见熟悉的嗓音。
那两个本该和她一起打扫的男生正窃窃私语。
“她爸卖猪肉,她妈也卖猪肉,那她以后不也得卖肉?”
两人说完爆发出一阵低俗的哄笑。
林星眠的脸瞬间涨红,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死紧,牙齿都在打颤。她父母只是在菜市场经营猪肉摊,到了这些人嘴里,却被曲解成别的不堪意味。
无论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心知肚明却从不纠正。
有时甚至不用言语,只需一个皱鼻挑眉的眼神,就能引得几个人捂嘴偷笑。
若被发现了,他们就嬉皮笑脸地拍拍她的肩:“开玩笑嘛,别当真啊。”
那两个男生话锋一转,又开始议论班里其他女生,言语粗俗。林星眠只想快点做完值日,早点回教室。
等她蹲在地上擦净一片地面,那两人突然晃了过来。
“林星眠,你真有贤妻良母样儿。”李勇勾起嘴角,“既然这么能干,帮我们俩的地也擦了吧。”
林星眠咬住嘴唇,漆黑的眼眸像两口深井:“凭什么,老师说……”
“别给脸不要脸啊。”李勇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威胁,“你家那生意不想做了?知道我爸是谁吗?专门管你爸妈这种人。”
不过是市场管理处的小干部,却要把那点权力用到极致。
林星眠用力咬了咬下唇,重新蹲下擦地。她抬起手臂狠狠在眼睛上蹭了一把,却一声不吭。
“这儿还脏,看不见?”
水桶被挪到另一处。
“还有那儿,别偷懒。”
“这回老实了,知道怕了吧?”李勇扬眉大笑,变本加厉,“腰再低点,使点劲儿才擦得干净。”
两人又讥讽几句,见林星眠始终闷葫芦似的不吭声,觉得无趣,勾肩搭背去操场打球了。
云朵像是游鱼般在高大的树木间穿行而过,林星眠一个人擦干净了分担区所有的地面,她腰酸背痛地回到班级,老师又责怪她为什么是最晚回到教室,“明明让顾昭去喊你们快点回来了,还搞到这么晚,擦个地需要这么久吗?”
林星眠在训斥中诧异地睁大眼睛。
“去叫你们”——如果顾昭去过,那李勇那些刻薄话,他全都听见了。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回到座位,不经意对上顾昭的目光。那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嫌弃与鄙夷,像在说:这么软弱,活该被欺负。
-
时光从过去穿到现在。林星眠躺在床上,觉得那些不堪的回忆既遥远又近在昨天。
高中毕业后,听说李勇的父亲因滥用职权被实名举报,查实后判了三年。而另一个男生家里生意也一落千丈,听说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具体细节传得含糊,总之下场都不太好。
同学群里偶尔提起,都说是报应。林星眠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没什么波澜。她没去细想那些“不该得罪的人”究竟是谁,也没将这事与任何人联系起来。只觉得世事有因果,当年种下的恶,如今结出了应有的果。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黄昏的楼梯间,想起自己蹲在地上擦地时,顾昭会不会看到她,那时又会在想什么。
林星眠摇摇头,把这些零碎的画面赶出脑海。
都过去了。
现在的她早就不需要谁来替她出头,也不需要谁来证明什么。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羞辱,如今想来竟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电影,连疼痛都变得模糊。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因果的线,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悄悄系上。
而那个系线的人,从来不曾说过。
-
工作日。
黎若水同意把第二次会面约在了家里。
“我只给你一个小时,别迟到。”
看着微信发来的定位,林星眠有些不清楚为何之前态度冷淡的大客户会突然放下戒备,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更好的机会。
她向经理申请了半天外勤。赵信平一如既往地殷勤,主动提出开车送她。林星眠说还带了朋友,他才作罢。
周四下午,林星眠带着琴姐导航到黎若水住的高档小区。
她想起那篇公众号文章,黎若水离婚后搬过两次家,都离公司更近。按理说做到这个位置无需打卡,不该如此在意通勤距离。
林星眠隐约有了猜测,但真正听到时,还是心头一紧。
电梯门开,就是黎若水家门前。林星眠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尖锐刺耳的哭声。
门的隔音很好,可即便如此,那孩子的哭喊依然撕心裂肺,像要扯破喉咙。琴姐往前踏了半步,回头看她,忧心忡忡的眼神传递着不安。
林星眠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黎若水拉开门时,怀里抱着个咬着奶嘴啜泣不止的婴儿。她穿着睡衣素面朝天,神情却没有一丝窘迫或疲惫。
“你来了。”她看到林星眠身后的赵琴,眉头微动,“拖鞋在边上,随便坐。”
林星眠应声换鞋走进玄关。琴姐跟着打了招呼,目光却始终落在婴儿身上,拇指和食指在裤子上无意识地捻了捻。
直到踏进客厅,林星眠才明白什么叫“随便坐”。
眼前是一片狼藉,玩具散落满地,茶几堆满未收拾的茶具,沙发上摊着文件和衣物,像刚经历战争的废墟。琴姐走过来,顺手将茶几上的几团纸巾收拾进垃圾桶,又把凌乱的茶具简单归置,顿时规整了不少。
“这就是你微信里说的育婴师?”
黎若水语气还算温和,尾音却带着怀疑的上扬,“你自己跟我的合作都八字没一撇,倒先想着给我介绍员工。”
又是熟悉的刻薄语气。不知怎的,林星眠恍然觉得黎若水说话时的语调、挑眉扬颌的神态,竟与顾昭有几分相似。
她早已习惯这种说话方式,笑容依旧礼貌得体。
这回她做足了准备,知道黎若水很在意外界对她“平衡事业家庭”能力的评价,这导致她对“寻求帮助”有心理障碍,认为自己必须证明什么。
“黎总,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谈合作。”
林星眠声音真诚。黎若水抬头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打断。可怀里的婴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黎若水顿时转移了注意,忍不住“啧”了一声,她正想把孩子放到客厅的摇篮车,身旁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琴姐说:“孩子咳得这么厉害,可能是呛到了。”
黎若水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他连奶都没喝一口,怎么会呛到?”像是露出攻击性的刺猬,本能地反驳对方的质疑,态度像是在说明明她才是最了解孩子的人。可是赵琴却丝毫没有对她的不领情而感到不快,她上前一步,表情温和地伸出了手,“让我看看好吗?”
或许是琴姐语气里的笃定让人难以拒绝,黎若水迟疑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琴姐接过婴儿,动作娴熟地调整抱姿,轻轻拍打背部。几秒钟后,婴儿的咳嗽奇迹般停了下来,转为小声的抽噎。
“宝宝喉咙有点发炎,需要多喂温水。”琴姐说着,手指轻抚婴儿额头,“还有些低烧,家里有退烧贴吗?”
一直哭闹的孩子在她怀里乖巧下来。黎若水难掩惊讶,这回竟没有质问,而是下意识回答:“在医药箱,但不确定还有没有。”
“我去找。”林星眠善解人意地接话,趁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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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黎若水说,“您先让琴姐照顾孩子,我陪您找退烧贴,没有的话我下楼买。”
黎若水张了张嘴,似乎想拒绝。但看了看两人真诚的表情,还是抿唇道:“跟我来。”
两人走进储物间。黎若水指了指柜子,林星眠利落地找出医药箱,边翻找边试搭话:“您一个人照顾这么小的孩子,很不容易。”
“我习惯了。”黎若水挺直背脊,语气突然强硬,“我在汇海干了十年,接手过上亿的项目,没理由搞不定自己的家。”
“我不是想推销,黎总。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您才能有精力做擅长的事,就像您不会自己去修水管。”前半句是准备好的说辞,后半句却发自内心,“没人质疑您的能力。其实……您一直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
林星眠找到退烧贴,走回客厅递给琴姐。黎若水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琴姐正坐在地毯上。婴儿已被安置在摇篮里,额头贴上退烧贴后,安静吮吸奶嘴,很快在几声温柔的摇篮曲中睡去。
林星眠看着琴姐瞬间掌控局面的能力,暗自舒了口气。
像孤注一掷后赌对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黎若水走出来,看到睡着的宝宝和满脸慈爱的琴姐,神情也松动些许。
“孩子睡了,”琴姐小声说,“退烧贴起了作用,但晚上可能反复。我留个食疗方子给您。”
黎若水有些意外:“你还懂食疗?”
琴姐从刚才哄睡的过程中找回了自信,语气温和:“是的,专业育婴师不仅能照顾孩子,还能帮您规划家务、营养餐单,甚至早期教育。现在快到晚饭时间了,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做给您看看。”
“好吧,你去试试。”
宝宝这个月份已能吃辅食。琴姐进了厨房。这期间林星眠一句没提合作,只聊了些准备好的轻松话题。
冰箱食材有限,但琴姐很快做好一碗胡萝卜鳕鱼南瓜泥。
“你很专业。”黎若水终于承认,脸上神情从抵触转为动容,似乎放弃了某种执拗,“这样,一周试用期,满意就签正式合同。”
琴姐喉咙滚动,感激应下。与林星眠目光相接时,眼底闪过腼腆而满足的笑意。她按黎若水的要求,把宝宝抱进卧室。
房门关上。客厅只剩下黎若水和林星眠两人。
尽管林星眠一再以真诚态度表明“不是为了求合作”,黎若水又怎会不知她大费周章究竟为了什么。
客厅仍有些凌乱,但落地窗外临近傍晚的绚烂夕阳,给地板和沙发铺了层紫红色的光边。
黎若水忽然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打量林星眠,提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你认识顾昭?”
林星眠方才还游刃有余,此刻提到这个名字,微微愣怔。脑海中闪过那双淡漠的眉眼,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是我老板……”
“行了,以后再说吧,等会儿还有个视频会议。”黎若水挽了挽松散的头发,“不送你了。”
……难道要把琴姐留下,让她空手回去?
尽管来之前做了充分心理建设,林星眠此刻还是感到一阵哭笑不得的失落。她竭力不让情绪显在脸上,轻声说:“好的。”
转身要走时,黎若水又叫住她,轻描淡写道:“明天把你做的方案拿到我公司吧。”
林星眠微微一怔,随即应答:“好。”
像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她有些晕眩。回头看见黎若水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一时恍然。
她下意识说:“谢谢黎总,我不会让您失望。”
黎若水朝她摆摆手。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
……
门在身后关上。
林星眠站在电梯里,盯着镜面中自己茫然的表情,又想到了黎若水问她是不是认识顾昭。
10. 朋友
黎若水和顾昭也很熟吗?
这个念头在心头盘旋,却找不到落点。
林星眠揣着满腹疑问离开。
夜色浸透整个城市。回到住处,她没有开主灯,只拧亮玄关的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如薄纱铺开,笼罩着浅灰墙面与深色胡桃木地板。
方瑶姑姑这套房子请设计师做过,是现代简约风格,线条干净,处处透着精心计算过的疏离感。客厅整面落地窗外,A市的夜景铺展如一幅流动的星河图,璀璨得近乎虚幻。
她卸下背包,脱掉高跟鞋,赤足踏上微凉的地板。正要去厨房煮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门铃响了。
林星眠动作微顿,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外。
“你好。”声音比想象中清甜,“我是楼下的邻居,夏妍宜。”
拉开门的一瞬,林星眠有片刻的怔忪。
她现实见过许多美人,MZ妆容精致的女高管,合作方请来的明星网红……但眼前这一张,依然让她呼吸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在昏暗中仿佛自带柔光。五官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眉骨立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嘴唇饱满红润。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带着一种慵懒的神情。
夏妍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雪白的肌肤。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瓷盘,上面摆着几块精致的抹茶蛋糕。
“我买了新款的蛋糕,请你尝尝。”
“嗯?……”林星眠接过蛋糕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邻居为何会突然造访。
“上个月,有人跟你打听我吧?”夏妍宜单刀直入,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谢谢你没告诉他。”
林星眠立刻明白过来:“那个拿相机的人?”她对这谢礼受之有愧,“我也没帮上忙,本来就刚搬来不久,什么都不知道。”
“对,狗仔而已,跟了我半个月,烦得很。”夏妍宜无奈地摊手,手腕纤细,腕骨凸出好看的弧度,“你没有理他就是在帮我啦。”
“狗仔?”林星眠微微吃惊,“你是……”
“模特。”她谦虚地摆摆手,“小透明一个,也不知他们哪来的兴致。”
“他是不是想在你门口装镜头来着?”
“已经解决了。”夏妍宜收回目光,语气松了些,“有人帮我处理了。”
她说得暧昧,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里藏着某种不言而喻的特权。
林星眠点点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我就不打扰了……”夏妍宜话说到一半,忽然鼻尖轻动,“你在炖汤?”
“诶,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闻到啦。”她眼睛弯起来,那笑意让整张脸都生动了,“好香啊。”
她又往前凑近些,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有几分少女的天真,与方才的清冷感形成奇妙的反差:“我还没吃晚饭。”
林星眠愣了愣。
“能蹭个饭吗?”夏妍宜问得理所当然,“我付钱,或者,明天请你吃顿好的?”
好像对她来说,这是很容易提出的要求。
林星眠突然就想到那句,i人是e人的玩具……“可以的,”她侧身让开,“今晚正好多做了一道菜,快进来吧。”
她和夏妍宜的友谊就是在那一天,以这种有些戏剧化的方式展开。
林星眠在很久以后回想到这件事,恍然明白其实是因为她总是容易被性格强势坚定、有主见的人吸引。
大概是因为自己骨子里缺了一份底气,所以总想靠近那些活得理直气壮的人,好像这样就能分到一点力量。
但那时候她还没意识到,一味地迁就和包容,并不会让她变得更强大。反而可能在对方的强势里把自己活得更模糊,加深性格中软弱和妥协的部分。
只是谁都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夏妍宜笑眯眯地踏进玄关,目光在屋内扫过:“你家好大,比我家多出几十平米呢。”
她说话时目光在林星眠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带着审视,但又不让人觉得冒犯。只是模特的职业习惯,本能地观察每个人的骨骼、皮肤和五官比例。
林星眠穿的是简单的粉色家居服,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很素净。
夏妍宜毫不吝啬赞美,“你皮肤底子很好嘛。”
“谢谢……但这房子不是我的,是朋友家的家,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林星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房子也不是自己买的。”夏妍宜只说到这儿,便不再多言。
林星眠也默契的没有追问。
五分钟后,夏妍宜坐在中岛台前的高脚椅上。
她脱掉开衫搭在椅背,里面那件黑色吊带裙完美勾勒出身体曲线。
肩颈线条极美,锁骨清晰如刻,手臂修长却不瘦弱,是那种需要坚持健身才能维持的,很有力量的美感。
她托着下巴,看林星眠在厨房里忙碌。
锅里炖着鸡汤,已经咕嘟作响。
林星眠动作熟练,番茄切丁,鸡蛋打散,筷子碰碗沿发出细密的叮当声。热锅凉油,先炒蛋,金黄蓬松时盛出,再下番茄。
锅里“滋啦”一声,酸甜香气瞬间炸开,填满整个空间。
“你经常自己做饭?”夏妍宜问。
“嗯,比较省钱。”林星眠随口答完,才觉这话在此时此地显得有些违和。
但夏妍宜神色如常:“我也是。不过我只在心情特别好时才下厨,平时都叫外卖。你知道的,我们这行得严格控制饮食,高蛋白、低碳水、零添加糖,如果自己做饭很容易忍不住多吃。”
面条下锅,水汽蒸腾如云雾。林星眠盖上锅盖,转身从冰箱拿出两瓶苏打水,递过一瓶。
夏妍宜这才问到她的名字和工作,林星眠简单地回答了,收到了“竟然一毕业就进了MZ这样的大公司,好厉害”的赞叹。
“还是做普通的上班族好,朝九晚五的至少安稳,不用担心走在路上被跟踪,家门口突然出现摄像头。”夏妍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林星眠略一迟疑,“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吗?”
她看着夏妍宜,灯光下,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突然有某种让人很想保护的脆弱感。
“家常便饭了。”夏妍宜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拧开苏打水喝了一口。
林星眠对她更是同情,细黑的眉毛微微皱着,“你有没有报警?”
“没用的,妹妹。”她放下瓶子,指尖在瓶身上轻敲,“他们会说是误会,是工作需求。就算抓进去,关几天又出来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事情闹大,新闻怎么写?‘模特夏妍宜遭疯狂粉丝骚扰’,还是‘夏妍宜家门口惊现偷拍设备,疑似私生活混乱’?你觉得,哪个标题更吸引眼球?”
林星眠无言以对。
锅里传来“噗噗”声,汤好了。
鸡汤端上桌时,夏妍宜真心实意地赞叹了一声。
汤色清亮,表面浮着金黄的油花,鸡肉炖得酥烂,里面还加了香菇和枸杞。配菜是青椒肉丝和清炒西兰花,简单但香气扑鼻。
夏妍宜拿起白瓷勺,先舀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她满足地眯起眼:“你好会做饭。”
她似乎很喜欢夸人,神情里没有谄媚,只有真心实意。
林星眠笑起来,颊边现出浅浅的酒窝:“谢谢。”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夏妍宜吃饭的样子很优雅。即使是一碗简单的面,她也吃得慢条斯理。
林星眠垂眸看着她:“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我家吃饭。”
夏妍宜抬起头,眼神讶异:“你想和我做朋友?不怕惹麻烦?”
“是别人在欺负你……你又没做错什么。”林星眠本能地想要维护她,“而且我们能做邻居,也算一种缘分。”
这句话让夏妍宜开朗地笑了起来,整张漂亮的脸都更生动了几分,“你知道吗,”她声音轻快,“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其他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在背后议论。”
她放下筷子,陶瓷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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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响,“这个小区住的大多是体面人。他们懂得保持距离,懂得明哲保身。不喜欢惹麻烦,也不喜欢和我们这种人走太近。”
“我们这种人”,她说这四个字时,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
林星眠突然就想到了顾昭。
他也住在这里,那他会见过夏妍宜,知道她的事吗?
如果是顾昭的话,一定不会因为怕被议论故意疏远她吧。顾昭好像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所谓的体面。
他活在自己的规则里,冷静,疏离,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反正我觉得你是很好的女生。”林星眠说。
暖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覆盖了一层毛绒绒的柔和光边,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温柔。
夏妍宜笑了笑,“好的哦,谢谢。”
她打了个响指,“礼尚往来,周末晚上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私密性好,味道也好。”
“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夏妍宜打断,飞快做了决定,“就这么说好了,下周末七点,我等你。”
开门出去时,她又回头,冲林星眠挥了挥手。手腕纤细,动作轻盈:“晚安,好邻居。”
门轻轻合上,将走廊的光隔绝在外。
-
她离开后,房子突然变得很安静,林星眠走到落地窗前。
十五楼的高度,视野开阔。整座城市的夜景铺展在脚,万家灯火如散落的星辰,车流仿佛光的长河,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切割出冷硬的线条。
这座城市繁华又冷漠。
夏妍宜说得对。这里住的大多是体面人,他们懂得计算得失,懂得权衡利弊,远离危险。
林星眠想,可她好像天生就欠缺这种能力。
她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亲生父亲酗酒家暴的那些夜晚。
她躲在小房间里,就着台灯昏暗的光画漂亮的裙子,温暖的房子,一切与那个家不同的东西。
那时她就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有能力,一定要成为在别人落难时,可以伸出手的那个人。
因为她懂得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
……
早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从窗外倾泻进来。
办公区的采光极好,整片空间被镀上淡金色。转眼已是九月,夏天漫长得仿佛不会结束,天气依然炎热,阳光黏稠得像是化不开。
今天是实习期的最后一天。
林星眠在茶水间又冲了杯咖啡。
这段时间她都快把冰美式当白开水喝了,有时甚至会恍惚,怀疑血管里流的会不会也变成了咖啡,或是某种能稳定供能的机油。
落地窗外,城市如常运转,蚂蚁般的人群匆匆而过。她伸出食指,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一点,像想按下电影的暂停键,让这一刻静止。
可这是现实世界。没有人会停下。
“现在开会!”
午休后,Fiona来到办公区通知所有实习生去会议室。没有往常热闹亲切的氛围,在场的人彼此都心照不宣,今天,就是很多人在MZ的最后一天。
会议室里,人力资源部的经理站在前方,他故作轻松地开了几个玩笑,试图活跃气氛。笑声稀稀拉拉,很快消散在凝重的空气里,每个人都坐得笔直。
“很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付出,MZ为每名实习生都准备了礼物,同时,在每个人的礼品袋中都有一个信封,里面就是实习期考核的最终结果,可自行查阅。”
素白的纸质信封,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里面要么是转正offer,要么是感谢信。薄薄一张纸,决定去留。
会议除了场面话,还安排了交接工作。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林星眠只盯着桌上的信封,看它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散会后,她回到工位。
窗外阳光正好,整座城市在秋日晴空下熠熠生辉。她深呼吸,胸腔起伏,能听见心脏在肋骨后剧烈跳动的声音。
指尖触到光滑微凉的信封边缘,折叠的信纸徐徐展开,黑字在白纸上清晰浮现——
“恭喜”
两个字跃入视线。
11. 解围
林星眠揣着转正的消息回家时,脚步轻快得快要飞起来。
她边走边看手机,给妈妈和几个朋友发了喜讯。方瑶在国外有时差,两小时了还没回复。李秋禾是第一个回应的,一连串的感叹号和天花乱坠的夸赞,仿佛她明天就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精英女性。
林星眠又点开看了一遍,忍不住笑出声。
她在小区里慢悠悠转了两圈,买来一瓶白桃果酒和几样零食。平时担心宿醉误事,她很少喝酒。
但今天不一样——这是毕业后第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一切恰到好处,天时地利人和。
她舍不得这个夜晚太快过去,想用微醺来延长快乐。
快走到楼下时,凉亭那边忽然传来压低的话语声。林星眠本无意窥探隐私,可那声音太过熟悉,让她定在原地。
“我说了不回去。”
“那么多人住一起,你不嫌挤?”
“行了,管好你老公吧。他不出去乱搞,你就不用担心他有别的儿子,威胁你位置。我对你的作用不就是这个么?”
“怎么,这就受不了?”
第一句就听出来了,是顾昭的声音。
电话似乎被挂断,空气骤然安静。林星眠第一反应不是“他怎么会在这儿”,而是赶快离开。
她转身想绕开,刚踏过雕刻繁复花纹的石柱,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
这个人像她世界的静音键,只要他出现,瞬间占据她全部感官。
顾昭低头看她,眉目线条清逸如山脊,鼻梁到下颌的轮廓深邃清晰。周身的疏离感凝成一道天然屏障,将他与外界隔开。
他眯了眯眼,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林星眠想抱头就跑,可这是她老板,不管在哪遇见,都得低眉顺眼先打招呼:“顾总……晚上好。”
顾昭挑了挑眉:“在这儿问什么好。”
他好像刚吵赢架,心情不错——但对林星眠的和颜悦色只维持了短暂一秒,很快眼神一动:“你在偷听?”
顾昭向来如此,简单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几个字就让林星眠觉得颜面尽失。
“……不是,就是我,我去超市,买东西回来正好路过,”她像汇报工作的下属,漆黑浓密的睫毛不自觉地颤了颤,“没听见,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她白净的皮肤在夜色下泛着清透如玉的色泽,双手绞在一起,拎着透明购物袋,能看见被挤在中间的酒瓶。
顾昭默不作声。
感觉到对方似有若无的视线,林星眠慌忙把袋子往身后藏,耳尖泛红:“顾总,我先走了……”
她向后磨蹭两步,正想开溜,清冷的嗓音在身后响起,“站住。”
空旷的凉亭里,声音像从立体音响放出,凝成小锤敲在耳膜上。
林星眠下意识定住,又转回身。这回不止耳朵,脸颊到脖颈都泛出淡红。
“还、还有事吗?”
顾昭眯着眼,漫不经心:“袋子破了。”
林星眠低头一看,购物袋底部有道细长口子,好在长形饼干盒挡着,没东西掉出来。她连忙换个姿势,像抱小狗般笨拙地把袋子搂进怀里,抬头时本能地朝顾昭笑了一下:“谢谢顾总。”
是她最擅长的表情,腼腆的、不好意思的笑,像做错了事。
顾昭皱了皱眉,略微不快地挪开视线。林星眠识趣道别,以为“再见”会像被风吹散般得不到回应,却好像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嗯”。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不敢回头确认。
-
在MZ转正后,原本繁重的任务变得更加复杂。离开的实习生将工作交接过来,林星眠现在一个人做着从前多人分担的事,有些焦头烂额。
尽管每次提交前都仔细检查,疏漏仍难避免。
午休时间,同事都下楼用餐了。林星眠从抽屉拿出早上买好的牛肉三明治,放在微波炉中加热。办公室只剩她一人,她正打开电脑准备处理工作,突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起头,赵信平已站在桌前,将一份文件重重摔在桌上。
“这是最新的用户反馈单,”他劈头盖脸地质问,“看看这些投诉,全是你负责的项目。”
赵信平的语气不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平时他对林星眠一直照顾有加,还是第一次这样严肃地责怪。她一时间难以招架,差点下意识要道歉说“对不起”,突然想起Fiona曾叮嘱过她,不能轻易承认不属于自己的错误。
硬生生咽回那句“对不起”,林星眠委婉地说:“经理,这些反馈我需要仔细分析,可能需要和团队一起排查问题。我会尽快跟进,向您汇报处理进展。”
赵信平冷笑,不依不饶地夸大其词:“你是说,这都是团队里别人做的,故意针对你?林星眠,别总把问题推给别人,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问题。”
她努力保持语气平稳:“我只是认为,需要全面了解情况,才能找到真正症结。”
“谁有时间等你全面了解情况?”赵信平似乎并不打算给她更多解释的机会,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这些投诉逐条理清楚,别再让问题滚雪球!”
办公室气氛骤降至冰点。林星眠攥紧文件,指节发白。
其他同事尚未归来,这里只剩他们两人。赵信平像是撕掉了伪装,亮出龌龊真实的意图。
他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林星眠,你真以为转正就能高枕无忧?只要我对你不满意,有的是办法让你离开MZ,一分赔偿都拿不到。”
林星眠站起身猛地后退,脸色倏然苍白。她攥紧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赵信平勾起唇角,“你是个聪明人。从前我多照顾你,你心里清楚吧?单凭你的实力,真能谈下黎总那单生意?要不是我在顾总面前……咳,我在MZ十年了,若能讨好我,以后升职加薪的机会,多的是。”
林星眠强忍胃里翻江倒海,死死咬住嘴唇,生怕一开口就会呕吐。
赵信平显然有备而来,此处是监控死角,即便拍到画面也录不到声音。
在这儿发生的一切,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赵信平脸上扬起志在必得的微笑,目光贪婪地盯着林星眠的脸蛋:“你认真考虑。”
“你——”
她几乎控制不住愤怒,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线。
“林星眠,过来。”
顾昭的声音里带着风雨欲来的冷意。
平时听到就会胆战心惊呼吸不顺的声音,如今却像是救命稻草,她连忙快步跑到顾昭旁边,又因为对方是老板下意识站在了他的身后。
于是三个人之间,此刻形成了很微妙的站位。
顾昭双手插在西裤口袋,气定神闲,修长的腿向前迈了一步。
赵信平顿时慌忙后退:“顾、顾总。”
“说什么悄悄话,要离那么近才听得清?”
赵信平冷汗涔涔,连忙赔笑:“没说……没说悄悄话。”余光瞥见顾昭身后的林星眠,又立刻板起脸,“是这样,她工作出了纰漏,我想跟她好好谈谈!”
“需要贴这么近才能谈?”顾昭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周围气压仿佛骤降几分,“我还不知道,MZ有威胁下属的规矩。”
赵信平毕竟是公司老员工。
顾昭只训斥了几句,没有再为难,听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后,便放他离开了。
林星眠还有些迟钝,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完全回神。此刻只剩她和顾昭两人,她下意识想道谢,却撞进一双明明白白写着嫌弃的眼睛。
“自己的工作都做不好?”
她慌忙低头:“会、会改的!会改正的……”
顾昭深深地盯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去。
那日后,赵信平安分了很长时间。林星眠很快将这段插曲抛诸脑后,继续专心工作。
周五傍晚,微信突然弹出通知,李秋禾将她拉进一个群。
林星眠点开才发现,里面全是高中同学。
他们高中现在有很多同学都在A市发展,建了个小群,林星眠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现在李秋禾也成了群管理之一,接龙一问七八个同学都有时间,于是商量着开场小型的同学聚会,就是叫出来一起玩玩。
李秋禾性格爽利,办事干脆,将地点定在一家环境不错的露天酒吧:“大家放松一下,别太拘束。”其他人都很捧场,陆续答应一定到场。
群里有人问:“顾昭也来吗?”
“怎么可能!从前不管哪儿的同学聚会,他一次都没来过。这回也别想了,人家哪看得上咱们。”
三年的高中生活,虽然是最青春单纯的一段时间,却没有给林星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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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好的回忆,她也不愿再触碰那段记忆。
即便现在很多曾经疏远她、孤立过她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也不愿意配合他们演戏。
所以当李秋禾热情地问她“要不要来一起玩”的时候,林星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
周一,晨会结束,林星眠倒了杯咖啡准备开始工作。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李秋禾的微信:“昨晚的同学聚会,你没来真是亏大了。”
李秋禾故意夸张。林星眠有些好笑,打趣道:“怎么,难道吃到了五星级餐厅,有哪道菜让你念念不忘?”
“可不就是有道好菜嘛。”李秋禾故意卖关子,过了会儿才打出下一行字,“顾昭也去了。”
林星眠愣住,半晌才找回思绪,不可置信地问:“他为什么会去?”
“谁知道啊。来了连菜都没吃一口就走了,走之前还给包间买了单。张帅说这是天降财神爷。”
过了会儿,李秋禾又发了一条。
“你也别觉得遗憾!陈锦浩说下个月还会再办一场同学聚会,下次他请客,不过不知道顾昭还会不会去了。”
看到“财神爷”这比喻,林星眠下意识想笑。可一想到今早同事议论“顾总脸色很不好,不知谁招惹他了”,突然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她没来由地脊背发凉,难道昨晚聚会上顾昭玩得不开心?正犹豫要不要将两件事联系,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顾昭走了进来。
“Fiona,跟我开会。”
逆光中,他深邃的五官氤氲不清。高大挺拔的身形一进来,便吸引所有员工的目光。林星眠也藏在这些视线里,大着胆子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果然很难看——但他向来冷若冰霜,倒也不奇怪。
原来是找Fiona。
林星眠没来由地有些失落,正悻悻要低头,却猝不及防与顾昭四目相对。
那张五官精致线条利落的脸上,任何细微表情变化都分外清晰。他嘴唇微抿,清冷的眸光直直看过来,挑了挑眉。
像在说:“等着。”
林星眠晃了下神。再抬头时,顾昭已移开视线。Fiona跟在他身后,踩着高跟鞋匆匆进了会议室。
办公室重归安静,仿佛刚才一切都是错觉。
林星眠忽然想起赵信平那句话:“单凭你的实力,真能谈下黎总那单生意?”
她心底蓦然一凉。
“黎总……我想问,之前能跟您签下合同,是不是有人帮过忙?”
MZ大楼顶层天台,秋风已带凉意。林星眠握着手机,问出这句话时有些无地自容。她无法假装不知情。潜意识觉得,弄清这件事是否真的是有人推波助澜,对她至关重要。
她想成功,但更想凭自己的能力成功,而不是依靠如此卑鄙之人,还让对方以此要挟。
心跳快如擂鼓。紧张忐忑间,她听到黎若水平静的回答:
“是的。是小顾总让我同意你更换见面地点,”黎若水的语气带着对后辈的善意,甚至有些轻盈的笑意,“不然你以为,可以随随便便带个人就闯进我家吗?所以那天我问你,是不是和顾总认识。”
林星眠愣住了。
“顾昭?”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全身血液仿佛逆流冲上大脑。
“对。但你放心,他没让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和你签合同,除了更换地点,什么都没说。”黎若水像明白她的顾虑,轻笑一声,“林星眠,你很专业,上进,努力,性格也好。我和你挺有缘分。”
知道黎总在旁敲侧击地安慰自己,林星眠心头涌起暖意:“谢谢黎总。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不辜负您……”
“别只不辜负我。”黎若水指点道,“你现在知道小顾总也帮了忙,就该顺水推舟去谢谢他。”
林星眠握紧手机:“好……我会去和他道谢。”
挂断电话后,她又迟钝了好几秒才回神,做梦都没想到顾昭竟会帮她。
是因为旧日同学情谊?难道……顾昭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讨厌自己?
林星眠忐忑不安地想着,又忆起黎若水的话。她的确该知恩图报,好好感谢顾昭。
不仅是为顺利转正,还有今日赵信平出言威胁时,他出手解围。
两件事加起来,该送份体面的礼物才好。
12. 礼物
前一天晚上,十点过半,同学聚会接近尾声。
整个晚上顾昭都坐在包厢角落的沙发里,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奉承,看着很多早已陌生的面孔。有人来敬酒,他就喝。有人提起高中往事,他就淡淡应一句。
他坐在角落,手里握着半杯威士忌。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慢旋转,折射着吊灯细碎的光。
目光又一次不经意地扫向了门口。
门开了,进来的只是去洗手间回来的女生。
坐在对面的李秋禾凑过来,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顾昭,你是在等星眠吗?她发微信说临时有事,不会来了。”
顾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地收紧了一瞬,他“嗯”了一声,声音平淡冷静:“关我什么事。”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细微的灼烧感。
李秋禾瞧他神色如常,就也没多想,转身又和别人聊起来。
顾昭放下空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
临时有事。
很合理的借口。成年人的世界里,谁还没有几个“临时有事”?
可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他推掉了一个投资人的饭局,特意过来的今天。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下周行程安排。他扫了一眼,关掉屏幕。
目光落在对面的空位上,那是李秋禾原本给林星眠留的位置。现在坐着另一个女同学,正笑得前仰后合。
顾昭移开视线,重新倒了半杯酒。
聚会散场时有人提议拍照,大家挤挤挨挨地凑在沙发上,快门按下的瞬间,顾昭的余光又瞥向了那个空位,很快收回视线。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窗外的霓虹在夜色里流淌成绚丽的光海,映在他深黑的眼眸里。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片刻后,顾昭松开手发动了车,引擎低鸣,汇入夜晚的车流。
-
此刻,电梯旁。
林星眠握紧手里的礼盒,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准备好的台词。
昨晚她下班后就去了附近的商场,一路上搜了好久给年轻男生送礼物应该选什么,看了半天评论才发现都是送男友首选。
她脸一红,又在搜索框输入了“领导”两个字,刚才还是香水、领带、手表,现在变成了烟、酒、茶叶。林星眠滑过去,都能想象得出顾昭收到这些会是怎样的表情。
最后她在一家精品文具店停下脚步。橱窗里那支黑色钢笔,线条流畅,哑光质感。试用时笔尖划过纸面的顺滑感,让人想起某种矜持的优雅。价格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不至于奢侈又不显刻意。
就算不用,当作装饰品放在笔筒也很有观赏性。她昨晚特地包装成浅灰色方形礼盒,绸带系成精致的蝴蝶结。
此刻,林星眠站在电梯旁边忐忑地等着,提前打听过顾昭这个时候要去见客户,只是送一支钢笔,不会耽误太久。
而且她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了:感谢他帮忙沟通黎若水的事,感谢给她机会。一定要说得自然、得体。
片刻之后,她听到一阵规律而沉稳的脚步声
林星眠抬起头,顾昭正从走廊那头走来。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比平日多了几分沉稳。白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一点锁骨。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英俊得让人挪不开眼。
不管多少次看到,心跳都会有一瞬间失控。
顾昭看到林星眠正站在电梯边上,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还未开口便有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顾总。”
林星眠连忙上前迎了两步,从身后递出包装精美的方形礼盒,心脏因为慌乱跳得厉害。
顾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微红的脸颊,到她手中包装精致的礼盒,再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有事?”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上回和黎女士的合作,多亏您在提前帮我沟通,她才同意让我到她家里拜访……谢谢您对我的信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原本在心里默念时能滚瓜烂熟的句子,说出来竟然还是有些磕巴,终于说完后林星眠长舒一口气,满怀期待地看向顾昭,希望他能够收下。
听到的却是——
“你不要搞错了,我根本不是信任你。”
顾昭冷冰冰的目光游走在她的脸上,“只是不想你要走了还找借口,说没有给过你机会而已。”
他的视线在那个浅灰色盒子上停留了片刻,绸带系得很漂亮,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林星眠尴尬的不知道如何反应。
“而且,如果只是为了黎若水那件事,公司原本就有意和她合作,只是正好借了你的方案。”
顾昭的语气很公事公办。
林星眠连忙点头:“我知道……但如果不是您帮忙,我可能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所以……”
“所以你觉得,应该表示一下感谢。”顾昭接过话,目光终于从礼盒移到她脸上,“很周全。”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可他的语气太平淡,让林星眠心里没底。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昭,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可他表情很淡,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漆黑幽静的井。
“我明白了。”林星眠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涩,“那……礼物您收下吗?”
顾昭没说话。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脸上那种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神情。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昭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你在讨好我吗?”
“你能谈成上一单合同,也只不过是运气好,又会耍小聪明。”
林星眠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顾昭。
她想要有骨气地说,自己除了运气也付出很多的努力……可是她没勇气对顾昭说这句话。
也许顾昭拿定了她就会这样逆来顺受,才会毫不客气地每次都这样出言讽刺她。
“……谢谢顾总的教导。”
那道清冷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林星眠能感觉到,但她的声音平静,比任何时候在顾昭面前都还要平静,“我会进步的。”
总感觉今天顾昭有些反常。
两人虽然一直都不算和睦,但除了面试那天顾昭对她冷嘲热讽,之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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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无视的态度更多,那天甚至还愿意把她从赵信平那儿解救出来。
今天却好像是在报复什么,故意和她针锋相对一样,明明要去见客户,不想收礼物直接拒绝就可以,偏要浪费时间对她说这么多句话。
顾昭听到那说完那句“不会再犯”,从鼻腔冷冰冰地哼出一声。
就在林星眠以为话题已经结束时,顾昭忽然又开口,像随口一提:
“陈锦浩昨晚喝多了,一直问你怎么没来。”
林星眠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谁?”
她话没说完,因为顾昭已经按下了电梯按钮。
“礼物我收下了。”顾昭打断她,伸手接过礼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
金属门缓缓打开。
灯光从顾昭头顶倾泻而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他该不会……是在意她昨晚没去,所以生气吧?
下一秒她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怎么可能。顾昭怎么会因为她没去聚会而心情不好。他一定是工作太累了,或者有别的事。
反正有点人格分裂。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
门缓慢打开,顾昭走出去,脚步沉稳。
只是握着礼盒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
林星眠像是霜打了的花般有些发蔫。
她回到工位,里面正聊得热火朝天,有一个实习生转岗到她们部门,长着一张显年龄小的娃娃脸,看起来很讨人喜欢。
“你正好错过晨晨的自我介绍了。”同事打趣道。
林星眠强颜欢笑地走过来,“是吗,我刚才出去接了个电话。”
“没事呀,”许晨笑眯眯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午休时我和小林姐再好好聊聊天。”
林星眠笑着说了声“好”,之前离她最近的实习生没有通过考核,上周就已经离职了,这位置只空了几天,就又迎来了下一任使用者。
干净的桌面陆陆续续放上笔记本、水杯、书架和几盆多肉植物,很快摆得满满当当。
林星眠还在想着顾昭说她业务能力不行的话,胸口有些气闷,想自己还是要努力工作,用能力证明她能够在MZ留下来。
偏偏这时候许晨突然凑到她旁边,感慨似的很大声说,“好久没见到小林姐这样标准的美女了!”
办公室很安静,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谢谢,”林星眠礼貌地点头,把电脑换了个方向,让许晨能看到屏幕,“不过我觉得下午的工作汇报更值得关注,你看看?”
只要不面对顾昭,她还是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一些事情。
未通过考核的实习生离职后,部门领导和员工也有了很大的调动,原本市场部的主管是赵信平,现在又针对秋季上新活动单独成立了一个策划部,丁羽成了空降的新领导。
办公室门敞开着,丁羽听到声音,问了一句,“上班很闲吗?还有时间聊天?”
许晨连忙吐舌头做无辜状。林星眠以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突然听到办公室内丁羽提高了音量:“林星眠,过来一趟。”
13. 晚餐
“丁经理,您找我?”
林星眠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指轻轻扣了扣敞开的门板。丁羽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击键盘,闻声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扫了她一眼。
“对,进来吧。”丁羽的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今天也是我转到这边第一天,想请大家喝个下午茶,联络联络感情。”
她说着,将手机屏幕转向林星眠,上面显示着一个四位数的取件码。
“外卖柜在楼下,你一会儿去把奶茶拿上来吧。”
林星眠微微一怔。
就算只请策划部这个小组,也至少有十几杯。沉甸甸的一大箱,要她一个人去拿?
丁羽抬起眼皮,目光里带着挑衅:“怎么,有什么问题?”
那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火药味。林星眠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这是新经理上任后布置的第一个任务,在非原则问题上,她没有必要立刻唱反调。
“那就好。”丁羽重新将视线投向电脑屏幕,仿佛她已经不存在,“去吧。”
林星眠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电梯缓缓下行到一楼。
外卖专用柜前一个穿着紫色制服的跑腿小哥正焦急地张望着。林星眠走过去,报出那四位数字。
“对对,就是这单!”小哥眼睛一亮,随即露出为难的表情,“女士,您这单……量有点大。”
他转身从旁边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保温箱。箱子看起来很沉,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是冰镇饮料特有的低温痕迹。
林星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五厘米的细跟,走平路尚可,但要搬这么重的箱子……
她暗自叹了口气。
还没等她开口,小哥又补充道:“还有件事,那个,您这单不是平台预付,是同城送,货到需要付款。”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订单详情,表情有些尴尬,“平台垫付的,需要您这边扫码支付跑腿费。”
林星眠真是对这新领导有些无语,“多少钱?”
“三百八十六块五。”
林星眠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又额外打赏了二十元。她抬起头,语气温和:“麻烦你帮我抬到电梯口,可以吗?”
小哥连连点头:“没问题!”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箱子走进大堂。前台的同事见状,连忙过来帮忙按了电梯。
电梯上行,轿厢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丁经理,奶茶拿上来了。”
林星眠敲开办公室的门,语气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礼貌,几个同事已经帮忙把奶茶分发了出去,办公室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丁羽从文件中抬起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辛苦你了。对了,跑腿费付了吗?”
“付了。”
“那发票呢?”
林星眠神情微怔。
丁羽乘胜追击,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惊讶:“你没要发票?那怎么报销啊?公司规定,所有公务支出都必须有正规发票才能走流程。”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几个正在喝奶茶的同事停住了动作,悄悄交换着眼神。
林星眠看着丁羽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忽然想明白了,有些人的刁难,不是低头服软就能解决的。
对顾昭她或许还有理由忍耐,但对其他人,她没有这个义务。
“是我的失误。”林星眠平静地说,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嘴角,“既然这样,就不用公司报销了。我会告诉大家,今天的下午茶是我请客。”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算是我庆祝丁经理新官上任的一点心意。”
丁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平时看起来温顺安静的女生,竟然会没那么好拿捏。
“说是我请就是我请。”丁羽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怕我不转给你钱?”
林星眠仍与她对视着,目光平静无波:“您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既然流程上有问题,不如简单处理。”
她微微颔首:“还是丁经理大方。”
说完,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她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议论声,好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罐里嗡嗡作响。
回到工位,同事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哎呀,她给你小鞋穿了?”
林星眠拆开吸管包装,塑料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抿了下嘴唇,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同事又靠近了些:“你不知道吧?她在原来的部门也是这样,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被调走?业务能力不行,就会耍这些手段。”
“那她怎么还能当上经理?”林星眠终于小声开口。
同事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无奈:“哪个公司没有几个关系户?告诉你吧,咱们部门资历最深的赵总管,是她姐夫。不然你以为她凭什么?”
她朝许晨的方向努了努嘴:“看见没?那位多会巴结。你啊,还是别跟丁羽对着干了,没好处。”
林星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周末晚上七点,林星眠准时出现在夏妍宜发来的那家餐厅。
餐厅位于市中心一栋老洋房的顶层,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但夏妍宜显然有她的门路,侍者彬彬有礼地将她领到一个靠窗的包间。
三面都是落地窗,能俯瞰整条江的夜景。江水在夜色里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霓虹灯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夏妍宜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低领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肩线。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颈侧,眼线微微上挑,唇色是复古的正红,整个人美得像从上世纪画报里走出来的电影明星。
“你来啦。”夏妍宜站起身,裙摆荡开一道优美的弧度,“快坐。这家餐厅我常来,菜好吃,风景也不错,等会儿我们好好拍几张照片。”
“好啊。”林星眠在她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剪裁极好,贴合身形却不紧绷,衬得腰身纤细。
侍者递上菜单。夏妍宜看都没看,随口报了几个菜名,又转头问林星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那再加一道松露鹅肝,一道香煎银鳕鱼。”夏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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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合上菜单,动作优雅流畅,“这里的主厨做的松露鹅肝是最好吃的,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儿。”
“那今天心情怎么样?”林星眠问。
“本来呢,是不好的。”夏妍宜看着她笑起来,眼尾微微弯起,褪去了平日的妩媚,多了几分信赖的柔软,“但一见到你就好多了。”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暧昧地说话,林星眠都快不敢看她的眼睛,夏妍宜笑起来,“抱歉抱歉,以后不逗你了。”
前菜陆续上来,一阵手机突然响起。
夏妍宜看了一眼屏幕,眉头蹙了一下,随手按了静音,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不接吗?”
“不重要的人。”夏妍宜拿起刀叉,银制的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今天只想好好吃饭。”
但那个不重要的人显然很执着,手机屏幕在深色的桌布上持续亮起,震动声即使隔着桌面也能听见,沉闷固执,一下又一下。
夏妍宜切牛排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她叹出一口气,还是拿起了手机。
“唉,抱歉,我接一下。”
她起身走向包间外。林星眠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手指紧紧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挂断时夏妍宜的肩膀明显垮了一下,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才重新走回来。
“家里的麻烦事。”她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靥如花的模样,“烦得很,不想理他们。”
林星眠点点头,举起酒杯与她碰了碰:“那就不聊那些,我们好好吃饭。”
主菜上来了,夏妍宜却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喝酒,脸颊渐渐泛起薄红,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
两人正聊着生活上的趣事,餐厅入口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星眠抬头看去,竟然是梁榆。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整个人看上去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感。
梁榆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
“星眠,”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跟朋友吃饭。”林星眠站起身,为双方介绍,“这位是夏妍宜,我邻居。这位是梁榆,我大学同学,以前我们在学生会同一个部门。”
夏妍宜也站起身,伸出手:“你好。”
梁榆握住她的手,礼节性地晃了晃:“你好。”
林星眠注意到梁榆的状态很不对,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颓丧。眼神游移,神情恍惚,像是心里压着千斤重担。
“你一个人?”她问。
“嗯……”梁榆说得有些含糊,“原本约了朋友,但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我正准备回去。”
林星眠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要不然……”
话到嘴边,她又顿住了。这是她和夏妍宜的晚餐,贸然邀请别人加入不太合适。
“既然是星眠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了。”夏妍宜自然地接话,笑容温婉得体,“要不要一起?我们刚点完菜,应该够吃。再加两道就是了。”
14. 独处
梁榆犹豫了一下。
他向来最有分寸,如果不是情绪真的低落到了极点,不会在别人和朋友聚餐时流露出想要加入的倾向。
他最终还是坐下了。
“那就……打扰了。”
侍者很快添了餐具和酒杯,夏妍宜又要了一瓶红酒,给三人都倒上。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梁榆话很少,只是偶尔应和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喝酒。林星眠知道他向来内敛,但今天沉默的气氛格外沉重,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笼罩在他周围。
“梁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夏妍宜问,试图打破僵局。
“IT,做网络安全。”梁榆说,声音有些沙哑。
“呀,这么厉害!”夏妍宜撑着下巴看他,笑眯眯的,“我都不懂这些的,电脑坏了都只会重启,以后如果遇到故障,可不可以向梁先生请教?”
梁榆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可以。”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敷衍。他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林星眠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
屏幕赫然闪烁着丁羽的名字。她皱了皱眉,对两人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到走廊上。
电话一接通,丁羽傲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林星眠,新客户临时改了需求,明天一早就要方案。你现在能回办公室一趟吗?资料我发你邮箱了。”
林星眠看了眼时间,快到九点了。
“我可以远程处理。”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需要我做哪些部分?”
丁羽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堆要求,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仿佛让她周末晚上加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等她回到座位时,新点的菜也上齐了,但几乎没动。梁榆面前的酒杯又空了,夏妍宜正拿起酒瓶给他重新倒满。
“工作上的事?”夏妍宜问。
“嗯,得回家赶个方案。”林星眠一脸歉意,拿起包,“对不起,这顿饭我请客吧,下次再补。”
“工作重要。”夏妍宜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理解,“你快去吧,账我会结,别担心。”
林星眠看向梁榆,他抬着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我喝酒了,不方便开车送你,抱歉。”
他的语气里有种自暴自弃的味道。林星眠想说什么,可丁羽又在微信上催促,她只能匆匆拿起包:“那我先走了,你们聊吧。”
“好。”
林星眠转身离开,高跟鞋在餐厅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夏妍宜轻轻晃了晃酒杯。
餐桌上的气氛在反而更加松弛。
夏妍宜不再像刚才那样端着完美的姿态,她向后靠进椅背,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偶尔抬眼看看梁榆。
他在喝红酒,动作不疾不徐。
夏妍宜目光落在梁榆身上,她看人的方式很大胆,乌黑湿润的双眼直勾勾盯向对方,不闪不避,“心情不好吧。”
梁榆抬起眼,对上她美丽动人的双眸。夏妍宜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像浸了水的琉璃,眼尾一颗小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有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实话,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今天真的太累了。
“因为今天爽约的人?”
梁榆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夏妍宜了然,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领口滑落些许,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线条。
“我今天其实也没什么胃口,”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某种亲昵的私密感,“但早就和星眠约好了,我不喜欢爽约。”她顿了顿,“我知道附近有家清吧,很安静。要不要去坐坐?”
梁榆看着她。
理智告诉他该拒绝,礼貌地说“谢谢,但明天还要上班”,然后打车回家,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工作把情绪压下去。
但他听见自己说:“……好。”
清吧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深处。
门面狭小,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复古工业风的装修,暗红砖墙,深色木质吧台,整面墙的酒柜在暖黄射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低沉和缓。
夏妍宜显然是常客,酒保看见她便笑了:“夏小姐,老样子?”
“嗯。”她拉开高脚凳坐下,动作熟稔自然,又指了指梁榆,“给他一杯威士忌酸。”
梁榆在她旁边坐下。两人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香水味,前调是柑橘和白茶,中调透出木质的清冷,在酒吧暧昧的空气里,后调竟泛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暖甜。
酒很快送来。夏妍宜那杯是淡粉色的鸡尾酒,杯沿沾着一圈细盐,晶莹剔透。她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梁榆也喝了一口。威士忌的醇厚混着柠檬的酸涩,糖浆的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辛辣,酒精的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现在可以说了吗?”夏妍宜侧过身看他,手臂随意搭在吧台上,“为什么心情不好?”
梁榆沉默了许久,久到杯中的冰块都融化了一圈,他才开口:“分手。”
“诶,”夏妍宜没有表现出惊讶,“和今天爽约的人?”
梁榆转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嗯。我约她出来,想最后挽留一次。”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但她没来。连面都不肯见,态度很清楚了。”
夏妍宜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梁榆的长相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类型,但很耐看。眉眼温和,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却不锋利。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他脸颊泛起淡淡的红,平日里被理智压制的脆弱感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那种专注执着,又带着受伤的神情,莫名戳中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从小到大她更喜欢的就不是完美无缺的精英类型,而是落魄,孤独,郁郁不得志的,身上有着被磨损过的气质的男人。
她见过太多男人,他们看她时眼神里都带着明晃晃的欲望,但梁榆不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干净,哪怕此刻两人离得这么近,他的视线也始终停留在她眼睛的位置,没有乱瞟,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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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试探。
一种久违的松弛感包裹了她。
“再来一杯吧。”
梁榆点点头。
第二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聊天的内容都被两人刻意引导向让彼此关系更亲密的方向。
“你为什么会做模特?”梁榆问。
“因为穷呀。”夏妍宜答得干脆,没有一点遮掩,“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供我念艺术系已经很吃力了。大二那年有经纪人找到我,说拍一次平面能拿三千块,那是我妈一个月的工资。”
她晃着酒杯,眼神有些飘忽:“后来就习惯了。来钱快,还能穿漂亮衣服,站在闪光灯下的时候……”她顿了顿,“感觉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光鲜亮丽的,不会受伤的人。”
“不是。”梁榆忽然说。
夏妍宜眼神微动。
“你不是另外一个人。”梁榆有些醉了,但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近乎执拗,“你就是你。穿不穿漂亮衣服,站不站在闪光灯下,都是你。会受伤,会难过,会累……都是真实的你。”
他有些醉了。
这话说得简单,听起来像只是宽慰刚认识的朋友,但夏妍宜眼眶有些发热。
为了掩饰突如其来的情绪,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刻意地晃了晃身体,声音软下来:“唔……不喝了,头有点晕。”
梁榆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还好吗?”
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温度透过她薄薄的丝质衣袖传递到皮肤上,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实感。夏妍宜顺势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几乎贴到他的肩膀。
“可能喝多了……”她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软糯,“这酒后劲好大。”
梁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夏妍宜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
她抬起眼,从下往上看着他。
这个角度最能凸显她睫毛的弧度,她知道自己在什么角度最好看。
梁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酒吧的灯光暧昧昏黄,音乐低缓流淌,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微醺的气息。夏妍宜靠得那么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水汽,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夏妍宜的嘴唇离梁榆的下颌只有几厘米,柔软饱满,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带着甜酒的气息。
夏妍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握着酒杯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像电流窜过皮肤。
“夏小姐……”
梁榆的手一颤,杯子差点滑落。
“怎么?不可以吗?”
夏妍宜及时接住。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指腹有细微的薄茧,是长期握乐器留下的痕迹。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酒杯缓缓放到桌上。
金属勺柄碰到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在那一瞬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试探,没有询问,甚至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就那么倾身过来,手指抵在他下颌骨上,强迫他仰起了脸。
15. 故意的
夏妍宜的嘴唇很软,带着红酒的甜涩。起初只是贴着,然后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不重,却足够让他倒抽一口气。
就是这一声抽气,她撬开了梁榆的牙关。
“唔……”
吻变得深入而热烈,夏妍宜的手从捧着他的脸滑到后颈,五指插入他发间,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头,接受这个吻的全部。
柔软的红舌尝起来有红酒的醇厚,还有一点薄荷的清凉,是餐后薄荷糖的味道。
梁榆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最后抓住她的腰,丝绒布料下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纤细。他能感觉到夏妍宜腰侧肌肉的紧绷,感觉到对方因为他的触碰微微一颤。
她更加深入地吻他,几乎要夺走他所有呼吸。
包间很安静,只有暧昧的水声和逐渐加重的喘息。窗外是城市的灯火,窗内是纠缠的身影。
夏妍宜不知何时已经跨坐到他腿上,裙摆微微撩起,露出白皙修长的大腿。她的膝盖抵在他身侧,整个人压下来,让这个吻更加密不透风。
梁榆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掌心下是丝绒的细腻触感,还有脊椎骨一节一节凸起的轮廓。
夏妍宜在他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她稍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在他脸上。
"现在,"她低声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吻而慵懒甜腻,"你还想她吗?"
梁榆用力看着她的眼睛。
这次是他主动。
梁榆扣住夏妍宜的后脑,把她按向自己,吻得比刚才更凶,更急。
夏妍宜的手掌从他衬衫下摆探进去,指尖冰凉,掌心贴着他的腹肌缓缓上移,指甲偶尔刮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桌上的酒杯被碰倒,红色的液体蜿蜒流淌,浸湿了白色桌布。
她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梁榆感到一阵燥热从脊椎窜上来。
……不行!
他猛地向后一退。
“……我送你回去。”梁榆看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声音有些沙哑。
夏妍宜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
她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嗯……是喝得太多了呀,真是的。麻烦你了。”
梁榆叫了辆出租车。在酒吧门口等车时,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夏妍宜穿着单薄的裙子,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两人的神情都是一样的清冷淡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冷吗?”梁榆先打破了平静。
夏妍宜歪过头,妩媚地笑了,“有一点哦。”
梁榆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那件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及一股干净温暖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很淡,却莫名好闻。
夏妍宜抓紧了外套边缘,布料柔软,残留的体温顺着肩膀蔓延到全身。
出租车来了。梁榆拉开车门,小心扶她坐进去。关门前,他弯下腰叮嘱道:“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夏妍宜看着他,脸颊泛着酒精作用下的红晕,眼神却清亮,“谢谢你今天陪我。”
“不客气,”梁榆顿了顿,“也谢谢你。”
车开走了。
梁榆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夜风吹过他单薄的衬衫,带来一丝凉意,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燥热得不可思议。
转身往地铁站走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夏妍宜发来的消息:
“外套我洗干净还你。晚安。”
简短的几个字,他却盯着看了很久。最终,他回复:
“不急。晚安。”
-
出租车上,夏妍宜脸上微醺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变得清醒而冷静。她拢紧身上那件过大的西装外套,深深吸了口气。
那股温暖干净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她拿出手机,给林星眠发了条微信:“我到家了,宝宝,你同学人蛮好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能多和我说说他吗?”
然后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梁榆给她披外套时的表情,克制,温柔,带着一点羞涩的紧张。那种被尊重,被平等对待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星眠回复道:“梁榆确实人很好。但我对他了解的不多,只听说他有个分分合合很多年的初恋,感情很深。”
夏妍宜盯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她什么也没回,按下了锁屏键。
车停在小区门口。夏妍宜付了钱下车,披着梁榆的西装外套,在夜色中慢慢走回住处。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肩上那件外套很暖,暖得让她几乎要产生这人还在身边的错觉。
但那句“分分合合很多年的初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某个柔软的地方。
隐隐作痛。
……
林星眠在公司忙得焦头烂额。
耗时两周完成的秋季活动策划案,丁羽前前后后打回来修改了快十次。从整体框架到细节排版,从数据配图到字体颜色,每一次都能挑出新的毛病。
钉钉的消息就没断过,这回是ppt上不起眼的脚注,“这个字体颜色和背景对比度不够,你重新调吧。”
林星眠看着那行浅灰色的注释,深吸一口气:“可以。”
比起“好的”,她现在更习惯说“可以”——不是同意是接受的意思,有一种无力还手的感觉。
好不容易终于定稿,提交前丁羽却把策划人名单的顺序改了。她自己的名字被提到了第一位,林星眠被挤到了第二行。
“我提了这么多修改意见,现在这版基本是我的思路了。”
丁羽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些吹毛求疵的挑剔真的成了什么建设性贡献,“周五的汇报你不用上,把ppt做漂亮点就行,到时候我要用。”
林星眠看着那份被篡改了署名顺序的文件,脸上没有表情。这些日子她彻底见识了这位小领导厚颜无耻的程度,此刻竟连一丝惊讶都生不出来。
……
周五下午,汇报会议如期举行。
丁羽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宝蓝色职业套裙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形利落。短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口红是时下最流行的大红色,整个人透着都市精英女性的干练气场。
让她惊喜的是,公司副总顾昭也来旁听了。
顾昭坐在会议圆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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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端,离讲台最远的位置。丁羽对此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汇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能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清了清嗓子,笑容自信地走到会议室最前方:“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很荣幸今天能在这里,向各位汇报我们策划部为秋季活动设计的方案……”
这是策划部成立后第一次大型活动展示,能得到公司高层关注,丁羽自然不想错过这个表现的机会。
林星眠目不斜视,看起来听得很专心,手指放在桌面上似有似无地敲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丁羽打开遥控笔,幻灯片切换到下一页。
屏幕突然黑了。
“这怎么打不开了?”
台下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身上,如有实质,丁羽的额头也渗出豆大的冷汗。
她脸上的粉底也被汗水微微弄花,原本就涂得又厚又白,现在看起来像是干裂的墙皮,整个人越是挤出微笑,脸上的五官就越显得狼狈。
“这……”她声音里透出一丝慌乱,“怎么打不开了?”
丁羽强撑着镇定,又按了一下遥控,没反应。再按,还是黑屏。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的额头又渗出细密的汗珠,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遥控器,又去检查电脑连接,可屏幕依然漆黑一片。
许晨急匆匆站起来想帮忙,丁羽的目光却越过她,直直刺向坐在后排的林星眠。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怎么回事?”
林星眠站起身,神色如常:“我看看。”
问题其实很简单,插入的图片文件过大导致投屏时系统卡顿。这是她大学时就因为某些事用过的小伎俩,并不高明,但她算准了丁羽此刻心虚又慌乱,根本冷静不下来去细查原因。
林星眠走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很快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不过三十秒。
她有些得意,一直抿着的嘴唇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唇边若隐若现两只小小的梨涡。
这点很谨慎的快乐,却没想到被注意到了。
林星眠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立刻收敛了笑意,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顾昭正在看她。
他坐在会议室的另一端,隔着一张长长的圆桌,目光却精准地落定在她脸上。
似乎只是对方的眼神刚刚瞥向自己,林星眠就条件反射地收敛了笑意,板板正正坐直了身体。
那凉薄如雪的眼神,隐隐含着漫不经心的玩味,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林星眠心下一惊,用力咬住嘴唇,第一个念头就是完蛋,她又惹顾昭生气了。
后半场会议,林星眠如坐针毡。她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会议结束,人群陆续散去,她还呆呆坐在原地。
“发什么愣呢?”Fiona路过时撞了撞她的肩膀。
林星眠回过神。
Fiona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你今天可以啊,丁羽刚才那张脸,粉底都快被冷汗冲花了。”
她没说话。
“而且,”Fiona凑得更近些,声音里透出一丝神秘的意味,“你注意到没?顾总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16. 聚会
“开心?”林星眠一愣,顾昭怎么会开心?
“对啊,顾总不是刚从国外回来,正在一点点接手公司的事嘛。他其实很讨厌公司这些滥用职权的裙带关系,但是这些老主管一个个的资历深又不好对付,他想整治风气也忙不过来。”
Fiona分析得头头是道,“所以你今天能让丁羽当众出丑,被人看到她业务能力不行,人品也是道德败坏,以后想要清理门户不就简单了嘛。顾总当然开心啦。”
听到她这么说,林星眠也莫名感到心情雀跃,好像真的帮到了顾昭什么。
如果顾昭会因为她而感到开心,那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了。
……
高中同学群里又在商量周末搞个聚会。
来来回回这些人,到底有什么好聚的。
林星眠又想拒绝,但这回来邀请她的却不是李秋禾。高中同学群内消息叮咚响个不停,陈锦浩特意托小美给林星眠传话。
“锦浩说想当面跟你赔个不是,高中那些玩笑,他挺过意不去的。”
小美那时是林星眠的前桌,是个善良又有正义感的女孩,虽然俩人不算太亲密的朋友,但正常的同学友情对那时的林星眠来说都是很珍贵的。
所以当小美给她发消息说“大家聚聚嘛。再说人都是会变的,万一他真知道错了呢?”时,林星眠一时想不到怎么拒绝。
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泛起凉意,一点都不愿意接受那些事用一句“都只是年少不懂事的玩笑”就能盖过去。
“再说了,”小美在语音里软声劝,“这次聚会是我组织的,我也想见见你呀。”
林星眠犹豫不决,直到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嘀”的提示音,她一晃神,手指不小心点到了接龙列表里的“参加”。
想要撤回却发现根本没有撤回这个功能!
一分钟后,群里突然炸了,手机突然疯狂震动,消息像炸开的烟花。林星眠给小美道歉还没有编辑好,突然就收到了好几条新消息。
她还有些震惊,难道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人缘这么好了?
……完全想多了。
林星眠又点开了同学群,愕然看到顾昭的名字紧随其后,出现在接龙列表里。
“我的天!顾昭!顾昭也来了!”又有一个同学的消息刷上来。
林星眠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
约定聚会的时间是周五晚上,傍晚六点,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落日余晖。
林星眠在洗手间多待了十分钟。
毕竟是聚会,还是稍微打扮了一下。现在是初秋,气温正好,不冷不热。她穿了件浅杏色的针织裙,柔软的羊毛贴着腰线滑下去,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
不会太短,正好露出纤细的小腿,短靴在脚踝处有一圈白色软毛装饰,看起来很暖和。
林星眠抿了抿嘴唇,豆沙色的口红衬得肤色更白了。她今天简单化了淡妆,密长的睫毛微微上翘。
刚走出旋转门,一辆黑色轿车就缓缓停在了面前。
车窗降下,顾昭侧过脸:“上车。”
他换下了西装,黑色长裤衬得腿格外修长。傍晚的光斜斜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影子,下颌线干净利落。
“麻烦顾总了。”
林星眠拘谨地在车窗外弯腰致谢,因为目的地相同,早晨偶遇时顾昭就说了今晚会顺便接她。能省下一笔路费,她自然很愿意坐顺风车。
也许上次在会议上让丁羽当众出丑,真的误打误撞帮到了顾昭。
所以对她的态度也似乎好了一些。
林星眠坐在副驾驶,车载香氛是淡淡的雪松味,和顾昭身上的味道很像。她胡乱地想着,系安全带的动作有点慢,手指不太听使唤。
“……今晚的天气很好。”
车上一直安静,她只能没话找话……说完了就很想穿针引线把嘴缝起来。
顾昭没应声,向副驾驶瞥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轻轻扫过,从微微卷曲的发梢到裙摆下的小腿。
很快收回了视线。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在顾昭的脸上流动明灭。
林星眠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偷看他。
他开车时很专注,左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偶尔换挡。指节分明,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干净利落。
比高中的时候还帅。
“看够了?”顾昭忽然开口,冷淡的视线仍看着前方。
林星眠吓得立刻坐直,脸颊发烫:“我没!……”
顾昭唇角淡淡一弯,没再说话。
清吧的包间在二楼。
林星眠推门而入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五个女生三个男生,陈锦浩坐在最中间。
比高中时胖了一圈,穿着印满logo的潮牌T恤,一看见林星眠就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啊!”他眼睛亮得过分,上下打量着,“变化太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林星眠礼貌地笑了笑,避开他的拥抱,陈锦浩放下酒杯又要欺身上前。
就在这时,顾昭从她身后走了进来。
原本喧闹的包间,瞬间安静了几秒。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交换眼神。顾昭的气场太强,哪怕只是穿着简单的衬衫,也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顾昭?没想到你真能过来!上回错过了,这次怎么也得好好叙旧,”陈锦浩收回伸展的手臂,连忙让出了自己的座位,“来来来,坐这儿!”
所有同学都去和顾昭寒暄了,林星眠也趁机坐到了小美旁边。李秋禾端过来一杯饮料,“你和顾昭一起来的?”
林星眠点点头,没有说是顾昭开车送自己。
小美瞪大眼睛,“我还以为你们是凑巧遇上!竟然是一起来的……你们什么情况啊,高中时候你就喜欢顾昭是不是!”
“……这水果切得真好,多吃点。”
林星眠连忙用牙签从果盘叉了一块草莓进小美嘴里。她脸红心跳,突然感觉到另一侧的沙发下陷。
顾昭和同学们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到林星眠旁边的位置,很自然地坐下。
小美和李秋禾对视着眨了眨眼,立刻同时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
……林星眠又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叉了一块草莓。
聚会起初还算正常。大家聊工作,聊房价,聊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陈锦浩几次想凑过来跟林星眠说话,都被她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
直到酒过三巡,气氛开始变味。
“星眠,这杯我敬你。”陈锦浩端着满满一杯啤酒走过来,脸上堆着笑,“高中那些事儿……是我不懂事。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林星眠看着那杯泛着泡沫的啤酒,众目睽睽,不原谅对方似乎显得气量太小。她伸手去接,指尖还没碰到杯壁,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
“她酒精过敏。”
顾昭的声音平静无波,手指稳稳按在杯口上。他抬头看陈锦浩,眼神深黑幽暗:“我替她喝了。”
说完,他端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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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结滚动,一饮而尽,整个过程甚至没多看陈锦浩一眼。
陈锦浩脸上的笑僵住了:“顾昭,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我跟星眠赔罪,你替什么……”
“有意见?”
空气凝固了。
林星眠垂着眼睛,不知道要作何反应。她压根没有酒精过敏,但这杯啤酒也确实不想喝。
几秒钟的沉默,包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最后陈锦浩干笑两声,自己把酒喝了,讪讪地回到座位。
顾昭放下酒杯,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星眠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刚才顾昭伸手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温热的,干燥的,却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接下来的时间里,不断有人来给顾昭敬酒,主要是那几个男同学,都希望顾昭能在事业上提携一下他们。顾昭的酒量似乎很好,喝了好几杯,神色依然清明。
林星眠坐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他的手臂偶尔会蹭到她的,隔着薄薄的针织面料,体温清晰可感。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让她心跳漏拍。
酒都喝得差不多,大家聊得也尽兴。趁着中途无人在意,林星眠去了趟洗手间。
水流哗哗作响,她看着镜子里泛红的脸颊,深吸了几口气。补了点口红,又拍了拍脸颊,这才推门出去。
一出门就看见了陈锦浩。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明显是在等她。
“星眠,我们能聊聊吗?”
林星眠脚步一顿,眉毛皱起,眼神中闪过明显的厌恶:“没什么好聊的。”
“就几句话。”陈锦浩拦住她的去路,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妙,“你知道吗?其实高中时候我就喜欢你。之前做了不少傻事,都只是想引起你注意,嘿嘿。”
他说着,竟然摸着后脑勺,恬不知耻地傻笑了两声。
那一瞬间愤怒几乎像熊熊烈火从脚底燃烧到头顶。
林星眠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暖黄的廊灯下,她的表情压抑着怒气,声音平静:“陈锦浩,你今年几岁了?”
“什么?”
“用欺负喜欢的人来引起注意,”她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小学生才做的事。”
陈锦浩愣住了,没想到林星眠竟然会,竟然敢这样跟他说话。
开什么玩笑?她看不出来整个包间最有钱的,除了顾昭就是他了吗?竟然不巴结他,还敢……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会感动,还是觉得我还会像高中时那样,被你们捉弄了也不敢吭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包间隐约传来的音乐声。林星眠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攥得很紧,目光清明而坚定,像一棵挺直了腰杆的小树。
陈锦浩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记忆里那个被欺负了也只会红着眼睛不说话的林星眠,和眼前这个女人重叠不到一起。
“道歉我收到了,”林星眠继续说,语气平和有力,“但原不原谅是我的事。至于你是不是喜欢我,与我无关。我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让人困扰的事。”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步走远。
陈锦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摸了摸鼻子。
倒也不是真的喜欢到抓心挠肝的程度,就是碰碰运气,漂亮又干净,能睡到就赚大了。
只是没想到还被说教了一番。
陈锦浩正要走出去,突然脚底一滑,“哎哟!”一声重重摔倒了。
17. 恶意
装着肥皂水的水桶原本好端端放在门口,谁知道突然倒了!
陈锦浩呲牙咧嘴地捂着疼的像裂开的尾椎骨,“哎哟”了好几声都没爬起来。
林星眠听到一声惨痛的呼叫,声音有些耳熟,不禁莞尔一笑。
她没回包间,想透透气,漫无目的地在走廊转了两圈后,来到了楼层尽头的小阳台,突然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顾昭背对着她,指间夹着烟。夜色里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侧脸,竟透出几分平时不曾有过的孤僻。
听见脚步声,顾昭回过头。看见是她,他立刻把烟按灭在旁边的灭烟器里。
“怎么出来了?”他的声音因酒精有些低哑。
“透透气。”林星眠慢吞吞地走过去,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顾总,没想到你会喜欢来同学聚会,还两次都来了。”
她说完又有点后悔。
情商刚刚好卡在说完之后意识到不能这么说,每次都这样。
然后又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昭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城市灯火在他深黑的眼眸里明明灭灭,像碎了一池的星。
“很多人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他忽然说。
林星眠目光躲闪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似乎意有所指,“是么,”她抬手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大家都会变吧。”
“你也会吗?”顾昭突然开口。
林星眠怔住了。
下一秒,顾昭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眉头微蹙,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怎么,我只是关心下属。”
“没…”林星眠不假思索地说,“会吧,人不是都会变得么……”
顾昭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不想再跟她说话似的,转身就走了。
林星眠摸了摸鼻子,搞砸事情的次数太多,说实话有些习惯。
但是心情还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
再进来却没看见陈锦浩的身影。林星眠一坐下小美就告诉她,“陈锦浩先走啦!是被两个侍应生抬出去的,听说摔倒了,哎,他跟你道歉了吗?”
摔倒了?林星眠假装意外,却想还真是恶有恶报。
她仇人运真好,讨厌谁,谁就遭报应。
林星眠点了下头,“道歉了。”
至于还说喜欢她的事,不适合分享。
聚会散场时顾昭喝得有点多,表面上看,他依然镇定自若,走路姿势都一丝不苟。但林星眠看到他下楼梯时脚步慢了些,还扶了一下扶手。
喝了这么多,不能开车了。
“我打车,我们一起回去吧。”林星眠鼓起勇气说。从这里到小区,打车也快一百了。
顾昭看了她一眼,似乎又被她笨得皱眉,“我叫了代驾。”
“喔……”
林星眠扯了一下嘴角,“那我…”
“还不跟上。”
“……谢谢顾总!”
代驾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大叔。车子驶入夜色,顾昭靠在后座闭目养神。酒精的作用逐渐显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缓。
车过一个转弯时,惯性让他身体微微倾斜,靠在了林星眠肩上。
林星眠身体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轻轻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顾昭的头发蹭在她颈侧,柔软微凉。呼吸喷在她的皮肤,温热酥麻。
林星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心跳有些快,不停地吞咽着口水。她连忙把目光转向窗外不断掠过的灯光,看到车窗映着一张充满紧张和害羞表情的脸。
快到小区时,顾昭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唇却不经意蹭过她的肩膀,柔软的触感让两人同时僵住。
顾昭猛地坐直身体,喉结不自在地滚动,林星眠脸颊发烫,耳朵红得像是被煮熟了,慌忙低头整理裙摆。
车停在楼下,尴尬的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抱歉。”顾昭先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啊……”林星眠慌乱地拉开车门,夜晚的冷风吹在潮热的脸上“……没、没事。”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温热的,柔软的,猝不及防的。
在走廊告别后,林星眠连忙回到家关上了门。
顾昭站在她的门外,却并没有立刻离开。
走廊的灯光还亮着,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好热。
……
次日清晨。
路边枯黄的落叶簌簌下落,堆积在路边,风里也有了秋日的冷意。
晨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来,林星眠裹紧羊绒大衣快步穿过街口,浅米色高领毛衣一直拉到下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她走得急,额头微微渗出汗水,怀里还抱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今早买的蓝莓可颂,还没来得及吃。
要迟到了。
林星眠看了眼手机,离打卡时间还剩十分钟。地铁口就在街对面,可早高峰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信号灯刚好变红。
就在她焦急地跺脚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顾昭连目光都没有侧过来,还看着前方的道路,却是说了声:“上车。”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晨光里,他的眉眼比平时更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握着方向盘的左手腕上,一块银色表盘的腕表低调地折射着淡光。
是在跟她说吗?……好像也没有别人。
林星眠愣了两秒,拉开车门钻进去。
“谢谢顾总……我快迟到了。”她系安全带时手指有点抖。
顾昭没说话,只是瞥了一眼她怀里的纸袋。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林星眠身上的柑橘香若有若无萦绕着呼吸。
“没吃早饭?”顾昭忽然问。
“啊?还没……”林星眠低头看了看纸袋,“买了可颂,打算到公司吃。”
顾昭“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可等红灯时,他却伸手从后座拿了个纸袋递过来:“热的。”
纸袋里是还温热的培根鸡蛋三明治。
林星眠愣住了:“顾总……”
“多买了一份。”顾昭语气平淡,目光仍看着前方路况,“不想吃就放下。”
“可以在你车里吃东西吗?……”话音未落,林星眠就从后视镜瞧见顾昭眉目间隐隐的不耐烦,连忙不吭声了,说了声谢谢就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纸袋。
顾昭瞥去一眼,看到她鼓起腮帮小口小口地咬着,好像在吃松果的花栗鼠。
他很快又挪开了视线。
车子停在MZ大楼前时,正好还剩三分钟打开。
林星眠解开安全带,认真道谢:“谢谢顾总,麻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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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顾昭侧过头看她。晨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睫毛上,染上一层浅金色。
“不客气。”他随意地摆了摆手。
林星眠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向旋转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车里的顾昭挥了挥手。
顾昭坐在车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
-
马路对面,方瑶正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
玻璃窗擦得很亮,能清楚看见MZ大堂里进进出出的人。她刚结束为期一个月的欧洲旅行,还没来得及跟任何朋友分享照片,就被父亲一个电话叫回来,让她先去王叔叔公司锻炼锻炼。
只是一家小公司,就在MZ隔壁那栋写字楼里。
站在办公室往对面看,正好能看见MZ气派的玻璃幕墙和大堂。方瑶第一天上班就盯着对面看了很久。
只差一点,她本来也该在那里的。
今早她心情很差。公司里几个老员工明显不把她放在眼里,给她的都是些打杂的工作,她没忍住在办公室发了火,声音大到半个楼层都能听见。
王叔叔打电话来劝:“瑶瑶,对同事态度要尊重一点……”
他们也配?方瑶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下了楼。她需要透透气,需要离那家破公司远一点。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她正觉得这辆车有些眼熟,突然目光一顿,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从副驾驶下来的,竟然是林星眠!
方瑶死死瞪大眼睛,背脊瞬间挺直了。
然后她又看到,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就是MZ的顾家唯一的继承人,顾昭。
她见过顾昭的照片,在商业新闻里……但照片和真人不一样。顾昭真人更高,肩更宽,有种无形的气场。
方瑶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原来是这样。
难怪最近和林星眠聊天,她总是说很忙,没时间。方瑶还想,她一个刚转正的实习生有什么好忙?
原来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有了目标。
方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不加糖的美式苦得她皱起眉,但没放下杯子。
她想起大学时的林星眠,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午餐只打最便宜的素菜,没课的时候要去便利店打工,任劳任怨地帮她做各种杂活,受到一点跑腿费就欢天喜地地说“谢谢”。
那个林星眠,和现在这个从顾昭车上下来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凭什么!
方瑶嘴角微微抽搐着扯出一个不成形的笑容。
她拿出手机,点开林星眠的聊天窗口,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
晚上八点钟,林星眠下班回家。
窗外月色很好,皎洁明亮地洒进客厅。她简单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后换上软绵绵的珊瑚绒睡衣。
秋末的夜里有些凉,她点了香薰蜡烛,清淡的白茶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小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红枣水,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这样宁静又舒服的夜晚,心情也完全放松下来。
也许因为工作逐渐顺手,也许因为今天早晨那个意外的三明治。整整一天林星眠的心情都很好,丁羽被领导批评后收敛了许多,办公室的氛围明显轻松了些。
她捧着热乎乎的红枣水窝在沙发里,正觉得这个夜晚无比美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方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