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男公主盯上后(穿书)》
1. 第一章
冬雪初融,绿芽新长,建康城中微风如旧。
郁宁与夫君云桓一同在祖母房中用了饭,饭后与老祖宗聊了几句天就准备离去了。
云桓脚步轻快地牵着郁宁往外走去,身后的女婢小碎步追上来:“姑爷,小姐还没穿上披风,晚上当心着凉。”
三春急忙将披风搭在郁宁的肩膀上。
云桓接过披风,妥妥帖帖给郁宁穿戴齐整,又仔细打量几番,确认保暖到位,这才轻拍脑袋自责道:“怪我,着急带阿宁出来说几句话,若是因此着了凉真是万死难辞。”
他摸了摸妻子的双手,感受到温暖才罢休。
初春严寒,空气仍留恋冬季的温度。
晚霞的余晖打在郁宁的脸上,让白皙的脸颊浮出惹人的红晕来,就像是个福气的财神娃娃,又像是春天颤巍巍探出头来的桃花花苞。
“阿宁,”云桓摸索着郁宁软嫩的双手,有些歉疚地说道,“今日好友们约我饮酒,我实在推辞不开。明日,我定来房中赔罪。”
话说到最后,云桓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师出有名,郁宁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若是阿桓天天来房中,那她才真是吃不消。
云桓在得到意料之中的同意后,得寸进尺起来:“阿宁,你一次都没有挽留过我,若你总是如此我都怀疑你并不爱我了……”
郁宁轻佻眉梢,给了个眼神,并未接话。
腻腻歪歪了一会,云桓终于一副赴约不及的样子,匆忙跑着回院准备去了。
郁宁并不和云桓住在一个院子中,准备回去了。
纵然已经到了春天,天暗下来的速度仍有些不可思议。
没走两步,脚下的路就已经有些看不清楚了。
云家族人聚居,院子繁多且复杂,妆点在其中的园林也造得奇趣,怪石嶙峋,树木掩映,若是在白日里,是族人找乐子的好去处。但到了晚上,这些磕磕绊绊、错综复杂的石子路就让郁宁有些迷糊了。
很可惜,她身边跟着的三春丫头也是个略小点的路痴,程度比她稍好上些。
为了两人不会在园林里一直打转,保险起见,郁宁打发三春去临近的院子找个灯盏。
坐在一处石亭中,望着不远处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郁宁心中有些烦闷。
她与云桓自幼相识,阿桓成婚后待她极尽温柔,可高院规矩多、是非多,婆婆周氏又是个不管事儿的……
每天大大小小的事情处理起来,也着实头疼得紧……
太阳已经完全不见踪影,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突然,郁宁背后静谧无声的昏暗中传来细微的声响。
郁宁虽然方向感不好,却有着极佳的五感——这是谁的脚步声?
陡然冒出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显又诡异,她陡然转头。
是三春,她找到灯盏了?
三春年纪尚幼,身子有些胖嘟嘟的,走起路来喘气声大,这几日感染风寒还带着些许的鼻音。
而现在的这一串脚步声,脚步轻巧、步伐沉稳,并且声音并不连贯,在郁宁出声后完全消失在了四周的风声中。
“是谁?”郁宁率先发声。
既然已经打草惊蛇,她只能先发制人。此时各院子的人都在用饭,这里很少有人会在这个点来。
她放轻了脚步往后退去,想要远离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不住地扫视周围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
唔——
一只大手捂上了郁宁的嘴巴,一股酸臭刺鼻的味道呛入鼻中。
竟然是迷药!
郁宁大惊,在云家宅院内部竟会出现这样无所顾忌的歹徒。
是谁要害她?她自认因不得云桓父母好脸,她管家时兢兢业业从不克扣任何,到底什么样的仇恨才会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买凶行事。
她紧闭呼吸,防止自己吸入迷药。
好一招声东击西!歹人计划得非常周密,即使是对付自己一个柔弱的妇人,也不肯省事。
估计起来对方至少有两个人,自己势单力薄,硬刚肯定不行——
郁宁顺着禁锢着她的人,缓缓瘫软了身体,心里却疯狂过滤着逃生的方法。
现在直接呼救?——那显然不行,估计刚出声,就死了。
若是费劲挣扎,被他们发现自己没晕,估计也是直接被狗急跳墙搞死。
两三分钟的憋气后,郁宁觉得胸口都快要爆炸了,身后的人终于慢慢放轻了捂嘴的力度。
察觉到这点,郁宁彻底瘫软了自己的身体,终于有新鲜的空气灌入了她的肺中。
不敢过分呼吸,吸气两口之后,她又重新憋上了气。
黑暗中,郁宁看不到两人的身形和面貌,只能判断出是两个男子。
“晕了。”声音从背后响起,很轻,甚至郁宁都听着模糊。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郁宁才反应过来:迷药不会致死。
她觉得自己脑子都坏掉了,赶忙轻轻地呼吸起来。
下一刻,郁宁就感受到自己的脚和肩膀被人拖着开始移动了。
这个方向她记得很清楚,是院子里的池塘。
太好了,居然是沉塘。看来是想把自己伪造成溺水身亡的样子。
郁宁心稍稍放松些:自己天生会凫水,若是被扔下池塘还有一线生机。幸亏买凶的人没有多打听打听,她会水这件事并不是无人知晓。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心神,趁着入水前,她小心翼翼地大口呼吸了几下,多储备些空气准备在水中憋气。
等到石块砸上脑袋的前一刻,郁宁还思考着入水之后应当如何消除两人的怀疑。
脑袋上传来重重的敲击,郁宁额头一阵剧痛,,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旁流淌下来。
该死!竟然是先敲晕了再沉湖吗!那肯定啊会淹死啊喂!
郁宁浑身的衣物被冰冷的湖水渗入,四肢僵硬,体温在迅速流失。
很快,她就失去了意识。
观察着目标全部没入池塘,歹徒将手中带血的石头朝着沉没的水面区域抛去,手法刁钻,只在湖面溅出寥寥一小圈水花,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开。
*
隐隐绰绰的哭声从不知道方向的远方传来,郁宁只觉得被吵得头痛欲裂。
“阿宁,我不该让你独自回来的……”云桓不停地在耳边道歉,夹杂着懊悔和痛苦,复杂的酒气弥散在郁宁周围。
她想要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一般牢固。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多了好多东西,那些是她的东西吗?她是来到了地府吗,这里的建筑和人怎会如此奇诡?
她在虚空中摸索着,仔细观察着,想要找到一条出路。
眉头紧紧皱起,突然,郁宁眼前大亮,她终于醒了。
“阿宁,”见郁宁终于迷迷糊糊地醒来,从酒席上中途离场的云桓想要将她扶起来,晃得郁宁头晕目眩,“要喝水吗?饿不饿?我差人送吃的来……”
三春见状,也不哭了,上前来轻手轻脚地照顾郁宁。
云桓也发现了自己的笨手笨脚,怕再给郁宁带来伤害,只得乖乖站在一边,嘴巴却没有闲下来,一直询问着。
等平稳下来,郁宁才理清了脑中的思路。
“若不是香囊中撒出的香粉痕迹,我都……我都不敢想……”云桓清秀俊朗的面容上布满泪痕,“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坠湖呢……”
郁宁伸手抚摸上云桓的脸颊,柔声道:“阿桓,今夜并非……”她顿了顿,调转了话头,“我想要到池塘边上去赏花,夜色太黑这才没注意失足掉下去了,下次我会小心的,不会一个人呆着。”
云桓对她的的确确是真心的,她自己的夫君,郁宁了解,是个被娇养的天真烂漫的公子哥。
他能给自己的庇护,几乎全部来自于河朔云氏的荣耀,而不是他自己。
若是这件事情最后查出的来的凶手是云家内部的人,将这件事告知云桓,怕是会打草惊蛇。
她在被那两个贼人拖到池塘去的路上,偷偷解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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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囊让香灰掉了一路。正是留了一手才让三春赶在她咽气溺死之前,把她捞了起来。
大难不死,郁宁却没有心情和夫君互诉衷肠。
安抚完紧张的夫君后,郁宁轻抚着自己额上的伤口躺在床榻上。
贼人的手劲很大,若不是想要营造出真实的坠湖碰撞的效果,怕是一下就可以把郁宁敲死。
“小姐,大夫用了最好的祛疤膏和伤药,不会留下疤痕的。”三春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小姐,今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湖中荷花凋败……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去湖边赏花呢?郁宁知晓未说完的话,但她不愿意说。
“三春,我想一个人休息。”三春表现得不太情愿,但在郁宁有些沉肃的眼神下,还是关门离去了。
离开前,她还有些不放心:“小姐,我就侍奉在门口,您随时叫我。”
*
暖春正近,屋外响起几声蛙叫,而郁宁,此时,她只想要仰天长啸。
就在承受脑袋的暴击之后,她——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更严谨地说来,她穿书了。
没错,郁宁是一个倒霉的穿越人士,而且是胎穿。
至于为什么她到现在才想起来,你若问,只能说: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年幼的小小脑袋瓜里装不住前世十八年的记忆吧。
穿越前,她正在家中赶往学校的高速路上。司机大叔全程开得突飞猛进,嫌无聊,一路上还播放着一本名叫《一统》的网络小说。
郁宁晕车,不习惯在车上使用电子产品,就跟着司机大叔一起听书。
《一统》,光是名字你就可以大概猜出这本小说的情节。
这本书的主角名叫谢温,他是一个从小流落民间的皇子。一路披荆斩棘、收拢小弟,认祖归宗,最后打败太子成为皇帝,并完成大一统征服世界。
仅仅三个小时的车程,这位谢兄称王称霸,打算朝着邻国发起大一统战争了。
只可惜,谢兄乐极,郁宁生悲。
车祸发生得很突然,她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就挂了。
临死前,她还想着自己还没花完的银行卡余额,觉得亏大了。
毕竟,她上没父母,下没子女,更没有兄弟姐妹。
算了,就算是最后献爱心,给国家充公吧,这样想着,她就失去了意识。
她是如何这么快就发现自己是穿书呢?那就要从她的竹马夫君说起了。
云桓——一个书中不太重要的男配。
要命的是,他并不是一个正派角色,也不是主角的小跟班。河朔云氏在原书这一场夺权斗争中,站错队了。没错,云桓不仅是个男配,还是一个炮灰反派男配!
他最终的结局大概率就是在郁宁记不太清的处死、流放、监禁等等其中的一个吧。
郁宁现在就想一头撞死。
做了半个时辰的心理建设后,倒霉的郁宁终于接受了现实,开始梳理原书中的情节。
虽然穿越到了书中的世界,但她前十八年的生活完全没有参与到故事的主线中。在与云桓成婚后,她才正式与书中的人物产生交集,如今的她也并非走上了必死的结局。
其一,云桓虽在朝中任职,却并无实权,从逻辑上来讲并不属于龙傲天主角的死敌。
其二,在原剧情中,云桓还有另外一位妻子。是的,虽然郁宁很不想承认但必须承认的是自己头顶上这一顶必戴的绿帽。另外一位妻子就是本朝靖朔公主——谢雯。
这是一位书本前期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可在书本中龙傲天男主进行政治清算知识,云家却因为这位公主的存在成为唯一一个未被满门抄斩的党羽。
可劫难并非一时的,名扬京城的云桓公子最终却死在了流放的苦寒路上。
郁宁捏紧了拳头,心中大鼓。
若是此刻和离,她或许能保全一条性命,却是再也无法插手阿桓的命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必死的结局。
如此,便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2. 第二章
今日本是云桓选定的踏青出游的日子。
郁宁却仍旧靠在躺椅上迟迟没有动静。
第一,是因为前几日的那一场“意外事故”,她还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思考和观察凶手会是哪位,却始终没有理出头绪来。
第二,也是最终的原因,原著中那份没有任何抵抗空间的赐婚圣旨就会在今天到来。
大闵的文人雅士极好出游,在山间田野中享受野趣,饮酒对诗,视为人生一大趣事。
咔嚓——郁宁的房门被推开,云桓迈进屋中,姿容如玉,身姿挺拔,不愧是令建康城中多少闺阁女子春心萌动的风流公子。
“阿宁,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觉得身子如何了?”他有些担忧地问着,“将你独自一人放在家中,我实在是不放心,我们让车夫行驶得慢些,一同前去吧。”
虽然昨夜得了郁宁的拒绝,云桓却仍不死心,使出浑身解数想要郁宁跟着同去。
有了上回的祸事,郁宁也不敢独自待着,但山路颠簸再如何小心,也会加重脑震荡的病症。
更何况,即使云家众人出发了又如何,圣旨一到,怕是要扬鞭奋蹄地赶回来接旨,到时候自己可真是……
垂眸思索了一番,郁宁松了口,却道:“那行,但初春严寒,我叫三春去找严实些的斗篷了,需要费些功夫,你可愿再等等我。”
云桓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三春照着郁宁的吩咐,在屋中上上下下、装模作样地摸索了好几趟,最终拖得实在没办法,才在云桓愈来愈怀疑的眼神中“终于”找到了郁宁口中的那件斗篷。
于是,一行人终于出了院子准备往大门走去了。
“公子、公子……”云桓的贴身小厮阿松着急忙慌地从对面小路奔来,在这样峭寒的天气里额头上流着豆大的汗珠。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
“公子,圣旨来了,老爷和夫人急召。”
本朝律法规定,圣旨赐下,应由全族人听旨,以示尊敬。
听了这话,云桓和郁宁对视一眼。
一个眼中惊讶,一个眼中冷静。
加快脚程,朝着大堂走去。
人还没到,一阵低沉悠扬的铜铃铛声就传入了郁宁耳中。
这是宫内马车车檐四角独有的青铜铃,在微风吹拂下发出的声响。
一个苍白的皮肤,戴着礼帽也遮不住的大秃顶的人正趾高气昂地站在大厅中,云家主和周夫人正站在一旁。
那人看见云桓,扯着公鸭嗓开口:“咱家可是来巧了,云郎君这是正要出门?”
此人是内宫太监之首,皇帝跟前第一人——廖赵。
“正欲携家眷外出。”本朝太监权力不大,但对于这个皇帝面前的红人,云桓还是给足了面子,“不知何事还劳烦廖公公亲自跑一趟?”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才到你家来。
女子不便开口,行礼后她默默退后。
廖赵一双不大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隙,和脸上其他的皱纹堆叠在一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对着云桓道:“咱家自然是带了天大的好消息来,今日云二公子可是跑不脱了。”
云桓在家排名老二,上头有个英年早逝的兄长。
说着,廖赵一脸神秘转身从马车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来,开口道:“河朔云氏,接旨。”
初春地面仍然十分寒凉,时间久了,冷意慢慢从郁宁的膝盖上蔓延上来。
云桓并未注意到廖赵脸上奇怪的表情,他脱下身上御寒的外衣,示意郁宁垫着。
郁宁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云桓无法,只得收回。
廖公公尖亮的声音响起:“朕闻河朔云氏,世笃忠烈。公子云桓,器识宏远,文武兼资。皇女谢玟,柔明婉顺,仪范克承。兹择吉辰,特赐婚配。尔其同心辅弼,共固藩维。钦哉。”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全场震惊,只剩下院子里远远传来几声鸟叫。
只有郁宁心中有谱,不为所动。
云家主保持着跪姿,声音艰涩:“不知公公,皇上这赐婚的是哪位公主?”
“回告云宗主,是三十四公主。”
“那那那…不知许配的是我们家哪位小辈?”
廖赵冷笑一声,明显不耐烦了起来,他把云宗主云敏达从地上扶了起来,将手中的明黄的圣旨交到他的手中,声音戏谑道:“自然是声名远扬的云二公子,除了他谁又能配得上公主呢?”
“可犬子两年前已经娶亲。”一月的天里,云敏达却觉得自己浑身是汗。
“皇上心善,心中怜惜郁夫人,公主下嫁后自然是平安相处即可。云大人,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啊——”廖赵语气上扬,言下之意:别给脸不要脸。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有妇之夫,又如何娶得了公主,做得了驸马呢!
云桓也一脸不可置信,不复往日富贵公子的形象,不等云敏达开口说话,跑过去一把夺过圣旨。却只见,那黄布上明明白白写着自己的名字“云桓”。
见了云桓失礼的行为,廖公公也不生气,声线平平:“下月,咱家定然亲自上门贺喜,”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驸马爷,婚事您可要好好准备。”
云宗主不愧是老江湖,一下摁住自己儿子的手以防他做出什么糊涂事,张嘴还想再问上几句,却被廖赵抢了先:“咱家不过传达皇上的旨意,云宗主若是有什么要事就进宫吧。”
最后,他拍了拍云桓的肩膀,眼睛看着云桓,话却是对着他的父亲:“云宗主,富贵不易。”
云敏达叹了口气,弯了脊柱:“臣,谢恩。”
如今圣上势强,日夜服用仙丹寻求长生之道,世家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曾经辉煌的大族,如今又剩下几个呢?
云宗主咽下到嘴边的话,恭敬送走了廖公公。
眼见廖赵要走,云桓挣扎着要追上去,发现摆脱不了父亲的束缚,张嘴就要大喊:“我是绝对不会……唔唔唔……”云敏达一身壮实的肌肉,一把捂住云桓的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来。
郁宁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感受着周边或同情、或得意的视线环绕在她的脸上……
大闵的皇上忌惮世家,甚至想要铲除世家。按照时间线,现在的百年世家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已经元气大伤。
云家本不是这些风流世家中最为显赫的一支,但也正因如此成了幸存的最后一家。皇帝愿意将公主赐婚,这代表着他在试探云家的态度。拉拢为友,不从为敌。
好一个皇帝,打蛇打七寸。宁可将公主嫁给一个娶了妻的男人,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为什么偏偏是云桓呢?郁宁尝试着理解这些角色的行为。
因为他是如今的名流世家公子第一人,是云家后辈中的佼佼者,是最有可能成为云氏家主的一人。
确认廖赵已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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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敏达沉声吩咐下人将大门紧闭。
砰——一声巨响,云桓竟一把将旨摔在地上,干净如新的地面竟被震出几分尘土来:“阿宁,我、绝、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一字一句,极为珍重。
*
云家大堂内,德高望重的长老汇集一堂,云宗主和其夫人周氏端坐上方。
云敏达率先开口:“各位长老,我云家百年清白,如今竟要我儿二娶,此事如何了得!”
名流清白固然重要,然比之名声,也有人更惜命:“家主此言差矣,礼法下,自然没有娶亲后再娶之事,可若是阿桓与宁丫头和离,自然不违礼法啊……”此话一出,颇得一部分人同意,他们举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点点头。
“皇上态度摇摆,崔氏被抄家可是尽在咫尺的前车之鉴啊。”
“可不是嘛,若是娶了公主,也不算是辱没了门第,还可度过眼前难关,是一石二鸟之计。”
“皇帝小子态度不定,谁能保证这不是他的缓兵之计?他子嗣众多,死了一个有何妨?”
“这……”
堂内讨论不绝,众口铄金。
没等云敏达开口,一位长辈跺了跺手里的拐杖:“休妻再娶,亏你们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河朔云家的清誉?”
郁宁并未与这位族老打过交道,但却在新婚之时见过她。她名云筠溪,年岁不大,辈分却极高,是老家主老来得女所生。
芳华之时与当朝宰相情投意合,云家却嫌弃门第不显、出身寒门,拒绝联姻,这位云老太太性情刚烈,自此之后不愿再嫁,在族中寺庙带发修行至今。
长辈发话,无人敢与之呛声。
“老祖宗说的是,阿桓怎么能做出这种抛妻之事,再说我与阿宁自幼相识,我宁死也不从。”他朝着云宗主握拳一拜,声线沉稳,面容沉静:“家主,我朝公子以流连花草为风流之名,世人追求风流,但云桓只愿今生的妻子只有阿宁一人,求家主成全。”说罢,他大步流星上前,双膝下跪,大拜。
小子发话,无人理会。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瘆人。
最后还是云敏达道:“宁丫头乃我云氏明媒正娶进门的媳妇,但朝廷形势诡谲多变,正值世家生死存亡之际……”
云敏达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闭眼沉思。
半晌后,他睁眼开口,并未看向云桓:“圣旨已下,公主必须入府。但个中事宜,还需来日再议。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说着,他就朝着门外大步走去了,不再理会从地上匆忙爬起来的云桓。
“爹——爹——!”云桓抬脚要追,郁宁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阿桓,别这样。”这是无法改变的结局,她不希望云桓因此太过伤身。
云桓神情慌张,衣袍混乱,不复端方,眼神晶亮而充满希冀:“阿宁,我再去求我爹,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改变主意的。”
郁宁心中莫名泛起一层苦涩,丧气话再也无法从唇角溢出。她伸手帮夫君把衣服整理平整,用帕子擦了擦脸上因为着急渗出的几颗细密的汗珠,勉强挤出一抹笑:“好。”
族中议事郁宁本就不能参加,今日若不是事出紧急,她也不会有机会旁听。如今云桓前往家主的书房商议,她再也不好跟着。希望云家主可以说服阿桓吧,她如是想道。
虽然在原书中,靖朔公主端庄善良,但她若进府,二人共侍一夫,也未必能够和平共处。
3. 第三章
翌日大早,郁宁的院子就来了人。
“小姐……小姐……”三春有些疼惜地轻轻呼唤着郁宁,心中暗道夫人也不知怜爱小姐。
万事长辈为尊,长辈亲自上门找来了,晚辈又怎好赖床不起。
眼见着郁宁要睁开眼睛醒来,三春才慌忙擦了擦眼中的泪花,轻声细语:“小姐,夫人在今儿一早就来了,说是有要事要找您商议,正在房门外呢。”
这三春口中的夫人,正是云桓的母亲周氏。
郁宁的这位婆婆,也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平日里有再小的事,也要将郁宁千里迢迢叫到自己的住处吩咐下去,像今天这般亲自来,还是头一回。
郁宁心下了然。
脑袋上还包着伤布,三春伺候着郁宁着衣。
郁宁邀请周夫人一同用早膳。
“阿宁啊……娘知道这些日子委屈了你。”她斟字酌句开口,却开门见山:“这些年云家待你如何?”
“自然是很好的。”
“那你觉得阿桓待你如何?”
“自然也是极好的。”
“桓桓对你的好你应当知晓。并非是我云家要去攀附皇家,一定要做那皇亲国戚,我们云家不稀罕!”周夫人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她缓了缓,“但这事关乎河朔云氏的存续,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云氏不能把族人们陷入险境……”
云夫人还没铺垫完成,厚实的帘子就被人打开了,一股料峭冷风顺着缝隙灌进屋中。
郁宁受冻,紧了紧衣服。
来人正是云桓。
“娘……”责怪的话一说出口,云夫人脸色忽然沉了下来,面对郁宁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也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教训儿子的天经地义。
“你可真是小孩子心性。外人称你一句‘公子无双’,你难道就真能越过父母去做你的无双公子了吗。”她的语气不重,却不怒自威,颇有一番气势。
也许云桓也觉得自己说过了,又变得柔和下来:“儿子没这意思。”
“身体之发受之父母,岂容你如此践踏。”
郁宁心中一惊,仔细看去,见他脸色苍白,询问道:“阿桓,你怎么了?”
“没事。”云桓朝着郁宁露出一个微笑,嘴巴带笑,眼中却满是痛苦和虚弱。
“阿桓昨日……”
“娘,不要说!”
不理会云桓的话,周氏将昨夜发生的事全盘托出。
昨晚云桓前去找他的父亲寻求对策,云家主不愿为了夫妻二人而将云氏一族置于险境,毫无意外地拒绝了他。谁料,平日里娇生惯养的云二公子竟径直拿起书房中收藏的剑柄以自己威胁云敏达。父子二人对峙之下,最终以云桓捅伤自己结束。
阿桓,你这又是何苦啊。郁宁心中不好受。
“你这是要逼着我们去死吗,阿桓。”周氏声音痛苦,面上已是泪流满面。
郁宁不愿意看到母子俩为了她怒目相争。
为了所有人的命,这公主也必须风风光光地迎进来。
下定了决心,不顾及当着周夫人的面,郁宁握紧了云桓的手,语气带着决绝和冷静:“娘,您说的对,生死大事,儿女小事怎么可比。夫君待我极好,我不愿看他为难。我愿亲自操办婚事。”
听了这话,云桓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就如同被人背叛了一般。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周氏也不管两夫妻屋里是如何被搅得天翻地覆,挥挥袖子就离去了。
而一旁的云桓却一把抓住郁宁的胳膊,吐字艰涩:“阿宁,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怎么可以让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公主插在我们中间呢?”
“阿桓,你听我说……”她想要开口安抚云桓,她从未看到过阿桓如此抓狂和失态的样子。但微弱的声音被狂躁的情绪淹没了。云桓看着郁宁张张合合的嘴唇,那是他曾经魂牵梦绕的爱人的唇瓣,如今却吐出让他如此痛苦的话语来。
他一下子吻了上去了。
除了相濡以沫,他什么都不想听到。
他迫切地、迫切地想要得到妻子的回应。
郁宁温柔地包容着这个充满情绪的吻。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都只能尝到咸涩的味道,苦到了心里。屋中只能听到郁宁一声又一声柔和的声音,却句句锋利地扎进云桓心里:
“阿桓,这次的圣旨不接,下一张就会是抗旨不尊,满门抄斩。”
“阿桓,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要你死,誓言不能解决一切。”
云桓放开了郁宁,双臂垂落,良久后,他才蹦出几个字来——阿宁,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听你的话的。
*
“公主出阁,咱们都出门沾沾喜气,顺便混点吃食回来。”
纵然皇上生了七十多个公主,为了显示皇家尊严,再不受宠的公主出嫁那都是马虎不得的。贵族子弟们也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浪荡一番,才算是发挥出了这场婚事最大的价值。
庞大的正红与明黄交织的旗帜队打头阵,皇家禁军开道。今日仪式的主角——靖朔公主端坐在红绸锦绣包裹的凤辇之上,宫廷雅乐,声震云霄。
这场面,甚至可以比肩昔日颇受皇帝宠爱的嫡出公主的出阁盛况了。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靖朔公主不咋受宠吗?”仗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挤在街巷边看热闹的人大着胆子议论起来。
“你用脑子想想,不受宠怎么可能会有封号,想必也是个厉害人物。”
“你放屁,公主再怎么多,那皇帝的宝库可是花不完的钱啊,随便流出一点油水就够婚礼办得气派了。”
“你简直就是胡扯,过来过来,我跟你们说个内幕消息。”
众人听见这话,匍匐在地上的身子都朝着说话之人靠拢,更甚者甚至爬到了其他人的背上,好一顿手忙脚乱。
“靖朔公主嫁的人是谁?那可是河朔云氏的宝贝儿子!”
“这我倒是知道,云氏公子那可是个个端方正直,风流倜傥哇。有一次,我一个远房表姨的女儿出门时有幸遇见,那之后就跟着了魔似的茶饭不思,日夜不寐。不知靖朔公主嫁的是哪位如意郎君啊?”
此文一出,说话人情绪更是激昂,险些撑不住跪的姿势,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云氏二公子云桓。”此话一出,翻倒一片。
好家伙,原来是场强取豪夺!
*
公主还没到,云家宅院内可是翻了个天。
“二公子找到没?”
“前院找了,没找着!”
“后院也没有!”
下人们来来往往,神色慌慌张张。
“阿桓这孩子看着性子软,实则脾气最犟,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松了口,这大婚之日却搞得找不着人。这…这真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周夫人手握着拳,来来回回地在布置的华丽的大厅中踱步。
郁宁也有些着急。
那日阿桓虽然伤心,但很快也就和睦如初了谁承想是憋着大招没使出来。
她心中既担心婚事会闹得无法收场,又记挂着阿桓的安危。自从上次遇险后,她日日担心暗中之人会再次作案。但推测终究会有疏漏,她也无法百分百确保那人不会对云桓出手,心中隐隐后悔没有将此事告知。
家中的马奴和守门的侍卫都未曾看到云桓的身影,若是平安无事的话应当是还在家中。
郁宁将两人的院子里里外外仔细找了个遍,她甚至都想要去翻一翻院子里的池塘。
正在心慌意乱之间,她猛然想起一处地方没搜过。
翻开酒窖。
云桓赫然就躺在其中,酩酊大醉,浑身酒味,早已不省人事。身上也并未换上婚服。
这样的新郎官,哪里还能去接亲。
人找到了就好。郁宁心中大石落下,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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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脚地拿出帕子擦了擦云桓沾上泥土的脸庞,吩咐阿松将云桓抬进屋里。
听着阿桓醉酒中还在声声呼唤自己的名字,郁宁感觉心被堵住一般。
自己……是不是……逼得他太狠了……这样……真的对吗?
郁宁却没有时间去思考,走一步算一步吧。
公主的凤辇不等人啊。
她深呼吸了几下,走出房去。
云宗主等人站在门外,见郁宁一个人出来,忙围上来:“阿桓醒了没?吉时就要到了!”意识到自己现在问的是新郎官的夫人、这次婚礼的受害者,语气敛了敛:“阿宁,今天不能出差错啊!”
“阿桓实在喝了太多的酒,没有办法出门。”看着云宗主又要着急打断,郁宁语气沉静,“我是云桓的名正言顺的妻子。夫有事,妾相迎。”
她语气坚定,云家众人却疑问:“可是……你一个女子,又如何能……”迎的了亲呢。
剩下话,周夫人落在肚子里,没有问出口。
“迎娶公主是我们夫妇二人一同作出的决定,既然如此,我又为何不能代表阿桓迎亲?”云桓已经做出了太多的妥协,今天就让他去吧。
此时众人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再言语。
郁宁朝着房中望了两眼,吩咐下人照顾好公子便离去了。
*
云桓长身玉立,身量颀长。郁宁穿上他的婚服,有些不太合身,但好在也是个高挑的个子,不显得十分奇怪。
紧急赶来的裁缝东缝两针,西补两道后,合身了的婚服也将郁宁衬成一个清朗俊秀的公子模样。只是这位俊俏公子眉头紧皱,心神不宁。
“小姐,走吧。”三春盯着时间,提醒道。
门外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百姓们跪在街道两旁,伸手接从彩车车上抛下来的喜品。
云桓为了远足外游便利,很早教会了郁宁骑马。
新郎的队伍出发得有些晚了,郁宁上了马,命令队伍加快速度,在半道上遇上了公主的轿辇。
看见马背上的人,领头的女官面色露出惊诧,被郁宁看在眼里。
队伍碰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云家行进。
迎亲队伍的速度不慢,但是这其中的主角心思各异,就显得这条路没有尽头似的。可是,前进的路总有终点。
郁宁翻身下马,公主的凤辇落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距离凤辇两步之远处落定,不再向前。
凤辇不同马车,四周由华美的绫罗包裹,布料细腻。
郁宁看得不真切,却仍能看出些亭亭玉立的风姿来。
一个有些壮硕的侍女上前与靖朔公主低声交谈。她的外貌实在长得有些不符合宫女选拔的要求,膀大腰粗,显得……呃……十分魁梧,惹得郁宁多看了两眼。
郁宁看见轿中的公主朝着她的方向转头瞥了一眼。
侍女弓隆走至郁宁跟前,朝着她行礼,恭敬说道:“郁夫人,殿下正在等着您。”说完,摆出了“请”的姿势。
郁宁来到凤辇近处,凤辇已放置在了地面上,但郁宁还是需要抬起头才能看到端坐在高处的靖朔公主。
她压下忐忑,说了句喜迎公主的吉祥话,她并非真正的新郎官,并不知道如何斟字酌句才是合礼的。
话音刚落,一只纤长白皙的玉手就从鲜红的喜布中探出,有香气飘散到她的鼻尖,惹人难忘。
“殿下,请落轿。”郁宁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皇权中心的人物,尽管这是一个不受当今圣上宠爱的公主,但却是皇帝的眼睛。
她牵住公主,公主的手很大,可以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等靖朔公主整个人从凤辇中踏步下来,郁宁愣住了——靖朔公主竟足足比郁宁高出一个头之多。
而靖朔公主谢温握着这位倒霉夫人的手,借着却扇的掩盖,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4. 第四章
靖朔公主虽然身着喜庆的婚服,通身气场却不似凡人。被却扇子遮住面容,露出冷白的侧脸来。清疏幽冷,只有一种月光拂过深潭般的清辉。
身量高挑,清瘦颀长,生出生人勿近的气势来。
周边观众目光如炬,郁宁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晾晒在大庭广众之下,便想要搀扶着公主快快进屋。
但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一位身着深衣的女子上前,用身子阻挡了郁宁队伍前进的路。
这人郁宁认得,她在核对大婚仪式时的人事簿上见过。此人是宫廷内司,主要职责是监督公主的礼仪、传授妇德规范。为了皇家的面子,她不得不停下脚步,“令君,不知有何赐教?”
意料之内的回答并没有到来,冰凉刚硬的玉质礼器就敲上了郁宁的手腕。郁宁吃痛收回手,意外地看向这位女官。
妇德规范,顾名思义,管束女方。
内司大人脸硬的像是一块臭石头,若是往她的脸上砸块玉去,保准能“玉石俱焚”,她道:“大人,男女授受不亲。”
……郁宁低头看看利落的新郎服饰,又看撇撇头顶上的官帽,觉得对方在理。
快速缩回了自己的手,示意公主的侍女弓隆上场。
为了更好地规划仪式,本次的迎亲队伍中的任何一人她都有所了解,除了——靖朔公主了解不多。毕竟,要拿到公主的画像是非常困难的。
郁宁恭恭敬敬地等在一边,看着公主步履沉稳地下了凤辇。
弓隆将彩色丝绸来的一头递给公主,转过头来,打量了郁宁几眼见谢温没有指示,将另一端递给郁宁。
见谢温准备好了,郁宁正视前方,准备抬步——
“且慢。”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内司仍站立原地。
这下郁宁连礼都懒得行了,“令君,又有何赐教?”
“陛下赐婚,赐的乃是靖朔公主殿下与河朔云氏二公子云桓,你一个女子如何在此成婚?”明明是张面瘫脸,郁宁却品出了几分吹胡子瞪眼的意思来。
她是女子这件事情不是很明显吗?她并没有刻意扮作男相,寻常人一眼便可看出。而这厮等到现在才说,分明就是要给个下马威。
这女官说得不在理,云氏虽然子嗣凋零,但区区一个宫廷内司却不在忌惮范围内,考虑到或许有皇上在背后授意撑腰。郁宁还是决定听老祖宗的道理:有话好好说。
她道:“令君莫气,云家既然接下圣旨迎公主入府,自然是百般诚心万般诚意。实在是今日事发紧急,阿桓突发病症,卧床不起,识人不清,意识昏沉,怕是无力迎亲。莫要误了良辰吉时。”郁宁语气和缓,几分商议的味道。
内司不依不饶,甚至上前来想要扯郁宁手里的带子。
饶是郁宁并不讲究礼法,此时也觉得有些不成体统了。
礼法一事,本意是希望大事通过既定的仪式顺利完成下去,并非全然不变通。迎亲之日,新郎突发紧急状况,亲人替代迎亲者,虽少,却并非无。
云桓并无尚在人世的兄弟姊妹,虽说她身份有些微妙,但仍是符合礼法的妻子,是云桓最亲近的平辈,代替他迎亲听来离谱,但若细细想来绝无错处。即使有,为了皇家和亲家的脸面,也绝不会在还没进院子的大门口就拉拉扯扯起来。
要知道,百姓惧于律法不敢靠近,但远远看着也能瞧出几分拉扯的异样来。贵人们的一点小事,那传到民间就会变成大事。
这倒霉夫人命大婚前没死成,殊不知麻烦还在后头呢。谢温淡淡地想,他那个皇帝老爹,指不定要怎么折腾这家人。
他将面前的扇子稍稍往下移了几寸,一双明亮如雪的眼睛露了出来。那是双形状优美的凤眼,眼尾有着自然而矜持的微扬弧度,睫毛长而疏淡。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眼神这个狂跳不止的内司,看的她心中一窒。
但想到自己背后有皇帝陛下的嘱托,腰杆子硬了起来。
“大人,你这是何意!”郁宁躲开内司伸过来的手,一把把手上的丝绸扔在了内司的脸上。
谢温察觉到手中带子脱力,悄悄顺势放开。
虽说是一条柔软的带子,但皇家出品必属精品。
丝绸紧密交织在一起,四边还精细地点缀了细密的黄金坠子,带着分量的丝绸砸到女官的脸上,她吃痛一声。丝绸后段缠上她的官帽和地上的带子一块,扯得发髻一歪。
“内司,我敬重公主,喊你一声大人。今日是公主大婚之日,你莫要蹬鼻子上脸!”郁宁厉声道。
内司有些手忙脚乱,扶住自己的帽子,“你是女子,如何能替男子娶亲…”
她的话还没说完,郁宁骤然打断:“我着男装,占左位,又如何做不得男子之事嗯?”
这个内司一会说她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一会儿又说她是女子,无法迎亲,明显就是个找茬的。
“这……”
“我今日,代表的是河朔云家,我云家敬重公主、爱戴公主,不愿公主受委屈,这才派我来完整完成仪式。若是误了吉时,你有几个脑袋?还是说——你认为是一只公鸡,或者是一只公山羊,更符合礼法?”这话说的几分讥讽之意。
如今世家公子好风流,常服食五石散,百姓中亦不缺跟风模仿者。
就在建康城中,一户人家娶亲时,那新婚子竟在当日迎亲前服用过量,袒胸露乳,性状癫狂,失去理智。
而平民之家,人火不旺,家中仅一父一母一儿罢了。
不知是谁出了主意,那家中母亲牵了一头与儿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公山羊来拜堂成亲,一时间成了建康城中的笑谈。
内司气势怯了下去,却还是狡辩道:“郁娘子何必强词夺理,臣并无此意……”
郁宁不愿再听她分辨。在她的压身示意下,女婢们围过来半劝半请地将内司拖走了。
那人还欲伸手再拦,却被弓隆挡了下来。
谢温开口了,声音清冷如雪带着几分磁性,又显示出几分气魄来,“内司,郁夫人既然已经将事情原委讲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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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要再不依不饶。”
郁宁有些惊讶地望向谢温,靖朔公主看着如天上人不识人间烟火,看来也是个和善的人。
虽然知道她可能是不想自己的婚礼太过难堪才出手相助,但郁宁心中仍记下了这份情。
公主发了话,内司再无理由阻止。
没了障碍,又真怕误了时辰,郁宁没时间再去寻找丝绸礼带,伸手便示意谢温和自己一同前行。
弓隆捧出了另外一条礼带来。布料细腻,编织精密,是为极品,竟然与刚才那条做工不相上下。
她有些震惊:一个月的婚期对于公主出嫁来说是过分短的,在这样的期限下,婚礼的中的物品并没有双份筹备,一切从简。
那手中这一条,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走吧。”清冷的声音贯入郁宁的耳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声线。
郁宁这才想起来,眼前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女罢了。
两人牵着礼带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屋了。
见郁宁和靖朔公主终于按时进来,云家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嫁娶之礼,总有众多相似之处。这样相似的场景,总让郁宁无法抑制地想起自己与云桓大婚时的情景。
何苦回忆,保命要紧。
移步到大厅中央,云氏父母已经端坐在堂前。
“一拜高堂……”
郁宁对流程很熟练,于是在这一份游刃有余中她观察到了靖朔公主的异常。
谢温的身子崩的很紧,但为了让云家不看出异样,他服用药剂频繁了许多,如今经过了整日的游街和仪式,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需要用尽力气才能不让人生出怀疑。
这么不情愿吗?郁宁想着,看来抱大腿的目标任重而道远啊。
她不敢光明正大地打量,只是匆匆几眼就移开了眼。
真是个美人。
合着礼官的声音,两人转身面朝对方,这是郁宁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位靖朔公主。
即使有却扇挡着,但皇家工艺精妙,丝绸扇子薄如蝉翼,绰绰影影,她抬头望见了公主的一双眼睛。
眉目流转,似一汪明月潋滟,似是要把她的目光都吸入其中。
“夫妻对拜……”
郁宁作势要拜。
砰——的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个人撞到了大堂中摆放的兰花盆栽,连带着地下的支架也一同倒地,摔得粉碎。
如此动静,引得观礼的宾客都抬头朝着那方向望去。
方才门前的一场大戏已经勾起了他们的勃勃兴致,虽然个个面上不显,脖子的长度却能表明他们对看戏的期待程度。
果不其然,高潮来了——
鲁莽的宾客或者毛手毛脚的小厮都有可能是这场意外的始作俑者。
然而,一张俊朗的脸从散落一地的泥污和碎屑中抬头,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竟然——是新郎云桓!!!
噔噔噔,这下真是主人公登场,好戏开场了。
5. 第五章
云桓身着大红披袄婚服,脸颊坨红。
新郎的婚服不是被她穿着吗?郁宁觉得奇怪。
贴身小厮小松大气不敢喘,从后门穿过人群冲进来,将云桓从地上扶了起来。
云桓由着小松抖落掉身上从盆栽里粘落的泥土,擦拭掉脸上的灰尘后,郁宁这才找到了答案:阿桓身上穿的竟然是与自己成婚时所着婚服。
这件衣裳她曾亲自脱落过,断不会认错。
一场婚礼上,竟然出现了两个身着新服的新郎官,满堂宾客哗然!
郁宁心想,若是那个被拦在门外的内司看到这一幕,怕是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在宾客们诧异的目光下,小松抓着云桓就要往后院拖,期望弥补自己看守失职的错误。而云桓脚步轻浮,身姿踉跄,仍醉得不清并未清醒过来。他半眯着眼睛,打量起这个装扮得红彤彤的礼堂来。
他的眼神从众人身上扫过,看到大堂中央身着红装的郁宁,眼睛一亮,从小松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阿宁?”他牟足了劲要往郁宁身边冲,一下子将郁宁揽到怀中,又抬头望了望周围宾客和四周悬挂的喜庆飘带装饰,问:“我这是在做梦吗?阿宁,我们要成亲了?”
若不是场合不对,郁宁真想回他一句:我们已经成亲了。
郁宁知晓云桓喝醉了之后是会有些糊涂,但见他刚才乖巧,又吩咐下人们看管着,这才放下心来。
没曾想,竟然让他闯到婚礼上来了。
阿松见自救失败,在旁低声说道:“夫人恕罪,公子铁了心要出来,下人们不敢伤着他,实在拦不住……”
云桓抱着郁宁安静了没两分钟,就拉着郁宁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阿宁,你穿这身衣服真美……”
高堂上端坐的两老也颇觉丢人,示意小厮们一鼓作气将云桓拉走。一个不受控制的醉鬼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事。
可家丁再怎么威猛健硕,心里惦记着不敢伤了家里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始终没法把云桓体面地“请”走。
察觉到有人攀扯自己,云桓的手死死拽着郁宁,力道大得郁宁觉得手都快要被捏断了。若是强行硬拉,两人简直是当场演起被拆散的苦情戏来。
郁宁还丢不起这个人。
打量了一圈,云桓像是终于发现了郁宁手上的东西。顺着延伸的方向望去,他就看见了一边站着的靖朔公主。
谢温端持着却扇,保持着夫妻对拜的跪姿,一动不动,像一尊白玉雕成的神祇塑像,此时正低垂着眼眸侧眼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云桓一时之间被震慑如,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到谢温捏握着扇子的双手上。就在那里,阿宁的红线就连接在那里。
他一下回过神来,跪着朝着谢温扑过去,膝盖敲击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这是我和阿宁成婚所用之物,你凭什么拿着,快还给我!”
说着,用力一扯将礼带另一端夺回,竟然顺势将谢温推倒在地上,然后欢欢喜喜回郁宁身边去了。
谢温本就身体不爽利得很,被这么大力一推,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上,这才险险稳住了身子。
他不介意委屈自己再看会热闹,但是在此呆久了担心露出破绽,沉声道:“云桓公子若是不满意这桩婚事,我自会向父皇禀明此时。也轮不到你在这里这般羞辱皇室。”
公主小小年纪就被嫁给一个有妇之夫,婚礼还被自己的夫君闹腾得荒唐不堪。有傲气的人心中无论如何也是接受不了的。
郁宁在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柔声细语的安抚阿桓,希望尽快结束眼前混乱的局面:“阿桓,你先去回房,我马上就来可好?”
云桓此时却像个胡搅蛮缠的无赖,喋喋说着胡话:“阿宁,大婚之日,我们应当一同回房才是……”他猛然手指向他,都要顶到鼻尖上去,颤声说道:“是不是因为他,我比他面容更为俊秀,我会对你更好的……”
谢温脸色不变,丝毫没有将醉鬼放在眼里,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剔透而冰凉:“依郁夫人之见,该如何是好?”
这段时间郁宁忙碌着府中的上下事务,云桓的母亲周氏是个精通诗词歌赋的才女,却无心家务事,她忙得好几日都未曾好好理会云桓,疏忽了他心中的苦闷。
此刻的云桓醉了酒,说话简直没有道理,竟是把公主都错认成了男子。
郁宁错愕又哭笑不得,面上竭力维护着镇定。一边说着软话一边就着手中的礼带将云桓绑了起来,害怕不够结实,还测试了好几次,想要吩咐下人把云桓带走。
谢温淡淡地给了弓隆一个眼神,弓隆会意,从郁宁受伤接过云桓,道:“夫人放心,我会将云公子安置好的。”
郁宁如何能放心,于是她叫阿松跟着弓隆一块去,美其名曰害怕初来乍到找不到地方。
云桓待着郁宁手中的时候显得老实本分,即使手被绑了起来也不见几分挣扎,但一但被拖离就狂躁起来,甚至叫喊出声,却被早有防备的弓隆捂住了嘴巴离开了。站的远的宾客甚至无法判断发生了什么,云桓就被带走了。
见人终于离开,散落在地上的碎片也已经被打扫干净,郁宁这才松了一口气,朝着谢温鞠躬,真诚道歉:“让殿下受惊了。”鬓角的发丝滑落,被吹拂在她柔美的眼睛上,生出几分楚楚动人的模样,勾出人中几分难以言表的悸动来。
谢温垂眸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郁宁,心中觉得不闷:为了蠢人,怕是要成为整个建康城的笑话了。
谢温疏离地补了两个字:“无碍。”
跪的久了,谢温猛然站立,服用了药物又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只觉得眼前一阵头晕眼花。
郁宁本就有心注意着,生怕这位金枝玉叶的靖朔公主暗中领了皇帝的旨意会突然发难,又怕她身份贵重心中不悦,此刻见公主身形摇晃,她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
奈何,她着实有些高估了自己的气力。
虽然谢温长得清瘦,但奈何长得太高,郁宁被这重量一压,没支撑住,竟一下子没站稳,跟着他一块朝着地上倒去。
一个柔软的东西撞上了她的脸
——那是公主的唇。
谢温被搅和得头晕目眩,半晌才恢复过来,而郁宁更是被眼前的情态搞的有些不知所措。
弓隆看着自家主子压在女扮男装的新郎官身上,那新郎下巴处明晃晃地印着一个明显的口脂印子,也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的。
主子为了进这河朔云氏,不知折腾了多少关系,费了很大的心思。
他眼见有所动作,以为殿下又憋着什么坏要使出来,哪晓得变成如今这副荒唐模样。
殿下是个实打实的男子啊。
谢温率先一步恢复镇定,他取过弓隆递来的却扇遮住了自己的面庞,隔着扇子众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郁宁方才被压在身下,后脑勺撞上了地板,此时正揉着自己的脑袋。
肯定是要起个大包了,也不知道要是脑淤血了会不会挂?郁宁忧心忡忡,哪里还顾得上对面的公主。
弓隆瞧着,觉得该自家主子上场了。谁知,等了半日竟还没动静。
他疑惑地看去,只见谢温正一动不动盯着一处,露出了野猫捕猎时的眼神。弓隆跟在谢温身边颇久,这才看出出不对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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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公子被得罪得狠了才会露出的神色。
他恍然——原来看的是宁夫人脸上的口脂痕迹,下了判断:看来这位要倒霉了,公子最不喜与人触碰。
那鲜红的口脂印子随着郁宁的动作摇曳晃动,惹人眼球,一下子盯得不紧,那也涂了口脂的唇瓣就闯入了谢温的视线中。
为了不抢人风头,郁宁今日特地选用了颜色较淡的口脂涂在饱满的嘴唇上,受痛吸气间就像是饱满可口的桃子一般。寒冷的早春天气,郁宁却出了薄汗,汗珠扒在她雪白的脖颈上,惹的晃眼。
真是个娇气鬼,谢温在心中暗暗道,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谢温面色恢复冷清,将目光移向上面端坐的两位,开口说话如同十二月里的冷风:“礼已成,今日之事我不愿深究,二位可也要记着把我当成自家人。”淡淡的语气,却隐含着警告。
云氏夫妇本就觉得理亏,听到这话连连点头。
谢温没再吭声,示意主持的官员继续。
郁宁有些意外。
谢温想:这场戏既然做了,那自然是要做戏做全套的……
后半程的婚礼,宾客并不言语,礼堂内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官员的礼词和爆竹的响声。
终于将靖朔公主送入新房中,郁宁终于歇了一口气,招呼宾客先行落座。离了皇家公主,郁宁觉得身边的空气都活跃了几分。
三春上前来,道:“小姐,公主已经入房了。”
婚礼进行到现在乱子出了一麻袋,婚礼却还没有礼成。
*
郁宁穿过郁郁葱葱的亭台楼阁,洒满月光的竹林掩映后,一处淡雅别致的院子显现出来。
在偌大的院落内待上片刻,还能听见微风吹拂文竹的沙沙声。
屋前屋后灯火通明,数名小厮、女婢正在院中忙碌,人影流动却没有发出异样的响声,这是公主出嫁带来的陪嫁。
接下旨意后,云家上下都忙碌起来。婚期虽然仓促,但为了不被抓到把柄,公主院落终究是如期完成了。
郁宁虽然参与了婚礼的筹措,然而大兴土木的事务接触的外男众多,她并未参与。
这也是她第一次踏入这座新院落。
她在女官的引路下步行进入房中。
桌上还摆放着刚才郁宁吩咐送来的点心,靖朔公主端坐在床前,应当是饱腹后精神恢复了些。
新娘在成亲前一日沐浴更衣后便不能进食进水,如今已是傍晚,屋外月色渐起,屋内烛光摇曳。郁宁在侍女的环绕下缓慢走到床塌前。
“殿下,请。”新人需要在新房内对席而坐,想着公主看重礼仪,郁宁蹲下身子,伸手碰上谢温的脚踝,将鞋子褪了下来。
谢温的身子僵了僵,却没有挣开,表情看不出变化。郁宁料想是公主嫌弃自己这个冒牌夫君,脱下两只鞋子后,就迅速松开了手。她在三春端来的脸盆中净手,对着谢温说:“殿下,请上床塌。”
找准自己的位置后,两人盘膝对面而坐,离得近了,郁宁透过单薄的却扇能更细致地看到谢温的面庞。他眼神清亮沉静,就像是薄冰覆着的古井一般。靠的更近些,一股好闻的松木气息隐隐透出。
离得这么近,郁宁有些手足无措,压力山大。
侍女手中端着食盘,上面放着牲牢,也就是祭祀过的肉食。需要新人一同食用,为大婚上必不可少的一环,名曰“共牢”。
她在大婚时就与云桓一同食用过,饶是两人从小这般熟络,眼对眼,嘴对嘴,也不免红了脸。
郁宁犯难:她与公主二人同为女子,做些肢体接触并无什么,但若是共食一物却显得逾越了。
6. 第六章
就在郁宁踟蹰之间,谢温放下扇子,折袖取筷,夹起了牲牢后小小咬了一口,神色无异递到郁宁的嘴边,漫不经心地示意郁宁进食。
郁宁这才反应过来,一口吞下了剩下的牲牢。
对啊,所谓共牢,只要一同食用同一块牲牢即可,没有说一定要一起吃啊,还是自己狭隘了。
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筷子,谢温身形微顿,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郁宁。
喝下合卺酒后,婚礼到此便算礼毕。
郁宁心中的石头落地,完全没注意到谢温的异常。
结发之礼,她不好代劳,还是待阿桓酒醒后再做商议吧。
“今日殿下辛劳,阿宁还需招待宾客,就先行离去了。”郁宁闭口不提洞房花烛之事。
其一,眼下的情况要完成洞房花烛是几乎不可能的,总不能这也由她代劳吧。
其二,她作为云桓的原配妻子,若贸然提起怕是有嘲讽之嫌。
客套几句后,她就打算溜之大吉了。
谢温开口道:“多劳阿宁费心,不知我是否可以这样称呼你?”
听到公主张口就是道歉,虽然是客气话的可能性更大,郁宁仍有几分惊诧。
靖朔公主表面像是个神仙妃子,如今几番相处下来,看来是个明理之人。
“殿下何出此言,今日多有准备不足之处,是阿宁要请殿下的原谅才是。”郁宁斟酌着开口。
谢温吩咐屋中的女官和侍女们都退下:“唤我阿雯即可。适才人多眼杂,我叫你留下,是有事相求。”见郁宁没有回绝的意思,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吾自幼身子骨不爽利,这些日子更是觉得发作得厉害,侍奉夫君一事并不便宜……”
话说到一半,谢温剧烈咳嗽起来,那样子像是要把肺咳出来,饮茶润喉后,他才继续,“若是传染给云郎君那可实在是不妥。这件事不知如何同父亲、母亲开口,云郎君今日又病了,这才想到与阿宁你商量。”
靖朔公主是个病秧子这件事,郁宁早就知晓,毕竟她原本的结局就是在芳华之年病死的。
只是不曾想到,竟是在嫁入云府之际就病弱至此了。
郁宁颔首答应下来。
察觉到公主对她的示好,郁宁觉得自己表现得有些冷漠,摩挲着袖子中的物件一时犹豫不决。
见郁宁站在原地不曾言语,谢温开口:“阿宁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此时的谢温已经摘去一头的凤冠,发丝飘散,半躺在婚床上了。卸下华丽装束的公主,削尖的脸颊映衬在乌黑的发色中,显得苍白又惹人怜惜,气场都变得柔和起来。
只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罢了。
郁宁走到谢温床前,从袖袋中掏出让她犹豫不决的物件来——
一个做工简单的香囊。
“阿雯,你我初次见面,这是我亲手绣的香囊,作为初次见面之礼。”
送出礼物的时候是心一横、眼一闭,但当谢温双手拿着自己亲手的做的香囊仔细打量的时候,郁宁觉得羞涩一起来。
这一世虽然自己出生的郁家是个排的上号的世家,但整个家族却并不在意女子的培养,那后娶的继室自也是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她的绣工称不上上乘,在见惯宫廷精品的靖朔公主面前也怕是粗陋不堪了。但郁宁向来认为真心换真心,她既然打算借着公主的身份保全自己,那就得付出努力。
于是,放弃了三春的代工建议,她决定自己亲自上手。
只是最初准备时,她并未打算初次见面时就送出的。
谢温挑了挑眉,微微一笑,那双极为漂亮的眼睛犹如春日暖阳般弯出月牙的形状,唇角温和的笑意竟让郁宁感受到冬雪初融的暖意。
谢温咳嗽了几声,才道:“阿宁有这份心意,吾定会珍藏的。”谢温掀开被子,竟是要从榻上起身将香囊挂到外衣上去。
郁宁连忙阻止,将谢温扶到了床上,又替他盖上了被子,道:“阿雯保重身体要紧,宾客已经等久了我就先行离去。若是有事,便派人来唤我就好。”
刚才她触碰到公主时,发现她的身子并不寒凉,看来病症并非她想象中的严重。若是医治得当,并非早亡之相。
郁宁前世是个半吊子的医学生,虽然博士没读完就挂了,但经过反复考试和规培记忆下来的技术即使到了现在还是牢牢记在脑子里。
郁宁前脚刚踏出去,谢温嗤笑一声,将香囊一下子扔到了地上。
“殿下,这郁宁是想要讨好你?”弓隆带上手套,将香囊捡起打开嗅闻了一番,“放的都是上好的香料,没有掺杂其他东西。”
“怕是没那么简单,一个能在皇帝手底下活命的人不好对付。后宅里的夫人最是藏的深,我们提防着就行,不必过于在意。实在碍事了……除掉便是。”谢温冷笑,一脸嫌弃地漱了口,就像是要把嘴巴搓掉一层皮来。
“我们的人安插得怎么样了?”
弓隆压低声线:“云家百年世家,财力近些年却萎缩的厉害,下人发卖了不少。我们的人要混进来,还需要时间。”
“按照计划行事。”谢温瞟了瞟了弓隆手上的香囊,忽然改变了主意,眼中散发出慑人的光来:“你将其中的香料换了,明日给我挂上。我就陪她玩玩?”
弓隆道是,退下了。
*
话说这边赶往大厅的郁宁,新郎官需要在礼毕后拜谢宾客、饮酒致谢,但她毕竟是个假冒的新郎官,又是个女子,道了些客套的场面话后,宾客们就互相热闹起来,让郁宁乐得个清闲。
夜晚仍是有些寒冷,郁宁找了个清静的亭子坐下,在这里还能看到上次她差点被沉塘的池子。
凋败的荷叶梗在月色的照耀下显现出来,将水波流动的湖面衬得寂寥萧瑟。
郁宁一件一件回忆着今日发生的事情,心静了下来。
一件好事,目前看来公主是个好相处的性子,这意味着她会少了很多麻烦。
一件坏事,公主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容乐观。如果公主一嫁入云家就卧床不起,怕是处置云氏最好的理由了。
到时候,公主的大-腿没抱上,反倒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但这也不算全然是个坏事,郁宁本就怕两人因为圆房之事闹的鸡飞狗跳,无法收场,如今殿下旧病未愈,就可以拖延一段时间了。
只是这些事牵扯众多,皇帝这么强势地赐婚,就是为了让两家有姻亲关系,若如此,让公主诞下一个拥有两家血脉的儿子才应当是最终目标。
倘若公主常年缠绵病榻,政治任务又如何完成呢?
除非……郁宁思索着……除非是公主自己不愿生子。
可是府中眼线众多,这事儿又如何瞒过皇帝呢?
郁宁并非要上赶着将自家的夫君送到她人的床榻上,但当她回忆起前世的记忆和故事的走向后,一切就不能随心而走了。
活着,才是她的首要目标。
若是最后还能保住一些真心待她的人,那是再好不过的。
考虑到这里,郁宁觉得脑子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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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夫人——”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松急急忙忙从小路中间跑来。郁宁心中一紧,怕是云桓又出事了。
三春先开口了:“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有什么要事,捋直了舌头再说话。”
阿松气喘吁吁,道:“夫人恕罪,公子他被老爷打了!小人也是着急一时没了分寸。”
郁宁蹭得一下起身:“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公子闹完回去之后被关在了房中,公子折腾一番后也就睡着了,小人就守在门外。谁知……谁知就在刚才老爷拿着一条鞭子,满身酒气,一来就往公子身上打,小人和周夫人实在拦不住,没法这才来找着您来了。公子还被绑着,跑也跑不掉,夫人快去吧!”
听了这话,郁宁也顾不得前厅的客人了,着急朝着云桓院子赶去。
怕是家主喝了酒,想起云桓之日的行径来火上心头,这才教训儿子去了。
“你这孽障,一遇到事就把自己喝个烂醉,哪有一点云家人的骨气!今天我非得教训你不成……”啪啪的鞭子声,郁宁在赶来的路上就听见了,走的越近,声音越响亮,声声入耳,还掺杂着一些云家主的怒骂和周夫人的哭泣声。
郁宁一进屋子,就看见了龟缩在角落里的云桓。
他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周边的墙壁和地面上还能看到被蹭到的血迹。
“爹!”
见郁宁进屋,云敏达的气势稍敛,却还是横眉竖眼。
能生出云桓这样的翩翩公子来,云敏达的长相自然也是清秀的,但如今举着一把沾血的鞭子,倒像是地狱索命的罗刹。
“今日谁都不许求情,云府上下所有人都为着今日这场婚事提心吊胆,他倒好,当个缩头乌龟,还惹出这样的祸事来,这把公主置于何地!我今日非得教训教训这个混小子不可。”说完又是一鞭子。
话说到这里,郁宁还有什么不明白。
云桓今日所作所为必然会传到皇上的耳中,云家主这番行为何尝不是无奈之举。
郁宁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见云敏达又是一鞭,情急之下身体比脑子快,闪身挡在云桓面前。
看见郁宁过来,云敏达赶忙收回手上的力道,但他今日的确是下了死手,鞭子虽然卸了力道,却还是打落在郁宁的肩膀上。
外衣被打破,露出内层的衣物来,郁宁闷哼一声。
云桓被这么抽了一通酒也醒了大半,他本来被绑着双手,蜷缩在一起。听见郁宁的痛呼声也顾不得躲了,挣扎着想要检查郁宁有无受伤。可是他的嘴巴被不了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流下泪来,艰难又笨拙地将郁宁护在身下。
“父亲,阿桓伤得不轻,怕是要卧床一段时间休养了,惩罚就到此为止吧。”郁宁轻柔地扶住云桓,深怕自己碰到他的伤口。
看着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的儿媳,再看看自己半死不活的儿子,云敏达深深叹了口气,对云桓说,“成家立业,你应当有丈夫的担当才是。”
鞭子落在地上一声响,云敏达离去了。
郁宁和周夫人忙碌着请大夫来看。
*
“打死了吗?”谢温在房中品着茶,眼睛幽幽地盯着手中把玩的茶具。
弓隆无奈摇头,觉得自家主子幽默了。
“可惜。让他们去折腾,越乱对我们越有利。”谢温脱下了穿着了一天的婚服,换上了一件墨色长衣,长发丝丝缕缕缠绕在他雪白的脖颈和手腕上,看去就像是在黑夜中化形的鬼魅。
7. 第七章
新婚第一日。
郁宁早早便被三春叫醒洗漱。
“刚才阿松过来传话,说公子昨夜痛得无法安睡,哀号不止,天亮以后才睡下。”
昨夜郁宁请来大夫看病,一直陪伴到半夜,等大夫上完了药才离去。
公主大婚,她不便留宿照顾。
因此,只能由阿松看顾着云桓。
“父亲母亲那里可知晓了?”郁宁问。
“小人去说了,公主殿下那里也去通知了。”
“殿下说什么了吗?”郁宁有些担忧地问道。
“什么都没说,只打发我回来。”
郁宁点头,阿松这才离去。
公主不入驸马祠堂,按规矩,应当由驸马陪同前往皇家寺庙举行祈福仪式,告于皇室祖先。
阿桓如今行动不便,该如何呢?
郁宁心中隐隐有了答案,给周氏请安、商议后便离去了。
*
再一次来到公主院落,郁宁熟门熟路了许多。
靖朔公主在及笄后是有公主府邸的,据说是公主想与云家众人亲近的缘故,出嫁后愿意住在云府。
这也方便了她的行动,郁宁想着。
进入大门,公主已经在院子中等着她了。
沙沙的风声中,谢温背手站立,身姿如松。纵然褪下了婚服,但仍贵不可言。
弓隆上前向郁宁行礼,道:“郁夫人,昨夜之事殿下已经知晓,但礼不可坏,今日还得烦请您陪同殿下前往庙中。”
郁宁昨夜睡得晚,此时眼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三春倒腾了半天也遮盖不住,一副被吸干了精气的模样。
谢温神色有点冷,一早上就默不作声。
怕不是因为云桓没来而生气了?郁宁在心中猜测。
上车时,郁宁意外地被弓隆了请上了皇家马车。
皇室的马车内部宽敞,谢温坐在正中央,郁宁上去选了个远离公主殿下的位置坐下。
虽然抱大腿这件事挺要紧的,但热脸不贴冷屁股,她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凑上去找不痛快比较好。
郁宁觉得自己分析得非常对,因为在她落座之后,整个马车里的氛围更是一落千丈。
三春和弓隆都没有资格上公主的马车,因此车厢内只有郁宁和谢温两个人。
谢温像是个冰块一样在初春时节散发着寒气,郁宁只能自己找乐子了。
她偷瞄了谢温几眼,见他闭眼养憩,就悄悄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距离上次计划的踏春计划已经过了三十多日了,外头的空气一灌进来就夹杂了浓郁的新泥和春芽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郁宁被繁琐的婚礼仪式烦了一个多月,此时精神终于有些放松下来。
她是极为喜欢外出的,虽然她与云桓非常恩爱,她有什么喜欢的云桓也会外出寻来。但是纵然世道混乱,但对女子的束缚确实不可松动的。
只有在族人同游之际郁宁才能跟着一块出来。
可这样的机会很稀罕,云桓也只能每每外出后给她摘些山间的野花野草来逗她开心。
郁宁看着窗户外面快速移动的景色,目不转睛。
“关上,风很冷。”谢温眉峰倏然皱起,平日里冷漠的神情更蒙上一层冰霜之感。
公主大人发话了,郁宁像是个干坏事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学生,垂头丧气地拉上了帘子。
呼呼的冷风,连带着美丽的春色都被隔绝在外了。
她有些沮丧。
“阿宁,现在倒春寒。”谢温的声音柔和下来,清润磁性的嗓音绷着几分局促和不自在。
他看着耷拉着脑袋的郁宁,沉默了几分钟后,朝外喊了一声弓隆。
郁宁觉得自己实在考虑不周,近些年被云桓宠得有些忘乎所以。
殿下怕是要把自己轰下去了,她如此猜测道。
“取一件斗篷来。”谢温眼皮轻抬,吩咐道。
弓隆动作很快,郁宁还没反应过来,斗篷就被拿进来了。
这件斗篷看起来很新,做工精致且华丽,尺寸稍大,郁宁猜测是公主的衣物。
谢温接过,在弓隆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给郁宁披上。
斗篷的领子是用兔毛制成的,衣服很宽松,雪白的毛领将郁宁的脸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谢温似乎觉得有趣,心情转好些,伸手又将斗篷下边的带子紧紧地打了几个结,防止寒风灌入。
这下,郁宁真的被裹成一个无法动弹的蚕蛹了。
见她傻傻地看着自己,眼神发愣,谢温也不说话,两只手拎起她转了个身,拉开帘子,淡淡吐出两个字:“看吧。”
打扮成个熊样,郁宁仍然能听到呼啸的春风在耳边响起,却一点都没灌进衣服里来,身体暖暖的。
弓隆还有些呆呆傻傻地弯着腰站在车厢前,受了谢温一记眼神,这才如梦初醒般关上门。
郁宁反应过来公主刚才说的冷是怕她冷的意思,心中一股暖流滑过。
公主真是个面冷心善的好人,自己病着却还关心她。
也顾不上欣赏春景了。
郁宁蛄蛹着将手伸出斗篷来,将手中的汤婆子塞进谢温的手里。
谢温手中本就抱着一个汤婆子,他其实完全不冷,拿着不过是做戏罢了,反倒将他热处一身汗来。
如今郁宁又硬塞了一个过来,谢温两只手各端着一个汤婆子,配合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莫名戳中郁宁的笑点来。
于是,她控制不住,在车里大笑起来,察觉到自己太放肆,又想要趴下捂住嘴巴憋着笑。
可这笑越憋越难憋,最后整个人都抽动起来。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郁宁才留了口气说话,“阿雯,你……你也要注意保暖,我不冷的。”
半晌没听到回应,郁宁抬头看去,却见谢温冷着一张脸。
但她不知怎么的,从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品出了无语的味道。
讪讪地笑了两声,郁宁这才消停下来。
*
皇家寺庙离得不远,进入山中,马车有些颠簸,等郁宁和谢温祭拜完出来后,已经临近傍晚了。
这个季节天还是黑的早,山中高树密布,更是将阳光遮挡得严实。
暮色终究还是沉了下去。
因为来时路上的闹剧,郁宁不好意思再同行,因此主动上了自己的马车。
谢温见状,只问了一句“你确定?”,两人就分车启程了。
夜间太冷,郁宁将三春叫上车来同坐。
车外传来重物倒下的声音,耳边的杂音在一瞬间都停下了,郁宁发现自己的马车突然不走了。
*
“殿下,我们……不管吗?”弓隆此时也进了车厢,车夫是自己人,他说话也不忌讳着。
若是往常,殿下行事自然轮不到他发问。
但想起今天白天里车厢里的那一幕,弓隆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为殿下操这份心。
“不必。”谢温擦拭着手中的尖刀,“这是皇帝派来的人,不要打草惊蛇。”
公主在皇帝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若是挡了他做事,难保不会惹祸上身。
谢温的皇帝爹能生得很,后宫就有妃嫔三万多个。
不过如此规模的佳人一个人也是无福消受,就有好事谄媚的大臣给他出了个主意:享福的人每天骑着一头老黄牛,黄牛落脚的院落就是今晚的下榻之处。
老黄牛每天勤耕不辍,宫中的皇子公主也就多如牛毛,连负责人记录内务的内官有时也会有错漏的时候。
谢温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混进宫中,替代了这位久病的三十四公主。
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儿,日理万机的父亲自然是从来没有时间来看望她的,说的再无礼些,便是从来没见过的。
而谢温认为,他能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重要关键,就是不做多余的动作,不惹人起疑心。
帮助这位郁夫人,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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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宁察觉到四周安静得诡异。
最初她不敢轻举妄动,也并不知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随着皇家马车上的铃铛声音越来越小。
郁宁顿感危机,担心公主出事,正要小小地掀开窗帘观察一下情况。
有了上次的教训,脑子中那根敏感的弦绷了起来。
噗嗤,一道锋利的散发着寒气的长剑刺破马车的窗户纸,深入马车内部,险险就要碰上三春的肩膀。
郁宁眼疾手快地扯过三春的手臂,这才让她避开了杀机。
从破坏的纸洞里,一双满含杀意的眼睛一扫而过。
“啊,小姐。”黑夜里,三春的惊呼声显得格外明显。
躲在车厢里迟早要被捅成马蜂窝,在密集的尖刀刺进来还在不停地从四面八方插入。
郁宁带着三春一边躲闪,一边打开车厢中灯盏,取出其中燃烧的蜡烛芯,脱下外面的斗篷点燃。
“三春,不要出声。”她的声音颤抖,手上的动作却果断准确。
斗篷快速地从底部着起火来,火焰一下子窜的老高,郁宁的手握在上端都可以感受到炽热的温度。
将三春护在身后。
“跟紧我。”郁宁抬脚就将车厢门踢开。
门外的人见车门打开,探头提着刀就要冲进来,郁宁将手中的斗篷一甩,火苗子扑上那人,四溅的火花灼伤了他的眼睛,他嗷嗷痛呼声起来。
郁宁飞快巡视四周,周围的侍从早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跟上次相比,来的人多了些,大概有三四个的样子。
发现马车前部的异常,围在后面的人怒目圆睁地就要提着手中的刀剑就要砍上来。
郁宁知道自己无法以一敌三,将燃烧得旺盛的斗篷朝着那些人的方向一甩,趁他们躲避的时候带着三春挑上了前面的马匹。
斗篷被扔在了马车与车厢连接的麻绳上,马儿的屁股感受到了炙热,嚎叫一声,撒开蹄子奔跑起来。
那三人见车子竟然动了,才发现上当。
纷纷跳上后面的马车车厢。
马儿奔跑得很惊慌,郁宁一边要控制着方向,一边要防止三春掉下去,颠簸得很匆忙。
“小姐,你受伤了!”三春在后面抱着郁宁的腰想要听从她的吩咐稳住身体,手中却摸到了温热黏腻的液体,还传来阵阵腥味。
小姐受伤了!
“你们死到临头了!”
三春抱着郁宁转身向后望去,斗篷上的火沿着木质车衡燃烧到了马车上,后面的三人在火光的映照下就像是地狱索命的恶鬼。
他们举起手中的长枪,朝着郁宁的方向就要射过来,三春转头抱紧郁宁,企图用自己的身躯可以遮挡住身下的人。
马车上装饰的精致的布匹让车身燃烧得极快,在奔跑时产生的风的助力下,顷刻之间整个马车顿时火光冲天,零件散动。
马车在受惊下跑的极快,郁宁扯着缰绳让马以“S”的路线快速移动,震天声响从郁宁身后传来,车厢——侧翻了。
死亡时的剧痛没有等来,三春听到巨响转头:我们得救了吗?
幸运的情绪还没来得及从胸口扩散开,郁宁的余光发现穿戴在马身上的牵引系统也着火了。
在疼痛的灼烧下,□□的马再也不受控制,两人从癫狂的马背上甩下来,郁宁刚才被捅伤的背部和大腿部被重重摔倒在地上,让她痛得几乎失去了意识。
意识朦胧间,在火焰的照明下,郁宁看见脑袋上还冒着白烟的歹徒从地上挣扎往这里走过来。
身边的三春哭泣着,似乎要在尝试着将她从地上抱起来。
尝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郁宁都无力地摔回地面。
三春只能虚虚地环住了她,将她拢在身下。
郁宁觉得自己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了。
傻丫头,快跑吧。他们要杀的只是我罢了……
郁宁挣扎着最后的力气想要将三春推走。
8. 第八章
“咻”的一声划破天空。
郁宁的瞳孔中划过一柄长箭的倒影,长箭由远及近,越过二人头顶,只一下便正中歹徒的胸口心脏部位。
——他死了。
——主仆二人得救了。
三春仰头朝着弓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谢温伸手掀开车前的纱帘,巍然站立。
身边,弓隆弯腰射箭,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射出的第二支箭仍势如破竹。
——另一个歹徒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们二人以命相博都无法突围的险境,弓隆的两只利箭就可以让局势大变。
三春的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来,压抑在胸口堵住了欲倾巢而出的情绪。
但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现在,她只关心护在身下的小姐。
三春顾不得礼仪规矩,朝着伫立在马车旁的谢温大喊,几乎声嘶力竭:“求殿下救救我家小姐,她受了很严重的伤。”怕谢温不答应,她小心翼翼地放开郁宁,连滚带爬跪到马车前。
高强度的逃亡和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使他眼神发直,汗水、泪水和血渍混合着在脸颊处流淌下来,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个发了疯的女人。
她朝着谢温磕头,在沙砾遍布的山路上。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坚硬的石子划破她的额头,血水沁入了她的眼睛。
谢温并不在乎眼前这个人做了什么,没有人能改变他的主意。
“殿下。”弓隆用眼神询问,他不明白为什么殿下下令调转车头回来,眼下却什么都不做。
那郁夫人看起来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回来看着她们死吗?
谢温正在对郁宁的生死作出定论。
如果他就此丢下郁宁独身回到云家去,那愚蠢又聒噪的云桓定要生事。不如将郁宁的尸体带回去,也算仁至义尽,有个交代。
不错——他就是回来给郁夫人收尸的。罢了,早点去看看她垂死挣扎的样子也好。
这是谢温下令让马车返回的理由。
但马车行至,他却违背了最初的目的,下令让弓隆动了手。谢温眉头蹙起,踱步绕过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入昏迷的郁宁。
即使是失去意识,剧烈的疼痛也让郁宁受尽折磨,哼哼唧唧痛呼出声。
谢温淡淡地敛眸望着她,眼波微动,从她的脸、脖子、腰部一一扫过去,并不动作。鲜红的血色从郁宁淡黄明亮的衣料中汩汩流出,三春稍松的心情被谢温不动声色的态度再次高高吊起。
她追着,跪在了谢温面前,哽咽着:“殿下,虽然殿下和小姐嫁给了同一个丈夫,但圣旨之下莫敢不从,小姐知晓殿下的难处,很早就教导奴婢要真心敬重殿下,她说若是有机会,希望可以和殿下成为真正的朋友。”
她的眼神落在谢温腰间,“小姐极少亲自绣香囊,即使是云公子也没有收到过……小姐是真心待您的,从不想与殿下为敌,求殿下发发善心,救救小姐吧……”三春说得很着急,想到什么就稀里哗啦往外说。
她心中没底,公主若是将小姐视为眼中钉,那现在夜深人静正是最好的动手机会。可是……这也是现在唯一的求救对象了。若是公主实在不允,她拼死也要带小姐离开。
终于,谢温动了。他伸手,将郁宁从地上抱了起来,纤长有力,抱得很牢没有丝毫晃动。郁宁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朝着温暖的胸膛靠过去,牵扯到伤口又闷哼一声。
“跟上。”谢温大跨步带着郁宁上马车,动作轻柔地托着脑袋将郁宁安置在马车上,三春也不敢逗留,紧随其后。
“去公主府。”他吩咐道。
马车很快就开起来了,行驶得很快却异常平稳。
三春发现那个力大无穷、长得有些男相的侍女并没有跟上来,但她已无力去管。
唯一愿做的,只是紧紧地盯着郁宁,生怕她再出现什么状况。
*
留在原地的弓隆打量着地上的两个人,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了伤口的位置,拔出箭头。
被一箭射中心脏的那个人,竟然害没有咽气,伤口再次受到重创后,剧烈的疼痛让他再也维持不住装死的样子。眼见败露,他捂住胸膛上止不住的血洞,喘着粗气,气若游丝,“我是廖公公的人,不要杀我,你不能杀我……”
弓隆捡起倒在地上的长枪,把玩着枪上的红穗,佯装思考:“廖赵?你是廖赵的人?”
那人觉得有希望,眼神都散发出不一样的神采来:“廖公公……奉圣上的意思……帮殿下除掉障碍……”
“如果是这样的话……”弓隆脸上温和的神色骤然消失不见,戾气乍生,重重将手中的长枪朝着地上的人射去,“那你非死不可了。”
长枪丝毫不差地照着箭头造成的伤口处进入,完全掩盖掉了原本伤口的形状。用同样的办法处理掉另外一具尸体,弓隆将两人扔到车厢中去,两人在烈焰中慢慢地失去了踪影。
……
缓行的车厢内。
谢温将郁宁安置好后,垂眸,利索地从抽屉里取出了药盒。将药物依次摆放好,他伸手解开了郁宁腰间的衣带。
三春见状,大喊一声:“殿下……”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真的会处理伤口吗?三春想要开口阻止。
谢温手上动作不停,按照伤口流血的速度,再不止血她就真的要死了。
三春对上谢温凌厉的眼神和手上自如的动作,她哑声,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后反手“砰”的一声关上了车厢门,将随从们和车夫隔绝在外。
郁宁的长衫上衣很快就被解开,身上只剩下小衣和亵裤,背后露出狰狞的伤口来。长□□中的部位在后腰上,谢温低语:“你过来,摁住她,不要让她乱动。”
两人合力将郁宁翻过来趴在榻上,谢温的马车车厢内部虽然相较其他马车宽敞很多,可三个人挤在一处仍显得局促拥挤。
三春抓住郁宁的肩膀,谢温将郁宁的整件外衫都从身上扒了下来,扔在一旁。玲珑雪白的身躯暴露在夜晚的寒风中,甚至可以看到根根竖起的纤细汗毛。
衣料和伤口被凝固的鲜血早已粘连在一起,谢温的动作再快,郁宁仍然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痛呼并且大幅度地挣扎起来。
修剪得圆润饱满的指甲用力抓握着坐榻边缘,透出淡淡的绯红。
三春没有防备,竟叫郁宁挣脱开来,随着马车的摇晃,郁宁差点从坐榻上掉下来。
谢温左手端着金疮药本要上药,见状,一下子用力抓住了郁宁肩膀防止她摔落。
冰肌玉骨。
谢温的左手用劲极大,这才将郁宁重新压制下来。
后背传来的剧烈疼痛和靠得极近的陌生气息让郁宁的意识慢慢恢复,睁开了一双秋水剪眸。
三春被刚才的意外吓到,又怕自己笨手笨脚,见公主没有新的吩咐,一直缩在角落中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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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措地盯着郁宁。
“小姐,小姐……”她第一时间发现郁宁转醒,却不敢大声讲话,害怕打扰公主处理伤口,“小姐,殿下在给您上药呢,您忍着点痛不要乱动啊……”她说了一遍又一遍,絮絮叨叨,却始终没有得到郁宁的回答。
其实,郁宁并非没有听到,也并非不想回答,而是她根本说不出话来。也许是刚才的烟燎伤了她的喉咙。
“醒了?”谢温缓言,“我要上药了,不要动,药不多。”
他慢慢松开了郁宁的肩膀,温热的触感消失,手指在空中无端摩挲几下。
拨开金疮药的盖子,谢温顿了顿,将一旁的外衫团成团,递到郁宁嘴边,“怕痛的话就咬着,药只有一瓶……”洒了的话就没了。
郁宁也不逞强,就着谢温的手把衣服咬住,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谢温起身,高大颀长的黑影终于退去,仁慈地让烛光照到了本属于它的位子上。这个视角,郁宁洁白无瑕的后背全部落入了谢温的眼中,他将瓶中的药粉一点一点洒在郁宁的伤口上,眼神却落在了别处。
郁宁的背上不仅这一处伤口——
在她的肩膀处,还有一道浅浅的酷似鞭子的痕迹。
周围,是鞭痕旁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或深或浅,或小或大。
若是郁宁此时完全清醒着,发现谢温视线的方向怕是会尴尬得躲起来。
那是昨日留下的。
云桓昨日被打得很惨,这纵然不假。但他也关心郁宁身上被打伤的地方,见光洁的背上留下这一道痕迹后,他抱着她怜惜地留下这痕迹来。
只可惜,郁宁此刻并不清醒。
谢温的眼神停留了很久,最后落在了肩头的手印上。
郁宁的皮肤很娇嫩,即使三春收着力道,隔着衣物,还是在她身体上留下了掌印。而覆盖在所有印记最上方的是谢温的左手掌印。
为了不让郁宁掉下来,他并没有收着力道。如今,他那骨节分明的五个手指红印就明晃晃地留在郁宁的后背,与那一堆吻痕交织,然后覆盖、遮蔽。
……
药箱中的金疮药只是救急之用,剂量并不多,很快就用完了。
郁宁口中咬着衣服并未发出声响,但痛楚让她满头大汗。
谢温凝眸,狭长的眼眸轻悄悄观察着眼前微微颤抖的身体,觉得她很像幼时养的那只小猫崽子。
瘦弱、胆小、命薄。
那只不满月的小猫就像这样,受到伤只会闭着眼睛舔舐伤口,嘤嘤地小叫着,最终被人扒了皮进了肚子里。
他被人踩在地上,他们把小猫拿给他看,扒了皮之后的小猫身子还维持着取暖的姿势,蜷缩在一起,看起来还没有那些人的拳头大。
小猫救了他的命。
——它给了他逃跑的时间,让他在被扒皮抽筋之前逃了出来,后来他再回去找,却连那些人吐掉的骨头都没找到。
他想,或许是被其他野兽吃到肚子里去了吧……
谢温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取出郁宁口中的外衫,撕成布条,将郁宁的伤口包扎好。
郁宁神情有些恍惚,她好热啊。倏尔,一件带着更滚烫温度的袍子盖住了她,她觉得自己被放在了一个火炉里。
这个火炉,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的松香味,很是让人安心……
马车停下。
车夫在外面低声道:“殿下,公主府到了。”
9. 第九章
谢温拢紧郁宁身上的外袍,看了看三春的瘦胳膊瘦腿,再度抱起郁宁进入府中。
弓隆上前汇报:“殿下,太医已经在侧院候着了。”
从安睡中被揪起来的太医给郁宁诊脉,以为是靖朔公主出了什么意外,不曾想是个陌生的姑娘。
太医放下手,捋了捋彰显医术的长胡子,拿纸笔快速流畅地写了药方。
一旁的三春见太医迟迟不肯开口,不等谢温有所动作,率先开口询问:“大人,我家夫人如何?”
李太医朝着公主望过去,发现谢温正在盯着他,眼神中等待着答案,这才没有顾忌地回应道:“幸亏止血及时,没有性命之忧,但还需细心养护,按时服药。”
弓隆派遣小厮跟着李太医去拿药。
三春留在屋中照看高烧中的郁宁。
在谢温即将离开之际,三春叫住了他,“我替小姐向殿下道谢,只是不知我们何时回府?”
三春并非不知道谢温将郁宁安置在公主府的原因,她跟在郁宁身边耳濡目染,多少也是知事的。
相比云府,从众人皇家寺院的方向过来公主府更为顺路,且此地靠近皇宫,若是要寻求太医的医治,在此处等候脚程更快。
若是将郁宁送回云府救治,那就是舍近求远了。
三春心中对靖朔公主的感激更甚,神情、态度也愈发真诚起来,早已没有了昨日隐隐的敌意。
谢温当然察觉了三春的变化,但他只是隔着床帘淡淡看了一眼昏睡过去的郁宁,留下一句话:“等你家小姐醒了后,亲自来谢我吧。”
*
翌日,皇宫内。
大旻的第一任皇帝正把议事殿里摆放的价值连城的物件摔得七零八落,砰砰作响。
他面色红润异常,手指着谢温的鼻子,骂道:“蠢材,妇人之仁!”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把那妇人救下来?你难道分不出自家和别家!还是说你认为你嫁给云家就是云家的人了!连你自己丈夫的前妻、自己的敌人也要护着?”他说着,随手抓起边上的东西就朝着谢温砸过来。
谢温站在原地,并不躲闪,他在等待皇帝冷静下来。
等到大殿内的东西无处可砸的时候,皇帝才拢了拢外衫,神情有些古怪地看着眼前这个淡定的女儿。
虽他整日忙碌着处理政务,对这些孩子们并不关心。
而对于眼前这个大了之后才引起注意的公主更是没什么感情可言,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是个好苗子。
临危不乱,胆量极好。
宫人们涌进来清理周遭散落一地的碎片残渣。
皇帝收放自如,如今气定神闲地坐在龙椅上,心中思考着这个女儿的去留。
平心而论,他暂时还没有找出一个比谢雯更合适的替代人选。
她年龄合适,心思沉稳,办事稳妥。
最重要的是,谢雯愿意听从他的安排。
如此一颗好用的棋子,若是直接弃子重来颇可惜了。
等周遭宫人们都退去,谢温这才缓缓开口,态度端正:“父皇,儿臣此番救下郁宁是为了大局着想。父皇想,我们要拉拢云家,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去做出结仇之举。儿臣知晓父皇派廖公公除掉郁宁,是帮助儿臣铲除障碍,可不成想那派出去的人几次三番未能得手不说,如今已经打草惊蛇,幸而这郁宁是个蠢笨的并未发现究竟是谁派出的人。”语气肯定,颇有一番说服的味道。
谢温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皇帝,继续道:“云桓虽然是个软骨头,但是非常爱重郁宁,若是让郁宁死在与儿臣同行的路上,怕是所有的云家人都会因此怀疑上儿臣,怀疑上皇家。”
皇帝从座椅上站起来,背手在谢温跟前,空气沉寂一阵后,他幽幽的声音响起:“那你说——什么时候最为合适?”
他说的很慢,轻巧的询问中带着权力倾轧的痕迹。
谢温状作思考良久,才将早存心中的答案说出口:“依儿臣之见,此妇人,不该杀。”
皇帝听了这话,脸上作出生气的表情,语气依旧平静:“你是说——朕错了?”
“父皇息怒。”谢温从容镇定,“此局的主要目的不是灭,而是降。想要降服像云家这样的清高世家,暴力的铲除是行不通的。云桓此子与郁宁如今感情甚笃,贸然杀掉就会变成心头刺。不如四两拨千金,从这个无知的妇人入手……”
皇帝朝回走去,脚步声清晰:“谢雯,这么说,你已经有了主意?”
“想必父皇已经知晓云桓昨日受罚一事,周夫人生性淡薄,不理内务,郁宁就是最好的切入口。”
“好,莫要叫朕失望。待你生下云氏长孙,除掉云桓之际,朕定然会重重赏你。”
*
郁宁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早晨了。
睁开眼,三春担忧着一张脸望着她。
见她醒来,三春忙摸上她的脑门,确定没有热度后才松下气来。
“春儿……”郁宁刚开口,就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你这是怎么了?”
三春的脑袋上疤痕纵深,留着一块面积颇大的黄褐色的血痂,有些边缘处甚至还没结痂,露出底下淡粉色的嫩肉来。
那是昨天在石子路上磕头留下的。
“小姐,昨天我在走路时不小心着急摔了一跤,撞上了石头,不碍事的,已经擦拭过药了。”三春捻了捻郁宁的被子,“小姐你切莫多言,我去给你倒茶,待会吃了饭还要服药呢,可不能嫌苦。”
郁宁保持了一个晚上的趴卧姿势,此时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张酸痛起来。
扯了扯胳膊,腰上的伤口被牵动,郁宁无声地龇牙咧嘴起来。
三春从桌子处取了茶水来,郁宁喝了几口,终于觉得可以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嗓子了,开口道:“好了,不要骗我了,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又是哪里?公主去哪里了?”
在郁宁的再三连问和再三追问下,眼见没有办法糊弄过去,三春如实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其实,她本就不会瞒着郁宁些什么,只是打算将磕头求公主的事儿瞒下来,害怕小姐误会公主见死不救。
于是,她在最后补充了一句:“最初是我误会殿下了,她后来没有耽搁就把小姐带上马车了,还将我们带到了公主府来。”
这傻丫头,看来是真心感激公主了,还在她的面前说起好话来。
“阿桓可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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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殿下就派人去传话了,说是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歹徒。带信回来的人说,桓公子听了小姐受伤的消息之后一定要前来,但耐不住身上有伤,周夫人又死活不肯同意,这才作罢。”三春心有余悸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姐,我们昨夜跟着公主的车队,那群山贼竟然如嚣张,怕不是落魄地连皇家马车都认不出来。”
郁宁知晓昨晚绝对不会是落草为寇的山贼,也不是食不果腹的流民。
也不知是不是她运气好,那些人看起来都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也许是害怕留下什么把柄吧,郁宁只得这样说服自己。
她开口逗弄三春:“人家不是认识?将殿下的马车放走,只打劫我们一个?”
三春恍然大悟,“果真如此,这贼人还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天黑眼盲的,云氏家徽也看不清楚。小姐,下次我们还是莫要在晚上出门了。”
郁宁想起三春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心中感叹:真是个傻丫头。
*
郁宁在公主府修养了两日,为了快速恢复,她顿顿药不落下,再也没有之前逃着躲着汤药的样子。
谢温这段时间并没有出现,倒是弓隆期间来侧院探望了一次,期间问郁宁是否有什么需要的。
郁宁答:“可以劳烦,帮我找些易懂的医书来吗?”
*
“医书?她点名要的吗”谢温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云家人员复杂,有机会待在自己的地盘上,他没日没夜地处理着堆积起来的事务。
长久的熬夜和疲惫让谢温白皙的面容上褪去了血色,更显得像是雪山上神圣不容侵犯的雪子一般。
“是的。”弓隆回答,“要给她吗?”
谢温思索了一番,想到些什么,道:“给她,挑些简单的送去。”
弓隆领命离开,只剩下谢温一个人待在家里偌大的书房中。
*
拿到书的郁宁兴奋极了。
之前的一个月她忙着料理家中的事务和公主的婚事,根本闲不出手来做些重要但不紧急的事儿。
现在,她虽然受了点小伤,但却得到了大片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在郁宁的印象中,靖朔公主确实是因病消亡的,这绝对不会错。
原作大大还重点描写这位公主的葬礼有多么盛大和瞩目。
然而,公主是因何病而亡,郁宁却不知晓。
云家不似宫中,每日都有请安。云家虽然名声大,但内宅底气不足,拿不出这大笔的开销。
郁宁虽然有不少的现代医学知识,但多年未用且现代工具不足,她必须重新拾起这门学科,并且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中医知识,才有可能可以延长公主的寿命。
至少……能够提早发现,有时间寻找名医救治。
这也算是,还了她的救命之恩。
想到这里,郁宁也不管腰伤疼不疼了,胳膊酸不酸了,废寝忘食地看起书来。
三春端进来汤药,郁宁也是头也不抬,一口就把苦药给吞了进去。
郁宁最怕的就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在这个世界的前十九年过的半文盲日子,终究还是要补回来的。
10. 第十章
郁宁在公主府中住了三日,这期间云桓频繁往此处此处送信,日日不落下。
信件用柔软坚韧的绢布包裹精美,足见制作之人用心至深。
郁宁作为谢温府中的客人,对于这些从府外头送进来的信件,只有被动接受的份儿。
她想,若是可以,她真想蹲守在公主府豢养信鸽或者人力传递的站点门口,严厉拒绝掉这些可以称作情书的物件儿。
郁宁的身子恢复速度着实惊呆了李太医,不过几日功夫便可以下床走动了。
此时,她正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步子朝门口走去。
背上的伤已经结痂,本身舒展的皮肉让一层又厚又硬的黄痂覆盖着,严重限制了她的动作幅度。
即使没有李太医的嘱托,郁宁自然也知晓伤筋动骨一百天的道理。
然而,自己与公主彼此之间的身份本就尴尬,若是要长久地待在谢温的地盘中好吃好喝地养伤,郁宁自认也没有这个脸皮。
更不要说,阿桓日日将信件往这里送,完全没有顾及到谢温的脸面。
于是,在郁宁发现自己能稍微行动的当下,她就决定要即刻离开回府了。
屋中的女婢们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搬动着屋中的物件。
虽然郁宁最初没有什么行李,但托公主的好意和云桓差遣小厮送来的衣物,零零散散的还是颇有些分量。
不过大多数都没怎么用上。
“小姐。”三春小跑着从门外进来。
自从发现郁宁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了之后,三春的心情也跟着美妙起来。
今日趁着回府的喜悦,更是恢复如初了。
没等郁宁开口,三春在房中找到她后就一轱辘说起话来,一边扶住郁宁的胳膊给她借力:“小姐,我只见到了弓隆姐姐,并未见到公主殿下,想必弓隆姐姐自当会禀报殿下的。”
郁宁柔声回了句好。
心中想:若不是身体不便,殿下作为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本应当亲自前去请辞的。
罢了,还是等行动方便些后,回云府再与阿雯道谢吧。
要打包的东西不多,下人们很快就整理好了。
郁宁一同谢过谢温派来照顾的侍女们后,便在三春的搀扶下出门了。
春天来得很快,就在郁宁卧床的这些日子里,外面的景色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方院子的面积不大,却布置得很精巧。
院子中的初初开放的山茶花透出淡粉色,增添几分娇羞之色,犹如春心方动的少女少男在风中摇摆。
郁宁悠闲地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房中挪动出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开得颇有意趣的花丛。
一抹白色的衣角从粉红与深绿的背后钻进了郁宁的眼中。
郁宁抬头望去,谢温那双沉静幽深的眸子正站在大门处望着她。
郁宁心下一惊,反应过来。
纵然靖朔公主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纵然他从未向她展露过恶意,但不知为什么看到谢温的眼睛郁宁就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下蔓延上来。
就如同……看到了一双野兽的眼睛。
在她行礼前,谢温开口,声音柔和:“阿宁,不要这么客气。”
郁宁定了定神,缓慢走到谢温身前,又保持了两人的距离,道:“我还以为今日殿下不在府中,想着日后再与殿下当面道谢。”
“吾一个女子,不在公主府里,又会乱跑到哪里去呢?”谢温眉尾上调,漂亮的眉眼显得雌雄莫辨,“阿宁既然把我当作家人,又怎么能把我丢下独自一人离去呢?”
这话谢温说得格外轻松,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明显的打趣意味,让郁宁想起了前世自己与同学一块碎嘴的时候。
那时候学校的课业和实习实在繁重,她也没有任何兴趣打发时间,和聊得来的同学一块斗嘴打闹是她为数不多的放松的机会。
郁宁不禁露出一个敞亮的笑容来,明媚而不加掩饰。
这与之前为了刻意友善、客套展露出的笑全然不同,谢温从未见过。
“殿下既然是我的家人,自然是要同我一并回去的。”
谢温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前头等着郁宁走过去。
公主不说话的时候,拒人如千里之外的气质再度笼罩着周身。
让郁宁一度怀疑刚才珍贵的融洽气氛是黄粱一梦。
郁宁走的是小门,一出门,她却没有看见自己的马车。
一旁的三春也显得有些糊涂。
弓隆招手示意等候在一旁的队伍移动过来。
在众人众星捧月的照顾下,郁宁被毫无痛苦地“搬”上了轿辇。
何为轿辇,就是多个壮汉人力搬运的交通工具。
郁宁舒舒服服地趴在宽敞的座椅上,这是除了佝偻站立外她唯一可以维持的姿势了。
虽然是公主规制的轿辇,但郁宁一个成年女子躺在上面之后,也就没位子了。
因此,靖朔公主并没有与她同乘。
只剩下三春在一旁照顾她。
与马车的颠簸不同,轿夫们虽然走动有晃动,但并不激烈,郁宁在这样有规律的节奏下,熬夜看书的她差点就被哄睡过去了。
阿雯公主可真是个好人啊,想得真周到。
趁着还有一些残存的意识,郁宁睁开眼,吩咐了三春的一些事情后很快就睡过去了。
三春点头,下轿了。
*
在马车中感受到车队停顿的谢温询问弓隆发生了何事。
“殿下,郁夫人的贴身女婢独立离去了。”弓隆打开一条门缝,悄声说道。
谢温眼眸微抬,沉声吩咐道:“跟上去。”
弓隆领命,从马车上一个翻身轻盈地落地,整个车队没有丝毫停顿。
他在人群中隐秘着,看着前面的小丫头蹦蹦跳跳地在街头乱窜。
他判断:三春目的地不明,并且,即使自己不隐匿身型也绝对不会被发现。
殿下如今怎么连郁夫人身边的小丫头也要我亲自盯着,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他摇摇头,心中对自己这超前的洞见颇为满意。
殿下,你就等我为你解决人生大事吧。
弓隆一边分神,思绪乱飞,一边毫无压力地跟着三春。
然而渐渐地,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起来……
三春起初在不同的街道中乱走乱逛,摆明了是个女孩子家家随意逛街的模样,应当是没看上喜欢的没买什么。
然后,在到达一个路口后,三春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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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头扎进了无人走动的冷清小巷,步履匆匆,形迹可疑。
弓隆飘散的思绪聚拢来,心却越来越沉:难道这郁夫人真的有什么阴谋诡计?
若是她要做恶,怕是第一个害的就是殿下。
他不敢大意,小心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小巷的视野盲区,手握上腰间双边开刃的匕首。
若是真有什么,那就一刀解决。
此时还尚且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的三春领了郁宁的吩咐之后,就一路朝着街上走来了。
建康城内不比其他地方,即使天灾严重,但仍维持了基本的体面。
为了维持生计,不少人都拿着自己家值钱的东西想换些什么,因此小摊贩尤其多。
三春许久未上街,她找了许久还未找到熟悉的路,心中着急得跺脚。
奔来跑去询问一番之后,她终于打听了到了一些眉目,看着小巷子路口熟悉的牌坊,她脚程快了起来。
前面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可不能让小姐等急了。
到了后来,她甚至跑了起来。
弓隆远远地跟着三春,见她终于停下脚步,走入一户人家中。
他扫视了四周,小巷子并没有人。
他抽出匕首,藏在身后,翻上了墙。
这显然是一户人家,而且是一户有些贫苦的人家。
在秃秃的树枝的遮挡下,三春出现在弓隆的视野里。
屋中出来一个年迈的老人,拄着拐杖腿脚不便,他将手中包裹得严实的油纸袋递给三春。
三春也没有查验,将袋子放在了贴身的胸口衣袋前,很是宝贝的样子。
接着,弓隆看到,她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串钱币给老人,数量不惊人却也算不少,足够一家人一年的温饱之用了。
弓隆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心中做出决定。
三春一出门,就觉得颈部传来一阵剧痛,失去了意识。
扛着三春,弓隆健步如飞。
如果你们真是要害殿下,那你这小身板我就亲自解决。
绕了一条没人的小路,他很快追上了行进极慢的车队。
谢温看着车厢里像一具死尸的三春,眉头紧锁。
“殿下,这丫头行为怪异,她没看见我。”弓隆说着就伸手去掏三春藏起来的油纸袋,中途颇觉不对,又缩回手去,将手用布包起来才捻着手指头将油纸袋给取了出来。
看着弓隆这扭扭捏捏的样子,谢温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然而,这边的弓隆拿出东西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因为。
——他闻到了一阵异样的香味。
异样的、格外好吃的香味。
那种让饱腹的人闻了也会腹中饥饿的香味。
谢温有些无奈地和弓隆四目相对,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弓隆自然看到了自家主子眼里怀疑的眼神,哪里受得了。
当即将手中的包装袋三下五除二就拆开了。
这东西包裹得很严实,起码有五层,这样的防护措施让弓隆心中有了底气。
他动作很快,包装完好无损地被剥离下来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手里拿着——四个香得异常的烧饼。
11. 第十一章
在谢温轻飘飘的眼神中,弓隆从腰带中取出一根银针扎到了烧饼上。
半晌后,银针没有任何异动。
弓隆干笑了两声,面露窘迫,将烧饼按照原样封好。
他与殿下自小相识,谢温虽话语不多,但弓隆受一记眼神就知晓谢温的心中之意,这也是他敢于大胆揣测殿下心意的原因。
他隔着衣物将烧饼塞回原处。
刚才那一记打的很重,三春一时半会还清醒不过来,他下车将三春搬运回了刚才那老人家的门口,找了一处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
话说,那边。在轿辇上睡得极香的郁宁醒了过来,却仍然不见三春的身影。
问了问轿夫,路程竟然已经过了大半。
春春这丫头怎么还没回回来。
郁宁有些着急,犹豫了一阵儿后,打算麻烦殿下帮忙找一下三春。
正当她要出声停轿之时,轿子自己落了下来,面容狼狈的三春气喘吁吁地上了轿子。
见三春神色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后脖颈,郁宁出声询问:“你这是怎么了?”
郁宁知晓三春是有些迷路,那是卖烧饼的地方她不少去,不应当会迷路才是。
“小姐……”三春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出门被人抢走了糖果的小娃娃,下一秒就要哭出眼泪来,“我遇上贼人了。”她将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道自己被袭击失去意识的时候,泪点子如瀑布般一泻千里。
郁宁也是神情严肃,支起上身来,仔细检查三春的身上,又折腾着要给红肿处上药。
“小姐,你别担心,我没事。”三春害怕郁宁牵动伤口,忙不迭地扶着她趴下后,又起身在拥挤的轿辇中勉强地转了一圈,以此显示自己并没有受伤。
见三春除了脖颈处有明显的淤红之外,衣物完好,并无其他明显伤痕,郁宁这才放下心来。
“那你可看见那个人的样子了?”郁宁道。
“没有,卖烧饼的爷爷说,他发现我的时候我就躺在他家的大门口,若不是他开门扫地,我说不定还不能这么快醒来找到小姐呢。”三春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摸了两把脸上的泪痕,拍着胸口庆幸道:“你瞧,烧饼还没有冷,热乎着呢。”她又兴冲冲地从胸口摸出烧饼,给郁宁展示起来。
没有劫色、没有劫财,甚至连口袋里的烧饼都没有被拿走。
这是哪路神仙?郁宁心中都颇为疑惑,却也没有头绪,她摸了摸三春的脑袋,安慰道:“都怪我,让你一个人去,下次我叫个人跟着你。”
三春不愿郁宁再担心,转移了话题:“小姐,你让我买了这么多烧饼是做什么?”
这户人家的烧饼是郁宁的宝藏收藏,幼时她跟着家中长辈外出时被香气所吸引。刚出炉的烧饼色作蟹壳金红,鲠啾的面饼上密布着烘熟的芝麻,令人回味无穷、唇齿流香。
只可惜,这户人家很快因为不断积压的重税和连年征战的徭役失去了积蓄和壮年的劳动力。郁宁第二次托人外出采买的时候,只剩下家中的一个老头和年幼的小孙子。
郁宁当时根据小贩们的指路找到他们的时候,老爷爷正打算家中多代赖以生存的烤制工具卖掉,换取一袋大米。
自此,她每年都来这儿买一次烧饼,多付给他们一些钱用以度日,也保全这门珍贵的手艺。
爷爷的身子不好,汤药不能断。
家中只有一老一小,太多的银钱反而会害了他们。
“殿下自小吃□□致,想必是没有品尝过这些粗食的乐趣。我们今日行至此处,买些来给殿下尝尝解闷也不错。”三春得了郁宁的解答,赶紧着要给殿下送去。
盯着谢温冷冽的眼神,三春仍是有些发怵,小心地打开了手上包装普通的烧饼袋子,深怕饼上的芝麻调出来弄脏了殿下的马车或是衣物。
不住地在心中想到:这烧饼也确实是好吃,可是公主殿下金尊玉贵,是否会弄巧成拙啊?若是她待会将我轰出去可怎么是好啊?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三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严严实实的包裹被打开,被炭火烤得外香里嫩的酥饼暴露在空气中,宽敞的车厢内充斥着面粉的淡淡香味。
三春悄悄地朝着谢温望去,却见公主脸上仍是面色平静,并未露出惊讶或者厌恶的神色。
不愧是皇家公主,就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气质,三春在心中暗暗赞叹,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殿下,外出难得,这是小姐最为喜爱的小吃,特意寻来想给殿下品尝。”
她本想将烧饼递给一旁的弓隆,却不料谢温直接伸手接了过去。
“你是说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吃了?”郁宁听了三春的叙述,心中惊讶。
虽然她这两日苦思冥想很久,但给人送礼,尤其是诚心实意地赠送礼物对于她来说是一件非常抓耳挠腮的事情。前世的时候,她考虑着收礼之人的喜好、收入等等因素,在送出的前一刻还会忐忑不安。如今的谢温,更是与她隔着身份、阶级、经历的差别,她本以为……她以为谢温只会客气地收下,搁置在一旁,道一句“多谢”。
郁宁觉得心中胀胀的,一种被人信任的暖流在胸口之中回荡。
“是的,殿下很放心就吃了。小姐,殿下看起来面冷,可实在是个的的确确的好人。”
郁宁心下有些心虚:她带着极强的目的性接近公主、讨好公主,实在配不上公主对她的一片真心。主仆二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惭愧和懊悔。
“殿下不仅夸赞了小姐送去的烧饼好吃,还让我带了一样东西。”三春保持着神秘。
“什么?”郁宁好奇问道。
“当当当——”三春从布袋里掏出一些东西来,《灵枢药鉴》《神农脉影经》《药草秘录》……
在离开公主府之前,郁宁曾派三春将借用的书籍归还。这个时代的书籍珍贵异常,若不是公主的藏书广泛,想要如此轻而地获取怕是困难。云府和郁府作为世家,藏书更是汗牛充栋,可女子读书不被鼓励,左右不过几本《女德》《女诫》可以观赏罢了。
即使是云桓,对于妻子读书的看法,也是“识字即可,不必博通”。若是大胆索要医书,便会被斥为“不贞静”。
规矩对于身处权力高位的人来说不过是井中之月,只有欣赏之用。琢磨这两日公主的善意之举,郁宁也仅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才向公主开口借书。
这些书中,除了她最初借来的,还有好几本新增的医书,看样子都保存完好,翻开来还能在一旁看到字迹飘逸的注释。
自己欠阿雯的人情,可真是越来越多了,郁宁叹了口气,珍惜地摸了摸这些书籍的封面,吩咐三春妥帖收好。
剩下的路程并不长,云府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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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搀扶着郁宁下车的时候,云桓很快从人群中跑到前头来,喊了一声“阿宁”,被云父瞪了一眼,才缩回手待在原地没动。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郁宁朝着谢温的方向望去,想看看他的反应。
谢温正从马车上下来,腿长身稳,一跨步就稳稳地下了马车,动作行云流水,甚是惹眼。他仿佛没有看到刚才的异动,面上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弓隆则在车下等候,并未出手搀扶。
郁宁松了口气。
众人给公主行了礼,才缓缓往府中走。
云家主与谢温走在最前排,云桓和云母则稍稍在后。为了不引起事端,郁宁放慢脚程,一路上和云家的小辈们同行。
可是,事实证明一个跑步不快的人,即使你排在了最后也会跟大部队离得越来越远。郁宁便是如此,此时,她甚至已经和最后的人保持着两尺远的距离,身边只有三春扶着一瘸一拐的她。
前方,郁宁注意到,云桓正在探头探脑地寻找着她,被一旁的云敏达发现,阴沉着脸敲了个栗子,老实下来。
“无妨,我们慢慢走。”郁宁对上三春有些担忧的目光,搭上了扶在手臂上的手,拍了拍表示安慰。
绕过一处小径后,郁宁突然发现原本远去的喧嚣声渐渐清晰起来,峰回路转之处,她抬起头,就对上了谢温的眼。他立于玉阶之上,微微侧身等待着她。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常看常新,眸光中流转着霜雪般清冷,要把人吸入其中。
郁宁怔然,竟是在等她吗?
她心中有些触动,家中那些整日玩闹不堪的孩童们竟也站在一边不吵不闹,被定住了一般。
云桓远远地望见了她,也不管父亲不久前威严的眼神,嘴上噙着笑小跑过来,“阿宁,我送你回院子里吧。”
他拨开三春的手,却被郁宁躲开。
谢温目光一沉,却在郁宁下一秒关心地看过来之前回避了眼神。
郁宁发现公主的眼神飘忽,心中有些责怪阿桓实在有些情商低的发指。
她并没有搭理一旁露出委屈表情的云桓而是对前头的云府行了周全的礼,动作间伤口被撕扯到,疼的她嘴角一抽,然后道:“父亲,妾前些日子受流民侵扰受袭,今日怕不能同大家一同用餐,恳请父亲准我回去养伤。”
这样合理的请求云敏达自然无法拒绝,更何况,让郁宁离去避免和靖朔公主的接触在他的心中正是上上之策。不过,他倒是没想到公主会主动要求等宁丫头。
他心中赞许儿媳的聪慧懂事,又瞪了一眼一旁云桓。
云桓还想开口,郁宁发现谢温的脸色更加难看,可以压下为着阿桓承担着顶撞长辈的风险等待自己而升起的心软,狠了狠心选了条侧路拖着三春就一路快走。深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把这两天与殿下培养出来的感情给霍霍没了。
一行人神色各异地目送着郁宁两人离去,云桓心中疑惑:这也不是去院子的路啊。
他思忖着转身,作为云家如今嫡系一脉唯一的公子,他不能毫无顾忌地跟着妻子离去,基本的礼仪还是要遵守的。
众人皮笑肉不笑地用完第一顿聚餐后,云敏达调笑着嘱咐小辈们安全离去,又吩咐小厮将公主安全送回后,正颜厉色将云桓喊入书房。
刚刚离去的谢温丢过去一个眼神,弓隆会意,秘密离开了。
12. 第十二章
书斋位于宅邸僻静一隅,幽静隐秘。
云桓跟随进入,云敏达却并没有在主位上坐下来,而是走到嵌有卷草纹的坐榻处,摸索着往下一按。
云桓的背后一扇小门打开。他面上有些诧异,看了看父亲,却见云敏达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他也只好揣着一肚子的疑问跟上。
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小门自动关闭。穿过一条窄窄的狭路后,云桓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修竹、古松、奇石互相掩映,妙不可言。
“阿桓,如今你已成家立业,为父一直觉得你的心智尚浅并未让你介入家族事务,可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让我明白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告知于你,以免……”说到此处,云敏达吹胡子瞪眼地哼了一声,“以免让你不知天高地厚惹出祸事来。”
纵是云桓再无知愚钝,也料到父亲口中之事必然非同小可,他在石凳上坐下,等待聆听。
“自小,为父就告诉你,官以人而清,这你可还记得?”
云桓微微颔首,道“不敢忘,父亲曾说,名流君士自当避免陷入繁琐,不得与钱粮、刑狱等俗事为伍。”
“不错,也因此你虽在朝中任职,却并不整日处理政务。”云桓仍是点头,却不知云敏达要将话题引向何处,眼里散发着疑惑,云家主继续道,“但世家之根并不在风流雅事,荫户、部曲这些事务才让云氏存活百年。如今,战乱刚平,皇帝就学着前朝那个短命鬼将我百年世家逼到何种境地!我五姓七家如今又只剩下几家?”
这样重的话云桓从未听过,哥哥仍在世时,他只要做个天真的弟弟就可以了。
但见父亲如此激动,作为云氏之子,他也尝试着分析:“父亲,虽然氏族衰落,但我河朔云氏尚存。前朝时,司马氏、裴氏、郁氏均在战乱中首当其冲,受到重创元气大伤,坐山观虎斗的庾氏却在当今皇帝登基后军权旁落,最终因谋逆之罪被抄斩。如今,五姓中属我云氏安然无恙,靖朔公主的下嫁不也是皇帝的招揽信号吗?”
“阿桓,一只尝过肉味的老虎是不会愿意再吃草的,只怕谢雯不过就是个幌子,我们云家才是皇帝心中第一个眼中钉肉中刺。招揽为假,拔除才真。”
“那父亲认为,应当如何?”
“二皇子野心不小,是个可造之材。”即使在密室中,云敏达仍警惕地观望了四周,确认没人才吐出这句话来。
云桓瞳孔震颤,“爹,你是说……”
“我云氏一族的延续并不靠皇族的施舍,曾经世家与皇族共治天下,皇位轮换,可世家百年不倒。我们助谢修文上位,我河朔云氏将会取代曾经的司马氏族,一跃成为世家之首。”
“可……若是失败呢?”云桓喃喃地念道,又问:“爹,这二皇子有什么理由要如此做,大皇子虽为长子,但并非皇后所出,为人老实愚钝,他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选啊?莫不是联合皇帝来一局瓮中捉鳖?”
“你可晓得什么时候最能感受权力?”云敏达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云桓的肩膀,道:“不是抵达之际,而是在你最靠近的时候。如今闵宗皇帝已经整整在位六十余年了,可依然整日面色红润,子嗣不绝,若是那养生之术当真如此有效,二皇子又还有多久的时间可以等待。更何况,他连那太子之位都还未收入囊中。”
“可我们不能拿一大家子的人去做这一场豪赌啊,皇上将选拔寒门士子担任朝中重臣,而这些新晋大臣因早年受到我世家的冷待而怀恨在心,倘若失败,我云府再无翻身的机会……”云桓还欲再劝,可父亲接下来的话就让他闭上了嘴巴。
“阿桓,躲避向来是你的本事,可皇帝已经欺压到你的头上了,今日他可以将女儿硬塞给你,明日他就可以抱着他的外孙把控住河朔云氏。”
怔愣的表情在眉宇间浮现,云桓想起赐婚圣旨带来的痛苦和心头的无奈。
而云敏达趁此,给出最后一击:“你可知晓此处宁丫头外出为何受伤?”
云桓低垂的头颅猛然抬起,蹭的一下就像突然钻天炸开的烟花,嘴唇颤抖发不出声音来。
云敏达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儿子,看到了他眼中汩汩涌出的泪花,叹口气。
“父亲会安排好一切,你不必卷入这场危险之中,我们是一家人,你今后莫要再任性叫父亲难做。”
云桓三两下擦干面上的泪水,坚定地点了点头。
恢复好面上的表情后,云桓整了整衣冠,父子俩前后离开了密园。
回到书房之中,云敏达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云桓的功课,就在云桓回答之间,房门被敲响了。
“何事?”云敏达开口询问。
敲门的是府中的管家,只道:“家主,有信件。”
云敏达眉头锁起,连云桓都察觉到不对劲。
云家的信件一般都由专属信使送达,并不会被管家接手。
云桓开门从管家的手中将这封明显异常的信件取进来。
皂囊包裹,在打结处敷上了厚实的黏土,却并未盖上写信人的私印。
打开,信纸卷成轴存在放其中,云桓将纸张铺平展开,质地光滑坚韧,如玉如霜,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竟然是剡藤纸,纸张处印着云纹。
这竟然是他们云家内部的纸张。
云敏达接过信件,信上一片空白,思索片刻后,取出油灯将信纸在火上烤了一会儿后,字终于显现出来了。
字写得很是难看,鸡爪狗爬一般,两个人辨认了良久。
终于串联起来:“谢修文不可靠,回头是岸可自保。”
两人的脑中惊雷响起,互相看了看对方,又仔细翻来覆去看了看信纸,半天没说出话来。
云敏达强行镇定,将信重新放入皂囊中,翻来覆去将信藏在柜子中后,急忙将门打开把传信的管家叫进来。
“谁送来的信?”他开门见山,表情平静,可语气却暴露了他的急迫。
“小人不知。门口的侍卫说一个满身肮脏、头发凌乱的小孩将这锦囊丢下后就跑得没影了,他们也没来得及追。见这丝织布匹看着并非凡品,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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赃物,这才交到了小人手上。”
“在这之前,可有人打开过?”云敏达落音很轻,听不出什么语气。
“不曾。”
管家离去后,云桓压下心中不安的情绪,问:“父亲,现在如何?”
“你先离去,不要声张,让我考虑一下。”
没法,他继续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他辞别后朝着郁宁的院中去了。
*
推开熟悉的屋子,云桓得到了女婢们这样一句回答:“回禀公子,夫人去公主殿下那儿了。”
云桓无法,脑中思绪太过混乱,他此时又不愿对上皇家公主,深怕自己流出异常之处被猜忌,只能双手搭在头上,侧身躺在了阿宁的床上。
话说婉拒掉社交聚餐的郁宁带着三春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回院子中去,她拐了个弯来了靖朔公主的住处。
谢温尚在用餐,侍女们领着她进了茶厅,三春等候在外。郁宁品着侍女倒好的茶,悠闲地在坐榻上看起书来。
起初,她还保持着客人的矜持,坐姿有模有样的,符合世家妇人的礼仪姿态。可是等着等着,这餐饭不知为何用了如此之久,一直到天色渐黄公主都还未回来。
侍女们进来添灯加茶,见郁宁始终没有不耐烦的意思,也并未上前劝说离去。
可是长久地坐着,郁宁觉得伤口隐隐有些作痛,而晦涩难懂的医书更像是天书,在摇曳的烛光中飘起来,她换了个姿势趴在坐榻上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谢温回来的时候,被侍女领着就看到了这一幕。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暗,灯光照在郁宁玲珑有致的身体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她的面庞纯净,手臂垫在脸颊底下将面部的软肉挤成一团,就像是一只兔子。
谢温站在远处看了很久,他的脸被阴影遮挡住看不清神色,一直没有动作。
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目光,郁宁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高大的身影,心中一跳。
这才发现自己睡着了,爬起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擦了擦嘴角害怕自己流了口水。
然后朝着谢温有些拘谨地说了一句:“嗨。”
郁宁:有的时候真的很想给自己抽一个嘴巴子。
她重新开口:“殿下,我来是想邀请你一起……”额,本来是打算一起抚琴来着,可是没想到等到了现在,早就过了玩乐的点。
她重新组织语言,道:“今日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殿下用膳了。”准备溜走,下回再战。
却不料她听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既要把我当作好友,怎可留我一人用餐呢?”
郁宁转身,就见谢温戏谑地盯着她,又道:“怎么,我这个救命恩人,难道还凑不上资格?”
“当然不是!殿下说笑了。”郁宁从善如流,立马改了口,“阿雯心地善良,能与阿雯一同用膳是我的福气。”
于是,稀里糊涂地,郁宁就和谢温同桌用餐了,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原始饭搭子——在院子中苦苦等待的云桓。
13. 第十三章
公主院中,烛影绰绰,郁宁走在谢温身后,颀长的身子在月光和灯光的照映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如同周边笔挺的文竹一般。
三春不知被安排去了何处,郁宁走出茶厅,不见她的身影,只能独自跟在谢温身后。与公主打交道了多次,她却莫名有些紧张,手中想要不自觉地搅动帕子,却发现找不见自己的帕子了。
她回过身朝着来路望去,地面上空空荡荡,哪里有手帕的影子。
“怎么了?”就在她犹豫着想要寻找手帕之时,清冷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又接一句,“可是不愿与我共食?”
“当然……”郁宁条件反射拔高声音,意识到反应有些过激,音量落了下来,“当然不是。”
手帕乃女子贴身之物,虽说她并不缺几条手帕用,却是怕被有心之人捡去而横生事端。
若是在平时,郁宁定会解释一番,可当下说出“帕子丢了要找回”这件事,可不正就应了那句“不愿共食”。
郁宁急忙摆手,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看着谢温说道:“真的很想,真的很想与阿雯一同用膳,我心中欢喜,一时有些无法自控。”
可谢温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容在月色的照耀下柔和几分,却带着被拒绝后的黯然。
郁宁见状,转念,换了个理由,道:“我刚才出来时并未看到三春,一时间离了她有些不习惯。”
这个蹩脚的理由却好像说服了谢温,郁宁悄悄抬头望了一眼公主,却恰好对上他的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清。
“你既然答应在此处用餐,你的婢女自然也与我的侍女在一处。”谢温解释道,察觉到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他往回走了两步,问:“阿宁可有什么爱吃的,我让他们准备。”
“鱼……”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郁宁条件反射地喊出了自己的最爱,刚溜出一个字又给吞回肚子里去了,“还是殿下决定吧,我都不挑的。”
“不必拘束,你若是如此客套,是否并不真正想与我交友。”
郁宁点了点头,最终还是报出了自己想吃的菜名“鱼汤豆腐”。
两人走进了院子西边的屋子,经历了一整个下午的夕阳斜照,这里温暖舒适,却不像地龙一般干燥闷热,甚是宜人。
前两次来,郁宁都只在茶室,看得出来那是院子中的会客区。这里,才算是真正进入了公主日常的生活区域。
郁宁好奇,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左看右看,却被谢温尽收眼底。
也许是院落刚建成的缘故,用膳的房间虽说工艺讲究,却新得诡异。郁宁又悄悄地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了这是一个没有人气的屋子。
贵族一般生活得十分讲究,若是文人雅士更是独有其乐。郁宁虽然来自现代,可十多年的耳濡目染也让其有了改变,可是这里,除了用餐的桌椅、进门的屏风外,再无其他。
即使是她自己在用膳时,都会点上些香料,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谢温看着郁宁进了屋后表情不断变换,从好奇,再到同情……他有些不能明白这位郁夫人的脑回路,等待侍女们布完菜后就让她们都退下来。
公主院子中的厨子是陪嫁带过来的御厨,等谢温夹菜后郁宁就迫不及待地直奔鱼汤豆腐而去了。
冒着热气的豆腐,白白嫩嫩的,一口下去,浸润在其中鲜美的鱼味流出,唇齿流香,郁宁好吃得顾不得烫,又夹了一块起来。
偌大的屋子中,郁宁虽然吃得有滋有味,仪态却是极好的,很少发出碗筷碰撞的声音。公主更是不必多言,吃得沉默且端庄。谢温不发一言,很少进食。
郁宁在大快朵颐地进食中,突然感受到对面一道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感受很强烈,想不注意到都难。她吞咽的动作突然顿住,抬起头来,却发现谢温早已放下了筷子,定定地看着她。
她觉得眼前公主的眼神就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雾中朦胧却包裹着一团火焰,若是不知死活地钻进去,就会被炙烤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被发现了,他也不闪躲,直到郁宁败下阵来移开了视线,从桌上拿起了公筷给谢温夹起菜来。桌子很大,两人隔得有些远,郁宁只能走近。
不知道口味,她只添了离公主比较远的那些菜,并且只添了一点点,其中就包括那碗鱼汤。
回到位子上,一时想不出话题,只得埋头继续吃,可这一次她却品不出御厨的手艺了。她感受到谢温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有时落在她添菜的手上,有时又落在脸上,像鬼魂一般飘荡。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想要张口缓解一下尴尬气氛,等候在门外的侍女进来添酒了。
两人杯中的酒都没动,在这样的季节很快就冷了,侍女将酒杯中酒换掉后,就看到了谢温碗中鱼肉,她面上闪过惊讶,犹豫后开口询问:“殿下,是否需要更换?”
饶是郁宁再迟钝,她也知道问题出在了鱼肉上,因为——
她添置的菜中,只有鱼肉是完全没被碰过的。
看见她眼中的疑惑和不安,对面的谢温笑着开口,语气温和:“菜可还和胃口,阿宁不必多虑,我幼时被鱼刺卡住过这才长久不食,并非不爱吃。”
这番解释让郁宁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可心中的疑惑未解:公主幼时吃鱼,应当是挑干净了鱼刺的才对。
对于这个问题,她想到了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位公主确实如同传闻一般并不受宠,且极为不受重视,这才会在幼儿时期食用这般危险的物品时无人看顾,心中不免一阵不是滋味儿。
见郁宁长久地不回答,谢温再问:“不如让侍女们撤下,换了菜再来,若还想吃鱼的话就换个厨子。”
郁宁缓过神来,态度乖巧地挪到谢温身边的位子处一屁股坐下,看得眉梢一挑。
只见面前的人将他碗中已经些许凉干的鱼肉夹出,又挑了块汤中的嫩肉放到一个新碗中,细细将其中的鱼刺挑出,又少许舀了些鱼汤在碗中递给他,笑着说:“阿雯,你既并非不爱吃鱼,就尝尝这个吧,再给它一次机会,我保证这次它没机会再扎着你了。”女孩双眸闪亮,带着慑人的期盼和希冀。
谢温觉得自己疯了,他竟然看到自己接过了碗舀了一口汤到嘴中。鲜嫩的鱼汤入口,他却觉得烫的惊人,又冷的刺骨,竭力保持着冷淡的表情,却听身边的人开了口,说出的话将他的心拉入另一个地方,不再理会这里的事儿。
“咦?殿下,这香囊的味道有些变了,怕不是变质了?!”
郁宁喜爱用香粉填充香囊,可京中贵族主流却是在香包中放置干花,无法猜测公主的喜爱,她也只能随大流制作。
莫不是手艺不到家,香料和干花都腐败了?
为了亲近关系,郁宁刚才紧挨着公主坐下,手中的鱼汤离开后,就有一股陌生的香味从公主的身上传来。准确来说,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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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从她腰上悬挂的香囊中传来。屋中并没有点香炉,公主身上除了大婚时闻到的淡淡的松木香外,就只剩下这一处味道了。
她伸手想要将香囊解下来,深怕里面的香粉变质反而害了公主,不曾想一双大手捂住了香囊,郁宁收手不及按在了那双手上。
她反应过来,连忙道歉:“阿雯,我并非有意冒犯,这香囊的味道似乎发生了变化,我需要取下来检查一番。”
“不必。”
“可……”郁宁还想再劝。
“我今日用了别的香膏,许是阿宁闻错了。”谢温又恢复了冷静的样子,变回了那个郁宁熟悉的透露着威严的皇室公主,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现在嗅闻香包会影响食物的气味。”
意识到自己亲近过度,她悻悻地回到了对面的位子上,低头扒饭,把腮帮子撑的鼓鼓的以避免说话。
谢温看起来似乎有些生气,盯着手中的鱼汤神情不明地一口一口喝着,表情古怪。
看来还是自己太着急了,郁宁在心中感叹道。在前世,郁宁性格好,人品棒,在学校中和女孩子们相处很快就能混熟。受到经验的影响,她对待公主的方式也下意识地参照前世,人家可是公主啊,不是班级里萌萌的女孩子。
她面上还算平静,心里却早已经大喊大叫,只求这餐饭赶紧结束,让她下次再来吧。
靠着扒拉碗中的饭,郁宁很快就饱了。
“香囊的事情不着急。待会,你……你可愿与我……”
郁宁正重新期待着公主的邀请,门外却不巧地响起了侍女的声音:“殿下,驸马派人来寻……寻郁夫人。”侍女有些欲言又止。
郁宁眼前一黑,云桓居然公然派人跑到公主的院子里来找自己。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心在滴血。如果攻略公主有进度条的话,估计今天忙活一天的收获已经全部清零了。
果不其然,谢温的话没了下文,脸很快就沉了下去,尤其是听到“驸马”和“夫人”二字。
自己的驸马的夫人不是自己,即使再如何没有感情基础,也不愿被摆在台面上说道吧……
吃了一顿饭,郁宁的心情是一波三折,她觉得自己的脑细胞快要用完了。若是再待下去,怕是云桓待会傻得要亲自找上门来了。
不想再惹出事端,郁宁决定及时止损。
“今日多谢阿雯盛情款待,天色不早了,我身上还有伤就不久留打扰。殿下若有空,可来我的院中玩乐。我们住的近,应当多多走动。”虽说抱大腿进展不太顺利,但她觉得还可以再拯救一下。
见谢温并不开口,郁宁以为是气未消,想要俯身行礼,显得更和气点。
还没怎么动作,她就被一双手拉住了,“阿宁怎么还是如此,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愿意陪我用膳,我怎么好意思再怪你。”
公主的手她并不是第一次牵,可这却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手心处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茧。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子,郁宁立刻脑补了一处孤身公主在冷宫中被虐待的场景,如今身边这些热闹的人怕都是赐婚后才赏赐下来的。
公主强硬要求让自己的侍女将郁宁送回,她婉拒不得,只得答应。
临走,谢温淡淡说出一句话,普通得就像喝水吃饭一般自然:“阿宁,下次再见,就喊我明月吧。”
怕郁宁不明白,他又补了一句:“这是我的字,我想让你叫我的字。”
14. 第十四章
“明月?”郁宁轻声呢喃。
小字称呼是极为亲昵的,即使是她与云桓也不会在众人面前如此呼唤。
“当然是在私下里。”似乎看出她心中的想法,谢温补充道。
如此一来就合理多了,郁宁颔首应是,在谢温的注视下离去了。
……
始终未曾露面的弓隆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若是此时郁宁询问三春,就会惊讶作为公主贴身侍女的弓隆并未在园中用餐,也并未与她一同用餐。
弓隆弯腰躬身,双腿微微弯曲,向前俯身,朝着谢温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女礼。姿势是极为优雅的,配上他略显粗糙的皮肤和健硕的四肢,像是一只开化了的成年青蛙,颇有些滑稽。
谢温斜着瞥了他一眼,以扇掩面,早已习惯了弓隆的抽风,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知道外面都在传些什么吗?”
弓隆愣住,眼珠子转了几圈,试探着开口:“臣不知。”
“宫中传我善妒小气,连身边的侍女也选个你这般的,容不得美人。这么多的公主当中,只有我身边跟着一个你这样的。”轻飘飘的语气被扇子遮掩着传过来,几分模糊。
没想到殿下如今也讲起冷笑话来了。虽然语气显得僵硬,眼神睥睨,姿态嘲讽,但相比之前更多了人味儿。
思及此处,他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问题,豪放地笑起来,道:“殿下就别取笑我了,若非我年岁太大,易容药物对我无甚效果,又没有合适的人选,臣也不会这副姿态跟在殿下身边,委实辱没了殿下的名声。”他放轻了声音,将手中物品递出,“待大业完成之际,如今的一切烟消云散,自然不会有什么影响。殿下,我今日一去可是大有收获。”
谢温眉间的笑意淡去,惊讶闪现。
初来乍到,他今日派弓隆跟着云家父子也并未料到会有什么收获,他从弓隆手中将这意外之喜取过来。
这是一方帕子,花纹绣得淡雅清新,谢温隐隐觉得这帕子上的香味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在手上翻看一番后,等候在一旁的弓隆仍是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睛直直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谢温心中无奈,这家伙最近愈发不像话了,竟是让他猜起哑谜来了。
女子的帕子……莫不是云家还与宫中哪位嫔妃有所勾连?谢温在脑中一一思索着线索,又仔细观察起手中的帕子来,翻来覆去,无数的猜测让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不知道殿下猜测到了什么程度,弓隆担心玩笑开过,正要开口,却见一记眼刀凌厉地斩过来。谢温凑近闻了闻帕子上的香味,想起了大婚当日,女子不小心撞入他的怀中,柔软的身体传来阵阵幽香,温热的唇贴上……
想到此处,谢温骤然回神,道:“何处所得?”
不敢再作妖,弓隆老实地回答:“郁姑娘适才忘在茶室的坐榻上了,我不便交还,以为刚才郁姑娘会问起委托殿下帮忙寻找,这才交给殿下的。”
谢温:“……”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造次到这种程度,弓隆也回头是岸,将怀中的信取出,两人步行至书房中。
在谢温手里的,赫然是云家主云敏达收到的那封密信!
“已经替换妥当了,今日未正时分云家父子二人进入书房,我们的人不能听到交谈的内容。如此维持了约有半个时辰之久。后来,云府管家吕壶取信来报,二人情绪有异。”
谢温打开信件,打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神情一凛,他盯着“谢修文不可靠,回头是岸可自保”几个字,轻笑一声,道:“也是个说真话的。”
弓隆继续汇报,脸上一片肃杀之气,哪见刚才的颜色:“我趁着云敏达外出,已复刻了一份放回了老位子,定然不会被发现。两人今日刚收到信,对细节的部分也不甚了解。”
弓隆的手段谢温还是非常信任的,听了这话也只是点点头:“还有什么发现?可查到了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是一个有些痴呆的小乞丐,为了几个银钱帮忙把信到云府,除了说叫他送信的人是个女子,其他信息一点儿都套不出来。已经将人控制住了,不会让二皇子的人找到。此外……”
弓隆将信纸翻转,纸张背面的暗纹在灯光中流光溢彩,“这信纸乃云府专用,信件上的字迹也是处理过的,应当是找了不会写字的人模仿着画出来的。暂时无法判断来源。”
送信之人处理得非常细致,到底会是谁呢?
谢温摸索着信纸,一时也找不出确切的答案,凭着不全的线索推理出错的结论,是致命的。
这封信不算小,卷起后连续转了三圈,平摊开后的一行字写在右手处,左边有着大面积的空白。谢温定定地盯着那行写得蹩脚的话,站起身来到桌子的另一侧,弓隆伸着头探过来看。
在烛火的炙烤下,隔着那行字老远的左边区域,竟然又浮现出一行字来,谢温马上识别出来,那是——
“三十八皇子应天受命,辅翼结盟,可保宗族无虞。”
刚从烛火处移开的信纸上还残存着淡淡的余温,温度跟着信上被捏出的褶皱传到谢温的指尖处,烫到他的心中。而一旁的弓隆瞳孔紧缩,睁大双眼抬头看向谢温。
如今的闵宗皇帝膝下育有三十七个皇子和公主,可弓隆却绝对不会将第三十八个皇子当成一个笑话。
——因为此人正在他的眼前。
“殿下,我们暴露了。”等到谢温真正恢复身份那日,他就会成为这信中的三十八皇子。
而这一天,在他们的计划中已经不远了。
谢温没有大反应,他仔细妥帖地信纸收好,道:“不必惊慌,我们就借他吉言。这封信的来历,你接着去查就好。既然想要劝云府投靠我们,哼,有点意思。”
也只有殿下还能说点冷笑话出来,弓隆在心中吐槽,一想到暗中还藏着人,他就觉得有些浑身发麻。
云家这条笨狗连个密信都看不全,让云府放弃二皇子投靠三十八皇子。到底是在帮殿下,还是害殿下?
“还有,云家的纸有可能是烟雾弹,但也未必,即使不是云家氏族的人,也定然与云家关系密切,不要查漏。”
“云桓的姐姐云绮玉,十年前嫁给了司马氏的长公子。”弓隆给出了心中的怀疑人选。
“未必,不可妄下结论。云绮玉是个人才,盯紧她,日后必有动作。”
弓隆点头应是。
谢温挥了挥手,示意弓隆可以退下了,却不料这家伙没走,他冷着脸抬头。
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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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用手指了指桌上叠得好好的帕子,道:“这……可需要我去交还给郁姑娘?”
他的语气与平常无异,但谢温就是听出几分揶揄,他放下了手中的笔,抬着头无声地看着弓隆。
弓隆耸了耸肩,退下了。
谢温继续低头伏案,他并不习惯身边有人伺候,只有独处时才能真正放松。
笔尖儿上没墨了,他抬手想要蘸取些香墨,余光却瞟到了放在角落里的那一方蓝色丝帕。隔得那么远,香味却越过墨香和蜡烛的味道,飘到他的身边。
鬼使神差地,他长臂捞了过来,摸索着帕子上的刺绣,谢温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么精致的刺绣,看来不是自己绣的了。
真是个懒鬼。
……
日子平淡地过了许久。
期间,郁宁总是找着理由朝公主院子里跑,而云桓总拖着病体往她院子里钻。
三点三线,总是错过。
“阿宁,你最近怎么总是不在屋子里,也不来找我,甚至……甚至都不让我留宿了。”云桓的鞭伤好得七七八八了,说话的底气也足了,“自从公主来了,你的心思都不在我身上了。”
发现妻子还是默默地做着手上的活,云桓一把扯过郁宁手中正在刺绣的帕子,结果……没扯动。
郁宁本就不是女红高手,刺绣的时候需要专心致志深怕下错了针,被这么一搅和,她也不生气而是放下了手上的针,道:“阿桓,公主刚刚大婚没多久,她体恤我们并未要求搬到公主府上去住,也不要求你住到院子里去,作为回报,你也不能在我这里留宿太频繁啦。”她好声好气地劝导。
这已经不知是她说的第几遍了,况且在郁宁的印象中这段时间的频率也并未与赐婚前有太大的差异,不知为何阿桓总是一说再说,一提再提。
可相同的答案听多了,即使再有理,云桓也不买账了,看到郁宁手上还是拿着那张帕子,夺过来扔在地上,整个人抱住郁宁,一下子把她压倒在床上,闷闷道:“我不管,你都很少给我绣什么,这都是你第几个给公主绣的了!”
说起这个,郁宁倒也是有些伤脑筋,她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公主太客气了,她给了我好多绣工精美的物件,比宫里华丽的手艺我定然是找不着了,只好拿心意去顶上。要不是我做得慢来不及,肯定也给你做了。”又想起什么,她将云桓从身上掀开,瞪着他,又道:“我怎么记得有些人说我绣的太丑,死都不要戴呢?”
这句话是郁宁第一次练习女红时被云桓看到,当时的小云桓“有感而发”。
“阿宁,”云桓撒娇地抱住她,脸上晕出红色,“童言无忌,我当时太小了,你给我做的我肯定要戴,而且要日日戴、时时戴,连就寝也戴!”
郁宁点点他的鼻子,“哼”了一声,“你这么讲究的人,我还不知道呢?”
若是放在现代,云桓肯定算得上是个高配版的精致潮男,让他戴自己做得如此粗制滥造的东西与那些世家公子去饮酒作诗,属实是难为他了。
就在两人嬉戏打闹间,阿松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外传来,语气带着同情:“公子,老爷找您。”
云家主有请,不是挨骂,就是抽查完功课,然后挨骂。
15. 第十五章
“什么!”
云桓被叫到书房中,谁知云家主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
当今圣上年轻时英姿飒爽打天下,风流韵事可谓不胜枚举,年岁渐长也不曾有变。
可皇家多情却也薄情,无数少女心被淹没在惊鸿一瞥中,不得断相思情。
“父亲,此事可曾确定,认下一个皇子可比不得多出一个公主啊。”
“宫中内线传来的消息,虽不绝对,但也八九不离十了。”云敏达叹着气说道,“这三十八皇子来路不明,年岁已大,能让皇上承认他,可见其手段之深,希望不要惹出什么祸端来啊。”
“二皇子那边可有什么吩咐,毕竟是民间之子,根基不深,又不是嫡出,应当不成气候?”云桓道。
云敏达沉思,缓缓地摇了摇头,道:“官场之事,瞬息万变,小心为上。殿下那里传来消息,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听他安排。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明面上的消息传出。听说皇上颇为重视,甚是喜爱这个儿子。当下形势敏感,云家历来在朝堂上不牵扯皇位之争,暂时不会被盯上。”
“父亲提醒的是,儿子记住了。”云桓眉间轻轻蹙起,转而又问道:“父亲,可还记得此前那封信?”
云敏达眼神一凛,快步走到书柜前将信件取出,道:“我让管家暗中调查了府中的纸张用度,吕壶取来比对之后发现这纸竟然是我书房中的用纸!”
难不成真的是佛祖显灵?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当然不会在云桓面前问出口,可怀疑的种子却总是种在了他的心里。
“府中用纸样式很多,这封信乃是最常见的云纹纸,每个院子每月都会收到,这如何认得出就是父亲房中的呢?”云桓疑惑道。
“你和我自然不省得。可那日后,吕壶拿着这封信去了云氏的造纸作坊。那里纸张产量小、制作慢,每一批的浆水用量、香料用量都有差别,匠人还能看出纸张的年份和新旧来。可巧的是,这张纸正是最新刚出的新纸,全部被运到了此处。”
竟然还有这样的门道,云桓整日和纸墨笔砚打交道,明晰形形色色产地的纸、帛、简,却对云家纸样的细节不甚了解,当真是惭愧。
“莫不是叫人混了进来?”
“此处虽然侍卫密布,可若此人身法特殊自然也有可能。若信中所言为假也就罢了,可就算是真的,我们已经和二皇子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看着云敏达脸上日渐明显的皱纹,从前的云桓觉得这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如此可怖,可如今在父亲一声声的叹息中,那些曾经狰狞的纹路变成了斑驳、苍老的证明。
他双膝跪地,正色道:“父亲,桓儿已经成家,请父亲不要一人将这些事情憋闷在心中,儿子愿意帮助父亲分担。”
云敏达看着眼前从小被娇宠到大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
知子莫若父,对云桓表现出来的孝心,他万分相信,也感到欣慰;可对云桓的性格底色,当爹的也万分清楚,他是个善良的、软弱的人。
家族的数百条人的性命担子压在身上,也许可以让他真正长大吧。
云敏达在心中希冀着。
……
“阿宁,你若不愿,我一定去回绝母亲。”
郁宁看着眼前的夫君,翩翩公子的眉眼,流露出充满欺骗性的脆弱和怜惜,一时间觉得熟识了十余年的云桓有些陌生。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声音艰涩:“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当时……当时没有回绝呢?”
云桓被反问住。
当时他从父亲的书房处出来后,就被母亲叫去了。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她终于进入了正题——要给他塞一个通房丫鬟。左右拗不过,他借口逃离,欲回来与阿宁商议,却不料得到这样一句问话。
“阿宁,母亲你也是知道的,她说的话句句在理,我无力辩驳,却又想着对你的承诺,这才……”
郁宁打断了他的话,“句句在理?你说的理,可是我过门两年都无所出?可是公主病弱不能行房?可是,男子无后为大?可是子嗣大过你的承诺?”
夫妻间万事有商有量确实很好,过往云桓遇到什么事回来商量,那是郁宁也觉得阿桓把自己放在心中。
可适才云桓把问题说出口,她心中就莫名涌出一团火来,不能自控。
罕见的、带着怒火的反问让云桓一愣,他的眼中流露出浓重的疑惑,还未散去声音就已经柔和下来了,凑近郁宁,道:“阿宁,你别生气,我这就去把那人赶出去!”说着就站起身来,要往院子赶。
人竟然已经到了院子里!
郁宁简直要被气笑了,眼中酝酿良久的泪花都收了回去,皱着眉头道:“你不与母亲商量好,没有缘由就把姑娘赶出去,叫她日后如何在府中过日子?”
云府中的贴身女婢都是家生丫头,平日里也是万分爱护名声的,若像被扫垃圾似的赶出了门,怕也是会被嚼舌根子的人说三道四,若让她因为不能违抗的命令丢了名声,又何必到这个份上呢?
云桓离去的脚步顿住,“那……那我明日一早就去跟母亲说,让她把人给领回去。”
看着云桓的脚步在门槛处跨出去又挪进来,八尺男儿似个受委屈的孩子般扭捏着不敢进房来,郁宁叹了口气,刚才涌上脑子的热血都凉了下去,她突然觉得好累,这两日她思索着两次遇刺的事情,在梦中都惶惶不安。
“好。”她淡淡地回应,转身去理已经绣完的帕子了。
云桓看到郁宁的表情恢复平静,以为她的气消了,犹豫试探着又回到房中,柔声道:“阿宁,你别生气,我定然是不会纳通房的,再说公主那里也不会同意的,我肯定只要你一人。”伸手,就要抱住郁宁。
郁宁不着痕迹地躲开,从柜子中取出盒子,将绣好的帕子放进去关上盖子,就听到云桓道:“那今晚……今晚我可以宿在你这儿吗?”话语间,脸上的血色沿着耳根蔓延。
前段时间因两人的伤病,云桓受到周氏的吩咐并没有到郁宁房中来,这两日虽然来了可惦念着郁宁的身子,也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
成亲两年,听着云桓的口气,郁宁就知道此“宿”不单纯,她提起桌上的盒子,瞥了一眼云桓,道:“我的伤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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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也还是养伤要紧。”
随后,又补了一句:“既然两年了都无所出,也不急这两日。”
虽然昨日大夫说两人的伤口都无大碍了,适当活动并无不妥,当时云桓也在场。
可听郁宁如此说,云桓满脸通红,转而又白了面容,讪讪点了点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郁宁,不死心地道:“自然是宁宁的身子要紧,我就乖乖地躺着,什么都不做。”
“你睡姿不端正,会碰到我的伤口,还是回院子里吧。”
云桓作为贵族,言行举止行云流水,受过严格的教导,睡姿却从未有人指出不老实。但听妻子如此说,他面露焦急:“啊?那伤口可有事?我我……我也不知道……”话说到一半,他还有些羞涩起来,“毕竟……我也没有和其他人一同就寝过。”
若是放在从前,郁宁定然是要逗一逗他,可今日她实在没这个心情,只道:“朝中的事务处理好了吧?我待会要去殿下那里一趟。”
云桓作为一个闲散官,哪里有什么朝中要务要处理,如此说不过是很明显地赶人罢了。
他并非听不出来,却仍热切地说道:“那我与阿宁同去,怎么放心让阿宁一个人。”
郁宁有些无语,她都不知道去公主处多少趟了,却也没有拒绝。
以往云桓见着公主都是绕道走的,深怕公主哪天想起他来,要找他圆房,今日担心她气未消,就打算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她,连公主的院子里都敢去了。
也是,毕竟,郁宁从前最吃这一套了。
……
公主院中。
谢温看着郁宁身边形影不离的云桓,觉得十分碍眼。云桓规规矩矩地向谢温行礼,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郁宁见此,干笑两声打破沉闷的气氛,将盒子交给谢温,并道:“殿下,这是我绣的帕子,赠与殿下,取自‘义结金兰’之意。”
手帕被郁宁精心放置在礼盒中,打开,谢温就看到了展示在正中央的刺绣——一朵姿态优美、清幽绽放的兰花。帕子上的香气隐隐扑来,就似花朵的芬芳。
同上次的香囊相比,她的手艺进步了颇多。
“殿下上次送我的礼物,阿宁十分喜欢,您瞧,我今日特意戴在头上让殿下欣赏。”郁宁微微侧身,发髻上装点的簪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浮一层茸茸的暖辉,随着主人的动作上下小幅度晃动,如同碎金浮动,与郁宁脸上的笑一样,生动极了。
谢温支颐,站起身后左手取走桌上的奶茶,右手走虚晃着摸了摸她脑袋上的簪子。
这个时代还并未有奶茶只说,却又相似的茗粥。
秉着“要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抓住她的胃”的忠告,郁宁厚脸皮地自称改良了茗粥,尽力还原奶茶的口感,带给公主品茶。
他的身量比郁宁高上很多,摸头的姿势顺手极了,就像做过无数遍。
“若是能戴在前面会更合适。”
郁宁刚想开口解释簪子戴在后面是因为发髻样式的原因,可不曾想,本来在行礼后安静待在一旁的云桓却开了口:“臣却觉得金簪藏于发后,更有一种素雅之美。”
16. 第十六章
“桓公子说的是。”谢温轻声应了一句。
他说话时没有抬头,只是将那柄象征着皇室子嗣的象牙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掌心。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坎上,平白生出几分压抑来。
不知什么原因,她发现公主今日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差,苍白而无血色。
郁宁坐在侧首,目光在云桓和谢温之间游移。
方才在自个儿房里,云桓提到通房一事时那副游移不定、试图粉饰太平的模样,至今还像一团乱麻堵在她胸口。
她看着谢温那张几乎透明的脸,心想:俗话说没了亲娘就没了亲爹,殿下自小就没了母亲,便宜皇帝老爹更是个靠不住的,花一般的年纪被一道圣旨送到了陌生的府中,在这府里除了我也没个能说话的人。
“殿下既然身子不适,不如先歇息吧。”郁宁率先打破了死寂。
她看向云桓,用眼神示意云桓不要再言,声音比往日冷淡了许多,“阿桓,你若无事便先回书房去。母亲方才不是还说有几本旧账要你亲自过目?莫要在这儿耽搁了。”
云桓整个人僵在原处。成婚两年,郁宁性子向来温婉如水,连重话都极少说。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不仅没给他这个夫君留台阶,反而直接下了逐客令。
“阿宁,我只是……”云桓张了张嘴,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郁宁此时的眼睛,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生疏感。
谢温此时却慢条斯理地抬起了眼。他那双狭长的双眸中透露出一丝挥之不去的病气,可射向云桓的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
他微挑唇角,语气带着皇室特有的傲慢,“桓公子公务繁忙,本宫这里左右不过是些女儿家的私房话。再者,宁宁与我投缘,我们一见如故,日日交谈,聊得畅快,难不成公子还怕本宫吃了她不成?”
公主说的话也是有些夸张,她虽然来了几次房中,可也并非“每日交谈”,“一见如故”的程度更是谈不上了。但人家如此说了,郁宁也不能拆台。
这话却带了几分软刀子。
云桓心中虽然不快,但面对这位名义上的“妻子”,他到底还是没胆量顶撞,生怕再说几句话就真将公主气出什么好歹来,只得郁郁地拂袖告退。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屋内的气氛瞬间松动了下来。
谢温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气力,原本挺直如松的脊背颓然塌了一瞬。他侧过头,攥紧帕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像是要将心肺咳穿。那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在宽大的盛装下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殿下!”郁宁惊得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她顾不得什么尊卑,一手扶住谢温的肩膀,一手轻抚他的后背。
谢温顺势靠在她的肩头。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冷香,混合着浓郁得散不开的苦药味。
郁宁没有察觉,在靠上来的一瞬,“女子”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才慢慢放松下来,像是找到了某种依靠。
帕子移开时,那一抹惊心的殷红刺痛了郁宁的眼。
“这是老毛病了,宁宁不必这般惊慌。”谢温抓住了郁宁想要去叫大夫的手。他的指尖极凉,触感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女子的力道,只是此时他伪装得极好。
他微微抬头,眼尾因为咳嗽而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看着郁宁时,眼神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和自嘲,却被郁宁真真切切看在眼里。
“云公子恐怕是厌极了我。也是,我这副残躯,无端占了你夫君的一半,确实招人嫌。”
“他那是糊涂说的气话”郁宁气道,心下一软,“殿下莫要听他胡言。我殿下这儿落个清静。”
谢温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光。他自幼在泥潭里爬滚,最知道什么样的表情最能换取同情。
“宁宁,你可知……我那三十八哥要回来了?”谢温引着郁宁在榻边坐下,缓声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轻飘飘的话却令郁宁心下一凛。三十八皇子!那不就是龙傲天男主?!
皇室皇子认祖归宗的流程非常复杂的,郁宁当时在车上听书的时候也迷迷糊糊,导致她对这一段记忆极为模糊,甚至连告祭太庙的日子也完全推理不出来。
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得到这么重要的情报,她表现出十足的兴趣来,鼓励公主更多的倾诉欲望。
“臣女愚钝,只知晓宫中一共有十七位皇子殿下,却见识短浅不曾听闻三十八皇子的威名,不知……”郁宁眨眨眼,用眼神询问。
公主果然自然地接话了。
“当年我母妃产下双生子,却遭了小人算计。”谢温的话语真假参半,却透着股动人的哀戚,“哥哥被偷送出宫,流落民间多年,吃尽了苦头。我这么多年来如履薄冰,在宫中的日子希望能找到一位如意郎君,谁能想到……上天终究还是垂怜我的,让我找回了自己的哥哥,原来这么多年来我并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一个从小流落在外的皇子,不过是一时得皇上新鲜,根基尚浅,难道还真能争得过那几位积蓄已久的皇子吗?若不是郁宁知晓剧情,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又如何依靠这样一个半路出现的皇兄呢?
真是养在深宫的公主才会有的单纯想法。
他说着,手指收紧,像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皇兄才回到皇宫,宫中皇嗣排位难以更改,这才无奈……无奈排位三十八。”
郁宁在谢温背后扶着他拍背呼吸,只听得一声无奈的叹息,却没有看到其眼中的波谲云诡。
殿下竟然真的跟她说了实话,连她与男主是一母同胞的真相和当年的内幕也全盘托出。
“殿下……”郁宁沉吟不语,思考着应当如何安慰这位对亲人失而复得的眼前人,拿起手上的帕子想要擦拭唇边的血迹。
谢温转过身来,恰好避开,拿了一条新的帕子擦干净,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道:“宁宁,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叫我的字?这字取好后却从未有人这样唤过我,在这云府,我只想听你这么唤我一声。”
“殿……明月莫要动怒,我只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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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并不习惯。”
谢温的眸色瞬间暗了下去,像是深潭里落进了一枚火星,看得郁宁有些怔然。
女子取字本就在少数,也并非幼时就有,一般在许嫁、举行笄礼后才可能会有长辈取字,之后也并不会有称呼的场合,因此平日里称呼字,对于郁宁来说也是很难适应的。
“我定然是不会怪罪于你的。”他接得自然,紧接着又话题一转:“皇兄的入庙仪式你可愿意来?”
语气中明晃晃的试探意味。
皇子的入庙仪式,她身为臣子的妻子,又如何可以参与,更何况……她的身份……
也许是郁宁脸上明显的迟疑之色,谢温将受伤的帕子递给侍女,身子向后躺在了坐榻上,姿势慵懒,如同醉卧一般,淡淡道:“吾如此说,自然是保证可以让你参与,全然看你是否愿意……”
郁宁虽有迟疑,可早早近距离观察男主的机会对她来说是极为难得的。
谢温循循善诱,“我难得有如此高兴的喜事,你作为我唯一的好友,自然是分外盼着你陪着我的。”
虽然她知晓大多数人的结局,可身处内宅活动范围不足,束缚颇多。前段时间让三春送出的信也是无法验证响动。
为了那一封信,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隐去身份,也不知这样来路不明的一封信是否会对云家主的决定产生影响。希望这次三十八皇子的出现印证了信中的预言,可以让他们有所重视。
如果能直接拉拢到这位未来的大佬,云家这艘破船说不定还有救。毕竟公主还是隔了一层,关系身家性命的事自然是越有保障越好。
“明月的喜事,我当然是愿意陪您去的。”
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了公主,素来冷静坚韧的面容上出现一抹笑,就像初春融化的冬雪。
他倚靠着坐榻边,含笑点头,“那你可一定要陪我去。”
郁宁觉得殿下在说这话时,把“陪我”二字咬得有些重,看来真的是在深宫中孤独得太久了吧……她如是想。
在临走之际,殿下还不厌其烦地叮嘱她定要去参加,郁宁颔首答应。
·
入夜,云府上下寂静无声。
而在公主的小院内,谢温正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郁宁扶过的肩头。他已经卸下了繁重的头饰,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衬得那张脸愈发锋利。
弓隆无声无息地跪在阴影里:“殿下,该喝药了。”
谢温看着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那种混淆性别特征、改变嗓音和骨骼柔韧度的药物,长期服用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就像是饮用一碗无色无味的白水,任由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楚在体内蔓延。
弓隆取过已经见底的药碗,道:“殿下打算何时断药?用药一日,对身子的损害就大一日,我们的人已经找到眉目了,怕是不多日就可……”
半晌,谢温沉吟道:“不要打草惊蛇,我心里有数。”
夜色中,沙沙的风声将两人的交谈声逐渐掩埋。
17. 第十七章
建康城的春雨总是带着一股子沁人的寒意,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一起,将那些巍峨的红墙金瓦笼在一片冷湿的烟气里。
太庙祭告,这本是肃穆的日子,可对郁宁来说,今日却是她在这个新世界里,第一次触碰权力核心的时刻。
若说靖朔公主是稀释着皇权的水,那接下来出现的就是现在或将来在弹指间就可以翻云覆雨的“浓硫酸”型号的人物了。
天刚蒙蒙亮,郁宁被自己的想法逗乐,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顶着微寒的晨风赶到了公主所在的院落。
可她刚踏进院门,迎面撞上的却是守在门廊下、一脸肃穆的弓隆。
“夫人,殿下许是昨夜受了凉,现下烧得厉害,嗓子也失了声。太医已经过来瞧过了,说是需要静养,殿下昨夜坚持要陪着夫人一同去,说是不能失约,可今早高烧不退实在是下不得床了。”
弓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殿下交代了,她虽去不得,但盼着您能替她去瞧瞧。法子,奴才也已按殿下的吩咐打点妥当,您换上这身宫人的衣服便好。”
郁宁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几声压抑咳嗽,手上拿着弓隆递过来的一套服饰,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就要往里屋闯:“殿下怎么病得这么严重,我可否前往探望?”昨日她同公主交谈时,趁机摸了殿下的脉象,确实诡异得很,与常人不同,但也没见得会短期内严重到这种程度。只是,她在科技的限制下医术不精,并不能诊断出是什么问题。
只是她没想到,弓隆却拒绝了:“夫人留步!”
弓隆侧身拦住,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殿下素来爱惜自己的形象,如今她形容憔悴,不愿见客。殿下交代了,今日仪式隆重,她虽去不得,但已托了内监打点,让您扮作贴身宫婢随奴才入内,她盼着您能替她去瞧瞧那皇子……回来好告诉她,他过得好不好。”
“可……”郁宁却可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弓隆看起来是公主的贴身心腹,看病可以请来太医,如此想来也确实不需要自己。
她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失落之感,对弓隆道:“那你要照顾好殿下,发烧是个要紧的毛病,不能轻视,每每隔段时间需要擦拭身体降温,万万马虎不得。若有要事寻我,可以去我的院子里找三春,她可以暂代我的职权。”
话说到这里,郁宁却觉得有些多余,皇室公主自然会照看得细致,如何轮得到自己担心。
典礼举行在即,郁宁尊重公主的意见,并不纠结,点头前往侧室换上了谢温给她准备的服饰。
不知是不是巧合,尺寸极为合身,如同量身定做一般。
她想起昨日公主虽然掩饰得很好,可说起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亲哥时眼底那抹不安和期待,盼了这么久,却偏偏在临门一脚时病倒,该是多难受。自己既然已经认定了公主这位朋友,她向来信奉真心换真心,自然也想替这位身不由己的朋友去参加典礼。
定要把那位龙傲天的模样看个仔仔细细、真真切切,回来好一字一句地讲给殿下听。
·
云家大门口,车马已备,旌旗微动。
云敏达身着暗紫色家主朝服,正肃声叮嘱云桓:“今日入庙,三十八皇子初次在宗亲面前露面。如今刚找回,陛下正稀罕着……”余下的话云敏达并未说出。
云桓点着头,明白父亲的话外之意,目光却不住地往宅内张望。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长袍,衬得人如修竹,可眉宇间总带着一抹散不去的愁绪。
“父亲,公主听说病得厉害,阿宁今早便守在那边侍疾,我看她脸色也不太好……”
“混账!”云敏达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今日是什么场合?那是皇子的祭告大典!你满脑子只有那些儿女情长,还有没有半点担当?皇室重典,本就不是她一个家宅妇人能露面的场合,她守在院里反倒是全了礼数。倒是你,到了太庙若还这般魂不守舍,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云桓抿了抿唇,终究没敢在严父面前再多言,只是忧心忡忡地登上了马车。他哪里知道,此时的郁宁已经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宫人服饰,低眉顺眼地从侧门走出,借着谢温提前安排好的内廷马车,悄无声息地往皇城进发。
云桓在马车离去的前一瞬,似乎瞥见侧门闪过一道清瘦的身影。
但他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想着自己最近总是挂念着妻子,看何人都像阿宁了。
·
太庙的台阶极高,一眼望不到头,像是要直插进阴沉沉的云雾里。
郁宁托着一个盛放贡香的木盘,混在随行宫婢队里,脚尖一点点挪过汉白玉的地砖。四周安静得近乎诡异,只能听见细雨敲打在琉璃瓦上的声音,以及远处层层叠叠传来的礼乐重奏。
皇家寺庙带来的沉重压迫感,压得郁宁几乎喘不过气来。即使她并非第一次来,她仍然不敢抬头,只能看到脚下那一方方被雨水浸湿的冷硬石砖,深怕行差踏错,被有心人注意到认出来。
“陛下起驾——三十八皇子入庙——”
内监尖细的嗓音在广场上回荡。郁宁随着前面的宫女一同跪下,额头贴在冰冷湿润的石砖地面上,水汽顺着脖颈钻进衣领,激起一阵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就在这时,一阵稳健且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非常有节奏,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带着一股不可直视的凌厉气息。
当那双金丝绣边的玄色朝靴从郁宁视线边缘经过时,她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那靴子经过带起的微风,仿佛都透着一股血火磨砺出的冷意。
郁宁忍不住悄悄抬起一点点视线,只敢顺着那人的玄色朝服下摆往上看。毕竟书中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男主近在眼前,她本心也觉得好奇。若是前世,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近这样可以载入史册的历史人物。
出身啊,有时真的会决定一生的交际对象。若非穿书投胎到了世家大族的小姐身上,此时她要担心的就不是被皇权斗争危及,而是担心出生时会被爹娘卖掉、明日的吃食或者是今晚是否会被饿了好几天的邻居吃掉。
玄底金龙,墨玉束带。这一身正统的皇子朝服,衬得那人身形挺拔如苍松。果然是同胞双生,三十八皇子的身姿英武,行路时那份游刃有余一点儿也不露流离之苦。
难道气质这玩意儿真的是天生的?
此时的谢温,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为了身份不露破绽,他服用了“摧骨丹”,这是一味虎狼之药,此时他全身骨骼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噬般疼痛。
他居高临下,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在宫女中、正偷偷摸摸打量他的女子。
那股常年积攒的戾气在朝服掩盖下和痛苦的刺激下呼之欲出,深藏在心底那股阴暗且恶劣的想法突然就翻涌了上来。
他望着站在祭祀台前的大闵皇帝,那是他恨了前半生死敌,自己终于离那个杀死他的结局又更近了一些。
敛下眸中惊人的仇恨,他接过礼官递来的三炷清香,并没有按照礼制立刻插进香炉,而是突然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如鹰隼般巡视了一周。
当他的视线划过郁宁所在的角落时,他开口了,嗓音沙哑、低沉。
“诸位臣工,今日之祭,感念天恩。”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郁宁头顶停留了片刻,“若有心怀不轨者,当以此香为戒。”可郁宁藏在大片的宫女中,自然感受不到。
伴随着百官叩首,谢温缓步朝着祭坛上走去,朝着大闵皇帝所在的位置走去。经过郁宁这一排宫女时,他腰间挂着的一块墨玉佩“啪”地一声,精准地掉在了郁宁面前的石砖上。
“捡起来。”头顶传来一声沉稳的命令。
郁宁低垂着头颅,颤抖着双手,费力、笨拙地扮演着一个没有犯错却十分胆小的宫女形象,将那块还带着男人体温的玉佩捧起。
她虽然并没有频繁地参与对外活动,且在场的都是朝中重臣或宫中侍从,要想认出易容打扮过后的她可谓是难如登天,可就算是这样万分之一暴露的概率,也足够让大学生郁宁感到心悸了。
谢温俯下身,修长的手指从她手中接过玉佩时,那粗粝的指腹故意在郁宁柔嫩的掌心划过,带起一阵奇异的瘙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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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起头来。”谢温低声道。
郁宁脑子一片空白,脑子里在“抬头被发现”和“违抗被斩首”的岔路口疯狂逃窜,犹豫不决,最终只能缓缓抬首。两人的视线在细雨中撞在了一起。
近看之下,郁宁彻底惊呆了。这眉眼、这鼻梁,简直与公主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眼前的男人,面部线条极其刚毅,那双凤眼里写满了野心与侵略。如果说公主是月下凋零的白梨,那这位皇子便是在血火中淬炼出的重剑。
谢温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惊艳和“基因真好”的单纯眼睛,唇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随即收回玉佩,大步迈向祭坛。
目睹全程的观众:胆大包天!都敢当着陛下的面儿跟小宫女调情,不愧是陛下的儿子,果然得了真传!
仪式结束,郁宁几乎是屏着呼吸离开了皇宫。
·
回到云府时,夕阳的余晖已经将地面拉出了长长的暗影。她顾不得休息,一回院子便关上门,脑海中全是太庙里那道玄色的身影。
在见识完原著男主之后,她决定不能简简单单跟公主口头上描述男主的状况。
明月已经错过了回宫探亲的日子,在男主腾出手照顾这个妹妹之前,估计明月很久都没有办法见上这个哥哥一面。
她要给公主一个惊喜。
郁宁磨好了墨,凭着脑海中那极其深刻的画面,飞快地在宣纸上落笔。她画得极其专注,每一处线条都反复斟酌。
画纸上的背景是大雨滂沱、红墙肃杀。三十八皇子负手而立,侧脸英挺绝伦。
整整两个时辰,当她终于停下笔时,墨迹还未全干。郁宁小心翼翼地捧起画卷,整体扫视了一遍,皱起眉头。又执着地盯着画卷的每一处,最终定格在画中人的眼神上。
不对,画的不对,三十八皇子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她将画卷放置在一旁,又重新研磨铺卷,思量着下笔……
终于,她推开散落了一地画卷的书房,带着令自己满意的作品,一路小跑着往公主的院落赶去。
临走前,她随风留给三春一句——“你同阿桓说一声,我今晚不与他一起用餐。”
·
这一次,她没有被弓隆拦在门外,想必是殿下已经恢复一些了。
“明月!你快瞧!”
屋内依旧药味深重,熏香袅袅。谢温已然在弓隆的掩护下重新换回了那件松松垮垮的白衣寝袍,正靠在引枕上。他此刻面色惨白如纸,看起来比往前更为虚弱几分。
“宁宁……”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郁宁顾不得寒暄,道一句:“你看”。
她快步走到床边,献宝似地展开画卷:“这就是你那个皇兄!虽然气质并不相同,但真的和你长得很像。”
画卷徐徐展开,谢温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画中人眉目俊朗,骨架宽阔而舒展,将那件繁重的礼服撑得平整服帖,给人一股不容侵犯的力量感,却并不令人生畏,反而透露出一种潇洒公子的轻松气质。
要说最大的不同,就如同公主的字一般,公主是清疏的明月,而男主谢温则是炙热的太阳。
郁宁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期待的眼神更似太阳炙烤着谢温的脸庞。
身型和眉眼描摹得很精确,可是这画中人所传递出来的风流倜傥却是谢温绝对不会有的,他紧紧盯着眼前这幅画,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描摹成这样,难道是为了讨公主的欢心而有意美化了吗?毕竟一个阴骘的兄弟同胞并不会安慰到正在养病的娇弱公主,可胸腔里那股为了服药而产生的阵痛却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许多。
“好,我很喜欢。”他轻声应道,顺势抓住了郁宁的手指,她指尖传来的温热一点点从指尖传递到他的手掌,最终化入他的血液之中。
郁宁还沉浸在公主的肯定之中,并思索着应当如何处理云家、自己、公主、男主四者之间的关系。
而谢温握着郁宁的手,眼神落在画卷上,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他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喜欢妹妹这个身份了。
18. 第十八章
郁宁将那幅画送给公主后,总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公主确实病得不轻,那张瓷白如玉的脸上几乎瞧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眼,在看向她时总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光。
她借走了更多的“宫廷珍藏”医书。那些书册边缘泛黄,字迹苍劲,记载的多是些剑走偏锋的固本培元之法。
原著中并没有用多少笔墨记载公主的病症,也许原著作者也说不清楚。可笔下的墨水铺开了新的世界,公主又帮了她许多,她也不希望明月一直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甚至因此短命而亡。
午后,微风穿过书房的纸窗。郁宁正专注地对比着书上的经络图与自己记忆中的药理,一页写满了批注的宣纸就压在砚台旁。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力度有些生硬。郁宁手尖一颤,下意识想把医书往旁边的书柜里藏,却已经迟了。
书本撞上柜内的侧壁,反弹掉落出来,发出“咚”的一声。
“阿宁,你在做什么呢,什么事需要遮遮掩掩地闭着我?”云桓的声音带着六分疑惑,还有三分掩饰不住的急躁。
这几日虽然并未发生什么大事,可他始终觉得自己与阿宁之间隔了一些说不明的隔阂,让他心慌、心颤。
“是不是又在偷看禁书啦?”他压下心底的情绪,恢复平日里如沐春风的笑容,大步跨上前。
之前他发现过她看民间的话本子,虽然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可是阿宁平日里无聊用来打发些时间也便罢了。其中一些本子却是……
云桓想到有一次无意间看到话本子里的隐晦之语,没来由的一下子面红耳赤起来。阿宁毕竟年岁尚小,对闺房之乐、市井传闻感兴趣也是无可厚非的。有时,还能促进夫妻间的感情,也算是小材大用了。
如此想着,云桓劈手夺过郁宁手中那本书册,定睛一看,神色一凛,竟然是一本《女史箴》。
郁宁刚窃喜自己反应奇快,换掉了书,电光火石之间,云桓就在书柜中翻找起来,没两下就找出一本透出古老气息的书来,“阿宁怎么还蒙骗起我来了,你看不看《女史箴》,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是了,刚才郁宁紧急从柜子里抽出来打算狸猫换太子的,正是她从来不看,只用来应付教书先生、用了十数年还崭新如初的女子教材,正是她从来不看,只用来应付教书先生、用了十数年还崭新如初的女子教材。成了婚不必在家中装模作样应付先生后,她就把这些书扔进书柜里吃灰了。
没成想,偏偏摸到了它!
待看清那封面处的“《妇人隐疾方》”后,云桓脸上调笑的表情退去,脸色瞬间严肃下来。
“这是从哪儿来的?”他声音拔高,透着质问,见郁宁没有回答,继续道“阿宁,如今形势紧张,你一个女子如何能看得了此书?此物不详,会给云家带来灾祸的,现下容不得一点变故。”
云桓待她再如何宽容,可即使从善意出发,这些根植在他脑中的传统观念却也不是郁宁一个人可以改变的。环境对人的影响力是巨大的,即便自己有了十多年的现代教育的记忆,也不能拍着胸脯说完全没有被这个世界改变。
因此,郁宁耐着性子,想要说明缘由,这些医书对她来说很重要。原著中描写太医为靖朔公主诊脉时支支吾吾,饶是宫中再有经验的太医也只能断病而不能言明病因,除了作者大大为了保持皇室内幕不外传的设定外,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公主可能患上的是不能为人所知,且不被重视的妇科病。
她就知晓一种妇科病,月信来时便会吐血咳嗽,倒是和公主偶尔吐血、不见其他症状的特征对上了。
“夫君,我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娘又催着……想要个孩子,我指望不上大夫,只能自己瞧瞧。”搬出周氏,用孝道镇压这位公子最合适不过了。
只可惜,郁宁打错了算盘。
“子嗣一事母亲却是心急了些,阿宁若是身体不适我去叫太医便是,你本就大字不识几个,如何看点不三不四的医书就能胡乱自医了呢?”云桓皱着眉头,低头快速翻看起来,忽而手上动作一滞,指着扉页上的官印,颤声道:“你告诉我,这书到底从何处得来?”他接着往下翻,果然在多处都找到了大小不一的官印,“这可是公主给你的?”
郁宁知晓云桓一根筋起来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深怕他又去找谢温的麻烦,下意识想要矢口否认,看到书上红艳艳的官印,话又转了个弯,“是我主动找明月借来的书,并不与她相干,她只是好心帮我罢了。”郁宁站起身,眉头微蹙,“阿桓,我只是希望可以学一些不同的技艺,整日闷在屋中……”
“明月?又是明月!”云桓仿佛被这两个字点着了火药桶,猛地将手上的书掼在桌上,震落了一方砚台,在地上滴滴答答洒落几滴墨水出来,“她一个深宫出来的公主,带出来的东西哪样不沾着权谋和算计?你看看这书上写的,这哪里是正经医书?怕不是专门挑出来的书想要害你。”
他深呼吸两口,从地上将书和掉落的砚台捡拾起来,连带着书中夹杂的写满了批注的纸,沉声道:“阿宁,家中妇人不得私藏禁物,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去长老处告你玷污门楣,只怕是父亲都保不下你。这书,你还是交给我吧,我与父亲商议后自会处理。”
“你还给我!”郁宁急了。往日里她也并非没有被云桓抓到过禁书,他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会帮着偷藏,这次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但那纸上是她熬了半宿才理出的思路,且不说是否会闹到殿下面前打扰到她养病,就是她这些日子作出的批注也白费了。
她可没来得及抄录下第二份。
“阿桓,我们打个商量,你把书中夹的纸张还给我可好?”发现云桓油盐不进,郁宁转换了策略,希望弃车保帅,拿回笔记。
这让她想起了前世高考完后她把教材和试卷都卖成了废纸,却唯独留下了积攒三年汗水的手写笔记。
可云桓依旧摇头,道:“这批注更是留不得,我现在就烧掉免得字迹被人认出来。”
这下郁宁也冷静不住了,讨价还价不管用,她打算上手用武力。好在云桓必然不会对她动手,只是被她绊住脚步拦在门内,又死守着医书一味躲闪。
两人争抢间,书房外的廊下响起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桓公子好大的威风,本宫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公子来发落了?”
这声音依旧带着病弱的嘶哑,却像是一截淬了冰的薄刃,生生切断了屋内的争执。
帘栊挑起,谢温披着一件宽大的鸦青色鹤氅,在弓隆的搀扶下缓步而入。他今日未施粉黛,那张冷白的脸在书房幽暗的光线下竟生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压迫感。
云桓握着书的手指僵了僵,脊背下意识绷直。不知为何,每次面对公主,他都有一种面对猛虎的错觉。
“见过殿下。”云桓勉强行了个礼,却并未交还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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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人有好坏,书籍亦然。这医书上记载的皆是些虎狼之药,如此禁书不宜观看,微臣是怕阿宁受了蛊惑,这才……”
谢温没等他说完,便径直走到了郁宁身边。他那双狭长的凤眼在云桓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虎狼之药?你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谢温轻咳两声,用帕子掩了嘴,再抬眸时,眼底满是自嘲的讥讽,“女子的病症哪里配得上云公子口中所言的虎狼之药呢?公子觉得这书邪戾,是因为公子金尊玉贵,从未尝过女子病症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这话说得字字铿锵,郁宁心中颇为认同。男子会得的病症配有保守用药和虎狼用药两种方案,记载在医书里的方子更是更新迭代得厉害。可独独长在女子身上的病症却被视若臭虫,仅仅是记载就被觉得是污秽不堪了。
多少深闺中的夫人是被这些不知名的病症折磨了一生呢?
谢温伸手,指尖轻缓地从云桓手中抽回了那本医书。
云桓只觉得那一刻,对方的眼神冷得惊人,那绝不是一个病弱女子该有的眼神,而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浸泡过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戾气。
这靖朔公主,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只有阿宁才会被她蒙在鼓里。
“宁宁是为了帮我。”谢温转过头看向郁宁,冷硬的情绪在对上她的视线时,竟奇迹般地软化成了几分如水的温柔。他当着云桓的面,伸手握住了郁宁微凉的手,声音低磁:“只有宁宁不嫌恶我这副残躯,肯为我钻研这些枯燥的文字。公子若要罚她,不如先给吾上你们云府的家法吧。毕竟,书是我带进府的,也是我允了宁宁看的。”
“微臣……微臣不敢。”云桓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又疼又堵。
靖朔公主果然狡诈,和事佬的嘴脸做坏人的事,怕不是专程赶着来离间他们夫妻二人。他们院子里的事情,与她谢玟有什么干系!
“不敢便最好。”谢温冷冷收回视线,转而对着郁宁弯了弯唇角,那一抹笑意在苍白的脸上绽放,带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孤傲美感,“宁宁,这些书有些深奥,若有不懂的,不如来我院子里让太医过来教学。何必在某些人这儿受这些没来由的委屈?”
郁宁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谢温。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随时会倒下的明月,其实拥有一颗比任何人都坚硬、都强大的心脏。
虽然对面的人是她的夫君,可这种被闺蜜护着的感觉,让她难得体会到有“娘家人”撑腰的扬眉吐气之感。这与云桓是否待她真心、夫妻二人感情是否浓厚都没有关系。
“走吧,我的院子里新得了些清茶,你陪我去尝尝。”
谢温并没有给云桓挽回的机会,拉着郁宁径直离去。
云桓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地上那方碎裂的砚台,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
通往小院的石子路上,谢温走得极慢。他感受到郁宁此时满眼激动的视线,右手臂被紧紧地抓住,耳边是她喋喋不休地重现刚才的场景。
他对二人如何争吵互动的话一点都不感兴趣,可奇怪的是,这不是郁宁第一次抓着他的胳膊,可是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密和亲近,距离近得让他有些窒息和不适。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是打算出府办事,却在半路上被小丫头三春拽去救场,此时竟然带着这两个没用的家伙回院子了。
难道,不去干活了吗?
19. 第十九章
郁宁一只手抱着险中求胜得来的医书,胳膊发酸,试探着轻轻挣开了谢温,改用两只手怀抱着,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那几本泛黄的书册对于她而言,就如同偷来的火种。
从院子到公主住处的道路并不偏僻,一路上遇着了许多来来往往的下人,甚至还碰上了前来找她的云涟。
她是云桓唯一的嫡亲妹妹,往日里也是被云敏达捧在掌心上的明珠。可此时,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小姐,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帕子在指间绞得几乎变形。
她见了郁宁,张了张口,刚要唤声“嫂子”,目光却触及了郁宁身旁那个鸦青色的身影。
不知云涟来找自己所谓何事,可小妹见一旁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谢温,脸上挂着泪珠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神却还留恋地往郁宁身上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郁宁担心有急事,开口询问可云涟却不愿意在此地说。
郁宁瞥了一眼前面的谢温,看不出他的神色,发现他并无开口的意思,也不好自作主张邀请云涟一同前去公主院子中。
她用宽大的袖子牢牢地捂住怀中抱着的书籍封面,只可惜出来得着急一时之间也忘了拿包遮掩一下。
好在云涟虽然离得近,可心不在焉完全没有注意到郁宁怀中的一摞书。
“那我晚上来找嫂子,可好?”云涟主动开口,用帕子擦掉脸上的泪痕,整理仪态,不敢在谢温面前失了礼数。
现在已经是半下午了,不知公主拉着自己离开院子是否有要紧的事情。郁宁在看到三春的一瞬间就明白是她搬来的救兵了。只是不知,三春何时跟公主如此熟悉,胆子大到可以如此迅速就将殿下请来了。
不敢贸然答应云涟的请求,她沉吟道:“阿涟妹妹先回吧,我若得空直接来找你可好?”
能让这位千娇百宠的云家嫡小姐哭成这样的事情应当不小,郁宁没法推脱到明日,可她也不能当着殿下的面打包票说自己何时有空。
这就显得逾矩了。
云涟点点头,朝着谢温怯怯行礼后,就离去了。
园子里主人家聚集之处,自然吸引了大量下人的视线,郁宁担忧被发现,将书整个贴着胸口,用袖子严丝合缝地笼了起来。
这个姿势有些别扭,她不好受力,拿得吃力。
谁知,她刚刚精心做好掩护,一双修长冷白的手突兀地探了过来,宽袖被掀开一角。那动作极快,甚至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郁宁怀中一大叠书册就轻而易举地腾空挪到了谢温的手中。
“云家的规矩,真是愈发不像话了。”谢温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穿透了春日的寒风。
下一秒,身后的弓隆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腰间佩剑出鞘半寸,锋利的剑身映射出刺眼的光芒。原本伸长脖子打量这里的下人们,齐齐一震,慌乱地低垂下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郁宁这下恍然,皇宫中的规矩是宫人们不能随意直视大人物,应当是双眸低垂,以示尊敬。云家虽是世家名流,可主人家都待人宽厚,大部分时间不讲究苛刻的礼数,这才闹出这一出。
“明月莫怪,下人们是得意惯了,我日后一定好好管管她们。”在雪亮的刀剑面前,郁宁明显感觉到周身的视线弱了下去,近乎消失,只有一道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谢温垂眸,并未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下人,反倒将那叠医书在手中掂了掂,眼神幽幽地落在郁宁脸上:“何必遮遮掩掩,吾送你的书就如此见不得人吗?”
青天大老爷啊,郁宁这下真想去敲登闻鼓向老皇帝喊喊冤。
“自然不是,明月将书借给我,我自然是万分珍惜的,只是世道对女子严苛,我不想闹出更大的事来连累殿下,所以才遮掩着。”郁宁急得脸颊泛红,她本以为谢温是因为下人们的礼数不全才生出火气,没想到这罪魁祸首竟然是她自己。
她着急解释害怕谢温误会自己,却又怕被旁人听见,只能小声解释。
也许是话语太轻,力道不够,谢温沉默良久,转身继续朝着院子回去了。
公主好心将医书借给自己,可如今惹出的麻烦不仅要让公主出面解决,还差点让她以为自己也嫌弃这书,饶是郁宁脸皮再厚,也不免生出惭愧和不好意思来。
郁宁也不想在院子里和公主产生拉扯,或生出什么口角。她只得拉扯着三春默默跟在公主身后,一路上心中五味杂陈。
三春亦步亦趋地跟着,主仆两人眼神交流默契,郁宁想问三春是如何请得动这尊“大佛”的,而三春只是指了指前面步伐稳健的弓隆。
对于这位侍女,郁宁见面的第一眼只觉得新奇,如今再看却发觉给人一种安稳可靠之感。果然,外表相貌不过是一副皮囊,武力值才能给人安身立命的安全感。
郁宁明白三春的意思,她是说,她找的不是公主而是弓隆。可即便如此,三春这丫头何时与公主院中的丫头如此熟络了。
她决定回去要好好盘问盘问。
只是眼下,她跟着谢温熟门熟路地走进了茶室中,丫头们退到屋外。
不怕再被人听到墙角,郁宁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辜负公主对她的好意,决定先开口表忠诚:“明月,今日之事给你带来了麻烦,我深表歉意。”
她躬身行礼,姿态端正。
“我虽然生在名门之中,可族中对女子读书规训颇多,纵然亲如父母也不愿冒着风险让我读这些禁书。”
郁宁记得幼时对星象占卜之术格外好奇,向父亲询问却只得到一句“窥探天机,非女子所宜问”。而成婚之后,她在阿桓隐秘的默许下,可以偷看一些民间的话本子,可真才实学的书却被锁在云府的藏书阁中,并非她能接触到的。
“殿下对我的借书之情义,称得上一句授业之恩也不为过……”一字一句剖析起来,郁宁这才惊觉自己对于这几本医书的看重,这是她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接触到的有实料内容的书籍。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伪装和妥协。
这完全是依赖于公主的特权才得到的。
谢温打断了她的话,“既然你已经向我开口借书,为何不多求我一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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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让她有些愣住。
确实,若是可以得到公主的庇护,她自然也不用再躲躲藏藏的看书,毕竟皇家权威可以破除一切礼教约束。
即使——这里是云府老巢。
“我与明月非亲非故,我们初识不久就已经欠下了无数的恩情,哪里还有脸面再向明月讨要庇护。”郁宁叹气,自嘲一笑。
“我既然将你当作好友,你自然可以寻求我的庇护。你的难处,自然就是我的难处。”谢温顿了顿,眼波流转,道:“只要你开口,我便会答应。”
谢温看着眼前之人脸上认真的神色,不紧不慢地开口。
郁宁心下一震,果然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女子最懂女子的苦楚,即使靖朔公主此时夹在皇帝和云府的权力斗争的漩涡中,也依然愿意向她伸出援手。
毕竟,她对于公主并没有任何用处,甚至……她有些冷淡地想如果从公主的角度来想,除掉她这个原配妻子才是稳住皇帝最好的办法。而到现在,她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能在后宅之中识得明月这般仗义之友,我郁宁侥幸,殿下贵为公主,自然吉祥如意,若日后有需要郁宁之处,我必不推脱。”
“你……此话当真?”谢温品着茶,香炉袅袅升出的白烟环绕在他周身,姣好的脸庞拢在雾中宛若仙人,吐出的话像是从天边传来。
郁宁有些怔愣,道:“自然。”一时间,她觉得房中的气氛显得古怪,可她又品不出不对劲在何处,空气中除了药香和茶香,好像幽幽地冷了几分?
她望向窗外,原来是太阳落山,天色凉了下去。
“既然云桓不乐意让你看我的书,那不妨你就将书放在此处看吧。”谢温轻轻敲了敲那叠书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我这里的书,你想看的,我都应允。”
公主的意思是把她的茶室当成图书馆吗?
郁宁有几分犹豫。这样的做法对她来说是最省事的,既避免了与阿桓的争吵,也可以静下心来继续学习。可若是如此,便是要天天来公主院中了……
她一时决定不下来,不想把公主的客气当成得寸进尺麻烦人家的理由。
“你们若是再为此吵起来,云二公子撕了我的书或者是到父皇那里去参我一状,那我真是有苦诉不出了。”谢温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烦躁,难道是不愿与那胡搅蛮缠的云桓分开,日日在院子中闹翻了天?
好在,下一刻他就听到想要的答案。
“那我就谢过明月了。”郁宁深深一拜,心中暗暗盘算起来。“今日天色晚了,明日我给明月带我做的芙蓉糕点来可好?”郁宁其实是个夜猫子学者,越是夜深人静的晚上她越是能钻研得进去。可是她心里惦记着云涟小妹,今日晚上不能留下来看书了。
没来得及回答郁宁的话,谢温又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呼吸苦难,好一会才缓过来。
郁宁心中担忧,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开口道:“明月若愿意,我来给你把把脉可好?我虽然医书不如宫中的太医,可到底想为你做点什么。”
20. 第二十章
听了这唐突的要求,谢温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支颌道:“阿宁学了这些时日,便有如此信心,作为好友我自然奉陪。”
郁宁本听了没来由的笑声,心中没底,许是自己错估了两人目前的情谊,唐突了。身处高位者,如何能放心一个“并不得信任”的人把脉,拿捏住病体。
由此,谢温后半程的话语并没有给她明晰的意向,她仍犹疑在原地。
直到,谢温从金丝密织的华服中伸出柔荑,皓腕凝霜雪。
弓隆侍奉在旁,气定神闲,他心中清楚殿下虽千年铁树开花而不自知,可却绝不会在大事上出现差错。
现场的姿势摆成了这般模样,郁宁却突然有了赶鸭子上架之感。
难不成明月是认为自己“学艺不精”,只是个花架子所以并不忌惮?
毕竟强者才会遭受猜忌和防备,而向她这种在别人眼里的半吊子医生……
还是自己对殿下的判断本就有误,她本身就是一个全无城府的女子吗?
压下心中诸多的疑问,郁宁的手搭上了谢温的脉搏。手腕肤色胜雪,几无血色,紫色的血管如同初生的青蛇一般缠绕在小臂上,强劲有力的跳动从手底下传来。
强壮?规律?病弱随风倒的公主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脉象,郁宁神情严肃,微眯起眼睛仔细探究。
果不其然,手底下的跳动变了,脉象杂乱虚浮。
她努力辨识着,眉头蹙起,察觉到谢温的目光,郁宁手指轻轻抬起,迅速收敛好面上的表情。医者凝重的表情会对患者的心理造成很大的压力。
于是,她若无其事地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手虚虚地搭在谢温的手腕上,道:“明月可愿意告知我葵水时刻?”
公主的脉象果然难辨,她还得配合着其他的症状进行研究。
谢温一愣,道:“现下不曾有,大约……十日之前吧。”
郁宁追问,指尖力度变重,继续把脉:“十日之前是开始还是月事结束?”行医问诊自然是要详尽。
谢温:“……吾记得是十日前结束。”
这倒让郁宁有些意外,这与她月事的时间倒是正好对上,看来女子之间相处久了确实会相互影响。
接着,她又询问了月事来时可会腹痛、咳嗽吐血症状是否与月事周期有所关联等等问题。可病患的回答却让郁宁摸不着头脑,当她想要根据公主回答的病症锁定一个目标疾病时,下一个症状的回答却让她马上排除了。
更诡异的是,殿下的脉象如同奇山异水一般波澜起伏,要不是她提早拿三春练过手,都要怀疑这个世界的人类是否和她的构造不一样了。
因为……她甚至在把脉的时候摸出了喜脉。可再仔细一探,这脉象却昙花一现,再不见踪影。若是公主所患的病症并不在前世现代医学所罗列的病症中,又不能在古籍中寻求药方,这可真算得上是疑难杂症了。
即使郁宁前世是一个成绩优异、颇具天赋的医学研究者,可在这样的环境下又该如何保住公主的身体呢?
郁宁心中一片愁云惨淡。
也许是郁宁面上的脸色实在是一言难尽,谢温觉得捉弄够了,道:“阿宁可诊断出什么毛病了没有?”
看着公主毫无意外的反应,郁宁惊觉:原来殿下是真的断定我诊断不出来……
谢温望向蔫蔫的郁宁,抽出诊脉的手轻轻拍了拍郁宁的头表示安慰,她头上发簪随着她的动作摇晃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道:“阿宁不必如此,人各有命,我这副身体实在不能让好友为我操心。”
郁宁本来踌躇满志的心里更不得劲儿了,感觉胸口堵堵的,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一般。
又听公主道:“阿宁若是实在担心我,不妨多多来院子里看医书,我们阿宁天资聪颖,自然是比太医院的那帮顽固有建树。”
郁宁的心中重新燃起了一把火。对啊,古时中医博大精深,到了现代断档换代,她定然可以从古籍中找到法子的。
再说……她看了一眼笑得温柔的公主,即使没有记载,她也要拿出研究生的精神,研究出治疗方法来。
“明月一定要有信心,我明日就来,定要让你药到病除。”郁宁觉得自己就像打了鸡血一般,简直比高考前的一个晚上还要热血沸腾。
弓隆看着雄心壮志的郁宁,又看了看一旁笑得狡黠的殿下,心下无奈:殿下又戏弄郁姑娘,这易容整妆的汤药喝下去,脉象都乱成一锅粥了,还能看出什么病来。
“另有一事,明月下回来了月事定要告知我,如有必要我需要查看你的月事带。”察觉到公主开口就要拒绝,郁宁语气坚决地打断道:“患者最忌讳的就是讳疾忌医,女子就医最忌讳的就是有所隐瞒,你若真想长命百岁在云府中陪着我,定要好好听我的。”
根据公主刚才所言,月事来时吐血症状似乎也会随之加重,虽然公主有病人很常见的通病——对自己的病症记得并不清楚。
每次她询问,公主总要思考好一会,才勉勉强强地挤出几个字来。
郁宁仍然认为公主所患的可能是一种极为严重的慢性妇科病,连病症都记忆不清的操心患者,郁宁决定还是自己上眼看看公主的月事情况吧。
若是让她口头描述,怕是可能出现谎报。
尚且不知道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的谢温:……
没打算等到公主肯定的回答,郁宁抬头望去,窗外夜色深黑。
郁宁道:“明月,我今日真的要离去了。你早睡早起,保重身体,我明日再来看你。”
话音没落,不给谢温说出拒绝的机会,郁宁施施然离去,三两下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夜色浓重如墨,云府的灯火在此刻显得格外昏黄。这让郁宁想起了自己恢复记忆那晚的深夜,她不断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企图用冷静的分析压过害怕:没事的,狗皇帝想要杀了自己是为了给公主铺路,现在公主已经入府了,他不会再在府中动手给云府留下把柄的……
再说……这么多日子了,也一直没个动静,定然不会再来了。
心中如此想着,可郁宁还是带着三春绕了最为热闹的远路,避开了僻静的园林。
还未进门,便听到屋内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
她示意守门的丫鬟退下,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屋内,云涟正蜷缩在榻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整个人显得格外孤寂无依。
“阿涟。”郁宁轻唤一声。
云涟听见推门声,猛地抬头,见到是郁宁,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珠圆玉润的脸蛋上尽是孩子的稚气。她扑进郁宁的怀中,只是一味地抽泣,不论郁宁如何询问可云涟就是不开口。
郁宁见状,一下一下拍着她颤抖的肩膀,并不催声。
终于,怀中的动静小了下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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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通红着脸抬起头来,道:“嫂子……阿爹想将我嫁给裴子晋那个家伙,可可可……”云涟酝酿了半天,郁宁还是没有等到最后的理由。
郁宁道:“裴家三郎,你也曾见过,一表人才,为何不肯嫁呢?”
云涟冷静下来,道:“嫂子,我只是幼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并不相识,此人秉性如何、才气如何,我一概不知,如何能嫁?”
“既如此,我去跟阿爹说说,让你们二人再接触接触可好?”古代虽然盲婚哑嫁不在少数,可云家主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若是两人接触后确实发现重大问题,换个人选也并非难事,云家的女儿并不愁嫁。
云涟却低下头去,只余声音传来:“可我还小,并不想要嫁人。”
原来是小孩子恋家,郁宁捧住云涟圆圆的脸,温和地盯着她肿的像核桃一样的双眼,右手轻轻擦拭她无意识流出的泪珠,道:“我们阿涟还未及笄呢,离嫁人还远着,你随着阿母相看相看,不必为此发愁的……”
郁宁循循善诱,希望可以缓解云涟心中的迷惘。古代女子命不由人,若是能让云涟找个中意的如意郎君安度余生,也是她这个做嫂子的最大的安心了。
“嫂子,我真的不想嫁给裴子晋,不管是裴子晋,还是裴女晋,还是别的什么裴什么晋,我就是想要留在家里……爹娘就是铁了心要我现在嫁人,他们说后日就要与裴家商议亲事了……”
郁宁心下一惊。
不成想自己的安慰反倒起了反效果,云涟的情绪更为激动起来。
云涟这般年岁定亲的不在少数,可定亲的礼节繁琐,像云家和裴家这样的世家大族联姻更是马虎不得,怎会如此仓促,如同赶鸭子上架一般。
郁宁问道:“阿涟,你若是真的想要我帮你,你就一字不落地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涟只是孩子般地哭泣,不愿开口。郁宁张开双手,虚虚地将小妹揽在怀中,在耳边道:“阿涟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婚姻大事你既然想要自己做主,那就要不要选择半路逃避了。”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所以才不想要与旁人议亲?”
名流世家之间百年通婚,以与外族通婚为耻,即便是狗皇帝,也必须用强权强压云桓与公主成亲,以沾染世家雅气。
而如今,云府一跃隐隐有成为世家之首的趋势,能够与云涟这位嫡小姐结成夫妻的,十有八九就是除云府外唯一未受重创的裴府。
可云涟竟然说什么裴府的人都不想要议亲,这就绝不是一时恋家的原因了。
“嫂子为何这么说,我……我怎么会有喜欢的人。”云涟结结巴巴道。
“是谁?”郁宁开门见山。
“真没有?”
“……没。”
“若是你连事实都不肯跟我说,我绝不会帮你。想必,阿母已经知晓了?我去问她也是一样的。”
“别!嫂子,我告诉你就是了。”云涟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你别去问母亲,她还不知道……”
即使再不情愿和难为情,云涟还是吞吞吐吐地告知了郁宁真相。
没想到如同话本子里演得一般,这位养在深闺、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竟然喜欢上了府中的一个年轻的马夫。那马夫郁宁曾见过,性格开朗、踏实能干,确实是个好夫婿人选。
可对世家小姐而言,绝不是良配。
21. 第二十一章
“嫂子,是爹发现了,他要将我许配给裴子晋,他说裴子晋不行,那就裴大郎、裴二郎……他说……即使是嫁给……裴家的马,我也绝对不能……”剩下的话,云涟再也说不出口,郁宁却也知晓。
云涟从郁宁的怀中爬出来,面色惨白中透着一丝倔强:“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同意哥哥娶了你,就不能成全我呢?嫂子,我不要嫁人。”
她抬起头,那双满是泪水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绝望的希冀:“嫂子,全府的人都在背地里说,你和二哥是冲破了父母之命强行成婚的,虽然情郎出身比不上你,可我们情深意切绝不比你和二哥少一分一毫!”
云涟口中的邓郎,就是那个马夫。
“嫂子,你是过来人,又管着家,能不能也帮帮我,嫂子不是平日里最是疼我的吗……”
郁宁看着云涟,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无奈。小妹眼中的自由婚恋不过是两家在利弊权衡后的幸存者偏差罢了。只不过,郁家恰好败落,而云家恰好崛起,这才造成了她与云桓婚事的阻力。可倘若她出身在马夫人家,纵然是云桓自我了断,以云敏达的性子也不会点头的。
但看着阿涟这双纯净又痛苦的眼睛,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否认的话来。
她紧握云涟冰凉的手,语气平静,道:“阿涟,你当然可以挑选自己未来的夫婿,那关系着你的下半生,可就因为这是大事中的大事,我们万不能操之过急。”
“可父亲很是着急!”
“父亲选定近日子是担心你为了那人做出出格的事情来,你若是让他明白你只是一时糊涂,并不会做出私奔的傻事,以父亲对你的疼爱,自然也不会仓促地为你定下亲事来。”
“嫂子,你说什么呢……我自然是不会私奔的,奔为妾,我……”
纵然爱之深,可云涟骨子的傲气让她连这样的设想都不能接受。
“我当然相信你,即使你们现在离开了云府,以那人现在的能力也是难以护住你们二人的。这样……”郁宁思索片刻,“我先将那人找个由头赶出府去,再出些银钱让他念书考取功名,你们二人再商议婚事,如何?”
郁宁说得有理有据,即使云涟不舍得情郎离去,也说不出反驳的理由来。
“那……我先去父亲那处请罪。”
昏黄的房内,流了一下午眼泪的云涟终于支撑不住,沾床就睡了过去。
郁宁动作柔和地给她念盖上被子,把云涟的贴身丫鬟叫出了房。
丫鬟显然已经知晓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惊惧自己的失职,面对管家之人惶惶不安。
郁宁道:“小姐和那马夫是如何相识的?”
丫鬟声音颤抖,不敢隐瞒:“奴婢并不完全知晓,小姐当着奴婢的面从未和那马夫搭上过话,只是……只是有一阵子屋子里每隔几日都会有一斜不知来路的梅花,奴婢问小姐,小姐只说是她自己摘的,我当时并未怀疑,现在想起来小姐素来不大爱动弹,怎么会在天寒地冻的时候自己出去摘花……”
“你不必害怕,阿涟既然都在云家主处开口保了你,我也不会为难。”
得了主人家的保证,丫鬟是从小跟在云涟身边的人物,很快放下心来,又道出些线索:“小姐还得了只小猫,名唤二耳。”
云涟收养了一只小猫的事情,郁宁是知道的。为了留下二耳,云涟也是和周夫人好一阵周旋才获得准许,宝贝的不行。
望向郁宁面上的沉思模样,丫鬟再次低声开口:“周夫人对毛发敏感些,夫人您也是知晓,若是有什么野猫窜入也会在主人家发现之前就被下人们抱走或是赶走了,可二耳却显得奇怪……”丫鬟声音越来越轻,勾得人侧身去听。
“那猫听得懂人话,起初小姐捡到它的时候担心被周夫人发现,每次周夫人来院子中时,小姐总是把它藏起来,并且念念叨叨嘱咐二耳不要发出声音。可小猫如何就如此听话,可小姐每次吩咐完或是比个手势,那猫就跟成了精似的从未叫出声来。莫不是真的是妖怪化形,让小姐着了魔道?”
信奉唯物主义的郁宁自然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的,更何况这本小说根本就不是仙魔频道的。倒不像是妖怪化形,反而像是被训练过一般。
郁宁不打算多做停留,惹人怀疑,只留下一句:“我知道了,阿涟年岁尚浅,你即使是为了阿涟,也应当多多注意。莫要有心之人得逞。”
丫鬟怔怔,点头应是。
郁宁踏出云涟院子之际,已经是半夜夜深人静之时了,适才还在半空中发亮的月亮也不知躲藏到了哪片云朵之后,看不着了。
郁宁揉了揉酸涩的眉根,与三春沉默地走在灯光明亮的廊道中,不远处就是云桓的院子。
她本想拐弯进去看看,可询问时间得知已经子时后,又放弃了前往探望的打算。前世的她是个绝对的夜猫子,深夜活动会给她安稳又安心的感受。可如今到了没有电力的古代,众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也无人能够理解和配合这种夜猫子的作息。
为了不打扰云桓安睡,郁宁顿住即将转弯的脚步,打算离去。而云桓的院子却隐隐传来些许声音。
这大晚上的,阿桓是在做什么呢?难不成今日有客人到访吗?
郁宁犹疑着,若是有客人到访在饮酒作诗,自己如此唐突进入也不合礼数,可若是不进去,她又有些放心不下。
她抬脚踱步到院子门外,欲开口问守门的小厮。
一道清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夫人,我家小姐想要请夫人今夜同寝。”
细细询问后,郁宁才知道刚才她离开后,云涟很快就从充斥着云家主威严和痛斥的噩梦中惊醒,不敢独自入睡,经丫鬟提醒想起嫂子刚刚离去没多久,这才希望能够找她回去陪伴。
终归还是个孩子,遇到了事情总是希望有亲近的人时刻陪着自己。郁宁自小与云府往来密切,对于云涟来说,这个从小就认识的嫂子甚至比云桓这个整日不着家的哥哥更为贴心。
放心不下云桓,郁宁询问了小厮,得到了云桓在饮酒的答案,附身贴着大门听了一会,确实是推杯换盏的声音,还不时有几声作诗声传来。
郁宁不再担忧,跟着丫鬟回到了云涟的房中。
洗漱完后和云涟一同躺在床上,两人各怀心事,每个人都瞪着大眼睛,没有一丝睡意。
云涟最先憋不住,道:“嫂子,我不敢睡,我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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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说,若是父亲始终不同意,我和邓郎该如何是好啊?”
你父亲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同意的,郁宁在心里如是想,可是为了安慰眼前的怀春少女,道:“若是如此,你打算如何?选夫弃父吗?”
她思索了良久,摇摇头,道:“我真的不知道,家里都没有人帮我,连碧珠都不站在我这边,我只有嫂子了。”说完,她伸着脑袋在郁宁怀里拱了拱。
“嫂子你真好,我哥娶到你真是好福气,果然还是要自己选的才是最好的。”一顿乱蹭完,云涟盯着乱糟糟的头发支颌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郁宁只是静静看着,未发一言。
“嫂子,公主入府之后,你和哥之间有闹别扭吗?”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眼神中却透露着几分询问八卦的好奇,“我听说哥哥从未宿在公主房中,你们……应当并未因此吵架吧?”
郁宁无奈一笑,道:“你啊,姑娘家家的,胡乱打听些什么呢?殿下是个通情达理的,为人也有些冷幽默,只是看着不好相处罢了,与我并未有龃龉。我和你哥更是没闹矛盾了。”
“真的?”
“真的。你若是不信,明日我带着你去找你哥可好,你不是想找个帮手?”
“我哥才不会帮我,他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性子,不过……”她话锋一转,“有嫂子帮我,他肯定也得帮我!”
这话云涟说得信誓旦旦,让郁宁心中不由一叹:哪里真的会有一直无理由、无条件的支持呢?
可爱情至上的少女总是听不到这样的真相,听到了也听不进去。
她明日本就要找云桓商议此事,也就一并把云涟带去,好让阿桓更了解情况吧。
郁宁道:“你是阿桓的妹妹,他当然得帮你。对了,你的猫儿呢?”
云涟有些躲躲闪闪,红着耳朵:“二耳跑出去玩了。”
郁宁心里有数,嘴上却道:“如此遗憾,我还没有抱过它呢……阿涟早些睡吧,时辰不早了,我们明日去找你哥。”
也许是即将多一个人对自己爱情的支持,小姑娘入睡得特别快,郁宁等了良久,也不见她有做噩梦的征兆,这才熄灯平躺下来。
夜已深了,身旁之人的呼吸声均匀和缓,她却始终清醒着。
直到天色蒙蒙亮才沉沉睡去。
一大早,郁宁就被兴奋的云涟叫醒了。
找到了爱情事业的方向,云涟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干劲满满,快速用完早膳,就拉着郁宁往云桓的院子里赶去。
郁宁想着昨日云桓与好友饮酒,今早应当起得晚些,可实在制止不住十三岁少女的活泼劲儿,被直接拽到了云桓的院子中。
也好,早些结束这里的事情,也好去殿下那里多看些书。
不知为何,阿松今早没有在门外侍奉,门外空无一人。
云涟站在院子里,催促着郁宁去房中将尚在沉睡赖床的云桓叫起来。
郁宁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入,宿醉的人很难忍受嘈闹的唤醒。屋内光线暗淡,郁宁穿过半遮半掩的珠帘,帷帐半掩,云桓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衣衫半敞,发丝凌乱。而柔顺的锦被下还覆盖着一具玲珑有致的躯体。
22. 第二十二章
一旁的三春惊呼出声,难掩怒气。
听到动静,埋在被子里的女子动了动,似乎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云桓院子中的女婢,郁宁都眼熟得紧,可眼前这张水芙蓉的白净脸蛋她却是从未见过的。
慢悠悠地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女子看到床前的郁宁,尖叫一声,发现身上的锦被滑落,一把扯过被子。
只一瞬,却也够郁宁看清女子身上的点点痕迹,从脖颈蔓延到衣物遮挡之处,惹人联想。
本就只掩盖着半床被子的云桓身上的遮挡物被完全扯开,如今入夏,天色却不见热,云桓感受到凉意,又被周围接二连三的惊呼声吵到,揉着眼睛醒来了。
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另一个人,云桓看到郁宁,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露出惊喜的笑容,将妻子抱入怀中。
“阿宁,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我就知道你是在意我的。”脑袋像是一只大狗狗在郁宁的颈边蹭来蹭去,搞得怕痒的郁宁下意识躲闪。
不甘心被彻底忽视的女子出声:“公子……”只两个字就让云桓注意到自己的床上竟然长出一个人来了!
他瞪大眼睛,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会在这儿……”又转过头来,着急忙慌地向郁宁解释,“阿宁,你听我说,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
老天好似不愿听到这般拙劣的谎言,女子紧紧裹在身上的锦被不知何时脱落下来,露出的数不尽红痕在云桓的眼皮子底下,如长舌一般控诉着他的罪行。
他呼吸一滞,只能重复解释、无力辩白:“阿宁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公子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我是碧痕啊,我是你从老夫人那里带回的人啊,您怎么能说不认识我呢……”女子嘤嘤地捂着被子哭泣起来,哭得花枝乱颤,随后从床上跪爬到云桓身前,“昨夜公子您醉得厉害,奴婢已经是公子的人了……”
院子外等待良久的云涟闻声探头探脑地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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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屋子中景象,露出天塌了一般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是郁宁第一次看到这个礼数周全的世家小姐在自己的院子外露出这般失态的表情。
“哥,这……”
小妹的加入让云桓的情绪更为失控了,他一把把女子从床上扯下来,又厌恶地松开手,指着门口,道:“滚出去,我和阿宁好心允你在院子中多呆一段时日,你竟然做出这样不要脸皮的事情来。我定要家法处置!”
郁宁初初看到眼前的场景,心脏像被尖刺扎入一般抽痛。可时间长了,她却琢磨出几分不对劲来。
“发生这样的大事,竟然没有人告知我?”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是周氏。
看见周氏的身影,本还在啜泣的碧痕终于重拾了礼数,从混乱的局面中快速捡拾出自己的衣物,眨眼间穿戴好,礼数周全地跪在了周母面前:“夫人。”
云桓、郁宁和一旁傻眼的云涟道:“母亲。”
23. 第二十三章
郁宁此时被云桓抱在怀中,上半身都被埋进身旁人的胸膛,声音传出来闷闷的,不甚清晰,可她却说得很坚定。
果不其然,云桓听得并不真切,只能模糊感受到妻子的不悦。
他上前更紧地拥住了郁宁,两人脚步不稳竟踉跄着撞上了身后不远处的假山。
虽然郁宁总习惯把这些奇山怪石称作是假山,可那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天然石,坚硬程度可想而知。
郁宁紧闭双目,在云桓不知轻重的冲撞下无法躲避,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等来。
耳边传来闷哼一声,她缓缓睁开眼。
即使紧锁着眉头,面露痛苦狰狞的表情,云桓的面庞看起来仍然难掩俊秀。
虽然她多年失去了记忆,云桓是与自己青梅竹马不假,可她想要逃离郁府、获得安宁的生活,并非只有阿桓一个人选。
甚至可以说,云桓并非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郁宁终究在万般的不合适中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她一旦做出抉择就不会后悔。
云桓有些吃痛,率先询问道:“阿宁,你怎么样?”
郁宁自然无事,她仔细查看云桓垫在她脑后的手掌。
好在两人都收着力道,并没有完全泄力撞上去,手掌表面擦破了大片的皮,在赤红的鲜血中卷了起来。
云桓惴惴不安,他自知是个不细心的性子,每每会忽略掉一些事情惹得阿宁不开心,日子久了,他便也找寻到一套寻求妻子原谅的方法。
这一次也不例外,他眼中渗出晶莹剔透的泪花来,妻子待他心软,见血后态度必然有所松动,他也好趁热打铁。
可这次,却不能如他所愿。
郁宁道:“云桓,我知道你听清了,不要粉饰太平。”
云桓面露不知所措之色,用受伤较轻的手摸了摸耳后,小心翼翼地撒娇道:“阿宁,我们先不说这个了,你看我的手都见血了,你先带我去包扎吧。”
他自小娇生惯养,幼时头上有位年少有为的兄长顶着,又正值云府节节上升之际,养得天真烂漫,惹人怜爱。这种程度的伤口,郁宁知道,对云桓来说是重伤了。
“阿桓……”郁宁无奈道,闭眼咬咬牙,“你总是如此逃避问题。你可还记得在赐婚的圣旨下来的那日我曾说过什么吗?”
云桓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仔细回忆了一番,道:“你告诉我……海誓山盟不能代表一切。”
就像是预料到什么,云桓本酝酿在眼中的泪花已经变成了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梨花带雨,透着委屈。
当初郁宁如此说,是为了缓解云桓违背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而安慰他的话。现在细细想来,也许对于云桓来说,他们两个对这一誓言的理解本就是不同频的。
对于作为古人的云桓而言,纳娶通房丫鬟或者纳妾都不是违反誓言的行为,妻与妾并不能混为一谈。
因此,他才会对收到赐婚和“被迫”将碧痕收入院中两件事情的态度和做法产生明显的不同。
郁宁思绪在脑中飞快翻转,浑身上下都毛骨悚然起来。
若是如此,她当真是与云桓心意相通吗?拥有前世记忆的她与往日同云桓山盟海誓的女子当真是同一人吗?她当真是自己做出抉择的吗?
她定了定心神,找到了答案:那个从小在郁府中如履薄冰的小孩是她,与云桓情真意切的少女是她,如今重获记忆的转世郁宁仍然是她。
她如今获得了前世的记忆,拥有了现代的三观和知识,遵从当下的感受和想法走便好。
郁宁的心净了下来。
云桓长久不能得到回应,道:“我知道阿宁讨厌我擅作主张,此事关系我们夫妇二人,那日我不是来找阿宁商量了吗?只是我现在仍然想不明白,阿宁为什么生我的气……”
“那为何到今日,碧痕仍在你的院中?”
云桓想起自己当时承诺第二日就将丫头送回的话,语气弱下来:“那是因为那贱人说,要是这么快就被送回去定然会被责骂,求我留她几日,她会自己找个理由离去的。谁知道,她竟然存着这般恶毒的心思!”
很少听到他说出如此不讲礼数的话,郁宁心中惊讶,看来真是被气急了。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担心妻子再在言语中找出错处来,云桓接着解释:“云府迎娶公主,为了族人性命我迫不得已。阿宁天性良善,想要保全碧痕的名声不愿将她扫地出院,她那日话里话外都是寻死觅活,后来好不容易松了口,愿意过些日子走,我自然……”
她心中叹了口气,道:“你自然乐得做个好人。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为了誓言,你总要做个好人,为了遵守我们的誓言,你总是将我摆放在前头作你行事的由头。母亲也要做个好人,将府中中馈交于我……”
“我知晓府中事务众多,你若不愿,我叫阿涟来帮你如何?”
“我一个管家,如何当得起府中小姐来帮我,你可知母亲从未真正让我管家。府上大事从不由我做主,可大小杂事却都撂到我的脑袋上。”
郁宁不知短短两年时光,自己心中竟可以倒出如此多的苦水来,可话说到此处,她却不愿再开口:“云桓,你跟周夫人真的挺像的……”
周夫人不同意云桓履行婚约,她便将云家主挡在身前拒绝。
云桓不想要同身生母亲起冲突,他便将郁宁挡在身前冲锋陷阵。
郁宁从未后悔嫁给云桓,她喜爱他的天真,喜爱他的俊逸,也喜爱他在一众世家子弟中独特的“痴情”。可如今,她讨厌他的懦弱,讨厌他的欲盖弥彰,讨厌他的模棱两可,这也是她最真实的内心。
云桓显而易见得手足无措起来,牵起郁宁的手就要离开原地:“阿宁,我们别说这些傻话了,我的手都痛死了,你先帮我包起来好不好,我家阿宁的手艺最好我不要别人包……”
对于云桓突兀转移话题的做法,郁宁心中早有准备,却也无可奈何,就如同无法唤醒一个装睡的人,她也没有办法和一个装傻充愣的人沟通,即使这是她单方面的通知。
她本欲定在原地不动,可云桓再如何也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手上用力就将她拉出几步。
郁宁正打算大力抽回手,嘴上呵斥道:“放手!”
两人挣扎推拉之间,一道声音轻飘飘的从一旁飘了过来,还伴随着几声清脆的掌声:“每次见到云公子,云公子都会给我带来惊喜。”
谢温衣袂飘飘,身着一身道袍样式的白衣,此时在郁宁眼中就如同闪烁着金光的观音一般。
虽说是和云桓讲话,可谢温的眼神却从始自终都黏在一旁的妻子身上。
不愿让外人看到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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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的拉扯,云桓脸色不自然地放开了拉扯郁宁的手。就在下一瞬,郁宁就几步溜到了谢温身边,声音高扬,道:“明月,你到院中来赏花吗?”
也难怪郁宁如此想。
云府中自然是比不上皇家建筑一般气派,可风流人家审美在线,春日里怪山艳花,布置得也别有一番风味。
谢温垂眸,光明正大将视线移到郁宁脸上,道:“自然不是,我是来寻你的。”
寻她?郁宁十分意外。
谢温解释道:“昨日你应了我,要陪我温习,你不记得了吗?”
这话倒是让郁宁想起来了,昨日她确实说了要去殿下院子中查看医书,可几时成了陪着殿下温习了?
然而,眼下这情形,显然是兑现对公主的承诺要比独自看书这件事更能摆脱当下情形。
郁宁自小日子过得艰难,对于感情看的不重,抽身容易。可云桓多情重情,更不论他似乎到现在为止还有些搞不清状况,应当让他冷静一下了。
于是,郁宁应声:“当然记得。劳烦明月亲自来寻我,我们走吧。”
语音落地,郁宁也顾得不君臣有别,拦上殿下的胳膊往园子外走去,竟有些迫不及待。
谢温面上不显,胳膊自然弯曲,瞥了一眼尚且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云桓。
·
一路上,郁宁没有意识的走得飞快,好在谢温身高腿长,跟的毫不费劲,可苦了本就离的远的三春,小跑了一路也没有跟上。
“既然不喜,为何不把丫鬟发卖出去?”
郁宁并不惊讶谢温会知晓此事,早上的动静闹得确实大了些。
她摸了摸鼻子,道:“不是这个丫鬟,也会是另外一个,难不成我还能把府上的丫头都发卖了不成?”
不成想公主竟真的思考起来,几瞬后回道:“有何不可?”
“自己府中,难道还要看别人的眼色不成?”
郁宁神思本有几分飘忽在外,听了这话,心情无端低落下来,脚步也慢了下来,喃喃道:“这里才不是我的家。”
她几乎是自言自语,声音放得很轻,却还是被谢温一字不落得收入耳中。
“巧了,这也不是我家。”
这话说得俏皮,难得从面无表情的公主嘴中听到。
郁宁转头,道:“难为还要明月安慰我,我们不说这个,今日身子觉得如何?”
公主却是不依,仿佛铁了心要听郁宁的八卦,幽幽道:“就说这个,发生这样的事你难道什么都不做?”
跟在身后的弓隆一脸古怪之相,他知晓来龙去脉,觉得自己牙根酸得很。恰巧原被远远甩在后面的三春赶了上来,正巧看到弓隆面上的表情,凑过去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莫不是这两日如厕不通畅?”
两人离得主子不近,三春也不担心会被公主听见,这两日她缠着弓隆教她箭术,面对着已然熟稔的师傅,她自然轻松几分,说话也无遮无拦起来:“不要害羞啊,小姐告诉我若是突然换了个地方生活如此这般也是很正常的……”
郁宁二人完全没有被身后之人打扰,见迟迟不来回应,谢温继续道:“难不成你真的要帮他收了通房,再接着做你的郁夫人?”
公主的声线竟有几分高了起来。骄傲的公主怕也是看不起懦弱妥协的好友。
24. 第二十四章
郁宁虽做出了决定,可万般思绪拧结于心,只是摇了摇头,不知如何与殿下解释。
可不知为何,也许是不快于她这个新结交的朋友如此袒护“渣男”,丢了她的脸。公主又冷若冰霜起来,一路上一言不发。
“明月你走得慢些……”本是郁宁脚步飞快,如今谢温步伐加快,牵着他手的郁宁比不得腿长,差点跑起来。
她也不好同公主解释,说云桓大概率真的没有碰丫鬟,亦或者是自己已经看清。说了第一句,殿下不知她与阿桓相识相知的过程,定会认为自己痴人说梦;若是第二句,郁宁却不想说出口。
好不容易到达住处。
郁宁发现谢温领着自己朝着一处陌生的地方去了。
不去茶室吗?
疑惑间,二人穿过错综的廊道,进入了院子内部,公主推门进入一个房间,郁宁跟着抬步迈入。三春和弓隆在外等候。
门外。
三春轻声道:“隆隆,你何时再有空,继续教我如何?”
听到如此亲昵的叫声,弓隆抖了抖满身的鸡皮疙瘩,问道:“你为何每日都如此空闲?”难道不需要每天跟在郁小姐身边吗?
“小姐喜欢独自呆在房中,也不愿我无所事事地侍奉在门外,因此我会多出些空闲时间来。”
她试探着问道:“师父可是嫌我麻烦了?”
弓隆武艺高强,答应教眼前这个小丫头几招不过是为了打探郁宁的消息罢了,他跟着殿下进云府,露了脸,也不能外出做任务去,每日呆在府中打探消息也有些清闲,不愿放过这个打探的机会,道:“你既然叫了一声师父,那我自然会好好教导你……”
三春心中松气,喜上眉梢,两人嘟嘟囔囔商量起时间来。
与门外轻松的师生对话不同,屋内气氛稍显凝滞。
郁宁跟着谢温进门,这里的陈设很明显是他平日里使用的私人书房,物件摆放得有些散落,却极有生活气息。
心念一动,郁宁悄咪咪打量起这间书房。
公主是女子,女子并不参政,因此才能将客人带到书房这么重要的地方来。
若是男子的书房,那就成了军事重地,防备极严。
就像云家主的书房,郁宁就从不曾靠近过,甚至连云桓的书房,她也并不被鼓励前往。
想到这里,郁宁露出几分苦笑。亏得自己是个穿越的,怕不是史上最拿不出手的、手握剧本的穿越者了。
书架上放置了大量的竹简和书籍,重重叠叠,甚至还有很大一部分书被挤了出来,摞成一堆放置在柜子上面。
打量了一圈,郁宁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东西,心底有些失落。
“在找皇兄的画像吗?”郁宁惊叹于谢温的敏锐。
可三十八皇子是外男,她是已婚妇人,她摇头表示否认。
也许是担忧窗外沙沙作响的文竹遮挡光线,房内仍燃烧着火烛。也许是侍女拨芯偷懒,竟发出幽异的蓝光来,映射在公主身上,正巧映照出他脖颈处嶙峋的骨节,给人一眼妖异之感。
指端或许可以摸到皮下精巧的骨节,以及脖子上因快速走动渗出的春汗。
郁宁漫不经心地想着。
谢温本已走到桌前,转身走到一座密封严实的木柜前,用铜锁打开一层又一层的柜门,从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箱来。
沉重的木头落到桌面上发出声响,郁宁伸头去看,马上就识别出了箱子中横放着的就是她绘制的公主兄长的画像。
郁宁心中了然,她一下子感叹自己怎会天真地认为明月会将这画挂在书房中,云桓成了驸马,她自然是小心为上,不与三十八皇子沾上明面上的关系最佳。
谢温将画像缓缓打开,画纸保存精致,没有一点污渍和折角。
他道:“书房平日不太有外人进入,但事关阿宁名节,我还是把它存放了起来。你……不会怪我吧?”
郁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明月担心有人认出这是自己所作,一介妇人绘制当朝皇子的画像自然是万般不合适,更甚者可能会招致杀人之祸。
她当时趁着记忆清晰急忙着笔作画,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太多,漏想了这一层。
不等她开口道谢,谢温已经稳稳地将画像装入木箱之中,锁回层层封印的木柜中了。
内宅妇人绘制皇子的画像竟是如此巨大的禁忌吗?值得殿下将它放在这么保密的地方?
也许是在深宫之中生活久了,行事也就谨慎些吧。
若是此时郁宁探头探脑往木柜中看去,她就可以看到往日她送给“公主”的香囊、手帕、信封都被一一罗列摆放在乌黑幽深的柜子深处,连带着画像箱盒一同被锁了进去。
可现下郁宁却被谢温下一个动作转移了注意力。
她被带到了那摞高高的书山前。
最高处的书已经没过了郁宁的头顶,即使她垫着脚去够,也不能看到山顶的书籍封面,可若是要从中间抽出书来看又担心会导致山体滑坡。
无奈,郁宁只能默默转过脑袋用眼神向身旁的公主求助。
等她将眼神移过去时,郁宁却发现谢温早就在看着她了,那一瞬间她仿佛觉得公主在观察一个猎物,眼神炽热且绵长。
她故作生气,道:“明月,你等着就是看我笑话。”
谢温两手一摊,低低笑了两声,抬手轻松从顶上取下书来递给郁宁,郁宁本就是佯装,也顺手接过。
入眼,是一本《医经小学》。
所谓小学之书,一般是指启蒙书。顾名思义,这本书的内容深度是远远低于之前郁宁从谢温那处借来的那几本书籍的。
以古代的启蒙年岁推断,这书怕是给三四岁的幼童阅读的。
一时之间郁宁有些愣住,翻开书页想要看看里面的内容,公主打算这次借这本书给她吗?
书里果然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也许是为了幼儿易读,插入了许多生动形象的插画,有些类似于前世的幼儿绘本。
纸页翻动的声音间隙,谢温独特的嗓音传了过来。郁宁觉得公主可能着凉,这些日子他的嗓音哑着,总不见好,比之初见时的百灵鸟声低沉了许多。
“这些都是给你的。”
“哪些?”郁宁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温举起右手食指,隔空朝前指了指。
郁宁顺着那方向看去,她看到了——两大座山的书堆和一个装满了书的书柜。
她一时有些找不到方向,不知道明月说的是哪一堆书或者是放在了哪一排架子上。
这么多书,就算是殿下怕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能从宫中或是市集上买到吧。
郁宁心中动容。
谢温吐出两字:“全部。”
全部?!
郁宁不可置信:“这桌上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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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温颔首,补充道:“还有书柜上的,都是你的。”
郁宁再问:“这些全部都是医书?”
谢温再颔首表示肯定,解释道:“方才取书的书堆为始,书柜最末端竹简为终,按序阅读即可。切莫贪多贪快。”
这面前的纸书和竹简加在一处,少说也有上百本,郁宁有些瞠目结舌。
“你想要当圣手还是毒手?”
这句话问得突兀,郁宁也不奇怪,顺溜地接道:“自然是圣手。”
“既然是圣手,你自然应当从最基础开始学,免得治病救人时反倒成了毒手。”
没想到公主还有如此毒舌的一面,郁宁哭笑不得。
不过公主不知道自己有上辈子学医的经历,想着她从未学习过医书,愿意花费精力帮她寻找如此多的书册,又找人排放好顺序,这份恩情在郁宁看来也算得上是知遇之恩了吧。
她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明月说的是,为了你,我也是要往死里学的。”
发誓的时候有多激情澎湃,兑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可当郁宁在书房中找了个地儿坐下来打算头悬梁锥刺股学习的时候,她一下子纵览整座书山,一下子趴倒在书桌上,感觉自己下一刻就嘎巴一下死掉了。
理了理思绪,郁宁从漫天的书中找出之前她寄存在谢温这儿的旧书,快速翻阅后抽出了阅读笔记。
扶额思考了一阵后,她还是决定从《医经小学》开始看起。
虽说她具备了基本现代医学知识,可到底不是科班出身的中医学子,治病救人必须严谨些。
若是把龙傲天放在心上的妹妹治出个好歹来,她怕会是云府第一个被清理的人。
想到此处,她瞄了一眼主位处的谢温。
只见他身姿傲然,肩背瘦削且笔挺,右手执笔,面上一片宁静。郁宁如此端详了片刻,觉得心中的浮躁慢慢退去,也可沉下心来读书了。
开头的几本书对于郁宁来说完全没有理解难度,她读得很快。
从盛日到斜阳,她身边已经堆积了好几本阅读完成的书籍。
她时不时抬头看看公主,又沉下心来读读记记,时不时还会翻翻之前的书目,常常进入心流状态,仿佛这个时空、这座宅子中的所有事情都与她没有干系,她又回到了大学的图书馆中,每日只要捧着一杯奶茶一本书就可以安稳度过日子。
原本有些在时光中模糊的大学记忆,又在今日变得清晰、熟悉起来。
不过几日的时间,郁宁几乎就要将手头上启蒙的书册扫读完毕。
郁宁又按着顺序从书堆上取出一本书来,这本书她眼熟得很,是从公主府归家那日明月送来的。
那一部分的书相较之前得到的更加晦涩难懂,郁宁只翻开了其中一本,不过一个开头便读了好些日子,最后实在不行便放弃了阅读
如今再读,她有些忐忑。
可令她惊讶的是,虽然读时仍稍显卡涩,不能流畅阅读,可若真是静下心来多看几遍已经能悟到其中大半的意思。
她正为一句话几乎要挠破了头皮,良久未有翻页。
“何处不解?”
就在她抓耳挠腮之间,谢温不知何时踱步到了她的身边。
弯下腰来,几缕发丝垂落,扰得郁宁觉得脸颊微痒,鼻尖传来文竹的清香。
她避开脸,伸手拂开。
25. 第二十五章
谢温眼神微微一变,蹲下身来。
郁宁如今每日都来公主书房中,一是为了读书治病,二则是为了躲避云桓的侵扰。她既已经决定了要与云桓割席,那自然言出必行。
造访的次数多了,她也多少摸索出一些谢温的作息来。有的时候公主在房中同她一块儿看书或是提笔写些文章,不过郁宁非常注意交往的分寸,主动保持距离,并没有偷看的打算。
朋友之间也应当尊重隐私,就如同她也不希望明月过多打探她与云桓之事一样。若是明月突发奇想想与她对诗,她对出一堆狗屁来,岂不是损害了在明月心中的形象。
公主愿意主动亲近些,郁宁是十万分愿意的。她将指尖指向了那句晦涩难懂的术语。
谢温的眼神从她脸庞悄无声息地扫过后,这才看向书上的那句话。
郁宁等了半日,却不见谢温解答,疑惑地抬起头,道:“殿下?明月?明月?”
她有些怀疑公主可能也是没看懂,正打算给好友找个台阶下。
谢温的眼神从纤纤素手不动声色地转移开,瞟了一眼书,简而化之地解释起来。
寥寥几句,清楚明晰。
郁宁道:“原来如此,多谢明月。明月真是博学!”
望着她盈盈的眼,谢温面上微微发烫,移开了眼,咳嗽两声,道:“你若还有不懂的,一道问了吧。”随即控制不住,又咳嗽起来,道道惊心。
骤然听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郁宁从惊叹的思绪中醒过来,慌忙起身倒了杯淡茶回来。
可公主仍是止不住,用手帕紧捂着薄唇,郁宁察觉不对,半强制地将谢温手中的手帕拿下来了。
看见上面的血,郁宁瞳孔一缩,惊呼道:“明月!”
谢温轻描淡写地从袖口取出一抹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的血。
“不必惊慌,常事……”
郁宁想要张口呼喊门口的三春,可却被制止了。无奈,她慌张地搭上谢温的脉搏,又拉着他就近坐下。
手下的脉搏依然混乱得如猫咪扯乱的毛线,让人摸不着头脑。身后就是堆积如山的医书,郁宁的心却被一双铁手攥紧了。
那是医者的愧疚。
这病的症状也是古怪,谢温这般惨绝人寰地咳嗽完之后,片刻恢复后竟又成了个没事人。
郁宁再次把脉,脉象又变了。
谢温:“无事了,问吧。”
郁宁用狐疑的眼神盯了谢温一炷香的时间后,她抓住了漏洞,道:“明月!你看你都不敢看我的眼神,躲什么躲,肯定是在骗我!”
医者最怒患者嘴硬撒谎。
躲开眼神的谢温不论如何不愿意,郁宁的态度却前所未有的强硬,在弓隆震撼和三春疑问的表情中,她一路询问侍女,亲自将公主“押”回了寝室。
也许是和公主相处久了,从他掀不起涟漪的面上看出了十分的不乐意,可被她拉着,公主却始终无法挣脱,只有几下猫挠似的力道。
真是个病弱的身子,还是得好好补补才行,郁宁一边给谢温拉上锦被一边如是想道。
“明月如今寻回了亲人,自然要更细心保护身子才是。”郁宁试图用男主亲情劝说明月。
话说完,郁宁也仔仔细细将被子捻好了。在这种生活琐事上,她总会升起一股照顾妹妹的感受,心累却也安心。
原著中男主生辰时发生了好几件大事,因此,郁宁对男主的生辰记得清楚,而靖朔公主作为男主的同胞姐妹,自然生辰相同。
如此想来,公主的确还是个比她小了一岁的妹妹呢!
只是不知道,公主究竟是男主的姐姐还是妹妹……
郁宁脑袋里思绪翻飞,飘往天边。
突然,她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明显地看着她。
她抬头看去,就看到了谢温苍白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宝石般的媚眼,眉尾细长,此时正灼灼地望着她。
作为狂拽吊炸的龙傲天男主的同胞,公主自然也生得绝代佳人,被此等美人长久地盯着,饶是同为女子的郁宁也有些顶不住,感受到耳边微微发烫。
美人尚在病中,第一句话就是关心:“宁宁,你真的如此这般原谅了那竖子吗!”
郁宁完全没有察觉到话题转换得生硬,纵然她再如何不愿同朋友分享自己的闺房之事,被好友扛着病体关心,又担心得不到答案的公主可能会病情加重,酝酿一番道:“明月,我本怕你担忧不想多言,可不告知你却也辜负了你的情谊……我其实打算与云桓和离了……”
听到好友支棱的公主果然如郁宁所料一般瞬间欣喜起来,本就闪耀的眼神一瞬间发亮,斜躺在床头的脊背微微发直,道:“真的?”
声音仍然清冷,带了些许嘶哑。
郁宁不再隐瞒,点头再次肯定。
公主却不知为何将头偏了过去,并不再看她,细看之下,肩头有几分颤动。
难道是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意?可如今这条件下也只能如此行事了呀,若是殿下知道她打算和离,却不是马上和离其实更不满意了?
若是日后等男主发落云府时,她开口求公主放过云桓的时候,明月又会如何看待她?
郁宁越想越心惊,甚至后悔起当日没有及时将消息封锁住被殿下知晓了此事。
好在公主并没有让她一直心惊胆战地发散下去,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淡淡道:“那你打算几时和离?”
郁宁右手食指和中指捏住下巴想了想,道:“我朝没有妻休夫的先例,明月莫急,我还须从长计议……”
“那……可需要我帮你?”
就算是在婚姻自由的现代社会中,离婚也是一件一地鸡毛、极耗心神的破事,明月此时身子不稳,还是不要掺和了。
更何况,她现在还不能和离哇!
于是,郁宁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道:“明月不必操心,我已有成算。”
眼见谢温的状态稳定下来,郁宁唤来弓隆在旁侍奉:“你看着公主,若是有任何问题马上来报我。”
转头又对床上的公主温柔道:“明月,我去书房温书,看完了会自行离去,你今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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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休息吧不必挂念我。明日我再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时间不等人。
弓隆回应,待郁宁走后,将房门紧闭,不确定地拿起桌上的手帕,闻了闻脸色骤变。
“殿下,你怎会真的吐血了。这药得赶快换掉,拖不得了!”
床上的谢温眼神不知聚焦何处,走神得厉害。
察觉他充耳不闻,弓隆走进,心情激荡却不敢大声只能压低声音,字像是抛铁球一般被扔出来:“计、划、真、的、拖、不、得、了!”
见谢温仍是不回应,不知想到了什么,甚至低低地笑出声来,弓隆不得不拿出杀手锏:“那医师临死前说,这药若是使用不当,长期服用会损害男子发育。殿下不论如何,也当为未来的夫人着想啊……”
这话杀伤力果然大,被长久无视的弓隆终于得了谢温一记眼刀,凉飕飕的,刮得他后脖颈发凉。
他是个聪明人,点到为止,也不再说话。
谢温问:“那丫鬟处理好了没?”
弓隆答:“办妥了,不会说漏嘴的。”
“查到那封信的来历了吗?”
弓隆摇头。
“那东西呢?”
弓隆点头,对上了谢温的眼神。
“准备行动。”
说完这句话,谢温身姿矫健地穿衣起身,与白日里穿得不同,此时他身着一件玄色轻罗大袖单衣,腰系墨色丝绦。
开门后,一下子就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
郁宁安顿完身娇体弱的公主之后,平复了心情再次来到书房中。虽然这个点云桓一般不会到院中造访,可医书资料重得像石头,郁宁懒得来来回回搬运,便想着还是留在此处温书。
毕竟,公主的书房一点儿也不必自己的住处逊色。
身边少了个人,屋中安静得可怕,只能隐约听到烛火偶尔爆破的声响。
郁宁不太习惯,眼珠转了转,将门外的三春唤进屋。
“三春,你在房中陪我吧。”
三春点头,按照郁宁的指示寻了一个位子坐下,拖着腮看着郁宁读书。被人长久地盯着,郁宁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感觉别扭。
学了一段时间后这份不适应也很快就消失了。等她再次抬起头想瞧瞧这丫头静悄悄地在做什么的时候,却发现三春佝偻在一块,两手托着脸在位子上酣睡过去了。
屋子中挺温暖的,三春的脸上还驼着一抹晚霞。
郁宁无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凑过去给她披了一件袄子。这丫头这些日子去找弓隆练武,幼小就不曾跑动几步的文静身子如何吃得消。
明日还得多给她补补,郁宁心里这般想着又回到位子上借着烛光看起书来,鲜少抬头了。
也许是习惯了三春目光的缘故。
此时,她却浑然不觉悄然打开的窗外一双深沉的眸子正无声无息地看着她。
一直到深夜她叫醒三春回院子去时,那道目光也一直黏在她的背影上不曾离去。
可离去之人却始终无知无觉。
26. 第二十六章
高强度学习果然是大补剂,连着在谢温处头悬梁锥刺股地学习了两个月的郁宁觉得自己的医术突飞猛进,甚至如今所学与前世记忆有了融会贯通之相。
当然,她绝不能自吹自擂声称这完全是自己聪明的头脑所应得的,实话实说,公主也称得上前期成了她的半个师父。
为什么是“前期”和“半个”呢?
这还要从一次小插曲说起。
一日,郁宁如往常一般向公主寻求帮助,谁让她的“同桌”是个学霸呢。
然而这一次谢温用通俗之语解释完书中的文意后,却对郁宁的追问三缄其口。在她的再三追问下,公主的眼神有些飘,两人都默契地意识到这个阶段乃至之后,谢温都不能再继续做她的解惑人了。
郁宁心中非常理解,公主虽然文学素养极高,饱读诗书,能够完全看懂医书所含之意,可到底并无医书传承,能这么久地回答她的问题,已经是非常了不得了。
她如今尚且记得第一次死马当活马医询问时的无奈。
可事实道理虽然如此,郁宁却仍然从谢温转身就走的背影中读出了无尽的羞耻。她当时的解决方案就是交给时间,不在日后提及此事。
那日直到夜落归院,郁宁都没有再见到谢温回来。
可无人意料到,第二日书房中除了遇到公主外,还负手站立着一个人。此人面朝主位上端坐的谢温,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身来。
身着常服,头戴龙冠,鬓角染霜,穿得极为素雅。
郁宁有些糊涂,不知这外人是客人,手脚不知该如何摆放,如何行礼。
那人看出郁宁的腼腆和无措,率先行礼,行的是大礼,儒雅开口道:“想必这位就是郁夫人了,臣,太医署太医令,夫人贵体安否?”
郁宁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应当是宫中来给殿下问脉的医官。她流畅地接了句好。
在她开口询问明月的身体状况前,谢温从主座上缓缓站起身,这些日子他的身子看起来更加不妙了,行动迟缓,他的动作转移了两人的注意。
他步行至郁宁面前,道:“这位是唐远,是太医署中的老人,他日日都会来此,你若有疑问找他即可,吾想唐太医自当不会拒绝才是。”
唐太医怎敢拒绝,嘴上连连答应,心中却忍不住犯嘀咕:这位公主真是奇怪,从皇上那恳请让自己日日来府中请脉,却让自己给府中这位大夫人答疑解惑。
不过这些能顷刻间断人生死的达官贵人的谋算也与他无关,他遵循了皇上的命令给公主请了脉,遵循了公主的命令教导了郁夫人,便成了。
至于妇人不能习医的规矩,他在心中凉薄地冷笑一声,在他四十多年的官场生涯来看,规矩对于这些人来说最是无用。
郁宁听了眼前一亮,猛然抬头,开口道谢:“多……”却见谢温只留下一个背影给她,慢慢悠悠、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公主的好意都在行动中,而不在动人的言语中。
郁宁只得吞下满腹的话语,感激地看了一眼公主的背影,也不多打听公主每每不在书房都是在做些什么。
“不知夫人想要问什么?”唐远眼神温和,问道。
不忍一位胡子眉毛花白的老人躬身为自己答疑解惑,郁宁秉持着遵守社会公德的原则建议唐远坐在软榻上。
“唐太医,这些日子我积攒的问题有些多,”郁宁说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们一同坐下再说吧。”
唐远摸不准陌生的郁夫人的性子,几番推脱,最后见她并非客套,这才坐下来。
郁宁这才将书本递过去一段距离,放心询问:“敢问唐太医,此书中言“尺中之脉,按之不绝,妊娠也”,若妇人尺脉滑而无力,反见沉细,当如何断?”
书上坐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起初因书籍珍贵,郁宁总另开白纸记录,后来得知这些书都归自己所有,考虑到学习的效率,她在综合笔记外也会在书本上圈圈画画。
问题提得不难,见问的是妇女之症,郁宁仔细观察,也没从官场老油条的太医脸上看出任何一丝的意外或者嫌弃,他想了想,道:“滑为气血充盛,妊脉之常。滑而无力,乃气血虽聚而本元有亏。沉细者,或素体虚寒,或漏红伤血。诊病如断案,不可执一脉而弃全体。”
郁宁:“那……若此人正值壮年,并无漏红,只是面白畏寒,经水不调,是否当先温养气血?”
唐远捋了捋自己稀疏又柔顺的胡子,道:“敢问郁夫人此处可有《产乳集》一书?”
郁宁点头,她制止了唐远起身的动作,在桌旁自己阅读完毕的书堆里翻找起来,这本书她有印象,只一瞬功夫就在成堆的书里就找到了。
“郁夫人可是看过此书?”
“是。”
“可还记得书中第三卷的内容?”
郁宁想了一阵,头脑猛然清醒,道:“您是说用八珍汤予以化之……”她用了肯定的语气。单个知识她学得快些,可若要在各书中联系贯通却还需要些火候。这位太医的点拨可谓是雪中送炭。
唐远惊讶于郁夫人的开窍速度,颔首,道:“你可知为何?”
郁宁接得很快:“温而不燥,养而不滞,如此便可以解燃眉之急。”
唐远微微正身,心中的轻视和敷衍退去几分,主动道:“不错,正是如此。夫人可还有惑?”
郁宁又从看完的书册中一一翻出好几本书来,还找出自己的笔记问了起来,这一问一答就到了日暮西山间。
就在两人交流正欢时,谢温回到了幽静的侧室中,此处偏僻,早已不闻书房中的动静,也没有下人会往此处走动,嫌弃此处常年不受光照,阴冷如冷宫,不吉利。
“殿下,唐远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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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猾得像条泥鳅,是否会暴露?”
谢温冷哼一声:“医书平庸,要查出我身上的问题只怕道行仍是不足。再者,就是这样的人才有把话烂在肚子里的本事。”
弓隆了然,弯身等待殿下吩咐。可不知为何,这一次的沉默却持续良久。
好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像此地一般冷,激得弓隆心中一颤:“云桓这些时日在做什么……可曾往云栖院去过?”
云栖院,就是郁宁居住的院子。
弓隆:殿下何必明知故问,想听别的答案吗?
他坦白道:“这几日云二公子日日都往院中去,我们的人说有时一日会去好几次,半夜也会打扰。”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郁小姐都不曾见过,若是在院中遇到也不会开门。”
“不见?”谢温皱起了眉头。
宁宁为什么不见?
不是说要和离了吗?
不愿见那云桓,难不成是心中还有气?
……或者说,还有怨?还有期待?
不见……如何提和离之事?
谢温的呼吸几不可见地急促起来,问:“二人可曾通过什么书信?……不对,宁宁可曾给过云桓什么书信。”
弓隆迟疑地摇了摇头。
空气凝滞得可怕,谢温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可弓隆知道殿下这是生气了。
他不知道殿下和郁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也只得沉默在原地。
直到他听到殿下的下一个命令,面色龟裂。
“殿下,万万不可!”弓隆着急道,差点跺起脚,配合着每日强行涂抹的胭脂水粉,让谢温都觉得有些辣眼睛。
“若是事情败露,被皇上发现只怕是会打草惊蛇。”
见谢温并不动摇,弓隆再劝:“这样的药物定然猛烈,云桓服用后定会有所感知,臣知晓殿下不愿郁小姐与云桓接触,可……”也不能冲动之下做出如此断子绝孙的损招啊。
这句话,他没脸说出来。
他从未想到从小看着长大的殿下竟然有一日会用出如此损招。
即使如此,他也没能挽回谢温的心,此刻谢温只想一心废了云桓。
就算云桓还要死皮赖脸地纠缠宁宁又如何,只要给他一些时间,就一些时间,他定然……
谢温脸上坚决的表情让跪在地上的弓隆感到一阵绝望,他不死心地退了一步,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臣听闻,有一种秘方可使男子不孕且难以被发现……”
不等弓隆说完,此话就被否定了。
“此事无须再议,你只需服从。”谢温正色道,“计划就定在十日后吧……”
谢温盯着眼前的浮光掠影,神色不明。
弓隆嘴唇颤动几次,最终还是低头应是。
只希望云府的这份意外,对殿下来说是喜非祸。
27. 第二十七章
“公子,早酒伤身啊,夫人适才还唤您去就餐呢……”
郁宁一只脚还没踏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娇弱的女子劝诫声。她听得清楚,是碧痕。
侍奉在屋外的阿松见到是夫人来了,飞快地朝着里屋扫了眼,随即转身面露尴尬地迎了上来,讪讪道:“夫人来了,待阿松去禀告公主。”
郁宁扫了一眼阿松,心里如明镜,自然知道他为何在外拖延她,摆了摆手,道:“不必了。”
三春身形不停,对着阿松明显冷哼一声,快步上前打开房门,郁宁抬步踏入。
今日得知要来云桓院中,三春这丫头就开始吹胡子瞪眼的,很是不愿,因此这门开得砰砰作响,很快就引起了屋中人的注意。
碧痕本攀附在白衣公子的脖子上,见到来人,不慌不乱地整理衣袖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给郁宁行了正礼:“夫人,公子喝醉了。”
云桓整个人趴在木桌上,对来人和问话视若无睹,只是自顾自地朝着口中灌酒,屋内酒气冲天。
郁宁口鼻中猛然灌入一股刺激的味道,下意识地挥袖想要驱散面前的不适感。
碧痕适时开口:“夫人,公子一大早便饮了诸多酒,并不清醒。”
谁都没意料到,这话刚说完,本该不清醒的云桓就从位子上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动作却敏捷。
更重要的是,他没多走一步就精准来到了郁宁跟前。
“阿宁,你愿意来找我,我很高兴。”云桓言笑晏晏。
一直不太靠谱的阿松胆大了一回,趁着公子和夫人对视的档口,蹑手蹑脚地从门口溜进来,一把便要将一旁的碧痕往外拉去。
虽说得了周夫人的御口,可到底没有正经仪式,不过是一个他也能拉扯的丫鬟罢了。如何有高低?
碧痕显然是不愿的,哼哼唧唧拉扯自己的袖子,实在拗不过,大力一甩挣脱了阿松的桎梏。
郁宁斜眼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余光却看到了她的行为:碧痕丫头将桌上的凉酒用温酒换上,又在柜子中翻箱倒柜了一阵,拿出一包东西,看似规矩地道:“奴婢去煮醒酒汤。”
她在原地不声不响地半蹲了片刻,始终不见有人搭理她,终于出去了。
三春朝郁宁投来担忧的眼光,却被阿松催促着、暗示着退出门外去。她担心,是因为她完整地看过了小姐和云二公子的相识相知相守的日子,她最为明白小姐对云二公子的心意,也最为理解小姐隐而不发的痛苦。
郁宁朝她小幅度点点头后,她才一步三回头地和阿松守到外头去。
阿松闷闷的忍痛声从门外传来,冲散了郁宁满腹的惆怅,她勾起一抹笑来。她知道,阿松肯定挨打了。这段时日三春跟着她去殿下处同弓隆习武,性子也被同化了,能用武力解决的不满定然不会只动口。
“阿宁、阿宁、阿宁……”云桓揽住郁宁,将脸颊贴到她的脖子上蹭了蹭,如同一只大狗狗,也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迷路人。
啪的一声异响从头顶传来,两人闻声迅速抬头。
郁宁扫视了屋顶房梁,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心道应该是鸟儿之类撞上了屋顶发出的声响,低下头便看到了胸前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云桓发丝轻洒,并未梳髻。她的手轻轻抬起,几缕乌亮的长发就滑落在了手心,不知为何突然想到殿下还未和阿桓行结发仪式呢。
她有些想要发笑,轻轻唤了几声云桓。
云桓果真如同一个醉酒的人,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嘴上嘟囔着应了两声,却没有任何行动,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
郁宁眼神冷淡,不喜不悲,道:“阿桓,别装了,我知道你没醉。”
感受到怀里人的身子陡然僵住,仿佛察觉到自己暴露了,他缓了好一晌,才慢慢不舍地离开郁宁。
“阿宁真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他自嘲地笑了笑,垂下眼睛,不敢正视。
说话间,不知从何处照射进来的光线反射到云桓的眼中,放大了他眼中的落寞。
而将这缕阳光放进来的两个罪魁祸首此时正蹲在屋顶上方。
弓隆有些无奈,他最近觉得殿下遇到郁小姐的事情就像是个小孩子一般莽撞,刚才甚至失手碰到了一片瓦,若不是两人反应及时掩身,怕是要阴沟里翻船。
他用眼神恳求殿下,又小心地掀开一片瓦,观察起屋内的动静来。
郁宁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来。夫妻两载,她借这两年看清云桓并非是个可靠的丈夫,却也从他日日夜夜的体贴中加深了情谊。
纵然她遵从自己的心意选择和离,却没有办法冷眼旁观云桓的死。在她离去之前,就当是为了这么多年的情分,她也要做些什么。
谢温看着郁宁安抚着云桓坐到床榻边上,自己起身对着门口的小厮说了几句。
那两个下人点头,不疑有他,退离到院子门外去。
见两人走远,郁宁左右张望,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若不是他们今日选择在屋顶上听墙角,怕也是会被当场抓包。
郁宁还未绕行完毕,屋内端坐的云桓就等不住了,提着衣摆走出来,与迎面而来的郁宁撞了个满怀。
谢温眼神狠戾,拳头捏紧。
弓隆深怕自家殿下再做出些什么来,趁着两人尚未进屋,低低道:“看来郁小姐是要提和离之事了,此事初提,怕是不好外扬。”
见谢温眉头终于有些松动,弓隆放下些心来继续盯梢。
此时郁宁已经紧闭门窗,将云桓拉到了最为远离门窗的床榻边一同坐下。云桓盯着郁宁紧紧与他相握的手,心情忐忑。
郁宁轻声道:“阿桓,接下来我所说之话非常重要,你切记不可与外人言。”
云桓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点头应是。
阿宁说不能与外人说,说明心里还是有他的,把他当内人呢。
云桓洗耳恭听,等待着郁宁的闺房体己话。
可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郁宁两手捏住云桓的上臂,双眼紧盯着他的脸,观察着他的表情,正色道:“云府是否已经在暗地里支持二皇子了?”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皆惊。
云桓眼中期待的神色褪得干净,表情出现一瞬震惊又马上恢复正常。可本就做足心理准备的郁宁又怎么会没有捕捉到呢。
更何况,这个消息她本身就不需要云桓来确认。
房顶的两人在无言中对视一眼,谢温沉思,脸上表情捉摸不透。
没有等到云桓正式的语言答复,郁宁却不着急,她继续道:“你听我说阿桓,前些日子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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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梦……”
这招术虽然有些老套,可是对于穿越人士来说却并不难用。毕竟在郁宁读过的诸多网文中,神仙托梦、装神棍等等方法可以将知晓剧情的金手指发挥到最大化。
于是,在这个梦中郁宁加入了原著中的一些情节,却不过分详尽,让听者有一种雾里看花之感。这是她花了不少时间编撰的版本,听起来就是个不清不楚的梦境。
听到自己客死异乡的结局的时候,郁宁看到云桓的瞳孔一缩,然后压着嗓子问道:“那你呢,阿宁,你可还好?”
郁宁一愣,原著中并未出现她这具身体的结局,她自然也没有编入梦中。但既然云桓问了,她反应也快,道:“阿桓都如此了,我一介妇人如何还能活呢……”
话说得含含糊糊,郁宁等着云桓说出她设计中的台词:不过是个梦,不必当真。
谁知,当她反应过来时,她却发现云桓的身子正在无声地发抖,他紧紧地抱住了郁宁:“我绝对不会让阿宁死。”
这也是郁宁如此编排自己的原因,她从未怀疑过云桓对自己的真心,若是知晓至亲之人都会死去,他应当会更重视一些吧……
云桓迟迟不按自己提前演练的剧本走,无奈之下,郁宁只能自己cue流程。
“阿桓,你千万要相信我!”郁宁扯过床上的被子盖在云桓的肩背上,希望能给他些温暖,“这个梦太真了,在我的梦中明日二皇子就会前往皇庙,我知道此事用心打听便可知晓,可这次回程路上他……他会遇袭,并且重伤。”
郁宁一句一字,说得坚定:“你若是此时还不相信我,那我们就等明日,明日自然会见分晓。”
不知为何之前拖三春送出的信迟迟没有换来云府的动作。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她用左手拟信后,又在街上找了个并不识字的老妇人将信上的内容照猫画虎地画在信纸上,三春则按照自己的吩咐找了街边乞讨的幼童送信。
纵然救人心切,可信中有预测之言,她也怕会被当作迷信之人的靶子。
可如今,时间更是所剩无几,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赌云桓会因为相信她这个人,而有所行动,又会因为她而选择保密。
“可……这……”云桓显然还沉浸在不可置信之中,这让他一下就想起了那日在父亲处看到的信件。
阿宁的梦与那信上所言完全对应上了。
而且……信纸还是云府所特有的。
镇定了心神,云桓道:“阿宁别怕,此时干系重大,我也不能听你一人之言。就如你所说,明日若是……若是真如你所言,我定禀告父亲。”
眼见两人的对话接近尾声,房顶上的两人悄声提前离去。
得到了云桓肯定的回答,郁宁心中踏实了几分,眼见云桓又要开口和他解释碧痕的事情,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火来。
为了不让火焰烧得更旺,她陡然站起身,快速道:“既然如此,阿桓你就好好考量一下,兹事体大,我回去再仔细想想梦中的细节。”
云桓还没反应过来,郁宁就像一只兔子般跑得没影了。一想到郁宁还愿意因为一个梦跑来查看他的安危,云桓心中发烫,觉得暖心。
谁知还未到第二日预言之期,云桓便慌慌张张地来到郁宁院中,深夜带来了一个消息:二皇子于今夜遇刺受伤。
28. 第二十八章
抱月院中。
今日郁小姐向殿下告了假,不来院中温书。
情况到底如何,告假理由是否是身体抱恙,院中主仆二人均心知肚明。
弓隆心道,郁小姐这是真把殿下当作半个亦师亦友的师父了,这可如何了得。他看向正在胸有成竹提笔作画的殿下,不由叹了口气。
半晌后,他终是忍不住,道:“殿下,今日动手是否会打草惊蛇?”
谢温恍若未闻,只是研墨提笔,画作告成,是一幅引蛇出洞之作。
他这才抬了抬衣袖,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打下一片阴影,远远望去好一幅翩翩之色,可开口吐出的蛇信子却打破了旁人的幻想:“不论郁宁是否真的误打误撞,机不可失,务必一击即中。”
“……是。”
“今晚就行动。”
“时机真的到了吗?”弓隆对临时改变的计划并不抱有信心,再次开口,却被谢温此时浓重的阴戾之色震住。
可下一刻阴沉的脸色就从谢温脸上褪去,不知想到什么,反而露出一种轻松之色,谢温道:“弓隆,你可知民间若是到了市季,家中瓜未熟当如何?”
弓隆自幼读书,家中长辈疼爱,虽比殿下还年长不少,却也专心文武双修,不曾下地干过农活,于是他摇头。
谢温眼神有点飘,思绪不知飘到何处,他淡淡开口:“只要轻微损伤瓜蒂,便可瓜熟蒂落。”
弓隆张了张嘴,却接不上话。
默了默,他道:“若是如此,可会致使瓜果长势不佳?”
“自然。”谢温声音幽幽的,仿佛从一旁燃烧的烛火中飘出,“若是损害重了,还会彻底坏死。”
弓隆似有所觉地点头,就听到了殿下接下来的话:“可若是干干地坐着,那就什么都得不到,不过是人走茶凉罢了。”
“你去郁宁院中,告诉我身体不适叫她明日莫来了。”
弓隆得令转身刚要离去,就听谢温换了主意:“你把书给她搬去吧,万一她坚持要看书,一定要叮嘱清楚我不见客。”
弓隆再次颔首离去,谁料到刚跨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了谢温急促的脚步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随我去。”
两人一同来到了书房,弓隆连着好几日都不曾踏进这间临时腾挪出来的房间,再次入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本来充斥着冷木荒柜的屋子,此时香炉燃烧,漫香扑鼻。主位和侧位上都铺上了软绵绵的坐垫和手靠,老楠木书桌上摆放着一只小胆瓶,中插一枝栀子花,旁边还立着精致的小香炉,袅袅余香正从中升起。可见布置之人的巧思。
看来今日郁宁姑娘没来,殿下却仍然到此处来了。殿下处理事件的屋子本就不在此处,若是落下些什么便不好了。
谢温踱步至郁宁的书桌前,伸手翻找不久,就从桌上乱叠的一堆书和纸中抽出了几本,叠在一起递给弓隆:“这些,你给她送去。”
“是。”
“你送到后,就去院子里摘些莲花骨儿来,定昏再回。”
弓隆得令。
待他来到郁宁的院子门口时,正巧撞上了从里面匆匆赶出来的云桓。
对于靖朔公主身边的侍女,云桓还是比较尊重的,问了几句公主的近况。谁知,这个长得如同夜叉的侍女竟然鼻孔朝天,颇为倨傲。
想到也许是因为自己今日冷淡了公主,未曾前去拜访失了礼数这才在侍女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再加之他此时心急火燎、心乱如麻,也不愿计较,招呼着离去。
弓隆却开口了,还给他行了一个大礼:“驸马,这么晚了您急匆匆地所谓何事?”他虽是公主身边的侍婢,可说到底只是个服侍人的丫鬟,怎能信口打听主人家的去处,云桓刚要皱眉不理,弓隆继续道:“殿下适才说好些日子没见着驸马了,也知道您日理万机,让奴婢转达您若是您空了定要去她院中逛逛。”
这话夹枪带棒,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云桓也不想多做纠缠,只能道:“这是定然,请转告殿下臣若得空定然前去拜访殿下,只是今日臣有急事需要出府……臣的几位好友约了臣饮酒,君子不能毁约,明日定向殿下赔罪。”就算是郁宁在此处,也定能听出云桓这话转换得极为生硬,更何况老江湖弓隆呢。
弓隆也不做声色,和云桓寒暄两句后就放他离去了。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月亮,今晚月色惨淡,浓厚的黑云时不时遮住月光。
他提了提怀中用锦布包裹着的书,跨步进入了郁宁的院子中。
他做了几十年的大老粗,一时让他用女子的姿势抱着书还真是别扭。
三春很快迎了上来,在她的带领下他很快就见到了郁宁。
此时的郁宁才刚刚听到二皇子遇刺的消息,心中惶惶不安。二皇子遇刺重伤,这本身确实对应了她的预言,可她预测的是明日,如今重伤的二皇子定然不会在明日出门又被重伤。
阿桓匆匆送来消息后就离去了,也不知他如今是作何想法……
骤然见到弓隆,郁宁有些疑惑,却也提不起精神招待,听到他转述的事情后,她一面记挂着剧情的事,一面又开始担心起明月的病来。
包袱拿到手上的时候,郁宁打开看了看,有些惊讶明月竟然完全了解自己的温书进度,心中五味杂陈。她招呼三春将明月送来的书藏好,虽说这两日云桓估计会忙得不可开交、没有功夫管她,可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你先回去吧。”
弓隆记着殿下的叮嘱,也怕出现变故,故而再次道:“郁小姐,殿下此次发病心情极差,她特意叮嘱您不用探望,您若不顾殿下的话强行前往定会惹怒殿下的。”
弓隆这话说的奇怪,可郁宁的注意力却偏了地方:这丫头怎么老是叫我小姐,难道是跟三春学的?还是说她代表皇家,根本就不承认她这个郁夫人?
不过也无所谓了,这个郁夫人她也当不了太久了。
郁宁再次点头表示明白。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弓隆朝着莲花池的方向去了,途中他还遇到了正秘密离开云府的云敏达和云桓等人,他藏在幽暗的藤蔓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群人从平坦的廊道中离去,眼神冷酷,素来挂起的憨厚笑容尽数退去。
郁宁脱下了外衣,在三春的陪伴下躺到了床上。
她有预感,今夜定然没个好觉。
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身边的三春瞬息便入睡了。郁宁鲜少与她人同睡,此时听着三春的呼吸声让她更是觉得度日如年。
实在不成,她从床上小心地爬起来,点燃了一只微弱的蜡烛,找出明月给她送来的医书。
虽然不知道如今的剧情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可是她知道的信息本就不多,万事也只能等到云桓明日回来再行商量了。
刚才草草一瞥,如今细细看来,郁宁却发现送来的包裹中少了最重要的一份东西——她精雕细琢画的思维导图。
古代人读书鲜少用到这个,可郁宁却离不开,这是她自中学时期就开始使用的学习习惯,一下子失去它,学起来便束手束脚。
可惜……她现在就是不知发了什么疯不想再写一份,却想要拿到一份。
于是,作了良久的心理斗争,郁宁吹灭了屋中的烛火,穿上外衣悄悄打开门从院中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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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这两日跟着弓隆练习,真是应了一句话“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虽说三春这个小丫头嘴上什么都不说,可心里却是最向着她,郁宁心里明白她如此拼命的缘故就是不想再让皇家寺庙之行的事情再次发生,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纵是她也不愿经历第二次。
好好睡一觉吧。郁宁心里感叹着。
日头渐渐升温了,即使在深夜,郁宁穿得单薄也不觉得寒冷。
她与公主的院子离得近,没几步便到了。
来时,她是这样打算的:若是殿下睡下了,她就取了笔记走;若是殿下还醒着,她就在门外和殿下聊聊天。
等她靠近抱月院的时候,她却感受到了明显的异样——这院子里怎会如此安静?
院子门外并没有值守的侍女,郁宁提起了心探头探脑地推开了院门。
经历了两次生死危机之后,她就不似从前般大大咧咧。
她熟门熟路地朝着书房走去,一路上她竟是一个侍女都没见着,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理智的考量,她的脚下就转换了方向。
急刹车让她本来奔跑起来的身形晃了晃。
郁宁:若是真出了事,我一个人如何对付歹人?明月是公主,对付她的人又会是哪路善茬。
可……此时回头去找救兵……
郁宁心一横,心里却庆幸没有带上三春一起来。
她远远看见了殿下的卧房,从外面看屋内黑灯瞎火的,她缓缓靠近却突然看到一个纤瘦的黑影。
郁宁被吓了一跳,捂住心口,定睛一看,是抱月院中的侍女小竹。
“郁夫人?”小竹手上拎着一个水盆,看样子是刚从屋中出来,“你怎么来了?”
“殿下睡了?”
小竹点头:“我和小梅刚刚侍奉殿下就寝,殿下就寝时不喜外人,我们取完洗漱之物就出来了。”像是要再次印证小竹的话,郁宁抬头看去,小梅端着另外的用具从卧房中推门出来了,又轻手轻脚地掩住门。
小梅看见几步之外的郁宁,面露惊讶却不出声,走到近处才低声道:“殿下睡下了。”
郁宁不放心,拉着两人到稍远处问了问情况。
原来是今天明月身子不适,嫌弃院子里的侍女太多,都把人赶到院子外围了,这才导致了郁宁一路从内院进来没看到人。
“院门怎么没人守呢?”
这倒是把两个丫头问懵了,想了想,道:“也许也是殿下吩咐的,我们是没有资格过问殿下的安排的。”
郁宁心想也是,见明月睡下了也不愿打扰,更何况她还派弓隆特意来叮嘱。
“我来温书,不必惊扰殿下了。”
两个侍女点头,殿下亲自吩咐过,郁夫人随时都可入院温书,不必阻拦。
郁宁这便找到了书房处,不愿动静太大,就找了一只微弱的小蜡烛点上,就着柔光找到了笔记,又挑挑拣拣选了一些时间,想要多找几本书带回去,毕竟事态多变现下这情形也不知是否还能来这儿温书,还是带在身边靠谱。
更何况,她起初学医是为了有希望治疗明月或者缓解她的痛苦,而如今她决定了要与云桓和离,多一门手艺也就多一份保障。
如是想着,郁宁吹灭了手中的灯,打算抱着手上的东西回去了。
可她还蹲在地上尚未站起身,远远地就传来了似男似女的尖锐叫声。
郁宁起初并不能听得清楚,直到她推开房门,清晰的话语传入她的耳中:
“有刺客!抓刺客!府里进刺客了!快抓刺客!”随后,表示紧急状态的哨声响起,此起彼伏地回荡着。
29. 第二十九章
这喊声却不是从抱月院中传来的,离得很远从院墙外飘进来。郁宁手中提着微弱的烛火,在远处的嘈杂声中周身的宁静显得格外诡异。
内院的侍女都被派遣出去了,怎么偏偏在节骨眼上出了这档子事。
郁宁回屋抱起书册纸张,再重新冲出门口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她望了望左边的小径,从这里她可以抄近路几下到达公主的寝殿。
犹豫了几下后,她仔细观察了周围环境,吹灭了手中的烛火,勉强就着微弱的月光视物。这小道她并不熟悉,因此不长的路程硬生生走了许久。
几番走走停停,生怕从哪个角落处窜出一个同样落单的刺客来。
好在,她终于是心有余悸地到了谢温的寝殿外。
还未走近,郁宁就发现了屋中灯光大亮,看来是殿下听到了侍卫们的喊声,被吵醒了。
她上前敲了敲门,启唇问道:“殿下,府中进了贼人,我放心不下你,过来看看。”绝口不提自己为何到的如此之快。
等了半晌,就在郁宁心中升起几分怀疑想要推门而入之时,里面传来了公主平静的声音:“夜深了,我早已说过,不见人。”
郁宁听得心虚,她确实罔顾了殿下的叮嘱,殿下生气也是正常的。她耐着性子解释道,声音更柔和了:“明月,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可是我现在既然已经来了,这贼人也不知道会多到哪个犄角旮旯里,若是我此时回去,岂不是很危险?”
见内屋的人没有反应,郁宁再接再厉:“明月最是善解人意了,就让我进去吧,有弓隆在,我也就不怕了。”
说到这里,郁宁想起三春还待在院中,不过院中的侍女侍卫们都在应当不会出大事,只希望刺客早些被抓住才好。
可饶是她今日如何讨巧卖乖,或是装惨,公主却似得了个铁石心肠的毛病,仍然拒绝:“不见!”
两个字说出几分火气。
郁宁悻悻,还欲再辩,忽而从身后传来杂乱的声响,她转头望去。府中的侍卫列队举着火把进来了。他们装备精良,神情严肃,看到门口站着的郁宁,带头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转头问道:“云无夜,你如何能擅自闯入公主院中?”
带头之人是云无夜,他自小被云家主收养在府中,双亲皆亡。因感恩云府恩情且忠心耿耿,曾救过云敏达的性命,因此被改姓云。
他是个有眼力见的人,并不询问郁宁的私事,躬身道:“夫人,府中进了刺客,按照规矩,任何院子都必须经过搜查。”话是这么说,可府中毕竟第一次出现有公主居住的院落,他虽照规矩行事,但到底底气不足。
郁宁却也理解,继续询问情况:“可找着了踪迹?”
“那人已被刺伤,虽暂未擒获,但我已命人封锁各门,定然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郁宁点头:“可有人受伤?”
云无夜摇头。
云家主和云桓皆不在府中,料想此人应当是消息不及时而扑了个空。
两人说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可公主房内却始终不见动静,饶是郁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云无夜跨步上台阶来到谢温房前,恭敬道:“殿下,还请您莫要为难臣下,我们确保抱月院的安全后,自然不会打扰您和夫人。”
虽然靖朔公主贵为皇室中人,可毕竟嫁入了云府,无论如何也需要遵守云府家规,即使云家主在此他也是占理的。
“滚出去。”话语中虽带着怒气,却听不出多少愤怒的情绪。
郁宁推门而入,与此同时对云无夜道:“我独自进去,尔等在外……”
云无夜本也不可能硬闯,正僵持着想不出办法,可谁知待郁宁将房门打开到可容纳一人进入的程度,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却从屋内飘了出来。
云无夜暗地里帮云敏达处理暗地里的事务,对血腥味不可谓不敏感。他的眉头猝然提起,尖刀出鞘,不等郁宁反应过来就先一步跨入。
郁宁忙跟上去,昏黄的烛光下的场景却让两人呼吸一滞。
只见谢温身着单薄的素色睡衣,发丝飘逸端坐在桌前,面色沉静,紧握着椅把的泛白的指尖却能看出他心中的不安。
美人退去白日里华美的装饰,在隐隐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没有任何攻击之感,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心动。
如果……他的身后没有站着一个全身包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黑瞳的刺客的话……
“放开殿下!”郁宁此时也闻到了愈发浓郁的血腥味,如同铁锈一般让人作呕。她担忧的眼神在对面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看到谢温脖颈处被逼近的锋刃逼出的鲜血,心脏疯狂跳动起来,好像要蹦出了胸口。
“你们放我走,否则……”他话不多说,手中的刀刃却更逼近了几分。
“别别激动,我们马上放你走……”
“不可,夫人。”云无夜坚决反对,“这刺客适才是在老爷院中发现的,我们不能如此轻率地就放走此人!”
啪——郁宁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一巴掌甩到云无夜的脸上:“放人!”
云无夜眼一闭,带血的嘴角吐出硬邦邦的话来:“恕难从命……”
黑衣人虽然蒙住了下半张脸,精神高度紧张的郁宁却听到了他微乎其微的轻笑。下一秒,她想要开口的话堵在喉咙中。
黑衣人犹豫了一瞬,仿佛在考虑从何处开刀。但这样的思考对于一个长期在生与死边缘游走的人来说非常轻松,果不其然很快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就出现在了谢温的左手臂上。
“不要……”郁宁想要大声呼喊,可是嘴唇蠕动却无论如何无法出声,胸口马上就要爆炸了。
她理不清如今的局势了,为什么武艺高强的弓隆不见了?为什么府上的侍卫这么没用?为什么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明月陷入险境却什么也做不了?
怎么会这样?原著中明明没有这个情节的,明明明月全须全尾地活到了可以享福的时刻?难道是因为自己带来的改变吗?是自己改变了她的命运吗?
她感受到有人在看她,是那个刺客吗?他一定是在鄙夷自己这个只会在一旁默默流泪的妇人,一个连自家侍卫都使唤不动的无用之人。
她梗着脖子害怕的看去,她却对上了谢温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害怕,也没有迷茫,但好像有安慰,如同平日里教导她读书一般,安慰她:
没关系的,我再说一遍。
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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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做到的。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这时候,她真的做不到“没关系”了。
郁宁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思考了,她只能失智一般地开口,对,她听到自己开口了:“你放了殿下,我来顶替她,她受伤了支撑不了多久的,到时候你带着一个昏迷的人无论如何也走不脱……”
没错,她定然是失智了,她一个这么惜命的人,如何会说出这么大无畏的话来。
黑衣人并没有回话,视线落到郁宁的身上,仿佛在思考她的话。
等候在门外的侍卫们也进屋了,料想公主殿下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的卧房会乌泱泱涌进来这么多外男吧。
事后定然是会气得七窍生烟的。
在黑衣人思考的档口,郁宁发散地想着。不成想,一直未发声的谢温却开了口,只是底气已不如刚才足了:“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谁?哪个傻子会放弃我绑了你?”这话说得嘴毒,郁宁眼中却沁出泪花来。
倏尔,一道利箭从身后的人群中破空而来,几乎是贴着郁宁的耳边飞过,带着极重的致人死地的力道。
黑衣人一把抓起座位上的公主向左闪身躲避,可不知为何他突然反身改变了方向,利箭竟直直钉上了谢温受伤的手臂。
他闷哼一声,眼睛却死死盯着郁宁有些破皮的耳边。
郁宁发现了谢温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心中也是火急火燎的。她厉声质问道:“谁让你放箭的!”
人质尚在手中,营救人员却不顾自己的安危放箭,最重要的是,还让人质受了更严重的伤,泥人也要生出三分火气来。
不再管无法沟通的云无夜,郁宁对着黑衣人道:“她如今受伤更重了,你确定还要犹豫?”
黑衣人极快扫过谢温的伤口,心中担忧,想了想道:“好,我同意,但我要去出口。”
没有时间再拖延了,谢温手臂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往地上淌下,混合着黑衣人身上渗出的暗血在脚下形成一小片水滩来。
“好。”
黑衣人揪着谢温的脖颈,往前跨一步,众人就往后退一步,几十号人聚集在一处竟听不到几口喘息声,大家都屏住呼吸不敢放松。
血滴了一路,谢温的脸上已经近乎惨白。
“现在你可以放人了吧!”郁宁等不及喊道。此时她的内心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头脑清醒,考量着之后应当如何从此人手中脱身。
“你上前来,让他们退后。”黑衣人道。
密密麻麻的侍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黑衣人、谢温和郁宁,在云无夜不甘心的眼神中,郁宁道:“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即使是长久这般坚持下去,在他们想到办法之前,公主定然也坚持不住了,若是皇室公主在云府出了事,什么云府家规也保不住他。这么想着,云无夜默认了郁宁的做法。
他示意周边的侍卫后撤。
中间被让出很大一片空位。
“现在可以换人了吗?”
“当然。”黑衣人应声,“你慢慢走过来。”
“你得先放人!”
“你没得选。”公主雪白的脖颈上渗出了更多的鲜血,郁宁离得近了甚至看到了翻出来的皮肉。
30. 第三十章
她确实没得选,只能颤抖着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黑衣人走去,两股战战,挪动得缓慢。她也很希望有人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
可办法没等到,一道锐利的马鸣声撕破了此刻近乎窒息的空气,一个同样看不清面容的人高骑黑马飞奔而来,身侧还跟着一匹空马。
不好!此人还有接应!
云无夜很快反应过来,命令侍卫拦住此人,自己带一批人打算团团围住刺客。
接应之人□□之马如同双腿般灵活,手中长箭很快将零零散散围上来的人击倒,健硕的长腿从人的头顶上越过就来到了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禁锢着谢温,一把扛上马。此刻,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们。云无夜提刀砍向马,一下被长□□中,倒落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郁宁觉得今天自己定然发疯了,她离得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跳起紧紧抓住了谢温双腿,甚至差点就要将公主从马匹上拽落下来。
在烈马背上,她被颠簸得紧闭双眼死命抓住公主,忽略了周边的动静。
黑衣人一看郁宁也被跟着上了马,还没被摔下去,提刀就要朝着她的双手刺去,却被长枪眼疾手快地挡去。
蒙住面罩的弓隆隐蔽地摇了摇头。
郁宁感受到腰带上有一股力道传来,下一刻她就被抛向了空中。
事发突然,她着急地想要去抓谢温,被黑衣人呵斥:“别动,再动我就杀了他。”
他说的是公主。
郁宁老实了,她发现她被扔到了另一匹马上,脸朝下挂在马上,视线中却还能看到殿下的衣角。
两人骑着马,侍卫们本就矮人一节,若是靠近便任其宰割。几番尝试后,侍卫们也丧失了靠近的信心。一时间,就只有云无夜还提着剑不肯放弃。
“把人留下……”
闻声看去,云无夜看到一个满脸鲜血的侍卫也如自己一般无畏无惧,纵是口吐鲜血也不曾退缩。
他一边对付马上之人,心中想着:这样的有勇之士定要向云家主举荐。
可战斗间刀剑不长眼,那刚被看到的有勇之士很快就被一剑穿喉。
郁宁横躺在马背上,她能感受到周围的侍卫越来越少,突然一股温热的血液喷洒到她的脸上。
她的脸颊几乎贴着马肚子,是要离得多近,血才会溅到她的身上。她半眯着眼睛艰难在摇晃颠簸中抬起头,果然,一片暗红的视野中,马蹄下她看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侍卫倒在了血泊中,依稀只能辨认出清秀的眉目。
这么年轻的生命,就这么轻易地逝去了……
云无夜提着滴血的剑,望着远远逃走再也看不到踪迹的两匹马。
他知道,他完了。
他怔怔地看着满地的尸体,两个人、两匹马就将云府几十号侍卫杀得屁滚尿流。他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爬到那位他刚才看好的下属面前,颤抖着手用本就沾血的衣角擦净他脸上的血渍。
一张带着稚气的面庞露了出来,看得他瞳孔一缩。
此人是队伍中最为胆怯、没有前途的、即将被驱逐出去的下属二愣。他能留在云府,完全是得了夫人的仁慈。
想到这里,云无夜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夫人啊。
与其他侍卫不同,二愣原是入了奴籍的,很小就被卖进了云府。随着他慢慢长大,有主子发现他天生力气很大,觉得做洒扫的活浪费了天分,人又笨手笨脚的,就让他成了守院子的侍卫。
可这样的奴才,哪里会被高人一等的侍卫看得起,也许是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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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受欺负的缘故,这家伙每日里缩头缩脑。
一天,众人发现二愣缩在角落里抖着肩膀哭,有人不怀好意问他:遇到什么苦难哥哥帮你啊?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蠢到家,面对成日里欺负自己的“哥哥”,二愣却还是如走投无路开口了:“我爹娘去世了,我……我没钱埋葬……”
听了这话,好心的哥哥却同周边的对视,哈哈大笑起来:“这从小被卖了的贱人,哪里来的爹娘,哈哈哈哈……”
不过二愣为何如此没钱,他们确实心知肚明的,因此也不敢闹得太过,引火烧身。又哈哈嘲笑一番后打算离去。谁知,转头就碰上了郁夫人。
这位郁夫人刚进门没多久,不得周夫人待见,也分不着什么权利,下人们心中不怎么服气,于是粗粗行了礼就要离去了。
“慢着。”
谁也没料到,这位初来乍到的新妇竟多管起闲事来,逼他们将二愣孝敬的月钱吐了出来,还自添了些。
她让身边的丫鬟都给了傻坐在地上、脸上还挂着鼻涕的二愣。
“这些你先拿着,若是安葬父母还是不够,就到我院中来找我吧……”
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这是当时给云无夜讲起此事者的评价。
“她给出去的那些银钱怎会不够两个平民的丧葬费,不过是仗着二公子的宠爱罢了,怪不得不受周夫人的喜爱。不过那二愣真是个愣子,只要了自己的月钱,无论如何不肯收另外的钱……”
若是让那人知道,定要评价二愣是个傻中之傻,为了自己本就应得的月钱赔上了一条命,云无夜看着二愣嘴角还挂着的浅笑,心中不禁问了一句:真的值得吗?
可是这个问题,他再也等不到答案了。
31. 第三十一章
建康城外的一处僻静野山茅屋外。
伍青神色疑惑,垫着脚尖伸着脖子朝着屋里瞄。
“哎哎——”弓隆嘴上还捂着黑布,他瞪了一眼伍青,抬手就他高高扬起的辫子往后拖,“殿下的事儿你也敢多打听,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两人身上已经换下了染血的黑衣,一身布衣更显出伍青几分难得的少年气来。
他装模作样地痛呼几声,从弓隆手中拽回自己的头发,挤眉弄眼地挤到弓隆身边,问道:“弓叔,这女子是谁啊?殿下怎么护着她啊?”
弓隆也不知现在如何介绍郁夫人,横眉竖眼起来:“都记到狗肚子里去了?”
伍青并非不认得郁宁,这位在计划之前就应当已经暴毙身亡的郁夫人早在最初的情报资料上就存在了。
他只记下一句——“郁宁,郁府嫡出大小姐,云桓之妻,为暗卫刺杀任务之一。”
弓叔定然不会认为他记不住,他如此说,便是目前他只能知道这位郁夫人的这一点信息。
好吧——伍青瘪瘪嘴,无所谓地想着,反正他也猜到了。
木门打开的吱嘎声一瞬间吸引两人回头。
“殿下。”
“殿下。”
两人健步迎上去,低声道,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谢温捂着胳膊处的伤口踱步而出,接过伍青递过来的物件。
这就是本场大戏的主角——二皇子招兵买马的铁证。谢温如翻看杂书一般随意浏览书册上的内容,这上面记载的桩桩件件只一件便可以将二皇子和云府送入万劫不复之地。
确认完,谢温就将书册递给了伍青,沉声道:“照着册子,去现场一一核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云府那边必然有所察觉,谢冲伤得不重然调度有所迟缓,你暗中盯紧,他们的动作越多留下的把柄也就越多。”
伍青点头,正色应下。
谢温指了指伍青身上的伤口,伍青虽肩背多处伤口在换衣时经过了简单处理,却一下明白谢温的意思,当即前去医治——他对谢温的指示向来不问二话。
手上动作间,谢温转头看向弓隆,嘴上道:“刚才云敏达二人不在,出了大事他们定然很快回府,你回去准备一下。”
“殿下,你可是还打算回云府?”
谢温顿了顿,不自然地点了点头,道:“何故有此一问,阿妹的身份我还能舍去不成?”
这确实是殿下最初的布局,可是……
弓隆下意识地朝着草屋的方向移了移眼神,若是此时靖朔公主和郁夫人从此消失于江湖,也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虽是这样想着,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弓隆飞身上马,肩上挎起装着几朵荷花花骨朵儿的竹篓疾驰而去了。
吩咐好了一切,随着马蹄落在泥地上的声响远去,在没人的当下,谢温仿佛终于卸下了一身傲骨。他自被“劫持”起挺立的脊背松了几分,他眼下应当去做的,就是处理臂膀上的伤口,二次中箭,伤重至此。
可在谢温的心里,这绝不是最重要的。
人,哪里会有这么脆弱呢?
他的步履较之平日慢了许多,从怀里取出了止血丹药服用,丹药是好药,可他只服用了正常剂量的一半。
血一时半会没有止住,滴滴答答地顺着苍白的指尖往下淌,他用干净的手轻轻地推开木门,年久失修的房子再次发出嘎吱的怪叫,好像哪里的野兽要横空出世。
谢温的动作猛的一下顿住,生怕吵醒了屋中沉睡的人。
屋里的人身上盖着华丽的外袄,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弱不可闻。
谢温在门口愣愣地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指尖流下的鲜血在泥面上形成一个小圆,渗入更深的地下变成暗红色,他才如梦初醒般走过去,带上了门。
他蹲下身子,干净的手上垫着帕子,抚上郁宁的脑袋,温柔地往左拨了拨,昏迷中的人脑袋偏了偏露出脖颈上的乌青来。抹了药膏之后青色的痕迹较之刚才退了很多,伍青心里有谱也没下重手,谢温心里都明白,可不知为何一股酸涩慌张的情绪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毫无缘由,来得猛烈。
这水中却又像夹带着烈火,让卷入其中的不幸者溺水窒息后,又烈火焚身。
他的指尖虚虚地触碰郁宁雪颈处的淤青,眸色深沉,直到身下之人唇中溢出几不可闻的痛呼声,他指尖触电一般缩回。
素来淡定的面上露出罕见的几分慌乱,侧眼观察郁宁没有动静后,他又像好奇的小猫般探出爪子来。
刚才事发紧急,为了做戏全套,伍青在马上自作主张一刀砍晕了郁宁,到了此处后因为要商议后续处理伤口,担心郁宁醒的太快又喂了一颗迷药下去。
“好了,这下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了。”
只有一时半会吗?
谢温想着伍青说过的话,心中有些淡淡的惆怅。
可惜,这般没有副作用的药身上只带了一颗……
他面露遗憾之色,隔着单层的帕子蹭了蹭郁宁的脸。
·
郁宁是在明显的束缚感中醒过来的。
入眼,挂满了蜘蛛网和掉落了杂乱茅草枝干的屋顶让她瞬间回忆起昏迷前的经历。尽管被严严实实地绑住了双手双脚,她还是一个鲤鱼打挺,从侧躺在地上的姿势转换为坐立在地面上的姿势。
“殿下!明月!明月……”她一下子就看到了同样被绑住的谢温。
好在公主并没有昏迷过去,郁宁几声呼喊后就看到公主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双眼缓缓睁开。
“明月,你听我说,那两个歹人好像不在此处,不确定他们会在何时返回,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快跑走……”如此明显的呼喊声并没有招来刺客,郁宁判断两人应该是不在此处。
但保险起见,她还是低声说话:“我们靠得近些,我们互相帮忙把手腕上的绳子解开。”
也许是不把她们一介女流放在眼里,郁宁并没有被绑在固定的柱子上。
看到公主面上并未流露出明显的慌张,反而点了点头回应了她,郁宁心中稍松一口气,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脚被绑住,此时她只能像一条咸鱼一般朝着谢温挪动过去。
她醒来的时候躺在松软的茅草上,此时她屁股一动,连带着身下的茅草根一起移动,一瞬间身边灰尘大作。期间,郁宁为了让公主放松心情,还龇着大牙给了个笑脸,不成想反倒被满屋飘起来的飞絮灰尘呛个正着,铿铿锵锵好一顿咳嗽,好不容易缓下来就对上谢温略显无奈的笑容。
好吧,虽然过程有点问题,但效果还是很好的。
身临险境,最忌胆怯过盛。按照电视剧里演的,紧张的人生死关头跑起来都会摔个跟头。
闹了这么一出,郁宁心中的紧张都消退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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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三下子,她就挪到了谢温身边。
“我们背靠背,你帮我解开,我帮你解开……”郁宁语速加快,嘴上说着身子已经转过去了。
察觉到谢温也随之转过身去,郁宁凭着感觉开始摸索公主手腕上的绳索。
首先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温热的手掌,而是公主瘦削的脊背,和郁宁至谦想象中的一样,公主的脊椎骨是这般锋利,包裹着一层紧实的肌肤,一下就摸得露骨。
可是此时郁宁的心里已经顾不得这么多想入非非了,她抓紧朝着别的方向探索,手指灵活寻找下,两双找不到方向的手终于握到了一处。
然而,指尖虚虚搭上的一瞬间,没有想象中的温热,郁宁摸到的是冰凉和黏腻。她还未深想,那双手很快就缩回去了,仿佛让她再也找不到了。
“明月!明月!”这次,郁宁很快一把抓住了逃离的双手。那应当是公主的血,凝固了鲜血粘在了手上,“没事的,没事的……”
郁宁一边安抚,她紧紧抓住了谢温沾满鲜血的手,两只手被绑在一处,早就没了干净的地方。
“没事的,让我来……”郁宁的语气很温和,纵然心中担忧歹人很快会回来,眼睛也不敢松懈地盯着门口,可她尽量放缓手部的动作,生怕牵扯到公主手臂。
她一只手握住谢温的两只手,另外一只手艰难地调整角度寻找绳索。
感觉把血都擦到了自己的手上,她这般想着。
右手很快摸到了一处断头,一番探索后,谢温手上的绳子松开了。
郁宁注意到公主在解脚上绳索的时候,左臂垂悬,看来伤得很重。
“系得这么紧吗?”郁宁有些担忧地晃了晃身子,生怕下一刻就有人破窗而入。
“嗯。”谢温答道。
郁宁又担心起公主是不是不会打结和解结,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火急火燎地等待。
半晌后,她手上一松,绳索解开了。
待公主帮着她把绳子从脖子上取掉的时候,郁宁才感受到不对劲来,怎么自己的绑法是一条绳子从脚踝、绑到了腰腹、手腕、脖子,而明月却是两根绳子绑了手腕和脚腕?
公主给她松绑得很温柔,慢条斯理地将绳子从她身上拿下来,好像还在查看被绑住的地方是否有受伤。可生死攸关之际,郁宁只能不解风情,手脚并用地挣脱了绳子,抖落束缚后趴在窗口观察了一番,确认没人后拉着谢温就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如何回去,可是谁会在这里等死啊!
公主没吭声,只是被她拉着一个劲往外跑,想来也是不认识路却也不愿意待在原地的。
两个人就这么跑了许久,终于找了个地方落脚歇了下来。
“呼呼呼——”郁宁大口喘气,感觉回到了大学跑操的时候,不,跑操也没这么绝望。
可她不等休息好,将谢温安置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地界,郁宁在周围绕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后才放心坐下来。
她掀开外衣,从里衣衣角处撕下一条布袋,对着将头转向一边的谢温道:“明月,你将上衣掀起来,包扎一下伤口。”
在路上虽然为了不暴露行迹,粗糙处理了一下,可到底没仔细处理过。
一路上,郁宁跑远后还捡了一些常见的止血药草。
不料,谢温却问了一句让她始料未及的话:“我们不回云府了可好?”
32. 第三十二章
郁宁愣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不论明月表现得再镇定,也终究是被麻烦不断的云府给吓怕了。
她反手握住明月冰冷的手,肌肤上传来的颤抖表现出主人此刻的紧张,郁宁安抚道:“明月莫怕,我们已经逃得很远了,那贼人一时半会也追不上来,就算云府的救兵没来我也定然会将你平安护送回去。”
想了想,郁宁又道:“若是你实在不愿在云府居住,想要搬回公主府也是无人会阻拦的。”
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纵然明月再如何为旁人着想,待人友善,遇到生命威胁,想要退回自己的老巢去,郁宁作为好友也是一万个支持。
好在,此话有效,谢温开口了:“那你呢?”
我?郁宁有些不解,怎么说着说着扯到她身上来了?难道明月现在依赖她到难以离开的程度了吗?
她一时心下竟有些暗爽,极力抿着嘴唇故意道:“那我自然是要回云府的,若是明月执意要搬走,我们也只能相隔一方了……”
她的语调有些贱兮兮的,一听就知道说话之人是在逗乐。
郁宁说话间低垂着头,一边暗戳戳抬眼观察谢温的表情。可谁知,明月是个不能逗弄的一根筋。
这不嘴贱还好,一嘴贱就捅了大篓子。
谢温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黑了下去,目光沉沉,一下子抓住了她偷瞄过来的眼神,就像是猎豹在野外盯上了心仪的猎物,不封喉不罢休。
“若我不再和云桓有所瓜葛,你也要和我一刀两断了?嗯?”他的声音也如目光般阴沉,透着隐忍的怒意。
一刀两断这词,着实用的有些重了。郁宁大喊冤枉。
“当当……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她脱口而出,“我与明月是志气相投、心灵感应,跟云桓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是明月住到了关外去,我也定然会常常拜访的……”
“是吗?”谢温的声音幽幽的,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又传到了郁宁的鼻尖。
他虽然极为清晰地问出口了,却似乎并不想要答案:“若是我想要你同我一直待在一起呢?”
把好友惹毛了,郁宁知道处理办法:顺毛。
于是她决定抛弃一切客观事实画大饼:“那自然是可以实现的,你我二人平日本就闲来无事,我们就你来一日我来一日,若是明月不想回云府,那我便天天去找你好了……这样还不用受到云府的规矩管束,明月觉得呢?”
可公主的反应让郁宁识别不出对方是否被顺毛,只听谢温道:“既然你不喜云府的规矩,为何还要回去呢?”
“可不回云府,我无处可居。”
“与我同住。”
“可我……”郁宁犹豫,不知是否该改个说法。
“什么?”谢温逼问。
“可我不愿寄人篱下!”来不及准备说辞,郁宁一咬牙脱口而出。
“寄人篱下?哼,难道你认为住在云府不是吗……”这话谢温越道越轻,“那便在外添置房产,房产田契都可以为你傍身,摆脱了规矩又不寄人篱下,如此可好?”他的语调放缓,带着循循善诱的感觉。
郁宁当然是心动的,这可不是闺蜜普通一句“我养你”的大饼,而是当朝公主许下的承诺,她本就有与云桓和离的想法,若是能得到一处落脚之地……
此时离去,云府的人就会认为她离世,也不必与云桓为了和离一事掰扯……
逃离纵然是一种解决办法,却是暴力的、逃避的,难以处理所有的问题,而需要付出抛弃一切的代价。
郁宁的心一下稳定下来,平静地摇了摇头,道:“明月,你如何看待云府?”
“迂腐。”
“那父亲呢?”还未等谢温回答,郁宁换了种问法,“云家主如何?”
谢温想了想,道:“不曾接触,不知。”
只要见过一面的人,不论时间长短,都会有初次印象。而公主与云敏达可绝不是遥遥一面的交道。
郁宁心中一沉,从前她只注重依靠自身拉拢明月,因为她没有办法和云桓挑明其中的缘由,而让她做出这一决定的前提是她认为自己与云家是一体的。
可现在,一个致命的漏洞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那……云桓呢?若是他落水即将溺亡,你可会施救?”
郁宁本还想再问得直白一些,却到底怕打草惊蛇,话到嘴边套了个溺水的壳子。
谢温只淡淡回了四个字:“为何要救?”
“他……”是你夫婿四个字郁宁说不出口,憋在心里。
“那若是我呢?”
“那你可会救我?”谢温再次反问。
“自然。”
“那你何苦问我?”谢温的表情透露出十万分的不解,“你到底有什么顾虑,为何总不相信我?”
如此便是了,这就是最大的漏洞:公主将她引为好友,却不会因为这层关系救下云桓。
郁宁觉得脑袋嗡嗡的,她所有的努力都在此刻的判断中化为乌有。
她尽力平复着心情:“我们先不说这些好吗?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她默默低下头,拉起谢温的袖子,用捡来的药草为他重新处理伤口。
谢温见她这副打算闭口不言的样子,冷笑一声,也别开脸不再言语。刚才还有来有往的空间里,只剩下暗得看不见颜色的叶子沙沙作响的声音。
有了几次经验,郁宁跟着唐太医学得不少,包扎起伤口来又好又快。
最后一个精致的结打好,郁宁抬起头,眸色清亮,在不知何时升起的月亮下熠熠生辉,她一字一句道:“明月,我将心里话告知你,你对我很好,真的,世界上除了云桓你就是对我最好之人。”
这几句话郁宁说得心里踏实。
“你和云桓在我的心中都是最重要的人,纵然在你看来阿桓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可我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底线的人,我对身边的人总是要心软些。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之间是针锋相对的。”
这话说的就半真半假了,郁宁心里觉得有些对不起公主,紧紧搂着公主另一只没受伤的胳膊前进,好消除心中的愧疚。
事已至此,她只能换一种策略:树立一个没了云桓会要死要活的傻子的人设。
希望如此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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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几分保下云桓的可能。
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她们两个弱女子总不好在山林间过夜,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子靠着直觉往山下赶。
郁宁是个路蒙子,虽然公主也不识路,但她秉持着学霸蒙题也比学渣强的信念,一路上都让谢温做决定。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走得唇舌干燥后,郁宁终于远远望见了隐隐的火光。
两人走进一看,从一路荒无人烟的山上下来竟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
日头落下去,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街上也就见不着什么人了。
“明月,要不我们找户人家安顿一下吧,我们身上还有些簪子可以用。”郁宁肚子咕咕叫,和谢温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谢温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可。”
郁宁这才反应过来,她们身上都穿着华服,虽说并不十分隆重,可在这镇子里也是显得扎眼,更何况明月的半边外袍上都渗出了鲜血,看着瘆人的很。
于是,两人绕着镇子走了一大圈,街道上的房子或是用泥土或是用木板搭建而成,一圈走下来,郁宁竟是没有看到一个店牌。
她猜到明月是在找裁缝店,可如今看起来这个小镇好像还没有店铺呢。
谢温领着郁宁在一处门窗紧闭的木屋前站定,从外面看,这屋子看起来确实是店铺的构造——一扇木门,一个半人高的窗户。若是营业时,窗户被打开,此处就成了个营业窗口。
郁宁拉住谢温,自己上前扣环敲门,可不能让店家看到公主身上的血渍。
惊吓了人家不说,若是惹得店家报了官,在这两虎争斗的节骨眼上若是半途被哪个不知名的仇家劫糊,那可真是有苦说不出了。
连续敲了好一会,门里头才传来动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前来开了门。
几乎将满头的簪子都给了出去,郁宁才在店家怀疑的目光中买下了唯一的成品款式——两件男款布衣。
女子心思细腻,即使田头村妇生活总要精致些追求量身定制,因此店家只提早做了些男装备着。
要不是郁宁实在给的太多,她猜想店家也不会将男子的装束卖给她们两位女子。
毕竟在本朝,女子装扮成男子被视为“作妖”。
退出镇子,两人在山脚下找了个人迹罕至却不至于有野兽出没的地段打算换下衣物。
郁宁找了课长得还算粗壮的树躲在后边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衣物来。
“你你……”谢温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她并没有打算避着公主,动作间雪亮的手臂和肩头不时从树后闪现。
“明月,这里条件虽然简陋些,可也不怕有歹人路过。你若是害怕,等我换完衣物后你再换如何。”郁宁动作不停,甚至还加了速。明月的嗓音好低哑,看来是累的不轻,必须要找好歇脚的地方了。
为了缓解她的紧张,郁宁开始喋喋不休说话:“明月,你刚才是怎么知道那是家裁缝店啊?”
“看出来的。”
“那你可真厉害……”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中,在树桩的遮挡下郁宁没有看到谢温通红的耳框。
33. 第三十三章
不粗不细的枝桠遮挡着身体,昏暗的光影下郁宁晃来晃去、插科打诨,谢温知晓郁宁自然不会刻意盯着他更衣,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鼓鼓,说话也不利索起来。
这铺子他打小经过了无数回,若不是改头换面得彻底,那屋子里的老头若是在青天白日下说不定还能认出从前那个黑头土脸的小子。
可眼下,长大后的小子眼神发直,透着几分傻愣地换上了衣物,连遮掩的话语都漏洞百出。
若是弓隆在此,定会吐槽一句:殿下,你又露馅了。
可是,他不在。
而郁宁,也没察觉出不对劲来。
谢温收拾好思绪从阴影下走出来,就听到郁宁一边观察周边动向,一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明月,我们互相帮忙把头发也装扮一下。”
看着公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郁宁一下就领悟到了原因。
八成是明月不会亲自梳发,想通这点,郁宁走过去利索地上手,将谢温的发簪和发髻都取下来,满头青丝散开。
她道:“没事,明月,我先给你梳好,我们梳个简单的男子样式便可,这样更真实。”
谢温生得颀长,他弯曲了双腿,郁宁还得垫着脚尖才能够得着给他梳发,因此手上动作不稳,总是扯得头发晃来晃去。
她看不见谢温的表情,只听得声音幽幽传来:“你……很熟练男子样式吗?”
郁宁手上稍顿,很快若无其事地梳起发来,想了想道:“从前闲着无聊学过一段时间。”
学过一段时间是真,找谁练过手、是不是真的因为无聊而学……这些问题都湮没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中。
郁宁拉伸了一下两只长时间高举而酸痛的胳膊,打破了宁静,道:“明月,好了。”等谢温转过身来,她还不住地朝着人家头顶上看去,满意地点点头。
谢温双手自然地自背后搭在郁宁肩上,将她转过身去。
咦?殿下要给她梳头吗?
感受到头发上动静的郁宁欲言又止,一面担心自己的头发遭受无妄之灾,一面又不想驳斥了公主的面子。
毕竟人家金尊玉贵地帮忙打理,明面上的拒绝总会让面子过不去。到时候,好意也成了恶意。
这么想着,郁宁也就束手待在原地了,毕竟也就是头皮被扯痛一下、头发打结一下、发型凌乱一下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狂奔了一个白日的郁宁闭着眼睛等着谢温完事,下一秒,她就在脑袋下坠中惊醒过来。
谢温凉凉道:“你这是逃命呢,还是郊游?”
郁宁干笑一声,不好意思地问道:“可是干扰到你了?”
谢温道:“不至于,好了。”
郁宁不知自己站着睡着了多久,但还是几分惊讶于公主的速度。
她转了转眼珠,手怀疑地一寸一寸摸上了头发。
好像没有头发掉下来。
摸着还挺光滑的。
殿下连头巾都没忘记戴上。
——应该是个能见人的发型。
“走吧。”
这个镇子并不大,村民们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早早地便上床休息了。
两人不惹人注意地在镇子上转悠了一圈,也没找到适合落脚的地方。
更准确地来说,是郁宁没有看上的去处。
在她的心里,今夜的庇护之所要符合几个条件:一是成员简单,避免惹上更多的家事麻烦;二是人看着朴实,心眼子别多;三是……
至于第三点及之后的顾虑郁宁暂时还没想出来,因为一圈下来光是前面两条就已经筛选掉了大半。镇子上的人大概倾向于聚居,一大家子人住在一块儿,难保不会有坏心眼的人。
郁宁脸上一片愁云惨淡,拖着疲惫的身子,谢温则对她一家一家否决的事情未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一直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边。
她泄气:“明月,要不我们还是苦点去住山洞吧。”她现在多少有点杯弓蛇影,看谁都像是哪方势力埋藏在民间的眼线,不像个好人。
也不出所料,谢温摇了摇头,拉上她的手,往回走。
也是,现下殿下还伤着,怎么能去野外凑合呢。
谢温的步子不快,将郁宁带到了一处偏僻的草屋前。
院子前的木门全然没有上锁,两人并未出声进了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四周只有用短矮的木头制成的简陋栅栏,从外头望进去便一览无余了。
谢温轻轻拍击了屋门,道:“有人吗?”
郁宁惊讶于公主竟能将声音模仿得与男子如此相似,看来受伤带来的嗓音沙哑也并非全然坏事。
里面没有回应,漆黑一片,谢温又问了一声。屋门其实是半敞开的,也未上锁。
这次,里头传来些声响,一个缓慢的脚步声出现。
“是谁啊?”一道更加嘶哑的嗓音打破了谢温刻意维持的安静。伴随着“枝丫”的开门声,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月光下。
虽然不知公主为何选择此处,但终归解决了选择难的问题,郁宁决定揽下交际重任:“老奶奶,我们今夜赶路至此无处落脚,可否借住一晚,我们明早就离去。”
老人第一眼落在高大的谢温身上,待郁宁说话才注意到她,脸色缓和下来却仍带着明显的警惕,道:“你们是哪里人啊?”
屋里传来小孩惺忪的疑问,一下就被老人呵斥回去。
谢温接得快:“望北台。”
老奶奶的脸上显出恍然:“望北台啊,真是苦了孩子了。进来休息吧,我们家贫,没什么好招待你们的……”
望北台乃是连年战乱之地,这两年虽说战火初定,可战场之地如何能快速恢复生机呢?
看来老人是把两人当作望北台来的难民了。
也难怪,刚才在来的路上郁宁秉持着做戏要逼真的原则撕破了两人的衣服,还在身上、脸上、手上涂上了黑漆漆的泥,可不活脱脱是难民吗。
跟着老奶奶进屋,里屋传来明显的“登登登”的脚步声。
“奶奶……他们是谁呀?”一个稚嫩的童声传来,是个小男孩出来了,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女孩,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
她伸手就揪起男孩的耳朵,却朝着陌生人投来好奇的眼神,嘴上道:“臭小子,奶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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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别出去吗?”手上力道也是很重,几下子就把小孩驯得服服帖帖,尖叫着回去了。
草屋内的结构很简单,屋内没有任何照明的亮光,郁宁在微弱的月光下尚能视物。但她猜测这对于眼前满头华发的老人确实是不易的,或许她几乎完全凭借着对布局的熟悉程度在活动。
她脸上露出局促的笑:“我家的两个孩子淘气得很,我儿子今晚上山打猎去了,回来得晚,也没人管教他们,客人别介意。”
郁宁摇了摇头,反应过来,马上道:“不不不,婆婆能收留我们已经是大恩了。”
老人领着两人来到了一间空房,“孩子跟我睡,你们就睡这吧。”
郁宁再次道谢,连连让婆婆赶紧回去休息。
老人出去后,郁宁道:“明月,伤口可还好?”
“血已经止住了,没有大碍。”
“好好好……”郁宁控制不住地打起哈欠来,“这镇子上没有医馆,明日我们再问问婆婆何处有郎中……”她念叨着,一边宽衣解带睡眼朦胧地要躺下了。
谢温沉声道:“你打算如此就寝?”
郁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装束,亵衣亵裤,并无不妥啊。
她有些莫名地看了一眼谢温,神奇的是在这样的暗处,她却能明显感受到谢温的几分怒气。
怎么回事,突然就生气了?半晌怔愣后,她模糊猜到一个原因:是不是因为公主嫌弃她没洗漱。
可真是瞌睡了送枕头。就在郁宁想到这个理由后,门外就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两位……我烧了点热水,不多……”
郁宁迅速从床上弹跳起来,打开门接过盆子,怀里又被塞入了一个不知名的东西。
她当下确实非常渴求洗一把热水脸,但也知道这个想法未免有些无病呻吟了。
老人哼哼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道:“肚子饿的话,吃点东西吧,不要嫌弃。”
郁宁放下手中的东西,躬身感谢,谢温也收敛冷意道了谢。
谁知,老奶奶一走,谢温面上的冷意又明晃晃地飘过来,简直要冻死人。
郁宁也不理,将水盆放在地上,走到床边看清了怀中的东西——一团黑乎乎的混合着糠秕和野菜的固体。
她觉得眼中酸酸的,心中涨涨的,将食物仔细包好,转头见到谢温的臭脸也不觉得烦闷了。
“明月,热水不多没有办法洁面了,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谢温被这么一打岔,也觉得自己几分幼稚,点点头。
外衣到底累赘,郁宁示意谢温解下外衣躺到床上去。
谢温没动:“只有一张床。”
郁宁无语:“殿下这么说可就不厚道了,难不成想要我睡到泥巴地上?”
谢温着急反驳:“自然不是。”
郁宁:“难道殿下认为我会让你一个伤员睡到地上去?况且这里只有一床被子!你我都是女子,如今又扮成男子,也许你不习惯与旁人同床,但只此一晚,就当疼疼我吧……”说到最后,郁宁几乎是同撒娇无异了。
“可……”也许是良心发现,谢温无奈改口:“你若执意,那便好吧。”
34. 第三十四章
谢温从善如流,将身上的衣物脱了个七七八八,眼见着他要将最后的亵衣也一并带走,郁宁伸手阻止,在对面疑惑的眼神中道:“此处不比家中,当心着凉。”
内里宽大的亵衣给了行医很大的方便,郁宁小心将公主左臂上的衣料掀开露出底下森森的伤口来。
几番下来,郁宁面对如此血腥已然面不改色,只在心中叹道:要不然怎么说是敌对阵营呢,自公主入府来三个人都轮着受了伤。
虽说眼下条件简陋、视线不明,可左臂上的伤口却被处理得井井有条,外行人看来也会道一声:死不了啦!
郁宁趁着月色将血水倒在了院中的角落里,谢温透过窗户看见院中种植的海棠花的影子倒映在眼前人的背影上,那枝桠的影子在微风中影影绰绰,摇得人心慌意乱。
院子中存放了两缸雨水,可郁宁不敢将面上擦拭干净,也不好意思乱动老人家的东西,几番思量下饶是再忍受不了当下的不净,也只能眼一闭进了屋子。
屋内谢温已经躺下了,郁宁只能听到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睡着了?
郁宁仍保持着轻手轻脚,像小猫一般垫着脚上了床。
身边的床铺被重量压得下陷,不大却异常明显。
谢温闭着眼睛并不作声。
动静消失后,额头上传来一片冰凉的触感。
只听郁宁的声音喃喃道:“应当没发热……”
身上的被子被人撵了撵,身旁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很快又陷入平静。
在外行走时的月亮如此不给面子,显得幽暗,可后半夜的月光照得谢温迟迟不能入睡,耳边传来的呼吸声更是声声入耳。
他心道:这样陌生的房子,本就不能放松警惕。
睁眼三息后,他转过身去,动作缓慢。
应当没发热吧?
他将手搭到郁宁的额头上。
应当没受伤吧?
他轻轻摇了摇郁宁的双臂。
应当还活着吧?
他将右手食指和拇指并拢,贴上郁宁的脖颈,冰凉的双指冻得一缩,将谢温的右手都拢在了颈间。
谢温也不挣扎,静静的感受着指端传来强劲的跳动,整张脸拢在黑暗的阴影中。
怎么还活着呢?难道……还想活着回去帮云桓那个蠢货吗?
眼光真是差到极点了……
他的目光缓慢上移,清冷的月色中郁宁的脸庞显得越发玉白、神圣,好似天外的神仙妃子,马上就要出窍脱凡。
谢温不是傻子,相反他极为敏锐,郁宁的异常他事无巨细地看在眼里。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呢?
先知么……谢温在口中琢磨这两个字,突然冷笑一声,眼神飘忽地落到郁宁的唇上。
他在思考:神仙也会像他这个凡人一样口渴吗?
……
翌日的郁宁是□□醒的,唇上传来干裂的痛感。
她困难地吞咽了口水,这才恢复过来。
那不成昨天用口呼吸了?
她有些疑问,怀疑是水土不服。
昨夜跑到城镇时天已经黑了,也没问出此地是何处。
沾枕就睡的一夜果然效果显著,郁宁觉得神清气爽,然后她发现——谢温不见了。
来不及留恋温暖的被窝,郁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出屋子。
然后看见,谢温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跟着老婆婆处理野菜!?
郁宁双眼瞪大,揉了揉眼睛,看着正和老人谈笑风生的谢温,郁宁大为惊讶。
钱婆婆看见从屋子里出来的郁宁,招呼她过去。
等小姑娘走近了,她就清楚地看到了郁宁脖颈上的红痕。
要不是她年岁已大,历经风雨,怕是这张老脸也绷不住。
“丫头醒啦?”钱婆婆一张嘴就漏风,没剩下几颗门牙,“婆婆家里吃的不多,早上好不容易挖了点野菜,好在有人疼你,买了馒头回来。”
郁宁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道:“婆婆,你说什么呢,我可是男子。”
她故意压低嗓音,想要挽救一下自己的马甲。
钱婆婆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坐在一旁的小孙女就帮她开口了:“姐姐,你一点都不像男子。”
不像吗?
郁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又去院中的水缸里照了照。
哪里不像?除了身高矮了点、皮肤稍白了些、肌肉稍少了些……
好吧,确实容易露馅,连一个小孩子都看出来,郁宁气结。
钱婆婆笑道:“出门在外小心些也是好的,老婆子看的人多眼力好些,糊弄其他人也足足够了。”
原来不是小孙女看出来,郁宁又不萎了,也知道没了装下去的必要。
谢温将馒头夹到郁宁碗中,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且垫一下肚子,镇上小食不多。”
说话间,郁宁身上的气味飘散到谢温鼻尖,让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夜间的美景。
鼻息交换中,他终于判断出是否口渴。
一点儿都不渴,津水丰稠,是块风调雨顺的宝地。
没有按时服药,谢温脸上的胡茬在夜间冒出,虽无人瞧见,但身下之人感受甚多,挣扎起来。
晚上的他如梦初醒,现在的他晃过神来。
钱婆婆的眼神扫来扫去,显出神采来,一晚上的相安无事让她有些戒备的心放了下来,笑眯眯道:“小两口刚成亲不久吧?瞧瞧……”
谢温听了这话眉间微微一挑,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郁宁着急往嘴里塞馒头的手一顿,手颤颤巍巍指向谢温,不可置信,随后满口咬下一口馒头,吐出模糊不清的一声干笑。
好家伙,看来眼前这位走过的路比他们走过的桥还多的钱婆婆还是个眼拙的,看出她是女子,却忽略了公主的扮相。
她很快瞟了一眼谢温。
宽肩、窄腰、平胸、高个儿。
好吧,确实很有说服力。
郁宁无奈,只能默认,这个世道,一对夫妻出行总比两个女子出行要安全一些。
吃着早饭,郁宁向钱婆婆打探起情报来。
“你问的这些啊,你家这位都问过我了,不过再说一遍也无妨,家里也没人跟我绊绊嘴。”钱婆婆已经处理完了野菜,正欲起身,又坐了回来,身子颤颤巍巍。
原来此处名叫诗音村,就在建康城外不到四十里路。
“走上个四个时辰大概就到了,你们投靠的亲眷可会在城外接应啊?”钱婆婆热心地问。
郁宁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又像是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真是要急死我老婆子了。”
谢温此时洗净了手,上前道:“婆婆,昨日您不是说您的儿子上山打猎了吗?”
这话将郁宁的思绪转移回来。
对啊?按理说到了第二日早晨也该回来了。
钱婆婆面部的表情冻住,讪讪的笑容都维持不住,嘴角垮下来。
连淘气的小男孩也没来由安静下来。
气氛凝固了一阵子,钱婆婆叹了口气,道:“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孩子他爹被抓去充军后再也没回来。”
大闵建朝初期边疆战乱、内部争斗不断,朝廷整日招兵买马也凑不够送到战场上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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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钱婆婆的儿子就是那个时候当了兵。
郁宁问不出“孩子母亲现在何处”的问题,道:“到底没消息传来,也不能就说……”已经战死四个字滑到嘴边又落下。
她朝着身旁的谢温递去求助的眼神。
谢温沉思片刻,道:“可否告知姓名,我们常年游走在外若是听到消息就找机会告知。”
儿子已经没了消息二十余年,钱婆婆很快收拾好心情,感激道:“狗蛋,他叫狗蛋。”说罢,便要朝着两人跪下,身后的两个孩子抓耳挠腮不明所以,但依然模仿照做。
郁宁慌忙将钱婆婆扶起,又详细问了进城的路线,老人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她心念着路途遥远,拉着谢温告别,再三拒绝了钱婆婆的挽留。
“路上不太平,你们小两口要小心,我本还摘了菜这下也是吃不上,要不带着路上吃吧……”
钱婆婆的絮絮叨叨让郁宁哭笑不得,温柔地抱了抱这个满头华发的老人,离去时心头竟也有几分不舍。
“不过相处片刻,也不舍得离去吗?”谢温道。
郁宁嘴里嚼着最后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道:“患难见真情,不论时间长短。”
谢温斜眼扫过来,道:“在你心中,相处短的人可能赶上相处长的人吗?”
郁宁想了想,颔首,道:“人心多变,当下的真心是最重要的。也不知道钱婆婆拉扯两个孩子会多么难……”
“不必担心,你给的簪子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不知为何,郁宁从谢温的语调里听出几分雀跃。
刚打算侧耳细听,他却不再言语。
满头灰泥的两人在泥路上走了良久,郁宁体力不支,两人在一处露天茶摊坐下来休息。
“要些什么?”店小伙口音很重,郁宁差点没听懂。
“一壶茶,两个饼。”谢温从袖口掏出一支璀璨的簪子来。
簪子刚露头,郁宁飞快伸手按住,凑过去对谢温悄声道:“为了这点东西给了簪子,还是得省着点花。”
两人全身上下只有饰品和腰间的玉佩是之前的,数量不多,但个个精品。
“不必。”谢温说得坚定。
店小二看到东西两眼放光,火速塞到怀里:“得嘞,马上上。”
好吧,那是殿下的物品,也就随他处置吧。自己这里还剩下点,也够路上用了。
郁宁无奈,百无聊赖等茶的功夫她托着脑袋养精蓄锐。
突然,从远处传来马的嘶叫声。
扎眼的功夫,尘土飞扬,几匹油光发亮的马停在了茶摊前。
郁宁一下子警惕起来,手朝着公主抓去,打算形势不对立马逃跑。
谁知伸过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谢温品了一口茶,民间的茶浓烈,底色酸苦,他起身朝着那一行人踱步而去。
“明……”郁宁想要喊,却担心被人认出,只得快步追上去。
走出茶篷,正午的烈日刺眼,郁宁眯着眼睛看到了马上的领头人。
那人利索下马,单膝跪倒在谢温面前,道:“殿下,亲从官逐风救驾来迟。请殿下随臣回去。”
亲从官,那是皇帝身边的低级守卫。这样的人,最容易被哪个无良的势力收买了。
谢温回头示意郁宁跟上他。
郁宁拉住谢温的衣袖,眼波流转间表示担忧。
谢温贴上她的耳垂,道:“可信。”
半疑半信间,郁宁跟着谢温上马,路过一身黑衣的逐风,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若是那夜郁宁也瞧得这般清楚,必然能认出这个人的眉眼与沉塘刺杀的杀手如出一辙。
35. 第三十五章
可惜,她现在根本就无法辨认。
明明逐风是受了命令而来,难道他的主子没有告诉他是两个人被俘虏了吗?
郁宁和公主挤在一匹大马上,马儿走得稳健,她却神游天外胡思乱想。
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谢温从郁宁背后贴过来,呼吸打在她的脸边,低声道:“是皇兄的人。”
哦。原来公主是妹妹,男主是哥哥啊……
不对,这是什么关注点!
郁宁猛地回过神来。
男主竟然可以在短短一夜的时间内掌握发生的所有事,派遣而来的人还能准确无误地在路程中找到她们二人。
郁宁心里发怵,一阵凉意从她背后升起。
明月的本意怕是让她安心,可反而让郁宁更加惴惴不安起来。
第一,明面上是皇帝身边侍卫的逐风成了男主的人,而且在云府这样根系错综复杂的百年世家之前率先找到她们,由此可见男主的势力已经发展壮大,按照剧情发展他与二皇子的缠斗也应当进入了激烈状态。
这样的情况……
郁宁心脏发紧:他不可能不知道云府是二皇子的爪牙。
如今自己落到了他的手里,不知道能否保住小命。
四十里路的行程,纵马驰骋起来不过半个时辰。
也许是顾虑到公主的身体状况,一路上走走停停,倒也安逸。
可是这种安逸却传递不到郁宁的心里。
此时,整个队伍都停留在一处客栈里休息。
“小二,两间上等厢房。”逐风朝着店家说明。
郁宁心中一喜,等队伍分散后她可以悄悄离开独自上路。虽然一人赶路不太安全,可是呆在队伍里等着悬在头顶上的剑掉下来的滋味更是不好受。
她宁愿承担一些风险,也要掌握主动权。
谁知,逐风转身对谢温恭敬道:“殿下,我等在外等候。”
他口中的“在外等候”自然是厢房的走廊上,而不是客栈外,要在这种情况下走脱还真得多费一番口舌。
可下一秒谢温的话却彻底打消了她升起的小心思,他道:“她与我一间。”
在逐风愣神的眼神中,谢温已经走上木梯:“你们也休息一阵。”
原来是明月体恤这些下属。
这下郁宁彻底歇了心思,毕竟店家说只剩下两间厢房了。
谢温率先步入厢房,郁宁屁颠屁颠地跟进来,闩上门闩。
转身,看见谢温一口饮尽逐风刚端进来的汤药。
这一路上,殿下的脸色越来越差,她只能强装镇定地处理伤口。说实话,她在听到逐风是男主部下的第一瞬间,心中是松了一口气。
若是再有异动,怕是公主的身子也支撑不住了。
一时之间屋中静谧一片,谢温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地盯着她。
郁宁乍一看,男子扮相的公主竟还真有几分男主的气势,然后她就发现谢温好像是在盯着她握在一起的双手。
若非要说什么引人注意,那便是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印了。两道红印缠绕在白嫩纤细的手腕处,宛如两条誓死纠缠的红蛇可怖,盯久了让人毛骨悚然,却又透露出几分暧昧不清的色彩来。
是以,这两日她都是将双手蜷缩到袖中的。
她嘿嘿干笑两声,照例拉扯袖子掩盖住红痕,跑到桌边坐下,十分自来熟地泡了一杯茶饮下。
等口中不再干燥,她站起身来,绕着谢温三百六十度来回绕了几圈,啧啧道:“明月,你若是擦净了脸走到大街上去,可真成了媒婆的香饽饽了。”
等洗澡水的功夫,郁宁不忍气氛冷下来。
谢温接话:“若我真成了男子,身量矮小,如何讨喜。”
郁宁装作满脸不可置信之色,道:“此话怎么说得?”
她装作登徒浪子的模样,佯装手上拿了把扇子晃了晃,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压低声线道:“谢兄面如冠玉,待人接物温润如玉,与大多数男子相比更是衣冠济楚,如何不是良人,怎能妄自菲薄?”
毕竟,她是真的觉得生活中的很大一部分女子若是性转成男性,绝对是那些绝望直女的救星。更何况像明月这般长相的,那自然是香饽饽中的香饽饽。
郁宁又十分确定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说法:“啊~我若是真男子也是希望将谢兄纳入床帐的……”大闵贵族公子好男色,侍养男宠也成了一种风流雅士。
犯完贱后,也不管谢温什么反应,郁宁拔腿就溜,道:“我去问问洗澡水什么时候来啊……”
跑出门后的郁宁迎面就撞上了前来送洗澡水的店小二,但她本就意不在此处,不费什么功夫就看到了站在离门口不远处的逐风。
他手握剑柄,身子挺拔,表情戒备。
郁宁走近,清了清嗓子,回忆一番云涟的样子,骄纵的嗓音流出:“你去找两个丫鬟来。”
逐风本来还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在他有意放水下死里逃生的郁夫人,骤然间看到她脖子上的痕迹心头一震,飞速移开视线。
郁宁看到他东看西看的飘忽眼神,心道:难道她这么没有权威吗?
将声音拔得更高了:“喂,叫你呢呆子,没有丫鬟谁伺候我和殿下更衣啊?”
逐风愣在原地,半呆半傻地思索着:
怪不得殿下让他下手轻点,原来早在登堂入室前就看上人家夫人了。他又忍不住扫了一眼,闭着眼睛只觉得牙齿酸涩。
原来殿下喜欢泼辣的。
郁宁哪晓得眼前这个半打少年肠中的弯弯绕绕,她现在只想趁着谢温沐浴的时候把逐风打发出去好让她借机逃走。
逐风只能一遍吐槽主子的眼光,一遍好声好气道:“回郁小姐,殿下行踪不能暴露,暂时离不得人,不如等殿下出来再说。”
道理郁宁都懂,可不讲道理的郁夫人却是不管的。
“我不管,你若是找不来丫鬟,我便要你好看……”郁宁想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眼珠提溜一转道,“不如这样,我自己去找。”
高档客栈多少预备着几个训练好的丫头,郁宁借口离去。
“不可。”逐风哪敢放郁宁独自下楼,若是殿下出来找不着人,逐风缩了缩脖子:定然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郁宁执意,逐风不肯,两人争执间,情急下他竟死死拽住了郁宁的手腕。
当然是隔着衣服。
郁宁伸出另外一只自由的手去推,又被逐风挡住,几番纠缠下,郁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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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也冒了火,耍起无赖来。
她扯着脖子想要去咬逐风的手,另一只手松开胳膊调转方向抓住了逐风的马尾。
就在这“生死搏斗”间,不远处的木门被打开了,谢温已经换上了干净如雪的外衣,他本就生得一副昳丽面容,如今青丝半湿滴滴答答打在地板上,如同夜半时分从山间爬出的水鬼一般。
他看着他们,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周身的气质变得冷厉,看得逐风发怵。
没想到谢温这么快就沐浴完成了,两人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傻在原地。还是逐风最先反应过来,将原委一一告知了谢温。
他自认为陈述客观,可郁宁听着到底觉得添油加醋,说得她如何刁蛮任性一般,面上也有些羞赧。
失了时机,她好女不吃眼前亏,准备开溜:“明月,我去准备准备。”
谢温没有答话,他的视线死死定在逐风衣前的纽扣上,那里挂着一缕极细的长发在阳光照射下微微泛黄。
发丝很轻,半悬在空中随风摇晃,不如那头发先前一般柔顺,成了一堆枯草。
罪魁祸首如愿地溜进了房。
大中午客栈人员稀少,谢温缓步走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用食指轻柔地勾起逐风胸前的一缕头发,发丝泛黄,同此地两人乌黑的头发区别很大。
他都没取到她的头发,怎能给了旁人。
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谢温沉思吩咐:“换个人上来。”
逐风心中发虚,忙不迭地下楼,头顶又传来没有温度的话:“换衣服。”
逐风低头,看到了郁宁不小心曾在他衣物上的污渍,那是郁宁特意抹在脸上、外袍上用以伪装的黑泥。
殿下不会不讲理责罚下属,但这并不代表他看不出谢温已经到了怒火边缘。
·
店小二的办事速度很快,郁宁躲进房间的时候,屏风后的木桶已经换成了新的,并换上了热水。
她三五下除尽了衣物,迈步进去,发出一声舒服的感叹。
烟雾缭绕间,她下意识地抚摸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一边思索着。
以男主的能力,他定然知道明月妹妹将自己引为知己,因此大概率他不会当着公主的面动手脚。
逃离这支队伍纵然是一种办法,但是需要承担女子流浪的风险。
若是继续待在侍卫们的保护下,那么……郁宁想着,她就得时时和明月待在一处才行,好在她们现在住在一间房中……
高度集中的思考间,郁宁没有听到厢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等她反应过来房间中另有一人的时候,谢温的身影已经完全在屏风后显现出来了。
“是明月吗?”郁宁试探着问。
那人不答话,只是一步一步靠近,好似猫捉老鼠一般气定神闲的步伐。
郁宁警铃大作。
她飞快起身带起一阵水声,想要去抓放在旁边的裙褥。
来人的脚步顿住,道:“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郁宁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是歹人呢,殿下故意吓我。”郁宁没好气道,一屁股坐回浴桶里打算再享受休息片刻。
谢温仍站在屏风后,半晌没动,不发一言。
36. 第三十六章
郁宁眯着眼睛,半躺在浴桶中,迟迟没有等来回应,她睁开眼疑惑道:“明月可是有事?”
虽说她们俩都是女子,并不避讳在沐浴时共处一室,可公主在离屏风远的半尺之遥站立良久,显然是有话欲说。
那头的人身影微动,似在思索,又像在犹豫,脚步却不再上前。
“此番回去,你当如何?”太医的方子当真不同凡响,公主的嗓子已经清亮许多。
郁宁一时不知谢温问的是何事,但她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
她踟蹰着道:“不必太过忧虑,我们失踪的时日不长,刚才一路走来也并未听到什么风声,想必应当是压下来了。”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女子被牵连掳走,在这个节骨眼最担心的也是清白问题,于是郁宁开口安慰。
“我问的是你。”隔着屏障,郁宁都能想象到谢温在后面皱眉的样子。
郁宁道:“我已经拟好了和离书。”
“当真?”
郁宁不假思索:“当真。”
她波动水池,清澈的浴水交缠着花瓣顺着手滴落下来,发出震人心魄的滴答声。
她等待着公主再问,静谧半晌后,陡然发现屏风上早就没了清瘦的身影。
咦?郁宁疑惑,就为了这事儿吗?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一通询问后也没了再泡澡的心思。
穿上搭在一旁木椅上新买来的衣裳,布料并不细腻,在镇子上应当是极为难得了。掀开衣物,底下还放着香袋,甚至还有汤婆子。
郁宁失笑,第一反应是逐风这小子体贴过头了,这天气哪里还需要额外取暖。
她拿起香袋闻了闻,苍耳、艾草的味道侵入神经,一下子驱散了脸上尚存的黑泥黏腻之感。
啊。郁宁恍然大悟,原来是明月准备的。
只有明月才会如此清楚她的喜好。
她低头闻了闻,果然,衣物上也是舒心的熏香味道。整理好衣冠,她穿出屏风,发现谢温正倚在榻上品茶,身姿风流。
他面容平静,却无端透露出轻松愉悦的心情。
这真的很奇怪,郁宁心想。
·
郁宁心惊胆战了一路,全程扒拉着谢温不敢放松,深怕离开半步就被人作了局。
“郁小姐,请你自重!”逐风满头黑线,“殿下去……你就在此处等候吧。”他甚至说不出如厕两字。
郁宁将刁蛮任性的人设发挥到底:“你竟然敢拦我!我与殿下之间如何能用‘自重’评价,你放我过去。”
她挣扎着想要跟上谢温的脚步,逐风因为上次的教训也不敢触碰到郁宁,只能用剑柄去拦,“你这个人真是……”他气急败坏道。
几番斗嘴和争斗下,两人各退一步,郁宁等在净室旁的房间。
一墙之隔,只要她喊一嗓子也能被明月听见。
打打闹闹之间,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云宅近处。
逐风持剑道:“殿下,郁小姐,我们不便露面。”
于是在一行人的注视下,郁宁和谢温走回了云府大门。若是能穿着原本的衣物回来是最为妥当的,但在田间换下的衣物早已无法找回。
云敏达接到消息,匆匆奔出,跑得满头大汗。
“殿下……”他大口喘着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关心完谢温,他才着眼注意到了一旁的郁宁,问了声好。
郁宁也不在意,只觉得他脸上的笑容支撑得勉强。
谢温脸上露出鲜少的不耐神情,说了一句“吾累了”,便转身离去了。
云敏达被扫了面子,也依然是一副敦厚包容的模样,“好好好”地将谢温迎出门外。
房外,弓隆和三春都翘首以待。
公主要走,郁宁自然也没有留下来的道理,毕竟她和这位家主平日里更是无话可聊。
然而,她心中有话想问。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云敏达对她柔声道:“阿桓出去找你们去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不久便会回来了。”
这样的温和大家长的样子郁宁从未见到过,她有些意外。
自她进入云家,云敏达就是一副严肃的老教派模样。
说了一番客套话,郁宁深感精疲力尽,终于可以回院子休息去了。
出门,她看到谢温正立在门外,看样子是在等她。
郁宁扬起一抹笑,道:“明月安心,你好生回院子休养,我明日再来看你。”
公主俯身看着她,郁宁突然发现,公主长高了不少,现在她都需要仰头才能对上公主的视线了。
还在长身体啊,果然是个孩子呢,她在心中感叹。
她心中的少女却做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动作:他凑过来,摸了摸郁宁的头发。
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动作又很慢,她在原地站了颇久才感受到头顶的重量退去。
她心中一软,哄小朋友似的:“好啦好啦,我们今天都好好休息一番,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吧,不要想太多了。”
谢温盯着郁宁的眼睛,良久,吐出一个字:“好。”
郁宁看着他透亮的眼睛,那双眼承载着离别,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告别,浓烈得呛人。
今日这是怎么了?她与明月相处了这般久,从未见过公主如此外露的情绪。
很快,她就自己找到了理由: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刚经历过刺杀、被俘,心中不安也是应该的。
自己作为姐姐,需要多多地安慰。
她选择抱了抱谢温,怀中的身子一僵,继而紧紧地回抱。
“好了,走吧。”郁宁转弯拐进了小径,两人的院子虽然离得近,但从此处出发却还是不同路。
她回头看了看,见谢温已经出发,便更放心地离开了。
谢温靠着树影看着郁宁逐渐走远,直至背影消失不见,这才准备离去。一转身就望见了远处出门的云敏达,他脸上诡异的神情尚未褪去,乍一看到不远处本该早就离去的谢温脚步一顿。
谢温冷冷地斜了他一眼,很快回了院子。
弓隆紧张道:“殿下,你如何还能再饮药?!那方子已经比原定多饮了几贴……”他神情紧张,嘴唇颤抖,上下检查着谢温的身子,又号上他的脉,眉头皱得更紧。
谢温换下身上的衣物,挪步到书柜前取出柜子里的物件,一层一层挪开,一个“丑陋”的香囊被挂上了空空荡荡的腰间。
香囊扁扁的,里面已经空了。
弓隆又紧跟上来,压低声音却又像是想要喊出来:“殿下,不能再拖了!”
谢温淡淡道:“最后一次了。过了今日就好。把药换了吧。”
听了这话,弓隆这才放下心来,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谢温本在书案前落笔,可书房里的香烧完了,笔下仍是一片空白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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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桓果然如家主所言很快就回来了。
他踏入云府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郁宁处。
“阿宁,”他一进门就冲过来抱住郁宁,“太好了你没事,担心死我了。”
“我找到了你歇脚的客栈,可店家却告诉我你们已经离去,后来遇到父亲派来的人听说你已经回了家,我才放下心来……”郁宁感受到肩头的一阵湿意,倒也见怪不怪。
“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好着呢?”郁宁道。
这番郁宁算是死里逃生,云桓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起来,郁宁向来不会拂了旁人的善意,也耐心解答起来。
当然她有意识地掩盖了三十八皇子派人护送了公主的事情。
“那就好那就好,那贼人没欺负你吧?”终于,这个问题还是被郁宁等到了。
她摇了摇头。
两人交谈间,敲门声在门外响起,是送药的丫鬟。
郁宁端起黑乎乎的汤药,这药是她加入云府之后就一直在饮用的补药。
说直白些,便是调理身体好生育的药物。
虽说她现在早已没了要生儿育女的想法,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一饮而尽。
然后,她眼睛发亮,有些意外道:“这汤药怎么这么甜,一点都不苦,闻起来还香香的。”
云桓温柔笑道:“你从前不是一直抱怨说苦,我找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了方法,那大夫说药效不减,口感确实改善了。”
郁宁点点头,这世上奇人异士最多,她又把碗举起来闻了闻,剩下的汤底还能闻到一股清香,完全不见之前汤药的异味。
她道:“竟有这般神奇的方法,下次……”她说到此处顿住,没有往下。
云桓也当没听到,没有接话,只是取过她手中的药碗让丫鬟拿走,道:“可要休息?”
郁宁赶了一天的路,昨夜精神高度紧张也没睡好,听云桓一说起,她突觉一阵困意涌上心头。
她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云桓服侍着她躺下,帮她盖好被子,就出去了。
临走前,他瞥了一眼床尾的匣子,眼神冰冷带着刀子,温和在一瞬间退去。
这一觉郁宁睡了很久。
等她睁眼的时候,她觉得头痛欲裂,眼睛甚至都花花的。
三春的声音传过来:“小姐,你感觉如何?昨夜你就发起了高烧,眼下烧退了但大夫说还是要好生休养……”
她竟然发烧了,难道是因为受了惊吓烧起来的吗?
郁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心理素质。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却发觉手脚无力,动弹不得。
“哎呀,小姐。”三春脸上满是着急,“你别乱动,大夫说要静养!”
“是啊。”云桓从门口走进来,也是颇为不赞同的表情,过来把郁宁的睡姿摆正,理了理她动乱的被子。
“什么原因发热呢?”郁宁努力感受着手上的脉搏,判断是受凉。
云桓道:“大夫说是受凉,但心中受了惊症状更为严重。你已经足足躺了一天一夜了……”
郁宁这才发觉周遭散发着黄色的光晕,外面的天竟然还是暗着。
糟了!她猛然想起来,没去殿下那里!
“殿下呢?”她嘶哑着开口。
云桓叹了口气:“也许也是受了惊吓,殿下也病了,很是严重,但她不让人探望,我也不知究竟情况如何。”
37. 第三十七章
这一下子竟是双双病倒,郁宁闭眼忍受着头痛欲裂,道:“春儿,你去殿下那里通报一声,就说我明日再去探望,让她好好保重身体。”
云桓却将起步的三春给叫住了:“明日就别去了,就只说让殿下好好休整吧,阿松和你一块儿去。”
郁宁想着她这病也不知何时能下床行路,也没吱声,就等好些了直接上门吧。
三春看到郁宁的反应,领了命径直出去了。
两人一同到了抱月院门口,还未走近,就被门口的侍女拦住了。
高傲的侍女仰着下巴,看也没看一眼阿松,对着三春道:“公主殿下说了,谁都不准探视,二位请回吧。”
三春常跟着郁宁前来,对这位侍女倒是有几分眼熟,和善道:“姐姐,我家小姐病了,就派我来问候殿下,麻烦姐姐转告殿下我们小姐病愈了再来。”
阿松也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高个子侍女点点头,见两人不打算硬闯,对着三春的眼神和善了许多,道:“我会转达的。”
说着,很快就关门闭户,气派的大门差点怼到阿松的鼻尖上。大门合拢的瞬间,三春看见院子中的人来来往往,手里端盆拿碗,忙碌热闹极了。
看来殿下的确病得严重,一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调度起来了。
两人不再逗留,三春斜眼喊了一声阿松,两人趁着暮色回去了。
而刚才那位趾高气昂的侍女进院后,很快就找到了弓隆,低声和盘托出。
弓隆自知内情,哪能耽搁,一下冲进里屋。
屋内,草药味充斥其中。
谢温正在核对案上的信纸,听见弓隆推门的动静,头也未抬道:“都收拾好了吗?”
弓隆回话:“一切准备就绪。”
他上前走到谢温身边,道:“郁小姐病了。”
谢温手上的动作顿住。
还未等谢温问话,弓隆很快补充:“打探的人已经回来了,是普通的受凉,好生休养几日便可。”他犹豫了几下,“殿下,不能再拖了。二皇子已经反扑,我留在云府会毁了一切的。”
“我们谋划了这么多年,只有扫除一切,殿下才能得到想要的。”
谢温缄默。
下人们收拾得很快,只两个时辰的功夫抱月院中的一切都恢复如初。
弓隆推门再次进入,却发现屋内空空如也,哪里有谢温的身影。
他夺门而出,一下就看见了屋顶上全身锦缎白衣的男子。
“殿下……”他本想问行踪,突觉不合适,“只断了一碗药轻功就恢复了!”
谢温却不回答,淡淡道:“启程吧。”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在夜色的遮掩下匆匆离去,侍女们神色惶惶,面露郁色。
……
沉睡在睡梦中的郁宁什么也不知晓,她在做噩梦。
梦中,她一遍一遍回忆被车撞的感受,好痛好痛……
“夫人夫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郁宁满头大汗地惊醒,入眼是一个陌生的女婢。
“春儿呢?”
“奴婢也不知,三春姐姐嘱咐我将汤药端进来。”
仍然是那碗甜得发齁的中药,她没有多想一饮而尽。
“去把三春叫进来……”郁宁听到自己这样吩咐道,脑子昏昏沉沉,身子就好像有个人从地底下拖着自己下坠,又有沼泽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溺得她喘不上气。
没等到三春,她便又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里,她总是睡睡醒醒,平日里吟诗作乐的云桓这段时间也异常忙碌了起来,时常不在府里。
她每每醒来也鲜少见到他,想起以往他衣不解带的照料,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眼见郁宁又要昏睡过去,屋子里没人,余光里只有香炉中升起的袅袅细烟。
陡然,她想起梦中的车祸,想起了原著中的情节!
原著中二皇子谢初阳被逼提早谋反正是在端午前几日,而如今……
郁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狠狠晃了晃脑袋,嘶哑着喊:“来人来人!”
还是上次那位送药的女婢入内。
“三春呢?三春呢?”郁宁终于感觉到周遭的诡异。
“三春姐姐不在院子中。”可等郁宁继续追问,她却不再接话,只是一味说“奴婢不知”,像是个只会张嘴的瓷雕塑。
“现在是哪日?”
“四月二十九。”
四月二十九!
她竟然已经如此昏昏沉沉地病了四日了!
她让这个奇怪的女婢出去,等木门被无声地关住后,郁宁艰难地将被子掀开,朝着床尾爬去。不过两步之遥,可她四肢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手够上床尾的暗格之时,已是汗涔涔。
当她抽开抽屉之前,就已经感受到了不对劲。这暗格太轻了。
果不其然,那原本装着和离书和银锭的暗格——空无一物。
她再次把脉,脉象确实常见,属于稍重的受凉。可她的身体感知却告诉她,绝对不是!
普通的着凉发热怎么会严重到限制行动能力的地步!
难道是绑匪趁她晕厥的时候喂了什么药吗?那明月是不是也中招了?郁宁心中颤意俱起。
她的视线再一次扫到空空荡荡的暗格。
阿桓发现了和离书,可是他怎么会毫无反应?郁宁仔细思量着云桓这两日来的表现,一言一行都是对她的关心和照看,根本没有异常。
郁宁脑子浆糊一片,五个手指扒着床沿,忍不住想要呕吐起来。
突然,门口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她闭着眼睛撑着身子,耳朵却灵敏得很。
木门被推开,因为力道大,做工考究的门也被晃得吱呀作响。
“小姐!”熟悉的声音传来,是三春!
她三步并作一步来到床前,看到郁宁这一副满头大汗的虚弱样子惊疑不定,仔细看带着几分恨意。
“来不及说了小姐。”她一边托起郁宁右边的胳膊将它搭在自己的肩头,训练了许久的身体力量大增,竟将完全瘫软的郁宁拉了起来,“我们先走,这里不安全。”
她本是想来找小姐商量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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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小姐也被下了手。
郁宁虽然行动不便,但头脑尚能思考,眼下尽力配合着三春的行动。
两人依偎着走出房间,屋外空空荡荡,院子里只躺着这几日送汤药的女婢和门口的几个侍卫。
郁宁更觉不妙。
“阿宁!”满脸着急的云桓从院门外奔进来,看到院子中尚在的郁宁露出满脸的温柔。
一旁跟着脸色赤红的阿松,他脸上赫然印着一个发紫的巴掌印。
云桓上前,一把抓住郁宁的胳膊,想要将她从三春手里接过来。
三春却带着郁宁往后一躲。
云桓顿住,嘴角的弧度消下去,冷冷地看着三春,道:“把夫人交给我。”
三春本有些犹豫,数日的监禁和刻意的断食让她有些腿脚发软,她却仍然摇头。
云桓根本不屑与一个丫鬟废话,眼神示意下,家丁们跟着阿松围上来,一把将两人分开。
郁宁落入云桓的怀抱里。
三春再也保持不住冷静,害怕、怀疑、警惕,数日的情绪在她胸□□炸,她对着周边的人拳打脚踢,阿松连连中招。
她尖叫着喊道:“小姐,阿松这几日把我关起来了!他……”她还想再说,却被捂住了嘴。
郁宁一惊,云桓支撑着她的身体让她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摔倒,她支起脖子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云桓却浅笑着,如同往常一般如沐春风,却看得郁宁心底一寒。须臾,她就又回到了带着余温的床上。
“阿宁,你只是生病了,乖乖养病就好了。”云桓理了理她额旁的碎发。
“你是不是看到了?”
床尾的暗格只有郁宁知道,但云桓可以进出,和离书被他拿走的可能性最大。
“阿宁病了,其他的事我们以后再说,这几日朝廷很忙,我们……有的是时间。”云桓涩声道,抚上郁宁的手却在颤抖。
郁宁看着眼前朝夕相处的云桓,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都无比熟悉,自然也看得出他的不对劲:“我真的是得了风寒吗?阿桓?”
她平静下来,也不去问阿松为什么要把三春关起来的事。
可没等云桓回话,她再道:“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这是陈述句,语气肯定。
云桓猛地摇头,无处躲闪的眼神却给了郁宁答案。院子里三春的叫骂声已经远去,四周又寂静下来。
“你想要如何?”郁宁将脸转到一边,不想再看一眼,破罐子破摔。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好吗?为什么阿宁要离我而去呢?”云桓隔着锦被趴在郁宁身上啜泣起来。
“……”简直无法沟通。
“你先把解药给我,我们有话好好说。”郁宁好声好气。
云桓抬起头来盯着郁宁,眼睛里充满了偏执,一字一句道:“绝对不可能,和离书我已经烧了,你想要离开云府我绝对不会同意。”
仿佛是害怕听到拒绝的话语,云桓飞快起身,临走前回头道:“碧痕我已经赶出府去,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阿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38. 第三十八章
“碧痕丫头,你先去院子外头去避一阵子,这段时间府上太多事,公子左右烦心了些,过些日子等安静下来,我再去求夫人把你从外头接进来。”银屏,也就是周氏身边的婆子慈爱地抚摸着自家侄女的脑袋,面带愧疚地道。
碧痕一把抓住银屏正在收拾包裹的手腕,手底下的皮肤松弛绵软,透出岁月的味道:“姨妈,我想要见夫人。”
她口中的夫人指的是云桓的母亲周氏。她神情慌张,眼神游移不定,带着泪花,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今日是周氏吃斋念佛的日子,她会整日呆在后院的庙宇里,不允许旁人打扰。自小跟在银屏身后的碧痕怎会不知道周氏的规矩,可是如今她已然没了别的办法。
银屏叹了口气,道:“这次公子发了大火气,纵然是求到夫人头上也怕是无济于事。难道你当我我没求过吗……”
碧痕想起那日云桓手中攥着一封信回到院中时,面上那阴恻恻的神情,心中也是一阵后怕,看死人一般的眼神扫到她身上,就得到了一个“扫地出府,违者打死”的去向。
她愈发感受到府上风雨欲来的气势,却不敢就这么一走了之。那个魁梧的宫女给她喂了毒药,若是没有完成任务就这么被赶出府去,拿不到解药的话……到时候都可能连累姨妈……
碧痕一颤,不敢赌这种可能性。她再次坚定开口:“我一定要见到夫人。”
因着她与姨妈的关系,她才能获得两日的收拾时间,若是等到真的出府后,她就真的没有任何法子可以努力了。
银屏终是抵挡不住小辈的再三恳求,想到当初让碧痕去此后公子也是得到自己的劝说,如今得了这样一个下场……她心中不安,觉得愧对自己的姐姐,还是点了头。
……
后院的小庙内,周氏身着一袭烟灰道袍,头戴乌木如意簪,周身再无其他。
她在冉冉升起的香炉前盘腿而坐,面上无悲无喜,倒是像极了堂中的大佛,启唇道:“你非要见我,什么事?”
碧痕趴伏在地上,后山的阴冷之气不断往身体里钻,冻得她浑身颤抖,她抬头左右看着边上。
刚从垫子上爬起来的云涟小姐,和负手背对的云家主,一时不知道是否应当开口。
“夫人……”她望向云家主的方向,一副为难的表情。
周氏此时正为小女儿的事情烦心,沉香的气味也不能让她的内心平静下来,她皱起眉不耐。
碧痕知晓不能再拖延,着急道:“奴婢知道惹怒了公子无颜再在府中待下去,但有一事奴婢意外得知,前来告知夫人。”
她直切主题:“前些日子郁夫人被歹人掳走时公子拿到了一封信件,信件烧毁到一半时奴婢正巧碰见以为是意外起火就给抢救了下来。一拼凑,不成想……是郁夫人写的和离书。”
此话一出,周氏眉头竖起,就连站在窗边透气的云敏达和啜泣的云涟都投来目光。
“这本不是奴婢可以打听的事情,可是奴婢总在院中进出难免听到公子谈话,奴婢听到……公子让阿松将夫人的贴身丫鬟抓起来,还给夫人喂了迷药……”
“大胆奴婢,满口胡诌!”周氏严厉的语气阻止了碧痕继续说,把她吓得往后虚空一躲,噤声了。
公主给她的任务是勾引离间公子和夫人,如今她要被赶出府去早已没了完成任务的可能,若是能够借周氏的手阻止公子,既救下了郁宁卖个人情,又说不准真促成了和离,岂不一举两得。
她的如意算盘虽打得好,周氏的反应却让她意外。
“哎呀——”云家主此时却从远处踱步而来,安抚地拍了拍碧痕的肩头将她从湿冷的地面上扶起来,“你不必害怕,继续说。有什么不公道的事,就算是云桓做的也如实说来,定有人做主。可你若是胡说八道……”后面的话意味明显。
碧痕再次跪下,道:“奴婢不敢说谎,奴婢亲耳所闻,郁夫人也有好几日不曾出门了,奴婢深怕公子一气之下做出错事来,这才找了夫人。”
周氏一言不发,云敏达捋着胡子,慈祥道:“此事我已知晓,好孩子你下去吧。”
碧痕走后,房间迅速恢复原来冷凝的气氛。云涟忍不住开口:“娘……”
周氏却扶了扶额头,闭眼不愿多说,道:“不必再说,那只猫也给我送走!”
“爹……”云敏达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政务,步履匆忙地朝着外面走去,“照你娘说的做!我尚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去了,夫人……”
说罢,头也不回就走了,没有任何交谈空间。
……
郁宁又被软禁了两日。
两日中,院子里始终不曾有人来,就连喂药都是云桓亲自来。郁宁闭着嘴不喝,他就渡。
每每都弄得狼狈。
这些日子二皇子谢初阳动作频频,云桓总是被父亲派出去做些事情。今日,亦是如此。他在强迫着喝下药后,交代了护卫一些事项才不舍离去。
他看见阿宁躺在床上,总是迫切希望她可以清醒过来与他交谈几句。可是,有了这样的机会阿宁总是恶语相向,让他心如刀割,他又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她变成安安静静的阿宁。
只有这样,她才会乖乖地躺在他的怀里。
云桓走后,黑夜中郁宁的院子迎来了一个稀客——云敏达。
守在门外的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刚才云桓才吩咐完不要放任何人进去,他们都看到了彼此脸上的纠结。
“怎么了?难道连我都不能进了吗?”云敏达沉声道,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迈的婢女,是他的奶妈。
虽说男女避嫌,可作为云桓的父亲来看望一下病重的儿媳妇也并非全然不可,这也并非是他们两个下人可以干涉的。
侍卫们对视一眼,快速退后让开,云敏达带着三两个人进去,人人手上都提着果篮,看起来准备的食物颇为周到丰盛。
他们虽然受了云桓的命令,可到底云敏达才是家主,老子和小子,他们自然分得清哪个才是老大。
因此,在云敏达进去后又怡然自得地在门口放哨,不曾有异。
殊不知,门后的人进门就从内向外锁住,并找来重物堵上大门。
云敏达派人查看了院子,里面的下人果然早就被云桓清空,只剩下一个年岁尚小的丫鬟守在房门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钱妈妈,也就是云敏达的奶妈砍晕了。
郁宁寝房漆黑无声,从外面看来仿佛无人居住。云敏达在外敲了敲门,只剩下木头被敲响的回声。
他摆了个眼神,钱妈妈跨过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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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上的丫鬟,推门进去。
屋内寂静无声,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她找到烛火点上,这才吹灭了手上的灯盏。看到郁宁衣衫整齐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这才到门口示意众人进入。
云敏达带来的全是女子,除了他,倒是没有避嫌一说。
“开始吧。”烛火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平日里温和端方的云家家主面上浮现出近乎疯狂的弧度来,“老天待我云家不薄,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钱婆婆上前扒出郁宁的手腕,抚上脉感受一会,随后走到桌边打开适才的点心盒取出一碗汤药给昏睡的郁宁灌下。
乌黑难闻的汤药带着干燥的粉末进入郁宁的喉咙,让她即使在梦中也不由得干呕起来。
等候在阴影里的丫鬟们纷纷上前按住床上之人胡乱晃动的手脚。片刻之间,案板上疯狂跳动的鱼就安静下来,就连鱼鳞也被人桎梏没有落下一片。
钱婆婆的面庞淹没在黑暗之中,她浑浊的双眼看向几个帮忙的丫鬟,她们个个是身量娇小、十岁韶华的少女,今日仓促被云敏达召集起来,脸上都布满了仓皇失措,却在家主的威严下不得不听话。
桌面上,打开的木盒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针头划过光滑表面,一条两侧长满细腿、状似蜈蚣的长身虫从黑暗中悄然爬出。
可这声音太小,根本没有引起屋内丫鬟们的注意。
黏腻的液体在桌面、凳腿、地面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时有时无,朝着床边的少女而去。
早已周身洒满避虫粉的云敏达看着虫子抖动着细长的触角够上其中一个女子的裙摆,他眼中燃起欲望和狂热的火焰。
顷刻之间,那女子莹白的肌肤迅速枯萎,血管变得鼓鼓囊囊。起初,站在她身侧的同伴都没有发现异常,那女子没有发出异响,一下子身躯坍缩下去失去了支撑,她脸朝下埋在发丝和手臂间。
周遭的少女终于发现不对劲,抬手去探,刚一触上躺下女子的衣物,手下触感坚硬、温热,仿佛隔着一件衣物、一张人皮直接摸上了一具尚存体温的骨架。
还没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那伸手查看的女子指尖就爬上了奇丑无比的虫子,它比刚才长大了将近三倍,从姑娘的衣缝中钻出,周身鲜红如血,散发着一股铁锈的气味。
那少女尖叫着跳起来,蛊虫就顺势钻入喉中堵住嚎叫,须臾一张人皮、一副骨架就散落在地上,那两名少女的血与肉竟是在顷刻之间被销蚀殆尽。
剩下的丫鬟满脸通红,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抖散,慌乱地踉跄到门口拍着房门,尖着嗓子求助。
可郁宁的寝室本就在深院,离大门极远,她惊惧得几乎失声,只能发出“啊啊”的惊呼声,拍门的时候也近乎软了手脚。
云敏达和钱婆婆就静静地站在原地。郁宁安宁地躺在床上,无知无觉。
那只蛊虫正晃动着脑袋上的胡须辨识着方向,丝滑地朝着瘫软在地上的人滑去。
眼见那虫子已经攀附上崭新的布鞋鞋面。
砰的一声,丫鬟身后的门被大力撞开,带着凉意的空气吹进来,还夹杂着侍卫们的呼喊——“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呀!”
门口,赫然站着云涟和周氏。两个人都是一脸惊讶的模样。
39. 第三十九章
云涟率先开口:“爹,怎么大门都被堵住了,我们还担心出了什么事呢?您今天竟然有空来看嫂子啊?”
与此同时,在大门被打开的瞬间,钱婆婆布满肥肉的身躯耍杂技一般,不知何时已经将蛊虫抓起塞入宽袖中。
云涟全然感受不到此时古怪的氛围,面露天真的疑惑,松开周氏的胳膊抬步就要轻巧进门。
钱婆婆在云涟进屋之前就将地上仅存的丫鬟拉起来,那少女已经被吓成了一根煮软的面条,抖成筛子,软软绵绵的,不能站立。钱婆婆两只手掐在她的腋下,手臂处掐进肉里的剧痛提醒她不要乱说话,她看向眉头皱成一团的云敏达寻求指示。
少女甚至还能感受到蛊虫时不时从钱婆婆的袖子中探出来,凹凸不平的甲壳纹路贴上她的肌肤。
周氏的目光不经意从丫鬟的鞋面扫过,声音无波无澜:“阿涟,过来。既然没有歹人作祟,那就不要进病房了,免得惹上病气。”
云涟的脚步顿住,回到了周氏身边,疑惑道:“娘,不是说哥哥让我们来照顾嫂子吗?我们不进去怎么照顾啊?”
“你就在外面等着吧。”周氏淡淡瞥了一眼云涟,语气颇为坚定。云涟今早正被父母双人“教育”完,也不敢顶撞周氏,更何况里面还有一个看起来散发着不悦情绪的父亲,她也不愿触霉头,嘟嘟嘴,没有跟着周氏进去。
却不想,周氏的身影刚一没入门内,房间的大门就被关上,隔绝了院子外包括云涟在内的若干视线。
昏黄的室内。
反应过来的丫鬟终于坚持不住,豆大的泪珠从眼眶中夺出,干呕出声。床脚处两具人皮骨头散发出难以名状的气味,让整个房间宛若人间炼狱。
“你怎么来了?”云敏达出声,短短几个字时远时近,忽轻忽重,好像从远处传来,又近在耳边,幽幽的诡异。。
周氏提起衣袖轻捂鼻尖,眼神间充满了不耐,侧脸不愿看地上的景象,埋怨道:“老爷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都不和我商量一下,今日阿桓走前就让云涟晚上来看看郁宁,若不是阿涟早上得了你的训来找我撒娇,非要我陪她来这么一遭……被她撞见了可怎么了得!”
云敏达缓步朝着周氏走过来,给了钱婆婆一个眼神,钱婆婆得令捂住丫鬟的嘴巴,拎着她到一旁去了。
他已经来到了周氏面前,居高临下,缓缓启唇道:“哦?是吗?”
周氏看着眼前这个相伴几十年的丈夫,烛火在他的脸颊上跳跃,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业火,终有时刻要将他灼烧殆尽,只觉得万般陌生。
她听到自己开口:“慢着。”这句话是给钱婆婆说的,可这个倚老卖老的云府老人充耳不闻。
她只能接着同云敏达道:“老爷,眼下已经不是最好的时机了,阴差阳错我和阿涟带着小厮碰上了你,若是此时郁宁出了什么事如何解释啊……”
话还没说完,砰一下桌上的食盒被扫落在地,云敏达忍着怒意压低音量道:“我们云家苦苦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躯体,要不是你生的儿子妇人之仁我又怎么会到现在才下手……”
周氏没有反应,见怪不怪,道:“老爷,这蛊人只有诞下孩子才能发挥作用,阿桓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若是被他知晓定然是不同意的,我们不如再商议商议,不能冲动啊——”
丫鬟已经被砍晕了,钱婆婆就像拎小鸡仔一般拎着她。早在云敏达扫落食盒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天的行动到此为止了。
云府有一秘蛊,找到与之相匹配的灵魂身躯供蛊虫生养,其孕育的子嗣便为神胎,天生神力,机智近妖。云府家谱记载的第一人便是用此秘法诞生。
历代云府家主寻求遍野,起起伏伏,终于在两年前找到可以让秘蛊有反应的躯体。
钱婆婆随手将手上的人往地上一扔,她作为这一代的养蛊人,时常用童血喂养蛊虫,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今日打算种蛊,这才喂的丰盛了些。
她温柔地将血红的虫子装回盒子里。
周氏一番掏心掏肺的权威话却换来了狠戾的一巴掌,她被扇得往左一晃,发丝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漠和恨意。
与此同时,钱婆婆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麻袋,利索地像捡垃圾似的将人皮扔进袋子里。屋子里除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再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响亮的巴掌声惊动了院子外面的人,云涟推门而入,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陌生的面孔。
“娘!”
“云大人。”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带着惊恐不安,一个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看清来人,云敏达脸上的怒气瞬间褪去,换了一张谦逊温顺的文人脸皮,上前温声道:“楚大人怎么来了,云某招待不周,家中小事让大人看了笑话,咱们茶亭镇聊……”摆手间,他要将来人往门外领。
一行人都蹲在郁宁卧室门外“看热闹”,竟是将外人都吸引到了此处。
被叫楚大人的男人哈哈笑了两声,迅速收敛笑容变得严肃,道:“不必了,殿下有请,咱们就此启程吧。”
云敏达笑容顿住:“这就走,就走,不能让殿下等急了。”
临走,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着周氏说了一句——“不要再让我发现你搞什么小动作”,接着又低低吩咐了几句钱婆婆才跟着男人驾马离去。
变化就在瞬息间,云涟连忙招呼人取来冰袋给周氏敷上,又想问又不敢问,满脸的欲言又止。
钱婆婆是府里的老人,也算是看着云涟长大的长辈,在她的记忆中,钱婆婆总是笑眯眯的,十分慈祥,从未如现在这般默不作声,钱婆婆却完全无视两人,径直夺门而去,只在原地留下两摊不明的浓稠液体。
“娘……”
在云敏达离去的片刻时间里,门外传来明显的脚步声,周氏知道那是云氏的精锐侍卫——他们包围了整座院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在周夫人的叹气声中,没有人发现,一直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动静的郁宁悄然睁开了一条缝,尽可能偷听着一切动静。
感受到有人靠近,她放平呼吸闭上眼睛。
有人用手帕轻轻地擦去了她嘴角、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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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上凝固的黑色汤药痕迹,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给她拢上了被子。
是周夫人吗?郁宁有些不敢相信。在她的印象里,周夫人一直是冷漠的,她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玉佛像端坐在云府中,管理府上上上下下的事务。
不——郁宁突然想起来,周夫人并不是一直如此,在她幼时的记忆中,年轻的周夫人也会对着她露出温柔的笑,不过那笑容离如今太远了,远得她到现在才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来。
而现在,脸上已显露疲态的周氏余下仅有的包容都只给了云涟,哪怕这个小女儿天真淘气,有时又异想天开。
郁宁感到侧边的床铺塌陷下去,——周夫人坐在了床边。
云涟垫着脚、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污渍,绕到一边也帮郁宁理了理发丝,一连串的事情下来,饶是她再如何迟钝也察觉到不对劲,小声问道:“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嫂子睡得怎么这么沉,到现在都没醒来。”
郁宁听了这话,心中道了声歉,还是打死不睁眼。
周夫人紧握住云涟的双手,长长呼出一口气,望着云涟稚嫩的脸庞,道:“阿涟,接下来娘跟你说的事,你要记住。”
她将她的所知所闻娓娓道来,平静的语气道出最惊人的事实。
云涟久久不能回神,一时间竟是连落泪都忘了。
好一会,她才艰涩开口:“所以……娘才这么反对哥哥的婚事吗?”
郁宁没听到回答,但接下来的话给了她答案:“起初,郁家门第不显,起初我和你父亲都是反对的,直到有一次……”周夫人的声音悠长而深邃,仿佛从遥远的从前传来,将郁宁带回了她与云桓反抗挣扎的日子。
那时,郁父在续弦的驱使下动了给郁宁配亲的心思,云桓坐不住承诺会上门娶亲,可云家长辈始终没有松口。
有一日,郁宁在外遇上了云府的轿子,那时他们应当也是春日踏青出行。云桓高兴地落轿,那也是郁宁第一次见到美名在外的云家主,那时……钱婆婆也跟在旁边。
第二日,云桓就喜上眉头地来郁府提亲了。
“阿宁最招人喜欢了,连我父亲都松了口。”云桓如是说。
“我无意之间知晓了秘蛊之事,所以一直反对,可是阿桓得了你父亲的准许,哪里还听得进我的话……如今蛊虫已成,你父亲怕是等不住了,这次他是怕被阿桓知道才罢休,但郁宁必须要离开!”周夫人语气严厉,面上是不容置疑的神情,尽是当家主母的做派。
“你不是想和那个马夫走吗?带着你嫂子,你们走吧。”郁宁又张开一条缝,看到周夫人撇过脸去,一滴泪珠在空中滴落。
“这些都是我的私产,身份我也拟好了,有侍卫护着你们,足够你们吃穿不愁了,云家的女人没有好下场,逃吧孩子……”周夫人终于忍受不住呜咽出声。
“可是娘,你怎么办,我们可以等哥哥回来再想办法!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外面都是侍卫,我们出不去的!”
听到这里,郁宁想要“适时”醒来加入讨论,突然窗外出现一个矮小的身影。
40. 第四十章
郁宁正躺在床上尚未注意到,可门外那影子却一下子被母女俩注意到,噤了声。
身姿瘦小的黑影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她背上挂着的物件还无意间打在门框上,发出“砰”的声音,惹得当事人如同弹簧一般跳了起来。
这下,周氏母女才认出来——这不是郁宁身边的丫鬟吗?
郁宁再也装不住,她揉着眼睛发出一声呜咽,正在大眼瞪小眼的三人都被床上的动静吸引。
云涟率先伸手将郁宁扶起来:“嫂子。”
“小姐。”三春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大家这才发现她背上背着的是一架小巧质朴的竹制弓弩。
话说那日三春被阿松扛在肩上关到老地方——柴火间。
阿松猛地将门关上,三春爬起来将门拍得砰砰作响。他就守在门外,却岿然不动。两日了,三春感受着日夜轮转,滴水未进,心急如焚。身体的滞后无奈和心中的火烧火燎让她备受煎熬。
反复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她终于抓住了破绽。半小时前,阿松正在门口端坐着扒饭,脸上的巴掌印子已经消退了许多。
他已经看丢了一次,这次绝对不能有任何损失。这段时间公子叫他不必跟在身边,于是他就时时刻刻守在门外,绝对不会让春儿有逃跑的机会。
饭菜的香味隔着窗户纸飘进柴房,隔着门里面人的肚子叫声都传到了阿松的耳朵里。
“阿松,阿松……”被饿了两日的三春滴水未进,此时声音虚弱,“你给我找点吃的吧……”
阿松不动。
三春再唤,一声比一声长,却也一声比一声弱。
门外依然毫无动静,三春只是靠着柴火堆喘气闭着眼等待。果然如她所料,门被推开了一个小缝,一个碗被塞了进来,里面被堆放了一小口米饭,一块肉和几片菜叶子——这是阿松从自己的嘴里抠下来的。
三春继续没动,她知道门上拴着铁链,即使开了缝她也出不去。她在赌。
好在,她赌赢了。在从轻到急的几声呼喊之后,阿松在门外冷静几秒,终究是开了锁进来查看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三春。
就在一瞬间,瘫软了身体的人一个鲤鱼打挺,突然暴起用双腿勾住了他的脖子,只一下就让他失去了意识,倒在泥地上。
探了鼻息确认人还活着,三春又连踹几脚将人给绑了起来。回来的途中还扒拉了两口饭并回住处找到了弓弩。
“这把弩是老师给我特意做的,小姐放心我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了!”三春面上忿忿,恨不得再回去给阿松踢上几脚。
周氏没心情等着主仆两人叙旧,她道:“小丫头,你是怎么进来的?”
三春正色道:“院子外面围了好大一片侍卫,大门把手最重,我是从猫洞进来的。”
“猫洞?”周氏不可置信。
她对动物毛发过敏,府中禁养宠物的事情大抵全府都是知道的,不成想府上还会有这样的洞存在。倒是一旁的云涟心虚地抓了抓脑袋,那是她要求郁宁开的,有时为了应付父母的突袭,她需要把二耳临时放到嫂子的院子中来。
此时早已不是责备这些的时候,周氏将云涟的手握住,犹豫片刻,抓住了郁宁的手,那双手上传来的热度烫得郁宁往后一躲,周氏也不勉强,看着郁宁的眼睛道:“这些年我确实对你不佳,但你是姐姐,带着阿涟你要照顾好她。”
郁宁心中不是滋味。
周夫人不知道她早就醒过来听到了所有的话。虎毒不食子,云涟根本没有到非要出府的地步,让云涟陪着她出府,说到底是她借了云涟身份的保护,让云敏达不至于下死手。
她梗着脖子颔首。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周夫人继续道:“待会我和阿涟先出去,你们等夜深了再出去,就在……抱月院集合吧。”
“抱月院?”郁宁眼中燃起希望,也许明月可以救她呢?云敏达既然今晚放弃了,说明他肯定需要秘密行事,于是她问出口:“那我们直接去跟公主说明情况吧?”
郁宁心中忐忑,她有些担心周夫人愿意保下她的性命,也许是为了云桓,可若是告知公主真相,那云府的名声可真是毁于一旦了。
果然,周氏摇头了,但说出的理由却让郁宁顿住:“殿下回公主府了,她大病不愈,公主府靠近皇宫,更方便些。”说直白些,呼叫太医来得更快。
怎么会这样?今晚郁宁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刷新了。
她甚至怀疑起自己的最初判断——这真的是《一统》小说吧?怎么剧情完全离谱起来了?
周氏手上用力,郁宁回神。
“你身上中了不少迷药,赶紧化解掉,我知道你有办法。”周夫人抓起一旁的云涟,帮她温柔地擦净泪痕,去处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按计划行动即可。记住,我是在救你,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自生自灭吧!”她语气沉郁。
云涟深怕郁宁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临走前还在喊:“嫂子,你要相信母亲,我等你!”
院子外的侍卫收到只进不出的命令,也不会为难两人,一下子院子中又恢复了诡异的安静。
思考的时间不多了。郁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时间向三春解释,她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好在三春什么也不问,一味地指哪儿打哪儿。
屋子的窗户被全部打开,臭味渐渐散去,室外的凉风灌进来还夹杂着火把的油味。
在郁宁的指挥下,三春打来冷水给她擦身擦脸……
两人忙活了好一阵,郁宁终于感受到手脚开始恢复过来,神智也清醒了不少。
此时,已经是丑时一刻了,距离与周夫人约定的时间只剩下半个时辰。
郁宁两人换上了最不起眼的下等婢女的衣服,她将碎银、草药等一些物件装在包裹中带着三春垫着脚、猫着腰找到了那个猫洞。
猫洞不比狗洞,小的很,若不是三春年幼怕是也难钻进来。
没了厚实的院墙阻隔,围墙外的脚步声传到另一边。这里显然有人在来回巡逻。
趁着隐隐约约透过来的火光和脚步声远离,两人拨开野草丛洞里钻。三春打头,郁宁殿后。
头钻进阴暗潮湿地洞里的时候是最没安全感的,上身埋在土里,下身露在空气中,好像回到了一头栽进水里却未完全沉没的瞬间。
“小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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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头顶上有人在轻声呼喊。
郁宁很快钻出去,两人抓着手里的包裹往茂密的园林里躲藏。漆黑空旷的夜晚中一切声音都无处遁形,哪怕这两人已经注意得不能再注意。
打着哈欠的侍卫握着剑走过来,闪身间,郁宁和三春依然躲进了树丛背后。
“什么声音?”侍卫探着脑袋打量。
不对啊,他明明听见动静了,正想往回走找人来探,丛林里发出野草碰撞的窸窣声。
一对亮如灯笼的眼睛正在黑夜里盯着他。
——竟然是二耳!
——原来是只猫啊!
一口气同时从在场三人的心中吐出。侍卫嘀嘀咕咕道:“这些畜生真是吃撑了大半夜又觉不睡,老子倒是想睡得很……”又顺着围墙转悠到另一边去了。
等人彻底走远,郁宁从阴影处转身离去,她的确是要去抱月院,但此时比周氏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两刻钟。
……几息不见,原本讲究繁华的院子早已人去楼空,与此时灯火通明的自家院子相比这里显得寂寥许多。但这一份寂寥给郁宁带来了安全感。
即使公主不在,她的住处也可以给她这样的感觉。
三春把院门轻巧关上,也忍不住道:“若是老师还在,肯定不会让阿松那个讨厌的家伙这么欺负我。”
她说的是弓隆。
郁宁失笑,不成想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三春是真的把那侍女当成了师父。
推门看遍了抱月院中的主要房间,院子中的物件没有全部带走,看起来院子的主人是想着病愈后还要回来。
郁宁安慰自己:也许是自己看漏了小说,不记得有这一段离府的情节,公主定然是会无事的。
最后,她推门进入书房,她迈入的脚步一顿——这里竟全然未变。
桌上、架子上堆积的医书,木几上安放的香炉和笔架,甚至她常吃的零嘴都还存放着。打开来,被添置得满满当当。
郁宁走到自己的位子前,盘腿坐下。没有任何灰尘,看来白日里是有下人会定时来清理的。
桌上放着一本她不知何时翻开的书册,书册上压着压板,她从不曾有这样细致的习惯,应当是明月放上去防止被风吹乱的。
书册底下压着一张月白的纸,富有美感的瘦金体在月光下跳跃,像是要起舞一般,上书:阿宁,不必搬走,我不在的时日你仍可在此温书,不必受到小子侵扰。”
短短几句,郁宁仿佛能看到那时的明月是如何拖着病体给她留下这封信的。
不成想,她也“久病未愈”,甚至这么多日都不曾来抱月院中取书,只有被特意叮嘱过的侍女隔段日子才会推门进来,维护一下那一段宁静的日子。
郁宁将那封信纸折叠塞入袖口,留恋地扫了一眼满屋的医书,喟叹殿下好意,推门出去了。
浪费了这么些时间,院子里依然没有传来动静。两人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看着院门的方向。
终于,少女的身影鬼魅一般出现。
看到来人是云涟,两人才从花坛里出来。却不曾想,云涟的怀中还抱着一只毛发雪亮的猫咪——是二耳!
41. 第四十一章
郁宁犹疑着问:“这猫……”
被喂养得油光水滑的猫咪在怀中挣扎几下,云涟朝着郁宁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嫂子,我实在不放心把二耳单独放在家里。”
郁宁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言:“它可会乱跑?”
这话刚问出口,郁宁自己就得出了答案——刚才可不就乱跑了吗?
云涟嘴硬道:“二耳平时很乖的,我一定好好看着它!”
郁宁不再多言,现下她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还是早离府为妙。
“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云涟点头,按照周氏的安排从抱月院的后门溜出去,此处是抱月院建造时,为了体现对靖朔公主的尊敬特意独立开辟的小门。
“幸好殿下走的时候把钥匙还给了母亲,否则眼下我们还不知道从哪里出去呢!”云涟如是说道。
郁宁不吭声。
三人穿过幽静的小道,明明不过几日未有人居住,此处却显示出几分无端的冷寂萧瑟来。
郁宁想到,周夫人常年居住在后山的庙宇里,如今送女出府也不曾露面,又该是何等的悲寂啊。
云涟取出小门的钥匙,郁宁一眼就看到了躲在阴影里的马车,一个头戴宽帽兜的人垂腿坐在车前,不辨男女,不见老少。对于郁宁来说,这是一辆来自远方的车,她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上了马车,云涟才敢多言,轱辘话接连不断地冒出来:“适才母亲跟我说府上的人盯得紧她不便出面。”说着,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叠纸来,颜色不一。郁宁这才发现这姑娘身上的衣物已经换成了看不出粗细的布料。
云涟将最上面的一张黄纸捏在手上,剩余的纸张放在一旁,那是一叠厚厚的银票。她将手上的黄纸展开,纸张很大,大约一臂宽度,郁宁将头凑过去看,上面的线条密密麻麻,还标注着很多字,字迹娟秀却狂狷,看得出书写的时候有些着急。
马车已经开始动了,为了不引起官差的注意,行驶得很慢,云涟也慢悠悠地解释道:“母亲说,只要我们照着这张地图走就可以找到她为我准备的宅子。她说,那里都是她的人,让你别害怕。她还说,等哥哥回来或许……诶为什么要用或许呢,嫂子你别担心等哥回来他一定回来接你的!”
为了避开云府的大门侍卫,马车还在小道上晃悠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郁宁放下车帘,她紧握住云涟的手,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气声说:“阿涟,你确定要跟着我走吗?无论今日发生什么,私奔都是不被饶恕的。你还有回头的机会。”
此时车外坐着的男人正是云涟爱恋的马夫。她并不认为周夫人的本意是让云涟保护自己,也许她也是趁着今晚丈夫的疯狂,放纵女儿,也放纵一下自己吧。
郁宁却不能如此自私,她再劝:“母亲救我我很感激,可你的人生大事不能如此仓促。”
云涟沉默了一阵,才开口,这次她的音量恢复如初,必然传到了车外人的耳中:“我既然决定了,母亲又给了我机会,我定然不会辜负萧郎的情谊。”
郁宁怒目:“是萧亦虚那小子劝你离府的?”一下子拔高的声音让云涟怀中的二耳都炸了毛,叫了起来。
云涟急忙两边安抚:“不是不是,萧郎是劝我的,但父亲当真是疯了,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云涟这段日子都被云敏达拘禁在院中的事,郁宁也是才知晓的。
马车已经行驶到了出城口,被照例拦住。守城卫兵中气十足道:“什么人?”
车内三人的心被吊起来,坐在车外的萧亦虚从怀中取出令牌,打着哈欠的卫兵用佩件掀开车帘往里一瞥,随即放行了。
这一切让大家有如做梦一般顺利,看来周夫人的准备当真是十足。颇有一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泄力之感。
此时已是早夏时节,出了城没多久亮色悄悄从地平线上跑出来。小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车外飘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热食的香气。
周夫人虽然在马车上塞了许多的瓜果糕点,可冷冰冰的精致小点在早上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热腾腾的早点的。
瞧着云涟困顿而又希冀的眼神,郁宁软了肠子,主动道:“阿涟我饿了,我们吃了早点再走吧。”
这下云涟也不困了,招呼着萧亦虚停车:“喂,快停车,本小姐要下去吃东西!”
郁宁失笑,背后喊萧朗,到了人前反而叫上了“喂”,好笑地摇了摇头跟着云涟蹦下了车子。
萧亦虚头上的帽兜已经摘下堆积在脖子上,郁宁看他欲言又止,也许是想劝两人再走远些,可最后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跟在云涟身后替她拉开小凳,全然一副下人伺候主子的模样,没有丝毫僭越。
难不成这家伙真的是个老实人?郁宁有些怀疑起自己的推断,她决定再深入观察一下,于是招呼萧亦虚也落座。
在两人的热情邀请下,壮实“老实”的马夫落座,与郁宁大眼瞪小眼。
“你说真是造孽啊,这公主被嫁给了一个娶了亲的人,可不是要被气出病来……”隔壁一桌的农家汉们大清早就就着稀粥聊起八卦来。
“要我说,那云公子也是个傻的,要是换做我娶了个情谊深厚的发妻,又得了个貌美如花的公主,那不得两边都哄着,如此齐人之福的被那小子搅和得……啧啧啧……”
三春第一个坐不住,抽起桌上的弓弩就要暴起,被郁宁按住。
那边的人还在继续:“我大舅的儿子的姑丈的外婆的外孙女在靖朔公主府里杂扫,听说啊……”那人放轻声音,“太医说时日无多啊……”
郁宁瞳孔微震,她一遍一遍安慰自己,殿下不会有事的,还是得相信作者大大啊,作者大大写了殿下不会死的啊……肯定是庸医,该死的庸医看错了……
云涟对这位整日里冷冰冰的“新嫂子”并不感冒,只是唏嘘几声,倒是萧亦虚看出了郁宁的情绪变化。此时再也没了要把关的心情,郁宁对着三春露出一个“无碍”的笑容,很快回到了马车上。
驾驶了一个晚上马车的萧亦虚被强制休息,三春在外把持着马车。照着周夫人给的地图前行,路边的人烟逐渐变少,到了最后甚至已经到了深山老林的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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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程度。
三春拉着一张脸,找郁宁寻求帮助。郁宁和云涟打量了地图,又挣扎着绕着小树林摸索了几圈,终于在林地上毫无行路痕迹的时候停手了。
三人将沉睡中的萧亦虚给叫了起来。他醒得很快,几乎一叫就醒了。三春道:“你快看看我们现在该如何走,如此漫无目的地晃也不是办法。”
这片林子的树很密集,交错生长的树上面还爬满了绿油油的缠绕植物,它们锁得很近,看久了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三春的声音并不大,却从远处传来回音。
下一秒,林子里静得让人发慌。郁宁发现了不对劲,除了三春的声音消失,这林子的另外一种背景音不见了,两种声音同时消失这才让人回过味来。
正当她琢磨的时候,另外一人反应更快:“快进去。”
是萧亦虚。
“咻”的破空一声,这声音三春和郁宁都十分熟悉。只是当时这射出的弩箭是救命的,而如今是取她们性命的。
几乎同一时间,萧亦虚拽过缰绳让马车掉头狂奔而去,更多的箭从深林处射出来,带着要置人于死地的气势。
而第一支让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长箭找准角度和时机,一下就扎在了最强战斗力胸口上。随后而来的越来越多的箭扑面而来,待在车厢里不明状况的云涟却猛地扑过来挡住了萧亦虚的身体。
好在萧亦虚反应足够快,马车很快调转方向,剩下的利箭将马车背后扎成了刺猬模样。
好在萧亦虚反应足够快,精挑细选的好马毫发无伤,连同满头大汗的三位女子。
被绿叶遮掩住的那一头,云敏达下令停止射箭:“已经走远了,那人心脏处中了箭必死无疑。莫要追赶,千万不能让人看见我们。”随后,他转头对头头道:“眼下我们已是欲射之弩,绝对不能让人靠近这里,只待今夜……”
受了惊的马颠簸得很,跑了很远才停下来。一根长长的弩箭钉在萧亦虚的胸口处,他满头大汗,抓着云涟检查:“你不要命了!”
云涟却只顾得上他胸口的利箭。
真是一对情真意切的有情人。郁宁看着毫发无伤的云涟和一点血没出的萧亦虚,扶了扶额觉得自己有点碍眼,取出了车厢里准备的药箱。
“阿涟,他死不了,处理一下伤口。”郁宁只看了一眼,看到萧亦虚伸手要去取赶忙阻止。
“这箭上涂了剧毒。”郁宁解释,戴上手套。铁质箭头没入衣物很深,郁宁按住伤口处,萧亦虚闷哼一声,挣扎着避开,道:“还是我自己来吧!”他的语气很急,把周围人吓了一跳。
“你别乱动!”云涟比他更凶,整个人压到他身上阻止病患的不配合就医。趁此机会,郁宁再次按住伤口,用力一扯,箭头从一块硬物上被取下。
郁宁从破洞的衣服后面取出一块沉甸甸的腰牌,连萧亦虚都没来得及反应。
她将手上的腰牌在空中抛了抛,道:“算你小子命大。”
刚要说“处理一下淤血的时候”,郁宁的目光被手中那块凹了洞的腰牌吸引,目光一凝,脸色严肃下来。
42. 第四十二章
一个马夫身上,怎么会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更何况,腰佩不挂在腰带上反而遮遮掩掩藏了起来,郁宁的目光一下子警惕起来。
萧亦虚面上露出尴尬一笑,他从郁宁手里接过研磨好的药汁,粗鲁地扒开胸口的布衣露出青紫狰狞的淤血来。那淤青之处正好与腰牌一同大小,在常年不见光的胸口肌肤映衬下,吓坏了从未见血的云涟。
就在萧亦虚低头涂抹绿色药汁的时候,云涟惊呼一声,一把拽过郁宁呵斥道:“你你你……你有辱斯文!”
除了害羞的小娘子,车上另外的三人都轻轻低笑起来,瞧见云涟这般反应,郁宁的脸色也缓和少许,对着马夫试探道:“你是何时入府的?”
没等萧亦虚回答,云涟就如数家珍一般吐出,包括姓甚名谁、何方人士、良籍贱籍、年少糗事都一一道来。
“哦?是吗?”郁宁盯着在萧亦虚身边蹭来蹭去的二耳,背过身去佯装查看路线实则陷入沉思,半晌她背对着问道:“刚才那块牌子可真是救了你的命,定要好好保存。”
回答没有顺势而来,郁宁等待一秒后才收到背后传来的一声“是”。
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没有被云涟发现,她扶着萧亦虚出了车厢,毕竟这里暂时只有他能够准确识路,费了好一番功夫一行人才终于回到了刚出城时歇脚的茶水铺子。
日头渐近正午,老板收了早餐盒子,摆出了解渴的茶水和饱腹的干粮。此时,四个衣着干练、满脸不好惹的女子正在和老板交谈着什么,带头的女子似乎问了什么,老板的手摆弄几下,朝着郊外的马路方向指了指,眼神扫过车外,正巧路过的萧亦虚和云涟让他眼前一亮,道:“欸他们还在呢!”
听了这话,四个女子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果然找到了自家小姐。
云涟很是惊喜,郁宁和三春听到了动静也探出头来。
原来是周氏派遣的侍卫到了。刚出府时,为了不引人注目,侍卫和郁宁等人是错峰离去的,郁宁在前,侍卫在后。本想着侍卫的脚程快些,定然能追上,不曾想她们一路赶来都不曾见到二小姐。
这才死马当活马医,问了路边的店家,不曾想这般就遇上了。
见到熟悉的面孔,刚从虎口脱险的云涟顿时绷不住了,耷拉着一张脸朝领头女子大张双手寻求安慰,并绘声绘色地向她讲述刚才的异变。
这四人是周夫人的陪嫁丫鬟,但个个武艺高强,由最前面身着紫衣的辛照管理。辛照皱眉听完了,冷刀子刮向了坐在车沿上的萧亦虚,吓得他脖子往里一缩。她理了理云涟的头发,柔声道:“小姐受苦了,有我在不会让其他人欺负你的!”
说完,她才像是刚注意到郁宁,朝她问了好。郁宁也不在意,客套回话,琢磨着一路以来萧亦虚的反应。
马车继续上路,这次来了几位“心腹”,车头就不需要一个小姐和一个伤患看管了,于是大家都挤在了车厢之中。
三春和郁宁坐在一处,云涟和萧亦虚坐在对面,也许是大眼瞪小眼的冷场气氛太过浓郁,向来不懂得看眼色的云涟主动挑起话题:“不如我们来下棋吧……”
没有异议。
第一局,郁宁对战云涟,郁宁胜。
第二局,郁宁对战云涟,郁宁再胜。
第三局,郁宁对战云涟,郁宁大胜。
……
接连几场的失败后,云涟嘟着嘴巴,喃喃道:“天呐嫂子,你去拜了哪路神仙师父,以前你跟我对弈都是输给我的……”
郁宁浅浅一笑,心想:那是因为我让着你啊傻孩子。她自然地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萧亦虚,道:“不如你来下,帮阿涟掰回局面?”
云涟也许是觉得今日郁宁走了好运,或是自己踩了狗屎,她强拉硬拽将萧亦虚扯上棋桌,叉着腰道:“下!本小姐不是教过你,狠狠给我长脸!”
郁宁在一旁添火:“阿涟,既然你拉来了场外援助,那比赛就要加码了……这样,若是我输了,我就将那支凤凰簪子送给你,若是你们输了,那就把刚才那块腰牌给我,如何?让我也沾沾好运。”
凤凰簪子是云桓送给郁宁的新婚礼物,云涟喜欢极了,往日只能看看不好意思开口,如今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不假思索地答应,分毫没有注意到萧亦虚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不”。
换了人,场上的战况却没有任何改变,萧亦虚三场大败。
他缓慢将腰牌递给郁宁,腰牌上什么文字都没有,只篆刻着一朵独特的菊花形状,郁宁拿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道:“这东西生得别致,是从何处得来的?”
萧亦虚敛下眼神,回:“随处捡来,并不值什么钱。”话虽这样说,可他心里却琢磨着要如何悄无声息地让这位夫人丢了东西,如此碍事的人要不……直接除掉算了。
可场上想要打破僵局、一了百了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郁宁将腰佩从空中抛回给他,道:“我过了手,也算沾了福气,不夺人所好还给你。我出走时没带多东西,只带了福州产的毛尖,大家尝尝。”
淡淡的茶香味在并不宽敞的车厢里散开,郁宁给每个人都沏了一杯。
等萧亦虚再次睁眼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这捆绑的姿势还是郁宁从抢劫云府的歹人那里学来的,从脖子缠绕到胸部再绕过腰间绑到手腕上。
即使后来松了绑,那粗粗的红印子还像蛇一般在身上留了好长时间。
更何况,这可是经过辛照这位专业人士改良的绑法,力度更紧,绝对难以逃脱。
绳子缠绕在他的脖颈处,他显得有些呼吸困难。云涟见此,颇为不忍,龟缩在另一个角落里面色茫然。
“醒了?”郁宁摸索着手里已经凉掉的茶水,为了保证车里的武力值,郁宁将三春派出去换了辛照进来。
“郁夫人,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咳……要绑着小人?”萧亦虚脸上的显示出和云涟一般的茫然,老实得不像话。
辛照一个暴脾气,手高高扬起想要甩出一个巴掌,却被云涟拦住:“辛照姐姐,你们好好问,别……别打他。”
辛照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冒出来,转过头不说话。
郁宁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亦虚茫然:“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
郁宁换种说法:“你是谁的人?”
萧亦虚继续茫然。
郁宁心中的火蹭一下就冒上来,连带着这几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在她脑海里烧成一团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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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顾不得空间狭小站起来,一脚踹在男人身上:“这腰佩是捡来的?刚学会的下棋?”
她的声音幽幽的,又坐回去:“现在皇帝手底下的人都这么没水平吗?”
纵然萧亦虚作了准备,可不曾想被一下子戳中了身份,也不由得瞳孔一缩。时间极短,却也被紧盯的两人发现了。
郁宁心道果然,赐婚前的那一次溺水嫁祸当真是皇帝干的!她那时虽然害怕,但在一片漆黑中趁乱摸到了刺客身上的腰佩,那凸起的纹路与他手上这个同出一路。
起初她还不能确定,可刚才萧亦虚因为腰牌被看见的事乱了阵脚,对弈时为了维持不善棋艺的人设,在郁宁漏出三岁小孩都能发现的破绽时也不接招,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云涟心中本是三分怀疑,六分笃定和一分惊讶。如今看到萧亦虚的反应,瞪大了眼睛。
断了线的泪水溢出,低落到本就湿润的茶具上不见踪影:“你真的是……你怎么可以骗我……你告诉我其实嫂子说的都是假的对吗,是你们觉得路上太无聊了,联合起来逗我玩的,对吗?”她激动起来,想要扑过去质问,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辛照担心萧亦虚有什么小动作,拉住云涟。萧亦虚艰难地转过头去,不与云涟对视,这下说话不茫然了:“小姐何必再问……”
云涟彻底不动了,瘫软在辛照怀里,二耳盯着从空中快速落下的泪珠,觉得有趣伸着爪子去抓:“你为什么要费劲心思接近我?”
“我……”
“你说不出口,我来帮你说。”任何人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锤的行为都是有迹可循的,即使是难以揣摩的圣心,“皇上想要控制云府,所以他让公主殿下嫁给阿桓,盯着殿下生下云氏的孩子。而阻止云涟嫁给世家是为了堵住云府的后路,切断世家之间的世代联姻,对吗?”
“说到底,他既想要世家世代积累的声望,可却又害怕它。只是,皇上似乎并没有太重视这一步,否则怎么只派出了你来勾引阿涟呢?”
这话说得难听,萧亦虚面色黑沉。
“小人听不懂夫人在说什么?小人与小姐是真心相爱的,若是小姐不愿此刻就可回府,今后男婚女嫁自不相干……”
这下,除了郁宁刚才揣上的脚印,一个巴掌印也出现在了他面上:“萧亦虚!你简直无耻!”
他身子不动,硬着脖子接下了这个巴掌,舌头舔了舔嘴角溢出的鲜血,垂眸道:“对不住了,二小姐。”
辛照暗道不好,还未行动,萧亦虚本被束缚在背后的绳索却不知在何时已然松开了。他一手抱着二耳,一手揽住疯狂挣扎的云涟破开帘子而去。
车外的三春只觉面前有人影闪过,那影子就跨上前面的马,利索砍断了绳索奔驰而去了。
等郁宁最后一个从车厢里出来,原地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马车架子和一个茫然的三春了。
“人呢?”
“她们都追着影子去了,我根本没看清楚是谁。”三春以为郁宁问的是辛照她们。
原地等了良久,迟迟没人回来。郁宁觉得杵在马路中间太过引人注目,两人就艰难地将车轮子推到路边靠着,取了包裹躲到了远处的草堆里坐着。
谁知,这一等就到了黑夜。
43. 第四十三章
再说此去不见踪影的侍卫们,她们脚力了得,个个都是练家子,因此纵然萧亦虚驾着马,被这些人来回抄近路打扰避让也终究只能闹得一个你来我往、不得胜负的结局。
萧亦虚一手摁住身前疯狂挣扎捣乱的小姐,一手揽着缰绳转弯、急刹,云涟喊了一路早已嗓音沙哑,像是一条咸鱼一般被挂在马脖子上,无力地叫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混蛋……”休息一会得了气力,搭在男人大腿上的右手使劲,萧亦虚估摸着这腿今日估计是青紫一大片了。
而后追来的紫衣三人已然是强弩之末了,她们大口呼吸,只差一口气就能甩脱。这场焦灼的追逐战中,最游刃有余的竟是被马上二人夹在中间的二耳。
萧亦虚一鞭子甩在马后,马匹嘶吼一声提腿提速,却不料前侧路边的悬崖上射下一箭来。他敏锐发现,一边俯身躲避一边拉着马避开,可此时□□之马早已精疲力尽,一个猛然的避让动作让马腿打弯——
尘土飞溅,尾巴后面的三个人急刹,捂着嘴巴慢步靠近。很早与属下分头行动的辛照循着近道从高处下来了。
二耳一个轻巧的跳跃平安落到地上,漫不经心地“喵”了一声。它真正的主人也从容极了,持续了将近半日的“逃亡”并没有让他心力交瘁,他拽着云涟将马背上的长刀取下,双面开刃的刀锋在漫天的黄土中发出银光。
“放下小姐,我们不和你计较。”辛照试图在双方都筋疲力尽的局势下减少伤亡,达到目的。
可惜,她的判断出错了。
萧亦虚把长剑凑到眼前仔细打量:“计较?说真的,我确实本来不打算和你们计较的。”
他被指派的任务是勾引云涟,阻止她和世家接亲的道路。他想着,抓着人到外头成了亲、圆了房不就完成了?
接下任务没多久,愚蠢的世家小姐就十分“配合”他的计划,顺着她的意思也无妨。
“只可惜,你们总是不想让事情顺顺利利地完成。”
杀了小姐的下人纵然会让小姐不太配合,但智取和强夺都是可行之策。被这些不长眼的人搅了局,他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辛姐,别和他废话。”一个身材魁梧壮硕的女子冲上前来,她手持一柄短刀想要趁机直取要害,话音落下时刀刃已经逼近萧亦虚的心脏。
噗嗤——白刀子进,滚烫的鲜血飞溅出来。
萧亦虚的手沾染了大片的血液,他轻易躲开,高扬手臂,众人甚至没有眨眼长剑就已经从侍卫的胸口穿膛而出,他皱了皱眉。
“不要!啊——”云涟被绑住了双手。那个已经断了气的人在原地站立了片刻,一双眼盯着近在咫尺的云涟,接着直直地倒了下去。
云涟被吓到尖叫后退,声音嘶哑犹如地狱里受尽折磨的恶鬼,随后她又想上前靠近倒在地上的女人,却被萧亦虚一把扣住。
她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哀求着:“萧亦虚,萧郎,萧郎,我跟你走,你放了她们,我们去成亲吧!”
两人相知相许以来,虽然云涟也深陷情网,可总是端着小姐的矜持对萧亦虚颐指气使,从未如此直白地言语过。
萧亦虚用剑挡住周边刺来的攻击,伴随着尖锐的武器碰撞声响,他道:“小姐,我当然不想杀了她们,可是她们也不会放过我啊!别着急,很快我们就能顺利成亲了!”
他一把将云涟的脸摁在自己怀中,明明只有一只手却如钢铁般坚硬,不可撼动。
云涟视线一片黑暗,耳边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然后……就是温热的血迹喷洒在她的脸上,眼泪从眼眶里涌出,她觉得自己要溺水了。
她就该早早溺水,如果以前就死了,如今这些陪伴了她十多年的人也不会……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尸体。
辛照身中数剑,她半跪在地上,汩汩的血液从嘴角溢出,她快不行了。刚才胸有成竹的打斗中她不屑一言,如今却不得不言了。
“你会杀了……小姐吗?”她死死盯着萧亦虚。
萧亦虚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表示回答。
得到了答案,辛照心中一松,她强撑着一口气回光返照般朝着眼前之人刺去。
萧亦虚胸前一片湿濡,云涟痛苦绝望的神情萦绕在眼前,他动作极短一顿,没等人近身,辛照的脖子上就出现了一道破风的伤痕。
清爽得只有碧绿的树林里突然出现一片深红土壤,二耳嫌弃这味道一般,在干净的地方绕着打转。
耳边揪心的声音逐渐消失,云涟只能听到几声熟悉的猫叫和身前炽热胸膛中传来的心跳声。
死的竟然不是他!
黑暗中人的听觉极为敏锐,脑子也会浮想联翩,她几乎要站不住。
最后一个人体落地的声音消失后,萧亦虚只觉得怀中之人突然泄力。低头一看,啊——原来晕过去了,下次这种血腥的场面还是不要带着她了。先把她藏起来比较好……
萧亦虚一把抱起晕厥的云涟,思考着要去哪里成亲,要去哪里置办婚礼的用品。
……
郁宁二人在原地等得着急。
“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三春道。
“不知她们往何处去了,若是我们现在离开她们再回来怕是要再难找到,更何况我们的行李都在此处,不能离人……”郁宁指了指被她们从马车上搬下来的金银细软,细心解释。
“那我们再等一个时辰吧,若是……她们还没回来,我们就去找客栈留宿。”
此话说的在理,郁宁挂念着云涟始终惴惴不安,若不是她点破了萧亦虚的身份,也不至于将事情推到这副田地。
“嘘——”黑暗中,淡淡的烛光从远处由远及近,慢慢亮起来。
有人来了。
这里是一条偏僻的山间小道,白日里人不大经过,但偶尔有屠夫上山下山也会路过。
两人压低身子躲进更茂盛的草堆,只留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来的是两个男人,看火光映照出的穿着应当是两个猎户。他们从城内方向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来。
“真是红颜薄命啊。”一人感叹道,语气颇为惋惜。
“是啊,谁知道早上传出的消息,到了晚上就不行了呢?”另一人附和。
“你说这靖朔公主一死,这皇上……”话头到这里,他突然警惕地环顾四周,“会不会收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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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他脑袋上就被敲了个暴栗:“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边的人还在骂,郁宁却听不进去了。那人竟然说……殿下死了?这怎么可能?
三春显然也听得清楚,转头看向郁宁满脸不可置信,等两人逐渐走远,她道:“小姐……”怎么突然间,殿下就病死了呢?
“快收拾东西。”郁宁吩咐道,“我们回城!”不论路人说得消息真假,她都必须回去确认。若是殿下真的……真的死了,她即使躲到天涯海角,没等被云敏达害死,就被男主抓起来处死了。
三春明白小姐和殿下的交情,也没废话,就着月光收拾起东西来。被搬到草地里藏起来的是四个人的行李,但她们二人步行上路必然是要挑拣的。
忽然,郁宁手上的动作一顿,抓着三春往林子深入躲去,严肃地看了三春一眼,示意她别发声。
过了片刻,迟钝如三春也发觉不对劲来,城外的方向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这声音明显和刚才猎户的不同,脚步急促……
这是很多人在靠近!与此同时,郁宁还隐隐闻到了一股冲鼻的味道。
她们紧握住对方的手,手心被攥得出汗,屏住呼吸。
只见密密麻麻的一大批人头攒动着过来,他们个个身着战衣,靠的很近。跟在他们身后的是重型的仪器。郁宁不认识,但这并不妨碍她看出这玩意儿的用途。
突然,紧紧贴在一起的方队里窜出一个人影,朝着两人的方向奔来。郁宁的手控制着缓慢挪向袖口的短刃。此时出击定然会被这些人发现,可她找不出更有力的办法了。
然而,人影在离两人两米处的地方停住了,随后传来一阵水滴的声音。
郁宁一脸黑线,感觉身子底下的这片地都不干净了。直到那人拉上裤子跑了回去,她才终于呼了一口气出来。
队伍很长,两人煎熬地躲在路边,既怕随便一个人看到她们,又怕有人要解手往这边来。她们无法辨别时间,只能等所有人都过去。。
不知道这是男主还是反派的势力,郁宁没有看清队伍牵头的云敏达。他们是秘密前进,一盏灯都没点。
后日就是原著中反派二皇子造反的日子了,必须要在这两日里找到公主。若是公主真的死了,她就真的要和云涟亡命天涯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没了影,三春准备起身去取行李,却被郁宁一把拉住。她定睛一看,在大部队走出百米之后,后面还跟上来一个不遵守规矩的老油条。
那身着战服的士兵系着裤腰带,想必也是去解手了。
郁宁心道:这八成是反派的人吧?懒散成这样,也难怪没有当皇帝的命。
那士兵像是要印证郁宁的话一般,扯完裤腰带后还走得摇摇摆摆,活像出发前大喝了一场。
忽然,郁宁伸着脖子,望了望远去的队伍,对着三春使了个眼神。
三春反复确认得到肯定后,悄无声息地举起弓弩来。
第一次杀人,她满头满脸满手都是汗,短箭射出势如破竹,她们和那士兵离得不远,短箭只发出一声轻响就没入了男人柔软的脖颈处。
无人察觉,两个女子在身后将男子拖入树林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