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学时间加速中[五零]》
1. 小豆胡同的大学生
晌午后。
余姥爷拎着鸟笼子一路跑进院门,进门就叫,“小妮儿!小妮儿!你听到信儿了吗!”
祝余正蹲在院中间的桃树底下,手里捏着小树枝画圈圈,平时总骨碌碌转的大眼睛都没神气了,恹恹地抬头瞅他一眼。
“啥信儿啊?”她无精打采开口。
“当然是录取通知书的信儿啊!”余姥爷一跺脚,恨铁不成钢,“我刚才和人搁外头侃大山,听到邮递员吆喝着来了,给后头大杂院送录取通知书的!你还不急?”
祝余把手里的小树枝一丢,“不急。”
余姥爷:“……”
他恨不得把祝余的脑门瞪出两个窟窿来,正要念叨,祝余已经拍拍手站起来了,语气自信得有点欠打,“哎呦,姥爷你也别急。我还能考不上吗?——迟早的事儿!”
余姥爷嘴角翘起来了。
是啊,他这个小外孙女打小出了名的伶俐,打从上幼儿园起,就从没考过班上第二名,就跟那些知识本来就长在她脑子里似的。
虽说通知书还没下来,但胡同里没谁觉得她考不上的!
余姥爷走到树边上,翘着小拇指把鸟笼子往桌上一放,人一冷静下来,就端起来了。
“你这小妮儿别说大话——别出去说啊。”
显得他们家多傲气似的。他美滋滋地想。
祝余白他一眼。
余姥爷这才注意到他家光宗耀祖的小妮似乎不太高兴,“谁惹你了?欸不对,这大好的晴天,你怎么没出去遛遛?”
往常祝余可不会大白天空坐着发呆的,没事都得找点事做。按照她的说法,这叫浪费生命!
祝余眼神都幽怨起来了,“我难受!”
“你病了?!”余姥爷登时急起来了,摸摸她脑门,又摸摸自己的,“也没发烧啊。”
祝余:“……我心里难受!”
余姥爷不担心了。他敷衍地嗯嗯两声,反正祝余这孩子打小情绪就波动大,咋咋呼呼,无非就是今天打架没打赢,过家家没当上爹或奶奶——但十七岁了不至于吧?
他咳了咳,“那什么,正好你在家看门,我出门给你买点好吃的去啊!”
脚后跟一旋,出门继续和老伙计侃大山。
他人走了,宠物留下了。
祝余和桌上黑黢黢的鹩哥大眼瞪小眼。
这只鹩哥平时惯在家里耀武扬威的,这会儿似乎感觉到祝余的怨气,嫩黄的鸟喙闭得紧紧的,但这也没让祝余给个好脸色。
她的表情像是苍蝇来了都要扇一巴掌。
祝余瞪着鹩哥,像在和地府里的另一种黑色生物对话,阴恻恻低语,“我就说,我就说我怎么打小这么聪明机智灵敏有才……搞半天是前世留下的影子——该死的,有本事你们管事儿的出来!我要投诉你们孟婆汤质量问题!”
鹩哥惊恐地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你要是让我恢复记忆,就该在我出生的时候,要么,就在我报志愿之前,但你现在、现在……”
祝余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她无比悲怆,“现在你恢复个什么劲儿啊!”
让她对无力回天的现实拳打脚踢吗!
祝余很悲痛,不是夸张。
她上辈子是个学农的,家境不错,学农纯是爱好,但凭借她优越的天赋和比格般的高精力,也是名校一路硕博。
但是!
在读博的那一年,她大雨天站在试验田边,被雷劈死了!
死的那一刻,她发誓来生再不学农!
可是,可是——
祝余眼含热泪,仰天长啸,一声“啊”刚起了调子,胡同外就传来了震天的声响,砰了哐啷,似乎还有人在敲锣打鼓。
“哐当——恭喜小豆胡同出了大学生!”
“哐当——恭喜老余家出了大学生!”
“哐当——恭喜我外孙女考上首都农机大啦!”
快乐的呼喊声冲进了老余家的小院。
祝余泪眼朦胧地看过去,门口涌进好几十个熟人,都是胡同里的邻居。人人一张笑脸,笑得见牙不见眼,而为首的,赫然是一手搪瓷盆一手木棍的余姥爷。
和几分钟前相比,此时的他红光满面,一对虎目亮得像是刚拧上去的灯泡。
而他身边,赫然是穿着绿便装的邮递员!
邮递员两手捧着一张大红的奖状似的东西,刚要高声道喜,就对上祝余的脸。
“呃……”
他不知所措,怎么看着要哭似的呢。
余姥爷右手木棍一挥,狠狠敲在搪瓷盆底上。“哐当——”
他喜气洋洋,“这是喜极而泣啦!”
祝余:“呜哇!”
……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字面意义上的。
余姥爷把从祝余刚高考结束、就买了囤在家的两串鞭炮放了,又给邮递员狠狠抓了两把糖,才把人热情地送走,只剩下邻居们。
他听人道一句喜,给人发一块糖。
余姥爷这边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祝余那边也没被冷落。这会儿是下午两点多,在胡同里的除了老人小孩就是没工作的,平时没什么娱乐,一遇到这事就跟热油溅到水似的。
“哎呦,快看咱们胡同第一个大学生!”
“小桃儿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打从她三岁起,我就看出她以后的出息啦!”
“首都农机大,多好的学校啊!”
听到最后这个大娘的夸奖,祝余刚在恭维里膨胀的心情迅速萎缩,她眼泪汪汪地捧着那张大红通知书,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痛。
但大家只觉得这孩子是太高兴了。
是的嘛,别看祝余长得多高多大个儿,但也才十七岁呢!虽然平时一口一个我不慌我肯定能考上,但指不定背地里急得偷偷哭——不然现在能高兴得眼泪汪汪?!
他们善意地大笑,笑得祝余心里更痛了。
一直等到下班时间,祝余爹妈回来了,大家又是七嘴八舌地道喜,才恋恋不舍离开。
院门关上,余姥爷脸上的红光还没褪去。
“哎呦,要是早几年就好了,咱还能办个升学宴热闹热闹!”余姥爷很可惜,前几年开始逐步统销统购,等到现在,58年了,几乎啥啥都要票,他就是想办都办不起来!
有钱没票啊!
碎嘴子鹩哥经过一下午的熏陶,配合地叫:“热闹热闹!恭喜恭喜!大学生啦——”
祝余把手伸进笼子里戳它脑袋。
祝同义和余颖头对着头,两人一手捧着通知书一边,边看,嘴里边念念有词,“根据国家建设的需要,参照志愿,你已被正式录取分配入首都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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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化大学农学系……”
这段话夫妻俩已经念了十几遍,越看越高兴,余颖虽然一直觉得自家闺女能考上,但真见到通知书,心情还是不一样的。
她一高兴就变大方,“小桃,说,你想要啥奖励?妈都给你买!”
这是老早之前就说好的,祝余考上大学,家里给买个礼物,这会儿别说奖励,就算祝余要天上的星星,余颖都敢答应!
祝余眼前一亮,高高举手,“手表!”
他们家其实条件不错,余姥爷以前是大饭店的厨子,那种还挺有点名气的大厨,虽然现在退休了,但还是攒下点家底的。
而她妈余颖同志,目前是罐头厂的会计,她爸是会喜楼——就是她姥爷干过十几年的这家大饭店的现任公方经理,两口子工资都不算低,在这个年代,属于双职工家庭里过得很不错的。
余颖挥斥方遒,“妈给你买梅花表!”
“嘶——”
发出这声音的不止祝余,还有祝同义,父女俩震撼地看着余颖,祝余甚至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妈,咱以后不过啦?”
梅花表是三类表,一块要290块!
余颖和祝同义也有手表,是55年他们国家自己产的申城牌,总理同款,但一块也只要一百二!
余颖豪气的不得了,大方道:“妈早说过了,等你考上大学,给你买个好东西。看看,你这考的首都农机大,妈给你买块贵的!”
首都农机大别看名字不起眼,但种花总共六所重点高校,就有它一个。
和清北齐名!
祝余激动得直搓手,小狗似的往她身上蹭,“妈,你真是全世界最伟大最好最大方的妈妈——咱明天就去百货大楼?”
余颖笑哼一声,“放心,肯定给你买!”
祝余又把热切的目光投向了祝同义,这会儿她已经完全忘记了上辈子“农学”的痛苦魔咒,手表欸,梅花表欸,她周围没有一个戴上梅花表的,不,她那些同学连有手表的都少!
她祝余,果然事事领先!
祝同义清清嗓子,嘿嘿地笑,“那个,闺女你知道的,我的工资都在你妈那儿……”
父女俩一起眼巴巴看向余颖。
余颖端着重若千金的录取通知书,半点不生气,甚至还柔声柔气地问:“小桃儿还想要什么啊?”
这待遇!
从小上房揭瓦没少挨揍的祝余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她挽住余颖胳膊,试探着说:“我还想吃东来顺的涮锅子……”
余颖爽快,“吃!”
“妈你真好!”
祝余胆子蹭蹭往上涨,彻底放开了,数着手指头一口气都不带喘地说:“我还想吃西来顺的香酥鸭,曲园的剁椒鱼,老莫的红菜汤沙拉罐闷牛肉……”
说着说着开始咽口水,她沉浸在香喷喷的回忆里,都没注意到祝同义正拼命给她使眼色,连咕咕叫的小黑鹩哥都缩起来了。
“咳咳!”
“咳咳!”
余姥爷试图唤醒祝余的理智,让她看看她妈的脸色,但祝余已经满心快乐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她甚至仰起脸幸福地问:“妈妈,也许,你愿意为我买一辆自行车吗!”
余颖不笑了。
顶着被锤红脑门的祝余也不笑了。
不嘻嘻。
2. 孟婆汤失效
“当当当当——看!”
祝余高高举起左手,白净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崭新的腕表,棕色表带,银白表盘,里面有朵白色金属梅花,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惊起周围蛙声一片。
“哇——”
一个小女孩的眼睛都看直了,她穿着补丁衣裳,贴到祝余身上,痴痴地盯着那块上午还呆在百货大楼的手表,“小桃姐姐我能摸摸吗?”
“当然可以!”
祝余放下了像自由女神像那样高举的手,大方地伸过去,“这块表好看吧?”
“倍儿好看!”
“这是小桃姐上大学的奖励吗?”
“我妈说小桃姐给咱们胡同长脸了!”
在这个年代,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上学的,但也许是因为出了祝余这个天才——她从上幼儿园起就是孩子王,但和一般调皮捣蛋的孩子不同,她虽然皮,但是聪明啊。
学习比别人学得好,玩也比别人玩得好。
有祝余这个“胡同之光”带领,小豆胡同年纪比她小的孩子,大多都是念过书的。
大家都想着:都吃一样米,说不准他家孩子也是天才呢!
但事实证明,吃一样米是没有用的。
祝余嘴角翘起,矜持地把手在每个孩子面前走了一圈,“我也就是随随便便考考,哎呦,也不知道怎么就学得那么好——”
她停顿了下。
抱着她胳膊贴贴的小五斤第一个捧哏,“都怪小桃姐姐太聪明啦!又会看书,又会考试,哎呦,小桃姐姐还会爬树种菜!哇,怎么有你这么厉害的人啊?“
祝余嘴角的笑彻底压不住了。
不过说到种菜——祝余又开始怨气横生。
她家有个小院,除了一棵桃树外,还种了些葱蒜洋柿子什么的,养得特别好,小葱青翠,洋柿子又沙又甜,比别人家的都好吃。
她还以为是自己天赋异禀,暗地里得意好久,还偷偷找了种子和讲种地的书,看得头头是道,别说,确实种什么活什么。
结果现在……
居然是前世“遗传”!
昨天午觉醒来,想起上辈子八年学农记忆的时候她天都塌了,这种愤怒,甚至超过了她得知自己是天选之子的得意(能想起来上辈子怎么不算天选之子?)。
但是,唉!
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改也改不了,她还是开学再看看能不能转专业吧。
反正学农是不可能的!
从她开始,他家三代不许学农!
暗暗下定决心,祝余把伸到酸的胳膊收了回来,每个孩子都伸出小手摸了摸表,动作小心翼翼,看着怪可怜的。
原本她还没这种感觉,这年头的孩子物质条件都不大好,吃个糖都得舔着吃,人人都困难的时候,也就显不出来多困难了。
但想起七八十年后小孩子们的堂皇生活后,这种对比就显得有些残忍了。
祝余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把水果糖来,“来来,每人两块啊。”这是今天余颖特批给她的零嘴儿——也许因为她妈是干会计的,平时怪抠门的,也不常买糖呢。
尤其这两年啥啥都要票,她更抠了。
但最近毕竟情况不一样,祝余考上了大学,在家里一下子从小祖宗变成了大祖宗,连余颖都大方柔情起来了。
一堆半大孩子欢天喜接过糖块,甜甜地说谢谢,有的当场就剥皮吃了,有的揣进兜里,宝贝地拍了拍,准备留着慢慢吃。
祝余拍拍手,又拍拍屁股站起来。
新得的手表展示完了,糖块也散干净了,走出一段路,回头一看,小五斤还跟着她呢。
“咋啦?还想吃糖?”
祝余弯腰捏了捏她的脸,胡同里这么多小孩,她最喜欢小五斤,这孩子聪明又机灵,有她几分风范,就是家里不太好,妈是后妈。
小五斤摇头,“有两块就够啦!”
她鼓着腮帮子,两块糖把她的脸都顶起来了,看着不再那么瘦弱。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但整洁的本子,给祝余看,“我把暑假作业都写完啦,小桃姐姐你看!”
祝余翻看一遍,煞有介事点头,“嗯,以后咱们小五斤肯定也能考上大学!”
小五斤眼睛亮晶晶地笑。
她用力点头,“以后我一定也能有手表——就算我爸不给买,我自己也能买!”
她没提那个后妈。
祝余赞同地点头,“就要这么有志气!”
小五斤虽然现在没有自己的手表,但她想让祝余给她画一个——这在现在的孩子里还挺流行的呢,在手腕上画一个圆,再画两根指针,就能假装看时间了。
钢笔尖滑过手腕,痒痒的,小五斤咯咯笑。
“小桃姐姐你画的真圆!”
“那是,我这指针画得也比别人直吧?”祝余嘴上说着,动作不停,黑色的墨水在小五斤干瘦的两个手腕上画上手表。
小五斤看看左边右边看看右边,她不敢碰两个新鲜出炉的“手表”,怕把没干的墨水蹭糊了。自告奋勇,“小桃姐你才一个手表,我也给你画一个吧!”
“成啊,”祝余把右手交给她。
小五斤还是第一次摸到钢笔,比铅笔重,像是铁的外壳,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她小心翼翼地把笔尖朝前,在祝余手上画。
一个圆。
一根长针。
一根短针。
小五斤画得特别认真。
“好像有点歪……”她离远点看。
“有吗?”祝余抬起手仔细看看,拍拍她的脑袋,“我看挺好的,不错不错,说不准你以后能在这方面大展宏图呢!”
小五斤戴着两只“表”蹦跳着走了,兜里还揣着祝余给她塞的两个洋柿子,就算今晚没有饭吃,也不会饿到。
“刚才是五斤那孩子吧?”
余姥爷拎着鸟笼子回来,他退休在家,无事可做,基本上每天都出门溜达。
祝余嗯哼一声,算作答应。
她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辈子记忆太庞大的原因,她总觉得困,于是站起来,“姥爷我去睡个午觉哈。”
余姥爷笑眯眯点头。
不知怎的,祝余梦见了一只巨大的表盘。
……
“小桃儿?”
“小桃儿!”
“都吃晚饭了你还不起!”
门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眼见着就要有人推门而入了,祝余迷迷瞪瞪睁开眼,发现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半黑了。
瞅眼表,嚯,五点半了。
她睡了足足三个小时!
这是之前祝余当卷王的时候根本不敢想的,别说睡三小时,她就不知道午觉是什么东西。
睡觉?
有睡午觉的功夫,她干点什么不好啊?
写学校的作业,自学感兴趣的东西,去市图书馆畅游知识的海洋……再不济,她还能去郊外的山上爬树钓鱼摘野草莓呢!
她哪舍得睡!
“来了来了!”
祝余一骨碌从炕上爬下来,趿拉上鞋去开门,门一开,正是一下午没见的余颖同志。
今天周日放假,上午一家四口去百货大楼买了手表,下午,余颖和祝同义就双双出门了,据说是见朋友去。
“起来啦,”余颖春风满面。
祝余刚开始运作的大脑还不太清醒,忘了刚才梦到什么,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脑袋也胀胀的,她苦着脸,扭着胳膊试图拉伸。
“捡着肉票啦?看妈你笑的。”
余颖白她一眼,自家这个小崽子总有本事让人在最高兴的时候想给她两拳。
“你昨晚不说想吃涮羊肉吗?闻见了没?我和你爸下午专门去找人换的羊肉!”
“啊啊啊!”
祝余闻见了,浓郁的羊骨汤味儿鲜得直通天灵盖,她鼻子上好像长出钩子,引着她一边吸鼻子,一边被勾魂般引到厨房门口。
探头一看,只见余姥爷正拿着大勺搅着锅里的汤,每搅一下,香味儿就更浓了。
“嗷嗷嗷好鲜!”
余姥爷得意地笑,“这才是汤底呢!”
一旁祝同义打下手,一边搅拌蘸料,一边笑道:“多久没吃爸这手艺了,哎呦,可真香,我觉着比东来顺还顺口!”
余颖给他们算:“东来顺一斤羊肉一块两毛八,要是咱家四个人去,不得吃个七八块的?哪像现在,自己买的羊肉七毛一斤,五斤才花三块五!”
祝余佩服地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您。”
不愧是会计!
罐头厂有余颖是福!
至于单让祝余吃独食?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家向来是有福一起享,有好吃的一起吃,绝不可能发生有人白菜帮子有人羊肉锅子的不平等事件。
祝同义调完蘸料,拿筷子尖儿蘸了尝一尝,砸吧砸吧嘴,觉得挺好了。
招呼祝余,“小桃儿你过来尝尝。”
祝余最爱尝菜这个活儿了,她抽了根筷子尝尝,同样是砸吧砸吧嘴的动作,比祝同义自信得多,“韭菜花有点少了。”
说罢,自己伸手舀了点韭菜花添上。
再尝,“嗯,味儿对了。”
余姥爷全程笑眯眯看着她动作,感慨道:“要不是小妮儿实在是个读书的料,这金舌头,天生就该是当厨子的!”
祝余立刻抬起下巴。
余颖笑骂,“好了好了,再夸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赶紧出去摆碗筷,等会儿就能开吃了。”
余姥爷的刀工没得说。
他把羊肉片得薄如纸、匀如晶、齐如线、美如花——东来顺的十二字标准,放进铜锅滚起的汤里,刚进去就卷起来变了色。
在碗里的蘸料一滚,一大口塞进嘴里。
哎呦,那美的!
祝余吃了一口羊肉,陶醉地闭上眼睛:“今天我就是全种花最幸福的人,没有之一!”
三个长辈被逗得齐齐大笑。
“还能让你更幸福呢,”余姥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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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启开一瓶北冰洋汽水,刚买回来,还是冰的,玻璃瓶外面冒着白白的冷气,橘子黄的水儿冒出晶莹气泡,光看着就舒爽到人心里。
祝余喝了一口,发出真心实意的感叹。
“国宴!”
……
一家人大吃羊肉,连炖了半下午的骨头汤都喝得一干二净,祝同义把汤底里的枸杞和红枣嚼嚼吃了,饱得不想动弹。
他喟叹道:“多久没吃这么好了。”
城市户口每人每月供应六两猪肉,五两牛羊肉,今天这一顿他们全家的羊肉票用上都不够,还是下午跟人家换的。
至于这肉,是跟养殖场的老朋友弄的。
不然大下午的,有票也买不到好肉。
余颖嘎吱嘎吱嚼着糖蒜,这蒜是余姥爷腌的,又甜又脆,没有半点辣味。
她今天也吃得满足,摸着肚子说:“这个月的肉票反正是用干净了,后面只能吃素——祝余,不许去黑市!听到没有!”
她一看祝余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祝余:“……”
她也没张口啊!想想都不行了!
祝同义转移话题,笑道:“今天下午我们也不是单去弄羊肉的,还去打听了下首都农机大——”
祝余觉得羊肉吃得太多,有点难受了。
她不太想问,但祝同义不用她问,就自顾自说了起来,“你们学校的宿舍条件挺好,六人间,每层楼都有浴室,方便得很。我和你妈给你买了些生活用品,你搬过去用。”
祝余看着他们,眼神可怜兮兮的。
“我舍不得你们。”
余颖好笑地斜眼看她,“是不舍得我们,还是不舍得家里的大屋子好饭菜啊?”她家这姑娘她是最清楚的,在上进方面一等一,不用人催就往前跑,但在好逸恶劳、贪图享受方面,也是绝对不逊色于他人的。
她有时候都奇了怪,她一家子勤快又正直的人,怎么养出这么个混世魔王小孩。
被揭穿的祝余理直气壮,“我都舍不得!”
余姥爷其实也有点舍不得,帮腔说:“农机大离咱们家还有点远呢,坐公交都得大半小时。那什么,小颖同义啊,要不咱们就给小妮儿买一个——”
他比划了个两手握车把,意思很明显。
“不成!”余颖想也不想的拒绝。
“这要是给小桃儿买了自行车,她指定天天跑回家吃喝,买手表就算了,她要学习,得有个看时间的东西,但自行车——”
眼见着祝余要张嘴,余颖给她使了个威胁的眼神,恶狠狠道:“她现在都能上房揭瓦了,再买个自行车,还不窜到天上去?”
祝余觉得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但买自行车这事到底是被拒绝了,余颖同志一瞪眼,祝同义和余姥爷两个都老实了。
吃完饭,趁余颖上厕所,祝同义回了趟屋,又偷摸凑到正刷碗的祝余旁边。
祝余一看这架势就兴奋起来。
果然,祝同义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一个白手绢,里三层外三层揭开,赫然是一小卷钱,他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分出一半给祝余。
他用气声说:“这可是你爸我偷偷藏的私房钱,就这点了,分你一半——省着点花啊。”
祝余压抑着兴奋的语调,“谢谢爸!”
她在抹布上擦干手,拽了下,没拽动。
嘿!
祝余使了点力气,把钱夺进手里,不忘安抚她爸,“爸你放心,等我赚钱了,保证让你吃香喝辣的!”
祝同义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只有你这崽子最爱吃香喝辣的,你爸我就这么点私房钱,打小你就知道从我这里薅!”
都给他薅干净了!
祝余笑嘻嘻撞了下他肩膀。
祝同义嘴上嘟嘟囔囔,把剩下那点钱揣回兜里,又狗狗祟祟地回屋藏去了。
数完一遍,十三块八毛二。
看着这有零有整的私房钱,仿佛握着祝同义同志辛辛苦苦从买菜钱里抠出来的血泪,祝余叹息着,从嘴角流出心疼的泪水。
明天就去逛书店!
晚上睡觉,祝余躺下,扭头看一眼枕边散发着香味的十三块八毛二,嘻嘻地笑。
本来以为下午睡了那么久,应该睡不着的,谁知道一闭眼,就着了。
不对。
不是着了——
祝余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很高科技的一片试验田——以八十年后的目光看仍很高科技。
肥沃的黑土地平整的铺到近十米外,总共三块,每块都不大。用农民的话来说,每块是一分地,用专业点的说法,就是六十六平方米,四四方方,像个延伸出去的长方形。
这三块地像是用牛犁过八百遍,油光水滑,肉眼可见的松软。
祝余脚踩的位置,是黑土地以外,比土地高上一截。银白色的不知名金属将三块田圈起,铺满地面,微带低调而稀奇的哑光。
而她面前,还有台银白色的——
操作台?
3. 进度条?
暂且叫它操作台吧。
这玩意儿像是焊在金属地面上的,看不到接口,由一根圆形的柱子连接着上面的“屏幕”。在没看到电源的情况下,上面的汉字鲜明地发着光,看起来像未来电影。
农田时间加速器——
这是屏幕最上端的显示。
祝余瞪圆眼睛,一直到眼球酸涩,眼前的情景也没发生任何变化,黑土地安详地躺在田里,空气温湿度适宜,甚至有风从脸颊上拂过。
难道——是孟婆汤失效补偿?!
祝余兴奋地摩拳擦掌,她尝试着在屏幕上点点戳戳。除去那行加速器的标题外,屏幕上还有三个方块,分别是“一号”“二号”“三号”,她猜测应该是对应三块田地。
她试着点开“一号”。
一刹那间,屏幕变了。
类似于报表的密密麻麻信息出现在屏幕上,什么土壤PH值、盐分、厚度,她随便点开一项,发现她可以设置每一项数据。
模拟真实种植环境?
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上辈子和这辈子关于种植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祝余兴致勃勃地挨个点击。
土壤选砂质壤土、PH值选微酸性5、含盐量选0.2%,温度、日照、供水……繁杂的信息足以让任何门外汉晕头转向,但对拥有了八年学农记忆的祝余来说,感觉还挺简单的。
最后一项选择完毕——确认!
面前的第一块土地立刻发生了变化,原本肥沃的深黑色土地变成了黄棕色,肉眼可见的疏松,她蹲下试着抓了一把,不算特别湿润,是非常典型的砂质土壤。
祝余更兴奋了。
她的第一想法就是,种桃子!
她家院子里种了棵很老的桃树,据说是她出生那年余姥爷种的,这也是她小桃这个小名的由来。至于小妮,是她姥爷独享的昵称。
因为盛果期过了——桃子的盛果期基本是五年到十五年之间,这是祝余上辈子掌握的知识。所以这棵桃树这两年结的果子变少,味道也没以前那么好了。
但现在,祝余就要让它焕发新生!
祝余闭上眼,准备尝试一下“我要出去”“芝麻开门”之类的口令,心思刚动,下一刻,就感觉自己躺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一片黑漆漆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睡了!
祝余一骨碌爬起来,趿拉上凉鞋往院子里跑。十七岁的老桃树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快要成熟的青色桃子坠在枝头,风一吹,枝桠摇晃,一看就是在朝她招手。
在行动前,祝余先回忆了下前世知识库。
三分钟后。
祝余缓缓抬头,看着桃子的眼光恍若饿狼,露出了垂涎的笑容。
她猴子一样灵活地窜上树,选择那种结实、健壮的枝条,拿剪刀咔嚓剪断,上面平剪,下面斜剪,只留下二十公分左右,每根枝条上都留了两三片叶子,方便它后续生长。
祝余严格按照这个标准,避过那些结了果的树杈,没一会儿,手里就多了一大把纸条。
噌噌爬下树,她又往屋里冲。
记忆里的扦插还得消毒、泡泡药剂帮助它成活,但现在是没这个条件了,祝余如臂使指般顺畅地进了加速器,把枝条埋进地里。
种好了!
她拍拍手站起身,正豪气地看着自己将要打下的江山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加速器,都叫加速器了的话,能加多少速?
她想起曾经好像看过什么修仙文。
人家那些能一天抵一年呢,那她这个高科技加速器,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祝余开始原地等待。
她等了十分钟——一直盯着手表,还好表在这里还能用,但秒针慢悠悠地走动,土里稚嫩的矮枝条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难道是她不能站在地里?
也是,不然把她一起加速了怎么办。
祝余轻易说服了自己,跳回金属地面上,站在操作台旁边,继续盯着手表。
又等十分钟。
桃树枝毫无变化。
难道是她本人不能在加速器里?
祝余皱了皱鼻子,就不能来个说明书嘛,但刚得到宝贝的她正是最有耐心的时候,她还是出了加速器,坐在床边继续抱臂等待。
十一点钟。
祝余看了眼表,笃定地扬起了笑容,这次总行了吧!她雄赳赳气昂昂的,“进去!”
回到加速器里。
露出地面的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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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小树枝在清风里摇着绿叶,矮墩墩、细条条,透着一种生命刚刚起步的可怜可爱——呸!这也没长啊!
祝余愤怒地跳进田里。
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观察这些树枝,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反复比量,确认了,这是一点也没长大!
什么意思!
她眯眼瞪着无辜摇曳的叶子,试图瞪出一个空间小精灵来回答她的问题,但这是不可能的,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把它拔了。
不然的话。
哈哈,她十七岁种下这些桃树,等三年后二十岁的今天也许就能吃到了,在她毕业之前呢,哈哈哈哈哈……这像话吗!
说好的时间加速器你搞诈骗呢!
祝余骂骂咧咧地去找操作台。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梭巡。
一号田的参数设置完毕,但她仍然可以编辑,看样子她可以随时修改那些数据。二号田三号田打开看看,和之前初始状态的一号田没什么区别,但她这会儿没什么心思弄。
终于,在屏幕最底下,她发现了一道细细长长的方框,她本来以为这是屏幕设计,虽然没什么设计感。
但或许——这是一个进度条?
祝余眯着眼睛细细地看。
方框像是一条被拉直了的白蛇,能让她发现,多亏了最前面一丢丢金色——真的是一丢丢,连一毫米都没有的丢,像是吝啬的提醒。
这是什么?
种植植物的能量?升级的进度条?
祝余的脑袋里冒出好多种可能,众所周知,验证猜测最好的办法就是实践,她再次出了加速器,这回是奔着杂物间去的。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小纸包。
这是之前她种院子里小菜时弄的种子,因为用量估计错误,剩了不少,有小葱、香菜、辣椒还有番茄,都是很好养活的。
她没更改参数,直接种进了二号田里。这黑土地看着就肥沃又百搭,肯定能长好。
再看操作台,进度条上那点金线仍然细得奄奄一息,让人怀疑是自己眼花,看来并不是什么“种植物就有能量”的设定。
祝余气得叉腰。
她嗷的一声,对着半空拳打脚踢。
到底怎么加速啊你!
4. 货不对版
祝余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加速器。
二号田仍然光秃秃的,没有半点绿色,她甚至把种子刨出来确认了下——这个空间,目前,绝对没有加速,或者说,起码没有好几倍的加速。
小葱七天就能发芽,但它此时毫无动静。
唉!
祝余不断劝说自己,没关系的没关系,就算没有加速,也能用来种蔬菜水果啊,她超爱吃水果的,但现在吃个苹果都费劲儿,有了它,起码能实现水果自由呢。
劝了又劝,她终于哄好了自己。
这也不怪她太贪心,而是这个空间明晃晃顶着“农田时间加速器”这个名字,就像你买东西买到一个限量版,吹得天上有地上物,结果打开一看,全是虚假宣传,货不对版。
这心理落差谁受得了!
拍干净手上的土,又把鞋底抖了抖,祝余这才出了空间,出房门时,才早上六点。
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其他人都没起。
祝余在水井里打了水,一颗黄豆粒大小的白玉牙膏挤到她有点炸毛的牙刷上,搪瓷脸盆倒映出她的脸,一头乱发,炸得像狮子。
短头发就这点不好,总翘起来。
祝余的头发又厚又黑,她妈余颖一直说像刷子,好在不是自来卷。她原先是留长头发扎马尾的,但这几个月开始炼钢,有些学生不去上课,到处拦着女同志要头发。
她在街上被拦了几次,最后索性剪了,每天在脑袋后面扎个小揪揪,比之前还省事。
祝余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握着梳子用力梳开,忽然听见“吱嘎”一声响,一扭头,是余姥爷披着外衣出来了。
“醒啦,”他习惯问。
“醒了,我今天上午还要去书店呢,”祝余说,她今天的原定计划就是去书店。
吃过早饭,祝余就出了门。
上辈子的她是学过挺多历史的,知道过些年书店就买不到什么东西了,但现在还好,首都的书店里有挺多小说诗歌,外国的译本也挺多,她时常来搜罗一番。
祝余爱好挺多,其中一个,就是搜书。
没什么感兴趣的新书,祝余转悠了一圈,就放弃了,再三犹豫,最后坐上了公交。
她跟自己说:她就是先去农机大踩踩点。
八月份还在放暑假,首都农机大里面特别冷清,祝余越过栏杆望,一个人也没看到。
但她东张西望的样子却被别人看到了。
“诶诶,那小姑娘,你看啥呢?”
一道洪亮的吆喝声从右边传来,祝余扭头一看,是探着头神情警惕的门卫大爷。
祝余走过去,“大爷,您不放假啊?”
“我放什么假,我得给学校守好大门呢,”门卫大爷顺嘴回答,又怀疑地看着祝余,离近了看,倒不像是个特务分子。
“我老远就看到你东张西望,有事儿吗?”
祝余眨巴眨巴眼。
她当然没事儿,但是也许是想起来上辈子,还偏偏是在专业落定后想起了上辈子,她的心情颇为复杂,忍不住来这所未来四年的学校瞅瞅。
祝余从兜里摸了两颗糖,塞给门卫大爷,在他狐疑的目光中说:“我今年录取了咱们学校,我先来打听打听。”
门卫大爷的脸色顿时灿烂了。
“哎呦,是今年的新大学生吗?”大爷的语气都娇柔起来了,“你是哪个专业的啊?我听说通知书最近才发出去呢,你已经收到了?”
祝余笑容灿烂,“是啊是啊,我是本地的嘛,农学系农学专业,前两天刚拿到录取通知书。”
祝余一乖起来,没有任何长辈能阻挡。
她本来就长了一张白净秀丽的脸,鹅蛋脸大眼睛,从里到外透出“伶俐”两个字来,笑起来的时候别提多甜了,跟蜜似的。
只要她愿意,能把谁都哄成胎盘。
才聊几分钟,大爷已经可惜这怎么不是他孙女了。
他把人领到了门檐遮挡的阴凉处。
“我跟你说,咱们农机大可好了,那什么什么专业,全是特别牛的教授啊!你说你是农学系的对吧?那更好,咱们学校的农业是全国里硬邦邦响当当的啊!”
门卫大爷语气激昂,校长也不会比他更自豪了。
祝余当然知道这一点。
她这么好强的人,当然要去最好的学校,她之前想学农学,就选全国农学最出色的首都农机大,果然,她也考上了。
谁知道阴差阳错……
祝余咳了咳,顺势问:“大爷,我听说咱机械那些专业也很不错啊,是不是?”
门卫大爷当然狠狠点头。
“那是!这也是全国响当当的呢!之前那什么……什么来着?反正咱们搞的拖拉机是最好的,上头领导都夸呢!”
祝余东扯西扯了一阵,终于把话题拉到了她想问的东西上,“那咱们学校以前有没有转专业的先例啊?比如谁报上的是农——咳!从畜牧系转到机械系什么的?”
门卫大爷没怀疑,主要没听过这种事。
“没有吧,这专业都是学校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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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到国家最需要的专业上去,咋能挑挑拣拣的呢,”门卫大爷不满地皱眉,生气道:“谁要这么干,肯定是觉悟不高!”
祝余:“……”
呜呜呜是她觉悟不高了。
祝余强撑着笑脸告别大爷,门卫大爷还恋恋不舍的欢迎她到时候开学再见,等转过身去,祝余金豆子都要掉下来了。
祝余本就有限的觉悟,在恢复了上辈子记忆后显然更加岌岌可危了。
她上学就不是个多听老师话的孩子,本来按照她的成绩,老师是建议她去学化工、医药方面的——对于百废待兴的五十年代来说,这种行业显然能发挥出更大作用。
现在是工科超越一切专业的时代。
尤其是重工业科。
但祝余没兴趣啊,搞点化工小实验挺好玩,但要是天天对着实验器材、白大褂,她想想都觉得人生乏味,所以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农学——起码能天天对着大自然呢,她挺喜欢植物也挺喜欢晒太阳的。
谁知道,八十年后的子弹正中眉心。
难道她的命运是农学虐她千百遍、她待农学如初恋?
祝余恍恍惚惚晃悠上了公交车,又晃悠回了家,进门时,余姥爷正站在老桃树底下,给他养的那只叫大嘴的鹩哥喂炒米。
“桃子熟了!桃子熟了!”
吃着碗里的,大嘴还盯着头顶的,要是它能做人表情,这会儿肯定是流口水。
“熟你个头!”
祝余瞪它,“除了吃就知道吃!上回教你的诗会背了吗?你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着的!”
鹩哥:“……”
余姥爷:“……谁又惹你了?”
祝余把门关上——她还是有点爱面子的。
她嗷的一声,猩猩出山一样震地狂奔过来,把鹩哥吓得扑腾到了树上,然后她食指指天,悲愤道:“是这天,对不起我!”
哐哐拍胸口。
余姥爷:“……”
他把吱哇大叫的鸟拎回笼子里,打从祝余会走路起,他就时常有种困惑。这孩子脑回路是咋回事,难道天才就是比较有个性?
他委婉道:“要不,下回那什么外国鸟语的戏剧书,还是少看点吧?”
把脑子都看坏了。
余姥爷打了点水准备浇浇菜,等祝余上学了,就得他自己伺候,他还有点没信心。
他这边哗啦啦的响,祝余觉得自己心里也哗啦啦的漏水。
这雨下得跟依萍向她爹要钱那天一样大。和她被雷劈死那天一样大!
5. 以理服人
堂吉诃德勇斗风车,祝余勇斗苍天,隔着一整个青天跳了一出拳打脚踢的默剧。
等出了一身汗,她终于畅快了。
“姥爷!”
“欸。”
“咱家那俩小咸菜缸放哪儿去了?”
“不在杂物间吗?你要干啥?”
“我要锻炼!”
祝余一脑袋钻进杂物间,再出来时,两手分别多了一个落满灰尘的土陶坛子,她挽起袖子清洗干净,试着拿两手举了举。
余姥爷:“……这是锻炼啥?”
祝余颠了颠,不是很满意,“我要练手臂!我要练到能一拳头攮死一个杂碎!——这坛子太轻了,不顺手,姥爷你有没有什么很沉又方便抓握的东西?”
余姥爷:“……”
这孩子的脑子真是耽误她去当兵了。
余姥爷心里嘀嘀咕咕,但面上非常配合的找了几块砖头来,绑到坛子里。
祝余试了试,不太满意,最后左看右看,把厨房里炒菜用的铁锅拿过来了。
余姥爷看她这架势是认真的。
他为那个即将要被祝余攮飞的同志默哀了下,同时委婉表达,“小妮儿啊,打人是犯法的,咱们一家子遵纪守法清清白白,你可不要干傻事啊?”
祝余姿势熟练,扎着马步,把比脸盆还大的铁锅当哑铃举,恶狠狠的眼神,像是要把它拍在谁的脸上。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姥爷你放心。”
“我祝余。”
“向来以——理——服——人!”
余姥爷瑟瑟:谁拳头大谁就有理的理吗?
……
“小桃儿,看爸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祝余抓着书从屋里跑出来,祝同义宝贝似的捧着个硕大纸包,打开,里面是满满的棕色种子,扁扁圆圆,表面粗糙。
他骄傲道:“看看,爸速度快吧?你上周说的要菠菜种子,爸今天就拿到了。”
祝余:“……”
多谢你,她本来都忘了这回事了。
这还是祝余恢复记忆之前,那会儿全胡同都知道她种菜种得好,正好八月适合秋播,大家都说想跟她一起种,种什么呢,菠菜吧。
市场上白菜萝卜一堆,但绿叶菜真的少。
谁都想吃一口鲜灵的小青菜。
祝同义当然支持自己闺女的社交活动,他主动请缨,说多弄点菠菜种子来,这东西农民兄弟好弄,他们城里人是不太好买的。
也就是祝余此时看到的这包。
这一包菠菜种子起码三斤,够种半亩地的,而他们胡同每家就那么丁点大院子,一家分点就够够的,还有的剩。
祝余艰难开口:“爸,多谢你……”
祝同义丝毫没注意到祝余脸上的苦涩,开心的不得了,主动道:“放心吧,你爸我都跟居委会刘主任说好了——等周末开完会,噔噔,你就上去当老师教大家种菠菜!”
祝余:“……”
祝同义同志确实很仁义。
他不但帮祝余争取到了官方展示平台,还在胡同里四处宣传,邀请大家过来瞅瞅他们家院子里的菜,证明祝余确实是会种菜的。
而且她现在还考上了农学系。
虽然还没开始上课,但这更证明她会种菜了啊!
大学生就是什么都会的,他们知道!
……
“以钢为纲,全面跨越!”
“从今天起,咱们小豆胡同要响应上面的号召,各家各户捐出家里多余的铁器,支援给街道,大家伙儿一起建高炉、炼钢铁!”
刘主任站在台上语气激昂做动员。
其实自打五月份那会儿开始,市里就已经开始炼钢了,大家家里多余的铁器都交了上去,现在还剩下的,估计就是铁锅铲子。
底下有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刘主任,要是铁锅都交上去了,咱自个儿家里怎么做饭啊?”
哪怕有单位的,也不是顿顿吃食堂。
刘主任早就想好了这些问题。
“现在农民兄弟都在搞人民公社,咱们胡同也可以搞!办一个食堂,大家聚在一起吃,自家不开火,根本不用铁锅,还给大家省事儿呢!大家说是不是?”
有人叫,“那吃饭花钱不?”
大家立刻哄笑起来。
“陈大志,你出去吃饭不花钱啊?”
叫陈大志的中年男人被笑话也理直气壮,“我家几个半大孩子哪吃得了多少东西,要是吃食堂花一样的钱,亏了嘞!”
坐在余颖旁边的祝余翻了个白眼。
这个陈大志就是小五斤的爸,三十多岁的人了,爱喝酒爱打牌,喝多了还打孩子,整个人跟八百个坏毛病堆起来的似的。
刘主任让大家安静。
她道:“咱们食堂花的钱,是用粮票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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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口粮的钱,不像国营饭店那样赚大家的。大家交上多少票证和对应的钱,就领多少饭票,到时候凭票来食堂领饭!”
底下的人都叽叽咕咕讨论起来。
今天祝余一家都来了,祝余坐在余颖和祝同义之间,旁边是余姥爷,四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这感觉不太方便啊。”
余姥爷老神在在,“肯定有人乐意。”
祝同义也点头,“不乐意也没办法。”
余颖皱眉,依照会计的本能,她觉得这事儿不太好弄,要是分不均匀,后面容易有人不满意,但看大家都挺乐意,她没说什么。
祝余也没说话。
以前居委会也经常开会,但她不咋来,家里有长辈呢,但今天一来,根据她上辈子的记忆,好像一下子对照上了现在的历史。
58年,炼钢铁,那几年后……
是不是就是饥荒来着?
祝余有点心不在焉了。
上交铁器这事儿是板上钉钉的,大家虽然有点不舍得——铁锅还挺贵的呢,但想到这是给国家帮忙,纷纷积极主动地表示等会儿就把锅送来。
余姥爷也说:“把咱家的也拿过来吧。”
今天居委会的动员会圆满成功。
这件事结束,刘主任看向了台下坐着也挺高挑的祝余,脸上和缓,“下面说件喜事儿。大家伙都知道了吧?咱们胡同的祝余,考上了首都农机大!”
台下鼓掌,“那谁能不知道呢!”
听到自己名字的祝余一下子坐直了。
刘主任把祝余狠狠夸了一通,然后才说让祝余当老师,教大家种菠菜的事儿。
祝余挺胸抬头,抻抻袖子上了台,瞅见密密麻麻像沙丁鱼攻占下港口的观众席。
国旗下讲话无数次的祝余会紧张吗?
当然不会!
祝余镇定得像是三十年老教师。
没有麦克风,她把手里的本子卷了个筒状,对着咳了咳,逗得底下观众们哈哈直笑。
“大家冷静、冷静,不用太激动。”
祝余下压手掌,自如道:“今天呢,就由我来教教大家怎么种菠菜——我相信大家都好久没吃过绿叶菜了吧?巧了,我也是。”
顺利引入主题,祝余没再废话。
跟胡同里的邻居,讲那些专业术语是没有用的,祝余开门见山,抓住兜里早已准备好的一撮菜种,托在手心里,下台给大家看。
6. 报到日
“这是今年的新菠菜种子,现在八月,正适合秋播。大家家里都有小院吧?铺了石砖也没关系,用木板弄个箱子啊、拿几块砖头搭个小坛子都成。大家发动群众的智慧啊,哪怕拿个花盆都能种。”
祝同义第一个赞同。
“对!我家最开始种葱就是用的花盆!”
祝余赞同地看他一眼,不愧是她爹。
她继续说:“菠菜这种菜很健康的,它可以补铁,让人脸色红润,能美容养颜,还能防便秘,最重要的是,它长得特别快,只要三四十天,就能吃了。”
女同志们嘻嘻哈哈地笑,“还能美容!”
“秋天种菠菜的话可以提前催芽,不催的话也行,先在土里浇足水,然后把菠菜籽儿撒上去,拿梳子或者什么把表面扒拉几遍,这样籽儿就会分到不同的深度。”
“这样有什么好处,大家知道吗?”祝余提问。
“祝老师我们不知道啊,”有个年轻媳妇笑。
大家其实都挺想笑的,对着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看她讲课,确实还挺好玩的。
祝余煞有介事地摇头。
刘主任配合地问:“有什么好处?”
“有些菠菜籽儿在五六厘米的深层,有些在表层,它出苗的速度就会不同。不至于跟韭菜似的,一股脑全长出来,你不割就老了,非得一家人顿顿吃吃厌了才能不浪费。”
祝老师耐心回答了这个问题。
其实她觉得猕猴桃更适合这个类比。
超市里卖的猕猴桃,要么是硬的,要么就烂了,哦,还有可能是又硬又烂的。但大家没吃过这种水果,她就没拿这个打比方。
有个婶子问:“不用施肥吗?”
祝余皱了皱鼻子,周围也发出“噫”的声音,“这大夏天的,你要是往上头浇粪,这得啥味儿啊?”
祝余赞同地点头。
胡同里不是大田,一家挨着一家,相当密集,浇农家肥很容易误伤邻居啊。
她补充道:“大家可以往上头盖一层草木灰,消毒的,怕肥力不够的话,就去郊外挖点河泥,时常浇水,六七天就长出来了。”
有人问怎么浇水,祝余回答。
她虽然没打草稿上台,但这些最基础的知识就跟长在脑子里一样,就算大家伙儿们问病虫害,估计她都能不打磕绊地答出来。
等祝余小课堂结束了,刘主任上台,笑着鼓掌,问:“大家觉得祝余教得好不好!”
“好!”属她三个家里人喊得最大声。
回家的路上,祝余还美滋滋的。
散场前祝同义说了,大家想种的去他家拿种子,没一会儿就有人来了,祝同义统统给抓上一小把,有人要给钱,他也没要。
“哎呀,等种出来了,你给我们送两棵就是了,”笑呵呵把人送走。
一家人数祝同义最会社交。
等人都走了,祝余正要开口得意一下,余颖就笑眯眯开口了。
“咱家小桃,还真是那个学农的料!”
祝余:“……”
好像被夸了。但不是很开心……
……
八月的后两周,小豆胡同居民见面打招呼的话,都从“您吃了没?”换成了“你家菠菜长出来了没?”
而祝余也证实了,空间是真没有加速。
她在自家小院种下去菠菜的同一天,把一把菠菜籽儿种到了空间里,和外面几乎同时发的芽,但应该是空间里的土地肥沃,长势比外面好许多,已经长得青翠肥厚。
那些葱蒜辣椒番茄也长得很好。
祝余巡视一遍自己的领地,还没等欣赏完毕,就听见外面的喊声。
“小桃!你干啥呢还不出来!再不报到就迟了!”
祝余赶紧出了空间,推门出去。
她瞅瞅手表,也没坏啊,神情不可思议,“这才上午八点,人学校开没开门都不知道,咋就迟了?”
余颖:“咱们得打好提前量,早早的去!”
说着她没好气地瞪祝余一眼,“说了昨天就去报到,你偏不去,还跑去市图书馆那么远,今天急了吧?”
祝余:“……”
她想说自己一点都不急,但未免大早上就挨余颖同志拍脑门,她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只是说:“这么重要的日子,咱们家四个人得一起去!”
昨天周六,余颖祝同义上班。
而余姥爷……他近来乐呵呵在胡同食堂志愿劳动,只干午饭晚饭,等帮工备好菜了,他就上手炒炒,但这也做得比别人好吃。
今天是个好日子,祝家吃得也好。
在胡同外饭馆里买的半筐油条,配上豆腐脑、酸辣汤,没一样是祝余不爱吃的,就是余颖心有点痛,“这油条八个就是快半斤粮票,哎呦呦,这才月初呢!”
祝余埋头大吃,不敢接茬。
吃好了收拾完桌子,就该走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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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只有一辆自行车,余颖的,罐头厂离家里远,有辆车她上班方便。
但今天得搬东西呢,于是谁也没骑。
四个人,一人拎着个包裹,身强体壮的祝同义背着硕大的被褥包,手里还拎着暖壶脸盆,这么大的东西在他的身板下也显小了。
挤上公交车,他们四个一看就是一家的。
余姥爷人是厨子,身板像屠夫,直逼一米九的个头,以前打仗时候都没有土匪敢拦路的,还上过战场(炊事班,他特别骄傲),现在年纪大了笑眯眯的,但身板还在那儿搁着,像老虎。
他闺女余颖,净身高一七五,身板挺得直直的,一身正气,像母老虎。
而祝同义也是一米八的大个儿,人到中年仍然俊俏,祝余私下里认为,她爸能从她姥爷的徒弟变成亲女婿,这张脸的功劳极大。他早些年是小白脸,现在人称笑面虎。
而祝余——
她的身高和她妈差不多,但她觉得自己还能再窜一窜,皮肤随她爸,白净不爱晒黑,五官也随他,像个文化人,漂亮,秀气。
但一张嘴那个活泼干脆的劲儿,就像她妈年轻时候了。
公交车里热烘烘的,把祝余的心都烤热了。
晃晃悠悠快一个小时,中间还转了趟车,等终于踩上农机大地面地面的时候,祝余眼里已经开始冒蚊香圈。
“呕……”
她先是生理性呕了一声,捂住心口,指着街对面,语气奄奄一息地呼唤。
“汽、汽水……”
“你可真是!”余颖哭笑不得,她瞅了眼报到的位置,见没几个人,这才放下包裹,去街对面抱着冰棍箱的人那儿买汽水。
祝余立刻笑嘻嘻,也不恶心也不想吐了。
“妈,你买四瓶啊!”她喊。
“三瓶就行,我不要,”余姥爷赶紧说,在祝余“你怎么破坏家里有福同享规矩”的指责小眼神里翻了个白眼,“这大早上的,我可不喝冰的。小心你等会儿就拉肚子!”
哦,不是舍不得喝啊。
祝余拍拍自己肚子,得意道:“我铁胃!”
冰凉的北冰洋一口下肚,整个人从舌头到胃里都一个激灵,祝余打了个寒战,舒服!
去报到。
这会儿报到的流程相当简单,录取通知书递过去,证件递过去,余颖甚至还拿了祝余当时的准考证,已经裱进相框里。
上头的祝余笑容活泼,呲出一口白牙。
7. 213室
头一回看见把这些东西裱起来的,面前的学长嘴角抽了抽,抬头看看祝余。
确认是同一个人,他又去对名单。
几样信息确认无误,让祝余在已报到上签个名,她就真正成为一名58级的新生了。
交钱领教材,厚厚一沓。
食堂领饭票,厚厚一沓。
最后去宿舍,矮矮一楼。
祝余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拿着冰汽水,喝两口,往热乎乎的脸颊上贴一会儿。
她的宿舍在二楼,213。
上楼梯的时候,余姥爷感慨出声:“你们这帮学生娃的待遇多好啊,上个大学,国家还给补助。咱家条件还行,就不跟别的孩子争了,你就拿那个十四块五的就行。”
补助是人人都有,14.5是最低的一档。
祝余也没有争这个的意思,笑嘻嘻走在中间,“那妈你多给我点零花啊,我还要买书买本买零嘴儿——”她拉长了语调撒娇。
“行行行,别跟唱戏似的,”余颖没好气道:“放心,肯定够你花的,不能让你姥爷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这身肉白瞎了。”
祝余骄傲地挺胸抬头。
宿舍在二楼就是省事,走两步就到了,祝余已经从宿管阿姨那里拿到了钥匙,但没用上,213的门本来就是敞着的。
“估计是昨天来报到的人,”祝余说。
她站到门口,咚咚敲了两声门,等里面两个姑娘看过来的时候,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祝余。”
两个姑娘仰起脑袋,神色惊讶。
她真高啊……
祝余没少被人这么看,她觉得这是对自己良好基因和营养摄入充足的赞赏。
她打量了下这间宿舍,空间不大,三张上下铺,右边靠窗的那块没有铺位,放了一张掉漆的长木桌,目测不够六个人一起坐,此时上面放了两摞书。应该是这俩新室友的。
六张床,靠窗和同列靠门的上铺都有铺盖了,祝余喜欢阳光,于是选了靠窗的下铺。
“爸,放这儿放这儿。”
祝同义没放,他瞄了眼空了一暑假的光床板,把背上一坨铺盖塞进祝余怀里,“我去洗个抹布给你擦擦,你抱着啊。”
抬头亲切地问:“两位小同学,你们的水房在哪儿啊?我去洗个抹布。”
短头发的室友人很爽朗,站起身说:“水房在走廊那头,叔叔我带您过去。”
祝同义连连道谢。
还剩下一个室友,留着一根黑亮的麻花辫,戴着眼镜,看着斯文又秀气。她好奇地看着祝余,“你也是首都本地人吗?”
祝余笑嘻嘻,“是呀是呀,你也是?”
麻花辫抿嘴微笑,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庄秋生,秋天的秋,萌生的生。刚才出去的是陈凌云,凌云壮志的凌云。”
“好名字!”祝余眼前一亮。
如果人和人之间有磁场这种东西的话,祝余觉得这俩室友都挺顺眼的,等祝同义和陈凌云回来时,两人已经聊起来了。
余颖笑眯眯看着,祝同义擦床板的时候,她拿出行李里的零嘴儿给两人分。
刚见面,两个年轻人哪里好意思要。
余颖硬塞进两人手里,语气温柔得不像她平时,声调都轻了,“拿着拿着,不是外面买的,就是孩子她姥爷亲手做的芝麻糖,你们都尝尝。”
她谦虚,祝余可不谦虚。
“我姥爷做的芝麻糖全首都第一好吃!”
庄秋生和陈凌云都笑起来,陈凌云接过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说着回身,从自己的柜子里拿了一个兜儿来。
“这是我家那边的松子儿,你们尝尝。”
陈凌云很大方,每人都给分了一把,余姥爷刚才一直站在门口的,此时低头一看,“哎呦小同志,你家是东北的?”
陈凌云笑,“您听出来我口音了?”
“不是,是你这松子儿,”余姥爷剥了一颗扔进嘴里,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他笑道:“我老家就是东北的,这红松子儿的味儿错不了!你是黑龙江的吧?”
陈凌云这回真惊讶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把东西收拾了。
刚才还是个光秃秃的木板床,现在已经铺上了干净蓬松的被褥,白底小黄花的,祝余跪在床边吭吭哧哧挂上床帘,这是她非得让余颖同志给她弄的。
她可是有金手指的人,得有私人空间!
弄完,祝余倒退几步欣赏,“完美!”
余颖生怕人家觉得她矫情,赶紧在一旁说:“这孩子就是穷讲究,让我拿家里的旧床单给她扯个这个,也不嫌拉开关上麻烦。”
庄秋生柔声说:“挺好的,方便。”
陈凌云也笑着点头,甚至还挺欣赏,“这样睡午觉的时候也不怕光晃眼了,我也觉得好,改天我也找个东西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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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余颖悄悄松了口气,觉得这俩孩子都挺好,不是那种难相处的孩子。
祝余不知道余颖在担心什么,她铺好床就不管了,把剩下几个大包袱往床上一塞,揽住余颖胳膊,“行啦行啦,回来我自己收拾。走,我带你们逛逛去!”
她可是要在这里待上四年呢!
在学校周围吃了午饭,祝家人才离开。
祝余看着他们上了公交,本来觉得周末能回家,没什么的,可看着那辆车载着几人走了,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还从没住过校。
说不准没了她,姥爷吃饭都不香了呢。
但祝余很快就鼓舞好了自己,她一路踢着石子儿回到学校,路上有个男生问路,她还笃定地回答了,仿佛自己不是第一天来这儿。
你以为祝余要回宿舍吗?
不!
她当然要去圈地盘——校图书馆!
祝余愿称图书馆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建筑,没有之一,她之前的高中就有个小图书室,里面的小说读物她高一就看完了。
市图书馆很好,就是离她家太远。
而这个崭新的校图书馆,它离宿舍才十几分钟的路,方方正正的建筑,三层楼,祝余一进去,感觉知识已经开始涌入大脑了。
她闭上眼睛,幸福地吸了口老书的香气。
她以后每天都要来图书馆!
祝余不是这学期第一个来图书馆的学生,但新生,她是第一个,她甚至连学生证都还没拿到手,更别提借阅证了。
图书馆管理员看她的目光欣赏的不得了。
“真不能进去吗?”祝余可怜巴巴问。
管理员慈爱但无情,“这两天有不少校外人员呢,怕书籍损坏丢失,所以必须得有证件才能入内……”
眼见着祝余头顶无形的耳朵似乎都耷拉下去了,她犹豫了下,“你是哪个系的?”
祝余眼前一亮。
她的语气更可怜巴巴了,顾及着有其他人在看书,双手合十小声祈求,“我是农学系农学专业的,求求你了老师,就让我进去吧,我可以坐你身边看,保证不会弄坏的。”
管理员叹息了一声。
谁能拒绝一个这么上进的孩子呢?
她点点头,“你进去拿吧。”
祝余眼前一亮,“谢谢老师!”说罢,生怕管理员反悔,拔腿就往里面溜,怕发出太大声音,脚尖还是踮着的。
8. 卷王妮
不到十分钟,祝余抱着几本书回来了。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管理员旁边看,管理员从自己的书里抬头瞥了一眼,《最新化学工业大全》、《小本经营化学工业》、《有机工业化学》……她懵了,“你刚才说你是农学专业的?”
祝余矜持地微微点头。
管理员仔细回忆了一番,农学系当然要学化学,但……似乎不是祝余怀里这些?
她这像是搞化工的。
但祝余已经开始看书了,而且似乎看得很认真,于是管理员没再开口。
整个下午,她时不时会注意一下身边的学生,发现她除了偶尔活动一下手脚,纹丝不动,原本脸上孩子气的狡黠没了,只剩下全然的专注和认真,像是真看进去了。
这一看,祝余就看到了快五点。
她还抱着转去农业化学、土壤学之类专业的美好愿望,看完几本书,信心大增,感觉自己换了专业也照样能遥遥领先。
管理员也放下书,活动下酸僵的肩膀。
她好奇地问:“你看书这么快,能记住吗?”这些书可不是中学的知识点,祝余一次看了三本,真不会记混吗?
祝余谦虚地呲牙:“我好像过目不忘呢。”
管理员:“……”
没忍住,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孩子,她看明白了,想看书是真的,可怜是假的,倒是这股机灵劲儿,招人喜欢得很。
她笑着摆摆手,道:“你也该吃晚饭了吧?去吧,再不去食堂里的好菜都要没了。”
祝余也是觉得饿了才回过神的。
她再次道了谢,抱着几本书放回原来位置,跟管理员告别离开。
也许是用脑太多的缘故,祝余食量很大,当然,这在她家是好事,她要是吃两口就饱的小鸟胃,余姥爷会很伤心的。
他这好手艺吃不进去多可惜!
拿出白天领的饭票吃了顿饭,很巧,祝余在食堂碰上了自己的室友。
不止陈凌云、庄秋生,其他三人也到了。
“你就是祝余吧,你好,我是袁可可,畜牧系的。”娃娃脸的矮个姑娘率先开口,她脸颊有一点小雀斑,不难看,很俏皮,看着像洒了点芝麻的白汤圆。
祝余咂咂嘴,想吃汤圆了。
瘦高个抱着书的女生看了眼祝余,眼神有些审视,“我是高青,你好。”
高青也戴眼镜,但和看起来温温柔柔仿佛下一秒就要吟诵诗歌的庄秋生不同,她的眼镜是黑框的,身上有种非常典型的理科气质。
严肃,认真,不太软和。
果然,祝余一问,她是化学系的。
而最后一位室友感觉有点内向,声音小小的,“你好,我是白丹,也是农学系的。”说完这句话她就迅速低头,生怕和祝余对视上似的。
1958年9月2日下午五点。
祝余认识了她的五位室友。
同为农学系的庄秋生、陈凌云、白丹,畜牧系的袁可可,化学系的高青。
她们将在首都农机大一起学习下去。
……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窗外诵读声响起的时候,庄秋生迷迷糊糊睁眼,薄薄的窗帘遮光性约等于无,她一爬起来,就看到对面的书桌旁坐了两个人。
“凌云,白丹?”
那两人抬起头,陈凌云轻声道:“你起来了,”白丹也朝她腼腆地微笑了下。
庄秋生真没想到,这才开学第一天。
两个人手上的书给了她紧迫感,她爬下床,发现下铺的床帘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祝余呢?”
陈凌云朝窗外努努嘴,“操场上呢。”
庄秋生掀开一条缝钻出去,一眼就看到正绕着操场边缘跑步的人,她瞪大了眼睛,回头用气声问:“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陈凌云摇头,“我也不知道。”
白丹补充,“我六点钟起的,她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庄秋生:“……”
天啊,她这是分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寝室,今天才是开学第一天啊!
她下意识看了看袁可可的位置,她把脸埋在被子里,睡得可甜了,再踮脚瞄瞄她的上铺,嗯,高青也睡得挺香的。
她莫名觉得心里安慰了几分。
庄秋生洗脸刷牙,端着脸盆再回来时,发现最后两人也醒了,袁可可打着哈欠伸懒腰,而高青满脸懊恼,紧抿着嘴巴。
“我昨天是睡晚了,才没起来,”她不知道对谁说的。
然后忍不住瞥了眼唯一没人的床铺。
“她呢?”
祝余在跑步呢。
搞事业必须要有一个良好的身体,农机大没有早操没关系,她可以自己操练自己。
她五点半起床,十五分钟洗脸刷牙上厕所,等有人声的时候,她已经跑了五圈!她喘着气回到出发点,开始举砖头——她昨晚上绕学校找了一圈,最后门卫大爷给的。
数个出门的学生敬佩地侧目。
六点半,祝余回到宿舍,迎接她的是五对复杂的眼神,她巍然不动,“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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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青忍不住问:“你几点起的?”
祝余:“五点半!”
洗澡是没办法的,浴室这会儿没热水,但一身汗也难受,她拎起自己的暖瓶去简单擦擦,里面的水放了一晚还是热的。
至于洗脸?
笑话,洗脸用什么热水,只有透心凉的冷水才能激发一个活力的早晨!
再回来时,祝余发现室友们还在。
她感动极了,“你们真好,居然还等我。”
吃饭时大家叽叽喳喳的。
陈凌云看着祝余一连吃了四个萝卜豆腐包子,个个儿比男人拳头还大,又喝了一大碗浓浓的粗粮粥,忍不住问:“你每天早上都这么——”勤劳?积极?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祝余高亢:“一日之计在于晨!”
高青毫不犹豫,“明天我也和你一起。”
祝余欣赏地看她一眼,但后者似乎不太适应这个眼神,看也不看她,埋头喝粥了。
袁可可和高青各自去畜牧系和化学系的教室,祝余、陈凌云、庄秋生和白丹一起走,她们都是农学系1班的。
很好,祝余喜欢这个数字——1。
到教室时才七点多,四人默契地全坐到班级前排,拿出挎包里的书来看。
陈凌云余光看见祝余翻书如流水。
“你看清字了吗?”
祝余“嗯哼”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昨晚把整本书都预习了呢。”
陈凌云:“……”
庄秋生正喝水,呛得差点一口喷在崭新的书页上,她捂着嘴咳了半天,声音颤抖地问:“整本书?全预习了?!”
祝余再次“嗯哼”一声。
虽然人没开口,但脸上得意的小表情很鲜明,跟扑到蜻蜓等人夸奖的大猫咪一样。
陈凌云有点想笑,但脸色严肃,“真的吗?学习可是不允许弄虚作假的。”
祝余合上书,“不信你考考我。”
她满脸期待,就像一直等着这句话似的。
陈凌云果真考了,她有心让这位有点臭屁的室友意识到学习该是认真的,翻翻书,特意找些犄角旮旯的问题问了。
十分钟后。
某位男同学一进来,就看见了几个女生站在讲台边,很激动似的抛出问题,而她们的对面,一个有点面熟的女生,双手叉腰,像个科学家那样自信而骄傲地一个个回答。
这是新生的课吗?
他恍恍惚惚地想。
他是不是误入高年级课堂了?
9. 祝余的祝祝余的余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门口的男生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那个,学姐们,等会儿这间教室有课。”
学姐?
几人一愣,陈凌云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解释,“我们知道,我们等会儿就在这里上课——你也是农学1班的新生吧?”
也?
男生瞪大了眼,声音都拔高了,“你们也是新生?!”
他这回细细地看了眼几个女生,似乎是和自己差不多大,再看一眼桌上的书皮,可不要就是等会儿课上要用的课本吗!
知道不是学姐,他肩膀都松弛了。
男生走到第二排中间的位置——第一排被祝余她们占了,放下包,看向祝余,含蓄地说:“我觉得你好像有点眼熟。”
祝余:“我们昨天下午见过。”
她以为是这个新同学脸盲或者记性不佳,友好地提醒道:“昨晚我给你指过路呢。”
“是啊,”男生无语道:“所以我才以为你们是学姐——你之前来过学校?”
“没啊,”祝余理直气壮,“昨天我第一次来,”她似乎知道男生要问什么似的,抢先一步:“你就说我指没指对吧?”
男生:“……好吧。”
课是八点钟开始上,但没有卡点来的学生。
大家都在七点五十前到达教室,青涩的脸庞上充满对未来的期待,祝余感觉自己被几十只叽叽渣渣的小鸟包围了似的,听了一耳朵他们对课程的离奇猜测。
等老师一进来,大家就肃穆地安静了。
第一位老师叫仲平生,据说是他们系的主任,教他们作物栽培学。
他的开场语是非常有宣告性的。
“你们这批学生,未来都将是国家的栋梁。你们毕业后会分散到祖国的大江南北,为农科领域做出贡献。而贡献多少——”他扫视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温和地说:“这取决于你们在学校里学到了多少知识。”
他直接问:“你们对农学知道多少?”
这个提问猝不及防。
他们连第一节课都还没上呢,能知道多少?大家面面相觑,最后陈凌云举起了手。
“我是农民的女儿,来自黑龙江省农垦区,”陈凌云站起来说,她坦然地直视着仲平生的双眼,“我们那里有广阔的黑土地,从52年开始,就在不断开荒,到今年,开垦出的土地有十万亩。但我们的小麦亩产平均只有100斤,最低的时候,只有60斤。”
“去年遇到涝灾,农垦请了省里的专家来,他们说,如果我们能更科学的种田,用上更多的机械、化肥,我们的亩产完全可以翻倍。不仅小麦,水稻、玉米、大豆……同样的面积,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
陈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忍住哽咽。
“我对农学知道的不多,但我希望更多的了解它——为了帮助我的父老乡亲们。”
教室里静得只有陈凌云的说话声。
仲平生请陈凌云坐下,他望着那些似乎有所触动的脸,语气很轻又很重。
“我知道其实有很多同学是被调剂过来的,其实并不想学这个专业,觉得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啊、施肥啊,上不上这个学又有什么区别?”仲平生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下,“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是不一样的。”
“农学是帮助人穿衣吃饭的学问,你做小麦玉米,一个好品种能解决上万人吃饭的问题,你做棉花蚕桑,能帮大家穿上厚衣裳。”
“你们都是聪明的孩子,聪明孩子都是恃才傲物的,我明白,我当年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但谁说农学就不能发挥你们的才能了?”
“想想吧,如果有一天,经由你们的手培育出来的一颗种子,播种到大江南北,甚至能为国家解决一项头痛的难题。你们想想,想想这个场面——”
大家忍不住按照他的话幻想,面露憧憬,国家都难搞的困难,被他们的手解决……
祝余也忍不住跟着想,脸颊激动得发红。
仲平生语重心长地说:“搞核物理搞机床当然好,但我们农学也绝不比他们差。大米、白糖,你难道能说这些东西就比工厂里的产品低贱吗?”
不能——大家纷纷想。
如果没有这些,那他们都得饿死了。
仲平生欣慰地点头,从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点起,“好了。从这位同学开始,大家来一个自我介绍,再说一说各自的理想。”
一个人接一个人的说。
这实在是一个宏大的时代,大家的理想像高悬在天空的月亮,蒙蒙光晕,愿照万家,没谁说自己学习是为了一己私欲。所有人说的,都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样的话。
祝余开始坐立不安。
她不敢抬头,眼球上移,悄悄瞄了下讲台旁的老师,心里乱乱的——听听,大家都多伟大多无私,刚才那个女生说想要让千万人有饭可吃。可是她呢?
祝余有过挺多理想。
成为很牛气的厨子,能在国宴上给领导人做饭的那种——她十二岁以前的愿望。
她还想过当科学家,研究的就是仲平生刚才说的,听起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学的核物理之类,但她确实对物理不很兴趣,十五岁就把这个愿望扔到脑后了。
她的愿望起码有过几百个,但是。
但是没哪个是认真的。
她只想要成为一个超级厉害的人,随便哪个领域,反正一提到这个领域就想起她的那种厉害,但具体干什么?她从来没想过。
祝余屁股底下像粘了苍耳,扎得她难受。
庄秋生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但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不敢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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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用眼神询问。
——你咋啦?
祝余用眼神回她:你啥理想啊?
庄秋生没看懂。
对话完毕。
先到的是陈凌云,祝余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早就阐述完自己愿望的陈凌云只是进行了个名字介绍,就坐下了。
到她了?
到她了!
祝余一个弹射起身,支支吾吾。
仲平生看着这个并不像害羞内向但就是开不了口的高个女生,友善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祝余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祝余。”
又补充:“祝福的祝,余下的余。”
“祝余?”
仲平生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笑,“很好的名字。”
看过很多书的祝余当然知道他想到什么。
好像生怕失败所以不愿意被寄予众望一样,祝余忙不迭解释:“不是《山海经》里那个吃了可以饱腹的祝余草——我爸姓祝我妈姓余。”说完了又莫名有点懊悔。
她这是干什么呢?
她以前可从不会这么“贬低”自己。
有看过《山海经》的同学笑起来。
仲平生点了点头,很幽默地说:“也可以变成那个吃了可以饱腹的祝余。”
祝余呆了呆,不说话了。
仲平生问:“你有什么理想?”
“我想、我想……”祝余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她这辈子从没有过如此尴尬的时刻,如果脚下有洞,她恨不得钻进去。
诚然,她可以胡编一个,但是……
她瞄了眼仍然在耐心等待着答案的仲平生,莫名觉得那些伟大但虚伪的话术好像是一种亵渎——对至诚之人的亵渎。
她破罐子破摔,耷拉下脑袋。
“我不知道。”
同学们都很惊讶,左边的庄秋生担心地看了她一眼,但仲平生并没有生气。
他示意祝余坐下,笑着对大家说:“年轻的孩子有迷惘是正常的,没关系,也许未来这些问题都会找到答案。”
……
祝余这一整天都不是很高兴。
自从早上那节开门见山的作物栽培学课后,她就像霜打了的小白菜,上课也不往第一排挤了,安静得像个隐形人。
哦,还苦大仇深。
今天食堂的晚餐很丰盛,有油焖大虾,庄秋生看着祝余嘎吱嘎吱狠狠地嚼虾头,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
祝余一字一顿:“我在思考人生。”
虾头嚼得稀巴烂,盘子里能吃的都吃了,就连多余的汤汁都拌了饭,但祝余还是觉得嘴巴里想咬点什么,她塞了颗芝麻糖进去。
咔嚓咔嚓——
庄秋生莫名觉得牙酸,这声音好像在咬海带里的石子儿,她用胳膊肘捣了下陈凌云。
10. 精力怪
陈凌云也在沉思。
她是农垦推荐来的,虽然也上过高中,成绩也不错,但比庄秋生他们的基础还是薄弱一些,白天学的那些知识,她有些不太明白。
她看看祝余,“我有几个问题,回去能请教你吗?”
祝余的基础显然是宿舍里最好的,或许在全班也是。白天那些课她没少发愣,但老师提问的时候抽到她,永远都是完美答案。
祝余还是恹恹的,但点头,“行啊。”
……
“你听懂了吗?”
“没有。”
“咋会呢?”
“要不你再讲一遍?”
“巴拉巴拉……你现在听懂了吗?”
“……为什么结果由1得到3,2呢?”
祝余和陈凌云大眼瞪小眼。
撑着腮坐在旁边的庄秋生扑哧一笑,白丹小声说:“我听懂了,要不我来转述吧?”她细细给陈凌云讲了个清楚明白。
陈凌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祝余难以置信,“我不是这么讲的吗?”
庄秋生把手里的小说翻了一页,幽默地评价:“还好你不是当老师的——”哪有老师讲课会省略一切过程直达结果的?
祝余摊开双臂,向后摔进床里。
她望着木头的床板底儿,两眼无神,感觉自己光亮亮的人生都蒙上了一层灰。
第三理想大学教授——破灭!
……
心情不佳并不会干扰祝余的日常计划。
她每天的流程是硬性的,早上五六点钟起床,应陈凌云和高青的要求,顺道把她俩也叫起来,迅速收拾好后,三人一起去操场上跑步。
如此坚持了一周,高青忍不住了。
“我认为充分的休息更有利于白天上课,”高青板着脸说,眼镜后面那双眼因为这几天的起早贪黑,已经爬满了血丝。
她难以置信——
祝余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晚上回了宿舍,熄灯后还会在床帘里打着手电筒看书。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已经被祝余卷得焦虑起来,开始偷偷学习她的作息。
她学麻了,真的。
怎么有人的精力能旺盛到这个地步?
陈凌云前天就已经放弃了和祝余一起。
她讲话比高青委婉,说:“我体力比较不济,以后就不跟你一起早起了啊。”
祝余“啧啧”两声,一边扎着马步举砖头,一边睥睨地看了高青一眼,“不行就认。”
高青气得瞪了她一眼。
祝余笑嘻嘻地抖肩膀,让人想踹她两脚。
高青按住自己的手,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扭头问213其他人,“明天周末,我打算去图书馆待一天,你们要一起去吗?”
庄秋生摇头,“我打算回家一趟。”
祝余也是,“我要回家,我家里人肯定想死我啦!”而且她还有小秘密,虽然213的室友都很正常,没有那种不请自掀她床帘的人,但她还是不太敢进空间。
要是被发现大变活人,她不完啦?
她只敢趁着大家早上都睡着的时候,偷偷进空间看看——就因为这个,她不得不提前半小时起床,五点就得醒!
……
分别一周,小豆胡同有了些变化。
大炼钢铁的风已经吹过来了,隔着老远,祝余看到后头不知道哪个街道的高炉在冒烟,中学生们叽叽喳喳的,举着喇叭搞宣传。
祝余背着挎包走过去,被人看见了。
“哎呦,咱们小豆胡同的大学生回来啦!”
戴着套袖的大妈高亢地喊了一声,周围探出好几个脑袋,“余叔,你家小桃儿回来啦!”
没错,小豆胡同的食堂就在这儿。
系着白围裙拎着锅铲的余姥爷冲出来,红光满面,看着比祝余走之前还胖乎了点。
“小妮儿!”他大喊。
“姥爷!”祝余扑了上去。
“多感人啊,”大妈啧啧出声。
爷孙俩进行了友好的会晤,套袖大妈说:“要不余叔你带小桃儿回家去吧,反正也快弄完了,我们几个来炒就行了!”
“这哪行,我当班这么多年从不早退!”
余姥爷对祝余说:“小妮儿你等等啊,等姥爷炒完菜就带你回家!”说着,又拎着锅铲急忙忙进去,热火朝天地炒菜了。
大妈凑过来,“小桃儿,大学怎么样啊?”
“可好了!”祝余哪能说自己这周还在班里装隐形人,她挺胸抬头,骄傲道:“老师也好,同学也好,还有我们那图书馆,哎呦,又大书又多,每天挤满了人呢!”
周围洗完菜的大妈都过来唠嗑了。
这个小食堂是没工资的,来的人都是像余姥爷这样,纯义务劳动,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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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些大妈奶奶或者没工作的年轻媳妇儿。
祝余说得更来劲了。
她洋洋洒洒宣传了一番农机大的牛气,说到口都渴了,从包里掏出水杯喝了口,终于想起正事来,“大家的菠菜是不是都长出来了?”
“可不是嘛!”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菠菜,还有个家就在一边的,推开门让祝余进去看了眼,满口夸赞,“这菠菜鲜嫩又水灵,一点苦味儿也没有,比市场上卖的新鲜多了!”
祝余眼睛亮晶晶,心里这几天的猜测落了地。
这可真是——
“小妮儿!”余姥爷解下围裙出来了。
“欸欸,来啦!”祝余扯着嗓子清脆地回了一声,笑嘻嘻朝大家摆手,“我回家了哈,菠菜好吃大家多吃!”
小蝴蝶似的欢快地飞了出去。
住校一周的祝余再回家,待遇都不同了。
余颖对她嘘寒问暖,瓜子儿、芝麻糖,统统推到她面前,语气像对着什么金贵的大宝贝,“这周在学校怎么样啊?老师怎么样?室友呢?没有人欺负你吧?”
顿了顿,又补充:“你也没欺负别人吧?”
听到最后,祝余呲着的大牙收回去了。
她不满地哼唧:“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我难道是那种把学校和同学当玩具的混蛋吗!全学校数我最老实!”
这话暂时是真的。
她的同学们有挺多忙活着搞活动、搞宣传,还试图在宿舍门口建高炉炼钢呢,比起他们,祝余真是乖得像只小猫猫。
余颖不是很相信。
但孩子毕竟还是一周没见了,乍一看挺招人疼的,她还是起开一瓶汽水让她喝,又问:“你回家带包干什么?还鼓囊囊的。”
祝余笑嘻嘻,“我给你们带的东西!”
“当当当当——”
伴随着祝余的口动配音,三个长辈眼睁睁看着祝余从包里掏出一把小葱、一把蒜苗,然后是三大捆水灵灵的菠菜。
再联想一下她的学校……
一旁笑眯眯看着母女俩的祝同义笑不出来了,他打着哆嗦,“桃儿啊,桃儿,你不会是把学校里的菜,偷、偷回来了吧?”
说到最后,他鬼祟地压低了声音。
祝余:“?”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祝同义,她到底是个什么形象,胡同里偷鸡摸狗的混蛋吗?
11. 老登与小登
余姥爷翻看了下,“比家里种得还好。”
祝余气鼓鼓说:“天天的净污蔑我,“她刚想找个理由,结果发现她还真没法解释——也不能把空间说出来啊。于是她憋了一会儿,气道:“我这是从小摊上买的!”
现在不让摆摊了,但还是有农民偷偷来城里卖,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余颖皱起了眉。
她还没等说什么,余姥爷先开口了,“这小葱真是好,今天下午你振华哥来家里,我炸个葱油,给你们做葱油面吃。”
“振华哥?”祝余声音惊得拔高了。
她爸祝同义和余姥爷当年都是东北的,有了祝余后一家人才定居首都。祝同义每隔几年就会回趟老家,祝余也跟着回去过,她可乐意回去玩了,那边山货特别香,大松子儿榛子核桃——咳咳扯远了。
总之她还有个大伯,大伯家三个孩子,祝振华是最小的那个,比她大一岁,也是一直在念书,今年他也是高考。
祝同义说起这个也很高兴,“振华考上了首都钢铁工业大学,机械系,他前几天过来报到来了家里,还捎来了你大伯的信。”
“他考上了?”祝余先是高兴然后拍大腿,懊恼道:“他咋不拍个电报提前说呢?真是的。我一直以为他没考上,都不敢跟他写信说我考上了,不然显得我怪那个啥的。”
余颖白她一眼,把糖块塞她嘴里。
“振华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考不上,就是通知书路上耽搁了,再加上离开学没几天了,就没寄信。下午他过来,你们兄妹俩好好聊聊,也好几年没见了。”
祝余含着糖嘟囔,“可我们常写信呢!”
……
午饭之后,祝余回到自己屋。
一周没住,被子还是蓬松干燥的,一闻就是她妈帮她晒过,祝余舒服地扑到炕上打了个滚,踩上凉鞋,进了空间。
加速器里的时间缓慢的流动着。
操作台上的金色进度条往前进了一大截,已经满了四分之一,这是从三天前开始的变化,它每天前进一点,到现在,金色里已经隐约浮现出两个汉字——
功德。
“德”的右半边还没有出现,但已经不难辨认,也是因为它,祝余才能够确认,这个进度条大概是用她做出的贡献来推进的。
大家用她教的方法种出了菠菜,从前几天开始收获,所以为她提供了功德。
不难想象,祝余一直抓心挠肝的想要但就是没有的加速功能,八成也是在这里——就像游戏积累经验,只要突破进度条,就能升级?
祝余的心情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农学,她不想学,但其实不是因为她讨厌。要是她讨厌,就不会在就业市场对农学一路唱衰的情况下选择这个(虽然她家里也不指望她工作赚钱),从本科到博士,在换导师之前,她一直是超喜欢的。
都怪博一的那年,她碰到两个学阀。
一个学阀是很会装的老登。
那会儿她研究生的导师心梗过世,本来祝余是要继续读他的博的,但因为这场意外,只能临时更换导师,最后,去了在外名声一直很好的老登那儿,最后喜提论文被抢、实验结果被偷、经费被剥削的一条龙打压。
和这个老登打配合的,是个学阀小登。
小登没老登那么会装,但一样不要脸,是业内某权威用资源置换过来的废物——老登给这人履历添金,这人家里给老登资源。
而祝余,就不幸的成为了被抢的金。
此人并没继承父母的智商,他脑干好似缺失,明知道抢了祝余的成果还在她面前嬉皮笑脸,被她按在试验田打了一顿后,反倒是祝余被学校通报——破坏实验数据。
他爹的,老登和小登学术不端这么多年没被通报,她祝余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好青年反倒被通报?
祝余不忍了。
她收集证据,打算鱼死网破把老登小登送上互联网出道,这个博她也不要了,反正有老登压着,她也不可能顺利毕业。
至于她的成果,当然也不可能留给小登。
她凌晨三点,揣着剪刀出发去试验田,那片草莓田原先是她的,后来要被老登夺去给小登发一作。她把苗子统统拔了,还没完全成熟的果子也全摘了。
干到一半,下雨了。
然后就是电劈石击的那道雷——
该死的劈她干啥!
老天奶你要是长眼就劈死老登小登啊!
回忆当初,哪怕只是一抹记忆,都把祝余气得捏紧拳头,恨不得去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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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她要把这两个登锤进地里!
锤得拔都拔不出来!
但说什么也晚了。
现在留给祝余的,就是一个崭新的农学专业学生证,一方能种植的空间,以及一年短暂但极其强烈的对农学的阴影。
学还是不学。
她的心里似乎已经有答案了。
……
操作台除了土壤湿度,还可以设置降雨量——每当降“雨”的时候祝余就会仔细观察,但不管是站在田里还是站在台上,她都没发现那细密的水花是从哪儿喷出来的。
田里现在有菠菜、小葱、蒜、辣椒和西红柿,哦,还有几根似乎长高了些的扦插桃树枝,在能用加速前,祝余对它已经没有指望了,就放在一号田慢慢长吧。
辣椒和西红柿还没长出来,它们需要两三个月,祝余爱怜地蹲下去欣赏了一番,然后把一旁成熟的蔬菜摘了,放到田垄外。
金属地面上已经堆了一摊子菠菜。
这是祝余在做实验。
上辈子好多小说里的空间能保鲜什么的,她这田里显然是不能的,所以她就在试验田外围试试,这一长条快二十米的空间,宽约两三米,其实也能放不少东西呢。
这些菠菜已经放了三天,没喷水,但看起来仍然新鲜翠绿,并没有变得焦枯。
好像真能保鲜?
祝余兴奋了,她倒了杯热水放上去,在一旁边看书——下学期专业课教材边等,一连过了半小时,一摸杯壁,还是烫烫的。
真能!
祝余决定再也不骂老天奶了,她老人家多好啊,虽然一个雷把她劈到了下辈子,但是送了她多好多实用的金手指啊!
她将是老天奶的忠实拥趸!
出了空间,祝余在院子水井边撸起袖子,准备打桶水刷鞋,一低头,却发现水桶里沉了个绿油油的小西瓜。
她咽咽口水,还没伸出蠢蠢欲动的手,旁边的鹩哥就叫了,“西瓜!西瓜!”
祝余“啧”了一声,斜眼看它那王八绿豆大点儿的小黑眼珠子,“怪不得你叫大嘴呢。”
余颖的河东狮吼从屋里传出来,“祝余!”
“知道啦知道啦,”祝余大声狡辩,“我没偷吃,我就是想捞出来摸摸凉没凉!”
12. 堂哥
“你瞧瞧你,一点信任都没有!”
祝余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刷洗凉鞋,旁边余颖抱臂坐着,两眼炯炯,一副誓要保卫西瓜的样子。
祝余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但西瓜是不可能吃的,客人还没来呢,她手上刷着鞋子,眼睛又飞到了头顶的桃子上,桃子尖儿已经泛了红,沉甸甸坠在枝头,用不了多久就能吃了。
今年的第一口桃子啊,这得多好吃?
余颖看不下去了,“把你口水擦擦。”
祝余不信,“我从来不流口水!”换水时不经意拿手背抹一下,嗯,果然没有。
余颖刚要开口,院门就咚咚两声响。
“肯定是振华来了!”
余颖眼前一亮,起身开门。祝余的鞋也刷得差不多了,她把水倒进院子边缘的排水沟,手里还拎着一双湿哒哒塑料凉鞋,和院门口的人对上视线。
高大结实且眼神清澈——老实堂哥。
同样高大结实但眼神亮得发贼——鬼灵精堂妹。
祝振华拎着一个大兜站在门口,他身板高大结实,长得也浓眉大眼,和祝同义长得有三分相似,但更正气,就像狐狸和藏狐的区别——他当然是从脸型到气质都方方正正的那个。
他跟余颖问好,“婶儿。”
余颖笑眯眯地请他进来。
祝同义大哥家的几个孩子都好,心眼好,又上进,她把人拉进门,见外头有人探着头好奇,还高声解释了一句,“这是我侄子,考上首都钢工大学了,来我家认认门儿!”
祝余凑上去不说话,一个劲儿地瞅,恨不得猫上去嗅嗅似的。
祝振华一见这个堂妹就有点打怵,从小只见过几次,她的闹腾劲儿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但现在都长大了,应该文静不少了吧?
他笑出一口白牙,“小桃儿堂妹。”
一张嘴祝余就笑出来了。
“哎呀,你变声完了啊?”祝余咯咯咯笑得像个大鹅,把祝振华脸都笑绿了。
上次祝余跟祝同义余颖去东北的时候是几年前,祝振华那时候变声,说话像鸭子叫,没少被祝余笑,她笑话完还给人塞吃的,让人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高兴。
祝余正笑得欢,被余颖一巴掌拍后脑勺。
“叫你爸你姥爷去!”
祝余噘嘴,不嘻嘻。
但不用她叫,祝同义和余姥爷已经听见声儿出来了,祝同义看看祝振华,拍拍他肩膀,“好小子,有你爸的样儿!出息!”
祝振华笑着挠头,看起来更憨厚。
“这是我爸他们让捎来的东西,”祝振华随他爸,说话是不会拐弯儿的,老祝家两代的心眼子好像都长在了祝同义一个人身上。
五个人欢欢喜喜坐在树下的桌子边。
哦,还有一只黑豆眼鹩哥炯炯有神地盯。
祝同义欣慰极了,“你能来首都钢工大实在太好了,北大清大三钢工,你又是机械系的,等学出来,肯定有本事!”
祝振华不好意思,有些僵硬地反夸,“小桃儿也考得好,我听说农机大的农学全国第一呢。”
祝余又想嘎嘎笑了。
嘻嘻嘻,老祝家怎么养出他的呢?
真好玩。
在被余颖用眼神切割之前,她站起身,咳了咳,一本正经说:“我去倒茶。”
一壶茶拎出来,还有一瓶汽水。
“振华哥你喝,”铁瓶起子都捐出去了,祝余左看右看,她不愿让自己的大牙承担风险——余姥爷是能嘎嘣一下拿牙开酒盖,但她才十几岁,要是缺牙漏风了怎么办!
最后还是余姥爷接过去,用桌子角儿一别,轻松开了瓶盖,塞进祝振华手里。
他笑眯眯的,“快喝,这会儿还凉着。”
祝余坐下,一边吹茶杯一边看祝振华。
几个长辈看祝振华,他只觉得羞涩还有点骄傲,但被这个堂妹直勾勾盯着,祝振华头皮发麻,屁股也有点疼——小时候他带祝余去冰湖上钓鱼,大冬天的,没来得及告诉家人一声,回家可是被狠揍了一顿。
他局促地挪了挪屁股,捧着汽水喝了口。
祝余觉得逗弄老实人可太有意思了。
她笑嘻嘻挪动凳子,凑过去问:“你们学校咋样?你们学校离我们学校也不远,改天我去找你玩啊。”
祝振华觉得屁股又开始痛了。
但这个堂妹虽然皮了点,人还是挺好的——吧?祝振华硬着头皮点头,“是不远,我们可以一起去图书馆。你在农机大怎么样?听说你们的宿舍条件很好,教得也好。”
祝余当然是竖起大拇指,“超棒!”
聊聊学校,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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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东北老家。
不得不说,有一个过分活泼又爱说话的小堂妹是个好事,祝振华对着几个长辈的陌生都少了不少,说着说着,他就放松下来。
余姥爷问:“咱们老家是不是也开始搞人民公社了?”他是会关注报纸的人。
祝同义点头,“下面编了不少公社,底下又有生产队什么的,听说还有些城市里的知识分子下来搞建设,大家都很赤诚。”
虽然知青大规模下乡是十年后的事,但这会儿也有,不过这时候愿意下乡的知青是真切地抱着支援农民兄弟的愿望,主动来的。
余姥爷感慨道:“现在城里人口是越来越多了,我们街道最近也在查流动人口呢,要是外来人,没有正当理由和介绍信的都得遣返。”
祝余还真不知道这事。
大人们也只是感叹几句,这是时代的大势,他们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余姥爷笑着起身,“同义,把井里的西瓜捞出来,我去拿刀,咱们开个西瓜吃吃!”
祝振华哪里好意思。
他连连摆手,说着不吃,祝余在一旁已经兴奋到搓手了,闻言白他一眼,“不许不吃!你要不来,我妈肯定不买这个西瓜的。”
祝振华更不好意思了。
“那你多吃点。”
余姥爷拿刀出来,这把刀还是他偷偷藏的,洗得干干净净,确保没有一点葱蒜味儿。
照着西瓜中间一割,用手掰开。
“咔嚓”一声,红色的瓤儿露出来。
这西瓜肉很红,掰开的面儿上还带着白霜,就是皮很厚,余姥爷利落切成月牙块,先给祝振华拿一块大的,“尝尝甜不甜。”
又给祝余来块,“吃吧吃吧,小馋猫。”
祝余张开血盆大口猛猛一咬。
“甜!”
现在其实也不是每种西瓜都不甜,但品种非常之不稳定,产量也不高,完全是地方限定。比方她现在吃的这个瓜,八成是首都郊区的农民种的,城里偶尔才能吃到。
而明珠女士——
祝余觉得她这两辈子像是平行时空,历史的大脉络是一致的,但许多人物不同,这一世也许没有吴明珠女士,但也会有刘明珠陈明珠女士。该有的育种,总会有人去做。
西瓜大国必然属于种花!
她嗷呜咬了一大口瓜心,“真甜!”
13. 屯粮
“欸欸,别吐地上——”
祝余一声大喊,正当祝振华以为这是什么余家习惯、乖乖含着籽儿不动的时候,她去厨房找来几个盘子,一人面前放一个。
“吐这儿吐这儿,我还想留下这个籽儿看能不能种呢。”
祝振华:“……好的。”
这个瓜不知道是什么老式品种——八成是后世已经被时间淘汰了的,籽儿像黑芝麻那么多,密密麻麻排布在粉红的瓜肉里,让人密恐都犯了。
这个天放不住,西瓜也不大,他们把一整个瓜都分吃了。
祝余收集到满满一盘西瓜籽儿,喜气洋洋,美滋滋倒进水盆里,她下午泡个几小时,等晚上的时候就能去加速器里种了。
祝振华感慨,“小桃是适合学农。”
这才刚入学呢,已经有了吃点啥都留个种儿的意识了。
祝余自打过了心里那一关,就恢复了以前欢脱的劲儿,她得意叉腰,“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等我的瓜结出来了,给你来个大的,让你能拿勺子挖着吃!”
祝振华好奇,“你要种在哪儿?”祝家的院子种了好多东西,好像也没地方了。
祝余头也不抬,拨弄着盆里的瓜籽儿。
“这你别管。”
祝振华:“……”
堂妹还是那个堂妹。
因为两人还要坐公交回学校,所以提前了晚饭,余姥爷拿祝余捎回来的小葱炸了葱油,做了香喷喷的葱油面。客人上门当然不能吃这么简单,还有锅包肉、溜肉段和果仁儿菠菜,都是地道的老东北菜式。
祝振华跟着祝余一起叫姥爷,吃得眼睛都亮了,“姥爷这手艺真是好,太好了,我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国营饭馆都比不上啊!
余姥爷最爱听这种话。
他给祝振华夹了一大筷子溜肉段,祝余更爱吃锅包肉,这菜费油费肉,余姥爷上回做还是去年过年,她把肉扔进嘴里,一咬,嘎吱嘎吱的,酸甜酥脆,幸福地眯起眼睛。
吃着吃着,祝余忽然抬头:“妈,咱们家是不是不囤粮食的?”
余颖也忙着吃饭呢,随口应了一声。
祝同义笑道:“粮票每月一发,哪儿有多余的能囤下来?怎么问这个。”
祝余瞅了眼小黑脸鹩哥,这家伙可是很会学舌的,而且嘴特别碎,完全不愧于大嘴这个名字。她压低声音,“妈,我建议咱家从现在开始多囤点粮食,越多越好。”
余颖瞪她。
振华还在这儿呢,她就说这话,跟他们家嫌振华吃得多似的!
祝余又对一脸茫然的祝振华说:“东北那边情况应该会好一些,但堂哥你也写信回家,让多囤点粮食吧,能放越久越好的那种。”
她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根据我的观察,这几年粮食要有困难啊。”
余颖:“……”
她实在很难相信祝余,这孩子打小就会满嘴跑火车,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了。
余姥爷却很认真问:“要有饥荒了?”
他这个岁数的人是对饥荒很敏感的。
祝余点头又摇头,她当然不能说是上辈子的历史,但其实现在也不难察觉。
“现在到处收铁炼钢,有的工厂都不干活了,何况农村。你信不信,郊区的田肯定都荒废了一半。而且现在又不是没有天灾,光去年,我黑龙江的室友还说有涝灾呢!”
祝振华认可,“对,这个我也听说了。”
“所以啊,”祝余耸了耸肩,“这粮食还是得多囤、早囤,最好把咱家的杂物间填满了!”
她家这四口人没一个小胃口的呢!
因为这话题,坐上公交的时候,祝振华都有些惴惴不安。
祝余坐在他旁边看书,《西游记》,她准备带到学校去看。她跟知道祝振华在想什么似的,老神在在安慰,“别怕,就算有什么问题,东北的情况也会比其他地方要好——而且你家在林场呢,靠山吃山,怕什么。”
祝振华忧心忡忡,“我担心别的地方。”
祝余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
祝振华怕别人听见闹出乱子,小声问:“你这猜测保真吗?既然是猜测的话,应该也不一定——我还是写信跟家里说说吧。”
他想起了自己来首都时的那趟火车。
外面的大片农田,似乎是不像往常那样蓊蓊郁郁,只有零星一些人在忙活,更多的人在弄高炉,浓烟滚滚,热火朝天。
祝余欣赏地看他一眼,“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就算没事,粮食留在家里也能吃嘛。”
说完,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忽的凑近祝振华,“堂哥,你会修自行车吗?”
祝振华下意识点头,“会啊,怎么了?”
祝余的表情一下子灿烂了,拿肩膀撞撞他,笑嘻嘻得像看准了骨头的小狗,恭维道:“你可是机械专业的大学生诶,我就知道你行!那什么,我有点事儿想请你帮忙。”
……
祝振华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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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满脸的浑浑噩噩。
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怎么就答应了祝余周三一起去废品收购站的邀请——如果他不去,祝余沙包大的拳头就要锤上他后心的那种邀请。
祝余拍拍他肩膀,“别怕别怕,咱俩又不是去投机倒把,不就是淘点旧零件儿给我拼个自行车嘛——你说是不是?”
祝振华哪敢说不是。
他长叹一声,“好吧好吧,这周三我们一起去,但我不能保证能拼成啊,以前我也就修个小零件,自己还没拼过车呢。”
祝余哪能听她的合伙人这么消极?
她严肃道:“胡说!你肯定行!”
不行也得行!
祝同义无奈地走了,两人学校还有段小距离,祝余也哼着歌踢着脚走去农机大,遇到门卫大爷,还从兜里给他抓了两颗糖。
回到213,只有庄秋生和袁可可在。
庄秋生正在看书,一见那封皮,祝余就知道她正在看图书馆借来的《金粉世家》,她常看这种鸳鸯蝴蝶派的小说。而袁可可正拿着针线做手工活儿——一对套袖。
“你这是干啥呢?”祝余问,顺手从包里摸出几个山核桃分给两人,这是祝振华带来的,个头不大,但又油又香。
袁可可提起这个就叹气。
“还不是我们专业。我被调剂到畜牧系的时候就知道得养猪养鸡,但我没想到才大一就要去啊!”她抱怨道:“上周五临时去的养猪场,我穿着布拉吉给那些猪打扫粪便,把我袖子都弄脏了!我要做个套袖戴戴。”
说着咬断线头,抖开套袖问祝余:“这小花漂亮吧?我拿旧衣服改的。”
祝余咯咯笑,“漂亮,所以你要戴着你的红色小花套袖去给猪扫粪便?“
袁可可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庄秋生问:“你吃过晚饭了?要是没吃的话,今晚食堂有煮玉米,听说是咱们学校的大田里种的玉米,又大又甜。”
祝余眼前一亮,掉头冲出了宿舍。
……
“你拿几个生玉米回来干什么?”
庄秋生疑惑地看着祝余拎着一把玉米回来,那玉米颜色发白,还包着外衣,一看就是生的。
祝余甩着手上的玉米串,“我就爱吃生的。”
其实是她想留种种植。
囤粮这事儿,就算她爸妈也得去跑关系去黑市,她却可以在空间里种上一批,到时候带回家,哎呀呀,她都能想象余颖女士抱着她喊“心肝大宝贝”的语气了!
14. 遗传学说
祝余得意道:“我拿一张饭票跟食堂阿姨换的,她给我挑了几个个头大的。”
这会儿不太好干活,她继续看自己的《西游记》,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大家都睡了,她才轻手轻脚爬上床,拉上床帘,中间用一只发夹夹住,进了加速器。
里面的空气清新极了。
祝余深吸了一口,一号田她留给了桃子,二号田种了些杂七杂八的作物,原始黑土地,肥沃又饱满,她把玉米播种下去,预计四个月后就能收获——在没有任何加速的情况下。
而三号田,她设置成了适合种植西瓜的环境,沙壤土、ph值6的中性、有机质丰富,她还拿着砖头刨了些20厘米的垄,这种水果不耐涝,必须好好排水,不然根系容易腐烂。
泡了一下午的西瓜籽儿全部播种下去。
成了,祝余拍拍手。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西瓜的品种,但按照常理来说,小西瓜的发育周期比大型西瓜短很多,从雌花开花到果实成熟只要二十多天,哪怕全生育期,也只用五六十天。
她拿起放在操作台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还是崭新的,扉页那儿已经落下了“祝余”的大名,龙飞凤舞,相当潇洒。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记录。
标题“编号1958-01,小西瓜”。
然后写:“植物概况:不知名品种,于首都购入,大概率产自郊区。排球大小,皮厚,瓜瓤粉红,多汁味甜,籽极多。”
祝余一路行云流水,又把种子预处理(井水浸泡三小时)和种植环境(操作台的三号田数据)写了,记录的十分详细,严格按照了她上辈子的标准。
写完西瓜又写玉米,祝余隔开几页,洋洋洒洒写了一堆,编号定为“1958-02”。
很好。
祝余满意地弹了弹观察日记,这就是她农学征程的新开始——非常顺利。
……
周一早晨是仲平生的课。
他现在应该是全班最喜欢的老师了,性格温和、幽默,时不时还能开个小玩笑活跃课堂气氛,对学生不懂的地方也非常包容。
他一下课,周围的气场似乎都凝滞了。
“该是雁老师的课了,”陈凌云叹气。
饶是她这样热爱知识的人,碰到这位雁东归老师都有些发怵——无他,这位教授是典型的天才中的天才,而众所周知,天才是很难理解普通人的智商的,在他的课上,所有人仿佛都遭受了一番智商碾压的殴打。
他当然不会说什么恶毒的羞辱,但光是被用那双写满“这还不懂吗”的眼睛看着,就够让人难受的了。
“是的呀,雁老师的课。”
欢快的语调不用分辨,就知道是谁了。
庄秋生把课本和笔记塞进包里,头也没抬,摇头感慨:“我真是难以理解祝余。”
祝余美滋滋:“你们不觉得他的课讲得超棒吗?”受不了慢吞吞拖延时间的几人了,她把包往肩膀上一丢,“我先去了啊!”
说罢,开开心心跳着跑出去。
庄秋生长叹一声,“活久见啊。”
居然有人上赶着找虐。
……
“上节课,我已经为大家初步介绍了作物育种学,这节课,我先为大家介绍一下目前国际上比较权威的几种遗传学理论。”
讲台上的人声音沉着,光听着就仿佛构建出一个严厉的学者形象,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雁东归一身熨出折痕的白色衬衫,领口折得笔挺,头发也一丝不苟。他严肃地环视了底下的小鹌鹑们一圈,“哪位同学对此有所了解,能为我们做一个简单介绍的?”
这是开始提问了。
底下的鹌鹑们没有敢抬头的,上节课,他们以为雁东归的提问和其他老师一样,只要预习过就能答上来,结果就是被他用失望的眼神看得浑身发痒——羞愧的。
在一片不敢对视的静默里,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生怕人看不到似的,使劲摇晃。
雁东归点头,“祝余来。”
祝余骄傲地站起来,清清嗓子,“目前我们所学的主要是苏联李森科的理论,他拓展了米丘林遗传学——虽然米丘林同志本人未必认同他的观点。”
她幽默了一下,但其他同学没什么反应,这才想起来大家可能还不太了解米丘林。
她继续说:“李森科同志最有名的实验是“春化小麦”。他主张生物的获得性遗传,也就是生物特征不是由它的遗传物质决定的,而是由环境等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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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响,并且这种后天性状可以代代遗传。他很有名,几十年前就是苏联那边的权威,哦,在咱们这边也是。”
她的语气十分客观,努力忍住贬义。
老天奶,祝余哪里敢贬低,苏森科的米丘林遗传学的权威地位不是夸张,他是真权威,反对他要被批评的诶!
雁东归有些吃惊。
虽然祝余努力忍了,但她是个情绪直白的孩子,语气里那点不赞同并不难听出。
他饶有兴致地问:“你对他有了解?”
课本上可只写了李森科的好话。
祝余委婉道:“我在图书馆看了一些书,关于遗传育种的。私以为,李森科同志是个很聪明的人物,当然,我绝对没有说他搞研究不怎么样的意思,我还是很欣赏他的。”
能得到领袖的认可,谁能比他聪明啊。
政治家比科学家更适合他的定位。
雁东归这回仔细看了祝余一眼。
他示意祝余坐下,语气平铺直叙,“我曾经见过李森科同志,不可否认,他是位极其出色的政客,但科学是不会归属于政治的,哪怕政治强迫科学服从——这就是我为大家准备的第二堂课,跟随科学实践,而不是跟随阶级和立场。”
祝余在底下倒吸一口凉气,眼里放光。
雁老师也太敢说了!
事实证明,雁东归不像他名字那么文雅,他相当强硬,狠狠批判了一番李森科那所谓的米丘林遗传学说,然后开始讲孟德尔-摩尔根的基因学说,毫不掩饰自己的主张。
这行为是非常大胆的。
基因学说由于出身西方等原因,现在被批评为唯心主义、资产阶级,总之苏联那边非常抵制,他们种花目前也不太认同。
所以雁东归在课上公然支持基因学说,对几十位学生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两小时大脑风暴结束,所有人头昏脑胀,记了满满当当的笔记。祝余眼睛却还亮晶晶的,下课后,不自觉地跟上了雁东归的脚步。
没别的,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敬佩。
雁东归回头看了眼,“祝余?”
祝余用力点头,小跑几步跟了上去,眼里的敬意快要溢出来,“老师你真厉害——我是说我能当你的课代表吗?”
15. 刷功德
这个是跟老大哥学的,课代表制度。
其他课的老师第一堂课就挑了课代表,陈凌云就是仲平生作物栽培学的课代表,只有雁东归没选,他说要先了解一下大家。
雁东归看着这个年轻的学生。
上周时,他对祝余印象就挺深刻,不是因为她比别的女生高一大截,而是因为她上课走神——虽然她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他当时是有点生气的,他的第一堂课就走神,后面大学四年难道都浪费时间吗?
他点了她回答问题,结果,她答上了。
虽然那不是个多难的问题,但看着其他学生空荡荡茫然的眼神,就知道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简单!
这个不听课的学生居然答上了!
雁东归没说同不同意,反而问:“你怎么开始认真听课了?上节课为什么不听?”
祝余:“……”
她后悔颠颠跟上来了,但人都站在雁东归面前了,绝不能打退堂鼓,于是憋了憋,恭维地拿出情商:“我忽然喜欢上这门课了。”
雁东归严肃着脸,“说实话。”
祝余觉得脚趾有点痒,好像要抠破鞋底了,她悻悻低头,老实小声,“我上周在想能不能转专业来着,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但已经不想转了——我忽然发现了农学的魅力?”
雁东归看了眼手表,继续往前走。
“周六下班前,把班级作业收上来放到我的桌上,记得让大家标好班级姓名。”
祝余一愣,然后狂喜,“谢谢老师!”
她一定是最好的课代表嘿嘿嘿!
陈凌云她们此时才从后面走过来,她感慨地摇头,“原来你喜欢这样的课堂。”
高压,高信息密度,快节奏到吓人。
祝余:“雁老师一看就是学术超牛的那种,”而且心情都写在脸上,不像她上辈子的老登博导那样,笑眯眯做恶心人的事情。
她美滋滋把包斜挎到身上,“走走走,去食堂抢饭,今天中午有小炒肉呢!”
……
这周美好的不像话。
祝余一改第一周的阴沉隐形人样子,课上积极发言,课下拼命卷。由于热情,一跃成为同学们最喜欢请教的同学——她重新找回了种菠菜小课堂的感觉,那就是把大家当成文盲一样教(^v^)。
哦,说到菠菜小课堂,它似乎太成功了。
周三中午的时候,小豆胡同居委会的刘主任特意来学校找祝余,她还以为什么事呢,结果是胡同菠菜被上头表扬,现在街道那边都找过来,想把种菜这事儿扩大到全街道。
刘主任想让祝余这周末回去重开小课堂,最好再多整点新鲜玩意儿。
祝余能拒绝吗?
她拍着胸脯答应了!
她正愁怎么弄功德刷进度条呢!
和刘主任说定这事,祝余连午饭都没吃,看看时间,赶紧出了校门去钢工大。
祝振华已经在校门口等她了。
“走,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的食堂,”祝振华说,路上碰到认识的同学,骄傲地给人家介绍这是自己堂妹。
祝余笑嘻嘻挥手打招呼,等人走了,她怼怼祝振华,“人缘挺好啊哥。”
到了食堂,祝振华拿了两张饭票,他们食堂是分甲乙菜的,他点了两份甲菜,祝余吃了两口,锐评,“手艺像和我们学校食堂的大师傅一起出师的。”
不能说有什么差别,只能说一模一样。
“大锅饭,哪能有你姥爷做的那么好,”祝振华要把自己的肉给祝余分,她抱着饭盒挪开,“别别,不然我妈肯定又说我欺负你!”
祝振华没好意思点头。
这小妮子长了张漂亮脸蛋,干的全是缺德事儿,才四五岁的时候,骗他的糖,骗他爬树把他挂上去,偷别人家小狗崽还振振有词说这是他生的(被余颖揍了一顿)。以前几年才回一趟东北,他都对她的闹腾劲儿心有余悸呢。
吃过饭,两人一起去附近的废品站。
“我才知道,来这边淘零件儿的的学生还不少,光我们宿舍就有这么干的,”祝振华和废品站的大哥打了声招呼,对祝余说:“机械系有些学生会弄点小玩意儿,贴补家用,不止你想弄自行车。”
祝余大惊,“那我不会抢不到零件吧?!”
祝振华咳了咳,压低声音:“要是这儿弄不齐,我去跟同学换点,肯定给你凑一辆。”
祝余又眉开眼笑了。
祝振华撸起袖子弯腰翻找,祝余去旧书旧报纸那儿找了找,废品站有时候会有宝贝,原文的外国小说,民国时的工具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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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的。
她翻了一圈,看来今天得无功而返。
回到祝振华旁边,他脚边已经找到一堆零碎儿了,她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把零钱来,“我就这么点存款啊,要是不够的话,那只能下周再来一趟了。”
祝振华扫了眼,起码三十块。
“你这小金库还挺多。”
祝余白他一眼,“里面有十三块二毛八是我爸给的,他不知道攒了多久的私房钱,哎呦呦我都觉得有点亏心——”正当祝振华以为她会舍不得花的时候,她两手一拍,笑嘻嘻说:“那拼好自行车借他骑两圈吧!”
祝振华:“……”
“也就是你小时候长得可爱,不然指定天天挨揍,”他小声嘟囔,都是姓祝的,要是他或者他哥他姐这样……想象不出来。
这么一想,他叔婶儿也怪不容易的。
祝余掏掏耳朵,“你说啥?”
“没什么没什么,”祝振华翻出一个车把来,堆起笑脸,“你看看这个,还挺板正的呢。”
自行车还差点零件儿,祝振华去跟自己同学取经了,让她周五再过来一趟。
祝余回到学校,准备新的胡同小课堂。
除了菠菜,还能种什么呢?
她冥思苦想了半天,得容易养活、味道不错,生长期还得短,不然等十一二月天一冷就得冻了。其实她更倾向于种水果——好吃爱吃,奈何没有适合这会儿种的。
很多适合盆栽水果的品种,比如圣女果,现在还没引进到国内呢。
想了半天,祝余视线开始游移。
庄秋生正坐在她对面,对着雁东归留的作业冥思苦想,半小时了也没动上一个字。愁得像雨巷里的丁香,长了张白净脸蛋,发愁也赏心悦目的。
祝余把脑袋凑过去,“秋生啊,你家阳台种菜不?”
庄秋生家里住的是楼房。
庄秋生撑着腮,钢笔帽在空白的纸页上划着,头也没抬,“我家只种了花。”
祝余可惜地嘶了一声。
庄秋生抬头,“你要在宿舍阳台种菜?”
虽然这个问题很荒诞,但和祝余认识这段时间,她觉得确实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
祝余一拍大腿,“好主意!”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16. 作业
庄秋生:“……你当我没说。”
她对室友们说了声抱歉,赶紧转移话题,“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余就讲了小豆胡同集体种菜的事情,庄秋生听了,若有所思,“现在菜站里的青菜的确越来越少了,除了白菜就是萝卜土豆,西红柿都少见。你们胡同靠自己解决青菜问题,自给自足,的确是好事儿。”
祝余:“所以除了菠菜还能种什么?”
她上辈子读的是园艺与种业,研究方向主要是果树,比方拳头大的草莓啊、没有公摊的榴莲啊、没有核的芒果啊之类的,都是她感兴趣的。但对于蔬菜,没有那么了解。
两个人头对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边安静看书的白丹小声问:“生菜行不行?”
两双眼睛刷的看过去。
白丹性格内向,被两人这么盯着,腼腆地说:“我家那边和首都气候差不多,村子里大家都会种些青菜,生菜十月也能种。”
祝余两手一拍,“而且三四十天就能摘!”
这样的话,十一月天冷之前起码能收获一茬生菜,要是把花盆挪到屋里的话,有了烧炕的热度,那连冬天都能收获!
她一把握住白丹的手,“你真聪明!”
白丹羞红了脸,眼睛却高兴得亮晶晶。
……
很快就到了周六。
祝余周四再次提醒了大家要上交作物育种学的作业,甭管写的质量如何,今天都交上来了,每份的班级姓名都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漏的。
看着她捏着页脚一份份数,后座的男生开玩笑,“祝余,你不会写了十页八页吧?”
祝余白眼,“胡说!我才写了六页!”
男生不笑了。
他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调侃一下这周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在课堂上叱咤风云大出风头的祝余,谁知道她真写了这么多!
“你写啥了?课本上也没多少内容——你是不是课后偷偷去图书馆自习了?!天啊,有你作对比,下节课我们不得被雁老师批死!”男生抱头,夸张地尖叫。
祝余得意,又很不满,“什么叫偷偷去图书馆自习?我天天都去图书馆待到晚上十点你们不知道吗?我是正大光明自习!”
她已经把第一学年的课本全刷了一遍!
她用两根手指捏起一份作业,嫌弃地抖了抖,“陈鹤,你这从哪儿撕的两张纸,还带毛边——你就不能撕整齐点吗?”
陈鹤就是报到那天祝余给指路的男生,还叫过一声“学姐”,开学两周,除去213的几位室友,祝余全班数和他最熟。
陈鹤满脸像是被妖精吸去了精气。
他抱着脑袋,满脸悲怆,“上大学之前,我以为我怎么着也能是个班级前五,结果上大学后……”他说不下去了。
上周开学考,他班级第六。
全班一共三十八个人(?_?)。
祝余锐评,“班里每个人都这么想的。”
农机大不是什么好考的学校,能考上这个大学的,都是全国的佼佼者,谁还不做个天之骄子的梦了?结果上了大学,发现周围全是天之骄子——自信心自然深受打击。
陈鹤更悲伤了,“你也这么想的?”
祝余“啧”了一声,勾勾手指,在陈鹤凑过来听时,她用一种极其做作的语气,恶魔低语:“——我从来不考第二名。”
哈哈哈哈哈哈哈装到啦!
陈鹤也被她装到了,一脸牙酸。
开心得脚步都蹦跶起来,祝余理好作业本,抱起来去农学系的教师办公室,门上的玻璃窗能一眼看到底,她一下子看到了正对着一大摞半人高笔记批改的雁东归。
她敲敲门,“老师,我来送作业。”
雁东归头也不抬,“请进。”
祝余抱着作业进来,好奇地打量了下办公室,起码四五张工位,环境非常简朴,有两个陌生的老师正在伏案忙碌,脸累得黄黄的,盯着黑眼圈,像夜夜失眠那种人。
她想把作业放下,但雁东归的桌面上全是东西——左边是半米高的书籍,粗一看全是油类作物和基因育种方面的,听说他就是搞大豆油菜方向的,在这方面很牛。
右边则是学生作业,上头凌厉的鲜红叉叉和圈圈光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触目惊心。高高厚厚的一摞,应该是其他年级学生的作业。
这得批到猴年马月啊?
祝余对雁东归的教学工作立刻肃然起敬,怪不得他脾气冷淡呢,谁天天搞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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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作业、备课、开会……心情还能好?
她小心翼翼,声音都轻了,“老师,我们班的作业放哪儿?”
雁东归揉了揉太阳穴,把右边摇摇欲坠的作业推开一点位置,“哗啦”——高耸的纸质宝塔不堪重负,伴随着祝余倒吸凉气的声音,全部倾倒在了地上。
祝余:“……”
雁东归:“……”
大厦将倾,这个成语用在这里很形象!
“老师你工作怪辛苦的,”祝余委婉地说了一句,把怀里的作业本放在桌上,哈哈,现在有位置放了。然后弯腰帮他捡书。
雁东归把椅子推开,也低头捡书。
祝余偷偷瞄他,见他没有“忙活好久被最后一根稻草击溃到一败涂地”的暴躁,才试着开口:“老师,我们班的作业都收齐了,我挨个检查了姓名呢,每个人都写上了。”
雁东归淡淡地点头。
怪冷淡的,这都不夸。
高耸的纸质宝塔重新搭建,摇摇欲坠,一看就是豆腐渣工程,祝余觉得自己强迫症都要犯了,她把其中一半搬到了桌脚边。
“放这儿不会倒,”她给自己解释。
雁东归对此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一低头,就对上了一份格外雪白的作业,纸边像是修过,一点毛边都没有。
左上角的署名很熟悉。
“农学系农学1班,祝余。”
雁东归见惯了课代表把自己的作业藏进班级深处、生怕被他发现的,还是头一次看到把自己的放在最上面,生怕他看不见的。
他抬头看了眼祝余。
祝余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搓搓手,满脸期待,“老师你不是要批作业吗?”把他的红钢笔递了过去,催促之意无需言表。
雁东归又揉了揉太阳穴。
“我这会儿不批你们班的。”
祝余失望地“哦”了一声。
虽然雁东归下周应该会在课上讲解,但大班授课哪有一对一教学讲得细?她还想趁机开个小灶呢,看来今天是不行了。
祝余走了,雁东归本来要继续批刚才的作业,但不知怎的,拿起了面前的这份。
敢让他当场看的,应该有点本事吧?
17. 宋扶疏
祝余今天上午只有一堂课。
十点钟下课后,她去钢工大找祝振华,在宿舍楼底下等了一会儿,就见一个高大健硕的青年扛着一辆自行车下来。那自行车看着崭新崭新的,漆成了漂亮的正红色。
“哇!”祝余张大嘴巴,“这是我的吗!”
来人正是祝振华,他把自行车放下,拍了拍车把,一张方正的脸难得有些骄傲。
“我给上了一层漆,看着挺新的吧?”
祝余绕着自行车转了两圈,惊喜地蹦跳,“你真厉害!太厉害了!我本来想能骑就行,谁知道你居然弄得跟百货大楼里新货似的。”
祝振华不好意思,“我室友帮我一起弄的。”
祝余没话说了,竖起两个大拇指。
“种花好室友!”
她在从兜里掏出几张钱票来,塞进他手里,“拿着,请大家伙儿吃饭,替我好好表达一下感谢哈。”
祝振华不要,“你自己留着花。”
“给你给你,请大家明天吃饭去,附近那家卤煮火烧就不错,大肠洗得特干净,”祝余眼睛都黏在自行车上移不开了,她上手爱怜地摸了摸,细声细气,“我的车,我的宝贝车,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对待你!”
她恨不得上去亲两口。
祝振华打了个哆嗦,头皮有点麻。
祝余骑上自行车试了试,这是二八杠的款式,又高又大,正常女士骑其实有些不方便,但她个子高腿又长,骑起来倒是很顺。
她绕着周围溜了一圈,笑得呲出一口白牙,回头喊:“你这弄得真行!”
祝振华刚要笑,脸色转而变成大惊。
“小心——”
祝余惊慌回头,面前忽然出现一个青年,他从楼后头绕出来,手里拿着卷书,他低着头没看路,刚才祝余回头也没看路。
“刺啦——”
祝余一个急刹,车把在他面前十公分堪堪刹住,惊险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倒打一耙,“你这人怎么不看路呢!”
祝振华急匆匆跑过来道歉,“对不起啊宋学长,你没事吧?”把祝余拉到身后。
祝余瞅瞅这人,神色沉静,应该没吓着。
感谢她差点磨出火星子的橡胶鞋底吧,她刚才悬崖勒马,连这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你走路怎么能看书呢,这要窜出来个小轿车怎么办?”祝余质问。虽然她也常边走路边看书,但从不在公共场合这么干。
被撞到了还不得一飞冲天?
青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到了手里的厚厚书籍上,绕过两人,只轻飘飘留下一句话,“学校里没人开轿车——我没事。”
声音还挺好听。
祝余挠挠耳朵,拽住惊魂未定的祝振华,“他是你学长?你们专业的?”
“嗯,”祝振华点点头,他见那青年进了宿舍楼,才小声说:“宋扶疏,很厉害的学长,现在念大三,听说已经在跟教授做项目了。”眼里有些羡慕。
祝余拍拍他肩膀,信心高昂,“放心,等你大三,我祝余的哥肯定也行!”
又嘀咕,“怪不得这人看起来牛牛的。”
比她还装!
……
祝振华再三婉拒祝余,不和她一起回家。
祝余没办法,一边嘟囔他太客气,一边威风地坐在车上,两脚杵地,像电影主角那么潇洒地迎着风一甩头发。
“那你等等,我回去看看家里的桃子熟没熟,要是熟了,明天给你摘点过来。”
想起水嫩嫩的甜桃子,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骑了一个小时才到小豆胡同。
在胡同口下车的时候,祝余晒得满脸发烫,她扭了扭发酸的大腿,觉得不出一个学期,自己肯定能锻炼出优越的大腿肌肉。
周围响起一片稚气的惊呼声,她推着自行车的车把,好像有摄像机对着那样挺胸抬头,胸口只差一朵骄傲的大红花。
“自行车!”
“小桃姐买车了!”
“哇奶奶你快来,小桃姐骑车回来了!”
最先发现祝余的是在食堂门口打闹的小五斤他们,最近就连小学生都在鼓动炼钢铁,学校课程不多,中午没放学就回家了。
小五斤第一个冲上来,“小桃姐!”
她率先抢占了祝余左腿边的位置,牢牢抱住她的腰,看着自行车的目光充满敬仰,好像这不是一辆车,是一架重量级坦克。
“天呐,好漂亮的自行车!比我们老师刚在百货大楼买的那台还漂亮!”
小孩子哪里会说谎呢?
祝余得意到插上羽毛翅膀飘飘然了,她揉了把小五斤猫毛似的细软头发,八成是被炼钢铁的收去了,现在也是狗啃似的短发。
食堂里的大妈们此时也冲出来了。
“自行车!”又是一番惊呼。
这时候就不能太夸张了,祝余注意到拎着锅铲跑出来的余姥爷,清了清嗓子,名为解释实则骄傲地拍了拍车垫:“这是从废品站收来的零件儿,我找人自己拼的,漂亮吧?”
大妈们震惊,“废品站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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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只手一同伸上来摸,小心翼翼,生怕把锃亮的大红色车漆摸花了似的。
余姥爷走上来,给她传了个眼神:你这先斩后奏,不怕你妈揍你啊?
祝余惊悚,使劲摇头:没花多少钱啊!
爷孙俩进行了一番抽象的交流,大妈们也回过身来,热情地挽住祝余,“你这车花了多少钱啊?肯定比百货大楼便宜吧?”
祝余就是怕这个才不敢买新车——虽然主要是买不起(?_?)。
小豆胡同大家伙儿都过得不错,大家房子都不大,但都独门独户还有小院子,比后面的大杂院条件好很多。但就这样,也没有祝余这样刚买了手表,还要买车的。
她可不乐意当被枪打的那只出头鸟。
祝余摸着邦邦硬的车把,提高声量,“所有零件儿加起来才三十多!”
三十五块四毛七,她几乎所有私房钱。
刚才把最后的三块二给了祝振华,她现在是一朝打回解放前,分厘不剩了哈哈哈哈哈!
大妈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才三十多?!”她们热切地薅住了祝余,连瘦小的小五斤都被挤到了一边,七嘴八舌,“这怎么弄的啊?教教我们呗,我家早就想买自行车了,但最便宜的都要一百八呢!”
祝余被拉来扯去,余光见到并肩走来的两道人影,眼前一亮,“刘主任来了!”
居委会的刘主任主管他们胡同大大小小的事宜,堪称他们小豆胡同的大家长。
大妈们一听,这才想起来快到午饭时间了,饭还没弄好,赶紧冲回食堂。
余姥爷也拎着锅铲匆匆回去了。
“小桃,”刘主任笑眯眯叫祝余。
祝余乖乖走过去,“刘姨,”好奇地看了眼她身边的中年女人,穿着列宁装,胸前口袋上插着钢笔,一看就是个干部。
刘主任为她介绍,“这是咱们春天街道的街道办陶主任,特意为明天开课来的。”
祝余甜甜问好,“陶主任好。”
刘主任笑道:“这就是我们小豆胡同的大学生了,祝余这孩子打小就伶俐,聪明,特别聪明,今年考上了首都农机大。上大学这么忙,我一说街道上需要她的帮助,立刻义无反顾地来了,多好的孩子啊!”
她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夸了又夸,祝余都对手指心虚了一秒,但立刻又骄傲地站直了。
没错!
这个大公无私甘愿奉献的人就是她!
她就是小豆胡同的蜡烛,甘愿燃烧自己,照亮大家——还将照亮春天街道!
18. 水蜜桃
陶主任其实几分钟前就到了。
她把祝余被簇拥的场面看了个十成十,笑着夸赞,“的确是个好孩子,”起码这群众基础就不一般,从老到小,众星捧月似的。
寒暄几句,陶主任就说起了正事。
“刘主任把街道的需求都跟你说了吧。现在城里各单位,从工厂到学校都主张自给自足,自己种菜,减轻国家负担。小豆胡同这点就做得很好,你们自己种了菠菜,长势还很喜人,甚至有多余的,还能支援给其他家庭——”
说到这里,陶主任顿了顿。
刘主任顺势接上,“这个月其他胡同也开始尝试种菜,但长得没我们长得好。还有其他工厂,等大家的副业都搞起来,我们可以适当交换,也是增加食品种类嘛。”
陶主任笑着点头,看向祝余。
“你是怎么想的?”
祝余还真不知道。
怪不得刘主任急到周三特意跑去学校找她,原来是正巧卡上上面政策了。
但这不是问对人了吗?
种地问她,就像求财要拜赵公明!
祝余拍了拍胸膛,“您放心,我这儿保证不掉链子,不止菠菜,我还找到了另一种适合这会儿种的蔬菜呢。”
说着,她在腰间的挎包里掏了掏。
干活儿不表功是不可能的,祝余从不干那种默默付出的好事儿,她掏出一个本子来,“我还特意为明天的小课堂做了笔记!”
陶主任赞许地点头,“街道就需要你这样的好同志。”
她接过笔记,准备扫两眼就夸奖一番,不能堕了孩子的心意,结果——
“生”、排”、“露白”……一堆鸡零狗碎的字词罗列在上面,没有半点规律,偶尔几个被圈起来,像小孩子随手的涂鸦。
字也是龙飞凤舞,只能说能认出来。
陶主任:“……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关键词啊,”祝余这才意识到她的笔记只有自己能看懂,赶紧给她指着解释,“生,就是生菜,排,是排水,露白……”
她叽里咕噜一堆,陶主任这回懂了。
“你这孩子做猜谜肯定不错,”陶主任幽默了一下,她把笔记还给祝余,“街道这边出面,这两天就能弄回菜种,你放心大胆地给大家讲课就好。”
祝余就喜欢这种没有后顾之忧的事儿。
陶主任要走了,刘主任陪同,转身时,还给祝余使了个赞扬的眼神。
祝余眉飞色舞,啪嗒给她敬了个礼。
……
“你妈晚上要是揍你,我可拦不住啊。”
回家的路上,余姥爷忧心忡忡地说。
祝余推着车,车筐里放着两个饭盒和余姥爷脱下来的围裙,她嘴硬道:“我才花了不到四十块就弄来一辆自行车,我妈不应该夸我勤俭节约会持家吗?”
余姥爷呵呵笑,“那你晚上别躲。”
祝余嘴巴立刻软了,“好吧好吧,我知道应该提前跟她说,但是我在学校不方便啊,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了,你不知道这些零件多抢手!——姥爷你晚上帮忙拦着点啊?”
她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兮兮,比鹩哥大嘴还萌。
余姥爷被她一哄一个准儿。
回到家,祝余第一时间仰头去看那棵老桃树,上周只是有点泛红的桃子已经红了大半,这样子,这香气,这不纯纯勾引她吗?
她最羡慕的人就是孙悟空。
猴哥当年对着满园子蟠桃大吃特吃,不知道得多爽,她要是有一个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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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莲吃一个,草莓吃一个,葡萄吃一串……好像现在也不是不可能?
祝余思考了下在空间里搞果园的可能性,但下一刻,就被香气勾得想不下去了。
“这桃子一定甜!”
祝余急不可耐,立刻就要爬上树,被余姥爷一个眼疾手快薅住后衣领,“不行!先吃饭!”
……
“姥爷你信不信我?这一树桃子,我估计是八九十斤,应该是快两百个。”
祝余仰着脑袋,把一筷子米饭填进嘴里。
她这顿饭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像一棵向日葵,虔诚地追随着桃子这个太阳。
余姥爷开玩笑说:“你这妮子上辈子肯定是花果山的小猴儿,不然没这么爱吃的。”她从小就奉孙悟空为圭臬,弄了根特别笔直的木棍,宣称自己是胡同猴王,后来棍子被其他孩子不小心撅了,还跟人嗷嗷打了一架。
吃完一顿饭,祝余噌噌爬上了树。
她的爬树技术是练过的,没见怎么费力,左脚蹬蹬右脚蹬蹬,人就站在了树梢上,一把拧下老早就看好的那颗桃子。
这颗桃子又大又红,她盯了一顿饭。
她家这颗桃树是软桃,她就爱吃软桃,馥郁柔软,一口咬下去汁水能流到手腕,祝余上手轻轻一捏,就感觉火候到了。
是能被她祭五脏庙的时候了。
她摘摘摘!
祝余灵巧得像动物园里的猴王,在树上辗转腾挪,只差一根藤蔓扯荡,没一会儿就摘了半盆桃子。她只摘了最熟的那些,不够熟的还留在树上。
鹩哥大嘴学着她的声音喊“桃子桃子”,急切地想分一杯羹,但祝余扭头装没听见。
“28个!”
她喜气洋洋地报出一个数字。
19. 街道小课堂
“感觉比去年的好吃呢。”
余姥爷一边捧着一个粉红的大桃子啃,一边啧啧点评,鹩哥大嘴踩在他手边的桌上,也分到一小块肉,正拿鸟喙美滋滋啄吃。
祝余已经啃到第二个了。
她缩着腮帮子吸桃子皮儿里的一包香甜汁水,满足得眯起眼睛,“难道是我今年给它疏果了?还给弄了点简单腐肥?”
爷孙俩吃得都很满意。
吃得肚皮彻底鼓起来,盆里的桃子还是满当当的,余姥爷一边分一边说:“这些给邻居们尝尝,等会儿把小五斤叫过来吃。”
他也不喜欢小五斤那个爸。
要是送过去,小五斤在家也肯定吃不到,都被她爸、后妈还有那两个调皮捣蛋又没礼貌的弟弟吃了。这一家子都很讨厌,小五斤就是歹竹里出的好笋,淤泥里的荷花——这是祝余给出的辛辣评价,他很认同。
桃子两个就快一斤重,这个任务当然是祝余的,她给胡同里关系亲近的人家挨个送去,到小五斤家门口时,竖起耳朵。
吵得跟狼窝似的。
院门只关了一半,能看得到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在吃饭,旁边两个男孩挥舞着树枝哼哼哈嘿打架,挺着肚子,一看就吃饱了。
小五斤连桌都没上,蹲在小板凳后头吃。
祝余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小五斤!五斤!”她大声喊。
小五斤脑袋一下子抬起来了,放下饭碗噔噔噔跑过来,“小桃姐姐!”和她同时的,是两个男孩肩膀一抖,躲到了自己亲妈身后。
他俩之前偷看公共厕所,被祝余揍过。
小五斤后妈的脸色不太好看。
祝余才不管她心情好不好呢,她捏了捏小五斤的脸蛋,“吃的什么啊?”
“炒白菜。”
“今天食堂不是有豆腐炒肉吗?”祝余声音放大,周围几户绝对能听得清清楚楚,“我看你去打饭的时候打了一大盒呢,怎么就吃炒白菜?那炒肉都是被谁吃了啊!啊!”
后面那个“啊”大得震耳朵,示威似的。
小五斤就抿着嘴笑。
她后妈觉得嘴里的肉都不香了,咬紧牙关,腮帮子的肉抖动着,“祝余怎么过来了啊?大中午的,这么热,要不进来坐坐?”
她不敢骂人。
祝家可不是好惹的,余姥爷是食堂的就不说了,她今天骂祝余一句,下一顿打饭的就能给她抖勺抖到啥也不剩。主要是祝同义,这人笑面虎,心眼多,上回俩儿子被祝余打的时候,她气急推了祝余一把,光宗耀祖偷看女厕所的事儿就被传得全街道都知道了!
全街道!
那阵子她都不敢出门,陈大志也不想去,但他没办法,得上班,结果在单位还被领导约谈了!
祝余阴阳怪气。
“哎呦呦,我区区祝余哪敢进您高贵的家门啊,要是进去,别说豆腐炒肉了,连椅子都不能给我坐吧。”
狠狠怼了一通,祝余才拉着小五斤走了。
小五斤牵着她的手,等走远了才咯咯笑,声音雀跃,“小桃姐姐你真厉害!”
她左右看看,凑近她小声说:“你别生气了,我其实吃到豆腐炒肉了,我打完菜回家之前就偷吃了。”
她拍拍自己肚子,得意地仰起脑袋。
“我把一半肉都挑出来吃了!”
“干得好!”祝余欣赏死了,摸摸她脑袋,“我就知道你最像我,机灵!就得这么干,不过小心点啊,别被发现了。”
到了家,余姥爷给小五斤挑了个超红的桃子。
小家伙珍惜地抱着小口小口啃,祝余也没闲着,在旁边看书,《齐民要术》。
……
周日。
街道小课堂这次不在小豆胡同,因为场地有限,只让每家负责种菜的人过来听,祝余家当仁不让,是唯一赋闲在家的余姥爷。
一路有人问好,余姥爷骄傲地挺着肚子,一直等坐到板凳上,才悄悄松了口气。
“早知道少吃点,我笑得肚子都要裂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多年前的白衬衫呢。
祝余今天也穿了白衬衫,米白色,裤子拿装了开水的搪瓷缸底熨过,她表面上一副我不紧张啊我超松弛的的样子,跟人如常打招呼,实则语气都兴奋得微微颤抖。
今天,就是她开始扬名立万的日子!
扬名立万从春天街道开始!
街道的陶主任和胡同刘主任都在。
祝余打了个招呼,接过大喇叭——是的,街道地位就是不一样,甚至讲话还有大喇叭,握在手里,她有种握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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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端话筒的感觉。
她更有自信了。
今天的课堂可是她精心准备过的,十点钟一开始,她清清嗓子,上了台,红色大喇叭跟朵花似的,传出她嘹亮的声音。
“同志们上午好,我是小豆胡同的祝余……”
两个小时后,祝余口干舌燥地拧开水杯喝了口,里面的水早就凉了,她润润喉,再次拎起喇叭,“大家伙儿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余姥爷叫好,呱唧呱唧鼓掌。
祝余暗暗松了口气,老天奶,她嗓子都开始疼了。但顶着几百双灼热的眼睛,还是暗暗挺胸抬头,微微侧身,力求自然不做作地展示自己的英姿。
陶主任满意地上台。
不愧是刘主任推荐的孩子,讲得头头是道,还非常好懂,不掉书袋,讲了这么长时间还精神澎湃,一看就是社会主义好青年。
她笑着示意大家安静。
“明天大家就可以来街道领取生菜和菠菜种子,早一天种,早一天收获,我们要努力自给自足,开创居民副业,为国家减轻负担,争取优秀街道!”
祝余拼命鼓掌。
对对对,好好种,种好了她就有功德,她离开启加速功能只差临门一脚了!
……
出了风头,祝余有点飘。
但一回家见到余颖女士的脸,她秒变乖巧,甜甜地一边叫妈一边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妈妈累不累呀?我给你捏肩!”
余颖哼了一声。
昨晚回来,见到院子里那辆扎眼的红色自行车,她吓了一跳,知道是祝余自己买的,她的怒气蹭蹭上涨——才上大学多久都能买上自行车了,这小妮子蹭的谁的私房钱!
祝余仁义,当然不能供出祝同义。
于是顶着祝同义贴着墙壁疯狂摆头的惊恐,她一边闪躲余颖的扫帚,一边尖叫辩解,“我没拿我没拿!——我自己的私房钱,才花了三十五!妈你别打了我没把咱家掏空——嗷!”
余颖气喘吁吁停下,“三十五?”
祝余捂着自己被扫了一下的屁股,振振有词,“三十五!上哪儿捡这么大便宜,我去偷——我是说我就算买二手都买不了这么便宜的!”
余颖就消气了。
确实,这是祝余凭本事省到的钱!
20. 大夸特夸
“拔萝卜~拔萝卜~”
“嘿哟嘿哟拔萝卜,嘿哟嘿哟拔得动。”
“一人拔一大筐萝卜~~”
祝余一边哼着自己改编的拔萝卜歌,一边蹬自行车,等到祝同义宿舍楼下的时候,正好是黄昏,晚霞把她的头发照得毛茸茸。
她随机选中一个路人,让他帮忙叫祝同义下来。
“小桃儿?”祝同义下来了。
他不知道在宿舍里捣鼓什么,手上有点黑乎乎的,祝余把车篮里的袋子拎起来,“和我同名的美味水果——我亲自摘的!”
祝同义呵呵笑,“桃子熟啦?”
“当然,再熟就要化成一包水了,”祝余还着急回自己学校,和他炫耀了一通自己爬树的技巧多么高超,就摆摆手走人了。
回到宿舍,空无一人。
还在图书馆?
祝余一下子升起被卷到的危机感,脑袋里近期任务过了一圈,把要分给她们的桃子放到桌上,就急匆匆拿上书本出门——
她要去图书馆待到闭馆!
……
周一上午,祝余被雁东归叫了过去。
“这篇论文你写了多久?”雁东归指着上周祝余亲手送来的那份作业。是的,论文,在他看来,这份稿件的水准完全不是一个大一新生的周内作业。
祝余若无其事,“也就区区两天吧。”
她咬重了那个“区区”,试图强调自己是多么云淡风轻不经意间完成了一篇如此优秀的论文!夸她!快夸她!
雁东归面不改色,“详细时间。”
祝余:“……”
她似乎都听到了隔壁桌老师的笑声,悻悻低头,“好吧,前期查找资料花了两天,写它花了两天,还花了一天润色修改——这怎么不算是两天?前后都可以不算!”
她又振振有词起来了。
雁东归并不怀疑她会撒谎。
能力这个东西,就像咳嗽一样,怎么也憋不住,她要是没有充分理解这些知识,就算对着满桌子书也憋不出来这样的论文——问就是他见过开卷考试都不及格的人。
他询问道:“你学到哪个阶段了?”
祝余唔了一声,学嘛,她当然好好地学了现在的教材,但主要的知识面都来自于上辈子,就是有点代沟,所以她才要查资料。
“都,都学了点?”
雁东归决定直接提问。
“杂交后代的处理方法有?”
“系谱法、混合法、衍生系谱法和单籽传法。”
“异花授粉作物的天然异交率大概是?”
“百分之50以上。”
“农作物品种的三个根本特性?”
“DUS,特异性、全都性、稳定性。”
雁东归的问题抛得一个比一个快,他紧紧盯着祝余,几乎有种压迫感,祝余一个个回答,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吐出问题答案。
她眼睛亮晶晶的,不止不抗拒,甚至有些兴奋。
就这个感觉!
就这个知识席卷过大脑的感觉!
祝余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被刮了一遍痧,原本有些朦胧的知识点都露了出来,就跟洗过的玻璃窗一样,一下子光洁溜溜,亮得能打出溜滑!
她热切地望着雁东归,希望他再抛出一个有点难度的问题。
雁东归:“……”
他有点哑口无言,好吧,见惯了满眼空空充斥着迷茫的眼睛,他有些不太适应。
“咳咳。”
一旁表面伏案工作实则早已竖起耳朵的老师忍不住了,她露出一个微笑,看祝余的眼睛都在发光,“这是你们农学系的学生吧?几年级?真是个好苗子啊。”
她看上去像要拉住祝余的手了。
雁东归敏锐地一下子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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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好!
他都忘了,隔壁这位副教授是园艺系的,日常就是眼馋农学系的好学生,恨不得一个两个全招揽过去。
雁东归咳了咳,对祝余道:“你先回去。”
祝余的眼睛里冒出问号。
啊?
这就没啦?
把她叫过来提问了一堆问题,然后既没有夸奖也没有表扬,就一句“你先回去”?
老师你有点不可理喻了!
祝余没胆子说出来,但她的两只眼睛都透出“你怎么这样”的难以置信,两只脚踩在地砖上,像被黏住似的,没挪动一步。
雁东归:“……你刚才表现得很好。”
祝余的耳朵竖起来了。
第一句说出来,后面的就没什么难度了,雁东归顺畅地继续说:“你的知识面非常广阔,基础扎实,哪怕你大四的学长们回答这些问题也不会比你更流利了,”他们只会抓耳挠腮地看着他,一边心虚,一边拼命想这些知识点什么时候讲过。
大概率还想不起来。
祝余的嘴角有点翘起来了。
好听,爱听,再多说点。
但雁东归的夸奖已经到此结束了,隔壁的园艺系老师已经蠢蠢欲动,他赶紧催促祝余离开,等人一走,才松了口气。
女老师啧啧,“雁老师,你不地道。”
雁东归若无其事,“祝余本来就是我们农学系的孩子,”他低头作势翻书,但女老师可不会这么容易揭过,她满脸的渴望,“多厉害的孩子啊,才大一——”
雁东归抬头,“你怎么知道她大一?”
女老师翻了个白眼,“她要是以前就在学校,我能从来没见过?”
天才也像咳嗽一样,是遮掩不住的。
雁东归:“……”
他哑口无言,警惕地看了女老师一眼,就合上书匆匆出门,直奔主任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