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裙下臣(GL)》 1、回京 深秋,叶落缤纷,铺地成画,美景不见诗意,却听得刀剑相向、众人搏杀之声。 “吁~~”一青衫女子收了收缰绳,潜于一旁丛林观看情况,发现是官府与乱贼在交锋,便弃之不理,继续赶路。 遥帝四年,科举京试即将开始,她必须按时赶到。若不能登临魁首,便不能进宫面圣,也寻不得更好的法子去救人。 记忆的迷雾,在脑中弥散,前尘往事也渐渐忘却,她只记得自己叫上官世青,名为师尊所取。 她本在寻觅隐居之地,偶间遇到山贼洗劫屏山县平顶村,便出手相救,随即被热心村民感念,留于村内。因她懂武,身手不凡,贼子不敢轻易侵害,便成了村民心中的守护者,人称“青姐”。 于上官世青来说,帝京是个遥远熟悉的地方,记忆中曾有此地,只是每每想起,心便有微微刺痛感,好似心有烙印,碰不得,想不得。 她已在屏山县中得“状人”,中“状人”者方可参与京试。遥帝爱才,广纳贤良,若能上殿求见,一切都还有希望。 上官世青不甚奇怪,无论笔试或是武试,她都轻松拔得头筹,不知是有熟读百书的过往,还是与生俱来的文武驾驭力,在严苛的科举选拔制度下,她直取京试。 连日赶路七天,终于抵达帝京。这是贺朝的都城,江山的根基。遥帝深研五行八卦,登基第二年便出得一副全新的帝京布局图,以最低人力财力,改变环城格局。 如今的帝京,背靠山、三环水、四层墙、八城门,水陆并行,俯瞰而去,道路与水路宛若如棋盘,皇宫与内城更是呈现出八卦之象,再配合多重兵力部署,去加固整个帝京的防御。 无论何人进城,都要先出示户籍文书,方可进第一道望京门。 上官世青下马取之,门将深深看她一眼,没有立即放行,而是叫来守卫,耳边叮嘱了几句。 “有何问题?”她问。 门将恭敬还以回文书,和气笑道:“状人乃京考要员,朝廷吩咐所有状人下榻天字书院,需寻出书院放行令方可,望状人稍等片刻。” 一进望京门,二进城河内,三进皇城中,四进神殿前。这就是天子脚下的帝京,过了第一道城门,须过河桥,方可进入繁华腹地,天字书院、风月楼等高台屋宇都在此。 上官世青觉着合理,便不再多说什么。她清冷肃然,难从脸上看出波澜,像遗世独立的人儿,与这喧闹的世间有些生分。 她容颜清秀,骨相清瘦,脸色呈白像有病缠身,单髻竖在头顶,半发披肩,额前几缕白丝垂挂而下,几许沧桑感从眼底溢出。在皇城脚下,她的心却是莫名澎湃起来,或与自己过去有关。 可既然选择忘记,内心必定也有难隐之事。身已残,志亦消,不完整便不完整吧,她始终身在迷途,命如草芥,就此了去一生,也无妨。 等待片刻,门将递来身份令牌,作揖:“请上官大人移步天字书院。” “上官大人?”这称呼叫她心头一触,不觉奇怪。 门将忙改口:“您的大名已写在放行令上。” 还未高中,何以“大人”? 上官世青将红木雕刻的放行令翻过来,定睛一看,果然有自己名字,这才收起疑心,右臂抬起,左手缓慢与之交叠作揖:“多谢。” 假肢从袖口露出,看似真实却惨白无色,她断了一臂,却早已忘却这手臂是如何断的,又是为谁而断? 门将没敢吱声,总觉得这小将过于低微,是对状人皆如此,还是独对自己,上官世青不得而知。 她骑马往城内而去,此时,望京楼的侧门走出一名女将,她全发盘起,白玉发簪卷束青丝,金色半甲穿于红衫之外,麒麟玉带绕于腰间,黑色马匹上挂着一柄长枪,这便是名将世家千金,城防军三品巡将叶薇,曾经的四妃之一。 “立即通知天字书院,上官世青到了。” “是,叶将军!” 叶薇眼角微扬,单手挎腰,披风舞动,她一跃上马,向皇宫奔去。 天字书院,所属皇家,直归朝廷所管,本可通过举荐入院读书,后科举改制,书院开设不同分院,此处便专门接收地方状人,为每年的科举出卷、监考以及新官听训。 今年入京考者有上百人,文武分考,筛选出最后二十人入殿试,卷书由皇帝亲审。除文武状元,还要评选四状之冠,分别为财、政、军以及灾四大举考之才。这四大试题关乎治国安邦,选拔严于过往,当真不易。 上官世青下榻至天字书院,诸事顺利,独立厢房,窗前风景宜人,食宿皆上品,且人人敬之。除了同为状人的考子偶尔犯嫉妒之嫌,其他都好。 有科举就有竞争,被嫉妒甚至排挤,再正常不过,上官世青无谓那些,她不过为了面见女帝,亲述平顶山的冤案,只为救那二十几个村民的命。 私吞金矿,贪敛国财,这是何等大罪,杀头都不足以平息。可平顶山无故出现金矿,村里早已上报屏山县令。据说县令已向州官禀报,把开采出来的金子上缴国库,怎么就会朝廷忽然来人,将众人抓捕,直接押送帝京? 村里幸免的人纷纷请上官世青想办法,她求见平山县令无门,上书州官也无路,且说此案已经惊动皇上,案子已交天和院。 进天和院皆是大案,只有牵连甚广,关乎皇家高官的案子,才会进此审理。 因此,这事变得难上加难。 谁都不敢揽事,上官世青无法坐视不理,只好参加科举。 可若是自己考不中又当如何?上官世青没有十足把握,也不觉得自己有辅国之才,能不能通过科考,难以预料。 所以,她必须想个后续之策,直接去天和院击鼓鸣冤过于莽撞,求见何人也难以接触此案,总不能以武偷入皇宫,求见皇上? 过于大胆了,弄巧成拙,害了村民怎么办? 上厢房前有座亭台,一旁是清池,潺潺而流,清澈见底,几条小鱼缓缓畅游,片片银杏落叶掉落,惊起微漾。池中倒影出亭子和那颗百年银杏树,上官世青正倚着亭栏发呆,脑中不断思忖这件事的解决办法。 她有习武人的警觉天性,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可这毕竟是天字书院,还有人要加害自己不成?轻易出手造成误会,引发瞩目,于自己不利。 所以,上官世青只是淡定地起身,去查看情况。上厢房以溪分左右,她在左厢,右厢住着帝京考子,当她走到树下,发现正是隔壁喜欢作画的考子,据说他是小有名气的画工,师承李梦浅,出身名门杜氏。 他身穿画院学子服,见被发现,匆匆收画,生怕被看见似的。 那考子站起作揖,上官世青还礼而去,便没有多言。 只是她刚转身,便听得画工急急地关门关窗。 帝京皇城,六进院、八大宫、十二阁楼,居中正者为尊,因此中轴正位为奉先殿,乃贺朝第二代女帝魏清遥临朝所居。 奉先殿有三座宫楼,一宫为前殿,见百官临朝;二宫为御书房,批奏折阅天下事;三为内殿,休憩入寝之地。 御书房门前,宫外至宫内多人层层上递,一副画作呈至御侍官-阑珊跟前,她曾被称为松风大师,琴艺了得,喜淡色衣物,不着华饰,现是御前第一红人,在女帝身边辅政管内庭,官阶虽只有四品,但通晓政治,聪明过人,亦是曾经的四妃之一。 自听了叶薇亲述后,阑珊便在等这幅画,画工亦是她安排在天字书院的人。 阑珊如获至宝地捧着画作,走进御书房,微微屈身:“皇上,上官大人的画像已到。” 龙案正座,女帝魏清遥端坐其中,她的身后挂着巨幅江山图,气势恢宏,此画是天字书院的院长,著名画师,人称“梦夫子”——李梦浅所作,也是那小画工的师父,龙案一边是屏风,挡着内室的卧榻,另一边则是棋盘、沙局和坐塌。 批好的奏折乱中有序地放着,魏清遥半张脸被折子挡着,深邃有神的美目,微微垂下,细长的睫毛下,眼神自带一股锐气,流转在折子上,她没有反应,阑珊亦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她右手拈笔,将批好的折子放下,那张倾城绝世的脸才露了出来。 “呈上来。” “是。”阑珊总能心领君意,她只是将画打开后,挂于屏风前。 画中正是上官世青,描绘得是她坐在亭中发呆的样子,即使隔了距离,五官与神情也落笔有神,恰到好处地展示了整个人的风貌,就连衣物的颜色、白发和神情都清晰画出。 魏清遥的视线落在画前,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很快便消失了。她从龙案走到画前,手触到上官世青的额前,却停了下来,目光从未如此温柔过。 “她的头发怎么白了?” 听不出是责问还是疑问,魏清遥喜怒不形于色,平日需根据具体事情来判断,但事牵上官世青,连阑珊都无法分辨。 她也不知,过去四年,上官世青为何会青丝变白发,只怨自己没有查清楚,亦不敢狡辩,忙说:“臣这就去安排查清。” “不必了。”魏清遥依然盯视着画像,嘴角忽而扬起一抹深笑:“朕要听她自己说。”《 》 2、进宫 在帝京数月,上官世青多方打听天和院,都没寻得见探监的办法。矿金案属于大案,似乎还藏有隐情,朝廷还未表态,据说就等科考后,将推新任御令官掌管天和院,此案成了候审案,所以村民暂无性命之忧。 上官世青暂时放下心来,若非赶上科举,后果不堪设想。入京后,一切过于顺利,逢人见她皆很敬重。 金秋十月,帝京十二条河桥,夹岸数里皆铺上了落叶,只是木槿的花开时节,抵消了秋日的萧瑟,一阵桂香飘过,酿酒的铺子,香气溢满了整座城。 望京门和河桥中间有二十条街巷,上百座店铺,几千户人家,上万人居于其内,是整个帝京的核心。护城河四大石桥通往第三道城门——百越门,过此门者需持京牌,文武百官、王侯将相、名门世家府邸皆在此内。 上官世青有天字书院通行令牌,自是畅通无阻,她来到天和院门口,只见那围墙内的柿树,枝繁叶茂地探出枝头。 宏伟的椒图立于红漆门前,天和院三个字为遥帝所写,赫然挂着。大门敞开,两边站着六名持刀侍卫,神情肃穆,阶前有座击鼓,为鸣冤而设。 冒然击鼓鸣冤必不可取,上官世青多停留片刻,侍卫便警觉起来,她没有多停留,随步往前,路过西侧门,脑中忽有马车闪过,心口宛如针刺,像尘封在记忆中的东西要破体而出。 天和院,曾叫“倾和府”,是倾和郡主的私人府邸,而倾和郡主正是当今皇帝魏清遥。她是皇室后裔,忠王独女,第一代女帝魏清璃的堂妹,继承江山后,她励精图治,将帝京多处进行整改,收紧国库开支,新出了多项利民国策。 遥帝以法震慑天下,杀伐果断,挑衅国法者,重刑裁决。所以,上官世青很担心矿金案,万一真的查不出来龙去脉,再遇昏官,村民岂不遭殃? 她能相信遥帝吗?可以吧,一个重法的国君,定会知人善用,不会任由老百姓含冤受死。 墙头的柿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上官世青抬头望去,心头再次莫名疼了起来,为何会有这般奇怪的感觉?她抚了抚心口,加快脚步离开此地。 科举在百越门内的清明院举办,整整三天,帝京开启静默机制,商贩不得吆喝,寻常人不得进出百越门,宵禁提前至戌时,城防军加强巡逻,每道城门增加守将,每日巡卫加强,严格执行科举城管制度,任何人不得干扰科考。 题考很难,若是不熟知贺朝历史和机制,没有熟读兵书、史书、政卷等,皆无法答题。平日,当考子们伏案备考时,上官世青在打坐修炼内功,她没有准备,却是懂得如何答题。 那些国策以及辅国之论好像一直存于脑中,甚至不假思索就可以写出,笔试每一场都顺利完成。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答得精妙,是否能够得君心,但也竭尽所能了。 她最有把握的便是武试,全场难逢对手,甚至只用了三成功力便轻易取胜。可武考中举的话,最多能谋个武官,武官又如何能够介入到矿金案呢? 科举结束后,全城解禁,各路考子相继回乡待命,唯有上官世青还留于帝京。 她再次去了天和院,举步几次想求见都被拒之门外,但今日却一反常态地被召见了。 天和院御令官的位置尚在空缺,搁置的大案暂由内朝直接掌管。 “大人在里面,你进去吧。”侍卫把上官世青引到天和堂前,空荡荡的公堂上,写着“清廉”二字,牌匾下站着一女子。 不知她身份如何,上官世青便低头行礼,她转身,主动言之:“我叫阑珊。” 阑珊?上官世青知道这个名字。四品御侍官,年方二十,父亲为二品军机大臣,掌管军队辎重,现是遥帝身边第一红人,据说聪慧过人,知分寸、懂君心,她御前一句话可抵千言万语。 上官世青抬头,见她一袭墨绿芙蓉衫加身,三千发丝垂落而下,芊芊细腰不盈一握,宫廷玉牌挂于期间,那双如星的慧眼,清亮明媚,浅笑时梨涡一现。 难道天和院事务暂由她代管? “见过阑大人。” 阑珊莞尔一笑:“听闻状人屡次走访天和院,所为何事?” “平顶山矿金案,村民有冤,草民想为他们请命。” “哦?你觉得此案冤就冤么?” “草民愿用性命担保。”上官世青在平顶村待了两年,深知那些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善良村民,又怎敢私贪金矿,她敢来京,就敢立下担保。 阑珊不露声色,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你可知你是既定武状元,只差朝廷颁发文书。” “知。” “此案已惊动皇上,牵连甚广,若有所差池,你不仅会被取消中举,甚至和那二十多个村民皆性命难保,你可知?” “我知。” “好,上官大人果然有魄力,如此我便举荐你面圣,你有何言与皇上说吧。” 上官世青抬头,对上阑珊略有深意的眼神,耳边徘徊着“上官大人”这四字,想起门将也曾这样称呼过自己,不甚奇怪。 况且,她一个小小状人怎么就惊动阑珊了?阑珊代表殿前,她所说之言或许也是圣意? 由此可见,平顶山矿金案或许涉及贪污腐败,甚至更深,因此遥帝也在关注。 但她依然感恩:“多谢阑大人。” 一切是否太顺利了?上官世青总觉不安,她还未高中,就得以面圣,须得万分小心才是。 入宫马车一路通行,无人阻拦,上官世青的心却“怦怦”跳动,她正襟危坐,一动不动,阑珊坐于对面,两人相视无言。 偶尔,上官世青能瞥见阑珊的目光投来,她都视而不见。 “阑大人,净心苑到了。” 马车随之停了下来,阑珊抬眸说道:“你下马在此等候召见。” “是。” 上官世青从马车下来,踏门而入时,两名守卫即刻跪了下来:“见过上官大人”。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净心苑”三字便映入眼帘,随即头如重重一棒,疼得猝不及防。 净心苑是合院高台,与念华阁相扶相依,一条廊架连接两处,步行百步便是皇宫八大宫殿之二,仅次于奉先殿的凤鸣宫。这里是曾经的掌朝太后杜庭曦所居地,念华阁是她处理政务地方,净心苑则是诵经念佛的清修之地。 没有杜庭曦当年的未雨绸缪,力压群臣,暗中布局,帮女儿魏清璃扫清障碍,也就没有后来贺朝第一位女帝的千古佳话。 她站于院中,一棵古老的柿树下有座巨大的香炉,里面正燃烧着红烛与线香,四溢的香火味扑面而来,偶尔有香灰吹落地上,被秋风扫得一无所踪。 这地方,很熟悉。 香炉、柿树、佛堂、葡萄廊架......上官世青像被什么牵住了脚,不由自主地踏入四处行走,将这净心苑内外四周都观摩了一遍,最后她抬脚来到念华阁,望着蜿蜒而上的楼梯,口中不由自主地喃喃:“太后......” 可恍惚间,脑袋又是一片空白,想不起任何事。 “就如此惦念太后么?”忽听得身后响起清冷的女声,上官世青转身,见一女子站于眼前,她轻纱翩然,身姿婀娜,目光灼灼温柔忽又变得寒意逼人,说凌厉该更加恰当。 她负手在后,神情肃然,眼角微微勾起,与那细长的柳叶眉,衬得容颜惊艳绝伦,那身轻纱看似普通,却能瞧出勾勒的线条为金蝉丝,经过巧手丝制后,便成了皇室贵胄华服,那纱为浅黄,步衣为明黄,神似龙袍之色,浑身上下透着低调的华贵,让上官世青顿感这人非官既贵。 不认识眼前人,但要保持宫廷礼数:“草民在此等候皇上召见。” “你不认得我?”她语气从责问变成疑问,带着丝丝不可思议。 上官世青抬头,对上她那双震慑人心的双眼,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紧张袭上心头,忽而又被悲伤心情笼罩着。 为何会难过,来此心会疼,见她会伤怀,莫非自己的过往都在这座皇城中吗? “在下不识人也记不起了,望恕罪。”她弯腰行了个大礼,聊表歉意,可却不敢抬头与之对视,只是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再抬头,眼前的女子已不见了踪迹。 竟然还能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离开,当是武功卓绝之人吧?皇宫竟还有如此高手吗? 这身黄蝴花镂衫是魏清遥还是郡主时常穿之服,也是第一次见上官世青所穿之衣,她满心欢喜地穿回郡主的服饰,换来的竟是她与自己再见不识。 从念华阁离开,魏清遥走到凤鸣宫,阑珊正等候着,刚想开口,便听得她大声责问:“不是说她只是忘记一段过往,为何完全失忆了?” 阑珊愣住,她原想上官世青与自己不相熟,不认得也不奇怪,可从上官世青入京的种种表现,不难看出她对过往人和事的遗忘。 “臣......”她欲解释,魏清遥勃然大怒:“离心丹不是断爱绝情么,何时夺人记忆了?立即给朕把鬼医召回来!” 龙颜大怒,阑珊忙应:“是,可皇上,上官大人进宫是要向您奏请矿金案,她还在等着。”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慌不乱,有条不紊地记得重要事情。 魏清遥冷静片刻,深深闭眼后才睁开,表情恢复如往:“她既不识得朕了,也没有觐见的必要,给一道旨意,许她参与矿金案,其他容后再说。” “是,皇上息怒,臣这就去召唤鬼医,此事想必另有隐情。” 魏清遥深深蹙眉,甩手不再说话,阑珊默默退下,立即派人去发召唤信号。《 》 3、忘却 妙香直挺地立于香炉内,燃烧的香灰被风拂下,落在上官世青脚边,她望着似曾相识的景象,眼前出现每天晨起一炷香的身影。 可紧接着一道闪光而来,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只听见阑珊声音传来:“皇上口谕。” 她忙跪地行礼,阑珊说道:“皇上允你参与此案,在新御令官上任之前,会保村民在牢狱安全,你无需担心,天子脚下,没人敢滥用私刑。” “谢皇上恩典。”她抬头,轻声问:“皇上不召见草民了么?” “皇上身体不适,你且回天字书院候命,我会安排好一切。” “是。” 矿金案能够被关注是好事,只要村民尚且安全,上官世青便能稍稍放心。皇上日理万机,近日天字书院也有阅卷之责,自己住在那里,当真不用避嫌么? 刚刚偶遇的女子又是谁呢?高贵不凡的气质加上那咄咄逼人的气场,不知是哪位名门世家小姐,又或许是宫中哪位女官。 只是那熟悉的脸庞和声音,仿佛在梦里见过。 总觉得心像被一根线牵着,好似天上的风筝,永远被人扯着,可转过头来,又不知那人身在何处。 上官世青被送离皇宫,直接入了天字书院。 书院是以“天”字为形而设计,除了建筑楼书,四周都是池塘小溪,种植着四季常青树木,更有豁然开阔的草地,可在鸟语花香中,诵读、练字、绘画。 天中人字为中轴,两座楼叫双生阁,两座楼交汇至状元桥,内设分琴棋书画四科,横向书楼为院官修书、撰写、研究卷宗所用,最后排屋为学舍,地方宽敞静谧,适合寒窗苦读。 她除了等,似乎别无他法。 天字书院每日人来人往,为科举阅卷忙忙碌碌,批阅、开卷、选状、勾举等,每道流程都有不同官员监督,确保没有舞弊行径,更没有官员徇私之举,宫内派人驻足于此等候,每天将卷书呈递皇宫。 在此期间,上官世青去了一趟天和书院,竟得以见到了村民,除了关在牢狱中,倒是没有吃什么苦头。果真如阑珊所言,皇城在前,帝京深处,无人敢轻易造次。 回到书院,她绕开双生楼,特意从偏园往学舍走去,还是不慎撞到了匆匆行路之人。 上官世青抬头,正对来人凛冽的双眸,她着浅白烟纱裙,象牙白玉钗斜插发髻,眉如青山远黛,最显眼的莫过于腰间那支白羽仙笔,即便不识得她,也能通过这支笔得知这人正是天字书院院长,帝京知名书画大师,人称“梦夫子”的李梦浅,曾经的四妃之首。 她出身名门李氏,官阶四品,主管天字书院,对科举改革有着卓绝贡献,且是本次科举主考官,她才高八斗,性子孤傲,嫉恶如仇,总是直言不讳,敢于御前进言,官场之交时常讳莫如深,唯有李梦浅,无畏权贵,忠于内心,什么都敢说。 “见过梦夫子。”她行礼。 李梦浅上下打量一番,顿了顿,惊讶恍然:“上官世青?” “正是在下。” “头发还真白了?又比以前清瘦了不少。” “呃......”上官世青额前绽放的几缕白发,确实与年龄不相符,今年的她,刚满二十五,正值盛年,却是老成得很。 只是,李梦浅怎会如此熟悉自己,莫非都是记忆中的旧人? “看来你是真失忆了,见过皇上了?” 上官世青摇头不语,故土的记忆,越来越浅,甚至已经消失不见。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权当一切都是新的,眼前的人和事对她来说都很陌生。 “嗯,你且先待着吧,总会给你个一官半职的。”李梦浅望着她欲言又止,随即转身离开了。 她的话令上官世青陷入沉思,可一旦要深想,便觉得心疼头痛,像不能触及的伤,意欲所为时,便会警醒自己。 李梦浅已行至议事堂后门,却忽然飘来一句话:“上官,你当真不好奇过往吗?” 上官世青抬眸,冲她淡淡一笑,漠然摇头。李梦浅点点头,似有不解,但没再多言。 白天刹那的记忆已经烟消云散,只要隐约记起什么,过后只会忘记更多,上官世青以为自己彻底跟过去诀别了。 殊不知,命运早已将她和另一人牵绊至深。 皇宫 暗夜如许,天书阁灯火通明,这是皇宫最高楼宇,用于藏天下书、卷宗归档、收纳文物至宝。最高处是阁楼眺望台,可凌空俯瞰整座皇城,璀璨灯火的帝京也尽收眼底。 魏清遥纤长的身姿站于月下,黑锦金凤龙袍在身,她发不挽髻,不着玉冠,如瀑长发被金黄发带束起,夜凉,阑珊为她披上凤尾轻绒大氅。 顶楼阁道前的走廊下,两盏硕大的灯笼悬挂着,远处高挂的胧月,被一道身影蒙上了晦暗,一闪而过,如夜枭拂翅,转瞬落下。 “叩见陛下。”那沙哑的低音听不出男女,她披风宛如鹰之翅膀,将全身包裹,半脸蒙起,只露得一双棕色双瞳。 来人正是医术鬼魅,来无影去无踪,只能在夜间出行,谣传能将死人救活的鬼医阴魑。 当年上官世青受困于倾和府,身心俱损,心灰意冷,一心求死,宫廷御医皆束手无策,眼看命悬一线,只好请来鬼医,用了离心丹加上其他疗法,才留下了性命,也落下了病根。 离心丹,离心绝情,服用者封心难以动情,动心便会遭受万蚁啃噬之苦。此药唯一的解救之法,是要用挚爱半身血做药引。 当年,鬼医仅此两颗丹药,分别给了魏清遥和上官世青。 为了让上官世青放弃求死念头,鬼医设法祛除了她部分记忆。 魏清遥俯瞰她,冷冷问道:“当初服用离心丹只为救她性命,忘却与朕的那段往事,可为何连朕郡主的样子都不认得?” “我说过,那丹药的药方经过改良还未投入用过,是皇上你坚持救命为先,祛除部分记忆也是得您应允。” “是么?这两年,你当真没有再对她做过什么?” 阴魑沉默,原本缩小的身姿逐渐变高,与魏清遥齐平,回答:“是她自己要求的。” “要求忘记所有?” “她偶间会想起一些往事,便求我再帮她一把。其实对皇上来说未必是坏事,你们爱怨积深,上官内心卑微、自责、煎熬,心病一日不除,她便难以得到解脱。如今她只要零星想起什么,便会忘记更多,直到什么都不记得,皇上恰好可以与她重新开始。” 魏清遥不言不语,目光深远,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摊开,一股强大的内力旋转,阑珊站于一旁,见情况不妙,向阴魑使了个眼色。 等阴魑发觉双手交叉护于胸前时,魏清遥凌厉的掌风已经袭来,哪怕用尽全力她也无法抵挡,当即被震出一丈远,撞在柱子上,口吐鲜血。 阑珊眉头微蹙,一言不发地看向魏清遥,不多嘴,不求情。 魏清遥眼含冷意,嘴角却微微勾起,杀气与霸气并存,让人不寒而栗。 受到重击的阴魑却是笑呵地站起,她舔了舔嘴角鲜血,看向魏清遥,抱拳说:“恭喜皇上离心功更上一层楼,不愧是师尊的传人。” 这种时候,也只有鬼医还能说得出这种话,阑珊平静地站着,视线落在喜怒难分的魏清遥脸上。 她摊开掌心,翻转望了望才收起,冷眸转而平和:“以你的医术,这点内伤半月就可恢复,这一掌是罚你擅自做主,若再敢私自对上官做什么,朕便再取你半条命。” “阴魑小小贱民,就不脏皇上的手了,嘿嘿!”她说罢双臂一收,如蝙蝠裹住身体,从阁楼纵身一跃,不见了踪影。 魏清遥笑意敛起,转身看向远处,夜风拂起鬓发,她拽着一缕发丝放于眼前,喃喃道:“你说她是不是恨我才想忘却所有。” 阑珊这才上前两步,轻声回答:“恰恰是放不下才会如此吧?” “头发白了,身体残了,记忆也没了,除了千疮百孔的身体,还剩下什么呢?”魏清遥眼中尽含失落,即位几年,阑珊极少见她这样。 上官世青是她的逆鳞,触者有生死之危。 “皇上,失忆对上官大人来说何尝不是重生?不如趁着她忘却一切,放下过往,重新开始。” 魏清遥缓缓扯下发带,握于手中,那如水长丝倾泻而下,没了束缚之后,起舞得更加张狂。 丝带在她手中试图挣脱,魏清遥伸出手臂,手指微开,风将它吹了出去,细长的发带在空中打转飘远,渐渐没了踪迹。 “那便赐她当御令官,调查矿金案,此事也只有给她朕才放心。” “是,皇上圣明。” 魏清遥收回视线,转身看向阑珊,饶有笑意地说:“上官失去记忆,不熟京中事,矿金案要每日奏报朝廷,故而要有一名随官协助。” “皇上意下是?” “这名随官叫尧倾,你觉得如何?” 阑珊惊讶抬头,当即心领神会:“臣明白,皇上圣明。” 尧卿,反念之正是清遥。《 》 4、封官 十一月,秋意浓,皇榜张贴,中举名单昭示天下,圣旨下达天字书院,封上官世青为御令官,掌管天和院,主审矿金案。 除了她,其他状元被召唤入殿见圣,此次科举,朝廷选拔有才之士共十二人,分文武分别入财、户、刑、礼四部以及军政司。 学舍前,枫树相依而立,叶茂枝繁,一簇簇相拥,点缀成诗。 阑珊颁布完圣旨,说:“上官大人收拾细软搬进天和院吧,宫内会排一名随官协助于你。”她从腰间拿出龙腾金牌,此令牌可自由进出皇城,见此牌如见皇帝,赋予最高特权。 “是,谢谢阑大人。”上官世青躬身双手接过。 “此案七日内须查出眉目,半月内锁定嫌疑人,一月内破案,上官大人可有异议?” 上官世青尚未回答,太监便手捧一张令状走来,她视线落下,抬眸看向阑珊:“下官愿以性命担保村民。”说完她指落封泥,正要按下,却听得有人说:“上官大人请三思。” 众人转头,李梦浅正举步走来,笑脸盈盈地说:“一个案子就要立军令状,是嫌自己命硬?” 阑珊神情微变,正色道:“墨姐姐,此事是皇上旨意,也是上官大人甘愿为之,你莫要多言。”李梦浅曾被封为墨妃,与阑珊交好,故而一直唤“墨姐姐”。 “上官大人既住天字书院,下官有义务提醒,看清楚后果,别稀里糊涂便好。” “谢梦夫子,上官愿领命。”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手印,如果此案不查清楚,就会受连坐处理,立状为誓,足见圣上也迫切想破此案。 矿金案所涉黄金多达十万两,当时分四批次上缴州县,现在金子不知所踪,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还要等去天和院重新梳理案情才能得知。 上官世青没有心思见别人如何,径自回舍内收拾东西,准备即刻动身。 见她离开,阑珊屏退左右,待到四下无人时,她叹气说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切勿插手多言。” 李梦浅笑笑:“我什么都没干,你无需担心。” “我怕你御前失态,殿前失言,惹遥帝不悦。”阑珊面露忧心:“其他时候你谏言也好,提出异议也罢,哪怕弹劾哪位朝臣皆无妨,那不过是你忠于朝廷,为国为百姓而为之,可事关上官你绝不能在皇上跟前多言,她是皇上的逆鳞,不可触及,你知道吗?” 李梦浅挑眉,眯眼笑道:“你怕我被皇上降罪?皇上如此圣明,真的会为一己私情降罪忠臣?” “伴君如伴虎,言多必失,墨姐姐你要谨记。” “是是是,谢谢阑大人警醒,下官知道了。” 阑珊眉头紧蹙,一言不发地转身想走,被李梦浅拉住:“我逗你呢,莫要置气。” “不气,我等上官去天和院,一会还要回宫复命。”她虽面无表情,却也没有挣开李梦浅,说话依然温和。 “难得来一次书院,不喝杯茶再走?” “不劳梦夫子。” “还说不气,这不是气话又是甚?” 阑珊依然不语,李梦浅无奈地拍拍她的肩膀:“下官一定铭记于心,不管上官世青任何,可以了吧?” “嗯,切记。” 李梦浅的性子过于耿直,得罪过不少权贵,哪怕对魏清遥也曾有过不敬之言,都是阑珊一次次在背后为她求情,收拾残局,排除对其不利的异己。 唯有阑珊这种性格沉稳,懂得洞察时局的聪明性子才能伴君左右。 她总喜欢身穿墨绿芙蓉衫,在芙蓉花开时,坐园抚琴作曲,正是她深入人心的样子。而李梦浅喜淡色衣物,浅粉白色是她挚爱,正如腰间那支白羽仙笔,衣袂飘飘地作画,泼墨成画,令人心醉。 秋风扫过落叶,两人站一起,宛如深秋美人画,上官世青拿着行囊走出时,见这美好景象不忍破坏,便没有打扰,直到阑珊目光投来:“上官大人好了便随我去天和院吧,随官已在那边等你。” “是。” 马车停靠路边,李梦浅把人送到书院门口,附耳阑珊道:“你说的那个随官不会是?” “你刚答应我的忘了?” “记得记得,我不问了。”李梦浅掩嘴含笑,后退一步,变得严肃而冷傲,和书院那些从官站门口,一同作揖行礼:“恭送阑大人。” 天和院的任命函提前抵达,院内共有衙役三十六人,两名文书,一名师爷。其中十六人为府兵,三十六人为捕快,分伏地、玄黄两队,由两名捕头为领。 阑珊带着上官世青入府时,一边是身穿红黑相间的束腰长衫,为伏地,一边是灰黄短袍,腰配短刃的玄黄。 两列人齐齐下跪:“见过上官大人。”声音洪亮,回荡在耳边,有些熟悉的脸庞似是在哪见过,又无法想起任何。 她甚至能从一些人脸上看到喜悦,不明显的笑意像是老友见面。 这些人莫非也和自己过去有什么关联吗? 天和院的前身是倾和府,一庭一院一园布局,当年的“倾和郡主”魏清遥自研机关术,把一座普通的三进园的府邸,做成精密的机关网,若是外人闯入,不慎便会掉落陷阱。 如今一庭是开堂审案之地,二院是明堂,见客办理公务之用,三园便是厢房,与庭院用石桥隔开。 阑珊带着上官世青走到明堂,其他人都留驻门口,绕过前厅,后屋站着一人。他一袭浅蓝长衫,衣袂飘然,束发在顶,青色发带拖至后肩,手持一把折扇,唇上与下颚却长着丝丝短须,却也难掩俊秀面容。 此人怎么如此面熟,上官世青见那眼神,恍然想起:“你是宫中那位?”眼前这人不是男子,而是在宫内邂逅的那位女子。 魏清遥眉眼微扬:“你记得我?” “记得,敢问尊姓大名。” 听到这话,她低眉苦笑,何曾亲密的二人,现今竟要如同陌生人那般,重新道来姓名。 如果注定经历一场轮回,那便当回到初见吧。 “尧倾。” 阑珊适时开口:“皇上怕你对帝京人事地方不熟,不利于查案行事,特地让尧大人助你。” “我出生帝京,有些故交朋友,走访查案难免会相遇,皇上不想此案扩大,故而由此打扮,以后每日我未时来府,酉时回宫复命。” 在上官世青看来,这个尧倾看似协助自己,不过就是皇宫安插过来的眼线,监视自己罢了。她心如明镜,可面上也只能谢皇恩。 “今日时候不早,尧大人与我回宫还是?”阑珊知她身份,因此不能以官阶压人,要谦卑有礼,亦不能过于明显。 “你先回去。” “好。” 阑珊是当朝第一红人,这个随官对她说话毫不客气。上官世青不禁感到奇怪,或许这位尧大人有着不为人知的背景。 女帝登基后,男女平权,贺朝整肃朝纲,不少女子入仕。所以,这位尧大人或许是什么高官或者重臣之女。 厢房园为四合院,前后连堂,宅间花园,风景簇拥。卧房共有三间,前院是上厢房,也就是曾经倾和郡主的闺房,左院为东厢,右院是西厢,为客房。 此后,上官世青将在此居住查案,她正想择东厢而住,却听得尧倾说:“你住上厢房。” 她转头,尧倾作了个请的手势:“上厢房间宽绰,家具用物皆上品,适合上官大人,我带你过去。” 按照官阶,此人应该大于自己,上官世青人生地不熟,不好说什么,只好从命。 “好,听尧大人吩咐。” 尧倾的打扮看似低调朴素,像名文弱书生,可仔细看去便能感觉她气宇轩昂,开不开口都难掩那慑人的气场。她代表圣旨行事,想隐藏身份特别粘了假胡须也合情合理。 穿过石桥,渡过清溪,绕过清门洞,便是后花园,园内枫火连篇,落黄的秋叶,摇摇欲坠而下,美不胜收,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道,直通上厢房。 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千丝百绕在脑海,拉扯着上官世青每根神经。等完全走到厢房前,敞开的门内一眼可见那些摆放整齐的桌椅、屏风,她的心忽然像被鞭挞般狠狠抽打着。 “上官大人觉得这间房如何?”已踏进屋内的尧倾投来略有深意的目光,上官世青望着她幽深的目光,像被什么牵着脚步,不由自主地上前。 不知是梦里来过,还是与记忆有关,自从入帝京以来,从未像此时这般情难自抑过,整个人像失控似的,甚至开始出现幻觉。从她视线落在床榻那一刻,两个交织的身子,绕过眼前,在脑海重复闪现着。 她握拳忍不住敲打额头,胸口开始此起彼伏地波动,像练功走火入魔,真气乱窜。 “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上官世青双目紧闭,揪住胸口衣领,身子战战兢兢地后退,扶住了桌椅,踉跄坐了下来,待她睁眼,额前渗出了汗,却再也想不起任何,就像做了一场被遗忘的梦,醒来什么都没有。 尧倾双目柔情,神情见她反应而动。忽而又听见上官世青猛烈咳嗽起来,像是顽疾复发,又似是内伤发作,她担心地就要上前,可想到身份和当下处境,按耐住了自己,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上官大人没事吧?” 上官世青摇头,努力控制咳声,想要压住喉咙那抹腥甜。不知从何时开始,孱弱的身子就开始禁不住回忆的攻击,也经不起风凛寒雨,她摆手想要说没事,奈何一开口,竟是咳出了鲜血。 “上官!”尧倾脱口而出,终究是没忍住,箭步向前,冲到上官世青身边。《 》 5、论案 尧倾,故名之清遥。 宫中的邂逅不是偶然,她见上官世青与自己素不相识,连同郡主身份都相忘已远,失落伤感后决定顺势而为,变身随官,伴其左右。 故地重回,上官世青深受折磨的样子,像是离心丹发作。魏清遥不愿再忍,上前点住她几处大穴,并用离心功调和真气,以免引起内力反噬,加深离心丹的毒发。 “好点了吗?”魏清遥平静语气中透着关切,扶住上官世青时,手却触及到了她的假臂,梆硬的肌肉,触痛了她的心。 果然,上官世青缓和了许多,她疑惑不解地看向魏清遥:“尧大人内力深厚,不知师承哪位高手?”虽记忆缺失,可上官世青识得天下武学,行走江湖几年,虽隐居屏山县,但也没落下练武。 她只觉得尧倾武功深不可测,没有一招半式,什么都看不出。 “少时读书研究过,家母混迹江湖,得过指教,浅学几招而已。” “原来如此,多谢尧大人。” “上官大人这是旧伤还是?” 上官世青站了起来,拂去嘴角丝丝血渍,有意识地藏起左臂,她不想残缺的肢体暴露,更担心刚刚已经被尧倾碰到,心生疑惑。 “早期内伤留下的祸根,不碍事。时辰尚早,我想去卷宗室看看。” “你刚刚身体不适,不歇会?” “案急时日短,我也无需歇息,尧大人要随我一起么?” “自然,离回宫时辰尚早。” 上官世青点头,她心系案件,急于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此案,从县上报郡,再由郡官报州府,最后抵达帝京天和院,完整卷宗应该都在这里。 所有案件的卷宗整理都由天和院的卜师爷完成,他出生帝京,喜欢占卜算卦,通晓京事,人称百事通。 卜师爷已是不惑之年,喜穿灰道袍鸡毛扇在手,八字长胡落至下颚,像极了算命师。卷宗室位于审堂之后,常年由四名府兵把手,两把铜锁钥匙,一把在卜师爷手中,一把给了上官世青。 过往密封总卷,分已破案和未破案两处,其中待查大案用黄色卷袋装着,卜师爷找出卷书呈上:“两位大人,屏山县矿金案所有记载在此。” 魏清遥抬了抬折扇,说:“你先下去吧。”卜师爷瞥了上官世青一眼,似乎在听她指令,好歹自己是天和院的人,这尧倾即便是御前的人,也总不能压过上官世青吧。 他眼珠转了转,决定看自己顶头上司态度而动,但上官世青已经拿了卷宗坐了下来翻阅。 魏清遥甩开扇子,轻轻摇摆,似笑非笑地说:“卜师爷还需本官说第二遍吗?”她看似随和,眼中却透着阴寒。 “小的不敢,小的退下了,二位大人若要传唤,吱一声就行。”他笑眯眯地后退几步,被魏清遥气场逼得无所适从,从来没有过,稍有不慎会掉脑袋的感觉,这位尧大人看来不能得罪。 待到卜师爷关门离去,魏清遥这才把眼神转向上官世青,她认真地伏案查阅,心无旁骛地看每个字的记载。她们几乎没有过这样平静的时刻,或是沉默冷对,或是轰轰烈烈,甚至生死相对。 忘了也好,忘掉一切,放过自己。 屏山县令突死家中,四次黄金上报只有记载,说是郡府来人上要直接押送黄金交给府衙,但府衙声称黄金的押送从未抵达过,文书都已获批,独不见金子去了何处? 当时派去的押送官也不知所踪,由于在参与开采的百姓家中搜到了碎金,便怀疑他们联合私吞了矿金,可又有人供词是,来了一支军队把金子运走了,就这支所谓的军队没有任何出入记载,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又因为搜不到其他黄金在哪,也无法给矿民定罪。 “看出什么了,上官大人?”魏清遥问。 “藏碎金的矿民定是心生贪意,小惩为戒便好,他们哪里有胆子私吞朝廷的万两黄金呢?这么大的容量,该要用马车商队运送才可,这么大阵仗的人和物,怎可能凭空消失?”上官世青抬头,说:“尧大人应该看过卷宗了吧?” “嗯,上官大人有没有想过,如此庞大的金子可以做什么?” “矿金是稀贵之物,提取黄金后都该入国库,十万矿金所含黄金不下万两,万两黄金多则可养军两年,少则可抵郡府的一年赋税。” 魏清遥望着她,饶有笑意地说:“你说对了,养军。” 这两个字代表什么,可想而知,上官世青看向门外,沉音说道:“尧大人,此事只能心中猜测,不能妄下定论,若真的养军谋反,牵连甚广,恐怕要生灵涂炭。” “你怕什么?谋反必当诛,况且这些年乱臣贼子还少么,动乱还少么,有多少人不服遥帝在位,你我心中了然。” 她到底是何人?当真什么都敢说。 这些谋反之事怎能挂嘴边 上官世青忙说:“尧大人,我们还是围绕矿金案先查,先别妄加揣测,以免引火烧身。” “连令状都敢立,上官大人还会怕这些?” 不能称之为怕,可现在什么都不确定,不能被误导,必须先明确调查方向。上官世青沉默不语,收起卷宗起身。 “不开心了?”魏清遥问。 “尧大人何出此言?” “见你不语。”魏清遥忽而想起,上官世青本就话少,两人平心静气聊一件事,都甚是少见。 上官世青在皇宫多年,陪伴太后,规矩至上,恪守条例,古板严苛,严于律己,自然对这些话十分忌讳。犯上之言要不得,言传祸事更不行。 “距矿金案的发生已有一月过半,足够将矿中的金子提炼而出,除非永远藏着,否则这金子必定会流入市面。” “可你如何区分普通金子和矿金?” 说话间,上官世青竟从怀中掏出一块矿金石,一半为青白石,一半灿灿发亮。魏清遥瞳孔微收,伸手拿过转了转,指腹轻擦黄金边,娓娓分析道:“这色泽比市面的黄金稍淡一些,你从矿山带来的?” “尧大人别误会,办案之后我自会上交。” 早年的上官世青为先太后杜庭曦铲除祸患时,从来都是杀人不眨眼,她那双沾血的手,无论对错,不管是谁,只要有太后命令,天神地仙她也照样斩杀。 可现在,不过就是在屏山县一个村子待了两年而已,竟会为了毫不相干的人,独自上京。是她小看了上官世青,还是对其了解不够深? 魏清遥轻轻掂着矿金石,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上官大人无需急着解释,此次你回京是有备而来,倒是没有看出来上官大人不仅爱护百姓,还有断案之能,心思之细腻,叫人刮目相看。” “尧大人过誉了,一切因矿金而起,自然要带着线索,皇上既命令了破案时间,我心难免着急。” “你说得也是,若非你朝夕相处的村民受此害,你都未必会回来,这里也没有令你心牵之人。”魏清遥吟吟低声,颔首垂眸,不知所想。 上官世青竟感受到了失落和悲意,加以解释道:“我来帝京确实为了村民,这么多条人命起码不能妄送。” “你无需多解释这一句。” 尧大人似乎有点生气?上官世青疑惑不已,不记得故人往事,或许难免伤人,莫非她与自己也是旧相识? 她不想问,也不敢想,毕竟丹药每发作一次,都伤筋动骨,痛苦难耐。 从走进天和院开始便心绪不宁,面对尧倾更是无法从容。 但魏清遥却转身过来,情绪恢复如常分析道:“这矿金石你带来此确实妙哉。”说罢她指间一紧,石金分离,碎在掌心,碎石滑落,唯剩下被捏扁的纯金,只有半甲大小。 这内力......矿金不过拇指般大,她却不费吹灰之力捏碎,上官世青向魏清遥投去敬佩高手的目光,正要称赞,她抢言道:“此金色泽浅而软,不难分辨,若要查就彻查,尤其各大钱庄酒庄客栈以及那些大商铺,必要时可以动用帝京商会,一日之内,便能有线索。” 上官世青忽然明白宫内为何要派尧倾协助自己,摸底排查还要暗中进行,光靠天和院这点人不可能完成。若这波矿金真的已经提取使用,定会流入帝京,真有居心叵测者,毕竟在帝京也有所根基。 希望只是贪污而已,莫要牵连太广太深。 “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尧大人与我一同去天字钱庄可好。” 魏清遥抚了抚下颚假须,应该不会被认出,当即点头:“好,商会和其他搜查人员我会安排,你且先去。” “有劳。” 上官世青忙不停跌去安排两对人马,制定暗查策略。一旦办公事,她似乎又变成那个铁面女官了,面无表情,话不多说,安排便会即刻行动。 魏清遥见她忙碌身影,恍若回到当初,在凤鸣宫第一次见到上官世青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多么讨厌这位固执不懂变通的女官,只有自己知道,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可悲之事,谁又曾想过两人会变成今日这般样子?《 》 6、线索 宵禁前,魏清遥回宫了,她每日政务繁忙,假扮尧倾后,需熬夜批奏折,晨起再上朝,最后回到天和院。 上官世青埋头整理案情,傍晚便要卸掉假肢,清洗截口,次日重新安装。那是从活人身上砍下的断肢,能够以假乱真,但为了不影响左臂,由机关秘术传人班若凤为她精心设计过,截口与手臂内里的细丝相连,可做武器,也可灵活使用。 弊端就是,每日拆卸重装,有剧痛且不便。若无时间,上官世青便弃之不理,截口部分便会化脓流血,备受煎熬。 回想起白天的种种,上官世青脑海总会闪过尧倾的影子,总有种微妙的感觉在心里流淌。她将左臂切口处擦了擦,丝丝血渍沾在了巾帕上,再涂抹外伤药,最后用纱布将其裹住。 如果想伤口恢复,就不能使用假臂,那样上官世青只能独臂行走于世,武力值大打折扣不说,更怕在帝京引来非议和异样目光。 她满身是伤,鞭伤、刀伤、擦伤,惨不忍睹,褪去衣物满目疮痍。 不记得为何如此,却也只能认命。 收拾自己,扣好衣物,窗外闪过一道影子,上官世青敏锐的目光迸去,抬手将盆中水从窗边泼洒出去,门“哐当”一声被风吹开了,一团黑色影子缩在了坐塌上。 “幸好我躲得快,不然要被泼脏喽。”鬼医阴魑从黑色披风下探出头,咯咯笑起来。 “让你每次走正门,非要鬼鬼祟祟。” 别的事记忆浅,但鬼医这几年一直阴魂不散,上官世青对她最为熟悉。她是个谜,不仅时不时出现关照自己身体,还会检查假臂情况,两人每次见面方式都很离奇。 上官世青已然熟悉她这不人不鬼地现身方式。 阴魑从坐塌飞跃而下,袖口甩出一条细线,勾住上官世青右手腕,手指弹动,悬丝诊脉。 只是须臾功夫,她便歪头问道:“你离心丹发作了?” “嗯,不知为何,来到这里便头痛欲裂,真气乱窜。” 阴魑“嗖”地收回丝线,手指轻轻一弹,一道金针似的芒光打入上官世青心口,紧接着掌心轻轻一挥,环绕几圈后,上官世青只觉得堵在胸口的气,瞬间通畅了。 “你切勿强行回忆,我给你用的药,世上独一无二,除了近几年的经历,其他会相继忘记,若是你哪天想恢复便告诉我,但你定要三思,过往的事你现在未必能够承受。” “明白。” “走了。”阴魑话音刚落,人就不见了踪影,门也被带上了。 上官世青坐在床榻上,芙蓉暖帐,被褥上双凤飞舞,触之轻柔,她缓缓侧躺而下,视线落在断肢处。头忽然猛烈一痛,耳边登时响起“你气死我算了!”“杜庭曦三个字不能提吗?” 她按头闭眼,双目紧蹙,将头蒙进被子里,将自己裹挟。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去想...... 离开天和院后,阴魑便去皇宫复命,告知人无大碍,魏清遥才放下心来,并命她蛰伏帝京周边,要随传随到,不得走远。 她会密切关注上官世青身体状况。 两天时间的搜查,地玄两队衙役排查了重点商铺,城防军配合暗访,没有发现可疑金子,倒是出现了与本国重量不相符的银子,所出之地为风月楼。 那是帝京风花雪月场所,也是才子佳人聚集地,每日迎来送往,打赏过千两,十二花魁曾是朝廷谍卫,赫赫有名,身手不凡,后来魏清璃退位,花魁们隐至各方机构,成为出色士官,依旧为朝廷效命。 前两年,风月楼被一老板重金买下,如今的魁首叫林师师,绝色佳人,身在风尘,却像不沾尘埃的仙子。她卖艺不卖身,人称“师姑娘”,擅长古琴,一身才华,却是不懂武功。 上官世青即刻动身,行至门口恰好遇到魏清遥,她依然男装打扮,翩翩君子风,俊美无双的脸上,自带一股冷意,这次只有唇上短须作掩,难辨其真容。 “尧大人,风月楼有可疑银两出现,下官准备去查。”她解释道,并将银子拿出递呈过去。 “哦?”魏清遥接过,翻转看了看,用手掂了掂重量,思忖片刻,说道:“这重量酷似东洲的沉银。” 东洲是贺朝边境之一,位居极东位置,山海连天,地势险要,那里黄金匮乏,盛产银器和海产。东洲的银两之所以被称之为“沉银”皆因为其重量。如果将东洲沉银在贺国溶解重新筑银,价值翻涨。 “我朝与东洲银钱尚未互通,怎会如此?” 魏清遥轻嗤一笑:“去查查就知道了。”说罢将银子放回上官世青手里:“本官与你一同去,风,月,楼。”她字字停顿时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若查出真的是东洲沉银,涉及到边境就敏感了,矿金案是否有牵连,难以预估。 风月楼沿河而建,三座红漆长桥横跨内河,桥下小舟泛河,有游船赏景者,亦有开水为路者,一楼可吟诗作画,二楼为酒肆住店,两岸种满四季常青的石楠树与松柏,偶见绿意中盛开着秋季的花,美不胜收。 为低调行事,上官世青与魏清遥带着两名捕头几名捕快在偏厅等人前来,据说这银锭是客人打赏给花魁林师师的。她两天一艺,抚琴半个时辰,不陪客不饮酒但受打赏,众人常为等她大打出手,攀比财富权贵,簪缨子弟无不痴迷于她。 “两位大人稍等,师师片刻就来。”管事掌柜点头哈腰,得知是天和院高官,谄媚端茶递水:“大人请喝茶。” 偏厅是风月楼内堂,客人不得入内,但林师师却姗姗来迟,也听得隐约摔打和喧闹声。 “出事了出事了,李公子和乔公子为师姑娘打起来了。”小二匆忙来报,掌柜歉意抱拳:“两位大人见笑了,小的去去就来。” 魏清遥端起茶盏,晃动两下,没有喝下,抬眸看向上官世青:“上官大人,这风月楼好生热闹,不如去瞧瞧?” “不了,尧大人有兴趣可前去。”上官世青端正地坐着,耐心等候,并不想过多参与其他事。 “好,应捕头和钱捕头随我去拿人吧。”说罢她收起折扇插进后腰,负手在后往前堂走去,两名捕头相视一看,当即跟随。 什么都未定论,就要拿人了?不是说好暗中行事吗?上官世青惊讶抬头,几名衙役已经跟着魏清遥去抓人了。 这位尧大人行事有些任性,可她是宫中人,自己不好多说什么。 天和院本就有权主管帝京治安,这般闹事该上报才是,据说二人是为了争夺打赏而出手,价高者得最前排听曲。 从后楼梯走过天桥,来到前堂,有两人正在交手,摔碎了酒杯,桌椅倒塌,一旁竟还有人拍手叫好,中央戏水高台上,坐着一女子,正从容地弹琴,身边喧闹和呼叫仿佛与她无关。 她一袭紫烟梨花百褶裙,腕系叠纱,透亮的凤眼,似要勾人心魂,一只紫玉朱钗斜插青丝间,细纱如水裹着纤瘦的肩头,美骨若隐若现,十指纤纤落在琴弦,轻按拨动,曼妙的弦音传来,令人神魂颠倒 “想来这位就是师姑娘了?”魏清遥饶有兴致地摇扇,笑着赞赏:“果然美若天仙,不愧是风月楼的花魁,你说是吧,上官大人。” 上官世青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师师,想着若是这帝京有钱人都爱给她打赏,这倒是突破口,林师师这几年也算阅人无数,得赏银无数,或许能有些金子的线索? “她有这么美吗?让你目光灼灼,神不守舍?” 不知何时,魏清遥走到她身边,语气似有不满,面露不快。上官世青只觉得此言甚怪,不知从何解释,便没有说话。 可魏清遥却深情一凝,眼神肃然地说道:“还不抓人等待何时?” “尧大人,我们此次前来调查,并非抓人。” “怎么,这才刚见面就舍不得了?” “我?” “你不舍得抓,我偏要抓。” 上官世青有口难言,这怎么就变成舍不得了?她见衙役已经按住了两个打架之人,说不过魏清遥只好纵身一跃,落在林师师身边,取出官牌,大声喝道:“天和院办差,再有闹事者,天牢有请。” 堂内瞬间安静,两位打架的公子终于收敛,虽相互不服,但听到天和院,大家总会畏惧几分。毕竟天和院执法,上到王侯将相,下到商贾百姓,皇命在身。但凡闹事涉案入天牢者,轻则鞭刑伺候,重则酷刑审判。 林师师的琴音随之停下,她抬头看向上官世青,依旧淡定自若地坐着,宛如开在水中央的一朵睡莲,低调绽放,却不失风华。 掌柜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她连连点头,抬头看向尚未下楼的魏清遥后,便站了起来。 “师姑娘,有事相问。”上官世青作了个请的手势,林师师颔首回答:“大人请。” 场面由掌柜带人清理,闹事的二人没有扩大事态便没有收监,几人回到偏厅,上官世青拿出银子,问其来源。她称是一位叫柳书的人所赏,他的身份乃天字号钱庄掌事。 “你可有见过这种金子?色泽较浅。”上官世青将矿金放在林师师跟前问道。 她始终端坐,姿态轻盈,不卑不亢,淡然地说:“好像见过,但不记得,客人往来,师师常不记得人名。” “那柳书为何就记得?”魏清遥问。 “他提及天字号钱庄,自然印象深刻。” “如此,就请师姑娘随我们去天和院,再好好考虑吧。”魏清遥要抓人势头很强,上官世青却觉得此事未必跟林师师有关,刚想说点什么,她就命令道:“请师师姑娘走一趟天和院吧,或许能想起点什么。” “尧大人。” “上官大人再多言,本官便要怀疑你的动机了,别忘了皇上限定你的破案时间。”她不容任何人辩驳,一切按照法制,收监审理,方显公正公平。 上官世青不再多言,总觉得心生奇怪,尧大人这脾气怎么突然就上来了呢?《 》 7、不是 魏清遥不仅高调行事,让林师师在众目睽睽下被带走,还命人放风,风月楼涉嫌矿金案,一个月内去过风月楼者必须至天和院登记,若是擅自不去,被查出者,重则抄家,轻则逐出帝京。 霎时,关于矿金案的调查,闹得满城风雨,搜查也变得大张旗鼓。 虽有涉案嫌疑,但毕竟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也无法证明沉银与矿金案有关。上官世青优待林师师,将其关于闺牢中。所谓闺牢虽占个牢字,实则与普通闺房无恙,专为有嫌的贵胄所备。 有罪尚可定论,若无罪可能会得罪权贵,天和院传承下来的人情习惯,上官世青不会整改,但也尊重嫌者。 如果真的是两件案子,恐怕也是自己要受理的。 闺牢宽敞,内含床榻、烛台、桌椅,大门是铁栏,扣着重锁,牢饭亦与家常菜无异。有衙役得知林师师被关于此,都想尽办法借机过来一度芳容。 林师师有些茶饭不思,终日都在擦琴。那琴神似“松风大师”阑珊的古琴,由松木所制,古色古香。无论牢房外有何动静,师师都不曾抬头。 不见天日的牢狱,不知时长。烛火拂动,林师师睫羽闪动,耳垂下的紫晶耳坠,闪着剔透,青玉戒指戴于中指,抚在琴身,她从容抬起,见来人亦是面不改色。 上官世青穿上了官服,据说这是皇宫司制仿特地定做,皇上亲自过目后才送至天和院。黑色长袍上,用金丝勾线绣着鹊纹,腰间玉带紧收着衣摆,令牌上扣着流苏悬挂而下,纤纤细腰尽显曼妙之姿。袖长而不宽,可将假臂藏于其内,她长丝挽髻,头冠被白玉簪子穿过,将那秀美的容颜尽显。 她平时少言寡语,鲜有笑意,办案时雷厉风行,却也是强不过魏清遥。 “师姑娘见客无数,可有想起什么?”上官世青问。 “该说的都说了,大人查无实据的话,是不是当放了小女。” “本官已确认你受赏的银子,为东洲沉银,柳书已不在天字钱庄,无凭无据,说是赏银可,说你违法私藏亦可。” 林师师神色没有半点动容,只是眉头微蹙,无奈摇头:“所以,大人是想动刑问讯吗?” “未尝不可。”一直没有说话的魏清遥忽然开口,她向来严苛,只会重罚,不会轻放。 在一些涉政大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 她甩开折扇摇摆,江山水墨画映入眼帘,虽是男子打扮,却是风雅和华贵兼具,不凡的气度,给人隐隐的震慑力。 平时说话,魏清遥会故意压低声音,听不出男女,常人见她都会觉得是男性,也不容易被其他官员认出。但林师师视线落下后,却是唇角勾起:“尧大人......”她上下打量后,缓缓突出:“可是遥帝......” 魏清遥听后,瞳孔微收,眼露凌厉,折扇紧紧一握,上官世青甚至感觉到一股内力在周边汹涌。再看林师师,却是悠悠说道:“派来的内庭官,自然可以惩处任何人。” 那断字说话,险些给自己惹上大祸。她乔装参与查案的事,不得被阑珊以外人得知,否则天子屈尊降贵,还着男装,难免引来非议。她不想用易容术,浪费时日,可若穿女装,帝京诸多人都能识得,只能如此。 若真的不慎被人发现,她会起杀心。 话锋转平后,魏清遥敛起气场,上官世青趁机说:“有人出银子担保师师姑娘无辜,本官按照本朝律例收下,并让她签生死状,若你被定罪,她会同罪论处。” “何人?” “天字书院画师杜灵韫。” 林师师表情怔了怔,面露忧心,涉案至今没见她这般过,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魏清遥收在眼底,她上前两步,故意说:“如果师师姑娘能为天和院再提供些线索,现在就可出牢房与小画师会面,亦或者本官让她进来陪你,两人一同等候调查结果。” “不用,谢尧大人,沉银案若真的违反我朝律例,师师愿承担罪责。” “画师想见你,见否?”魏清遥问。 “不见。” 魏清遥挑眉点头,收起的折扇敲了敲上官世青臂膀,两人相视一看,便没有再多言,离开了闺牢。 去明堂的路上,上官世青忍不住说:“尧大人,按律法杜灵韫签字画押保人就该放了她才是。” “我说不放,如何?” “这不符合规矩。” “讲规矩是上官大人的做事风格,在规矩内变通办成事是我的方式。”魏清遥脚步很快,上官世青迫于官阶受制于她,又想到百姓之命,只好暂时忍下。 她开始沉默,两人无言地向前走着。 魏清遥忽然停下转头,上官世青险些撞上,见两人距离过近,她忙要后退保持距离,却被魏清遥托腰揽回,两人顿时咫尺相望,近到鼻息的热气在乱窜。 上官世青望着魏清遥那双眸子,只觉得深邃难见清晰,看似平静却好像藏着难以言喻的故事,可那眼神时有温柔,时有厉色,时而会有失落一闪而过,很快便会被沉静和锐气代替。 如果眼睛会说话,魏清遥的眼睛总是在欲言又止。 “你现在放了她,怎么引柳书出来?若沉银与林师师无关,更要关着她,让在逃贼子有恃无恐,才容易露出马脚,而且我们现在转而把目标追向沉银,说不定反而能促进矿金案的贼子露出马脚,毕竟勾结边境之罪可比私吞金矿重多了。” 不知为何,听她说话,上官世青不由得低下头,想要退缩。 “不许低头跟我说话。”魏清遥命令道,上官世青神经崩得更紧,勉强抬头后,却见她眼中闪过丝丝不忍。 最终魏清遥松开了手,上官世青微微松口气,这不是逼迫感,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害怕。害怕并非恐惧,而是怕一种未知的波动,那会搅乱自己的心。 她后退两步作揖道:“下官明白,但如今事牵天字钱庄,影响深远,一定还有更多的可疑银两,刚刚下官故意说沉银得以证实来自东洲,师姑娘也不为所动。” 通过重量来称,真正的沉银和疑银有所不同,可以说介于两国之间,像是铸银者故意仿照沉银所为。 两人所用策略不同,行事风格迥异,但上官世青必须听从魏清遥的。只要能破案,她愿意蛰伏听话。 “事牵天字钱庄又怎么样,就算是皇家钱庄,牵扯到王权贵族,私吞国库勾结边境就得伏诛。” “是,听尧大人的。” “你倒也不用如此毕恭毕敬。” 上官世青不言不语,礼数周到,魏清遥嘴巴动了动,甩手转身。 天和院的明堂,专为见客而设,杜灵韫大胆前来,还带着一百两银子,着实令人意外。这种时候,众人皆避之不及,她却迎难而上,拿着自己所有积蓄来保林师师。 杜灵韫书生装扮,不同于上官世青的红蓝搭配,天字书院学生服饰以青蓝为色,他眼神清澈,面容清秀俊逸,正是那天住在天字书院的画生。上官世青认出他来,但也权当从未见过。 本以为得来的会是林师师被放的消息,可魏清遥却撕掉了他的生死状,驳回了他的请求。杜灵韫性子温和,闷不吭声却是年轻气盛,当即说道:“我乃杜氏门人,你们竟敢不按我朝律例行事,如此耍我。” “杜氏?”魏清遥扬眉,嘴角勾起:“你想说你是先太后杜氏名门中人?” “是...是......”杜灵韫瞬间没了底气,微微低头,似有心虚。 魏清遥开始仔细打量他,这画师肤白貌美,五官精巧柔和,骨架身形瘦小,看她手指纤细,掌心宽窄,与自己一般,再加上那细腻的声音,倒是很像女子。 “太后?”上官世青喃喃自语,揉了揉发痛的脑袋:“杜氏怎么了?”她敲打着头,疼痛加剧。 “那本官可真的该给杜太后留点面子。”魏清遥看向杜灵韫,笑眸竟是有些刺人,但也没有加以为难,只是摆手:“你先回去,本官保证林师师没事。” 杜灵韫喜出望外,忙磕头谢恩:“真的吗?谢大人。” 待到他离开,魏清遥看向上官世青,深沉的眼底,是看不清的深渊,像暗涌下的平静的湖面。 “怎么?不记得太后了,还是想起觉得甚是难过?” “杜氏?杜家,太后......”上官世青总觉得熟悉,却是什么都想不起。 “杜庭曦,杜太后,上官大人怎会连她都不记得了?世人怎会有人不知杜庭曦,不晓杜家事?”魏清遥厉声之言,越来越大,走到上官世青跟前,俯身轻笑:“就算看在太后面上,我们要恩泽杜家人,哪怕他只是个旁支远亲,也姓杜。” “尧大人何出此言?我朝律法当先,只是杜画师也没什么过错就是了。” “你一开始见到他就知道是杜家人对不对?” “下官想到,但不确定,姓杜也不一定都是名门杜氏,姓魏也不尽然都是皇室中人吧。” “所以你才坚持放林师师,其实就想帮杜家人。” 上官世青不懂为什么她如此反复地提及杜家,杜家怎么了?杜太后....想到太后,上官世青内心也无法平静,可想放林师师,绝对不是私心。 遇到尧大人,她总是难以辩驳,有口难说,既然说不过,那便不说吧。 上官世青又进入了沉默状态。 “是不是?”魏清遥的急言令色。 见她逼问如此,上官世青只能回答:“不是,真不是!”《 》 8、疑云 当晚,天和院两队衙役在清查柳书家宅时,搜到了两箱钱银,经过称重,确认是东洲沉银。将疑银和沉银重量相比,相差不过半两,足以混淆。 四大边境与贺国都有通商往来,沉银可以在正规途径交易,但必须备案掌财司,进行登记,再由皇家天字号钱庄进行兑换。钱庄有此银不奇怪,但在府邸查出私藏银锭有中饱私囊之嫌。 可,谁又敢说天字钱庄背后,没人参与此事呢? 三日过去了,矿金没有眉目,却都是关于沉银的,上官世青有些着急,命书也下达了州郡府,亦是没有查到半点黄金线索。 那么一大批矿金,要提炼纯金,定是需要在旷野隐秘之地进行。上官世青查过屏山县四方之路,只有两条路可运走矿金,一是官道,途径四大郡府,亦可走水路;二是山路,道路崎岖,难以搜查,但山洞延绵,倒是能够就地提金。 于是上官世青颁发诏令,命人沿途搜查蛛丝马迹,与此同时将所有近期大型商队、镖局的往来记录翻出,寻找线索。 她开始废寝忘食,投身查阅中,不知不觉夜幕降,窗外丝丝凉风吹入也不自知,上官世青正在用毛笔将需调查的商队镖局圈出。 不多时,有人端来一碗乌鸡黄芪滋补汤放于桌案,上官世青抬头,惊讶地放下笔:“尧大人今日怎么还没回宫?” “见上官大人焦虑忧心,看能否帮上忙。”魏清遥露出平和的笑意,眉目间甚至能见到几许温柔。 今晚夜色很美,月牙挂在枝头,园内的灯笼不知何时多加了一排,橙红透亮,与月光交相辉映,衬得园内的花草都有些娇翠欲滴。 “几时了?是不是过了宵禁?”上官世青站起,忙中不知时长,更没注意魏清遥今日根本没有离开。 “刚过。” “那回不去了,不能回复皇命,皇上可是会降罪于你?” 魏清遥嘴角隐隐含笑:“不用忧心,先喝点汤,本官特地让厨子做的,熬了半天,补补身子。” “谢尧大人关心。” 上官世青有些拘谨地喝汤,魏清遥看了一眼她做的标记,刮了刮假须,若有所思地说:“你这倒是个法子,不过这样找,要筛选到几时才能有线索,给各大商会呈报,若不放心派两名衙役监督,举报者重奖,隐瞒者重罚,一天便会有消息。” “下官只是新官上任,有些担心各大商会应付了事,不如自己查找,或许能快一点。” “那你得通宵达旦了。” “不妨事。”上官世青快速喝完汤,说:“尧大人今日不走,不如住东厢吧?” 魏清遥望着她不语,上官世青不知其意,又说:“若你喜欢这间上厢房,也可以住在这里,我去明堂办公,今日想必也不会睡了。” “不用了,我去东厢,商会的事我差人去办,今日你好好睡觉。” “可......” “不用可是,皇上限制的时日,本官会替你多争取,但沉银案是否和矿金案有关,得尽快搞清楚。” “多谢尧大人。” 魏清遥拿走了桌案上厚厚的登记文书,又多交待了一句:“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才能查案。” “是。” 东厢房在左院,与上厢房隔着一座花园,绕过长廊灯火,才能抵达。府兵通常在前院和明堂巡逻,后院少有人往来。 魏清遥没有走远,在花园站了片刻,担心上官世青,又折返回去,想看她是否听话休息了,没想到看见她在拆卸假肢。 因为忙于查案,已有两日没有清洗上药,上官世青假臂和断肢粘连的地方有些血肉模糊,她闷哼着上药,疼得几乎在冒冷汗。 终日反反复复承受这样的痛苦,一辈子带着假肢,谁能忍受?魏清遥见此状,心中一紧,想起她断臂场景,不由得鼻间一酸,心如遭重击般地疼痛不已。 她不忍看下去,拂袖离开,走到东厢前院,轻唤:“来人。” 只见两黑影步伐一致地跳出,跪地不语。她将文书拿出:“放点线索出来,从这里面挑,告诉阑珊,明日休朝,有事奏禀者待朕回去再说。” 接过文书的二人,只是抱拳轻轻一跃,又不见了踪迹。 魏清遥叹息,坐在东厢花园中,撕掉了假胡须,略显疲态地松下了青丝。她按了按头,满眼都是上官世青换假肢的场景,脑海时不时闪现过两人过往。 或许是情绪上头,疏于戒备,魏清遥正准备回厢房时,忽然感觉墙头有双凝视的眼睛。 “谁?”她遥望过去,只听得有人摔落逃窜的声音,再用轻功飞去,已不见了踪迹,地上留了一幅画。 那正是自己披头散发的样子,这幅画但凡流传出去,定会被人认出?魏清遥四周看了看,本想追赶,但想到可能会遇到宵禁城防军,便就此作罢。 她将画拿回去,放在烛火下仔细观摩。这笔锋倒是流畅得很,画得自己很传神,连眼中的失落和不舍都展现得细致得当,这不正跟画上官的画师手法一样么? 真是胆大妄为!谁都不可以把自己身份泄露出去,魏清遥动了杀心。 夜晚,上官世青陷入沉睡,开始了无穷无尽的梦魇。她梦见自己嗜血成性,逢人就杀,双冥斩沾满鲜血,她像失去了控制,疯狂杀戮,即便意识清楚认识到自己不对,依然阻止不了杀伐之行,直到眼前出现一黄衫女子,她脸很模糊,看不清样子。 她衣如佛光,闪光灿灿,上官世青像抓住救命稻草,拼尽全力想走过去,获得救赎,却不想迎接自己的是两条冰冷的锁链。 “你杀了我娘,这是你欠我的,这辈子你的命都是我的!”那女子冰冷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上官世青眼前血雾弥漫,她挣扎万千想要醒来,终于惊坐而起,却见魏清遥忽然闯入房内。 “尧大人?” “方才听你呼救,便进来看看,你没事吧,上官大人?” 上官世青只穿着白色里衣,下意识想遮掩残臂,可放在桌上的假肢已经映入魏清遥眼帘。她低头蹙眉:“下官没事,尧大人先出去吧。” 魏清遥视线落在假臂,心领神会,她只是摇曳折扇,笑道:“本官今日什么都没看见,只瞧见了一睡眼惺忪的美人起塌。” 听闻此言,上官世青顿感脸红,魏清遥不但轻松化解了尴尬,甚至调侃了自己,她又何必遮遮掩掩,总在意身残之事? 如此一想,心中也轻松些许。上官世青露出难得笑意,不加掩饰地从床榻起身,落落大方地开始安装假臂。 随即,上官世青开始更换官服,她素面朝天,鼻梁高挺,却是清丽婉约,眉宇间英气与柔和恰如其分,本就是一柔弱的美人胚子,却历经桑沧,眼中偶见几许苍凉,许是旧疾旧伤留下的病根,脸色总是白若凝脂,病相尽显。 见她发丝垂挂腰际,魏清遥说:“不如我帮你梳髻吧?” “怎好劳烦尧大人,下官自己可以。” “上官大人为何与我如此生分?” 她们很相熟吗?上官世青不禁奇怪,但不好说出口,只是低眉浅笑,不再接话。左臂灵活后,她将发丝卷起上绕,发簪束起后,再套上圈形头冠,整个人看起来端庄秀雅又不失威严。 魏清遥静静伫立在旁,虽是不语不言,却像在观赏一件尤物,眼中闪着若有若无的光。 感觉到魏清遥的目光,上官世青有些不自然,只好提及公事:“今日下官找了铸银师和炼金师来鉴别沉银,看看两者是否有关联。” “哦?你是觉得这二者一定有关联么?” “并无实据,只是知觉,可查案不能靠直觉。” 魏清遥点头:“柳书没有离京,很快就会露出马脚,林师师在狱中,必定会让他惊慌失措,人在慌乱下会自找退路,求生之欲会让他想办法补救,找靠山。” “下官明白,风月楼登记完毕,没有发现可疑,所以柳书给师师的赏银依然是唯一可查的线索。” “师师?你倒是叫得亲热。” “尧大人,下官乃女子,女子对女子当怜惜宽容,这才是我朝男女平权的主旨,不是吗?” “你还跟我谈起平权来了。”魏清遥很少见到上官世青敞开话匣说话,变得兴致勃勃。 “下官只是不希望您误会,尧大人你也是女子,在遥帝旁伺候,也当耳濡目染懂得圣上之心,三天内,没有证据,还是把师师姑娘放了吧,好歹她是风月楼花魁,惹来百姓非议我天和院苛刻女子,无视我朝平权国策,犹辱皇上威名。” “真没看出来,你上官世青还有如此牙尖嘴利的一面。”魏清遥围绕她身边走了两圈,忽然挑起上官世青下颚,吐露出炙热的气息,扑打在脸上:“林师师生得闭月羞花,拥有沉鱼落雁之美,你且看姓杜的小画师为她神魂颠倒,你如此想放她出牢,当真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下官没有。” “当真?” “当真。” 魏清遥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如此,本官就赏你一条有用的线索。”说完她走到桌案拿起笔,写了个商会名字:“连夜查出来的可疑商会,可以派人去查了。” 上官世青见到其名,抱拳:“还是尧大人有办法,多谢。”说罢她奔跑出去,召集衙役,即刻行动。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魏清遥宠溺地笑笑:“真是个傻子。”《 》 9、惑然 只有坚定回答“不”,尧大人似乎才会善罢甘休。 上官世青疑惑加深,却也没有反抗。或许失去的记忆,可以找到答案,可她不想去寻。 这位尧倾大人莫名的霸道,甚是奇怪,她不厌恶,偶尔会欣然受之,也不会觉着过分。有种冥冥之中注定要如此的感觉,可上官世青分明是个嫉恶如仇,无惧一切的人。 她想从自己口中得到什么呢? 偶尔,她的心绪会被尧倾打乱,但很快便能恢复。 顺着魏清遥提供的线索,天和院查到了杜门商会。此商会乃杜氏三房杜庭门创办,杜庭门是何许人?先太后杜庭曦的亲弟弟。名门杜氏依托杜庭曦荣登华贵,曾经权倾朝野,兵权、军政、商贾涉猎颇深。 后来,为了收拢政权,杜庭曦大义举措,协助女儿魏清璃先收回各封地兵权,再削弱杜家等氏族势力,才有了后来璃皇的顺利登基。 自杜庭曦退位离宫后,杜家便低调几许,从商高于参政,现杜家在朝中唯有杜玲珑得以重用。杜门创造商会,笼络天下富商加入,自家陆地有马队镖局、水路有船队、山路有挑担队,分布广泛,遍布贺朝境内外,往来边境也很多。 天和院双管齐下,地门按照上官世青画的几条线路,找商队进行讯问和货物勘察。上官世青则是带着玄门,在沉银上找突破。 皇天不负苦心人,经过铸银师和炼金师的打磨,竟发现疑银的含量并非皆是银,击碎之后发现内含黄金,再经过色泽软硬度的鉴别,证实了正是平顶山的矿金。 上官世青惊喜不已,至少这能够证明,百姓们都是无辜的,他们不可能有能耐把黄金运到帝京,再把金子提炼出来,他们除了被押送,从未出过屏山县一步。 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她想去进宫禀报,至少在皇命限制的时日内完成了,至少村民该回乡了,家里老小都盼着狱中人,那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和姑娘,更有的是年轻夫妻。 而且就现在调查看来,矿金案和沉银案应该是有所关联的。她本来一心想救那些无辜百姓,现在看来被卷入更大的是非祸事中。忽而觉得矿金案的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尧大人,下官想进宫面圣。” “哦?”魏清遥饶有笑意地说:“若你想放百姓走,现在也可,本官可替你向皇上禀报。” “毕竟生死状是下官签的,回复皇命也当如此,下官还是想面圣禀明情况。” 魏清遥思忖片刻,发现上官世青有心隐瞒,并不想敞开心扉对自己,不知想进宫说什么,既然她提出请求,没道理不满足。 “既如此,你便随我进宫面圣吧。” “现在就可以吗?” “可以,上官大人查案如此迅速,想必皇上也会深感欣慰。” “那是尧大人鼎立相助的功劳,多谢了。” 见她如此急迫,魏清遥不禁揣测,上官世青不会救了村民就想辞官离京吧?她这趟本也是为了那些村民来的。 若真的如此,便要设更大的障碍了,入了帝京,岂容她轻易离开? 这是上官世青任命天和院第七日,当初的生死状签订便是七日内须查出眉目,半月内锁定嫌疑人,一月内破案。 时间是否太凑巧了?关键时日,尧倾给了自己线索,铸银师和炼金师在研究沉银时,能够发现银中藏金也非偶然,虽说是自己发现的端倪,可没有尧大人那句“披上一层皮,真伪难分”,也不会想到这上面。 细细想来,查案这几日,尧大人一直像画龙点睛之人,关键时候的突破都是她解决的,包括杜门商会。 虽说她可能是帝京人,有广大人脉,但整个朝堂结构,众多出色女官中,上官世青并未听说过此人,并且世家大族里面,也没有尧姓。 与其说面圣回复皇命,不如说也是上官世青疑心作祟,想看是否能够求证一些什么,至少看看这位神秘的尧大人到底何许人也。 再次坐上进宫的马车,上官世青恪守礼数,端坐着一言不发,路过天字书院时,外边吵吵闹闹,她忍不住掀开车帘看了眼,发现有京和府衙役正在进出天字书院。和天和院相比,京和府受理一般案件,协助城防军管辖帝京治安。 天字号所属机构皆为朝廷,天字书院和天字钱庄背后都由京官所管。不知什么事情,惊动了京和府,可谁又敢轻易得罪院长李梦浅呢? 近日的帝京,总有种风起云涌的感觉,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势力在暗暗崛起。上官世青有种不好的直觉,她放下车帘,抬眸发现魏清遥正眯眼摇着折扇,气定神闲地坐着,外面的喧闹似乎与她无关。 她更像见识广大的人,有种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沉稳。 沉默良久,魏清遥忽然开口:“上官大人可知道天字钱庄背后是谁人在主管?” “该是掌财司吧。” “掌财司的温和鸣,管国库进出账目,每日都要向内朝递呈各地赋税,呈报支出账务。” 上官世青虽不记得过去,但当下朝廷谁掌权,何人主事,哪些人盛名在外还是知晓的。 提及掌财司,很难不想到另一个人,她小心翼翼问道:“温和鸣上头可是杜玲珑?” “没错,杜太后的亲外甥女,比起那什么杜灵韫,这位才是深得盛宠呢?现在又查杜门商会有嫌,你可有想过这些并非巧合?” “下官不敢妄下定论,一切等禀明皇上再说。” “你当真不记得太后了么?”魏清遥突然发问,她眸底如海,似乎在试探,深远不见其底,又仿佛能够洞穿人的心,在这种目光下什么都会无所遁形吧。 上官世青垂眸,她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忘记的人是师尊,名叫离剑歌。而能够撼动她坚毅内心,容易崩塌的除了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便是太后了。 就当她胆小如鼠,只会逃避吧。光凭记起就会痛苦万分的预感,足以让上官世青对此望而却步。 她摇摇头,默然不语。 魏清遥亦不再说话,上官世青刻意避开那些试图涌现的念头,去想案子。总觉得矿金案和沉银案越扯越深,背后势力恐怕也远比自己想的要庞大。 杜玲珑,四妃中排行第三,她是先太后杜庭曦最宠的杜家人,在第一位女皇魏清璃登基后,她凭一己之力让杜氏免于受难,如今不过十八岁,却已经是掌财司二品司抚长,主管国库。 可杜玲珑应该没有如此大的胆子吧?又或者会不会有人故意将矛头指向她呢?朝堂内斗常有之事,各方势力暗中盘踞,你斗我,我斗你,为了攀上枝头而争宠夺功,也是稀松平常。 不能再深想下去,所有揣测之事,都要一步一步查下去才会找到真相。 马车直入皇宫,无人阻拦,此次她们停在了奉先殿侧门。 魏清遥先行下车:“我先去回禀皇上,你在此等候传召吧。” “是。” 上官世青下车后,发现门前没有岗卫,不远处有锦卫御巡逻,但不往此处走。从门口望进去,带刀侍卫身穿铠甲,站成两排,阑珊在远处候着,将尧倾迎了进去。 不多会,便见有宫女太监路过,上官世青等在原地,不敢走远,但能听见宫人小声议论。 “尧大人立的规矩就是这样,你可不要乱来,小心杖责处置。” “嘘,大人拟旨立规,必定得皇上应允,还是跟宫中姐妹们上下相传才是。” “是是......” 如此看来,尧倾还真的是内庭官,调配宫内诸多事宜?她和阑珊莫非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才如此深得君心么? 听到这些,上官世青的疑虑消除了些,终究是自己多想了么? 侧门又叫车马轩,是魏清遥进出宫特别开的偏门,巡卫和守门侍卫都是阑珊刻意安排,为了隐藏身份,凸显尧倾身份的真实可靠,她也没有出去迎驾。 “皇上。”阑珊只是微微低头,深深看了眼站于门口的上官世青。 “案子刚有进展,她就想进宫,朕猜她对尧倾这个身份存疑,你去安排下。” “臣已经安排妥当,此时上官大人恐怕已经打消疑虑了。”阑珊有先见之明,尧姓没有靠山,亦不是什么大权在握之人,上官世青就算失去记忆,这段时间足以弄清楚朝官结构了。 刚刚的几名宫人,便是阑珊提前安排好,故意演的一出戏。 她预测君心,把一切想在前头,所以深得君心,也持续受宠,地位屹立不倒。 魏清遥满意地笑笑:“还得是你,帮朕考虑周全。” “皇上过誉了,上官大人如此聪慧,定会起疑。尧大人屡次相助她,又卡在皇命到期之日,有今日之举,并不奇怪。” “有你在,朕放心得很,此事你盯紧点。” “是......皇上。”阑珊眉间多了几分愁容,魏清遥撕下胡须,她捧手接过,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被发现了。 “怎么了?”魏清遥边走边问。 奉先殿的偏门御绕过后花园过一条长廊才到御书房,阑珊紧随其后依然不语,魏清遥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李梦浅来了?” “皇上怎么知道?” 魏清遥嘴角微扬:“只有她才会让你如此烦恼。”《 》 10、面圣 能让阑珊愁云密布的人,当只有李梦浅了。 她以前每次入朝总要参奏其他官员,有时候甚至会在朝上争论起来。此后,阑珊主张不让李梦浅上朝参政,只让她管理天字书院,魏清遥便应允了。 她担心以李梦浅性格,真的会因为得罪谁而落不得好下场。当初被封妃时,就直接对当时宠妃官如卿出言挑衅,后来交手败下阵来,才稍稍敛了那桀骜的性子。 现在,但凡她进宫必定有事,阑珊难免忧心。 “皇上圣明,京和府去天字书院一番调查,她心有不平,臣已加以解释,说您身体不适,她依然不愿离去。” 阑珊面露为难,小心翼翼地观察龙颜,魏清遥轻笑一声:“那朕去会会她。” “还望皇上息怒,您也知道她就是这个性子。” “这句话朕没少听,你也没少说。” 君心难测,无论何时,阑珊也没有十足把握拿捏魏清遥的心情,尤其刚从宫外回来,上官世青还等候着,这种节骨眼,令人心惊。 御书房内,魏清遥换了一身浅黄衣裳,阑珊简单装点了她的头饰,便去了前堂,李梦浅身穿官服,烟白衫裙,腰盘蝶扣,羽仙笔斜跨,头束轻髻,蓬松如云,裙摆绣着花鸟,高贵祥纹穿丝引线后,显得她更加雍容典雅。 李梦浅叶眉纤细,淡淡妆容愈显得其貌美,那双珍珠耳坠自然垂挂,让她独具风采。 见魏清遥前来,她下跪叩拜:“臣李梦浅叩见皇上。” “免礼,梦夫子何事仓促,非要见朕?” “京和府忽去书院,声称有画者犯上作乱,将一众画师全部押走审讯,臣询问之下称说有皇命在身,臣疑惑不已,科举刚过,书院画师两月后也有书画笔考,筛选皇家画师,怎会无缘无故牵扯什么犯上作乱?”李梦浅性格直爽,直明来意,言语之间虽然也恭敬,却饱含不满。 魏清遥托腮眯眼,她还没开口,阑珊忙说:“梦夫子,下官也向您解释过此事京和府查后会给你交待,圣上日理万机,管不了京中大小事务。” “既说皇命,定是皇上授意,阑大人如此说来,京和府所谓的皇命,是胡言乱语?” 眼看不敬之言就要脱口而出,阑珊表情瞬息万变,眼神加以示意:“梦夫子言出前还请三思,画者有没有犯上作乱,自有京和府查清,画者也有三规九教,夫子也当了解清楚每个弟子底细再来斥责下官不迟。” “我可没有针对阑大人之意。” “诏书之令是我发的,夫子言语间锋芒直露,下官很是惶恐。”阑珊急不可耐,她怕李梦浅失了分寸,招惹大祸,而她根本不能将此事的真相告知。 毕竟魏清遥女扮男装参与查案这事,不能被人所知。 两人言辞激烈,魏清遥清了清喉咙,轻咳了两声,阑珊忙躬身站于一旁:“臣失礼了,皇上恕罪。” “皇上,若真的如此,臣愿协助京和府调查,把每个画师彻查清楚,但也希望皇上明示究竟是何事,从哪里查起?” 阑珊扶额,为什么非要弄得一清二楚呢?事牵上官世青,她甚至不敢求情,更加不敢透露。 魏清遥却淡定从容地说:“阑珊,把画给她。” “皇上?” “给她吧,否则梦夫子怎会善罢甘休。” 皇上竟如此宽容,让阑珊震惊不已。她把那晚在天和院被偷窥而作的画拿出来,魏清遥要抓人也是担心自己身份会被识破,要掩事于口。 能画出传神之作,定是见一眼便记得画中人的模样,倘若画师继续作画,被人知晓,世人会如何看遥帝? 阑珊只好从命,将画拿出向李梦浅展示:“梦夫子应该能看出是哪位画师手笔吧?” “这是陛下?”李梦浅当即认出画中人来,再看那装扮,眉头紧蹙。 “此事不便向你多解释,这幅画如何处置,交给夫子了。”魏清遥看向阑珊:“命京和府配合夫子行事,你退下吧。” 李梦浅还想说点什么,阑珊上前收起画,半推半暗示道:“皇上还有其他事,夫子先好好想想此事如何办才好。” “你......” “走!”阑珊轻瞪她,李梦浅也看出了画是谁人作的,为免事态扩大,只好作罢:“臣告退。” 待到李梦浅完全离开,阑珊忽然下跪:“请皇上息怒,此事是臣没办好,该暗中进行才是,惹了梦夫子对您出言不逊。” “反正她有你,自然有恃无恐。” “臣不敢。”阑珊磕头在地:“请皇上再给臣一次机会,定会办妥。” 魏清遥托着额头,轻叹一口气:“你就是太宠她了,看你能保她到何时。”说罢抬抬手:“起来吧,把上官传进内堂觐见,朕还不想让她知晓身份。” “是。” 站在车马门等候的上官世青,徘徊之际见李梦浅从旁经过,两人相视一看,都没有说话。李梦浅走了几步,转头看向上官世青,神情恍然,冷笑几声后离开了。 须臾功夫,阑珊来传她进御书房。 上官世青整理仪容后,才随之进入内堂,只见一道黄色帷幕遮于眼前,她能隐隐看见一身影坐在其后,看不清容颜。 “皇上,上官大人带到。” 她这才跪拜行礼:“臣上官世青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短短两字,仿佛击穿了上官世青身体,她的心“砰”地像炸开一般,遥帝嗓音低沉,语气缓慢却很有力,寂静御书房内,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虽没有见到其颜,却感受到了强大的震慑力,震得她甚至有些心口疼。 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心头,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听皇上的声音。 “臣特来向皇上复命。”上官世青起身后,将整个案件的调查结果清楚地陈述,魏清遥一言不发听着,她躺坐着,视线中的人朦朦胧胧,像身处梦境中。 待她禀报完毕,魏清遥才开口:“所以你是想彻查杜家还是想随百姓一同回到屏山县,继续隐居?” 上官世青闻言哑然,她本意确实如此,可如今要怎么撤下?参加完科举就辞官,难道不是骗举么?况且案子没结束,半途而废也不妥,村民们自会被妥帖安排,自己真的要深入朝堂么? 万一真的把不堪的过往牵拉出来怎么办? 见她犹豫不语,魏清遥坐直身子,脸色当即阴沉下来。阑珊感受到气流微动,忙 小声叫唤:“上官大人?皇上在问你话。” 上官世青终于开口:“回皇上,此事恐怕有人暗中操作,有所密谋,沉银毕竟是东洲钱币,矿金又无故失踪,现又发现藏于伪沉银中,意图难测,臣怕有人对朝廷不利,想彻查此事,但也怕......” “你是觉得有人意图谋反?” “臣不敢由此猜测,只是......” “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魏清遥心情悦然,见上官世青并非想离开,轻松些许。 “查案过于顺利,矛头直指杜家,臣担心有人蓄意为之,转嫁我们注意力的同时,密谋其他事。”上官世青壮胆说完四处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尧大人?” 阑珊不由得看向魏清遥,回答:“尧大人去办理宫中事务。” 魏清遥脸色不佳,笑意渐渐褪去,反问:“上官大人如此信任杜家么?” “皇上定也信任先太后,才会重用杜玲珑杜大人,若是连执掌财司的她都有问题,那么内朝有多少官员涉事,便不得而知了。”上官世青笃定新选的女官,定都是遥帝的亲信。 想当年,魏清遥还是郡主时,四妃就曾经协同她去南阳平乱过,早年的郡主曾经也被封为南阳王妃,但未有夫妻之礼,南阳王就暴毙了,她便顺势借此身份掌握南阳兵权,四妃助她建功立业,威名远扬,定是忠心不二。 “你的意思是,因为杜玲珑姓杜,因为朕信任太后,就得宽待杜家人,就得万分相信杜玲珑?” “皇上,上官大人该不是这个意思。” “我在问她,你别插嘴。”魏清遥的话在御书房中掀起了波澜,阑珊不敢多言,只是忧心忡忡地看向上官世青。 可她又怎会洞察到君心?怎会知晓这些前尘往事? 好在上官世青并不执着于在杜家上,一心想的都是案子,她说:“臣想皇上再多许些时日,容臣调查清楚,只要有真凭实据,无论是谁,定会进行抓捕。” 魏清遥轻甩衣袖,手臂耷于腿上,回答:“好,朕允了,朕静候佳音,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 走出御书房,上官世青长吁一口气,额前不知何时渗出了冷汗,遥帝的逼迫感着实令人胆寒。她没有即刻走开,而是在御花园的亭中坐了片刻,遥看周围,好似回到了梦里。 她每日多梦,记不清从何时开始,有时是杀戮的梦魇,时而又能见到模糊的皇宫,也会出现一些看不清模样的女人。早年还有些记忆的时候,她能认识梦中人,后来失去的越来越多,连梦里的颜色都变淡了。 无论身在哪里,无论何时何地,心总好似被什么牵绊着,时不时刺痛着,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想念,却不知尽头是谁? “上官。” 是谁在叫她?《 》 11、郡主 这一声恍若穿越了前世今生,从梦里涌进现实,上官世青转眸,那身明黄千丝衫映入眼帘。她眉形如月,眼如霜河,时而幽冷,时而温柔。 如此尊贵的华服,如此显见的威严,怎会只是宫内小小侍官? 上官世青眼中尽是疑惑,魏清遥单手背在身后,朱唇微启:“上官大人心中生疑,何不亲自与我说,还要亲自跑一趟来宫里求证身份。” “下官并无此意。” “你的心事都在脸上。”魏清遥的眼睛犹如深海,时而深远,时常坚忍而锐利,似要一眼洞察人心,所有意图都会无所遁形。 “下官......”上官世青言辞彷徨,心思被察觉,难免心生歉意。尧倾是何许人也重要么?她忠心皇上,协助自己查案,即便真的是有其他身份又如何呢? 魏清遥不着龙袍时,只有见上官世青才会穿回以前的服饰,她渴望上官世青能记得些什么,又怕她真的想起什么。 “我姓魏,你可以叫我郡主。” 那是世人曾经对魏清遥的称呼,也是上官世青叫得最多的名字,哪怕在床榻上,哪怕在两人缠绵悱恻时,她也依然唤自己“郡主”。 即便现在已是九五之尊,她依然会在无数个日夜怀念这声“郡主”。 “郡主......”这两字刚从口出,上官世青便觉得心痛难当,她不露声色,悄悄地用真气把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感强压下去。 好在反应不强,她能够控制,上次鬼医对自己的调理,颇有成效。再想想郡主这个名号,上官世青只能猜到一个人。 “莫非你是朝阳王小女儿辛唐郡主?” 当年朝阳封地,重男轻女,小郡主魏辛唐并不受宠,兵权上交后,朝阳王由世子继承,辛唐郡主便一直留在帝京。 魏清遥低眉一笑,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你我单独相见,你唤我郡主便好,在外我依然是尧大人。” “下官明白。” 秋意渐浓的御花园,枫树红绿相称,慢慢渲染着色彩。牡丹花、海棠花争相斗艳,阳光穿过树影,洒落一地斑驳。 “你且回天和院,今日我留宫中。”魏清遥说着从身后拿出黄色卷轴,递上前:“若查案时遇到阻碍,可助你万事皆顺。” 上官世青见是圣旨,忙要下跪,魏清遥上前一步挽住她手臂:“免跪吧。” 她触碰的又是那条假臂,魏清遥指尖微收,悲伤从眼中划过,转瞬即逝,如昙花一现。 “谢皇上恩典。”上官世青毕恭毕敬地接过黄色卷轴,不知为何她不敢直视魏清遥的眼睛,只是低头作揖:“下官告退。” 上官世青转身离时,脚步却变得沉重起来,来时有马车,去时无人引,却熟悉宫中每个角落,而见到她的宫人,无不行礼。 “上官大人”四字并非现在的封赏,而是本就存在的。这座皇宫跟她联系紧密,加上郡主常问她是否真的不记得太后,让上官世青更加笃定了,身边所遇之人或许都是故交。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影子一直未离开,郡主是目送自己走的。 刚回到天和院,上官世青便接到密报,称柳书出现在风月楼后巷,随即入了温和鸣府邸。温和鸣如果真的涉案,那么杜玲珑难辞其咎,至少坐实了监管不力之罪。 “上官大人,属下等是否需要抓人?”伏地门捕头应龙问。 “不如现在就抓。”玄门捕头钱茗跃跃欲试,两门时常争功,只要应龙说什么,他便持反对意见。 上官世青摆手:“你俩潜伏在温府附近,见柳书出来便拿人,切勿惊动温大人。” “是!”“是!” 得到皇命后,上官世青去牢狱释放了屏山县的百姓,并命人安排了车送回。临行前,村民们纷纷下跪:“多谢上官大人救命之恩。”他们已是二次被救,若没有上官世青,也早已死于盗贼刀下。 “大家快起来,早些回吧,矿山已被州府接管,你们会有部分偿钱,回去至县衙领取即可,以后要另谋生计了。” “上官大人还会回村子吗?”一老者问。 上官世青垂眸不语,嘴角扬起:“我还是喜欢大家叫我青姐,会回去看大家的,告辞。”说罢她先行转身了,不想看这些离别的身影,本就孑然一身,不想有过多牵挂。 任务虽已完成,可被牵扯到案子中,已是身不由己。 况且还有一人未放,那便是林师师。上官世青总觉得她不简单,身陷囹圄,还那般冷静,敢于直面冤枉和威逼,却无所畏惧。 风尘女子未必就真的只有风尘。 按照章程,只有柳书抓捕归案,证实她所说非言,才能获得无罪。 刚走到闺牢前,林师师主动开口了:“上官大人怎么只身前来,尧大人呢?”她依然对那把琴爱不释手,仿佛那是她的一切。 “尧大人有公务,师师姑娘有何事可以与本官讲。” “百姓都放了,小女难道还不能洗清嫌疑?” 这里与关押百姓的牢狱相隔甚远,她能得到消息必定是那些狱卒,垂涎其美貌,为讨好而告知于她。如今矛头直指杜家,这林师师查不出任何背景,不是不能放,上官世青还在迟疑,要不要放线钓鱼。 林师师之前不畏生死,现不知为何急于出狱,思忖再三,上官世青问:“你如此急着出去,所为何事,本官可以代劳。” “她怎么样了?” “她?” “杜画师。” 天字书院画师们不知所涉何事,都被押进了京和府,此案与自己无关,上官世青并不关心,她摇头:“不知。” “交换条件吧,上官大人。” “哦?你有何可以与我交换的?” 莫非这林师师真的深藏不露么?可若现在交待,不正恰恰证实了她之前故意隐瞒? “你想知道什么?” 上官世青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师师姑娘,你莫要口出狂言,本官想知道的事,非你所能知晓。” “不如大人说说看。”林师师面不改色,不谄媚,不讨好,亦不惧色。 她并不想与林师师多言,且不说案子复杂是否,牵扯到内朝机密,也不能与她相说。 正当上官世青转身想走,便听得林师师在身后说:“上官大人曾在帝京多年,如今回来多少故人再会都如初见,可办案却是要深入朝堂,也要熟悉帝京事务,您不喜与人诉说,师师愿聆听,也可相助。” 上官世青回眸看了她一眼,忽而觉得林师师有些楚楚动人,所言之事直击心头。郡主说过,可在规矩内灵活将事解决,这林师师半句没给自己开脱,倒一心在考虑那个小画师。 手无寸铁,无权无势,不过靠美貌取悦于人的花魁,看似没有武功,内里的坚毅和胆识,又岂是男子可比的?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傍晚便命人将林师师放回了风月楼,加以监视。 至于柳书,直到宵禁也没见他从温府出来,但四更天的打更声刚响起,温府的偏门便有车出门,不知拖着什么货物,上官世青恰好亲自勘察情况,当即觉得情况不妙,拦住了车马,发现上边竟是柳书尸体。 “拿人!”她忿忿叫道! 霎时,天和院暗中潜伏的衙役都冲进温府,当即抓住了温和鸣,可在回天和院的途中,却见一群黑衣人杀手从天而降,剑指温和鸣,灭口之行,昭然若揭。 “留活口!”上官世青武功本就卓绝,只是这几年遇到的江湖高手甚少,绝学都藏着未用,这八名黑衣人功夫不弱,甚至有几名衙役命丧刀下。 见自己手下被杀,上官世青怒了,她右拳一握,瞳孔迸射出杀意:“杀!无!赦!”此话刚出,一直压制的内力,向外翻涌,眼前出现一片血雾。 只见她右掌反转,冰凉的寒气围绕其间,向黑衣飞掌而去,中招者冷得无法起身,很快被冻得无法动弹,这便是离剑歌所传授的寒霜诀。 本该留下活口的杀手,被上官世青一掌毙命,她单手应对自如,甚至没出假臂机关,便连创三人。一捕快眼见人要被杀完,忙拽着上官世青胳膊:“上官大人,再杀下去就会断了线索。” “贼子罪无可恕!给我杀!”上官世青并不听劝,甩开捕快,坚持要出手,忽然被人轻轻一击,不知是点了穴还是怎么,顿感一阵倦意袭来。 她转身想看清是谁在偷袭,刚瞟到青色衣袖,便倒在了温暖的怀里,失去了知觉。《 》 12、审讯 上官世青被点了睡穴,梦中她漂浮半空,见自己站在雪中为一女子撑伞。可每次想要看清模样时,眼前人就消失了。 恍惚间,场景变了,她看到在一座山谷中,自己正追着一辆失控的马车。她被拖拽倒地依然死死不放,哪怕身上中了几箭,手心磨出血都没有放弃。 马车飞快冲向悬崖,车上的人危在旦夕,她听见那人唤自己“世青”。随即强光袭来,她被当头一棒,一切如幻想般消失了。 上官世青在头痛欲裂中醒来,原本还记得零碎的梦中场景,醒来就烟消云散了。她拍了拍额前,发现床榻前坐着一人。 “郡主?” 魏清遥面容清雅,不着粉饰,一袭浅蓝长衫在身,长丝巧妙地被青簪束起,一撮鬓发挂在左脸颊,有种放荡不羁的洒脱。那沉稳的双目,依旧浩瀚无边,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比起先前的书生模样,现更有侠士之风,有种刚柔并济的大气之美。她虽在男装与女装间切换,眉间的浩然和英气从未褪去过。 昨晚背后偷袭自己的莫非是她? “好点没有?” “我?”上官世青想起昨晚的对战,本想留活口审讯逼供,结果却因手下被杀而怒火中烧,大打出手。 魏清遥拿过她右手,双指轻按脉搏之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个成熟老练的医者。 “郡主还懂医术?” “略懂皮毛。”她谦虚回答,魏清遥不仅自研过五行八卦,更对医术颇有研究,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加上本就懂得离心功法,只要非疑难杂症,一般病症她都懂得治疗。 上官世青由内至外都是伤,心伤难愈,内伤是过往病根,加上离心丹发作而起。阴魑改了离心丹配方后,更多影响的是记忆,当记忆闪现时,她便会痛苦不堪。 “你封过内力?” “不记得了,除了比武科考,几年没动过武了。”上官世青说完忙抽手起身,昨晚的交锋不知结果如何,她更担心线索就此断了。 魏清遥拉住了她:“我封了你的大穴,可阻你离心丹发作,你切勿胡乱冲破,否则会受到反噬。” “谢郡主。”上官世青穿上外衫,边系腰带边准备出门,随即她反应过来,停下脚步,满心疑虑地看向魏清遥:“你怎会知道离心丹?” 从未听说过辛唐郡主是个武林高手,即便敛了内息,上官世青也能感觉到魏清遥的武功深不可测。 离心丹原本由离剑山庄师尊离剑歌所创,可断七情斩六欲,为了杜绝弟子们受情所困,影响习武,她便让六十六名弟子都服下了此药。此药本无解,唯有定期服用攻心丸方可缓和,后来鬼医阴魑经过研制,炼出了解药,关键药引便是所爱半身血。 同时,吃了此药可助人打通奇经八脉,练就至高武学,若不受情所困,心无杂念,亦是调理良药。当时,鬼医喜欢研制各种丹药,钻研穷凶极恶的疗法,便在离心丹基础上改良配方。 因为急着救奄奄一息的上官世青,此药没见过活体成效,便用在了她身上,结果症状皆难料。 可为何郡主会知道此物?上官世青有种被人窥视所有,而自己一无所知的不安。 魏清遥收了收袖口,负手在后,走近上官世青,眸间闪着若即若离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略有深意的笑意:“我知道得多了,你想听吗?” 她虽用男装掩盖真实身份,可那双眼睛永远透着难以言说的魅力,似有魔力,要把上官世青的灵魂吸附进去。上官世青只要多看几眼,都觉得自己会沦陷到未知的深渊中。 对视的刹那,那种被什么心牵的感觉再次袭来,魏清遥的眼神却转而柔和动人起来,似是泛起阵阵涟漪,要将她的勾住。 “下官先去办差,尧大人要一起吧?” “好。” 上官世青点点头,目光闪躲时趁机出了厢房。 衙役被杀本就是大事,除了抚恤之外,别无他法,上官世青走到明堂才知道伏地捕头应龙受了重伤,难以执行公务,于是便提拔了拉自己的捕快,她是应龙的妹妹,叫应如是。 仵作已经验过尸,两刺客死于上官世青的寒霜诀,另外两人是服毒自尽,剩下的人已逃窜。当晚的城防军进行了大力搜捕,但未寻到可疑踪迹,证明这些人都潜伏在帝京。 杀手尸体没什么特征,唯有后颈处刻着“君”字,这似乎是什么江湖组织。 应如是探头望去,挠腮道:“两位大人,江湖事是不是还得找江湖人解决?” 倒是给了上官世青思路,可她与江湖中人素无往来,即便过去有,现在也无从下手,除非找鬼医阴魑。 “嗯,是个法子。”上官世青没有多言,魏清遥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似乎没打算插手。 随即,几人便去了刑讯牢,温和鸣被捆绑在十字木桩,审讯过一轮没有结果,闭口不提任何,哪怕用了鞭刑,也没有交待。 天和院对温府进行了搜查,把很多账目带回府邸,可那些都是上报朝廷的正规账本,非天和院能够审阅。 “温大人,柳书为何死在你的府中?”上官世青心中憋着一团火,看到死去的下属,也陷入了深深自责中,她已经尽量语气平和:“下官不想动刑,你不如自己开口。” 温和鸣头发凌乱,脑袋耷拉着,身上一道道红色鞭伤很是刺目。天和院有十大酷刑,正常犯人都抵不过第三道刑罚便会招供,可他只字不提,似乎一心赴死。 烧得火红长铁,发出“滋滋”声响,钩锁挂在墙壁,细长竹签立在木桶,还有醋缸等各种刑罚的道具都在这间屋子。 魏清遥抽出折扇,甩开轻摇,悠悠地看向上官世青,这位曾经的铁面女官,也用过铁腕手段杀人逼供,今日会如何审讯犯人呢? 若是以前,恐怕温和鸣早已半死不活了。 死了下属,那怒意压在心底很难受吧? 如果说柳书是小石子探路,温和鸣或许就是领路人,可他们都不知前方背后是谁人,所以两人都会死,只是看如何死得其所? 上官世青没有动刑,而是淡定地等着什么。 所有人都必须跟她一起沉下气,她是主审官,是天和院的御令官,魏清遥也观摩情况,期待着。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牢里忽然传来孩童声,原本目中无光,犹如死人的温和鸣忽然抬头,眼露惊色,待到一女人出现时,他才挣扎了几下。 “老爷!”女人头戴方巾,穿着质朴,她想往前冲,被衙役扣住,孩童的声音似在隔壁,嘻嘻哈哈听起来不过才几岁。 “想见儿子吗?”上官世青走到温和鸣跟前,看向那位妇人:“悄悄把夫人孩子送出府,以为他们就能明哲保身了?” 温和鸣嘴唇微颤,紧咬下唇,控制自己不出声。上官世青忽然抓住妇人肩膀,拖到温和鸣跟前,笑问:“你家老爷涉嫌勾结边境,私藏东洲沉银,勾结矿金案主谋,他如今抵死不供,不如夫人替他说说?” “民妇什么都不知,大人请明察。”温夫人曾也是富家千金,虽心有恐惧,眼角挂着泪痕,却也不会坑害自家老爷。 一儿一女不过五六岁,天真地以为来此玩乐,为了避免孩子看见父亲如此,上官世青特命应如是陪着孩子。 这手段纵然不磊落,可也别无他法了。 上官世青松开手,眉头一挑:“把温夫人、温公子、温大小姐一同收押至暗牢,若是温大人死了,便让这家人地下团圆。” 她嘴角挂起幽冷的笑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一凛。上官世青上任的日子,谁都以为她只是沉默寡言,从来不知她如此狠绝。 审讯无需见血,遇到嘴硬的,最后可能得来的不过一具死尸。 这手段比杀人诛心更狠。 温夫人一声不响地被带走了,温和鸣只是眼眶通红,唇口被咬得稀烂,依然没有吭声。 此言一出,温和鸣连自杀都不敢,他还真的能弃妻儿不顾? 上官世青转身,冷冷说道:“今日审讯结束,给温大人松绑,好好想想,明日清早本官来聆听佳音。” 所有人都沉默地执行任务,魏清遥望着上官世青,眼神复杂,见多了她礼数周到,甚至唯唯诺诺,软弱沉默,也从未见识过这一面。 到底哪面才是真正的上官世青? 跟随上官世青准备出去时,恰好经过闺牢,魏清遥眼神一凝:“你放了林师师?” “嗯,已找人监视,不过下官猜想她应该与此案无关。”她语气温和几许,刚刚凌厉冷峻的气场早已收起。 “别妄下定论,你也说过,查案不是靠直觉。” 上官世青眉头紧缩,停下脚步看向她:“尧大人,短短时日,眉目刚现便死了天和院四名衙役,下官不敢用直觉查案,总要给死去的人有所交待。”她语气似有不快,神色肃然,眼如利剑,直直刺向魏清遥。 那些刚毅的言语,不含一丝情感,像冰冷的雨浇在心头,魏清遥轻抿唇口,心中竟涌起丝丝委屈:“上官世青......”她拳头握了握,按下天子的身份与骄傲,平和地说:“随便你。”说罢便径自走开了。《 》 13、风月 温夫人以及儿女并未被关押,而是被安置在府内客厢。一番折腾下来,至少可以看出温和鸣此行不为自保,全为家人求得退活,这等罪名真的担下来便是诛灭九族,不如死无对证。 而在进入牢狱之前,上官世青便料想可能有此事,命人严密监视了温府,才拦截了想逃出帝京的温夫人。 上官世青锋芒微绽,开始不留情面,她有自己的行为准线,本就是个规矩至上的人。可却在没有柳书的证言的情况下直接放了林师师。 走出牢房,上官世青先写了奏本,为死去的衙役家人请求免赋税三年,并且申请凡因公或为国战死者,发放更高阵亡抚恤金。 她先在权利范围内发放了部分钱银,随即探望了应龙,他中了三剑,分别在腰腹、肩背、右腿,听说是为了保护妹妹而伤,所以上官世青毫不犹豫地提拔了应如是,顶替哥哥位置。 回到天和院,魏清遥正要回宫,见到上官世青后一言不发,准备上马车。 “尧大人。”她上前拦住去路。 “何事?” “还请尧大人将此奏本递予皇上。” 魏清遥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看不出神色,车夫毕恭毕敬地掀起车帘,她收起奏本便没再说话。 夕阳西下,上官世青望着马车,在视线中渐行渐远,没来由得失落起来。 对杜门商会的调查也有了些许眉目,有条路运队曾经过镜湖,在那里接过货船,送往东阳。而镜湖是距离屏山县最近的一座湖,因为通达四面八方,所以不能完全确定是否与矿金有关。 因为杜氏船队不得勘验雇主货物,因此并不知晓那些是何物。上官世青当即命人潜入东阳勘察情况,打听所输之物。 虽说线索明显,可若真的与矿金案有关,又怎敢大张旗鼓地用杜门商会呢? 想到此,上官世青觉得自己又绕进了死角,被人推着查案,所有的线索都在既定的时候出现,然后再次断掉。 傍晚降临,天如黑幕。万家灯火亮起,河道花灯在两岸盛放,拱桥、廊桥下,时不时流淌过几只河船。宵禁前的帝京灯火弥漫,街头巷尾皆是人,琼楼玉宇高高伫立,商贩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三三两两人群游街看船,宛若一副人间繁华百态图。 入秋后,天微凉,晚风清许,上官世青身穿灰衫宽袖长袍,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青丝垂挂腰际,束发的白色长纱,缠绕着头髻,傲立地披散在青丝之上,额前几缕白发随风而动,那双眼睛好似饱经风霜,如一棵苍老的古树,纵使眼前繁华万千,也无一风景从她心中路过。 步行至风月楼前,横跨两座楼宇间的桥上,亮着红盈盈的灯笼,上面人络绎不绝,有人端酒诗兴大发,亦有人相拥美女走过,悬挂桥下的花灯,照在河面,泛起波光。 琴声袅袅,笑声绵绵,文人墨客在此吟诗作对,风流才子在此寻觅佳人。听闻今日林师师施艺,风月楼高朋满座,满堂喝彩。 上官世青没有驻足停留,略过那些喧闹的影子,走向人迹稀疏的巷子,遇见派来监视林师师的玄门捕头钱茗。 “上官大人来了?” “你怎么好似知道我要来?” “下官不知,倒是之前送师姑娘回来,她特此交待,若是大人来此,邀您去楼上一叙。” 她竟猜到自己要来?上官世青弹了弹手,钱茗作揖退到了暗处。 风月楼有三门,风门踞大道,迎众客;月门对马巷,接上宾;楼门对后街,容店人。 从月门进入,便是蜿蜒而上的楼梯,走过长桥即是酒肆。二楼是敞开式隔间,可以听曲喝酒,一楼的喧哗尽收眼底。 “大人要喝点什么好酒吗?”风月楼小二眼尖,经过上次拿人,不少人识得上官世青,一边用力擦桌一边笑着说:“或者中意什么郎君,本店也......” 上官世青抬眸,低头轻笑:“来一壶百花酿吧。”她很少喝酒,但听闻风月楼的百花酿,入口醇香,酒味清淡,适合不胜酒力者。 楼下的喧哗时响时弱,戏水高台已是别的姑娘在翩然起舞,虽没有林师师那般备受瞩目,倒也赏心悦目。 本以为会等来小二的佳酿,不想却听见林师师的声音:“大人不介意的话,随小女至后院喝点清酒吧?” 上官世青转头,林师师依旧着一身淡紫华裳,上等丝绸编织的薄纱,纹着花鸟,百褶纱裙裹着那曼妙的身姿,她容貌清秀绝俗,眉头一颗细小的红痣映入眼帘,眼中波光涟漪,平静中透着对世事的淡定,举手投足间有种出尘的泰然,令人沉醉。 难怪众人为她倾倒,可谁又能虏获她的芳心呢? “好。”上官世青站起,她倒要看看林师师特意等自己过来所为何事,竟还料到自己会来此,她不过是心烦散步路过而已。 林师师无论到哪,都会惹人瞩目,即便在二楼的酒肆,路过都会引起轰动,上官世青跟随其后,忽见一熟悉的身影。 她正在饮酒,身旁依偎着身段柔美的妙龄女子,一眼看去像郎才女貌,仔细看去,只觉得身边那女子正竭尽全力地绽放妩媚。 上官世青不禁停下脚步,轻唤:“尧大人?” 最先抬眸的是那女子,她墨绿长裙铺地,裹蔽下半身,金钗头饰挂于美人髻,灵动的双眼眨巴了几下。 见到自己的刹那,她眉间一凝,似有不快,转瞬挂起笑意,头靠在魏清遥的肩膀,痴迷地望着她。 魏清遥这才抬眸,看到上官世青后,眼神落在一旁的林师师身上。只瞬间,她气场冷却,惹人丝丝发寒。 “尧大人今日为何还没回宫?”上官世青只是好奇,心中也甚是担忧,总觉得今日对魏清遥语气过重,尽管平时公事公办时经常这般,可她“凶”完后,竟有些懊悔。 看到魏清遥在此,或喜或忧,亦是有丝丝彷徨。 “我若不在此,怎会碰到在此风花雪月的上官大人?” “下官只是......”上官世青正欲解释,林师师抢言道:“是小女请上官大人小叙,还望尧大人恕罪。” 魏清遥摇摆折扇,此时身边的美女斟上一杯酒,端起送到她嘴边。魏清遥微微转头,薄唇微启,就这样被喂下了酒。 “师姑娘貌美如仙,素来有京仙美称,不仅才华横溢的公子,不少女子也为其倾倒呢。”女子轻笑道。 上官世青默然不语,只是颔首微微蹙眉,她想逃开这种场景,不知什么东西梗在心上,不上不下的,有些难受。 “下官先行告辞。”她不知如何面对,只好作揖准备离开。 魏清遥自斟一杯酒,送到口中,声音微冷:“案件还尚未有眉目,上官大人倒真的有闲情雅致。”说吧她仰头喝尽,杯子落于桌面时,用力过猛,杯身与杯底裂成两半。 碎裂的杯口划破了指间,见她似有怒意,女子有些惊惶地坐直,呈跪姿端着身子,收起刚刚的轻浮和挑逗,神色严肃。 “尧大人......”上官世青下意识地掏出锦帕,想给魏清遥拭去食指那抹殷红,却又觉得不妥,只是将锦帕双手小心地递呈过去。 “不必了。”魏清遥站起身,俯瞰身边人:“回去。” “是,大人。”她点头附和,起身与魏清遥并肩而站,放松些许,眼含笑意。 林师师始终淡定自如,二人从身边路过时,她半屈身:“恭送大人、郡主。” 两人像没听到似的,径自走了,上官世青却错愕不已,沉音问道:“你如何得知那是郡主?” “我为何不知,帝京谁人不识辛唐郡主?” 可她说的是大人、郡主?那女子才是魏辛唐? 怎会如此?《 》 14、谣传 林师师的闺房在后院,那里静谧无声,闹中取静,与前楼形成鲜明对比。这是风月楼的延伸院落,路过潺潺流水,乘上竹排小舟抵达对岸,便是“艾香居”。 艾香居是林师师所居之地,这里四周环水,除了浅溪上的踏石,无路可来。每条溪水都浅窄,像是特别开凿出来的,最后全都汇入帝京的护城河。 这里宛如院中院,风月楼不知何时扩展了建地,将这后院改造得如一座桃花源。世外凡尘纷扰,院内静谧悠然。 她的侍女是个哑女,只是跟从侍奉,像个隐形人,不引任何注目。小院前点着明亮的烛火,低矮的栅栏上被几株茂盛的花草遮住,爬墙植物肆意生长,葱葱郁郁,一片盎然。 刚入院内便闻得淡淡的酒香,月下石桌上,摆放着茶具酒壶,廊下的葡萄架,是酿酒的缸,香味便是从那里飘出。 “上官大人请坐。”林师师作了个请的手势,从青花瓷壶中挑出了看似干花样的东西,经过热水冲泡煮开,再从壶中倒出酒来,请她品茶:“师师自酿的青花酒,请上官大人品尝。” “多谢师姑娘。”上官世青看了一眼酒,端起抿了抿,酒气淡雅,入口回甘,她当即称赞:“好酒。”可她毕竟不是喜酒之人,也对风花雪月之事毫无兴趣。 林师师的座上宾,恐怕并无几人,不知今日这殊荣,是多少公子哥梦寐以求之事。 “师姑娘为何觉得本官一定会到此?” “左不过运气好吧,上官大人不来,我这两日也打算走一趟天和院求见大人。”林师师素手捏花,把刚刚制酒过程又做了一遍,只不过她倒入的是哑女带来的热茶。 不知是不是生来性子温吞,她永远气定神闲,不急不恼。 “师姑娘有何事不妨直言。” 林师师一遍洗茶,二遍煮茶,三遍端起茶盏,再制一味酒端到上官世青跟前,诚恳说道:“还请大人救杜画师一命。” “救她一命?”上官世青记得此事,也知道这人,可没犯大案何来救命之说?她不解地问:“姑娘你何出此言?” “她是担心于我,夜里翻了天和院墙头出的事,想来必定与上官大人有关。此事又特别跳过天和院交给了京和府去办,该是刻意绕开了您,所以除了上官大人,师师不知还有谁能救画师。” “不是天和院抓的她,应该与我无关。” 林师师低眉时,眼中划过丝丝的忧伤,她端着酒的手始终没有放下,似乎接了这杯酒,就是承了她的请求。但上官世青心在矿金案,并不想管其他事。 “若上官大人想救,不过就是几句话的事。” “你莫非想让本官滥用皇上恩赐的皇权去救你的画师?” “不是皇权,是特权。”林师师眼神坚毅,似有什么话要呼之欲出,可她转而一笑:“上官大人是新晋武状元,矿金案的主审官,官大阶高,只要您愿意......” “我不愿意,本官再说一遍,此事与我无关,况且,你的嫌疑尚未洗脱,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处境。”上官世青说罢站起,转身想走。 林师师不慌不忙地放下杯子,对着她背影说道:“传言辛唐郡主是皇上的裙下臣,每日伴君左右,深受恩宠。” 上官世青身子微微一震,萦绕心头的怀疑再次加深,裙下臣三字更是莫名地抨击她的心。她蹙眉转头,对此颇感好奇,也不由得想到了尧倾。 “也有传言皇上喜欢女子,所以在位期间从未选过皇夫,导致膝下无子,皇位后继无人。不过这都是坊间传闻,但辛唐郡主受宠是人尽皆知的。谁也不知皇上身边是否还有别的宠臣,比如尧大人......” 这些都与矿金案无关,她为何要驻足聆听呢?上官世青想走,可心却被这些所谓的“传闻”牵拉着,不能动弹。 “上官大人若愿意听,可愿再小坐一会?”林师师把茶盏再次推到她跟前,上官世青瞥了茶一眼,甩了甩衫袍坐下了。 此时,哑女端来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在桌上,林师师轻抚上去,语声轻柔道:“师师不过风尘女子,不谙朝堂之事,也不知国家事,但风月楼毕竟揽天下客,众多大事和京中事都会略有耳闻。” 她轻轻打开锁扣,里面竟是两锭黄金,常人会以为林师师试图用黄金收买人心,可上官世青一眼看出那金子的异常。两枚金锭虽看似相仿,对比之下,光滑度和色泽都略有差别,比矿金暗些,比贺国的金子却又微亮几分。 “这又是哪位贵人的赏金?”上官世青举起可疑金锭问,她果然藏事了。 “东阳王魏乾。” 老东阳王曾经是开国元勋,后来安居一方,想传位给懦弱的长子,在削权后失势,二公子魏乾被先女皇魏清璃重用,后继承了东阳王之位。 这些封王每个月须来帝京述职上奏管辖情况,其他时候不得擅自离开封地,保留辖军两万,无任何兵权,贺朝所有的兵马调动必须得有龙符、虎符加圣旨方可发兵。 所有兵权必须被天子所管,因此遥帝登基几年,不少军营都新设了“将师”之职,那是朝廷监视军队的眼睛,有嫌者,对女帝有二心者全部被打压至下,甚至逐出了军营,终生不得任将。 这便是遥帝治军管兵的手段。 “东阳王何时来的风月楼?”上官世青问。 “他半月前来此,赏了这金,小女不知大人查案所涉何事,可沉银和矿金皆涉嫌钱银流通,现下拿出来,不知对大人可否有用?” 林师师不知查案进程,更不可能知晓她手里掌握的线索,派去东阳查货物的人还没有回来,她假装无辜地拿出这金子,实在可疑。 上官世青满目猜忌,手攥金子,问:“你还知道什么?” “我所知之事,天下皆知。大人抄了温府,也就得罪了杜玲珑大人,杜画师被抓,也可能会祸及梦夫子,遥帝身边四大忠诚,早年名动天下的四妃,波及到两位,不知后边又会轮到谁?” “四妃......”上官世青拧了拧眉头,想不起何人,她能短时间内捋清一些人和背景已是不易。 “李梦浅、杜玲珑、阑珊、叶薇,四妃协助当年的郡主,也就是遥帝治南阳之乱,你可曾听说?” 上官世青不是不知道,是什么都不记得,她无奈摇头。 “当时老南阳王奄奄一息,因为雪灾闹了饥荒,遥帝带领四妃,借东阳粮库和朝廷拨款,安顿饥民,杀乱臣,深得民心,才有了后来在南阳王死后擭取兵权的机会,四妃在那时立了头功名声大噪,从璃皇登基到遥帝即位,她们一直得朝廷重用,可以说是皇上的心腹。”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折遥帝的羽翼?” “民女不敢妄自揣测,不过想用这些换上官大人的恩赏。”林师师再次端起茶盏,上官世青低眉思忖后,抬眼对上她动人的双眸,缓缓抬手接过茶水,放到嘴边时,感觉到周边有异动,但还是一声不响喝下了。 林师师眼露欣慰,浅浅一笑,风情入骨。 可上官世青却是寒气一迸,右手轻轻忽而将杯子甩出,只见两个黑影从暗处飞出,直接亮出金牌:“皇上召见!” 见是龙牌,上官世青忙下跪,林师师见状也跟着一起。 “上官世青,皇上命你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是。” 黑影宣告完便不见了踪迹,甚至没看清人是如何走的。 上官世青站起,只觉得自己或许一直在皇宫的监视之下,她也想起了尧倾。 今晚的邂逅到底是偶然还是刻意? “师姑娘所言非虚的话,留此静候佳音吧,别妄图同杜画师那般,出钱保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随便保的,稍有不慎便是祸及央池,人头落地。” “是,谢上官大人提醒。” 为尽快入宫,上官世青也无心思漫步回去,足尖轻点,一跃而起,飞向了远处,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林师师嘴角微扬,淡定地坐下,慢慢烹茶。《 》 15、宠臣 宵禁未到,繁华如许,却被紧急召进皇宫,是因为自己写得奏折,还是因为尧倾? 不知遥帝今晚是否会以真面目示人?可她为何见自己要隔着纱帘呢? 按照时辰推算,皇上此时该批完奏折,休憩才对,可御书房的灯火还亮着。上官世青火急火燎赶来,依然要耐心等着。 此时,阑珊身后跟着两名挑灯宫女,脚步盈盈,翩然走来。 “见过阑大人。” “皇上折子尚未批完,上官大人随我去殿内等候。” “是。” 上官世青不知要去哪个殿内,只是默默跟着阑珊行走,不言不语。 月挂枝头,入晚后的皇宫有些许清凉。皇帝宫殿名为奉先宫,前殿百官上朝,后殿分左右两大偏殿,魏清遥的寝殿在左,右边与之相隔,为侍官所居,随时听候召唤。 按理说,遥帝身边该有两位侍官轮番伺候才对,可上官世青每次见的人就只有阑珊。 如果阑珊为左侍官,那么尧倾便是右侍官了? 侍官,又名侍奉官。侍奉之事,包括哪些,不得而知了,所谓的裙下臣或许也是侍官之责吧。 莫非这些内侍官真的要侍寝么?想到林师师所言,上官世青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可为何尧倾与身边那位辛唐郡主那般亲密?只因为她们都侍奉遥帝? 御花园的鹅卵石步道,地上铺着灯火,像萤火虫搭建了一座明桥,托起行走的人。两丛的花石,有秩序地站立,像列队迎宾者,颇有章法,哪怕是晚上,也看出来花草假山经过人工的搭建后,显得十分别致优雅。 “上官大人今日怎会去了风月楼?是为公务么?”走在前方的阑珊忽然开口,她微微转身道:“你无需紧张,本官只是听说此事,随口一问。” 她虽这样说,可定是听尧大人所言才会知晓吧。否则在深宫内院的阑珊,怎可能通晓所有事。 “林师师尚有嫌疑,下官还在派人监视。她有事相求,我便去了?” “哦?” “私事,不过她倒给了下官一些线索,下官会禀明皇上。” “嗯,如此说来,上官大人还是所为公事,并非流连风花雪月之地。” 这语气像极了当时尧倾对她的指责,为何自己办案,无心到了风月楼会引起如此大反响?可即便不是办案,朝廷官员也没有明令禁止去风月楼,为何都要来问自己? 上官世青无法理解,但也不敢明言,只是回答:“下官对此没有兴趣。” “如此便好,皇上若问起,你便这样答。” 此话听起来像阑珊在提点自己,她是怕自己被皇上误会?上官世青恍然想起林师师的分析,她公然抄了温府,却还一无所获,此事毕竟已经传到杜玲珑那里,梦夫子不知是否介入了画师案件中。 若真的如此,下一个会是阑珊还是叶薇呢? 在沉思中,上官世青被带入偏殿,那里烛火晦暗,朦朦胧胧,只能看清人的影子。在此地觐见朝臣,似乎不太合适? 可上官世青刚想转身对阑珊说点什么,她却转身出去,并且把门带上了。 偌大的内殿空无一人,幽暗中只有氤氲的烛火之光,龙腾百里的金木墙匾,气势恢宏,一道水墨屏风后,便是被黄色帷幔包裹的龙塌。 梅花窗支开着,阵阵晚风袭来,黄色帐帘随风起舞,上官世青望着前面的软榻,眼前忽然浮现两女子翻云覆雨的画面,分不清真实和幻境,她吓得连连后退,仿佛见到了什么不该入目的东西。 踉跄之下,头如受到重击,身体跌跌撞撞地不知撞到了何人?她急忙转身,微红的烛火下,两人目光相触,上官世青的心不自觉地怦然而动。 魏清遥曼妙的身姿被浅黄凤尾长袍包裹,若隐若现的锁骨被薄薄的轻纱遮蔽,她肌肤胜雪,如凝脂如白玉,长发如瀑,不着发饰地披散着,眼眸透着一种难以诉说的情绪,直抵上官世青内心深处。 “尧大人....哦不!”她即刻改口:“郡主。”可眼前人到底是何身份的郡主? 黄色华裳拖拽在地,一半挂在肩头,一半落至上臂,露出香肩的骨相,让上官世青心湖泛起涟漪。她好似刚刚苏醒,又像是准备就寝,玉足点地,赤脚往前时,裙摆随着步伐轻摆。 “上官大人舍得从风月楼出来了?”她声音如沉落湖底的石头,清冷而利落。 今日的尧倾,格外妩媚,言语虽带着丝丝犀利,却令人心神荡漾,魅惑至极。 “下官,下官等候皇上召见。”上官世青微微后退,总觉得此时氛围微妙,又在这寝殿之中,这难道是皇上的寝殿吗? 若当真如此,尧倾此时的打扮,与准备侍寝有何分别? 真的如林师师所说的传闻那般,这些内侍女官都是遥帝的宠臣吗? “皇上日理万机,你查到何线索,与我相说便好。” 阑珊分明让自己等候片刻,可为何尧大人让自己跟她禀报,到底听谁的好?上官世青尽量避免与魏清遥对视,那双眼睛似乎能勾人,要把心底埋得最深的秘密和过去尽数翻出。 “阑大人方带下官来此等候,郡主是最新得到的圣谕么?” “本官的话就是皇上的旨意,你但说无妨。”她嘴角微微勾起,听不出语中真意。 上官世青便将东阳王给的可疑金锭拿出,说:“本就查到杜门船队曾送过一批货物去东阳,半月前东阳王进京述职,将此打赏给了师姑娘,下官觉得未免过于巧合了。” 魏清遥扬了扬臂,伸出纤纤玉手,接过金锭端详片刻,放回上官世青手中:“魏乾若真的牵涉此案,不至于蠢到用矿金打赏给林师师,你小心被人做局了而不自知。” “下官从未消除对林师师的怀疑,一直派人暗中监视,只是暂无所获,她终日待在风月楼,也不私下接客。” “怎么没有私下接客了,今日不就接了上官大人你么?” 本该讨论案情,汇报公务,为何又指摘自己?上官世青想到她也拥美女在怀,也在风月楼喝了花酒,感到有些不平。 “即便下官真的在风月楼喝了几杯酒又怎样?尧大人你不照样与辛唐郡主流连忘返。” 魏清遥表情僵了片刻,上前靠近她:“你认得辛唐?”叫得如此亲昵。 上官世青不语,她不认得任何人,只听得林师师说该不会有假,这魏辛唐必定是个行事高调之人,否则怎会有她是裙下臣的传言? “看来林师师与你讲述了不少帝京奇闻。”魏清遥竟是猜到了,自己是通过林师师口中知道的。 “下官并没有相信那些所谓的坊间传闻。” “哦?坊间有何传闻,可以说予我听。” “不提也罢,与郡主而言,并非好事。”上官世青总觉得宠臣之类的传言,对这些有才识的女官来说,有辱斯文,败坏名声。 平权后,有能者不论男女皆靠才能谋得官职,即便伺候圣上左右,就非得是以身相待吗?她心中隐隐不希望如此,便也不想多提。 “你越这么说,我越想知道。你若怕得罪人或者被皇上知道降罪,大可以放心。”魏清遥说罢手落在她的肩头,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轻声耳语:“坊间是说辛唐郡主是皇上的裙下臣?” 上官世青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你都知道还问。” “还是说皇上好女色,身边一群宠臣?” “嘘~此地不宜说这些。”上官世青怕隔墙有耳,忙用手指按住她的唇口,不让她多言。两人本就相隔很近,此时更是呼吸着彼此口中的热气,气息交融着。 魏清遥却是面颊红润,烛火倒映在眸底,微微跳动,似是闪耀着芒光。她朱唇微启,上官世青感觉到指间触碰到的柔软,忙收回手,只觉得再不收敛,手指要被她含进口中。 她紧张得不知所措,搓揉着指间几下,弯腰作揖:“对不起郡主,下官失礼了。”《 》 16、损伤 深秋夜凉,寝宫内却温暖如常,鼻间萦绕得不知是盆中的花香还是魏清遥的体香,令人迷醉。偌大的内殿只有两盏微弱的灯火,平添了几分幽静与神秘。 月光透过梅花窗,洒落而下的银灰,营造一种似真似假的云端意境。 没有听见魏清遥反应,上官世青僵硬地站直,眼神闪躲地说:“下官会持续跟进案子,有情况再进宫禀报。” 她想离开,可还没踏出一步就被展开的手臂拦住了去路,余光瞥见的尽是那光滑细嫩的手臂,耳边传来魏清遥迷乱的耳语:“如此急着走做什么?” 这是皇宫,或许是皇上寝宫,她本就不该在此。每次进宫都会诸多奇怪之事,今日也非比寻常。 “抬起头来。”魏清遥命令道。 上官世青额前那几缕苍白的银丝,无力地垂挂,她被魏清遥封了大穴,勉强用轻功时都险些受到反噬,但此时,胸中如万马奔腾,又如海浪咆哮,那封住的穴道似是要自行冲破。 她好似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却无路。 离心丹怎会三番两次发作?难道这就是洗去记忆的代价吗?不知为何总会心起澎湃。 “上官......”魏清遥的手落在白发上,像在轻轻抚摸,随即缓缓落至她的脸庞,上官世青耳畔阵阵发热,这一声呼唤好似在哪里听过,是梦里。 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听见有人叫自己“上官”,只知道是个女子,却看不清脸,那声音与现在的尧倾极为相似。 一定是巧合,不过是幻象而已。她紧紧闭目后,再小心翼翼睁开时,只落到那朱红的唇口,便忽感万箭穿心般,胸口一震,猛咳一下,吐出鲜血来。 魏清遥怔住,忙蹲下探脉,被上官世青打开了手。 “不管你是郡主,还是什么宠臣,你我之间都有公务在身,还请大人自重。”上官世青抗拒她的靠近,一切怪象皆因从遇到尧倾开始,帝京缠绕自己太深。 她不愿意面对,不敢正视内心,若真的去探究一切,可能真的万劫不复。 上官世青拭去嘴角的鲜血,站起身打算落荒而逃。 可刚走出两步,魏清遥轻弹指间,一道芒光打在后背,她顿时动弹不得。 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见其效。她忽然就像砧板上的鱼肉,要任人宰割。 只是尧倾该不会害自己,可也从来猜不出她的意图。 这点穴手法,也肯定了上官世青曾经的猜想。 “那天晚上跟刺客对战,是你偷袭的我。”上官世青责问,身后的魏清遥没有回答,只觉得体内正被注入一股强大的内力。 她到底是谁,怎会内功如此深厚。 “我若不制止你,你收拾得了残局吗?”魏清遥说罢掌心划动,上官世青身子被翻转过来,正对着她。 她与魏清遥之间被无形的掌风连接着,痛感渐渐消除,穴道被解的瞬间又被封住。上官世青始终受制于她,四肢像被牢牢钉住一般。 轻纱起舞,魏清遥的内力吹起裙摆,外衫滑落至臂弯,雪白的肩头露出,起伏不定的呼吸,让她心口微微浮动。她长发飞扬,左手掌心向前,右指点住左臂穴位,内力交替,玉指轻轻一挥,化解了上官世青心中所有的不适。 她眼神温柔坚毅,似能让世间所有的冰雪消融,上官世青心念一动,险些前功尽弃,魏清遥眉尾下压,拧眉加强内力。 上官世青一动不动地凝视她,不觉得轻咳一下,嘴角溢出血来而不自知。 她从魏清遥坚定不移的眼神中,看到了担忧,那眼神瞬息万变。只是须臾功夫,魏清遥便命令道:“闭眼,不要看我。” 上官世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陷入了莫名的迷醉中,她收回神,忙闭眼,接纳魏清遥的气息,再进行自行调息,不多会她便恢复如常,身体也解开了束缚。 这似乎是一种上乘武学,调息治疗内伤颇有成果。 可魏清遥撤掌敛力时,唇口煞白,她后退两步,被上前的来人扶住。 上官世青这才发现,这内殿不知何时又进来一个人,正是魏辛唐。 “没事吧?”魏辛唐望着魏清遥满目担心,关切之语溢出言表。 她只是摇头,内力损耗导致了虚弱不堪。上官世青顿感自己气息通常,内里舒畅,这是一种奇特的疗法,效果显著。 “尧大人......”她想问,想关心,却不知如何开口,再见魏辛唐在旁,更显得自己多余。 无数情绪袭来,上官世青咬肌紧了紧,只好抱拳感谢。 “上官世青,你回去吧。”魏辛唐语气刚毅,甚至带着丝丝敌意,能感觉出来在压着某种不满。 她无法揣测每个人心理,在上官世青眼里,宫里每个人都甚是奇怪。阑珊把自己带到寝宫便忽然离开,尧倾似乎本就等在这里,魏辛唐又为何能够出入这内殿。 这三人,都是宠臣?难道说遥帝晚上喜欢三人同寝? 上官世青不愿再深想,深宫之事,与自己何干呢?可她被召进宫,没有见到皇上真的能擅自离开了? “你走吧,折子皇上已经批了,会有文书下发各州府衙。”魏清遥开口后,才让上官世青吃了一颗定心丸,比起刚刚铿锵有力的声音,此时的她有些柔软。 “尧大人,您没事吧?” 魏清遥没有开口,甩甩手,似乎不愿多说。既然她连奏折都提及了,想必真的是圣上口谕,上官世青弯腰行礼:“多谢尧大人,下官告退。” 她退出时分明见到魏清遥被扶着才能站稳,可上官世青还能做什么呢?这里是皇宫。 她什么都不是。 莫名的失落感油然而生,比起上次,上官世青离开的步伐更慢更沉重了。 走出寝殿,阑珊站在不远处,她望着上官世青,脸上露着一切看在眼里,而又不点破的表情。上官世青没有多言,她无力地作个礼,便继续向前走。 只是忽然想起近日的事极有可能针对四妃,上官世青感念阑珊的照料与提点,便停下脚步,冲她说:“阑大人。” 阑珊转身,目光泰然沉稳,令人心安。 “您万事留心,保重。” 她怔了片刻,了然于胸,只是深深点头,露出欣然笑意:“谢上官大人。” 林师师的那番揣测不无道理,上官世青只是不敢往此处想,可若真的如此,矿金案绝不是小案,那么多杜画师的事,便要留个心眼了。 太多事缠绕心头,脑海中开始挥之不去尧倾的身影。第一次是梦魇,第二次是杀心大起,这次又是内伤发作。 她一次次醒来都是尧倾在身边。 她会不会给自己疗伤而耗损内力?见她脸色苍白,定是废了不少功力。 上官世青一路心事重重,宫门口每次都有人备好马等候,她赶在宵禁前回到了天和院。 刚走到厢房前,就感觉到一丝邪气,若不是熟悉这人行事作风,上官世青又要大打出手了。 她站在门边,向着花园深处说道:“近日没有异常,为何又鬼鬼祟祟跑来?” “你离心丹又发作了,我能不来吗?”那低哑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也不见人影在何处,上官世青只是不见月光的幽暗角落:“你看到了,我没事。” “听说你杀了两个刺客,我去瞄了一眼,那刺客身上有纹绣。”阴魑的影子不见人形,像蝙蝠一样,倒挂晃悠。 “你见过那纹绣?”上官世青忽而想到鬼医见多识广,行走江湖多年,或许知道什么门派组织。 “刻着个君字,当是个近两年刚兴起的小门派叫清君阁,据说专接一些暗杀任务。” “清君阁?”上官世青托腮思忖,当即反应过来:“你突然前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听到此言,阴魑迅如闪电地窜到她跟前,把住了上官世青脉搏,那假面笑脸背后,不知什么表情。 “当然为了你的身体。” 上官世青不挣扎不抵触,这些年习惯如此,她相信鬼医是念在同门之谊才如此。毕竟鬼医也是离剑山庄鬼字辈的弟子,而自己曾也有个名号,名为鬼语,得师尊真传武学,有武器双冥斩,亦习得了寒霜诀。 或许师尊曾交待过阴魑对自己加以照顾。 无论记忆如何衰退,上官世青绝不会让自己忘了师尊离剑歌的存在。可她也只记得师尊的名字,还有眼前这位同门了。 “我被人用内功调息过,你可能把出是什么武功路数?” 阴魑双手戴着皮套,很少裸露皮相,从不在白天出现,夜晚是她的天地,可以任意遨游。此时,她已探到了内息。 “你真的想知道?” “这还能有假?” “嗯......”阴魑似乎在犹豫,顿了会才说:“那是离心功,绝世武学,所向披靡,只是用来给人疗伤便会自损功力,受到反噬,严重会自伤其身。” 离心功,自损内力,自伤其身。 她为何要做到如此?《 》 17、同门? 可是...... 上官世青转念一想,离心功难道不是师尊的绝学吗? 她古早的记忆尚存一些,只是离开师门早,有哪些同门,并不知晓。 莫非尧倾也是出自离剑山庄,是师尊的弟子? “鬼医,你可知帝京还有师尊其他弟子么?”上官世青问出心中疑虑,她对尧倾的身份开始有些好奇。 阴魑手指抵住额头,若有所思,没有说话,只是喉咙发出沙哑的轻嗯声,似是在犹豫。 “帝京自然有师尊弟子。” “是谁?叫什么?” “师尊本就帝京人,座下弟子藏身帝京的不止一人,身份皆为机密,我若告诉你,恐怕会人头落地。” 上官世青意外:“还有人能砍到你的头?”鬼医神秘莫测,神龙见首不见尾,轻功卓绝得不似人类,她似乎拥有不死之身,医术大胆疯狂,说神医都在降格。 这世间恐怕只有师尊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弟子。 阴魑没有接话,只是抬头,不知她眼神是否在凝视自己,上官世青看不透她。 “你因没有记忆,处处受制,有没有想过恢复便化被动为主动?我可以随时给你解封记忆。” “不用。” “如此,合理,不坏,呵呵呵呵。”在一声细哑的笑音中,阴魑飞走了。 她是鬼魅,也是暗夜中的精灵,穿梭在帝京城中,如履平地,轻松避开城防军巡查,进皇宫更是轻而易举。 奉先殿前,阑珊似乎在等待什么,阴魑翻身而下,直接送上一颗丹药:“给皇上调息。” “鬼医消息倒是灵通。”阑珊接过药盒收起,今晚魏清遥消耗真气太多,加上近日宫内宫外行走,时常熬夜批奏折,这样下去真担心她会累垮。 离心功是冠绝天下的上乘心法,拥有很强的攻击性,无论是近身还是远攻都能兼顾,只有为人疗伤会耗损巨大,容易伤害自身。 已经多年未见魏清遥使用此武功,也无几人知晓当今在位的女帝,是个得到离剑歌真传的绝世高手。 “皇上如此内耗自己,恐怕还有下次,若连续用离心功帮上官疗愈,龙体堪忧。”阴魑说罢从怀中拿出薄薄的秘籍,递呈上去:“这是师尊撰写的心法,可助皇上修复离心功的内伤。” “多谢离尊主。”阑珊双手接过,转身之余犹豫了片刻,看向阴魑:“上官大人真的不愿想起任何过往么?哪怕受人牵制,被人做局,被一切蒙在鼓里。” 阴魑只是摇头,看不清表情,她的真容,见过者甚少,据说长得眉清目秀,只是常年被这层鬼面皮包裹着,只在暗夜行动,声音难分男女,行事诡异难测。 “若皇上有意,在下也可恢复上官的记忆。” “皇上并无此意,你还是勿要擅自做主,不送。”阑珊说罢拿好东西往内殿走去,阴魑冷笑两声,瞬间便消失了。 次日清晨,牢狱来报,温和鸣死了。 上官世青火速赶过去,发现他是中毒而亡,经过仵作勘验尸体,发现是并非见血封喉之毒,而是提前服了药。 他临死前恐妻儿受到牵连,在囚服反面用血写下:饶我妻儿之命 根据鬼医提示,上官世青命人开始暗中调查那个叫“清君阁”的门派,与此同时,派去东阳的人飞鸽传书,那边有矿石生意,无法确认是否是矿金,他们无权逐户调查,怕打草惊蛇,写信回来请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温和鸣以死明志,保得究竟是谁?看来,不得不走一趟杜府了。 刚从停尸间出来,尧倾便来到了天和院,两人再次相见,上官世青心情不同以往。 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脱口而出,最终也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尧大人身体好些了?”说完脑海不受控制地闪现出昨晚她那长发倾泻,仙袂飘飘的模样。 魏清遥今日像个风流倜傥的公子,青绿长衫一袭翩然,连假胡须都未贴,只是那眼中的毅然和冷然,从未改变过。无论是尧倾是何打扮,只要她出现,上官世青的心绪总会有些凌乱。 尧倾应该是自己同门师妹吧?师尊的武学不可能外传,所以她才对自己也倍加照顾,甚至不惜自损内力给自己疗伤。 这份恩情当记在师尊那里,只是不知她老人家云游四海去了哪里?又何时能再相见。 想到两人可能是同门师姐妹,上官世青对她的亲近感更近了一分。本来这种莫名的心牵,让她觉得不安也不该,现在反而心中轻松些了。 “不碍事,案子如何?”魏清遥洒脱自然,好似昨晚在宫中的相遇从未发生过,她对上官世青态度看不出什么分别。 她昨晚算在撩拨自己吗?还是宠臣都是这般不设界限? 心中闪过一丝失落后,上官世青摒弃多余杂念,回答:“下官想走一趟杜府。” “杜府?”魏清遥低眉沉思片刻,道:“给我一套捕快服。” 想来尧倾一定认识杜玲珑,不想被看出圣上在介入此案,所以要低调地藏在人群中吧。 “好。” 上官世青即刻命应如是找来一套捕快服装,魏清遥换上后,即便在人群中不起眼,气质也与众不同。 她长发完全束在长方帽中,上衣是黑底红条纹衫,腰间系着天和院令牌,下为宽松马面裙,显得整个人清瘦高挑,在一群男捕快中虽不明显,在上官世青眼中,却是格外惹人注目。 她和应如是并肩而站,不显唐突,不易显露身份。 杜府在三进皇城内,近靠皇宫,与众多王侯将相府邸相邻,此行一去,必将掀起波澜,温和鸣之死一旦公之于众,杜家便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杜玲珑的父亲曾是三品骑将,璃皇登基后便辞官在家养老。杜玲珑宅邸名为“珑宅”,与杜府相邻而建,是一座独立合院,由四座建筑构建而成。 为了避免兴师动众,又为了让尧倾便于藏身,上官世青带了八名衙役前行。虽说是天和院办公,但站岗的两名守卫绝不放行,定要禀报家主才可。 这两名守卫不着府卫之服,气质倒很像江湖中人,手中不仅佩剑,腰间也藏着软鞭和暗器。上官世青能感到这两人武功不弱,刚毅的面容如铁般严肃。 “上官大人,你可知杜玲珑手握地字门。”应如是小声说。 上官世青微微转头:“地字门?” “当年杜太后的暗杀组织,咳咳...”应如是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暗中排除异己,若有谋反意图或者不听话的,听说都,咔。”她在脖子作了个咔嚓的动作。 不知是谣传还是公开的秘密,上官世青觉得设这种机构也算合理,总会有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不能被世人所知的,需要用一些特别手段。 视线落在魏清遥脸上,她似乎真的有意避之,一声不吭。 一群人站在门口,上官世青凑到魏清遥身边,沉音问:“尧大人可知地字门?”如果杜玲珑真的把握这样的组织,那要动她几乎不可能,但也恰恰说明她的重要性,也就理解了为何有人想构陷她。 魏清遥斜眼看她,只是望了片刻,便低眉轻笑:“地字门确实存在,可地字门创始人你知道是谁吗?” “是杜太后?” 魏清遥笑了笑,眼里透着若有若无的光,仿佛在说,这与你过去有关,可你敢听吗? 她可不可以做个没有过去的人,把曾经已知变成未知,慢慢摸清所有事情,捋清凌乱的朝堂关系? “确实是太后授意成立的地字门,但也因为上一任地字门的统领,四处挖掘的死士高手才能让地字门令人闻风丧胆。”魏清遥看向上官世青,挑眉道:“上官大人若哪天想知道可以问我,我定知无不言。” 上官世青沉默了,矛盾冲击着内心。 此时,珑宅大门走来几人,竟是杜玲珑亲自来迎。她一身淡粉兰花衫,纱裙裹住纤纤细腰,挂在右肩,绽放出一朵白色兰花,那是经过上等工艺编织的花形,栩栩如生。 她长发挽云髻,脸着细腻粉黛,明媚动人,一双柳叶眉,如垂柳依依,淡雅而温婉,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婉约。据说她是杜氏家族最像杜太后的女子,不仅性格温婉,还擅长双剑流,常敛锋芒不外露。 “见过杜大人。”众人都行了礼数,杜玲珑微微屈身:“上官大人有礼。” 她官居二品,曾被封为蓉妃,官阶大于其他三人,也是上官世青办案以来接触到最大的京官。 “有失远迎了,府里有请。”杜玲珑没有任何架势,平易近人,说话温柔动听,她作了个请的手势,带路时不禁转头瞥向魏清遥。 杜玲珑聪明至极,一双丹凤慧眼好似能识天下事,她本不叫此名,只因从小聪慧过人,拥有一颗蹊跷玲珑之心,后才改名杜玲珑。 见杜玲珑在看自己身后,上官世青往旁一步,挡住了她。魏清遥抬眸看向正前方的人,心中一暖,不由得露出明媚的笑意。《 》 18、那毒 温府出如此大事,天和院来珑宅也是预料之中,杜玲珑不慌不忙,从容接应,把人带到藏书阁,把温和鸣过手的账目一一向上官世青说明。 他跟随杜玲珑监管掌财司,勤勤恳恳,这一行径着实令人费解。但杜玲珑曾收到过他的辞官请求,因科举还未选拔人,没有合适继任者,便驳回了。 “温和鸣定是有何把柄落人手里才会如此,宁死也不透露半点。”杜玲珑说着拿出一本文事簿:“这是他的工作日籍,谨慎细微之人,所接账目,所做之事,每日都有呈报。” 上官世青接过随手翻了翻,问:“如此说来杜大人是相信温大人的?” 掌财司的细致账目属于朝廷机密,牵涉国库,许多直接过遥帝,并非天和院所能调查。杜玲珑只是将能看的部分展示,这些工作日籍对办案没有任何作用。 “本官只是就事说事,没有任何结论。温和鸣之死恰恰证明他与此案确实有关,但本官也有监管不力之罪,明日上朝,自会向皇上请罪。”杜玲珑向上做了个礼,代表谨呈皇帝,她应对自如,难辞其咎却依然泰然自若。 “此事,按照律法追究起来,杜大人恐怕会被降官阶甚至革职,您若还有其他线索,还望协助我们天和院早日破案。” 在场只有上官世青敢对杜玲珑说话,其他人都深知,杜玲珑只是被牵连而已,罪责较浅。遥帝重法也重才,此事最后会如何判决全然看皇上如何恩典这些有功之臣。若杜玲珑全身而退,谁又愿意在此时得罪这个权贵呢? 上官世青办案的铁面无私,叫每个人都见识到了,应如是悄悄拉她衣角,示意她少说。目前只是来请杜大人配合调查,不是带人到天和院审讯,没必要把话说得如此不客气。 大家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 虽说天和院也属天子机构,手持令牌和圣旨,可怎么能与常与皇上走近,闲话家常的杜玲珑比? 杜玲珑淡淡红唇,绽放笑意,眼神流转至上官世青,好似在端详她的脸,沉默片刻道:“上官大人真是一如既往,无妨,天和院需要你这样。能说的本官都已经说了,若是查出什么有力证据,玲珑自会伏罪。” “好,案情下官也会禀报皇上,不叨扰杜大人。”上官世青作揖,准备带人离开,杜玲珑也准备礼貌相送,只是刚走到前院,便见有个人风风火火赶来。 此人上官世青记得,见之一面便印象深刻。她便是曾经的明妃叶薇,年方十九,大杜玲珑一岁,执勤时总是红甲在身,头梳马尾髻,干练飒爽,右手臂缚着金甲护腕,腰间别着一把精致的短刃,名为月如钩。 没等叶薇开口,杜玲珑便抢先一步迎了上去,笑容满面:“薇姐姐今日怎会到此。” “听说天和院查案查到了珑宅,下官特来看看。”叶薇面无表情,虽不在战场,可她威风凛凛,巾帼之风令人肃然起敬,她五官立体,轮廓分明,颇有大将气场。 叶薇有种力量之美,她不经粉饰雕琢,身无点缀之物,却不失女子的柔美。 她很容易让人想起曾经驰骋战场的女将离玉华,只不过离玉华再已过世,如今活着的只有离剑歌而已。 “叶将军,有礼。”上官世青主动招呼,她有意识地挡在魏清遥跟前,忽然便听得身后人说:“她们向来交好,叶薇是来保护杜玲珑的,你言语莫要冲撞于她。” 尧倾怎会劝慰自己这个?皇上分明让她无所顾忌地查案,还特别赐了圣旨。难道在这些权贵跟前,自己真的要折腰吗? 那为官意义在何处?上官世青忽然觉得自己不适合官场,不如有始有终完成此案后离开吧。 叶薇似有不快,正要上前被杜玲珑握住手腕,按住了责怪的冲动。不知两人打了什么暗语还是眼神交汇,叶薇只是深深看了上官世青一眼,便没再说话。 “上官大人慢走。”杜玲珑慢条斯理地笑着送客,她的手依然放在叶薇的手背上,而叶薇很自然地抬着肘,两人的视线共同投来,让上官世青有种被窥视的不适感。 每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似乎略有深意,上官世青被动地接受这个一知半解的世界,总会陷入到怀疑中。 在珑宅,魏清遥始终一言不发,似乎担心自己身份泄露。叶薇和杜玲珑一文一武,经常面圣,杜玲珑更是每日上朝,私下面见遥帝,想来都认识宫内侍官,甚至相熟。 似乎也合情合理。 今日的尧倾,话比从前少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上官世青想跟她说点什么,不知从何开口。自家师妹,关心两语,该是应当的吧? 本想问她昨日是否受到损伤,开口却变成:“尧大人,四妃可是两两相好?”因为想到李梦浅和阑珊似乎也有着某种默契。 “任何官员私下交好并非坏事,同心同德也好共处。”魏清遥淡定回答。 “四妃当是忠臣,从遥帝是郡主时期就跟随立功,大人何故怕我得罪她们?” 魏清遥笑而不语,她只是不想被李梦浅闹完,再被叶薇烦。杜玲珑和阑珊自是从来不会让自己忧心,可这二人性格与之相反,叶薇不会为自己抱屈,任劳任怨,从不觉得带军辛劳,可事牵杜玲珑,就不一定了。而李梦浅,招惹到自己身上,哪怕只是沾点边,定是要论个是非对错的。 “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奏请圣上治罪杜玲珑?”她看向上官世青。 “不,如果有人暗中针对四妃,我岂不正中下怀了?” “哦?那你是故意针对,将计就计?” 上官世青摇头:“我将计就计有何用,此案牵连的人越来越多,没有线索下官也不敢进宫。” “可是遇到什么阻碍了?” “清君阁和一种毒药。”她将近日查无所获之事告诉了魏清遥。 看似明显线索,最终又是无疾而终。上官世青一筹莫展时,得到仵作那边来的新消息,二次验尸发现柳书同温和鸣死于同一种毒药。 魏清遥听后,同她一同去勘察,尸体的中毒迹象确实相同。 她托腮问道:“这毒药从哪里提取出来的?” “回大人,是切骨后发现的残渣。” 红色血渍里混的药渣,正是掺进去的毒药,魏清遥伸手拨了拨,放于鼻口闻了闻,眼看就要亲尝味道,上官世青忙拉住她:“你做什么?” “不尝尝如何得知是什么药?” “这是医师之责,你怎可轻易尝毒?” “不碍事,这毒性已经去掉大半了。” “不行!”上官世青斩钉截铁,索性拿走药渣,命令应如是:“马上请医师看看。” “是。” 魏清遥盯凝着她,像是陷入到某种回忆中,她被盯得有些不自然,转移目光说道:“怎么了?” “你跟我来。”说罢她牵着上官世青的手,从牢房一直走到厢房。 一路上,上官世青都试图反抗,挣脱开来,可魏清遥只是将她拉得更紧。 到了厢房内,魏清遥袖子一挥,门窗紧紧关上,随即开始褪去衣物,上官世青瞳孔微震,见她已将捕快外衫脱去,只剩内衬,忙上前按住她的手:“你,你做什么?” “那毒药,你不想知道是什么?” “我想,但是...”话音未落,魏清遥便将衣服拉扯至xiong口,半露着,上官世青顿时耳根、脸庞发烫,她本能地想闭眼,可注意力还是被锁骨下的一处伤吸引了。 那痊愈的伤口已缩成不明显的疤痕,细细看去像箭伤,又好似是暗器所致。 “蚀骨散,慢性剧毒,腐蚀人骨,虽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但中毒者一个时辰内若不及时逼毒救治,便药石无医,这种慢性毒药根据下药的量决定活的时日,我这伤口是三角镖所伤,曾经险些丧命。” 上官世青震惊无比,心中汹涌澎湃,脑中似有什么画面闪过,但她只是闭了闭眼,上前帮魏清遥拉好衣服,不自然地说:“那你是如何治好的?” 魏清遥向她跟前靠了靠,几乎贴住了脸颊,轻声道:“在那关乎性命的一个时辰内,有人用嘴帮我吸出了毒药。” 本就发烫的耳根忽然如火烧一般,上官世青头低得几乎埋下去,吞吞吐吐道:“那,那...幸好...”她心情复杂,又凌乱不堪。 “是啊,幸好,幸好她不顾性命相救于我,否则哪有我的今日。” 听到此言,上官世青居然心生酸涩,原来尧倾还被那般呵护过,想来定是重要之人,不知为何,酸楚的同时,竟生出了些许羡慕。 “挺好,挺好的。”她转过脸去,双手攥了攥,在情绪的牢笼拼命挣扎、自救。《 》 19、迹象 她经历过什么?凝脂般雪白肌肤,留下那样的疤痕,是不是曾经遭遇过很多苦难? 上官世青思绪飘远,不由得开始猜想尧倾的种种,余光瞥见她正重新和好衣物,终究还是自己胡乱动心思! “这蚀骨散如此歹毒,究竟是何人所制?”她将话术转向案子中,尧倾会不会又在关键时候给自己线索? 魏清遥没有回答,只是整理好衣襟,嘴角轻咧:“蚀骨散突现,绝非偶然,想来这帮人还会有动作,你稍安勿躁,很快便会有消息。” 她总是胸有成竹,有着事事不在话下的笃定和自信。 “你是不是怕我被圣上降罪才会稍加提点?” “你会怕被降罪?”魏清遥走近她,专注地凝视,目光灼灼,笑意不减:“我相信你。” 尧倾似乎在鼓励自己,也在极力相助自己。 因为没有记忆,上官世青分不清周边人到底是不是旧识,是恶意善心还是另有所图。很多时候,她并不能精准地掌握所猜之事,处在这种被动中,确实影响查案进程。 “若真的查不出此案,下官一定会向皇上领罪。”上官世青肃然说道,想到尧倾也是皇上亲派而来,又不放心地问:“下官若真的不能破案,会不会连累到尧大人?” “现在四下无人,为何不叫我郡主?我不爱你叫我什么尧大人。” 上官世青不禁奇怪,辛唐郡主明明另有其人,她为何不明不白地让自己叫“郡主”。 可是谁敢冒着皇家名讳,自称“郡主”的?她还说自己姓魏,魏氏族群里面,本就没几个郡主,如果真的是皇族人,莫非是哪个王爷妾室所生,因为不为世人所知,所以没有入宗祠? 因为都是魏氏人,遥帝才把这两个郡主留在身边照顾伺候? 若自己真的冒然问到不该知道的事,似乎也不妥。上官世青只是点头:“是,郡主。” 魏清遥这才笑颜微展,从容地答道:“我从不觉得你破不了此案,便也谈不上连累。” “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你说得对,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高看你,所以你给我争气点,硬气点,自信点。” 上官世青望着她那闪烁的眸光,虽不理解魏清遥为何这般说,可每个字都直抵心房。比起那些出生高贵的皇室贵族,比起四妃那些大家门庭,自己确实什么都不是,也是命如草芥。 如今被委以重任,若真的不能找到真相,不仅自己惹人非议,更会让皇上的旨意变成个笑话。大张旗鼓地封官,到处抓人办案,也明着得罪了不少人,最后却一无所获。 她甚至会觉得自己对不起遥帝赐予的圣旨和令牌,也对不起百姓对自己的信任。救人曾经是目的,可投身其中,她才开始真正地做上官世青。 天和院新任御令官,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破不了,不是太讽刺了吗?怎么对得起那些跟着自己跑进跑出的手下,怎么对得起被刺客所杀的衙役,怎么对得起刚刚被准的奏折? 正想着,魏清遥的手覆在了她肩头,上官世青好似被灌入某种力量般,心潮奔涌。她颔首微笑:“下官定竭尽所能,不负郡主所望,也感谢郡主三番两次助我疗伤。” “怎么?给你疗伤让你觉得亏欠我了?” “下官无以为报,只能尽力查案。” 魏清遥的手从肩头慢慢落到上官世青左臂,她捏了捏那有些僵硬的肌肉,笑意尽失,眸间忽起阵阵落寞:“你就真的就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何这般对你,当真一点不想知道吗?” 她语气似有期待,只是说此话时,手从袖口直接伸进去,来回轻抚。 可这只是假手,尧倾不是知道吗?她亲眼见过自己卸下假臂的样子,为何还要这样?上官世青没有肌肤相亲的感觉,左手的机关也靠内力和开关控制,看似跟真人皮肤一样,下边却藏着无数道机关。 上官世青稍稍缩了缩手:“师姐妹一场,你对我的照顾上官铭记于心。” “师姐妹?”魏清遥停下手中动作:“你识得我所用功法?” “离心功乃师尊绝学,若你不是师尊弟子不可能有机会修习这等上乘武学,我还知道离心功给人疗伤时容易内损,所以......”上官世青未曾说出口的关心之语,像跨越了千山万水,突破重重阻碍才说出来:“有点担心你。”她不自觉地压底了声音。 “什么?”魏清遥略显惊讶,眯眼道:“你刚刚说什么,担心我?” 上官世青点点头。 “哈哈哈哈哈......”魏清遥忽然开怀大笑,上官世青懵懵地望着她,那笑意中的开心溢于脸上,可嘴角的弧度收起时,又见她眼中无尽的失落和悲伤。 “让你说出这样的话当真不易,不记得也好,真好。”魏清遥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严格说起来,叫你一声师姐确实不为过,你要爱听,我也可以这么叫。” “不,不要。”上官世青不假思索地回答,她甚至不知为何这个“不”字就能脱口而出。 她承认了二人是同门,本该可以让关系更近一步,可上官世青害怕,也不想这样的关系被外人所知。鬼医说过,师尊还有其他弟子潜伏帝京,或许相互不知道身份,若真的这样相称,坏了师尊安排怎么办? 况且,她不想被叫师姐,也不想叫魏清遥师妹,宁愿叫那一声“郡主”。哪怕这代表身份之差,她每每叫出口便莫名觉着亲切。 魏清遥没有转身,也没再说话,径自走了出去。 上官世青抚住自己的假臂,用力捏了捏,就像在捏一块柔软的石头。她拳头紧了紧,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是个残废。 目前获悉的线索很散,还无法关联一起,唯一能猜想到的便是矿金案已经渗透到帝京,金子或许已经流落各处。 温和鸣死后,上官世青本来已经放了其妻儿,但温夫人却去而复返,想用一片金换回夫君的全尸。 那金片形如柳叶,小而薄细,色泽金黄发亮,经过勘验与矿金相同。 这是上官世青任命以来第一次坐在公堂,温夫人是公然击鼓入堂的,她携一儿一女跪此等候。 “为何先前不拿出这片金叶子?”上官世青沉脸问道。 “上官大人明察,夫君是为民妇犯了糊涂,民妇出自铁器商贾刘氏,父亲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是夫君一直填补娘家的债务,可他也一直用俸禄还钱,还曾要卖温府。他从未贪图过富贵,只是从收到这片金叶子后就变了,民妇对此一无所知,可也知道他与从前不同了。” “有何不同?” “经常整日不睡,口中念念有词,常让我们回乡,父亲的债务也都忽然还清了,民妇不敢多问,可定然与这片金叶子有关。” “他是何时收到的?” “约莫一个月前。” 上官世青托腮沉思,一个月足够提取出纯金了。 “为何你觉得是这片金子影响了他?” 温夫人抹泪轻泣,一手拉着一孩子,平息好情绪,冷静下来:“因为他在让民妇回乡时说,若遇到危险和困难,便拿这片叶子去阑府找阑大人。” “阑大人?”上官世青目光瞬间锐利,站了起来:“你说哪个阑大人?” “阑商。” 将门世家阑氏吗? 多年前,阑老将军曾与先祖一起打天下,推翻宸国暴戾统治,建立贺朝江山,立下赫赫战功,光耀整个氏族和后代,成为四大家族之首。阑商乃阑珊亲哥哥,目前任二品军机大臣,专管军粮、辎重、招兵和练军。 这案子走向,果然跟四妃有关吗?杜玲珑可能会受温和鸣连坐之罪,李梦浅为了画师案奔波,近日大闹京和府多次,而阑珊久在深宫,虽没有直接介入其中,可阑商被拉入进来足以说明一切。 如此算来,下一个是叶薇吗? 上官世青查过温夫人家底,确实不是虚言,知道她也是穷途末路了才如此,但温和鸣有罪,尸体不能被领走入土,必须等破案后再定夺。 她答应保留全尸,等案子查清楚就归还骨灰,把温夫人打发走了。 这片金叶子能出现在温府,必定会在其他地方也出现,这把火已经烧到了阑珊,下一个若真的是叶薇,那幕后之人的意图过于明显了。 上官世青匆匆走到堂后,见到魏清遥,愁容满面地说:“你都听见了。” “打算怎么办?”她倒是气定神闲,没有半点慌张,上官世青有些焦急,对付四妃就意味着针对遥帝。 这帝京,是要变天么? “这金叶子绝非只有温和鸣一人所有。” “你觉得这里能找出案子的关联?” 上官世青点点头:“下官......”她看向魏清遥,低声说:“要去一趟风月楼。” “有事就找林师师,这官府办不了案就要用花魁?”魏清遥语气明显有不快,上官世青嘴巴动了动,想解释点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 》 20、意图 若有人图谋不轨,定是在京城择人而用。 天子脚下,皇城跟前,肱骨朝臣,皆聚于此,影响的不仅是朝局,更是天下格局。 温和鸣不过负责收地方财税,登记国有财物入库,才有机会在矿金案上出力。若是还有他人受此惠泽,无论官衔大小,定是在某个地方有着关键作用。 帝京人来人往,不可能挨家挨户搜查金叶子,唯有风月楼广纳天下富人、才者,无论何人,只要觊觎林师师美貌,皆是出手阔绰,她受过无数打赏,说不定见过此物。 但上官世青没有加以解释,只是说不想放过任何查取线索的机会。 都说兵贵神速,可此案已火上浇油,再不抓紧调查,恐有祸事。 只是她搞不懂,为何听说去风月楼,尧倾便要粘上假胡须,也不愿换下衙役服,莫非是怕在风月楼邂逅相识之人? 上官世青让府中人待命,自己和魏清遥走马道,加速抵达风月楼。她撤回了捕头钱茗对林师师的监视,转而增派人手暗中调查各大钱庄、赌坊,查到可疑金银,立即收押。 听闻林师师今日不出艺,在艾香居抚琴烹茶,养花拾草。上官世青同魏清遥直接来到后院,恰逢正午,两条溪流之间波光嶙峋,一条小舟泛在艾香居的木桥边。 这短短十几尺的距离对于会轻功的人来说,轻而易举。 “跃过去吧。”魏清遥正要上前,被上官世青拦下:“这未免有些唐突,还是稍等片刻,泛舟过去。” 魏清遥脸色倏变:“你还有时间管这些唐突?查案重要还是礼数重要?这种时候,见个有嫌疑的风尘女子还要这般礼让三分?” “只是...” “只是什么?”魏清遥似有恼怒,微沉的声音给人一种可怕的下坠感,她的声音铿锵有力,语速不疾不徐,表情并无太大变化,却自带一种逼迫感。 上官世青甚至在某个瞬间,觉得她的威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不怒自威的气场,直逼面见天子的感觉。 或许这真的就是魏氏皇族自带的震慑力吧。 “上官大人你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你的稍稍怜香惜玉都可能会断送重要线索,你的稍稍犹豫都可能令事态变得更为严重。” 魏清遥这句话,一半警示一半好意。不知她是如何做到,冷静地将稀松平常的三言两语,说出来肃杀之气的。 上官世青总想保留一丝情面,毕竟这次相当于她有求于人,况且,现在也不是两人争论的时候。 她刚要说点什么,魏清遥便一跃而起,翩然起舞于水上,她足尖轻轻落水,漾起微微波澜,上官世青见状只好跟上,封穴不影响轻功,对武学功底深厚的她来说,这点距离不算什么。 林师师在花园里浇水,见有人突访,并无太大反应,像司空见惯似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继续舀水浇花。 她衣着随性,素面朝天,及腰的长丝只用一束蝴蝶发带束着,宽大的紫色水袖衫,衣角纹着几只蝴蝶,好似一边起舞一边看百花斗艳。 秋冬能开的花,艾香居几乎种遍了,走到这里会分不清时节,四季如春的美景在此成为常态。溪流上偶见石流,堆砌的假山缝隙中,还能发现几朵野花。 可花园里的花再香,景色再美,也美不过林师师的惊为天人的容貌。 “上官大人上次这般走,这次又这般来,可是有要事找师师?”她不紧不慢地说着。 “想请教师姑娘可见过这东西。”上官世青说着掏出那片金叶子,希望林师师的阅人无数,能够给自己提供些许线索。 可她头都不抬一下,只是悠然说道:“先前我给上官大人的金锭,不知有用否?师师恳求上官大人帮忙,您拿东西走人后倒没了消息,今日再次来问讯,是来请师师相助,还是要抓人审案?” 上官世青确有打算去了解画师案子,只是忙碌间忘却了,说起来林师师似乎滴水不漏,会主动配合调查,也没有真的犯事,即便对她有所怀疑,也难以关押审讯。 可疑的人和事很多,抓林师师没有任何好处。所以这次,上官世青算是来请她帮忙。 “师姑娘不如先看看这东西,再看看自己有没有谈资。”魏清遥拿过金叶子,上前直接放于她眼前,冷冷问道:“看清楚一点,想清楚再说。” 林师师身体微微后倾,避开魏清遥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她眸子抬了抬:“尧大人,此物难道不该去钱庄或是赌坊那些大额钱银出入的地方查么?” 她竟能一眼瞧出身边人是尧倾所扮,上官世青越来越觉得林师师不简单了。 “那些地方怎能和师姑娘的打赏相比?我朝的金子不过就是普通的金锭,可若要博得师师姑娘一笑,谁不是争先恐后显财露权?”魏清遥字字珠玑,林师师轻抿唇口,默然不语,不为所动。 这女子软硬不吃,不畏权贵,也不爱钱财,就算威胁恐怕也无用。 看来,只能用她的软肋了。 上官世青上前一步,说道:“本官答应你,只要你提供金叶子线索,便即刻动身去京和府。” 林师师这才有点反应,看向上官世青:“当真?” “当真。” 魏清遥负手在后,攥着金叶子,眼中闪过一丝幽冷,冷然说道:“上官大人,本官提醒你,京和府和天和院同对内朝,互不相管,你即便有圣旨在手,也无权干涉京和府如何办案。” “下官明白,可杜画师是天字书院的人,天字书院归梦夫子管不是么?”上官世青想说这案子已经关乎到四妃,李梦浅近日忙于奔波此案,劳心劳累不说,每日都在催京和府出证据,否则就得放人。 世人皆知李梦浅护短,爱惜自己的弟子,此事一出,必定极力维护,不看到证据不死心,若是收押时间一到,她必定会动用所有关系和能力,大闹京和府,甚至会亲自去皇上跟前参奏。 话说到此,魏清遥即便再多不满,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叫师出有名,一举两得。许是不想过多干涉上官世青办案,魏清遥不再说话,默许她的计划。 “连梦夫子和杜大人都保不出画师,现在也只有上官大人能救她出水火了。”林师师满眼担忧,说话时轻声都在颤抖,却都是无可奈何。 她在风月楼终日浇花,与关在天和院又有何分别? “杜大人也去保画师了?” 林师师点头,眼中似有泪光:“他是杜玲珑的堂弟,自然是受杜氏庇佑的,可眼下杜大人可能身陷失察罪,不知会如何,京和府尹也只是准许她探望而已。” 没想到消息传播这般快,她刚去过珑宅,杜玲珑便受到了打压。这官场的人,当真如此见风使舵么? 上官世青不希望事态走到如此,如果真的责罚了杜玲珑,可能会后患无穷。 “本官会尽力一试,让两案并一案,所以你到底见过这种金叶子没有,这很重要。”她看向尧倾,金叶子再次被拿出。 林师师这才仔细端详起来,认真回忆。她视钱财如粪土,可这种精巧的黄金,在贺朝很是少见,若真的见到,必定会有印象。 她将金叶子还回去,淡定地答道:“东阳王腰间的玉佩曾挂过此物。” “又是东阳王?你可是看清楚了?” 林师师点头:“这金子光泽剔亮,正卡在他腰间那块青龙玉佩中间,师师不会记错的。” 上官世青和魏清遥相视一看,没再多言,她交待道:“师姑娘若他日再见到别人携带此物,定要上报天和院。” “是。”林师师微微低头,又加以问道:“上官大人,现在要去京和府吗?” “现在就去,本官答应你了,定会做到。” 林师师感激涕零,忽然跪了下来,上官世青从没见她如此卑微过,忙蹲下去扶:“这是做什么?” “大人,杜画师因为不招认在狱中被用刑,右掌剧裂,她是手拿画笔之人啊,怎承受得了这般苦处,大人若救不出她,还望能准许师师前去探望。”林师师双手重重地攥着上官世青手腕,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视线充满冷意。 “你先起来,本官会尽力,你姑且等消息便好。”上官世青单手用力想要提起她,但林师师似乎并不放心,依然跪着。 此时,魏清遥忽然上来,一把将林师师拽起:“师姑娘莫跪了,这我见犹怜的模样,连本官都动了恻隐之心,何况是上官大人呢?” 不知道在讽刺人还是挖苦人,上官世青无奈地挠挠头:“尧大人,我们先走吧。” “去哪,京和府?” “嗯。” “那你要多带点人,京和府尹可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你要震慑他的话,必须用龙威。” 上官世青虽不知这京和府尹是何人,但听尧倾的该没错,她比自己更了解朝中人,京中事。 两人刚想走,便听林师师在身后说:“大人,师师可否在天和院等候消息。”她似乎坚信上官世青能把人带回天和院审,若是那样,至少能得此一见。 上官世青虽有圣旨,但也没有十足把握,但见林师师如此,刚想应承,便听得魏清遥说:“不行。” “尧大人......” “林师师你莫要得寸进尺,凭你用所知之事跟官府谈条件就足以让你下狱,别以为美人计在哪都好使。”她言语毫不客气,甩下这句话,拉着上官世青纵身一跳,便过了溪流。 落地时,她瞪向上官世青,虽依然冷静自如,可压住的气愤,溢满眼底。 “你若再对林师师心生怜惜,包藏私心,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什么旧情?”上官世青抬头看向她,两人四目相对,魏清遥沉默片刻,忽然挑起她下颚,轻笑:“你我之间的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