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论如何把所有阵营都混个遍》 1、001(看了评论区小伙伴的科普改了一下哈哈哈) 东汉光和五年,公元182年,豫州颍川郡的天空依旧黑暗着,这块人才辈出的土地在汉朝皇帝刘宏的统治下沉默着。 “郎君,寅时了。” 细细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荀昭睁开双眼,望着还未透出一丝光亮的天不由得暗暗叫苦,面上却滴水不漏,张开双臂任由玉珠动作,等她仔细整理好衣褶,配上一长串玉佩,荀昭才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穿的是淡藏红色云纹的襌衣,配了茜红的穗子。 束发、带巾、净面等一连串流程下来,荀昭早已清醒了,整理一番仪容,抬步走出居室,看着还未亮起的天际,古朴的木质建筑和远处的坞堡朦胧不清,正堂里荀爽正在灯光下读书,一卷卷的竹简被打开摊在手掌,伺候的人轻轻挑着灯芯,那火光便更明亮了些。 尽管荀昭已经经历了无数这样日日夜夜,他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愣神,明亮的灯火“哔啵”一声,跳跃的火焰让他眼睛一眨,回过神来。荀昭掐灭心中那一点点名为怀念的小苗头,反复告诉自己说:别再怀念缥缈无际的21世纪新生活了,这是《三国演义》中颍川荀氏的荀昭。 “阿父。” 荀昭亲自奉了茶,青碧的叶子在水中央缓缓舒展,正是庐山新采的黄芽,其实这茶本是研成末混在羹里吃的,荀昭实在是喝不惯这茶粥,离经叛道地非要整叶整叶地热水冲泡,好在他的父亲,荀家的一家之主荀爽倒是对这种做茶方法颇为赞叹,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 荀爽放下手中书册,接过那茶,略一颔首,荀昭便笑退出门,往庭院奔去了,后面跟着玉书、玉墨两个,一个奉剑,一个捧巾,也疾步跟了上去。 寅时起后练剑到卯时一刻,也就是四点起床,穿衣洗漱过后练剑到五点多,这一直是颍川荀氏的规矩。荀昭先面向南吐纳一番,待吐息平稳后便拔剑出鞘,挥舞的正是两年前卢植教他的那套剑法。卢植虽贵为尚书,但是却与荀爽私交甚好,他又格外精通剑法,便做了荀昭这剑之一道的启蒙老师,两年下来荀昭这七岁的小身板已经能练的颇有章法。 见他将那白霜似的剑插回剑鞘,玉书端着清水和巾帕又伺候着洗了一次脸,天已经透出一丝亮光,回到内室支起的案上摆满了早膳。 洒满了松子和芝麻的胡饼散发出一股甜香,荀昭夹起一个缓缓品味,猪油揉的面又甜又软,旁边一同摆着的还有薄饼与各种酥饼,早上的饭一般就是各色点心和麦粥,荀昭早已经吃腻了,不过是这个花那个果填的馅做的饼或酥,今天一桌菜也只有这胡饼合自己心意。旁边伺候着的玉珍见他挑食又是微微叹气,转入厨房再出来是手上已然多了一盏酪。 “郎君惯会给婢子们出难题。” 见荀昭眼睛都亮了起来,玉珍也是不由调笑,她和玉珠还有玉书、玉墨几个比荀昭大上四五岁,荀昭生的粉雕玉琢惹人喜爱,她是打心眼里拿他当弟弟看的,荀昭为人宽和,从不在小事上为难他们,只是在口腹之欲这方面实在苛刻。 平常荀昭虽然年纪小,但是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几个都不敢随意对付糊弄,小小一个人儿颇有几分成熟稳重。此刻见他面上露出好奇,玉珍不禁笑着解释道:“这是捣碎杏仁成汁,加糖和米粉制成的杏酪。” 荀昭见那酪粉嫩可人,含在口中并不十分甜,却有着杏子的清香,吃一盏不由让人心旷神怡,吃着十分可心,不由回头对玉珍露出赞赏的笑容。玉珍得了这小祖宗甜甜一笑,心里的大石头可算落了地,又拿牙粉等洗漱用具一一服侍而过。 天终于大亮,荀昭却更加严阵以待,深吸一口气,踏进了书房。荀爽跪坐于书案前,旁边是檀木的书架,放着各色笔墨用具和一卷一卷的书册。荀昭亦跪坐于父亲对面,目光于书简之上一一划过,猜测着荀爽要抽的是哪一册书。 荀爽却拿出一张通体雪白的纸张,东汉末年已经有了用棉麻渔网等物品造的纸,只是质量不及后世耐用,纸张脆薄不易保存,所以竹简上的知识与文字未曾书写在纸张上保存起来,平常士族子弟练练书法文章倒是用纸颇多。 “今天写一篇策论。” 荀昭面上静静应是,但心底不禁感叹倒是不用被抽问了,直接直面了更难的策论。 虽然经过七年的打熬,他四书五经早已经背了个滚瓜烂熟,除了这些令人头疼的经传,更让人头疼的是汉朝有一个特点,并不像后世的统一课本。 汉朝的建立可以说是跌跌撞撞,陈胜吴广的起义、刘邦项羽的楚汉之争在造就一笔笔传奇色彩的同时也造成了一个严重的后果——频繁的起义和战乱让大部分经典著作十不存一,虽然由后人复述记录,但是传下来的也就十之一二,而且口口相传,难免会出差错,但是大家都觉得自己的是正确的,并且把这当做家传绝学一代代传承下去,因为汉朝做官的规矩是察举与征辟,而是否能够做官就要看能不能通一部经典,有没有孝名贤声。 所以想要做官者就要磨尖脑袋也得学一部经典,而掌控经典的家族慢慢壮大就形成了士族门阀,垄断了知识与做官的权利,而荀昭所在的,就是颍川郡最顶级的士族门阀颍川荀氏,这可真是出身豪门。 但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荀昭不知道其他士族子弟是怎么想的,但是作为七年前由一名中医药专业的大学生穿越到这里一个小婴儿身上的他,感觉只能说是非常不好。 学记背的东西如山一般高,最令人抓狂的是也不知道自己学的东西对不对,不过颍川荀氏作为士族翘楚,认可度和正确性应该有所保障。 荀爽咳了一声,利刃一般的眼睛刮了荀昭一眼,荀昭收回思绪,刚刚跑了一会儿神,被当场抓包。此刻连忙正襟危坐,只听耳边传来父亲的声音,是那道策论。 “民有过则谓之过,君有过则谓之灾。就这句话,你先自己想想,说说想法。” 看着十分淡定的父亲,荀昭是真的很想他问一句是怎么敢说出这大不敬的话的。这句话出自《左传·昭公十年》,意思浅近到透过字面就能理解,皇帝无道而招致灾祸。 荀昭却也不敢真问出来,虽然两人是亲父子,但是汉朝向来重视礼孝,顶撞父亲那是十恶不赦的大事,于是只低头作思考状。 不再纠结一向以礼著称的父亲今天怎会说出如此狂悖之语,但是现在皇帝治理期间确实天灾人祸不断。 他自己出生在公元175年,当时已经是皇帝刘宏当政,但是六月三辅就横遭蝗虫,三岁时旱灾、蝗虫、地震接踵而至,四岁时地震两次,五岁疫病爆发,去年又是地震又是冰雹的,让他一度怀疑自己难道是什么“灾祸之子”。所以家里施粥的时候他都怀着愧疚的心情非常积极的帮忙。 后来他憋不住了问了自己的父亲荀爽,父亲表情都没变化,只是奇怪他实在多想,并说他没出生之前就旱灾、洪水、蝗虫、冰雹和地震每年都有了,更要命的是大灾过后都会有疫病,那才叫尸横荒野。 所以现在荀昭想起来自己可真是一个倒霉蛋,穿到了这连生命都难保的东汉末年,尤其是听到先帝谥号“桓”,那这位在任上的皇帝就是汉灵帝了,荀昭虽然不专攻历史,上学时也背过大名鼎鼎的《出师表》,也知道四大名著之一的《三国演义》,现在只恨当时怎么就没有把《三国演义》背个倒背如流,现在他只粗略的知道桓灵之后三国争霸,那可真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君有过则谓之灾”,其实荀昭并不觉得这灾祸都是皇帝的错,毕竟地震洪水这些与天气、地理有很大关系,但是在以“天命说”为主流的汉朝这样说肯定不行。皇帝的确荒淫无度宠信宦官,甚至卖官鬻爵,社稷濒危还要大兴土木建造园林。 其实哪怕把钱拿来修一修水利,遭灾时拨款放粮赈济灾民,这整个王朝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都不会对皇帝如此不满。但是皇帝对于连年灾祸也只是连续三次换了年号,从建宁改成熹平再改成光和,寓意是一个赛一个的好,也是真的没用。 荀昭都想深深地叹一口气,也不知道这皇帝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然后他理清思绪,把不能说的删减掉,也不能直说皇帝无道,只是说宠信宦官不理政事实为不妥,卖官鬻爵更是荒谬,将修园林的钱拿去修修水利放放粮仓会更好。 荀爽其实还挺惊讶儿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一般的世家子弟不识钱粮五谷,更别提什么水利粮仓了,这次心血来潮提这样一个题目本来是想由此向荀昭渗透当今朝堂形势,但是观其言语,这小子似乎有些自己的想法。 荀爽微微一笑,荀昭舒了一口气,知道这关算是及格。 “能指出错处还能提几句措施算是没有白读圣贤书,但是你不妨往深处想想,大胆一些,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听了这话荀昭知道这是要给他加难度,刚刚他的话语中其实已经将重点放在了前面——宠信宦官,只是未曾展开,也不敢展开。此时他略一思索便已有了章法。 “儿认为这最大的错处不在荒淫无道,也不在卖官鬻爵,而是在这宠信宦官上。”荀昭微微抬眼,又复落下,接着展开。 “宦官得势而作乱天下,为陛下巡防救治百姓,实则吞灭钱财,搜刮民脂民膏,就是这卖官鬻爵也是他们蒙蔽陛下,为自己敛财想出的馊主意,此为其一。”皇帝不理政事,朝政完全由宦官把控,这真是骇人听闻。 “更可恶的是,他们只为扶持自己的党羽,嫉贤妒能,连续发动党锢之祸,使天下士子惶惶不可终日,真正的贤能之士避祸于外甚至死于屠刀之下,豺狼虎豹反倒在朝为官,实在是荒谬!”荀昭看到父亲陡然握紧的手,知道自己这是骚到了痒处。《 》 2、002 宦官、外戚、士族向来对立,本朝何皇后出自屠夫之家,外戚势力是扶持不起来,就这样屠夫出身的何皇后的两个兄弟还是蠢蠢欲动。而宦官以士族门阀结党为由接连发起两次所谓的清理党羽,九族之内甚至有些私交的士人也要问罪贬官甚至处死,自己的老师名儒蔡邕就避祸到了江南溧阳,害得自己还要每年从颍川郡远远到丹阳郡进行一个月的求学。 而自己的父亲,号称“荀氏八龙,慈明无双”的荀爽,则是被逼的远涉东海之滨治学长达十二年之久,这怎能不恨!宦官与士族之间真是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 “当今天下天灾人祸不断,陛下却只受小人蒙蔽,放任豺狼危害百姓,实在是令人心寒。”荀爽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阴翳,他已年过半百,曾也任侍郎,作为皇帝近臣有着拯救天下的雄心壮志,但是这些都被一次次的杀身之祸所消弭殆尽,余下的只是无尽的疲累与绝望,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其实在荀昭看来,士族和宦官虽然势同水火,但其实换士族当政,这天下未必也就好到哪里去,西汉不就是这样亡了国吗?对百姓来说,天下谁做主都不重要,反正他们都是被倾占利益的一方。 “阿父,容儿问一句。您这样对其恨之入骨,其他士族叔伯也恨不得生啖其肉,是为了百姓生灵涂炭,还是因为我们的利益,或者是整个士族的利益受到损失与威胁呢?” 这话出口荀昭就后悔了,不敢再抬头,他知道这么问是不敬甚至不孝。但是他是真的想知道,没有人在乎百姓的死活吗?他们的先祖荀子不也是一介布衣百姓吗,不通文墨的百姓就活该充作那任人宰割的鱼肉,在这个以察举为名的时代,贫苦人民注定出不了头。因为有一道名叫士族的鸿沟摆在他们面前,再有才学的人也只能望洋兴叹。 荀爽没有训斥他,只是静静沉默着,这样的问题,这样的不公荀爽作为已经知天命的人肯定已经看过多次,而作为名门士族中的大儒,他所知道的肯定也比荀昭要深刻的多,这位修治了周氏《易》的名儒,是出了名的尊礼重孝,平易近人,从不发怒,大部分名士都与其私交甚好,这也是荀昭敢将话说的这么直白的原因,反正荀爽不会打人。 “这话以后不准在别人面前说,策论答的不错,休息一下准备下午的事情吧。”荀爽最终还是开了尊口,却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荀昭舒了口气,连声称是,走出房门才感觉到手心里被他自己攥的全都是汗。 荀爽仍然正襟危坐,双手抚摸着儿子刚刚由于紧张已经捏皱了的纸张,良久突然朗声一笑,抬首双目似电似能穿破云霄,他自己未能做完的事情,那就培养后人来完成。 荀昭回过神来又实在觉得郁闷,好不容易豁出去把压在心底的话问出来父亲却不答,脑内突然灵光一闪,忙吩咐玉墨道:“去二伯那里说一声,就说我下午要去找文若练琴。”旁边的玉珍见郎君要出门,也忙去准备下午可能要吃的点心和果子。 父亲自己不回答他,但是却也拦不住他问问别人呀,而且荀文若也不算别人。这样想着,荀昭一抬头看到了姐姐的侍婢石榴,她提着热水出来,步履沉重。 荀爽只有发妻陈氏生的一儿一女,姐姐荀采比荀昭年长十二岁,正好大了一轮,陈氏早亡,在荀昭两三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一直都是荀采照顾这个小弟弟长大,在荀昭心里,长姐算是半个母亲。 两年前荀采嫁给了南阳阴氏的阴瑜,婚后也是琴瑟和鸣,阴瑜虽然不是本地世家大族,但是他的父亲阴脩当时任着颍川太守,他们一家最早又能追溯到光武帝刘秀的皇后阴丽华那一族,在荆州南阳也是根基深厚,也算是门当户对。 谁曾想阴瑜却未能长寿,仅仅两年便生了重病弃世,只留下荀采并一个叫阴霜的女儿,小侄女才不到两岁,荀昭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是她被包裹在一个小被子里,姐姐抬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接着两行清泪流泻而出,洒落在怀里的小被子上。 可就是这样,父亲还是想要让姐姐再嫁,最近已经在相看人家。按照荀爽的说法,老父幼弟哪里能指望,还是再嫁一户人家也有个保障。这话说的荀昭一肚子火,颍川荀氏这么大一个家族,难道连一个女子也庇护不了吗?今天顶撞父亲那些话,也有一部分这件事的原因。 荀昭对石榴招了招手,这丫头就低着头走了过来,走到面前才看到她脸上满是泪痕,旁边的玉珠连忙递了一张帕子,荀昭便引着她们到了西厢前在花园里找了个角落慢慢问起荀采的情况。 石榴先是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再抬起头时已经掩去了刚刚的伤心与眼泪,只是声音里还是带着悲腔:“郎君,我们女君真的放不下去了的男君和小女郎啊!现在女君什么都不肯吃,只等着一同跟到地府里去了!” “说的什么混账话!”,荀昭顾不上和她计较,连忙跨进西厢的门。里面的侍婢葡萄跪举着案,案上是麦饭、细汤饼、炸素丸子和香菇青菜,此时已经热气全无。 荀昭挥挥手,葡萄便从善如流的退了出去,荀采坐在榻上环抱着女儿,看也不看荀昭一眼。 荀昭见她这副模样,也是委屈的不得了,口中不由说道:“长姐何必同我置气,人不食五谷是取祸之道,姐姐既然一心求死,那做弟弟的也一同跟着就是了。”一番话说的荀采泪珠滚滚,阴霜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伤心,也一并跟着哭了起来。 “是我说错了话,只是姐姐这样也实在是摧人心肝,阿母已经弃我而去,难道姐姐也要这样抛下我吗?”荀昭气自己话说的太过,但又能如何不着急,情急之下竟长跪于床榻边上,惊的荀采连忙将他扶起。 “元儿!”,荀采将弟弟和女儿一并拥入怀中,唤着弟弟的乳名,阴霜才不到两岁,荀昭也刚过七岁而已,两个小孩子都睁着巴巴的眼睛望着她,“我是放心不下你们,但是阴郎待我情深义重,让我舍了他嫁给别人,这比杀了我还难受!”荀采双眼湛然若神,母亲去世的早,她自己操持这内宅的上上下下,本就不是柔弱女子,又兼学了经传,最是知礼义重感情,此刻怎么可能妥协。 荀昭向来知晓姐姐脾气,内心本就觉得父亲此举不妥,当事人都不同意,这成婚之后不是活受罪吗,也是下定了对抗的决心:“姐姐何必摧残自己的身体,只要你不愿意,我肯定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只是不能不吃饭啊!” “为了我这小侄女,姐姐也得养好身子才能对抗。”荀昭捏了捏阴霜小脸,一番话说的荀采又是欣慰又是酸涩,欣慰的是弟弟竟然肯站在她这一边,酸涩的是此举肯定会引得父亲伤心,只能抱紧弟弟,重重“嗯”了一声。 荀昭又让葡萄端了一盘芙蓉豆腐并一盘八宝饭,还有今天早上自己觉得好的杏酪都端了一份过来,这才放心的离去。 玉书早已经备好了车马,荀爽与二伯荀绲家隔得并不太远,也就是两条街的距离,走路需要半个小时,趁着行走的这段时间,荀昭闭目想要小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却也不睁开眼睛,只是闭目沉思。 颍川荀氏是出了名的人杰地灵,从荀昭祖父那一辈就有号称“神君”的荀淑,到了荀昭父亲这一辈更是兴旺,荀淑的八个儿子号称“荀氏八龙”,荀爽荀慈明就是其中最负盛名的那一个,号称“慈明无双”。 而到了荀昭这一辈,名气最盛者还是二伯荀绲家的荀彧荀文若,名士何顒称他“王佐之才”,在汉朝做官,一个是家世出身,再就是得有名气,没有名气怎么让察举官知道呢? 像颍川荀氏这样的门阀,不说别人,就拿自己来说,想要学剑练武,荀爽便请自己的好友,顶级大儒卢植来教他,在书法一道有天赋,荀爽便亲自牵线搭桥请钟繇、蔡邕这样的书法大家来指导他,至于经传这方面荀爽自己就是大家,每时每刻也是细细教导他。 这固然是父亲荀爽只有自己这一子,但是也侧面反映出出身的重要性,而他现在所要做的其实就是打响名气,老师很厉害是一回事,但是他们的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正的名声还是要靠自己闯出来,而这就要靠自己的努力与积累了。 即使荀昭对士族垄断知识、掌控渠道的做法不能苟同,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自己正享受着这个身份提供给他的红利,想要做点什么改变现状还真的得靠这份红利起家。 想着想着马车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荀昭收敛了思绪,在门口等着迎接他的,正是荀彧的侍从绘剑,由他引着进入正堂,才看到二伯家的荀衍、荀谌、荀彧都在等着他。《 》 3、003 荀昭自是喜不自胜,笑着过去一一作揖见礼,依次唤着休若兄长、友若兄长、文若兄长。 二伯荀绲家的荀衍、荀谌、荀彧都是青年才俊,其中的荀彧又格外与荀昭亲厚,因为同辈人中荀昭是最小的一个,父亲荀爽接近五十岁才得了他,平时是爱若珍宝却又严格要求。 荀彧家可不一样,荀绲只儿子就有五个,前两个早夭,剩下三个长成,其中最小的荀彧也要比荀昭大十二岁,荀昭自小就爱缠着这位文若哥哥玩。 一来是其他两个兄长和他的确年龄差距太大,再者荀彧性格温柔细致,风采也的确过人,荀昭想如果当时自己是何顒,说出那句“王佐之才”真的一点也不为过,有的人就是往那里一站就是与众不同,荀彧就是这样的人。 案上摆着的是一只三月大点的小羊羔,在炉上已经烤的焦香酥脆,滋滋冒油,旁边佐的小菜是拌黑木耳、拌胡瓜、凉果子和腌蜜饯四样小凉菜,更有茱萸、韭、胡椒、葵等调料由侍婢侍从们拿着,想要吃什么口味只等吩咐他们来调便是。 “让他们调有什么意思,不如咱们自己动手。”荀昭眨着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这些哥哥们,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们离了别人可不一定会吃饭。 几个年长的岂能不知道他心中那点小心思,却也不惧,“拿些马奶酒过来,你们放下东西出去做事便是。”最年长的荀衍吩咐道。 “你与我一并喝茶。”,荀彧揉了揉荀昭的脑袋,荀昭不喜欢把茶碾成末,倒是喜欢整叶冲泡,荀彧尝过之后也爱上了这种喝茶方法。 荀昭仰着脸看他,荀彧好熏香,刚刚进来是还被羊肉的香气缠绕,但是到了荀彧身边,鼻腔便被他身上弥漫的香气笼罩,再也闻不到别的了。 “兄长今天用了龙脑香?”,要不然不会连羊肉味都能遮蔽了。 “羊肉味腥膻”,隔着茫茫的雾气,荀昭看到他模糊却淡然的眉目,冰清玉洁似玉人般洁净。 荀昭拿刀片了羊肉,给自己拿茱萸和胡椒葱花等调了一碗辣料,汉朝还没有辣椒,茱萸也是辣的,但总没有辣椒的那种纯正,不过聊胜于无了。 片片羊肉被削成薄片像雪花一样落下来,展开、涂料、卷起送入口中,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有种畅快的美感。荀昭吃的正欢,抬头一望荀彧却没怎么动,他实在是不爱吃这些味重的调料,荀昭又帮着他拿醋和酱勉强调了一个料,其实荀昭都怀疑这料能有什么味道,真能吃过瘾吗,但是看荀彧吃的一脸满足,也就放下了心。 荀衍荀谌两个早已经对起了酒,文人雅士,喝酒也不粗俗,拿黑红小瓷碗互相谦让一番才举杯饮尽。荀彧吃饭也很秀气,总要割下整整齐齐一块肉,均匀蘸酱,再送入口中。 观察下来荀昭感觉自己简直不像荀家人,但是自家人吃饭,也不十分要求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上桌吃饭荀爽也没怎么要求他。 满足口腹之欲过后,荀昭又净了手,拿牙粉漱口,又跟着荀彧焚香过后,才敢上手拨琴。 士族门阀子弟大多都会点琴棋书画,名士要求的不仅仅是内在的知识,还有外在的气度,说附庸风雅也好,沽名钓誉也罢,士族圈流行的这些东西就是要学要精通,不然根本无法融入。 荀昭的一天被填的满满的,上午四点就要起床,练剑和学习经传都在上午,下午就被练琴、书法和绘画填满,晚上还要回去理一理家里的收支明细。这以前是姐姐荀采的工作,自从她出嫁之后,这份重担就落在了荀昭身上,家里没有主母,荀爽又是摆明了想要让他接触这些事,不过有父亲身边的人帮忙打点总不会出大错就是。 七岁的荀昭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包揽了学业、各种兴趣班和女主人的工作,对于自己竟然能撑下来荀昭真的无比欣慰和自豪。 上午每天都要接受父亲的耳提面命,下午的琴书也不能小觑,蔡邕和钟繇等着审核他呢。钟繇于书法一道一向严厉,蔡邕虽然看着和气,但是在自己专精的琴道上也要求颇高,兴致上来还要指导一番他的书法。 “元儿今天只是找我练琴?”荀彧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这次临时过来肯定是想和他说什么事情。 荀昭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上午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学给他听。 “你可不许和别人说!我真的不知道阿父是个什么意思,这才偷着来问你的。”荀昭挨着他跪坐着,这姿势看上去很难受,其实坐的席上都有专门的卸力结构,真跪起来不是很累,古人智慧真是不容小觑。 “你真是这么问的?哈哈哈”,荀彧笑起来,“六伯没治你个不敬不孝之罪?” “是阿父先说了那大逆不道之语”,荀昭小声说道,“怎的能怪我,这个问题难道不是很有价值吗?” “说的什么话,父母岂是你我可以指摘的?”,荀彧掐了掐他的脸,缓缓说道:“你问的当然对,自家人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跟你说的。” “你说的那些怎么会没有人想过,但是现在形势已经危如累卵,想改变也无能为力,我们的人上台就要牢牢把控权利,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怎么会是没办法的事?哪怕匀出点机会和钱粮来给百姓也不会横死这么多人!”荀昭内心这么想是一回事,听别人,尤其是荀彧这样的正人君子这样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想的太简单了”,荀彧双眼也是涌现无奈与悲伤,“别说现在是宦官掌权,我们处于弱势,即使是真正到了我们的人掌控权利的那一天,他只会不断的、更大程度的给士族谋利。”荀彧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士族整体的意思,他们不允许属于自己的权利和利益被分割。” 荀昭想,百姓一定不会任由他们宰割,于是才有了黄巾起义,这不怪那些造反的百姓,实在是世道不给百姓活路啊!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他迎上荀彧的目光,“这样做是取祸之道。” 荀彧站起身,目光变得深长而幽远,“我也不想这样”,他说,“但是不会有人想把握在手中的东西奉献出来,如果有,这个人就会是士族的针对之敌。” “难道不怕百姓们反抗吗?”,荀昭问他,“就这样有恃无恐吗?没有人会任凭宰割。” “你想的对”,荀彧目光里闪着温柔的波光,“但是就像现在,朝纲不稳,奸臣无道,便辞官隐居蛰伏,只要根基不灭,士族,永存。” 荀昭默然,他明白荀彧,或者说是士族的意思了,得势之时俯瞰天下做人上人,混乱之时便蛰伏等待时机扭转朝局,只要本事足够强大,自然可以笑傲苍穹,俯瞰万古纪元。 但是士族会永远兴盛下去吗?荀昭没有问出口,据他所知,到了后来的东晋,的确还是士族登临顶峰,只是那时作壁上观的是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而颍川荀氏,甚至汝南袁氏,这些在现在赫赫有名的士族门阀,不也杳无音讯吗,可见这不是长久之道,到了更后来的隋唐,更是销声匿迹。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试着改变这样的现状,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百姓饥寒交迫而无动于衷。”荀昭非常认真甚至是发狠地说出了这番话,这相当于背叛的信号了吧,荀彧也说,这会被当做士族的死敌,出乎他意料的是,荀彧并未训斥他。 “我何尝不是如此呢?”,两个人一番对视,却都无声笑开,他们一个是未及弱冠的少年,另一个甚至不过七岁稚子,但是此刻他们都心怀天下,做着遥不可及的救世梦。 经此一事,两人反倒更加亲近。 回到自己的院子,奔波了一天的荀昭斜倚在榻上,“郎君,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玉珠将亵衣、皂角、面脂、羊油等洗浴用物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又将荀昭束着的发轻轻解开便缓步退下。 荀昭洗澡一向不喜欢有人伺候,他总觉得非常羞耻而且别扭,浴桶里放了透骨草和金银花,在泛着热气的水里泡一阵真是舒筋活络。 洗澡前他就吩咐了做一碗细汤饼,就是细面条,根根分明的面上点缀着青碧的小葱,旁边缀着细细的萝卜丝,酸酸脆脆的。 “今天中午吃了那么多羊肉,羊汤喝着腻腻的,晚上就得来一碗这样的才舒服。”荀昭的头发还没有干,玉珠拿着帕子在身后轻轻给他拧着头发。 “郎君不妨歇一歇,今天奔走了半天,回来又要看着些账,婢子都替郎君累得慌。”见头发拧的差不多了,玉珠撤下帕子,转头已经看到荀昭手臂撑在案上,在细细观看。 案上摆着的是木椟,上面记载着各个田庄的收成和用度收支明细,荀昭将这些整整齐齐的排好,让玉书拿给荀采。 “现在姐姐回来了,可算是能松乏松乏了”,荀昭眨着眼冲两个侍婢一笑,彼此对视一眼,都笑了。 “郎君为女郎着想,自己也能轻松些”,荀采自从寡居在家,又因着荀爽想要她再嫁的事整日郁郁,底下不明的仆役们竟然生了轻视之心,拿她当了没牙的老虎,今天荀昭去西厢看见上的拿几样菜,简单又敷衍,所以今天如送瘟神一般交接了这掌家的权利。 之前是荀采为着与父亲对抗焦头烂额,现在他表明了立场站在她那一边,这样荀采就能腾出手来折腾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小人了。 之前荀采不在,家里的一应开支都要在他这里过账,每天的收支明细看得他眼晕,虽然累些,但是底下的奴婢们也是实打实的怕他。 家里虽然正经主子少,但是实际上的人口嚼用可不少,他自己身边的玉珍、玉珠、玉书和玉墨这四个是常跟着他的,连着父亲那边的四个,姐姐那边的两个,都是侍从侍女里的主事者。 这底下的干杂活的,如厨房里的、打扫的、养花鸟的、侍弄园子的一大堆叫不上名的人,还有底下田庄里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人都是私奴,汉代征税征的是田税和人头税,田税少人头税多,很多穷苦人家交不起税都不敢多生孩子,实在熬到混不下去也只能来做私奴婢,只为混一口饭不用交税,熬成有头有脸的侍从侍婢自是比那些饭都吃不上的穷苦百姓强。 就这样多数士族豪门为了少交税还有大量隐户,隐而不报,这形势怪不得皇帝手里没钱要靠卖官赚钱,百姓刮无可刮,士族又刮不动,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眼下荀采回来了,他可算是能丢弃令人眼花缭乱的账本,静下心干点自己的事情了。 书房里墨香浓郁,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笔也是上好的狼毫笔,汉朝书写的用具广泛,木椟、纸张都可以写字。但是由于纸张品质不好,并不流行,像蔡邕、钟繇如果要正儿八经写书法都是要在石碑上写的,不过平常自己私下练习时,荀昭还是习惯在纸上写字。 荀昭在现代的时候其实练过书画,书法练的是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画主攻工笔,他自己觉得写的小有成就,穿过来之后才发现,根本不够格。《 》 4、004(捉虫~) 当他战战兢兢地写下第一笔字,还故意写的差了些,发现荀爽一点都没有表现出震惊他还有些郁闷和不服气。后来他三岁多的时候大着胆子展示了一把自己的书法水平,荀爽的表情果然凝重起来了,他还有点害怕,怕被发现端倪,谁知荀爽将当时已经成名已久的大书法家钟繇请了过来。 钟繇瞥了一眼,留下一句评语“匠气有余,灵气不足”,荀昭心里大为吃惊,汉朝的书法都要求如此高吗?接着钟繇揪了一把他当时还是个小萝卜头的头发,说了一句“孺子可教”。 就这样他过上了每天水深火热的练字生涯,钟繇对他字的“匠气”非常不满,总用一堆奇怪的方法折腾他。 “小小的孩子看着也灵气十足,怎么写出来的字暮气沉沉的,这是跟谁学的?” 这时候他就只能不做声,默默练字,钟繇不愧为一代大书法家,总是有很多奇怪但有用的妙招,比如他的“丶”写的实在轻飘飘的,用他老师的话说是“轻浮”,钟繇让他在水潭边上感受了一个月的重石落水的声音和感觉,听的他脑袋都木了,说来也怪,就这样找到了感觉,可见奇人奇招确有奇效。 学写竖的时候连画了三个月的竖线,甚至他还结合创新,本来主攻工笔画,白描只是微微涉及,那几个月天天画线条倒是让他领悟了白描的魅力,后来他能把线条画的连贯流畅、飘然欲飞,竟然也就能写好了竖,真是意外之喜。 琴和书是有人严格卡他标准的,尤其是书法,蔡邕和钟繇都是书法大家,他要承受两倍压力,倒是在画这一道,东汉的画发展的远没有书法那样繁荣,别说工笔画,白描、写意画都还没有兴起起来,所以他的画倒是受到了身边名士大儒的一致好评。 一想到明天就要去给钟繇“交作业”,也就是品评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写的最好的字,荀昭就一阵头疼,钟繇可真是个严师。 不过一年前他得了个小女儿,这就有了突破口,“把那个镶嵌玛瑙和穗子的绣球拿上。”,小孩子都喜欢这种圆滚滚亮闪闪的东西,阴霜就喜欢,他给了小侄女一个黄松石嵌的玲珑绣球,这个玛瑙的就给老师新得的小女儿钟薇。 从颍川颍阴到颍川长社要在路上走几日,现在他才七岁,不能骑马,只能坐车,其实这还算近的,从颍川颍阴到丹阳溧阳那才叫一个远,每次去蔡邕那里,都要让玉书玉墨两个轮流带着他骑马奔走一周。 不过为了学到东西什么都值了,荀昭撑开帘子,让外头的风微微透出来一丝,春日的风轻柔地拂过来,尽是青草的香味,荀昭想着,这时候的糯米青团应该不错,改天做给姐姐吃。 “咱们改天吃青团,就用这样的青草汁子。”荀昭想着,虽然青团还没到手里,已经可以想象咬下口满嘴的清香了。 “郎君还没到钟家,不想着作书,倒是惦记上了青团”,外面驾车的玉墨与玉书调笑道。 不想被耳聪目明的荀昭听了去:“好啊你们两个,还敢背后编排我,回去不要玉珍玉珠,就你们两个,每个人给我捏青团。” 两人先是惶恐,后听着荀昭的话没有生气,才算放心,不由暗自懊悔,后听了他的吩咐,又是苦了脸,只得应下。 荀昭倒是把心思移到了颍川钟家上,颍川长社钟氏也是世家名门,跟《红楼梦》里的贾史王薛一样,在颍川郡,颍川荀氏、颍川钟氏、颍川陈氏、颍川韩氏就是地头蛇,相互之间有姻亲,联盟牢不可破,他母亲就是出自颍川陈氏,这四家就算出了颍川在豫州甚至别的州也都是拿敬祖宗的架势敬着。 整个东汉除了皇帝所在的司州,就数荆州南阳、豫州颍川、豫州汝南这三个地方的太守最抢手,能在这里打熬一圈的人也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比如现在的颍川太守司马儁,出身世家大族河内司马氏,就是司马懿的祖父,现在的司马懿比荀昭还小上四岁,还是个小娃娃,但是司马懿的哥哥司马朗和荀昭玩的可不错。 钟繇之前任尚书郎,官轻权重,是天子近臣,他从来不居权自傲,爱字如痴。现在朝纲不稳,他托病赋闲在家,更是到了不写字就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的地步,荀昭来的时候,他的老师钟繇就在写一幅字,钟繇写的是楷书,但是字迹结构严谨却又天质自然风流,荀昭在旁边看着竟然着了迷。 钟繇写完一帖字,回头一看,见便宜徒弟还在眯着眼睛回味,不由拿着笔杆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在想什么,这样呆愣。” 荀昭回过神来,先是作揖见礼,接着笑道:“老师这字不像是出自人手,倒像是天地之间生出来的,一时为之所迷。” “写字的本事没见长进多少,这嘴倒是像盛了两斤蜜。”钟繇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嘴角露出的笑容让荀昭知道他这是心中得意着。 汉朝以前没有楷书,蔡邕的隶书已经是登峰造极,钟繇学于蔡邕却又胜于他,开辟出了更加端庄优美的楷书一途,甚至和荀昭之前写的欧阳询的书法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的架势,可能就是因着这份妙处,荀爽才会那么凝重,钟繇才看上了他,以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现在想想,可能欧阳询借鉴了钟繇的书法吧,钟繇的字脱胎于蔡邕的隶书,许多地方还带着隶书独有的特点,比如还是比较扁,荀昭自然是没有这个苦恼,他自己学的楷书是隋唐大书法家集历代前朝书法家大成的作品,以前有些匠气,经过钟繇指点已经愈发自然,不事雕琢。 有些字写的反倒是让钟繇赞叹不已,荀昭还是有些脸热,本来是学的别人的书法,到了钟繇这里一律归结为这是荀昭独特的风格。还不等他脸热多久,钟繇就看出了他这份飘然,又拿话打击他。 “有些成绩就要飘到天上去,不打熬好基础怎么能行”,说着又让荀昭观摹自己写的碑文《宣示表》,“不要总是照着临摹,仔细看看里面字的精气神,别最后交上来一堆死板东西。” 东汉书法作品都是刻在石碑上的,钟繇肯定不能把原石给他,这需要自己摹写,但是钟繇肯给他这个机会近距离观看并分析,已经是格外难得了,毕竟这就像不传之秘。 荀昭见这次的字得了夸奖,还没松下一口气,便又有了新任务,但是他也不怕,说起写字,蔡邕可还是钟繇的老师呢,这辈分也有点乱,按这么说,他和钟繇应该是师兄弟,但是也不计较那么多了,等着见到蔡邕,他自然能从其口中撬出不少摹写要点。 荀昭摸出那个玛瑙做的玲珑绣球来,笑道:“师傅说的都记住啦,这个球我家小侄女就很喜欢玩,只是师傅家的千金我还不曾见过,就拿这个见礼。” 钟繇放到手中把玩,之间结构细致,锦缎秀丽,玛瑙珠子艳红如血多而不乱,他平素简朴,不喜铺张,此刻也难免目露欣赏。 “这番玲珑心思和手艺倒是难得”,钟繇见荀昭目蕴得意,知道这又是他想出来的妙招,“倚翠,把女郎抱出来给元儿瞧瞧。” 荀昭看着那个穿翠色云纹襌衣的侍婢盈盈下拜,梳着高髻,头戴翠云钗、金步摇,便知这不是一般侍婢,应该是钟繇的御婢,即受承认的可以与主君发生亲密关系的侍婢。 钟薇是钟繇而立之年得的女儿,钟繇生活简朴,对女儿却毫不吝啬,而且爱若掌上明珠,一岁多了荀昭都没能见过几次。 不过荀昭倒是和钟毓相处的很好,两人年纪相仿,又同样被钟繇压着苦练书法,可以说是同病相怜。 此刻钟毓便跟着妹妹的乳娘一起来了,见到荀昭自是喜不自胜,但是看看旁边的父亲还是没敢太过放肆。 荀昭此时眼里那里还有他,一脸好奇的朝小被子里的钟薇看去,见她小小一个,比阴瑜要小得多,但是白白嫩嫩的,睡的正熟。 “妹妹长大了不少,脸也长开了”,上次看到她的时候还是一块砖那么大,皱皱的,看上去脆弱的很,他都不敢碰。本来这次想要逗她玩绣球,但是小孩子睡的那样香甜,倒是让他不好意思下手了。荀昭和钟毓两个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双双跑掉去玩投壶去了。 “你是不知道,阿父那天罚我在廊下站了半晌。”钟毓忍不住向他诉苦,“我感觉我已经写的挺好了,但是阿父怎么都不满意。” 荀昭叹了一口气,感觉钟毓挺惨,书法这要看天赋,不是一味勤学苦练就能成的,钟繇又是最烦呆板摹写,钟毓这日子比他苦多了。 “师傅嘴上严厉,可心里最软,你这样用功他又岂能不知,伤在你身,痛在他心罢了。”钟毓眉眼耷拉着,“我也知道阿父也气自己教不好,但是我就是学不成。” 荀昭握住他的手,钟毓穿了件玄色水纹的襌衣,此时神情忧虑,真是个小可怜。 “哎呀你怎么总是如此循规蹈矩的,你既然也知道师傅不是一味生你的气,你求饶撒娇,这关不就好过了吗?”荀昭真是恨铁不成钢,钟毓没学成钟繇那坚心铁志,这守规矩的性子倒是学了十成十。 “我哪里敢”,钟毓叫苦,“我都不敢抬头,也只有你敢那么大胆。” “别想这个了,今天我来,咱俩就在这诉苦诉上一下午?不如痛快玩上一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听他这么说,钟毓也觉得在理,等钟繇想着再指点指点荀昭那《宣示表》的窍门,才知道俩人早已经结伴出去了。《 》 5、005(继续捉虫~) “真是一刻也坐不住啊”,钟繇无奈,也愁起来,自己儿子不中用,在外收的那些七七八八的徒弟恨不得一年也见不上一面,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他心意的,还如此性野。 不过想起荀昭不久之后还要去蔡邕那里听教,这小机灵鬼肯定会缠着问,倒也不用自己担心,说不定还能让他找到新灵感,钟繇心满意足,于是又回去看自己的乖乖女儿去了,那个玛瑙球她可是喜欢的紧。 在钟家待了几天,荀昭和钟毓也是放开了性子,两人都是好不容易遇到同龄人,把能玩的都玩了一遍,平常在家里有荀爽压着,荀昭不敢放纵,荀爽看着亲和,实际上整天出一堆难题来堵他。钟繇看着严厉,但是写好了字,他倒也不会多管。 荀昭和钟毓依依不舍的惜别,还是钟繇无情地拘了钟毓练字,荀昭才不甘不愿的上了车。到车上才想起来,说是来看小妹妹的,这几天和钟毓玩疯了,早抛到了脑后,也不知道那个玛瑙球钟薇喜不喜欢。 回到家里荀昭自是先去书房拜见荀爽,自从那次他问了父亲那个大逆不道的问题,虽然在荀彧那里得到了答案,但是荀昭总觉得面对荀爽很是别扭。 荀爽倒是十分坦然,弄得荀昭怀疑难道父亲知道自己和荀彧的谈话?却也不好意思问出口,这时候就是拜完礼就想赶紧出去。 “慢着”,荀爽的声音慢悠悠的从后方传来,“前几天见了我像老鼠见了猫,本来想着去你师傅那里回来能正常些,不想你还是这副模样。” 荀爽走到他面前,摸摸他低着的头:“在躲些什么,你和文若说的什么,我不用问也知道七八分。” 见荀昭一脸震惊地望着他,荀爽了然一笑:“你还这样小,能想到这些已经出乎我意料,那天本来想着跟你点破朝堂上的这些事,不想你自己早就悟了出来,倒是我小瞧了你。” 说罢又怅然:“以后还是你们的天下,家族的担子你们迟早要扛起来,文若是稳重的,你们年龄也算接近,常在一起齐心协力,颍川荀氏万古长荣,还得靠你们这些后辈。” 这话基本上是挑明了以后家族重担由他和荀彧来抗,如果说荀彧早就可以看出成才之姿,大家都默认他是下一辈的领头羊,但是自己就七岁啊,他们怎么敢放心把自己也塞进去的? 似乎是看出了荀昭的疑惑,荀爽朗笑:“我的儿子怎么样我当然清楚,你那些亲叔伯甚至老师们,难道就看不出来?金鳞岂是池中物啊。” 荀爽一脸高深莫测地走了,留下荀昭自己在原地沉思,难怪他能和每个世家子弟都玩的挺好,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人格魅力,现在想来应该也有家族长辈授意,只是令荀昭震惊的是他们怎么就这么火眼金睛,他自己还对自己没信心呢。 经荀爽点破,荀昭想想自己这一路的确不凡啊,父亲是颍川荀氏“八龙”中最负盛名的那个,母亲是颍川陈氏家主陈群的嫡姐,老师又是颍川钟氏家主钟繇,名士大儒更是有蔡邕、卢植教导,从小结交的都是汝南袁氏、清河崔氏、颍川钟氏、河内司马氏等等名门勋贵。不知不觉之间他这个成长经历可以说是顶配了,只是他自己还觉得自己很平凡而已。 虽然有这样好的条件,唉,荀昭自己在内心叹了一口气,他不会按照父亲给他指的方向走,他做不到踩在普通人的血骨上冰冷地享受荣华,不过好在他没有足够的实力和把握之前不会做出暴露自我的蠢事,还有一点是,他们看好的另一个人,荀彧荀文若,和他想的是一样的。 公元182年九月,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是他准备准备从颍川颍阴到丹阳溧阳去见蔡邕的日子,但是今年不用了,汝南袁氏家主袁隗奉蔡邕为座上宾。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政治信号,要知道现在是宦官当政,桓灵两朝都让他们把持的死死的,先前更是搞出了两次党锢之祸,连他父亲荀爽都要被逼的隐居海滨,大儒蔡邕也要远避荆州,多少士族领袖被迫辞官或免官在家赋闲。 这时候袁隗却大张旗鼓的邀请蔡邕,这是嫌宦官的目光吸引不过来吗?不过荀爽告诉了他这个答案,袁隗要起复了。 袁隗是汝南袁氏的家主,大名鼎鼎的汝南袁氏自是不必说,四世三公,恨不得历任三公都由他们包揽了,门阀中的顶尖,也只有同样五世三公的弘农杨氏能掰掰手腕。 袁隗早年担任司徒,后被罢免,出任太常,后又赋闲在家,印象中的袁隗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他小时候感觉这位伯伯很亲切,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袁隗给人的感觉总是真心实意,那是真正的海内人望。 这次要起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官职,但是能看出来的是,皇帝或者说是宦官在对士族示好。至于为什么,不知道。 荀爽也沉思着,估计每一个士大夫都在思考着这番用意,袁隗也想知道,所以他大张旗鼓,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次去汝南,代我向你师傅和袁公问好。” “领命。” 荀昭自己也想看看衣冠鲜亮的士族背后,那些不可言说的风波诡谲。 从颍川到汝南总比从颍川到丹阳要好,还是由玉墨带他骑马赶路,自然要比坐车快的多,不到一周便到了,路上累了便在附近的谒舍休整再上路,其实就是客栈。 虽然吃住到底比不上家里,但是也别有一番风味,比如这一大海碗的羊肉汤,奶白的汤热气腾腾的,玉书还嘱咐了多放羊筋,吃起来软嫩弹牙,鲜味十足,配上刚刚出炉的蒸饼,简直是人间美味。 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少了点佐着的小菜,清脆的萝卜丝,鲜嫩的藕丁,再不济来把小葱也行啊,不过出门在外,荀昭也就不要求那么多了,他还得洗个澡呢,明天登袁家的门可得收拾清爽干净了。 第二日荀昭便穿了一件朱红兽纹的襌衣,他不能带冠便搭了朱红的巾,锦袍玉带,玉佩铿锵,鲜艳的红衬着他雪肤墨眉,虽然形容尚未长成,但是清润上扬的眉眼总是格外讨人喜欢,成为荀昭游走在各个世家中的利器。 毕竟世家子弟,打头先看品貌,品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但是貌一定是一眼就直击人心的,靠着这张好皮子,荀昭在这一块向来是无往而不利,各个叔伯婶娘都很喜欢他。 果然,开头引着他往里走的侍婢也格外喜欢他这张小脸,笑容都真切甜蜜了几分。荀昭还没走到正堂就能听见里面热闹的声音。袁家和他家不一样,袁隗的哥哥袁逢去世,袁隗便也经常照顾着其家眷,说来袁隗的两个哥哥都已去世,另一个哥哥袁成早亡,过继了袁逢庶子袁绍做嗣子。 荀昭进去便看到袁隗坐在上首,下方跪坐着袁胤、袁谭、袁熙、袁尚几个,前三个基本长成,只有袁尚与他差不多大。荀昭先是与袁隗作揖见礼,袁家的几个后辈也紧跟着与他见礼,说起来虽然这里他最小,但是辈分要比这几个袁氏兄弟高出一辈。一一慰问过,又让玉墨将荀爽的礼物,不过绫罗绸缎,玉器珍宝以类的送上。 袁隗冲他招手,早有看颜色的侍从在袁隗左手边加了一张席,荀昭小小一个跪坐而下,仰首朝着袁隗笑的眉眼弯弯。 “昭替阿父给袁公见礼,数日不见,袁公风采更胜往昔,红光满面啊。”袁隗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抚了抚荀昭后脊。 “元儿高壮了些,这次来是来找你师傅的,还是来看望我这个老伯的啊。”袁隗语气很是亲近,底下的小辈都已笑开。 “袁伯”,荀昭顺势拢住了袁隗的衣袖,袁隗今天穿了一件玄色外氅,映着荀昭白玉一般的笑脸,“我想看望袁伯很久了,只是苦于课业繁重,阿父哪里肯放我出来,今天好不容易得见尊面,却拿这事怪我。”说着做出委屈的模样来,逗的底下人都是一脸无奈。 袁隗也不禁朗笑:“猴儿一样的小子,知道你们愿意和同龄人玩,和你兄长们玩一遭再去看你师傅吧,就说我说的,现在就去怕是蔡公就要扣住你练琴了。”荀昭自是千恩万谢的和底下的几位袁姓兄长一同退下了。 其实这四个里面只有袁胤是袁隗亲子,剩下的袁谭、袁熙、袁尚都是袁绍的儿子,这大名鼎鼎的袁绍荀昭可是一点都不陌生,官渡之战前期的最大势力,但是对于其了解的也真的不是很多。 依照现在的形势,袁绍本来是袁逢侍妾的儿子,但是走了大运被过继给了袁成当嗣子,地位一跃变成袁家长房长子,他形容俊美,人品风度品评甚佳,又折节下士,听说党锢之祸的时候就是他与曹操秘密拯救那些被迫害的士族,如此袁绍可以说是万众归心,汝南袁氏也成功超越弘农杨氏变为士族领袖。 此时的袁绍袁本初举孝廉任濮阳县令后,竟然以为其养父养母守丧为由,辞官不做,在家守丧六年,自然又是孝名遍天下,按理来说这样的家世,这样的人望,虽然还没开始群雄割据,荀昭已经开始奇怪袁绍是怎么败在曹操手里的了。 袁绍本人他也接触过,看着也不是草包一个,反而有勇有谋,再说私下营救士大夫这也相当于狠狠得罪了宦官势力,没有魄力的人应该不敢干这件事。 “尊父可在府中?”既然来到这里不去拜见袁绍似乎也不好,话问出口荀昭却发觉袁谭袁熙一脸不知道怎么说的表情,只得将目光转向袁尚。《 》 6、006 袁尚年岁比他还大一岁,不过显然是个嘴上没把门的,“阿父说不见客,谁都不见。” 这话听的荀昭有点尴尬,但是也愈发好奇,袁绍在家里都在干些什么呢?一旁的袁谭连忙补救:“阿父因着太父太母过世的事情实在是忧伤至极,只能怠慢了。” 荀昭倒是不置可否,因还要与蔡邕相见,略略说过几句众人便识趣地告退。 蔡邕住的院子并不在这里,荀昭还是托了一个侍婢引路才找到,倒也离得不远,加上环境清幽雅致,像是蔡邕喜欢的风格。 由侍婢引着穿过曲径通幽的小路,远远便听到琴声清越,泠泠淙淙,荀昭不由得驻足欣赏,挑抹按弦不急不躁,虽然转换之间不够流畅,但是已经有了那一份宁静致远的心境,心下了然,荀昭迎上去。 “文姬妹妹也跟着来了豫州?贞姬姐姐有没有一同来?” 荀昭突然出现,倒是吓着了那抚琴的女郎,但是她也不恼,静静将手于琴弦上抚过,这才调笑道:“我当是谁,难怪我这琴弦今天不老实,总也弹不好,看来是得了兄长的授意。” 她俏皮的眨了眨眼,不过六岁稚龄,但观其行事风采,已经有了高情逸态之姿。 荀昭自玉带旁摸出一个锦囊,在她面前展开,用了一层油纸包着的,是两样点心,红豆糯米糕和荷花酥,这些糕饼是荀昭磨着玉珍练出来的,每次出门都要带上不同的一两样,以便路上充饥。 蔡琰的表情便生动起来,她爱吃甜,父亲却不允许她多吃,在溧阳的时候她们一家寄身于泰山羊氏的庇护,总也不好意思总是朝人家提要求。 就着荀昭手上的油纸,她吃了两块便不吃了,父亲说的也是对的,贪多不好。 “擦擦嘴”,荀昭见小丫头只顾着琢磨吃几块了,忘了掩盖罪证,不由得提醒她,蔡琰便闹了个大红脸,领着荀昭朝她父亲的琴室去了。 在路上还没忘了他问的问题,于是答道:“姐姐没与我们一同来,要与泰山羊氏议亲。” 荀昭想了想蔡贞姬的年龄约莫十六岁了,又一直承着泰山羊氏的庇护,这庄姻亲都是互相相看好的,只是那样美丽和才情高妙的女子,总觉得给羊衜做继妻有些吃亏,但是蔡邕的两个女儿一向极有自己的主意,这庄婚事肯定是蔡贞姬自己同意的。 想到这里,又想到自己的姐姐荀采,同样是美丽富有才情的女子,同样的有主见,只是荀爽不是蔡邕,不会由着荀采的性子来,虽然自那次谈话后,他也向荀爽明确表示过姐姐的不满和自己的立场,但是收效甚微,也不知道最后这要怎样收场。 蔡邕专门开辟了一间屋子练琴,他实在是一个富有浪漫主义和艺术细胞的名儒,最令人惊叹的是他能把自己感兴趣的每一个方面都做到极致。 比如书法,蔡邕喜欢隶书,他天分过人,自创“飞白体”,严谨有序而又自由浪漫,登峰造极;他喜欢音乐,不仅弹琴也自己做琴,对制笛一道也颇有研究,于是有了焦尾琴和柯亭笛;他喜欢经学研究,于是便成了一代名士大儒。蔡邕实在活得很自由,荀昭想,如果不是在这战乱动祸的东汉末年,他会更加浪漫自在。 进入室内,发现蔡邕的弟子阮瑀、顾雍都在,这两位可不是寻常人,虽还未及冠,却都声名远扬,阮瑀于诗文一道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成名,只是他性格实在寡淡周正。相比起来,出身吴郡顾氏的顾雍就平易近人多了。 蔡邕正在弹奏古琴,众人都静默跪坐,侧首倾听,顾雍见他进来,面上浮现出清浅的笑意,他生的白净儒雅,有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柔。 荀昭朝其略一点头,便也侧首,细细感受曲中真意,琴音开始还令人感到萧瑟悲凉,是《楚引》的调子,渐渐曲声悠扬流畅,听来如置身乐舞之中,热闹非常。 一曲演奏完毕,众人久久不能回神,默然回味刚刚的天籁之音。蔡邕手搭在琴弦上,见到荀昭坐在下首,却也不惊奇。 “难怪《楚引》弹出了《鹿鸣》的感觉,看来师傅早就知道我到了。”荀昭失笑,难怪最后热闹起来了,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嘛。 蔡邕笑道:“听琴的本事倒是不差,就是不知道手上的功力有多少。” 荀昭连忙告饶:“师傅饶了我罢,刚刚奔波了六天,此刻真是头晕眼花体力不支,这时考我岂不是让我吃了大亏?”又把目光看向阮瑀和顾雍两个求救,结果这两个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真是不讲义气! 荀昭只得把目光寄托在妹妹蔡琰身上,文姬接收到了他的求救信号,看看笑眯眯的父亲,又看看可怜兮兮的元儿哥哥,想着他待自己一向好,这种危急时刻,自己应当挺身而出的! “阿父”,蔡琰连忙开口,“兄长一路奔波,不如将考核延后,届时儿与其一较高下。” 突然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蔡琰小小一个站在门外,玉书连忙将其迎进来。 “这么晚了怎么来了这里”,荀昭摸摸她的脸,初秋的风还是有点凉,这时候生病了可是大事。 “今天在阿父那,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文姬眼睛红红的,她当时说完就感受到荀昭更低落了,她也不知道怎么补救,思来想去还是偷偷溜出来找他问明白。 荀昭不禁笑了:“这哪里是你的错,你能出言救我,当然是感激不尽,只是怪我自己学艺不精,只希望别输得太惨。” 说着又让玉书端了碗热乎乎的白糖元宵,蔡琰向来喜欢吃这些甜甜的东西,又兼元宵刚刚圆圆滚滚,很是喜人,便一口一个的吃了一小碗。 一碗元宵进入腹中,又兼荀昭没有怪她,蔡琰一脸满足地回去了。 “师傅也太苛刻,文姬喜欢吃就给她吃,说什么管住口腹之欲,这是要教一个女君子出来吗。”蔡邕的确对蔡琰太为苛刻,每次荀昭看着她都可怜兮兮的,荀爽就从来不管他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这哪里是你我能够议论的,不过师傅的确对文姬所望甚远。”顾雍一脸赞同,可能是当时四岁的女儿展现的音乐天赋激发了蔡邕的斗志,他对女儿的要求并不比弟子们低,甚至更高。 两人抵足而眠,这在汉朝是一种雅事,无论士族子弟还是百姓,都喜欢这样表达自己的亲近。荀昭都不知道和多少人抵足而眠过了,在他印象里,荀彧身上阵阵幽香,而且温柔细致,晚上他踢个被子什么的,荀彧都能及时给他盖好,所以每次荀昭住在二伯家都要去打扰一番荀文若。 钟毓那小子白天规规矩矩,晚上喜欢翻身,吵的他不得安宁,荀昭不喜欢和他一起睡。袁绍的幼子袁尚也和他一起睡过,俩人都是小孩,睡在一起也不挤。顾雍看着温雅,睡姿也非常规矩,荀昭都压着他手臂睡了一晚,第二天也没在他脸上看到一点怒色,倒是荀昭愧疚的给人家揉了半天的手。 在这里待了还不到一周,荀昭就能感觉到袁家的门庭若市,应该是大家都知道袁隗要起复了,所以拜谒的、送礼的将街道都堵满了。 不过这一切和他都没大有关系,荀昭还在想着昨天蔡邕指点他的《宣示表》的要点,自己精通楷书却不通隶书,这不太好,因为现在隶书还是朝廷的官方字体,不过楷书就是脱胎于隶书,写起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抬首却看到玉墨和一个陌生的面孔急匆匆的走进来,仔细一看,那人竟然是钟毓的贴身侍从,这次和自己有关系了,荀昭想着。 “荀小郎君”,那人利落的行礼,“我们钟小郎君派我赶紧来告诉您,令姊于本月二十日嫁与颍川郭氏的郭奕郭郎君” 一番话说的荀昭肝胆俱裂:“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那人也犯难:“我们郎君也是几天前才得的消息,说是三书六礼早就过了,最近才确定下来婚期,只是不知为何这么急切。” 荀昭冷笑,为什么这么急切,不就是赶紧把他支出来,趁他不在赶紧生米煮成熟饭,现在担忧的是以荀采的性子,她断不会同意,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傻事。 “备马,马上回颍川!”荀昭算着距离婚期还有三天,“别的东西都别带了,日夜赶路,一定要赶在二十号之前回去。”玉书、玉墨两个连忙去准备。 院内荀昭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了蔡邕,“师傅,恕弟子不能久待,阿父定的这庄姻亲”,他顿了一下,还是艰难说出了那几个字:“恐不是善果。” 再抬首时已经是一片泪水迷蒙,蔡邕也为难良久,不由叹道:“采儿那孩子我知道,最是倔强且重情重义,照你这样说恐有大事发生。”他又一招手:“只是你年仅七岁,如何能镇得住场子,又兼事态紧急,失了分寸就不好了,不如让你两个师兄陪你一起。” 荀昭自是感激不已,但是也不敢磨蹭,忙收拾东西与两个师兄上路。外面袁谭、袁熙、袁尚三兄弟恰好来访荀昭,见他这样欲出行的架势不由大惊。 袁谭见荀昭面色惨白,知道是应该是荀家出了什么事,他让袁熙和袁尚两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先回去。《 》 7、007 “愚兄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汝南,我袁家倒是能出上一份力,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荀昭与袁谭其实并不十分熟悉,但袁谭是个热情忠厚的,又兼汝南袁氏为士族之首,怎样也算是个金大腿。 “多谢兄长,家里发生大事令我心不能静,只得星夜赶回,只是我人微力小骑不得马,恐路上耽误行程,故而烦恼。” 袁谭大笑道:“这有何难!我的坐骑是大宛那边的宝马,比一般马要快上许多,我带着你赶路,一定能尽快赶回!” “既如此,昭先谢过兄长。”荀昭心稍安,只盼着荀采一定不要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在路上真是让荀昭痛苦不堪,本来来的时候天天被人带着骑马就颠的他皮松骨软,没想到还有更加重量级的,几个人高马大的强壮侍从轮流带着他们赶路,日夜兼程。 这事还是让袁隗知道了,当时袁熙和袁尚看见他那张惨白的脸肯定是回去报信了,荀昭一阵头疼,这要是让荀爽知道了肯定要狠狠罚一顿,士族人家最好面子,但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但是如果按照一开始的计划,他和顾雍、阮瑀再加上袁谭,还有玉书玉墨两个,几个人里算算只有三个成年人,怕是真的撑不下来。 这几个侍从应该是袁家部曲出身,世家大族之所以可以盘踞在各个郡县,就是因为他们有田庄、佃户甚至部曲,也就是军队,这和一个小型国家也差不多了,这怎么能不乱套。 荀昭现在是睡也在赶路,醒也在赶路,只有吃饭的时候略停一停,吃的自然也是毫无滋味的薄饼和麦饭,荀昭知道消息之后本就焦急万分,这过于颠簸的道路和高强度的赶路过程让他更是苦不堪言,只能在心底期盼着别出什么大事。 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婚期的末尾,二十一号的黎明,天微微泛起亮光,街上稀稀疏疏地有了人,荀昭一行人终于进入了阳翟县。 颍川阳翟郭氏也是颍川百年士族,不过他们家世传法学,可以说是廷尉世家,在灵帝一朝更加显赫,家主郭禧官至太尉,三公之一,虽然后来党锢之祸都没了官,但是仍不可小觑。 虽然同郡,荀昭对其还真是了解不多。 “老伯,这方地界是不是有人刚刚成婚?”正在收拾东西摆摊赶早市的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伯,他也没有停下手中活计,笑道:“昨日听说是荀家的女郎嫁与郭家的郎君,排了好大的排场,鼓乐从这边一直响彻到那条街,热闹非凡啊!” “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吧?”荀昭紧张地问道。 老伯迷茫道:“能有什么事情,这片地界荀家和郭家可都惹不起啊,天大的事咱们也不敢拿到前面闹。” 荀昭缓缓舒了口气,看来还好,姐姐可能只是气闷但没有违背父亲的意思,但是不知为何,他这心里总是心惊肉跳的。 连忙拉住老伯又问道:“那郭家是哪一家,老伯可方便告诉我,我有大事要与那家郎君商议。” 刚刚那老伯只当是过路人听说了昨天这边有件热闹的大事,感觉新鲜略问一问,但是一听这话便知他不是因为好奇才问的,怕是有什么事情。 那老伯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虽风尘仆仆但是容貌精致,肌肤白皙,一看就知是哪个世家的郎君,再观他背后那一行人,有几个细皮嫩肉的应该也是非富即贵的,后面那几位横眉竖目气势十足的一看便不是常人,只怕是杀过人的。 吓得老伯连忙放下手中活计:“离这里远些,只跟着这遍地的红屑,隔三条街到挂满红灯的那个门就是了。” 荀昭知道吓到了人家,在怀里摸出一个锦囊来:“多谢老伯赐教。”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后,老伯才敢颤颤巍巍打开那锦囊,里面不是金银,是两颗圆润的玉珠,上面有着精致的金托,应该是给女郎的耳环,荀昭身边常年带着这些小东西。 “这样看来令姊应该无甚大事”,顾雍宽慰道。刚刚荀昭询问那老伯,他们几个都未出声打扰,跟着听了一耳朵,此刻也算舒了一口气。 荀昭也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笑模样:“只是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烦请诸位兄长与我同去看望一番,若无事昭必定给诸位接风洗尘,尝尝我们颍川风味。”一行人明显不像来时路上那样压抑。 郭家府门还紧紧闭着,玉墨向前敲开了门,那侍婢看到一大早一堆公子哥儿并几个气势肃杀的人立在府门外,不由得吓了一跳。 远远的荀采的侍婢石榴和葡萄两个正在门前记得团团转,石榴略往后一瞥竟然看到了自家小郎君,忙拉着葡萄一同请礼问安。 “姐姐怎么样了”,荀昭一道进入郭府大门,一边忙问着石榴和葡萄荀采的情况。 “我们女君开始是极不愿意,但是家主那边不松口,女君也没有办法,之前拿着刀子可把奴婢们吓了一跳,家主大怒,前几天女君倒是高兴起来了,奴婢们也松了一口气,昨晚上屋内灯一直未熄,天明了郭郎君便出来了,女君只说要洗澡,不教我们伺候,现在不知什么情形。” “看来无事了,荀家姐姐应该是自知胳膊拧不过大腿,又与着郭家郎君畅谈,发觉也不是不能接受,元儿可以放心了。”袁谭笑道。旁边的顾雍和阮瑀也是一脸赞同。 荀昭听的眉头紧皱,并不同意他们的看法,他们眼中的女子一向柔弱,依靠男人而活,可能在他们眼里,荀采一开始拒绝是因为觉得郭奕比不上阴瑜,现在见到人了,感觉还不错,于是欣然接受。 荀昭可不这么觉得,荀采心智坚定不输男子,她又对阴瑜一往情深。荀采一开始应该是不愿意的,但是荀爽那边不松口,她甚至想过自杀,被拦下来了,前几天突然高兴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个恐怖的猜想浮上心头,荀采不会是决定嫁过来后自杀吧?! “石榴葡萄,赶紧打开门!”两个侍婢早就在门口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急,听得郎君吩咐,连忙上前,但是那门竟然被人从里面插住,两个侍婢焦急道:“女君在里面关上了门!” 荀昭更加确定心中所想,不觉心底发凉,但是此时需要的就是镇定,一定不能慌乱。 “拿那边的圆木,把门撞开!”袁谭顾雍等人震惊地望向他,“刚刚听令姊正在洗浴,这样岂不是毁了令姊清誉?”顾雍忙道。 荀采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没人敢进去窥视女子洗浴,但是荀昭是她亲弟弟,此刻哪里还顾着忌讳这个。 “家姊想来心智坚决,此刻怕是误入歧路”,荀昭说着,面上血色已经褪尽,雪白的一张小脸,看得人肝肠寸断。 和他一起来的袁顾阮三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有女子会因为对前夫情深意重到为其殉死。 一群人合力抱木而撞,动静大的将郭家人都惊醒起来,迎面匆匆赶来的便是郭奕,看他眼圈青黑,便知昨晚怕是没怎么睡,这郭奕简直叫苦不迭,他娶了颍川荀氏家主的独女,这门婚事实在是他高攀,洞房时那荀家女郎虽与他说话,但是目光如剑一般利,吓得他也不敢逼迫于她,只能这么硬着头皮聊了一晚上。 等他好不容易出来等着补一补觉,仆人又告诉他那位颍川荀氏的荀昭小郎君又拿大木撞门,吓得他连忙穿衣前访,这位可是金尊玉贵,颍川荀氏的宝贝,钟繇蔡邕的爱徒,一大早砸门难道是对他有什么不满? 不等郭奕请罪,荀昭已经对其饱含歉意地行礼:“实在是对不住,只是事急,兄长勿怪。” 看着他憔悴的小脸和焦急的神态,郭奕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连忙将他扶起。 此刻紧闭的大门终于被撞开,冲入众人眼帘的便是高悬于房梁之上的身体,冲在最前面的石榴“啊”的一声栽在了葡萄身上,两股战战,泣不成声。 一行人叫的叫乱的乱,荀昭也是手脚冰凉,但是曾经学了五年的中医,也解剖过不少尸体,知道这时候上吊可能还未气绝,急救或许能把人从鬼门关捞起来,看了看周围人,顾阮二人怔怔站着,连袁谭也汗毛直竖,只有跟着他来的几个袁家部曲还算镇定,他们见惯了生死,自然不惧,只是唏嘘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 “烦请几位将那白绫用刀割断”,那几个部曲诧异荀昭此时还能如此镇定,倒也从善如流抽出长刀,荀昭冲向前去,“石榴葡萄,过来抱住姐姐。” 两个侍婢都是忠仆,刚刚只觉天塌了,此刻见小郎君神色镇定,知他或许有法,虽然心底害怕,但是一人抱住荀采的腿,一人抱住荀采的腰,还温热着,想必自缢不久,石榴和葡萄心里责骂自己,怎么没早点发现女君的不对劲?要不是小郎君来了,怕是在这里吊上一晌她们也不知道,想到这里两人俱是眼泪如泉涌。 那袁家部曲果然身手不凡,长刀一挥,那白绫便如柳絮一般飘散,石榴和葡萄两个连忙将荀采的身子搂入怀中。《 》 8、008 “慢点慢点,别急,这咽喉是紧要部分”,荀昭托着姐姐后脑,轻轻指挥石榴与葡萄将她平放在地上,又稍稍抬起她的下颚,这是让她保持呼吸顺畅可以吸入氧气。 “赶紧去拿巾帕浸些凉水来”,荀昭想着急救课上是说用冰水覆盖后脑,降低氧气消耗,可以保护后脑。 石榴和葡萄见荀采穿着婚服,面上还上着艳丽的妆容,此刻却已经是惨白一片,不由得悲从中来。听了郎君的话,连忙抓着巾帕浸凉水去了。 荀昭轻轻环抱着荀采的身体,见她面容恬静,旁边墙上还用白粉写着“尸还阴”三个字,荀采真是对阴瑜爱到了极点,宁愿为其赴死,他和父亲便被无情抛弃。 外面的人挤的水泄不通,那郭奕已经是脚软了,荀家的女郎刚刚嫁过来便死在了他们家,这让荀家怎么能不恨他,但是天地良心,他什么也没做啊! 外面人叽叽喳喳的,有那眼尖的看到荀采面色惨白,摇摇头知道是没救了,袁谭、顾雍和阮瑀几个此时回过神,此时虽心尚戚戚,也连忙跟着安抚郭家人,并令仆从禁止交头接耳,众人这才静默下来。 有郭府常备的府医赶来,细细地诊了脉,眉头拧的和麻花一样,感觉她这脉象丝丝幽微,似有若无,但是还有个活的可能。 又看她下颚微仰,知道这把人扶下来的是个懂医理的,要不然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啊,他抹了把汗,连忙吩咐自己的药童:“快去端些凉水来!” 只见葡萄和石榴两个捧着凉水浸的帕子匆匆赶到:“郎君已让我们准备了这凉水浸的巾帕,不知这个得不得用?” “得用,得用”,那府医松了口气,这女君要是第一天就死在了他们郭家,他这个救不回来人的府医肯定要跟着吃挂落,他知道这荀小郎君应该就是那懂医之人,连声赞道:“幸亏有小郎君再此啊,不然女君这鬼门关恐怕难过。” 巾帕覆上后脑,荀采的胸腔也微微起伏,众人知道这是救回来了,不由得都松了口气。 荀昭对府医作揖行礼:“多谢先生救回家姊,真是无以为谢!”倒把这府医弄得羞愧不已,连声说道:“哪里,哪里,郎君精通急救之理,若不是郎君,只怕等老儿到了也救不回女君,此言真是羞煞我也。” 两人互相道谢行礼,倒是把个旁观人看得好笑不已。“元儿,你再拜下去,这老先生可要被你折腾的也拜下去了。”顾雍笑道。荀昭这才不好意思的抬头,面上满是喜悦。 “只是还得麻烦先生开一副安神的汤药。” “使得,使得”,那府医忙带着自己的药童抓药去了。 荀昭轻舒一口气,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他绝不可能将荀采再放在这里,但是颍川荀氏和颍川郭氏刚刚联姻,这样做无疑是在打郭家的脸,也是在打荀爽的脸,荀爽想来重信义礼法,这样做无疑是失信无礼的行为。但是将荀采放在这里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他能来救一次两次,还能次次都赶上吗? 荀昭向前对郭奕长揖到底,满怀歉意道:“兄长,实在是对不住,此事不是出自家姊心中所愿,发生这番事,确是连累了兄长,只是家姊醒来之后,昭还得将其带回,望兄多多见谅。” 此言一出,众皆静默。 郭奕的母亲乃出身于颍川庾氏,此时不显,但是在颍川也是一门豪族,荀昭记得东晋颍川庾氏出了庾亮这样的人才,彻底一跃成为顶尖门阀,可见士族要延续,还是要后继有人。 庾氏也是出了名的知礼守德的大家闺秀,此时听得荀昭这话,不由得勃然大怒:“好个颍川荀氏,枉称名门望族,竟然做出这种违背礼法之事!” 荀昭自知无理,只默然垂首静听,无论如何他都得忍下来,一定要把荀采带回去。 庾氏本就看重礼法与妇德,进门新妇竟然如此让颍川郭氏蒙羞,气的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心怀怨恨,此举令其父蒙羞,是为不孝;作为新妇,既入了颍川郭氏的门,却又闹出这样的事情,令夫家下不来台,是为不忠。此等不忠不孝之女,我们颍川郭氏真是高攀不起!” 这话说的太严重了,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顾雍、阮瑀面上更是染上担忧之色。几乎是给荀采扣上了不忠不孝,无德之名,汉朝最重名声,荀昭目光锐利起来,要真应下她这番话,荀采以后还怎么做人? 庾氏穿了一身秋香色绣鸟纹的外襟,更显得庄重肃穆,此时怒发冲冠,身后侍婢扶着她的手。 荀昭迎面上去,与其对视:“老夫人此言,恕昭不能苟同。” 庾氏刚刚痛快的说了一番,想着量这孺子也不敢反驳自己,只要在大义上压住荀家,便是颍川荀氏,也不好问责,此时见他小小年纪,一脸不忿之色,更是不以为然。 “何为不孝,家姊遵父命嫁与郭郎君,便是并不出自心底所愿,但仍以父命为尊,全其心愿,若是真的不遵守孝道,也不会有今天这番事了。” 庾氏冷笑:“巧言令色,照你所言,我还要夸赞一番她的孝心,只是颍川郭氏何辜,娶了她这样不忠的媳妇,平白受此无妄之灾!” “此事的确是委屈了郭奕兄长”,荀昭面带歉意,对庾氏行礼道:“只是同为女子,老夫人应该能感受到家姊内心的煎熬与痛苦。” 荀昭目中已经隐隐有泪光:“昭虽不才,自幼也读圣贤之书。烈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昔日田横为其主守节,宁愿深入无人之境不毛之地,家姊虽没有田横那样强大的力量,但是也自有一腔热血,一股气节,爱人已逝不能相守,还连累了郭兄入这泥潭,家姊心中又怎能不愧疚煎熬,故只能以一死而证其忠。丹可磨而不可改其色,家姊一片丹心却被老夫人批为不忠之人,昭不得已而为其辩白,便是老夫人将我骂死在这里,我也认了!” 说罢眼泪便夺眶而出,其实这事最终还得怪荀爽,他明知荀采心中不愿而将她强嫁于郭家,自古忠孝难两全,荀采只得走向自杀这条路,他又不能当面批评自己父亲,只得另辟蹊径,将荀采的痛苦煎熬摊开给他们看。 众人却不想这七岁稚子竟能说出这样大气凛然的一番话来,又觉虽然荀氏女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但是其气节也实在令人钦佩。 众人见他瓷白的小脸上泪水涟涟,眼睛满是愧疚却自有一股坚韧,只看着那郭老夫人。 庾氏虽然对新妇进门第一天就闹出这样的事异常生气,但是听了刚刚那番剖白也不免心有戚戚,女人那些事她自己又如何不知道,当时她与郭氏定亲连男子的面都没见过,还不是稀里糊涂的嫁了,这种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 此刻看到荀昭与荀采,哪里还有那满盈的怒火,又兼颍川荀氏的确不能得罪,虽然此事是郭氏吃了亏,但荀昭刚刚一番话下来,众人都为其感伤,此时不宜再争。 只得叹息一声:“你们都是好孩子”,她将荀昭扶起,放轻了声音:“只是这事你们颍川荀氏还是要对我们有个交代,我们两家世代交好,不能结为姻亲反倒结出仇来。” 荀昭知道这位老夫人松了口,心下长舒一口气道:“此事我自与阿父说,定然拿出个章程。” 言罢对其躬身拜谢,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郭家的门。 庾氏望着这群少年离去的背影,荀昭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却神情严肃,昂首挺胸走在最前,不由叹道:“不愧是颍川荀氏的后人啊!” 众人回想刚刚紧张的情形,也不由为其风采所折服,自是津津乐道一番。 出了颍川郭氏的门,荀昭知晓此时的拦路虎就只有荀爽一个了,此次归家想来还要被剥一层皮。 “出了这样的事,昭重任在身实是不能抽身作陪,让玉书玉墨两个带兄长们去归云阁一尝颍川风味,也好接风洗尘。让兄长一路陪我奔波至此,真是心下羞愧。”荀昭饱含歉意道。 “自是无碍,不过元儿今日可是让我们欣赏了一番荀氏风骨啊!”袁谭促狭道,倒是把荀昭羞的红了脸,“可见数日奔波也是值得的。”顾雍跟着调笑,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阮瑀都点了点头,在眼神上对其表示赞赏。 荀昭与他们拜别之后,心情沉重地踏上了从阳翟到颍阴的路。接下来的这一关不好过,弄不好就会让世人认为荀家是背信弃义之族,肯定要吃些苦头。 果然,还没有进大门,守在门前的侍从就将他拦在门外,玉珍玉珠两个急得直跺脚,但是也没有什么办法,不一会儿侍从便让他于廊下请罪,且大门敞开,让世人评判。 荀昭知道这是荀爽的意思,只能叹息一声,直身跪在廊下请罪,玉书玉墨两个也要跪,被他呵斥,吓得两人只敢在他身后站着。 过往之人指指点点悄声谈论,荀昭只当他们都是大白菜,荀昭知道荀爽这是要做出一些姿态,他和姐姐荀采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都是小辈别人自会网开一面,但是长辈要拿个姿态出来的,要不然怎么堵住悠悠众口,郭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但是荀爽也太狠了,从晌午跪到傍晚的荀昭被风吹的嘴唇都白了,他本就从汝南赶到颍川,一路上风餐露宿,又在阳翟情绪大起大落伤了元气,后又从阳翟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颍阴,水米未进。《 》 9、009 他跪的摇摇欲坠,但是心底却知道要咬牙坚持住,要不然就前功尽弃了。月升日落,冰冷的夜晚让他冷的直打颤,其实从下午开始就有好心的百姓给他送来吃食和被褥,但是荀爽不表态他也不能有动静,荀昭活动活动自己僵直的手指,感觉自己像一座雕像。 “郎君吃点东西吧”,玉书在后面站着已经生出了哭腔,他和玉墨在后面站着都觉得难熬,何况是细皮嫩肉的郎君,但见荀昭坚决的摇了摇头,也只能在后面默默流泪。 等到一线光亮从天边升起,荀昭才恍然所觉,原来已经天明了,他摇摇欲坠,但是想到还在郭家挣扎的荀采,咬咬牙还是坚持着,昨晚其实有一会儿他都这样跪着睡着了,倒也算是练就一门神功,荀昭苦中作乐地想。 后面的玉墨和玉书相互依靠着,但也未睡安稳,他俩现在也没力气说话,维持站着这个姿势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天开始大亮,路上已经有了来来往往的颍川百姓,见他还跪在这里,再一打量他小脸惨白,眼下乌黑,嘴唇干裂,明显是一晚没睡且未进水米。再打量后面两个站着的侍从,也是勉力支撑,知道这是犯了大错,但不知是什么大错,竟然让一向疼爱儿子的荀家家主罚的这样狠。 这方地界的百姓荀昭最是熟悉,他自己是荀爽的独子,自小又没有母亲,偌大一个府邸空荡荡的,荀昭便喜欢大街小巷的串门,虽然结交的都是世家子弟,但是一来二去街上的婆婆伯伯都对他很喜欢。 有那机灵的知道这是荀家家主在罚他,连忙去荀昭二伯家报信,有那和蔼的婆婆见他倔强的不饮不食,但是身子又摇摇欲坠,面上都写满了担心,来往之间,这里竟然聚集了一堆百姓。 后面的玉书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玉墨连忙去扶他,却已经没了力气,一时之间竟然一起被拉着倒了下去。 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呼,跪着的荀昭也急得不行,只握住前面那婆婆的手,声音干涩道:“求婆婆给我这两个侍从一点吃食。”说着又扯下系在自己腰中的玉璜,他跪久了,身子冰凉而又僵直,只吃力地将那玉塞进其手中。 “郎君当老妪是什么人”,那婆婆见他如此,早就心疼的要命,此刻哪里能要他的东西,“你小时候在门前玩婆婆还给过你糕饼吃呢,这时候倒生分起来。” 那婆婆一道让邻居将玉书玉墨两个扶到家中去,一面好言劝哄:“小郎君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要受这样大的罪?”荀昭只是低眉不答,但是眸中泪光氤氲,看得人心痛如绞。 那婆婆知道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来,索性去磨那两个仆从,一时之间真正关心心疼的、看热闹的、好奇的都围了上去想要听个真相。 荀衍、荀谌、荀彧几人听了信忙匆匆赶来,他们昨天就知道在阳翟发生的事情了,荀家到他们这一辈只有他们几个兄弟并六伯家的荀昭和大伯家的荀悦,荀昭被寄予厚望,再说在阳翟的表现的确令人惊叹,父亲也和他们打过招呼这次回来元儿要吃些苦头,没想到六伯竟然就这样狠。 荀彧看着荀昭苍白的脸,感觉这已经跪掉他半条命了,于是也一言不发的跪于他身侧,荀衍、荀谌两个也跟着跪成一排。荀昭自是感动不已,他们这是用行动表明他们这一辈的立场,但是他实在没有力气,只能将手虚虚搭在文若手上,两人对视一眼,自是不必多言。 玉书玉墨两个此时已经有了点血色,只是腿又僵又疼,旁边还围着一堆想要了解情况的颍川百姓,两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拯救郎君的好时机。 于是故作为难之色,直到乡民中的三老、乡啬夫都被惊动了来询问情况,两人才声色俱伤的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来。 早有那脾气急躁的百姓急道:“这是说的什么话,荀家女君和郎君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品行这方面有目共睹,这夫人说的忒狠了些,郎君说得对!” 有那感性的女子听着两人动情的描述早已经被感动的泪眼婆娑。 眼见着百姓都闹将起来,负责管理的三老和乡啬夫等人是一个头两个大,被催促着汇报给上级。 玉墨又托人赶紧把事情通知荀昭的好友司马朗,百姓群情激奋,这事一来二去层层上报竟然穿到了颍川太守司马儁那里。 老人无奈的看着在堂下苦苦哀求的自家孙子,感到一阵头疼,荀爽遵守礼法循规蹈矩的,下狠心罚自己家的那个宝贝,荀绲他们不好意思出面教小辈们出面表态,荀昭那两个仆从倒是回来事的,弄得他白天听郡丞治中的汇报还不算,回来还要听孙子念叨。 “罢,罢,罢,我即刻修书一封给慈明。”司马朗忙破涕为笑,待他写好,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不教别人送,非要自己亲自交到荀爽手里,司马儁不禁失笑。 事情发生在小小一个阳翟,不过几天功夫,差不多整个豫州都知道了,颍川郡自不必说,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汝南郡那边袁谭几个回去听说荀昭遭遇不由得替他打抱不平,把这事添油加醋的一说,哄得袁隗蔡邕两个也来察问。 荀爽看向这几天堆满了书案的木椟,捋须沉思,良久浅笑:“小子,还真有些本事。” 众人求情之际,荀昭这边却越发不好起来,他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周围人的声音也渐渐远去,跪在他旁边的荀彧担忧地望着他,看他冷汗涔涔,眼睛都没有焦距了,将手在他额上一试,不想他面色苍白额头却是滚烫。 东汉年间医学并不发达,有人因为风寒要了命,所以风寒发热算是不可小觑的大病,荀彧再也不能放心跪在那里了。 “元儿怕是得了风寒,已经开始发热了”,他言语急切,荀衍、荀谌两个什么时候见过他这等模样,往常他都是从容不迫的,但是听他言语,也跟着急了起来。 “元儿,元儿,现在还能听清我的话吗”,荀昭只觉天旋地转,有人丝毫在叫他,他将头转过去,但是却一下栽在地上,之后便不知所觉了。 倒把荀彧、荀衍、荀谌三个吓得够呛,荀彧环抱着荀昭小小的身躯,恨不得现在就将他带到自己府上救治,但是他深知这样做了就要前功尽弃,况且现在形势正好,应该一鼓作气。 于是召过一个仆从让他去给荀爽说明情况,那于门外观望的百姓自然也是嗟然叹息,感觉这罚的太狠了些,再说荀昭为其姊的名节与那郭老夫人争辩,也没做错什么,名门望族就是规矩多。 荀爽府上的侍婢仆从一直被拘着不准到近门廊下那边去,此刻闻得仆从来报,荀爽还没有什么反应,打头的玉珍玉珠两个已经“啊”的一声嚎哭起来。 “家主这是要郎君的命啊!婢子从小照顾他长大,郎君最是重情重义,为救女郎的名节怎能不与其争辩?婢子知晓荀家规矩森严,也不求别的,让婢子随着郎君一起去了罢!”玉珍壮着胆讲出这番话来,扭头便往影壁上撞去,玉珠和其他仆从死死拉住她。 荀爽坐在上首,他岂能不痛心,他对荀昭悉心教导,寄予厚望,只是荀昭虽说师出有名,但到底是言语顶撞了一位老夫人,细究起来要扣个不识礼数的帽子,此刻不罚的狠些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他此刻听闻儿子风寒发热晕倒在外,也不由得老泪纵横,一向挺直的脊背显出几分瘦弱来,但还是强撑道:“快将那逆子拿进来!” 玉珍玉珠几个连忙迎出去,只见小小的人儿鬓发散乱,面色惨白,往头上摸去却滚烫如烙铁,卧在荀彧怀抱中,真是伤极惨极。 荀昭身体一向康健,他学了卢植的剑道,调理身心,何时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样子。一堆仆从请医生的请医生,拿巾帕的拿巾帕,玉珍玉珠两个谢过几位荀郎君,抱着荀昭往府里走去。 荀彧这才长舒一口气,摸摸愈发僵直的小腿,无奈地摇头,和荀衍、荀谌两个互相搀着回去了。 那府上医生听闻自家小郎君跪在外面早就准备着了,此刻一听传唤立刻飞一般的过去。玉珠轻轻解开他束发的巾,乌发映衬地他小脸更加苍白,脱下襌衣时,玉珠只觉得腿那一块硬邦邦的,掀起亵衣一看,乌青发黑的一片,惊的她不由泪盈满眶。 只是跪求那府医:“求老先生救我们家郎君,可千万别留下什么病根啊!” 急得那府医又要开方子治风寒,又忙指挥仆从抬热水,几人合力抱住荀昭,将他的腿慢慢浸在热水中,几个力大的侍从用力揉按那淤青,要全部揉开才不会留下病根。 荀昭这一病便陆陆续续病了一周,简直要把这些年没有得的病一次全都得完,他昏昏沉沉不知天地为何物,被灌苦药汁子也就罢了,每天腿还要遭祸,忍受非人折磨。 “轻点,轻点”,荀昭简直叫苦不迭,玉珍玉珠两个横眉道:“郎君此刻不揉散这淤青,可要作为病根存在腿里!”自从他在外面跪晕了之后,玉珍玉珠两个也硬气起来,在别的事上可以让步,在有关他的病上是一点也不马虎,痛得荀昭只能死死咬住锦被。 等到结束,荀昭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听那药童说以后再用药泡一个月就好,不用再揉了,荀昭才长舒一口气。《 》 10、010 屋外走近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他正在抽条,显得身体瘦削,此刻坐于荀昭榻边,给他炫耀自己刚抓到的蝈蝈。 “我刚捉到的,迫不及待拿给你看,叫的可欢。”,荀昭凑近一听,那青碧的葫芦里,果然叫声清脆洪亮,面上便漾出浅浅的笑容。 司马朗见他笑了,也跟着他一起赏玩。 “今天吃冬笋炖肉吧”,荀昭给玉珍说了主菜,其余小菜自是她们挑几样跟着端上来。 “今年的笋长得好,我见他们剥开便清香阵阵,这样的笋炒咸肉最适合不过。”司马朗让他说的垂涎欲滴,“来救你果然没来错,这几天在你这里我可算见识到了,会享受的和不会享受的就是不一样。” 一周前司马朗急匆匆的拿着他太父颍川太守司马儁的简犊赶到颍阴的时候,知道荀昭跪晕过去,便一直留在这边照看。 荀昭一向会吃,不合他心意的东西入不了他的口,本来汉代常用的厨具只有釜,鼎,鬲几样,让荀昭折腾着愣是用金贵的铁造了锅,又因着他打造了各样模具,玉珍也为了满足荀昭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练就了一身好厨艺。 最后的晚饭除了荀昭要求的冬笋炒肉,还有一大锅冬笋雪菜豆腐汤,拿筒子骨熬汤为底,加鲜冬笋、嫩豆腐、香菇、雪菜,汤鲜味美。并几样小菜,和一盘胡饼。 “尝尝这个”,荀昭舀了一勺豆腐,嫩豆腐浸入鲜汤,入口即化。司马朗不是外人,两人便合用一案,更是将其搬于榻上,饮茶吃菜。 “你病了这许多天应该不知道”,司马朗一面撕着胡饼,一面与他说:“袁公起复,官复原职为司徒,不久便要到京上任,所以宴请汝颍名士,你倒是好的是时候,咱们到时在宴会上又可以见面了!不过我可得回去了,到时和我太父一起去。” “既如此,可真是一件大喜事。”荀昭与他道别,又让玉书送他。 荀昭面上已经看不见病色,自从他病了那昏昏沉沉的一周,众事不晓,才知道他病了之后,荀爽亲自前往颍川郭氏致歉,并将荀采带回,只是姻亲已结,也就只当名义上的夫妻,实则两地分居。 想到这里,他招招手,问玉珠:“阿姐这几日身体怎样?” 玉珠道:“女君这几日好些了,只是吞咽还是有些困难,只能喝些汤水,府医说再将养些时日便好。” 荀昭放下心来,又道:“这样就好,准备准备,我要去见阿父。” 玉珠给他穿了件浅绿叶纹的襌衣,外又罩了青碧的半氅,配了碧色玉环,显得整个人如青葱少年般清秀。 这个时间是荀爽为经做注的时间,收拾完过去果然恰好荀爽事毕,见他来并不吃惊,谴退其他仆从,书房里只有荀爽和荀昭两个。 “身子可好些了?”,荀爽长叹一声,先开口道。 “已经大好了。”荀昭答。 “看过你姐姐了?” “只是听闻姐姐身体好了许多,还未去看。” 荀爽见他言语之间恭敬有礼,却不复往日亲密,凝视他道:“在阳翟那件事,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荀昭知道父亲罚自己是为了自己好,但是还是委屈,荀爽就那样不眨眼的让他在外头跪了两天,又兼对他做主将荀采嫁与郭氏有一腔邪火,此刻听他来问,不由赌气道:“儿做的是不妥,莽莽撞撞冲了进去,还顶撞了郭老夫人,险些辱我荀氏门楣,幸得父亲周旋。” 荀爽见他这样子,不由笑道:“元儿,你在生为父的气。” 荀昭垂头:“孩儿怎敢。” “你这样憋屈,这里没有别人,又不会治你不孝之罪,何不畅所欲言?” 荀昭教他这样一激,如何不倾倒心中的一腔愤懑:“这次的事教我来看都是阿父的错,若是儿晚去一步,姐姐与我此时已然是阴阳两隔!”荀昭说着泪盈满眶:“父亲设计把我支开,长姐成亲这样的大事我作为亲弟竟然要靠别人告诉我,一个人面对颍川郭氏一群人,奔走四天回来阿父还要我在外面跪了两天,儿心底着实不平!” 他痛痛快快地说了一通,边说边哭,终于把堵在心口的块垒都吐干净,此时抬头看荀爽,见他神情平静,面上并无愤怒之色。 “这件事,是为父做的不对。” 荀昭不由震惊,由于汉朝以孝为尊,荀爽又极其好面子,这可是第一次听到父亲认错。 “为父是没有想到采儿性子如此刚烈,其志竟不输男儿,只想着给她找个栖身之所,是我错看了。只是后面的事情,行错一步你就要落上一个不尊礼法不敬长辈的名头,为父已经六旬之人,拉下脸说和倒不算什么,可你还这么年幼,怎能毁在这件事上?为父狠罚你之苦心你可明白?” 听了这剖白,荀昭哪里还能坐的住,忙扑到荀爽怀里,“阿父!是儿辜负了阿父的一片苦心,真是羞愧难当。”父子两个相拥良久,父母之爱子,为其计深远。 “来年三月,袁公要召汝颍名士并天下大儒赴宴,第一日宴世家大族,第二日宴经儒名士,你到时与为父一起,也好为你引荐。”荀昭自是应下。 暮春三月,春服既成。 今天是汝南袁氏设宴的日子,广邀天下名士大儒。 荀昭一早就被拽起来打扮,最后玉珠还是选定了一套杏白真丝树纹襌衣,金叶纹作领,衬得他玉一般钟灵毓秀,金叶领又尽显世家风华, 等她终于将所有东西理顺,又仔细打量一番,点点头满意地捧着洗漱用具出去了。 荀爽今天也是盛装出席,栗色彩纹外氅内搭胭色襌衣,下裳还加了一条棕色蔽膝,整个人看上去雍容陈静,他平时不喜华服,此时荀昭着实被他惊艳了一番。 两人收拾停当便坐车前往袁府,真是车水马龙,一路上名门世家、公侯王族竟是扎堆出现。等到荀昭一路互相作揖见礼,脸都快笑僵了,近门就看到三座大殿俱是热热闹闹,荀昭好奇地观察。 汝南袁氏不愧为士族之首,殿内座无虚席,但是更有袁绍、袁基作陪的两处殿内也是人来人往,袁基作为袁隗兄长袁逢的嫡长子此时脸上正挂着亲热的微笑。而袁绍虽是袁逢庶子但却好运的被过继到袁隗大哥袁成那里,现在是名副其实的长房长孙,袁家的下一代继承人,他生的面容俊美,名声又好,得了他一句夸赞的那写世家子弟面上都露出喜悦的笑容。倒是袁逢的嫡次子袁术并未显露人前。 虽然热闹但是却不凌乱,由侍婢引着有序向前将他们引到了最中间那座大殿,等到终于得以落座,荀昭往旁边一看,二伯和荀彧他们早就端坐在旁,见到他来对他举杯微笑示意,抬首就看到袁隗高举酒杯笑眯眯的与人寒暄。 荀彧今天穿了件鲛青绣水纹的襌衣,丝丝清香从他身上透出,令人心旷神怡,荀昭往他那边靠近了些。 远远一看人很多,但都是熟人,为首的弘农杨氏的杨彪带着和他同龄的杨修,杨彪曾任颍川太守,他幼时也见过;清河崔氏的崔琰、崔林,崔琰学于郑玄,而他学剑于卢植,他们算是堂师兄弟,崔琰端肃英俊,他也见过;颍川钟氏、颍川陈氏自不必说,他母亲就出身颍川陈氏;河内司马氏为首的司马儁,司马朗还和他用眼睛打招呼呢;还有老师蔡邕的陈留蔡氏,另有范阳卢氏卢植、荥阳郑氏郑玄、下邳陈氏陈珪、北海孔氏孔融等 有些他不认识的荀彧便悄声为他解答,比如现在和袁隗正在攀谈的就是太原王氏的王允,等等,荀昭仅存的三国记忆开始流动,王允不就是那个设连环计杀董卓的人吗? 荀彧正在为他介绍,见他走了神,只能无奈摇头,也许是他眼神太热烈了,惹得与袁隗交谈的王允一阵疑惑。 袁隗也发现了,冲他招手,荀昭只得尴尬的起身向前行礼,近看才看到刚刚疏忽了的袁谭、袁熙、袁尚几个也是笑的一脸疲惫,看到他过来眼睛都亮了几分。 “元儿身子可大好了?”袁隗慈爱笑问。 “劳您牵挂,已经无碍了,还未恭贺袁公升迁之喜。”荀昭冲他眨眨眼,笑的很是开心,袁隗接到他的眼神不由好笑。 “这位小郎君莫非就是前几月在阳翟一展荀氏风骨的那位?”这位来自太原王氏的中年人捋须笑道。 “正是他,元儿,还不给你王伯父见礼?”袁隗拥着他引荐。 “问王伯父安,荀昭孺子行径,行事多有不妥,家父已教训过,不想这事却得入尊耳,真是羞煞我也。”荀昭告罪道。 “郎君行此事皆出大情大义,何必拘泥,我听闻此事便觉甚合乎心意啊!”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荀昭和王允之间已经到了侄子和伯父的关系了,又被拉着寒暄几句,荀昭终于得以逃离。 回席的路上正好路过颍川钟氏,钟毓冲他笑道:“元儿大名,如今可是如雷贯耳啊!”气的荀昭暗暗掐了他一把,钟繇只是斜了一眼,未曾管他们。 等到众人皆落座,袁隗一一问好寒暄,席间自是热闹非凡,每人案上都是相同的菜品、新鲜的水果和蜜饯糕点,背后各立着执酒侍婢,微微倾身清澈的酒液便流泻入杯中,丝竹悦耳,舞姿翩翩,殿中燃着香,自鼎中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香气,一时之间竟教人如在云端,如至仙境。《 》 11、011 酒酣耳热之际,袁隗起身请众人前往新建成的畅园,畅取其畅快淋漓之意,可见袁隗也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众人自然欣然前往,衣香鬓影,华贵的锦帛熠熠闪光,春风拂过,令人十分舒适。 落座席间,只觉此园雕梁画栋,无一处不精致,典雅而秀致,竟有些南方风味,其间更是各种珍奇名贵花草由人细细照料,侍婢鱼贯而入又井井有条,远远望去,俱是容颜姣好,楚腰纤细,正当笄年。 早有那腹有书墨之人吟诗写字,更有世家子弟投壶搏戏,这样的场面,身家不是很显达却被邀请的人俱是削尖脑袋展示才华,希望一跃龙门,被司徒大人看上,得以提携。 荀昭、钟毓、袁尚、司马朗几个年龄相近的自然在一起交谈,来的宾客大部分都是成人,所谈论的也无怪乎朝堂格局形势,荀爽、钟繇、卢植、郑玄等人在一起谈论经传书画等雅事,荀彧、崔琰、荀谌等青年俊才在一起各抒己志,蔡邕被袁隗请去亲自为他的宴会弹奏琴曲,弹的是《诗经》里的《白驹》一首: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琴声悠扬宛转,词曲清丽,说的是希望在场有德君子常寄佳音,毋绝友情。伴着这琴曲,宴会逐渐升温乃至高潮。 钟毓偷偷拿来了春酒,一年四季,春秋两季都有专门的酒,风味甚好,几个少年家里都拘的紧,没有喝过,此刻俱是兴奋而又好奇,荀昭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盏,只觉入口甘甜清冽,回味起来却好像吞了一口温柔的烈火,这火便从心底烧起来。 钟毓见他双颊漫上绯红,心中暗暗叫苦,没想到他这么上脸,而且神智已经开始模糊,一看就是喝酒喝多了,明明他才喝了一盏而已。 此刻荀昭感觉模模糊糊,辨不清来时方向,耳朵却更加敏感,听到远处琴声变得幽远而又悠长,如细细春草生长,平白让人心中哀愁,他追寻那琴声,走向前去,钟毓拉不住他,再看旁边几个连他自己也站不稳了,想来那春酒入口甘醇,却后劲不小。 “先生何故奏此思念之曲?”袁隗身边围着一群人,听到蔡邕弹起《楚引》,心下疑惑,故来想问。 蔡邕眼中充斥怀念之情,实际上他也是不知道为什么袁隗独独把他请为座上宾,在这里待了有半年,他总是不自在。 于是道:“见袁公畅园颇有南方之意趣,不由得念及在溧阳生活岁月,故而奏此曲。” 袁隗听了,沉吟不语,这边席上为之一静。 此刻荀昭正好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袁隗笑道:“这是偷喝了哪里的酒?”一把握住荀昭的手,笑问他:“你师傅思念溧阳,你觉得袁伯伯应该怎么办?” 蔡邕心为之一紧,有些后悔提出这个话题。 荀昭有心想要思考,脑子却是一团浆糊,只能分析出他师傅蔡邕想回家了这句话,但是他能直接说不如让蔡邕回溧阳这句话吗?这是找死的行为。 他醉的面飞红霞,但是同时规矩框架这些东西在他身上仿佛也更加模糊,他本来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自由的灵魂,他目光乱飞,飘到不远处洁白的石壁上,灵光一闪。 笑道:“我有办法缓解师傅思乡之情。” 袁隗也被他说的好奇起来,不由问道:“什么办法?” 荀昭略一拱手,大胆道:“请袁伯伯为我准备笔墨等物,昭自有妙法。” “快去与他置办齐。”袁隗一句话,将宴会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这边来。 东西很快上齐,荀昭移步向那石壁走去,众人的目光也跟着他移动,春风多情,拂过众人衣襟带起一阵衣带飘飞,众人见他杏白曲裾微微摇曳,立于石壁旁皎如玉树。 荀昭拣了一支长锋紫毫毛笔,饱蘸浓墨,闭目沉思,唐朝的吴道子一日之内画尽嘉陵山三百里风光,靠的就是白描,其未下笔,胸中却已有万水千山。 众人见他并不像平常作画那般小心翼翼,而是直接挥毫洒墨,寒山碧水,奇石瑶花,渔人店家,溧阳的一草一木在荀昭心间显现,他自四岁开始每年都要去那里待一月左右,蔡邕并不拘着他,更多的时候他是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这灵秀的南方山水。 用笔作线条对荀昭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今年将近八岁,在书法上用的功夫就占了他一半的时间,于是众人见他毫不费力的勾勒出远山、寒石、溪流,流畅自由,心随意动,他们的眼睛也跟着他的笔端带入了那一段江南山水。 荀昭并不拘泥于只画线条,兼描带写,皴擦点染,不一而足,由流水人家画到高门大户,由山边斜阳画到十里红枫,由路边小贩画到大家闺秀,一山一水,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他自己也仿佛超脱了这个让他一直害怕的东汉末年,重新又回到以前,他醉的摇摇欲坠,手上动作笔下浓情却更加肆无忌惮,等他用笔给这块石壁穿上一件独属于江南的美丽衣服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期间人皆静默,俱驻足观看,无一人言语。 荀昭停笔观望,只觉甚合心意,只是此处没有斑斓五彩颜料,无法上色,倒是憾事,不过这样也不错,只有黑白,更显风流写意。他愈发高兴,在石碑旁写下“光和六年三月十日荀昭作”几个大字,用的是行楷,秀丽风流,与严肃端庄的隶书是不一样的风情。 作罢更觉自己是神仙了,于是天旋地转之中,他与笔一同跌在地上,并不疼痛,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这一切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见荀昭就这样倒下,旁边侍婢连忙将其扶起,长锋紫毫笔跌在他身上,浸染了杏白的衣襟,如同开了一朵墨花,侍婢见他面泛红霞,目含秋水,不由笑道:“大人,郎君这是醉过去了。” 一番话教众人都回了神,袁隗忙道:“快扶到榻上好生照料。” 安置好荀昭,袁隗捋须欣赏这溧阳山水,荀昭半个时辰所画,却好似让他亲临其境,又看向他题的字,只觉与众不同却自有一番风流意味,问蔡邕道:“伯喈认为此画如何?” 蔡邕凝视良久,道:“与溧阳山水并无出入,尽得其妙。” 他的目光划过蔡邕和钟繇,却只是笑而不语,最后看向荀爽,笑道:“溧阳山水,顷刻之间尽在此壁上也!” 众人沉醉,尽皆叹服。 傍晚荀昭醒来真是头痛欲裂,回想起今天下午的事,他不由得更加头疼,钟毓拿来的那是什么酒,他就喝了一盏,怎么就醉成这样,还当众耍酒疯。 听到司马朗等人已经打道回府而他还要参加第二天的宴会的时候,荀昭只得让府医开了些安神的汤药,谁让自己的父亲还是个经学大师呢,第二天还要听他们论经学。 幸好还有一个和他一起的倒霉蛋——钟毓 “你今天可真是出尽了风头”,钟毓调笑道:“你不知道那些大人都那样惊讶地望着你”,他做了个张大嘴吃惊的动作,“那些人恨不得站在上面的是他们自己呢,这可真是一举成名!” “你还是担心担心明天的论经吧,那可真是难熬。”荀昭受不了钟毓的揶揄,连忙转移话题,果然他说起这个,钟毓脸就耷拉下来了:“我最不喜欢听他们论这个。” 其实荀昭最烦的就是经学,其他朝代怎么样他不知道,汉朝人天天抱着五经研究来研究去,最恐怖的是,他们手中的五经还不一样,如汝南袁氏家传孟氏《易》,那有家族就家传周氏《易》,荀爽自己还注解过一本荀氏《易》,荀昭自小学的就是这一版,只是一本《易经》就这样多五花八门的注解,他们每年还要辩五经,那不是鸡同鸭讲,驴唇不对马嘴吗,自小学的就不一样,这意见怎么可能统一,最后结果就是各执一词。 一想到明天的辩论他就感觉头疼,第二天又是一大早,玉珠这次给他穿了件橙红绣枫叶纹的襌衣,又微微用了点口脂,总算让他面色看上去没有那么苍白。 这次他同荀爽端坐于席上,明显感到完全不同于昨日的自由放松,颇有些严肃拘谨,这是学术氛围。 比起昨日人也少了很多,好多都是他不认识的老者带着少年人或中年人,应该是他们的弟子。 但是还是有几个熟面孔,比如他老师蔡邕,和他的弟子阮瑀、顾雍,比如他师叔郑玄和他的弟子崔琰,还有他老师卢植、钟繇。这些就是这座大殿上荀昭认识的所有人。 荀彧已经不在,荀爽一一给他指点,荀昭听下来,其实这里面有很明显的三个派系,第一个就是扶风马氏马融派,这位老人家人虽然已经不在,但是卢植、郑玄、华歆、管宁、邴原这些相当当的人物都是他的弟子。 第二个派系其实还没发育完全,就是以蔡邕钟繇为首的,钟繇学书法于蔡邕,而阮瑀、顾雍这些都是蔡邕的弟子,还有孔融、陈琳等,虽然现在那个说法还没提出来,但是荀昭知道后世有个出名组合“建安七子”。 第三个派系就是纯地域划分了,南方宋忠派系,宋忠是荆州南阳人,这次来也是代表着南方的儒学,在汉朝南方发展的远远没有北方好,所以人口大部分都在北方,还未开辟的南方很少有人居住,宋忠带着他的弟子王肃,尹默,李撰,潘濬几个独成一派。 一片寒暄过后,他们开始了无聊的辩论,今天的论题由主人公袁隗来出,他目光和蔼,慢悠悠地说出了今天的辩题——论天。《 》 12、012 于是接下来荀昭就开启了听天书模式,他们个个引经据典,说的东西无非就一件事情——什么是天。时不时有人说的面红耳赤,为了争辩几乎要打起来了,荀昭脑子里都是“阴阳”“月令”“礼制”等等。 接下来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因为刚刚出手的都是各家弟子,小孩子打架,不算什么,这时候要真正的大宗师出场了。 在荀昭看来,场上形势是这样的,卢植先说了一通他的观点,宋忠驳斥并反对,于是荀爽、华歆、管宁、邴原几个支持卢植,蔡邕、钟繇支持宋忠,本来两派掐的正狠,郑玄出来说了一番他的观点算是点燃全场,两方一时之间都来反对他,场面一时非常尴尬且陷入僵局。 其实在他看来这个经学真是个枯燥而又麻烦的事,要严谨,要耐得住寂寞,但是尽管五花八门,他们还是有所派别,总体分成两派。 今文经学派是东汉一开始推崇的,注重六经中的微言大义,说白了就是引申;但是到了近几代,古文经学派又开始莫名其妙的兴起,比如他老师卢植,比如他师公马融,再比如他父亲荀爽,他们注重对经文本义的疏通理解,说白了就是原汁原味,古文经学势头太猛,今文经学传承已久,两边掐的很厉害。 这时候蹦出一个第三派,他师叔郑玄,郑玄学于古文经学大师马融却走中国传统中庸的路子,学贯古今经学,主张两派融合。要让荀昭来说,这是正确的道路,但是古今经学两派都觉得这是对他们的侮辱,都很排斥。 这时候以宋忠、卢植为首的两派都批判郑玄的观点,但郑玄只是淡然辩驳,丝毫不慌不乱,这份气度倒是无愧于宗师大儒的称号,卢植到底和他是师兄弟,同室操戈到底令人耻笑,于是殿中最终就是宋忠和郑玄的辩论。 他们辩论的东西很简单,天是什么。郑玄估计也是受够了这些五花八门的五经论著,想要统一它们,于是提出了一套对五经进行融洽性理解的理论——六天说,引来南阳大儒宋忠的疯狂反攻,宋忠觉得郑玄论述所引经典纬书是荒诞之书,荀昭觉得他们都挺荒诞的,天是什么又没人说的明白,还计较所参考的著作是否专业,他听的好笑,于是一口一个狭案上的雪花酥吃。 殿中一时僵持不下,气氛很是紧张。袁隗坐在上首,仍是目光严肃,凝神细听。其实他早就累了,他不是什么经学大师,对这些严肃到近乎苛刻的东西没兴趣,但汝南袁氏是士族之首,本来想着做做样子也就罢了,没想到他们真的用了十分的力气,这样不好,他们自己下不来台,自己这个主家也没脸。 袁隗心中长叹,眼神环绕一周最终落在欢快吃酥的荀昭身上,他年龄最小,但却丝毫不惧,听的眉眼弯弯,不想别的孩子,规规矩矩坐着,仿佛坐在上首的是个菩萨,袁隗想着他昨天可是在众人面前一展风采,不由心里暗自点头,有那个底气确实不用怕,心念一转,便露出一抹笑意。 “郑公宋公辩论稍歇,看将这些小郎君吓得。” 袁隗出来打圆场,郑玄与宋忠的辩论才停下来,钟毓松了口气,天地良心,他坐的地方离郑公近,吓得他几乎都不敢喘气了,看向对面,元儿那家伙正十分享受的食酥,钟毓也不由得佩服他,可接下来他就开始替荀昭默哀了,因为袁隗点他了。 “众人战战兢兢,元儿却大口朵颐,想来应有高论,何不试言?”袁隗温和地开口,却扔下来一颗炸弹。 荀昭简直叫苦不迭,他就感觉这和他没啥关系才心情轻松地看戏,哪里想到这也要让他掺和一脚,他求救般的看向荀爽,不想荀爽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他看向郑玄,郑玄年过半百,眉目淡然,宋忠亦是年近六旬,坐于殿中却丝毫不显老态,郑玄是他师叔,说的话也符合他心意,于理于亲,他得站在郑玄这边。 他心念电转,想了想便开口道:“孺子不才,自以为郑公学说更加合乎心意。” 殿内一片哗然,丝毫对他竟敢表明立场非常震惊,钟毓也懵了,这时候不应该和和稀泥吗? 那宋忠已经拿眼瞪着他,荀昭只当看不见。 “昭静听刚刚郑公与宋公之争辩,郑公提出”六天说“,而宋公所驳者,无非是认为六天之说出自于《纬书》,而《纬书》又是荒诞之说。” 在场人从一开始认为他大言不惭到默默捋须,看来还是有点能耐的,能听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后郑公以《周礼》驳之,宋公又说《周礼》不在经传之列,不能完全信靠。昭实不才,有此一问,《纬书》也好,《周礼》也好,各家经传也好,何为对错,难道被斥为荒诞之说的《纬书》都是错的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宋忠豁然站起,喝道:“竖子无礼!圣人之言岂是你可以质疑的!” “圣人便不会错吗?圣人与我们都起身于微末之中,对错之说凭靠后人评判,谁又能证明自己家传所学和所引学说一定是正确的呢?自秦以来典籍失散,后人所传之典籍,皆口口相传,是否是圣人之言还要两说!” 宋忠以两指指着他,气的几乎要站不稳,荀昭继续输出他的观点:“昭不事研究经传,故不敢言那六天说中的昊天上帝与五天帝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但是昭自身身受其苦,不同学说盛行令人心存迷茫,求学学子碌碌不知何从,乱自由此始。今观其辩论,不思一统以给广大学子一个正确方向,反倒分派论系,各执一词。昭不才,自以为诸公应当求同存异,不应作意气之争。” 一番话说的众人振聋发聩,殿中众人,有虎目圆睁者,又嗤笑鄙夷者,有钦佩叹服者,有担忧欣慰者,但是最明显的是宋忠气的要倒仰的脸,和郑玄锐利的眼睛,那样明亮的目光如同一把刀子将他浑身割遍,荀昭在郑玄眼中看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亮光,他想来淡然,连刚刚诸公逼问都每能让他退后半分。 郑玄站起来,问他:“诸公辩学,是寻求正说,哪里像你说的那样不堪,倒像是诸公为自家学说做意气之争一般。” 郑玄仿佛在诘问他,又仿佛在讽刺,荀昭笑道:“人的思想哪里能够完全的统一,这只不过是辩论技巧的争锋罢了,难道辩过对方就能证明自己对了对方错了?不一定吧,我大汉学子若是均重口舌之争,而不思经文本义,岂不是本末倒置,况且昭深受学说杂乱不一之苦,故刚刚奋激之下,说了不敬圣人的言语,想来悔极,但还是希望诸公能商量出一套众皆认可的学说,为我辈读书人开辟明路啊!” 说罢便是长揖到底。 众人还沉浸于刚刚荀昭所说的话中,想要反驳却找不到支点,与其辩论吧,人家说是辩论技巧的争锋,辩赢了也不算数;斥其不尊圣人,刚刚他却已经自己请罪,况且此时开口,还要被扣上一个为自家学说作意气之争,反而令天下学子无所适从的帽子,众人掂量掂量自己,都不说话。 宋忠冷静下来,沉默良久,问道:“愿闻汝志。” 这话是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他这辈读书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境况。宋忠为南阳宋家经学的正统地位辩论半生,他知道北方百家争鸣,便决心发展南方学说,教化弟子,让南阳宋氏家学能万古流传,他从教三十余年,今天这个七岁稚子跟他说,你们这是误人子弟。 你们为自家不知道是否正确的学说展开无休止的辩论,令天下学子茫然不知何为正学,于是也匆匆忙忙挑选一门自己认为正确的学说,再为其穷尽辩论技巧,去争辩。 武人的战斗在战场上,文人的战斗在口舌上,自古成者王败者寇,经学也是这样,谁赢了谁就是正确的,自家就是正统,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而且乐此不疲。 今天荀昭却说,学说遍地让他们迷茫却无所适从,他们渴望一部众家皆认同的经典问世。 于是他问出了那句话,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但是还是想听听他口中所说,你的志向是什么?你想求的境况是什么? 于是他见那少年微微一叹,用一种近乎渴求的目光看向他和郑玄,他说:“无非继往圣之绝学,成一家之言,开万世之太平而已。” 宋忠长叹一声,他心底昂然的燃烧着的想要辩论的动力一点点冷却,他知道他输给了这个七岁孩童的一句话,于是他默然不语。 荀昭见他说完那句话,宋忠的眼睛便快速沉寂下来,那是一种由明亮到暗淡的快速转换,刚刚的他还锋芒毕露,现在他却如浇了冰水的炭火。与之相反的是郑玄,他眼眸中的光亮愈来愈烈,仿佛要将他燃烧。 此时耳边传来父亲荀爽的斥责:“孺子无礼,大言不惭,你那点学问还想继往圣绝学,还不告罪!” 荀昭知道荀爽这是在救他,于是连忙于他身侧行云流水的跪下告罪:“昭不过一孺子,腹中并无多少书墨,刚刚意气用事,妄抒己志,今向诸公请罪!”众人被他自然无比而又行云流水的一连串动作搞得目瞪口呆。《 》 13、013(捉虫~) 荀爽自是又叱他一顿,拱手向袁隗道:“袁公,犬子实在失礼。” 袁隗刚刚看了一场好戏,此时心情正好,摆摆手道:“七岁孺子,与他计较甚么。”又冲荀昭招招手:“元儿,坐到我身边。”早有仆从自袁隗身边设座,袁隗又笑道:“诸公请便。” 众人静默不敢言,殿中一时之间极为寂静,忽然殿门边露出一个小脑袋,见殿中诸公皆在,连忙退却了,过了一会儿听殿中还是静默,不由得又探出了好奇的小脑袋。 袁隗好笑地冲她招手:“杏儿到四伯这里来。” 那小脑袋的主人终于现身,约莫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髻,小小年纪却能看出来生的月眉星眼,相貌不俗。 袁隗环抱着她,笑言:“这是家兄之女,刚刚满三岁。” 台下诸公自是一片夸赞,什么聪颖灵秀,蕙质兰心,荀昭也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 小丫头转头看见了他,便挣脱袁隗的怀抱,抓着他的玉璜要玩,荀昭一时之间极为尴尬,他这个位置又是众矢之的,他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解腰带吧。 袁隗见心爱的小侄女挣脱了自己的怀抱,先是一怔,看到荀昭为难的表情又是一笑:“烦元儿替我照料我家女郎了。” 荀昭连声道不敢,便有侍婢上前抱着小丫头与他一同走出大殿,压抑的氛围一松,荀昭不由得心胸开阔,看着还想要玩他玉璜的袁杏,在怀里掏出两枚圆润的玉珠来。 “拿着玩罢。”他说道,玉珠明显比玉璜更好玩,袁杏便不再计较,捧着圆润的珠子玩的正欢。 经过袁杏的一番玩闹,殿中气氛已经缓解许多,诸公只是垂首静默,哪些未曾见过这种世面是弟子们也是眼神交流的欢畅。 袁隗坐于上首,不由感叹道:“荀氏出俊才,文若已是王佐之才,元儿更是一头鸾凤啊!” 说罢几乎是宣布此次争辩结束,郑玄应是冠冕,但众人记住的,确实那个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稚童,在诸位名士大儒面前无一丝畏惧却狠狠批判的风采实是烙刻众人心中。 于是经此一战,荀昭先是醉后挥毫洒墨,于袁司徒畅园壁上顷刻作溧阳山水以解其师思乡之情,被赞书画双绝。后又于袁公殿上力挺师叔郑玄,大批诸公本末倒置,为天下学子发声。此二事快速传开,造成的后果就是大家都对他很好奇,荀昭感觉自己跟被人观赏的什么珍稀品种一样,尤其是袁隗最后在宴会上说的一句. “文若王佐之才,元儿更是鸾凤”被人一传十,十传百,现在他和荀彧被并称“荀氏双璧”,文若是“王佐之才”,他就是“鸾凤临世”,风头一时无人能及,现在所以最近他都决定闭门不出。 听说要不是他年龄不够,那些郡吏都想把他举茂才了,汉朝实行察举征辟制,广大学子都想被举孝廉,各郡每年都可以推举一名孝廉,但是茂才更加稀少,茂才的名额每年一个州只有一个。尤其汝颍多名士,更是争的头破血流,现在好了,这相当于直接和他说这个名额他预定了。 现在摆在荀昭面前的是一碟八宝豆腐,用嫩豆腐片做的,辅以香菇丁、松子仁、鸡肉和蘑菇,在鸡汤中咕噜噜的滚着,玉珍给他挟了一块,山珍浓郁,甚为鲜美。 这些时日他都闭门不出,求着荀爽准了他在院子里搭一个千秋,其实就是秋千,不知道为什么汉朝要倒过来叫,不过入乡随俗,吃完饭他就可以去玩一会儿,这是荀昭最近的新宠。 悠悠的千秋架荡起他的神思,玉书玉墨两个在背后轮流推他,荡起来的瞬间,他仿佛就会忘却那对未来诡谲形势的不安。 到了九月九重阳节,他就不能待在府中了,九九求寿,汉朝人民对每一个节日都很慎重,连立春立夏立秋立冬都要祭祀。 这天还未大亮,玉珠就把他折腾起来,给他穿上一套水蓝水纹的襌衣,秋风萧瑟,又给他加了一件半氅,佩上茱萸,这种东西平常作调味料代替辣椒的,重阳却要佩在身上,这种白色的小花听说可以辟邪。 “郎君可要带好,千万别掉了。”玉珠给他佩的是一个绣兰花的香袋,里面就放着茱萸。 “放心吧,只是和他们登高,掉不了。”每次登高还不算,还要互相簪菊花,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回,荀昭很是别扭。 早饭摆着的就是重阳特有的蓬饵,其实就是重阳糕。用黍子面做的,再加上大枣和栗子,尝一口香甜软糯。 “不知道今年的菊花酒怎么样”,荀采边说着边名石榴开了一坛,荀昭凑过去闻了闻道:“闻着味是挺浓郁的菊花香。” 荀采笑道:“你能闻出什么来,在人家宴会上略喝了一盏就有酒了,可见功力不深。” 荀昭见姐姐拿这件事来取笑,不由一脸委屈,转头说道:“姐姐取笑了我,得补偿我一顿烤羊肉。” 烤羊肉要刷各种调料,荀昭爱吃辣,他人小皮嫩,每次吃完喉咙都要痛,荀采就一直拘着他,后来荀采嫁人后算是野马没了笼头,荀昭吃了个爽,牙疼了很久,现在荀采回来了,自然也是不许他多吃这个。 “看来上次教训还没吃够”,荀采无奈摇头,满脸写着拒绝。荀昭也不坚持,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小侄女阴霜身上。 “霜儿,霜儿,要叫元叔。”荀昭拿自己的茱萸香袋逗她,“元……元”阴霜有些音节还发不出来,荀昭就一直教他。 荀爽来的时候就见他们都不干正事,石榴和玉书几个在品评菊花酒,玉珠玉珍两个在分蓬饵,荀昭在逗阴瑜,荀采指挥着满屋仆从团团转,荀爽一来,他们都默然站立或是正襟危坐。 荀爽问道:“都约好人了?” 荀昭和荀采对视一眼,荀采道:“约着去颍阳山登高。” 荀爽点点头:“路上小心,记得簪花回来”,说罢看了一眼荀昭,荀昭没敢和父亲对视,他那一次嫌簪菊花太女子气,私下摘了下来,让荀爽一阵好打,后来知道这个是长寿的象征,不能随便摘下。 这次登颍阳山是他们一致决定的成果,汉代女子约束不多,荀采再嫁都很正常,男女之间交际也不需设防。 说是登高其实就是另类的颍川士族聚会,荀采她们去登另一面山,除了荀昭、司马朗、钟毓这些少年,自然还有荀彧、陈群、辛毗、杜袭等青年俊杰,锦衣玉带,衣香鬓影,远远看去生机勃勃,就连荀昭也不禁感叹,汝颍多名士,果然名不虚传,颍阴荀氏、许县陈氏、长社钟氏、阳翟辛氏等竞相争高,一时多少俊彦。 他们今天来登高,自然也不说什么经传书画,都要存一股力气登颍阳山,荀昭和司马朗两个是练惯了剑术,自然是游刃有余,爬起山来竟然把比他们大的也甩在后面,钟毓在背后喊他们他们也不理,只一股力气想要登临绝顶。 荀彧疏于锻炼,爬了一会儿就感觉有些气喘,抬首看到荀昭已经到了山腰,不由摇头道:“这次咱们要被几个小郎君比下去了。” 陈群向来与颍川荀氏交好,荀昭的母亲就是陈群嫡亲的姐姐,此刻也笑道:“来势汹汹,不可小觑啊。” 他俩相视一笑,又闷头苦爬。 等众人基本上都爬到山顶,荀昭已经沿着山头采了一圈的菊花,这山年年重阳都有人来爬,故在山顶种了一片菊花,他来的早,手里的菊花多,谁上来就给人家簪一支在鬓边。 等荀彧爬上来的时候,荀昭笑嘻嘻道:“文若怎么才来,我这朵可是长得最好的,就等着给你了。”荀彧早就没了力气只能任他摆弄,待缓过气来,无奈道:“真是没大没小。” 陈群捏了捏自己外甥鼓鼓的小脸,见他横了一眼,笑道:“怎么不把最好的留给舅舅。” 荀昭郁闷道:“舅舅近两年都不和我玩,我自然就知道这是要与我疏远了。” 一行人俱是笑起来,他们加冠之后要忙着分析朝局应酬交际,哪里还能有空能像他们这样玩乐,想着也是一声感叹,再也不能这般无忧无虑了。 “唉,舅舅也是无法”,陈群作懊丧状,“不然一定一睹我们鸾凤席上风采。” “啊!”,荀昭自那之后最羞别人拿这个来说,此刻听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又羞又气,将头埋进了陈群衣襟里,陈群环抱着他朗笑出声。 最后荀昭是顶着满头菊花回来的,玉珠和玉珍见了不禁掩嘴轻笑,在陈群的撺掇下,每人都以贺其名为由,插了他一朵菊花,以报他在山顶等着插他们花的那份得意。 “郎君这样挺好看的”,她俩笑了一阵,细细端详,见他花枝映衬间,更显一张小脸秀美异常,“只是一种颜色的菊花未免单调”玉珠建议道。 她俩起了玩心,又采了一把五颜六色的野花,以菊花为主,杂花为辅,在他鬓边、发上都插了花,荀昭只当她们玩乐。 等车快要行至门前,玉珠和玉珍两个催着他下车走一段,说什么爬完山久坐不宜,他只得下了车,行走路上。 他一身水蓝真丝曲裾袍,发上繁花漫漫,虽身量未成,但玉面朱唇,眉眼精致,眼眸带笑行走于路上,是说不出的风流。 路上的人忍不住频频侧首望他,荀昭也感觉大家的目光总是往他这边飘,他以为是玉珍和玉珠两个给他簪花簪的太过花里胡哨,面上更是漫起一片红。 回首用责怪的眼神看来两个侍婢一眼,便小跑着逃离了这片天地,玉珠和玉珍忍着笑意跟在他身后也跑起来,一行人就这样急匆匆地跑回了府中。 “只簪菊花是俗了些,不若学荀小郎君挑些花一同簪上,也衬得人好看。”有少年见荀昭头上那花衬的人簪着好看,便也与同伴一同学他。 颍阴掀起一阵簪花风潮,人人头上都簪得琳琅满目,正主也被人津津乐道。《 》 14、014 这之后便慢慢转凉,等细细的雪飘在空中时,百姓们也收拾收拾准备过年,今年实在不算是个好年,水灾与瘟疫如影随形,还是荀家主动施粥,才保得颍阴百姓渡过难关,只是其他郡县便鞭长莫及了,听说青州疫病最严重的地方一个县的七八成人都接连去世,真是骇人听闻。 等到了朔朔冬日,荀昭穿着夹衣,戴着风帽,去看傩祭。民间驱赶瘟疫要跳专门的傩舞,每年这个时候都非常热闹。 街上点起盏盏彩灯,熙熙攘攘的人群拥着看正中央穿着花花绿绿,面上戴着不同面具的人舞动,十几人为一组,几十人一起跳起奇怪却富有韵律的舞蹈。 “郎君,他们跳的真整齐,脚是怎么扭到后面去的?我怎么做不到。”玉书很是兴奋,跟着问东问西。 “术业有专攻啊,精于一道并勤学苦练就能练会了。” 玉书点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懂,玉墨睨了他一眼道:“瞧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带出来可别给咱们郎君丢人。” 玉书教他说的脸热,说什么也要学会这个舞,两人扭打着去仔细观察了。 有人发现了荀昭,便让出一条路来,让他到前面去看,荀昭一一笑着道谢,眼中却是化不去的忧虑,今年少说也得有几万人没了,青州的好几个县都遭了灾,跟着来的就是疫病,一直到现在听说还没有遏制住。 看完傩舞回了府中,收拾收拾就到了该去磔禳的时候了,磔禳在正堂前举行,算是一种祭祀,其实就是杀一只活鸡并分尸,荀昭一直都觉得这挺血腥的。 “哎呀,这是吓跑那些妖物和山魅,就得这样它们才不敢来,它们最喜欢郎君这样细皮嫩肉的孩子了。”玉珍见他又皱眉,就知道他又看不惯这些了。 荀采笑道:“瞧元儿难受的,去拿那边的桃木挥杆邪物吧,别在这里待着了。” 荀昭便拿起那截桃枝,神神叨叨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口中还要念念有词,最后再把桃枝插在被分尸的鸡前面。 门前已经贴了门神,也不知道画的是谁,只能看出了短衣长剑,正在捕杀,要荀昭来看,这画的还没有他自己好。 正在那里品评门神画,远远看到荀爽并几个仆从来了,连忙小步跑去跪好,荀爽最重礼,要是看到他闲逛又要一顿说。 荀爽跪在最前,荀昭、荀采一左一右跪于身侧,后面依次以这个次序跪着他们的仆从侍婢,杂役和佃户荫户跪在外殿,待上过三回香才叫起。 “今天烤了羊”,玉珍一面说着,一面抬上刚烤好的滋滋作响的小羊羔,“用的是小羊羔,婢子闻着一点腥味都没有,全是奶味。”于是片了背上最肥嫩的一块给荀爽献上,另又片了肉给荀昭和荀采,荀昭最爱这个蘸着茱萸末和酱吃。 令还有韭菜炒蛋、片切酱狗肉、豉汁煎鱼、清汤鲍脯、甘脆泡瓜等几样菜鱼贯而入,楠木案上有荤有素,最后每人上了一小碗糯小米烘饭。 “这个泡瓜不错”,荀昭给姐姐和父亲都狭了些,他最近吃腻了那些山珍海味,这种清爽小菜反而更得他心。 “食患不均”,荀爽见他逮住那碟泡瓜吃起来,教训道。荀昭连忙又挟了些煎鱼来吃。 吃过一顿舒心的饭,但是报上来的事就没那么舒心了,因为青州有百姓反叛,荀昭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青州哪里的百姓,多少人反叛啊?” 荀爽也是皱眉,以往也有疫情与灾害,但是也没有人敢说反皇帝,汉朝皇帝号称受命于天,继承禅让皇位于秦,而秦始皇首个比肩三皇五帝,说句不客气的,在汉朝百姓眼里皇帝很是神秘,和天命挂钩,不然他们也不会辩论天上有几个皇帝这种荒谬的事。 “青州东莱郡,说是反叛但是很快被镇压下来。”这是令人奇怪的,皇帝没派兵,世家也不会显摆自己有军队,那这叛乱是谁平定的? 荀昭也觉得里面有文章,道:“莫非是等着来一场更大的叛乱?” 一句话仿佛拨动了荀爽的哪根弦,他伫立良久道:“是要发生大事了。” 宦官势大,此时他们掌控政事,吏治与财政都掌控在他们手中,尽管袁隗官复原职成为司徒,朝中大部分官员都由士族担任,但是架不住宦官为天子近臣,吹吹枕头风就能办事,真是憋屈。 伴随着时间流逝,终于在光和七年,公元184年二月,荀昭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各地爆发黄巾起义,这是黑暗的前兆。 不过一个月,七州二十八郡都被大批揭竿而起的黄巾军攻击,州郡失守,百姓到处逃亡,震动京师。 “快点加派人手,把粮仓看好,不能让他们闯进来!”荀爽的侍从吩咐着,将院里的人指挥的团团转,各地的百姓都翻了天,数冀州和豫州两州为最,因为比较富庶,附近各周的起义军都来抢粮食。 玉书见他眉头紧皱,说道:“郎君莫慌,咱们家的佃户和庄子上都加派了人手,那群暴民进不了咱们这里。” 荀昭叹息,他担心的哪里是这些,天下要开始乱了,但是和他们也不能说这些,于是只道:“我们这样的人家都要焦头烂额,那普通百姓家肯定抵挡不住,那些起义百姓抢不到世家的粮食,肯定就要抢他们的。” 一番话说的玉书也沉默下来,他不禁感叹道:“人世多艰啊!郎君,我们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荀昭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急匆匆赶来的钟毓也问了这个问题,“现在天下暴乱,百姓起义无非是没有粮食,但是我把这事和阿父一提他训了我好一顿!” “所以你就大老远跑过来找我了?”荀昭笑道。 钟毓却很严肃:“你难道就不着急?” “我当然知道,但是这事我们不该管也不能管。”荀昭垂下眼睫,出身决定了他必须站在家族的利益思考问题。 “这是何意?”钟毓的眼睛很迷茫,“百姓暴乱难道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和麻烦吗?他们在我们的治下。” “哪里能将眼光局限于一郡一县”,荀昭看着他,仿佛也对自己说:“眼下宦官得势,外戚何氏不是出身士族,我们要翻身只能等局势乱起来,这些起义的百姓就是一步好棋。” “如果我猜的不错,不久士族应该就有动作了。”钟毓跪坐在荀昭对面,却从来都没感到与他距离如此之远,仿佛在他不知不觉之间,荀昭已经远远地甩开了他。 “那我们就这样放任不管吗?”钟繇干巴巴道。 “这倒不用担心,朝廷会派兵的。”荀昭细细品茗,只是一时半会儿肯定剿灭不了,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那岂不是我们害了那些百姓?”钟毓看着他道。 谁说不是呢?当汉朝的百姓苦啊,田税和人头税负担不起,近年水旱蝗灾频发,疫病横行,还要服劳役兵役,还要被他们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盘剥,颍川荀氏对待下人向来宽厚,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没看到百姓们都过不下去了张角喊了一声起义于是熙熙攘攘的为了一口饭吃全都跟上了。 两人说了一番话却都心情沉重。 “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惊惧非常”,灯火葳蕤,荀爽披着一件外氅,与他说道:“北地郡太守皇甫嵩已经上书,陛下已经赦免了党人,这几天剿灭匪贼的军队就应该到了,听说来的是皇甫嵩和骑都尉曹操,子干已经去了邺城。” 荀爽说的轻描淡写,但是眉间是掩饰不住的快意,应该是皇帝知道了百姓造反的事,害怕士族与黄巾合谋,所以才决定解除党锢。派兵来了闹腾的最厉害的豫州和冀州,卢植负责冀州剿匪,皇甫嵩和曹操负责豫州剿匪。 宦官势力再怎么大,人手毕竟有限,黄巾造反他们根本压不住,只能把士族势力拉过去,不过这次提起来应该就放不下去了。 荀昭陷入沉思,突然问道:“曹操其人如何。” 荀爽倒是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想了想才道:“此人乃太尉曹嵩之子,幼时荒诞不经,喜好飞鹰走狗,与本初交好,于士族有恩。” 荀昭点点头,想着这位鼎鼎大名的魏武帝,他名为宦官之后,但是却和袁绍交好,帮着士族做事,这也太诡异了吧。 天下局势依然很紧张,具体表现就是颍川太守司马儁在长社钟家与他父亲并各世家家主在密谈,但是偏偏就有那胆大的,比如司马朗和钟毓。 钟毓几天前接受了一番打击,但是知道自己也无能为力,竟然很快的就调整好了心态,这让荀昭也是自叹不如。 司马朗倒是面色如常,但是荀昭知道他肯定不像表面上这样风轻云淡。 “元儿,听说颍川境内也有黄巾军,咱们不妨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听到司马朗笑嘻嘻的这样说,荀昭感觉要推翻刚才的判断,他是真的云淡风轻,一点也不怕。 “他们可是会杀人抢劫的,你就不怕吗?”荀昭不由得问道。 “这片地界还不是我们的?我看谁敢!”其实是荀昭低估了汉朝百姓对世家大族的敬畏,他们的确不敢以下犯上,毕竟作为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蚂蚁,谁又敢轻举妄动呢? 荀昭就这样让他俩半引诱半逼迫的引上街去。 往常热闹的街市此时却门户紧闭,荀昭感觉还是不妥,正要与他们分说,却听有凌乱脚步声响起,往后一看见各个头戴黄巾,额间点红痣,正是黄巾军的打扮。 零头那个眼尖地发现他们,一招呼出来乌压压一片人,各个手中拿着武器,还有拿木棍炊具的,真是五花八门,领头的人自然不同,骑在高头大马上,执一柄长刀估计见他们穿的不似平常百姓,喝道:“是甚么人,报上名来!”《 》 15、015 司马朗是他们其间最大的一个,他并不怕,而是高声道:“我太父是颍川太守司马儁,劝你们赶紧放下刀剑,罪有可恕,否则定斩不饶!” 听得荀昭狠狠皱眉,这话说的太重了,那首领一开始听他太父是颍川太守便退了一步,他也没头铁到要杀颍川太守的孙子,但是听了他那话怒火中烧。 “有波渠帅在,怕什么,绑了他们肯定能得不少钱!”旁边生的细眉长脸的人说道。 那首领也下了狠心:“把他们绑起来!” 司马朗和钟毓可不想他们真的敢造反,此时都是小脸煞白,荀昭面色也是不好,三个人对一堆大汉这是找死的行为,这时候只能顺从。 那首领见他并不慌乱反而乖乖配合,笑道:“倒是有个临危不惧的!让他靠近点我看看。” 那正在绑荀昭的小兵便拥着他向前,首领细细打量他一番,只觉他生的标致好看,咂舌道:“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公子哥儿就是不一样。” 他们就这样被绑着强制跟在后面走,后面的兵士跟赶牲畜一样,要是不听话还要鞭子伺候。 跟着他们到了空洞洞的一处地方,四面漏风的营帐,他们人多,粮食却不够吃,那首领踹了一脚熬粥的锅,恨道:“有了他们几个,这次可得多抢点粮食。” 又问那细眉长脸人:“波渠帅到哪里了。” “渠帅在和皇帝派来的大官叫朱什么的打仗呢!” “皇帝也忒不长眼,粮食都吃不起这不是逼着人去死吗?” 他们一群人吵吵起来,听得司马朗勃然大怒, 荀昭连忙给他使眼色让他稍安勿躁,现在重要的不是他们骂不骂皇帝,而是怎么保下他们这条小命。 正在荀昭思考之际,不知道是谁又丢过来一个和他们年级相仿的少年,穿一身月白鸟纹的锦袍,明显也是世家子弟,他狼狈的抬起头,荀昭见他生的眉眼宛转,面色有些病弱的白,颇有清秀,颍川还有这样的人物? 不由问他:“不知郎君名姓?”司马朗和钟毓也是面带好奇。 那少年见这三个也是被绑来的,也是同病相怜,回道:“颍川郭氏郭嘉。” 三人都是震惊,“兄长这般风采人物,竟未能得见!”钟毓最先感叹,他交友广阔,颍川郭氏又是大族,不应该连印象都没有,荀昭则是震惊怎么就这样遇到郭嘉了,又忍不住想,荀彧就是和他一起共事,先不说别的,两人品貌的确也和谐。 郭嘉笑道:“嘉体弱多病,故不常出门交际。” 他笑了笑,多看了一眼荀昭,这位现在可是声名正盛,荀昭还陷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此刻回过神来道:“兄长怎么从阳翟到了长社。” 郭嘉苦笑道:“闻长社有神医,故来相访求药。不想这样倒霉,被他们捉住,听说还要拿我们换粮食。” 几人俱是叹息,忽然那黄巾部众欢呼兴奋起来,细细听他们都在欢呼“波渠帅得胜归来”,荀昭早就想知道这个什么波渠帅到底是谁,既然以“渠帅”来称,在黄巾军中地位应该不低。 那位波渠帅很快就被簇拥着来到他们面前,波才是荆州人,家里是穷的家徒四壁,但是他是个读书人,虽然南阳大儒宋忠可能不知道,但是波才曾经在他授学之时座在下首,成为众多想要获得知识一举成名的人之一。 但是等他加冠之后就歇了这个想法,州郡长官举孝廉从来都是选世家子弟,哪里看得上他这样的。他生的勇武,可能大家也看不太出来他是个读书人,家里穷的过不下去,张角派马元义来招人的时候,他想想也就参加了,后来因为他读过书,又有一身莽劲,他就成了颍川这块地的黄巾首领。 波才看着这几个被他们捉住的少年,一看衣着就非富即贵,问道:“不知是哪家子弟?” 打头的是司马朗,他怒目圆睁,但是也畏惧他手里的长刀,于是不情不愿道:“河内司马朗。” 荀昭几个一一跟着他报了家门姓名。 颍川荀氏、河内司马氏、颍川钟氏、颍川郭氏,可真是豪华阵容,波才想着,他可不傻,皇帝派兵那是皇帝的事,他能抗住皇帝的军队,但是不一定抗得住颍川士族的联合征讨,倒是可以利用这个筹码多换点粮食、武器和地盘。 波才以前就是被这些人死死踩在脚底,此刻却有种报复的快感,不禁想要羞辱一番他们,心念一转,先把矛头对向荀昭:“早听闻荀氏鸾凤之名,某有一言求教,不知可否试为我论之?” 荀昭知道他来者不善,却也不怕,只是淡然道:“论什么?” 波才道:“就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句话是是他们的口号,果然他这么一说身后众人都跟着欢呼。 荀昭上下打量他一番,面色却未变:“此无稽之谈,又何必言?” 波才也不恼,笑道:“要真是无稽之谈,天下也不会这样大乱了。” 荀昭自不惧他:“兴无名之师,虽一时作乱,必被严加惩处,只能一时得意罢了。” 波才嗤笑一声:“皇帝派来的右中郎将朱隽已经被我围困长社,你们的性命也是危在旦夕,恐怕并非你说的那样简单吧!” 众皆大笑,钟毓和司马朗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却也为此担忧。只有荀昭与郭嘉面色不改。 荀昭将这里兵士环视一周,大多数无有甲衣,应该都是些填不饱肚子的难民,于是道:“虽一时得利,但是久而必败,又有什么可笑的呢?” 波才道:“愿闻其详。” 荀昭不由冷笑:“皇帝受命于天,此时高坐雒阳,但是尔等起不义之兵,这难道不是反叛皇帝,反叛上天吗?此为不循天时。再者我观汝之军队,不过乌合之众,无纪律组织,不知是哪里的难民来我们这里作乱,此为不得地利。汝等自己是百姓,却掠夺粮食,戮杀此地百姓,令其恨之,此为不治人和。不循天时,不得地利,不治人和,焉能有胜?” 一番话说的他们脸色几番变化,那波才驳道:“若不是我们无粮,岂会反叛,此举合乎民心,我等受上天指示,呼为渠帅,来此便是结束这皇帝的统治的!” 众人纷纷应和。 荀昭大怒:“尔等皆是如此不忠不孝之人吗!人不忠其君爱其国,反行反叛之事,被其哄骗,渠帅之名皆自封自受,这难道不是令天下人耻笑吗?尔等起事多是欲求立身之地,衣食之安,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又怎能背井离乡,如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终日浑噩,只知杀戮掠夺,这难道是人应该过的生活吗!” 一番话说的波才手下士兵羞愧不已,波才忙将长刀横于他脖颈之上道:“胡言乱语!果然有一张利嘴。” 荀昭全然不惧,仿佛脖颈上的不是刀一般,只拿一双眼睛冷静地看着他,那波才被他看得心下发慌,忙又让人绑好他们,自己匆匆继续围困朱隽去了。 在这里从晌午待到傍晚,自波才走了之后,一开始将他们捉来的那些士兵到现在还是饥肠辘辘,荀昭通过他们聊天了解到,那个细眉长脸的算是队里的军师,名叫朱贡,那粗犷首领是他们这支小队的队长,名叫成英。 成英听了刚刚那番争论,心下一直想着,觉得他们说的都有些道理,这可让他犯了难。 郭嘉自小体弱多病,不能和其他同龄人一样肆意玩闹,反倒练就了他察言观色的好本事,此刻见成英皱着眉头,其他人只当是他因为没有粮食而忧虑,只有郭嘉看出了端倪。 他们都被绑着,郭嘉用靴子微微碰了碰荀昭,荀昭转头看他,见他面上先是露出一抹歉意的微笑,再用眼神向成英那边示意。 荀昭却不想他如此大胆,想要直接策反人家的统领,这能行吗?看他投来质疑的目光,郭嘉冲他点点头,便轻声唤道:“成统领!” 那成英正在纠结,教他这样一叫倒吓了一跳,虎着脸说:“甚么事!”,一面朝他们走过来。 司马朗和钟毓也不知道郭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闻郭嘉轻声道:“饥饿异常,统领可有能供以充饥的饭蔬?” 那成统领“哈”的一声,颓唐道:“我们弟兄都没得吃,更别提你们这些金贵的少爷了。” 郭嘉循循善诱道:“成统领为何要参与黄巾反叛?” 成英道:“近些年又是大水又是大旱,家里早没有粮了,乡里人都说这边有粮食要来抢,我就跟着来了。” 他们谈起来,那军师朱贡见他们不知在谈什么,也跟着来听,见成英谈论家乡惨状,他长叹一声,也加入谈话。 “家里树皮都教扒光了,人们饿了就拿土兑水吃,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要不然也不会拼上一条命反皇帝。”朱贡长叹一声,“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一番话说得几位世家子弟纷纷抿嘴,荀昭想到他们苦,但是没有想到是苦到了这个地步。司马朗和钟毓两个也是神情严肃。 那成英道:“今日荀郎君与渠帅争辩,某也跟着听了一耳朵,深感羞愧但却没有办法,不抢别人的粮食就没法活下去啊!” 后面围着的兵士也纷纷点头,荀昭与郭嘉对视一眼,荀昭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实在为你们的境况感到忧心,捉住我们也是你们不得已而为之,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做个买卖。” 傍晚已经燃起灯火,成英感觉这荀郎君的笑容也像似有若无的火舌,稍不注意就要将他焚烧殆尽,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什么买卖?”《 》 16、016 郭嘉笑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我们怎会不知道,不过是想拿我们换些粮草罢了,只是给的粮食再怎么多一群人分一分也就少了,不如趁他们不在,你们几个拿了粮草,岂不是每个人都满载而归?” 成英忍不住动摇,那军师朱贡却厉声拒绝说:“竟然想离间我们,要真是照你们说的那样做,渠帅岂会放过我们!” 荀昭下了一剂猛药:“你们以为和那波渠帅一起就平安无事吗?这次绑了我们已经是结了仇,等你们拿了粮草以为自己还能平安无事地走出颍川郡吗?提出这个主意是同情于你们,若是按我们说的做,我们可以不予追究,至于你们拿了粮食何苦再在这黄巾军里苦熬,归隐山林便罢。” 一番话又是大棒又是甜枣,将个成英和朱贡都说动了,最终他们还是妥协,只是再三要求荀昭不追究他们的罪过。 荀昭松了一口气,若真是落在波才手里,还不知道要被当成什么筹码,兵马钱粮还是功名利禄,反正不好打发,这两个倒是好忽悠,出点粮米就能了结。 钟毓回过神来,小声笑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默契,一唱一和的,说的可真是义正言辞。”荀昭与郭嘉对视一眼,亦是相视一笑,倒是司马朗,因他提出来的上街逛,结果遭此大难,他愧疚至极。 说来也巧,成英护送他们回颍川钟氏的路上正好遇见了一队大军,均是带甲兵士,晚上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月色寒光照在铁衣上的反光,前头兵士俱是高头大马,一人举旗,旗上什么字倒是看不清。 吓得成英不禁两股战战,他这一队里就他和朱贡等十几人有马,肯定打不过这些军士,荀昭见他们装束便知道这是朝廷军队,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将军门下。 看了一眼不成器的成英,荀昭无奈摇了摇头,他是坐在成英马上的,倒也无需变换位置,大声喊道:“颍川荀氏荀昭敬上,不知对面是哪位将军?” 曹操领着一众甲兵来到长社本来是为了救朱隽之围的,谁知道刚刚到长社地界就听闻颍川荀氏、钟氏、郭氏并河内司马氏的几位子弟被绑走了,曹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里面只一个荀昭就够他喝一壶的,荀爽独子要是真死在这里,自己这个骑都尉也别干了。 于是只好苦哈哈的连夜寻找,听皇甫嵩说波才军队里派人细细跟过,没有他们踪迹,曹操不禁犯愁,到底是被谁绑走了呢?无心插柳柳成荫,正想着这事,突然对面传来清脆的一句,把他叫回了神,他忙回道:“骑都尉曹操,奉旨剿贼。” 荀昭一听对面是曹操,就知道曹操和皇甫嵩的军队应该已经到了长社,再者他实在对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向往已久,翻身下马便迎过去:“久闻将军大名,不想在这里遇见,此皆降兵,请勿刀剑相向,具体细节,还要烦请将军送我等回去,再一一交代。” 曹操被荀昭这一番话说的有点懵,倒不是说荀昭没把事情说清楚,而是曹操深知自己的名声,少时飞鹰走狗,出身是宦官之后,一般的世家子弟应该看不上他,他自己也知道,荀昭对他如此亲近,不是别有所图,就只能是像他说的对自己久仰,曹操更倾向前者,只是纳闷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图的。 心里虽这样想,但是却早已回答道:“哪里,哪里,郎君之名我亦如雷贯耳,本是分内之事,又何足言谢。” 既然正好遇上,荀昭一行人自然不能再在成英他们那里,曹操亲自请荀昭上马后自己环抱着他同乘一马,司马朗、钟毓、郭嘉也是如此。 荀昭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背上,听着军队行进时甲衣清脆的金属声,成英他们自是跟在队尾,有人严密监视着。 借着幽幽的火光,荀昭终于忍受不住心中的好奇,仰首看看这位名震天下的枭雄,他仰起头才发现曹操一直在盯着他看,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见到与他对视,面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生的细眉长眼,皮肤白皙。 荀昭压压自己因为惊惧有些失衡的心脏,道:“将军是几时来的长社?” 曹操惊讶于他竟然与自己搭话,回道:“晌午便到了,听闻郎君失踪,太守忙令我们寻找。” 荀昭满是歉意道:“倒是我们添了麻烦,将军一行肯定还没有用饭。”又扭头朝钟毓道:“回去咱们可得赶紧让人置办饭食。”钟毓此时仍惊魂未定,愣了一下才答应。 曹操笑道:“何必如此上心,我们是习惯了的,饿几顿也是常有的,大可不必如此在意。” 荀昭正色道:“将士为国征战,若是连顿饱饭也吃不上,岂不是我们的过失?将军谦虚太过,以后若是将军得空来颍阴,昭亲自为将军接风洗尘,一尝颍阴美味。” 曹操连声称不敢,心下却更加疑惑。 一行人总算平安无险地到了钟府,迎面便是长辈们阴沉沉的脸色和担忧的目光。 司马朗自知有错立于廊下沉默不语,钟毓也不敢开口,郭嘉这里哪个也不认识不好开口,见状荀昭上前行礼,绝口不提他们被绑走那事,只朗声道:“昭此去听闻右中郎将朱隽被困于城内,黄巾首领乃是荆州南阳波才,人称‘波渠帅'''',晌午他貌似想用我等换些兵马钱粮,而后急匆匆地又领军离开。还是颍川郭氏这位兄长策反黄巾残部成英、朱贡等人,许之粮草并不予追究才得以逃脱,路上正遇到急切寻找我们的曹将军,曹将军派人监视贼众,救我等回来。” 旁边的曹操却在心中暗惊,他本来以为这次绑了他们的就是成英、朱贡那不成器的几个,他们自然是没有那个胆子,但是波才是颍川黄巾首领,见了他还能从他手里逃出来,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 他瞟了一眼轻描淡写的荀昭,更觉此人虽年幼但不可轻视,一番话教司马儁、荀爽、钟繇、陈群几个也是心下暗惊,这可是差点落在波才手里。 颍川太守司马儁慈和道:“一路上你们也受惊了,难为你们能在黄巾首领手里逃出来,还能想办法自救,快让我看看那孩子是郭家的哪个。” 郭嘉便向前作揖行礼道:“颍川郭氏郭嘉,小郎君所言未免夸嘉太过,还是荀小郎君一番犀利言语令他们生了悔心,嘉才能略施小计令其迷途知返。” 司马儁道:“是换喜的独子吧?果然有你太父的行事风度,好孩子,说得详细些,也好教我们放心。” 郭嘉口齿清晰伶俐,将他们被绑在柱子上荀昭与那波才的对话学的惟妙惟肖,众人情绪也不免跟着起伏,听完了荀昭那大义凛然的一番话,上首的几个琢磨着这是误打误撞动摇军心让波才恼了,又恰好赶上朱隽那里不能缺人,波才哪里还敢将他就几个带在身边。 郭嘉又详细说着他们怎么策反了那成英、朱贡,听得众人频频点头。 连钟繇也笑道:“这又是威胁又是利诱的,倒是有你们自己的法子。” 荀爽道:“看看这副狼狈的样子,还不赶紧洗漱一番于廊下请罪?” 荀昭、钟毓、司马朗几个都如那霜打的茄子,荀昭还没忘了给曹操的承诺:“阿父要罚我们是一回事,曹将军一行人一直从晌午忙到现在,水米未进,还得办一好席面接风洗尘才是。” 曹操笑道:“分内之事而已,郎君太客气了。” 一番话说的众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荀爽气道:“哪里还用你来操心,惹祸的还不是你们?” 说的荀昭也不敢接话。 还是司马儁捋须笑道:“今天这一遭他们也是担惊受怕,但是临危不乱可以嘉奖,慈明,依照我说功过相抵,赶紧让他们休息罢。” 司马儁发话自然无人反驳,荀昭高兴道:“那我们先退下了!”便拉着一行人逃离了这可怕的正堂。 因着郭家仆从还未到,一应事都不方便,荀昭便邀郭嘉与他同住。 “郎君,艾叶和桂枝泡好了。”玉珠用手一试那浴汤,见温度正好。 “你们下去便是,将亵衣与巾帕放在案上。” 因郭嘉说求药来此,荀昭以前便是中医专业的,家里父亲和爷爷都是干这个的,见他面色苍白心里就知了七分,一切他的脉,见脉象虚浮,便知他这是胎里弱,没什么好法子,只能补,药补食补,这浴汤放的艾叶和桂枝便都是温经活络的。 “我忧兄长怕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兄长便不必拘谨。”荀昭微笑道,其实是泡药浴得搭一套按摩手法,让玉珠玉珍两个在这里岂不是露馅。 郭嘉生的肌肤有几分病态的苍白,此刻面上却漫上绯红,迟疑道:“荀小郎君,我,我自己来便可……” 荀昭却打断他:“我们都算是生死之交了,兄长怎么如此生疏,唤我元儿便好,他们都这么叫我,正好我家传有一温经活络之法,或许能让兄长身体康健些。” 郭嘉被他说得心动,又兼两人都是男子,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便欣然同意。《 》 17、017 荀昭更不会有什么别扭的了,他以前的祖父便从小传授他穴位按摩搭配中药的方法,来了这里之后和荀彧、钟毓他们关系亲密,互相打闹是常有的事。 此刻见郭嘉面上仍是有些不自在,心下不由好笑,握起他右手来,按揉合谷穴,见荀昭面色镇定严肃,郭嘉也跟着放松身体,荀昭从合谷按到大椎,按揉点捻,郭嘉只觉被他按过的地方通体舒泰,今天又提心吊胆许久,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荀昭见他睡的香沉,乌发蔓延在他面颊上,更衬得他皮肤是雪一样的白,不由暗自发愁,这是气血不足,不是长寿之兆,但是人家救了他,怎么样他也得想想办法报答人家。 等水温慢慢转凉郭嘉却仍然没有转醒的迹象,荀昭为他穿好亵衣,擦干头发,便教玉书玉墨两个轻轻将他抬于榻上。 荀昭洗漱一番后又让玉珍给他做了一碗白糖元宵,热乎乎地吃了,想起郭嘉还没有吃东西,吩咐道:“多备着几碗夜宵。” 郭嘉这一觉睡得黑沉绵长,身躯热热的颇为舒服,醒来只觉腹中饥饿,一睁眼天已经微微泛亮,想起昨天他竟然在洗浴时昏睡,不由自责不已。 荀昭被他的动静也折腾起来,其实这个时间和他平时起床的时间也差不多。 黑灯瞎火的,他听身侧人轻声道:“吵到你了?” 便回道:“这时候也该起了,兄长昨夜未用晚膳,只是见兄长睡的香甜,也不敢搅扰,今天的早膳可要多食。” 玉珠听到屋内说话声,知道郎君们起来了,便进屋掌灯。 郭嘉见他虽这么说,却眼泛水意,半睁未醒,知道还是吵醒了他,歉意道:“昨夜嘉行事荒唐,麻烦元儿为我善后。” 荀昭笑道:“这有什么。”又想到他怕是不习惯自己的侍婢伺候,他的仆从也不知此时在哪里,便说:“我来帮兄长穿衣。” 郭嘉连忙推辞,一阵折腾过后,终于得以坐在案桌旁吃早饭,桌上摆的是春饼、炸肉丸和胡饼,糕点上的是糯米红豆糕,羹汤上的是麦饭和羊奶。 “兄长尝尝这个”,荀昭见那红豆糕洁白的糯米映着颗颗红豆,看上去就香甜,于是狭了一个给郭嘉。又道:“太腻了,再上一碟腌青豆和脆藕丁来。”玉珍便连忙给他拿来,荀昭吃早饭总是嫌没滋味,所以几样腌菜总是时常备着。 吃了早饭不久,颍川郭氏便来人了,荀昭知道家族内也有个轻重缓急,比如颍川荀氏,荀爽和荀琨这两支自然最兴盛,郭嘉那支只怕在族内是旁支,果然来的就他父亲并两个老仆。 他们来了自然先是去正堂与几个世家家主说话。 荀昭想着,其实在他看来,郭嘉长处在观察细致,善于猜度人心,怪不得能把准曹操的脉。他和郭嘉亲近一是知道他是个人才,更多的却是和他相处起来也实在舒服,让人喜欢。 荀采嫁的那个郭奕倒是郭家的主脉,但是不像是个能成气候的,一家人还要靠郭老夫人撑着。 正想着就见那老仆中的一个来到他这里,后面跟着的正是郭嘉的父亲,他连忙作揖见礼,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毛病的好看。 郭嘉的父亲名唤郭换喜,才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已经是鬓边微白,荀昭连忙搀住他道:“实在失礼,伯父唤昭过去说话便是,怎么还亲自到这里来。” 郭父长叹一声:“本来带犬子来长社是为了求医问药,不想却遭受飞来横祸,具体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还要多谢你们。” 荀昭笑道:“伯父言重了,若不是兄长,只怕我们也逃不出来,只能说缘分天定,我与兄长也是极为投缘,只是我观兄长气色,恐是有不足之症。” 郭父点点头:“他天生身子便比常人弱,我只这么一个儿子,也不敢让他出去见人,怕折了他的寿命,这次带他出来,只一下没看住就横生祸事。” 又道:“我听犬子说,颍川荀氏有一不传之秘,可温经活络,不知郎君可否透露一二,只要是能拿出手的,郎君尽可开口。” 荀昭自露出一副纠结神态,沉吟良久方道:“我颍川荀氏的确有这一法,只是瞒得紧,众皆不知,本不应泄露,但是我实在与兄长投缘,今日只求伯父一件事。” 那郭父自是喜不自胜,忙道:“便是百件事也可应。” 荀昭无奈:“只是别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要是传到我阿父那里,昭不死也要脱层皮。” 郭父立刻指天发誓:“郎君放心,此事只我们父子两个并随我半生的两个忠仆知道,决不告诉第五人。”两个忠仆亦跪下赌咒发誓。 荀昭手把手的教那老仆穴位与按摩之法,又道:“只有此法却还不够,得有两张方子配着用才行。”又写下人参羊肉桑叶面和淮山党参鹌鹑汤两张药膳方子一并给他。 郭父感激道:“大恩难以言谢,金玉名贵之物只怕也难以入郎君的眼,以后若有得用之处,自然义不容辞。” 荀昭笑道:“昭的确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只让兄长与昭多多来往便是。” 两人自是都心满意足而去。 在长社那天他们谈论了什么虽然不知道,但是听说左中郎将皇甫嵩和骑都尉曹操剿灭黄巾首领波才,右中郎将朱隽自然也获救,这次长社之战斩首十万。 荀昭看到这个数字是一阵阵心惊与无力,这些都是无辜百姓,但是他们最大的罪就是反了皇帝。 曹操于钟府终于吃了顿有油水的饭,他们行军带着的都是米条,又硬又难咬,吃的时候嘴里难受极了,咂吧这嘴里没味了便拿出醋浸的布条来嗦一口,没办法,谁让收成不好,军队有的吃算不错了。 但是今天明显是好运气,没废一兵一卒就办成了事。曹操想着,皇甫嵩运气可没他好,不知道埋伏在哪里监视波才呢。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那些黄巾,他深知那些都是些可怜人,但是可怜有什么用呢?他阿父是太尉也得来吃这份苦,曹操眯起眼睛,在士族和宦官之间游走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精力,若不是没有一个好出身他又何必捧那些士族的臭脚,空有虚名却无实干的家伙们。 若有一天让他坐上高位——像征西将军那样高就好,再靠战功封侯,他自然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将那些高高在上的腐儒踩于脚底,想起他们捧高踩低的眼睛,曹操面色仍是古井无波。 此时传来他手下兵士惊喜的声音:“将军,府上送来了烤羊和胡饼,还有麦饭!” 曹操温和笑道:“快吃吧!别饿坏了肚子。” 来送饭的是个身姿窈窕的侍婢领着两队仆从,她正井井有条地吩咐着这十几只烤羊怎么摆放,又送上刀碟碗筷等物。 来到他面前复命道:“我们荀昭小郎君交代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曹操自然叫起,看到那侍婢抬起一张俏丽的脸,面带甜笑,曹操想起荀昭那张脸,不由感叹侍婢果然随主人。 又有一个着茜红曲裙的侍婢匆匆赶来道:“郎君让调的几样料汁都在这里了。”那俏丽侍婢便说:“郎君担心将军兵士吃着油腻,这个茱萸调酱的料是我们郎君惯用的,另几样一个是醋调的酸料,一个是糖调的甜料……”她最后说了几样料汁曹操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种是荀昭喜欢吃的。 早有那有眼色的兵士替他片了羊肉置于盘中,他裹上一层那什么茱萸调的酱汁,送入口中,只觉从舌尖到胃里都烧起来,他大快朵颐,吃完又喝了好几碗麦饭,身上都是汗可是他却吃的畅快。 他父亲贵为太尉,从小也是锦衣玉食,但是那些精致东西却不能满足他的需求,总觉得缺了什么,食物就得像今天的羊肉,痛痛快快的刺激味蕾与神经,曹操想着,这料汁合他胃口。 旁边也有兵士蘸这料汁,直辣的嘶声,但是又觉畅快,忍不住蘸了一次又一次,最后道:“又辣又麻的真难受,可吃这个着实畅快。” 旁边那人道:“还是贵人家的郎君会吃啊,跟上瘾一样。” 曹操想,是会上瘾。手里的权利既烫手又让他畅快,他不能放手。他父亲是宦官之后,但是他已经感受到了士族那被压迫已久的磅礴的力量,他们就像狩猎的野兽,在等待一个时机,彻底撕碎宦官势力。 第二天的黎明,天还未全亮,曹操便启程往皇甫嵩那边赶去。 朱隽被困在长社城中坚守,他们兵精但少,不比波才有十万部众,朱隽知道皇甫嵩和曹操已经到了长社,这时候他需要的就是坚守。 皇甫嵩其实也发愁,黄巾部众过多,他们只有四万人,守城还可以,但是要攻上去实在是麻烦,对面比他们多出一倍的人数,人海战术也能压死他们。但是他们未必没有优势,波才的军队最大的缺点就是缺乏战斗经验。 “将军,贼众全部以草扎营寨,没有做防御。” 听到兵士的汇报,皇甫嵩感觉他抓到了破绽:“快去准备木柴桐油,火容易烧的东西都安排好!” 长社城外天气炎热,空中的风也难以驱散这份热意。黄巾军们个个饿的前胸贴后背,他们没有粮食,十万人虽然多,但是吃饭也是问题。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啊?” “听波渠帅说打下这座城,咱们就有粮食吃了。” “咱们这样反皇帝是不是那种很大的罪?” “管他呢,饿死也是死,犯罪也是死,怎么都是死,还不如做个饱死鬼。” “可咱们现在也是饿着啊。” “唉” 在他们闲聊之际,一小队士兵却悄悄进入他们营寨。《 》 18、018 “桐油,桐油,往这里泼点。” “木柴堆在这里,别都放一起,分开,分开。” 突然火势熊熊,烈焰冲天,黄巾士兵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曹操感觉自己最近鸿运当头,要不然怎么走在路上都能发现疯狂逃窜的黄巾军,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逃窜,本来以为逃出了长社城便总算保住一条命,没想到出了城门便看到高头大马的凛凛兵士。 曹操看着他们,脑中想的却都是立功的机会来了。 “杀上去,一个不留,斩首最多者重赏!” 一声令下便是一阵尸山血海,后方是皇甫嵩和朱隽的追兵,前方是曹操的军马,系着黄头巾的众人自知走投无路,只得引颈就戮。 斩首数万,汉军大胜。 荀昭从来没感觉这么无力过,只能困在府中,等待着那一件件触目惊心的事情由别人报告。但是他今年才八岁,除了在这里瞎着急,的确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荀昭不由看看自己的双手,嗤笑一声,书画双绝怎样,名扬天下又怎样,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没有力量就要任人宰割,他心中从来没有如此热烈的升腾着这样炽热的想要长大的情感。 底下正在汇报军情的玉书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郎君的不虞,一时之间不敢再说。 “接着说便是。” “是,汝南太守赵谦兵败邵陵,幽州刺史郭勋战死,南阳郡守褚贡战死……” 荀昭疲惫地闭上眼睛,一连串死去的官吏告诉他,百姓怨气很大,他们生活不下去了,要彻底与朝廷决裂。 但是不管怎么样作乱最严重的地方是豫州和冀州,豫州一带的黄巾军已经被皇甫嵩,朱隽和曹操合力讨平。冀州那边去的是他的老师卢植听说也是大破张角主力,等这两边都压下来,其他州郡的就不足为惧。 但是事情向来不如人意。 “他怎么敢!这可是国家大事,一旦冀州黄巾趁这个机会反打,岂不是功亏一篑!”荀昭听到卢植被以“固垒息军”的罪名被押解回京的时候不由惊怒。 “这种关键时候一旦冀州被他们拿下来,各地黄巾必定声威大震,他们的气焰好不容易被打压下去,阉人乱政!”荀昭很想连着皇帝一块骂,他是不知道现在局势多危急吗?全国一半以上地区造反,他还要惩罚统帅。 荀爽亦是眉头紧皱,但是仍是十分淡定:“左丰小人,卢尚书只是不肯贿赂他,他就和陛下胡诌卢尚书作战不力,此等小人岂能留于朝堂之上!” “难道他们是怕我们压过他们的权势吗?这么急匆匆地打压,目光未免太过短浅。” 荀昭问出口见荀爽不反驳,便知道自己真的说中了,不由黯然,宦官不先说把江山保住,而是在这种时候争锋,士族岂能容得他们。 “既然师傅被免职,接替者是谁呢?” “并州刺史兼河东太守董卓。” 董卓?荀昭不由震惊,他历史不好,还以为要皇帝去世之后被征召董卓才会出现,原来他这样早就露面了,还是不低的官职,一州刺史。 荀昭立刻担心起来:“此人不知是何出身?” 荀昭问的挺隐晦,能经过宦官同意接替卢植的,应该不会是什么世家大族,但是只要不是宦官那边的人就好。虽然知道最后董卓乱政,但是他还真不知道董卓是哪一派的。 荀爽笑道:“是汝南袁氏的门生。” 荀昭心内暗暗震惊,董卓是士族这边的?这不对吧,历史上十八路诸侯讨董,难不成历史改变了不成,因为不了解情况,荀昭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于是道:“愿闻其详。” 荀爽想了想:“他本是凉州人,因其父在颍川为官吏,故效忠于袁氏,乃袁司徒一路提拔的。” 出身凉州但是被汝南袁氏看在眼里,为他一路铺路提拔,董卓绝对有过人之处。 公元184年绝对是异常惨痛的一年,荀昭每天都能听到哪里在打仗,谁赢了,死了多少人,大家由一开始的惊恐害怕到现在的麻木,从二月开始一直到年底都没能安生。 董卓并不出色,他接手了卢植的黄巾军之后并没有维持胜利,反而节节败退,最后还是靠着皇甫嵩和朱隽先平了荆州南阳,又攻下兖州东郡,最后可能是上天保佑大汉江山,张角病死,贼首亡士气自然不振,皇甫嵩一鼓作气斩杀张梁张宝,黄巾算是勉强平定了。 但是荀昭知道,造反和怨恨的种子已经埋藏在百姓心里,如果只是保持现状,迟早各种起义军又要复兴,但是皇帝竟然没有引以为戒,更加花天酒地。荀昭不由感叹汉末群雄逐鹿真是一点也不冤,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黄巾初平,众人也松了一口气,危机已经解除,众人也恢复了之前的欢乐笑闹,只荀昭一个自恨人小力微,不能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齿轮的推进。 “儿自恨人微力小,虽心中忧虑再起变故,胸中却无一策可以应对,故终日忧思。” 荀爽看出荀昭愁眉不展,故叫来询问,不想听了他这一番肺腑之言,欣慰叹道:“吾儿胸怀大志,只是你尚未长成,大可不必忧思甚远,就算是位极人臣如袁司徒,面对此事也棘手啊!” 荀昭却想自己与他们自是不同,他知晓之后会进入一个如何惨烈的时代,三国后魏晋,而后五胡乱华,自身相斗反教别人钻了空子,何其悲哀! 见他仍是未曾释怀,荀爽只能叹一声:“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啊!” 再次来到颍阳山,心境却已经与上次不同,荀爽见他愁肠难解,便让他去登山抒怀壮志。 玉珍玉珠俱是气喘吁吁,只有玉书玉墨两个一直紧紧跟着,荀昭只觉心中烧了一把火,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郎君!婢子们实在无用,怕是跟不上郎君脚步。”玉珍玉珠两个叫苦道。 荀昭见她们两个一个俏脸俱是气喘的红,另一个扶在山壁上胸口一起一伏,便知道她俩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不由摇头笑道:“你们两个疏于锻炼,竟然连我也比不上,以后我得盯着你们与我一同练习。” 但是把她们两个女子放下这里又实在不安全,便道:“玉书玉墨,你们两个扶她们歇半晌,便去山脚下等我罢。” “这怎么能行,郎君的安全岂不是无人保护,不如郎君让我们其中一个跟着上山吧。”两人急道。 荀昭摇了摇头:“阿父命我来此是为抒怀,你们跟着我倒让我难以放开。” “那我们就在离山顶不远处等着,郎君有什么事也能及时告知。”玉珍建议道。 “也好。”荀昭便独身往山顶登去。 颍阳山并不陡峭,但是却很大,上次重阳他与荀采于山的不同面登上,但是最终未曾相遇,便知此山实在庞大不能相望。 荀昭一面想着这时形势,一面快速登山,等登到山顶竟恍然不觉,等到登无可登,才知道自己走神期间便已经到顶了。 于山顶望下,众皆茫茫,玉珍他们于下面也成了一个个小黑点,荀昭居高临下,却没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壮志豪情,有的只是为自己如沧海一粟的感叹,历史无法停止,时间不能遏止,他就像蚍蜉撼树,空怀壮志却没有改变的能力。 他忽然悲从中来,迷茫上天让他生于这里是何用意,一时心中更加忧思难解,长叹一声,环顾四周见花叶丰茂,颇为喜人。 他便择一色泽青碧的叶子,于口中吹奏,世人多以木为琴,以竹为笛,却很少有人知道路边的随随便便的叶子也可为乐器。 荀昭学于蔡邕,自小自然颇通音律,又兼他上一世也经常这样吹着玩,只是此时心境不同,他拿唇覆于叶片上,略鼓唇渡气,试一试音,觉音色清亮,便吹奏起来,他也无什么乐谱,只是渴盼着能缓解心中郁闷罢了。 玉珍几个登上离山顶不远处便寻找了一个暂可栖身之地,四个人正在休整,却听闻山顶有乐声悠悠传来,不是琴声,不是笛声,不是箫声,荀昭学于蔡邕,日日在府中练习音乐,几个仆从侍婢也跟着颇知乐理,但一时之间竟不知这是什么乐器。 只觉声音悠悠传来,似有无尽愁思于其中,恰如连绵不绝的秋雨,点点滴滴,声音清脆却又令人感伤,悠扬却能听出其中的悲伤与迷茫。 几人听着俱是心中郁郁,只觉入耳虽然好听,但那厚重的感情却将他们都淹没了。 “郎君究竟在忧愁什么呢?”玉珠率先困惑的问出,他们同荀昭一同长大,却有时总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几人对视一眼,俱是叹气,郎君不高兴,他们也跟着不快乐。 荀昭本是抒发心中愁思,但是一吹起来只觉甚合心意,他又想起在大学校园里,自己也是这样行走在校园洒满落叶的道路上,只是物是人非,乐声中又平添一股怀念。 “还当是谁,原来是个小小少年郎,何故作此悲伤之曲?” 荀昭正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之中,忽然听到如洪钟般的一声,抬头望去只见一背薪老者拄拐于远处来,竟是人未到,声先到。《 》 19、019 近看他虽白发白须,却气血充足,双目炯炯有神,身上虽穿布衣却不似常人,于是行礼道:“小子无状,扰了老先生清净。”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山中人以伐木为生,我观小郎君锦衣华服,又生的白皙精致,知是世家公子,老朽不懂这些,只愿没有冲撞贵人。” 荀昭笑道:“老先生过谦,不知先生名讳?”莫非是什么隐居的大儒名士? 老者望他一眼:“何必言及姓名,知道了反而有所顾忌,就这样你知我是山中一樵夫,我亦知你是世家一郎君,如此畅谈岂不乐哉?” 荀昭眼眸微闪:“老先生说的是,如此便不问姓名。” “刚刚在山下伐木,觉今日阳光甚好,便有心一试腿脚,背木登山,于山顶歇息时闻郎君之曲,不知何名?” 荀昭笑道:“曲何必有名,只不过是心中忧愁难解,择叶作曲而已,随心而出,未曾有名。” 老者更加感兴趣:“郎君不似寻常世家子弟,不知所忧何事,可否说与老朽?” 荀昭叹道:“无非是忧心国祚罢了。” 老者早已将薪柴放下,坐于石上:“老朽虽在山中,也听闻黄巾之乱已然平定,郎君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黄巾虽暂时平定,但病根未除,总有一日会再复发,而那时会更加来势汹汹。” 老者似乎有些迷茫:“病根为何?” “此次黄巾作乱,反映出的是百姓难以生活,长此以往,民心必失,而今朝堂之上风云诡谲,各方势力不思如何保护江山社稷,反倒互相倾轧,令我忧思,此病根所在也。” 荀昭说罢,又想起与自己对话的是一伐木老翁,便道:“说这么多倒是扰了先生登山雅兴。” 哪知那老者双目泛光,道:“岂是如此?老朽虽不问朝堂事,但是听郎君所言,甚合心意,百姓们是生活甚苦,没有办法才造反啊!苦于没有办法。” 荀昭仿佛找到了知音:“小子何尝不是感叹人小力微,食君禄却不能为君分忧,故来登山抒发牢骚。” 老者笑道:“若是可以,郎君想要怎么改变这一局面呢?” 荀昭略略思考:“当务之急是如何使百姓生活下去,近年灾害频繁,庄稼欠收,朝廷却赋税严重,令百姓苦不堪言,上官只知祈求上苍却不能真正做些什么,至少做些防水工事,各地赈灾救济,百姓都不至于心寒如此!” “若这当务之急解决,又当如何?” “此时朝堂宦官作乱,蒙蔽圣听,士族久受党锢之苦而今一朝解放必不会善罢甘休,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但一家独大并非好事,还是需要陛下调衡或是大公无我的忠臣坐镇啊。” 老者奇道:“你是士族子弟,为何不让士族统领政事?” 荀昭道:“我虽出身士族,但士族何尝不是来源于百姓呢?如今却分出三六九等来,我私下里看不上这种行径,单纯让士族掌权久必生变故。” 谈到这里,荀昭岂会不知这老者不是常人,恐怕是哪里的隐士,说不定就是世家族人,自悔说的过多,于是道:“言行无状,请见谅。” 老者哈哈大笑:“听君一言,甚是熨帖,只是相谈甚久,恐误了时辰,只得离去啦!” 荀昭自是拜别,心下却疑惑,难道真的是一个伐薪的老人吗?但是心中话说出口他便解了一半忧愁,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哪里敢与家里人来说? 自那次他与山中樵夫一谈,自知现在也无甚方法,便也渐渐放下心来,不知不觉见已经到了七月七日,因去年黄巾作乱弄得一塌糊涂,所以这次皇帝的意思是各个节日都大办去除晦气。 颍阴的百姓还好,不知道遭灾严重的那些地方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不过荀昭此刻已经无暇思考,因为他正被拉着结五彩丝,红、黄、绿、白、黑五色丝线在荀昭手中一一整理好,荀采并石榴、玉珍等人正在对月穿七孔针。 所谓的穿七孔针就是将五彩丝穿过七根针的孔,因为月光幽微,微风细细,做起来还是挺有难度的,先穿过的人先得“巧”,故称七夕乞巧节。 现在她们进行的就是这个比赛,各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准针眼穿过去,玉珠是做惯了针线的,荀昭的衣服都出自她手,自然穿的又快又好,最终果然是她得了“巧”。 玉珠自是喜不自胜,几人约着一起去街上看河灯,连选什么样的灯都想好了,荀昭帮她们做了一阵子活却没得好处,不由得不忿道:“七夕节难道只是你们的节日不成?我也要选河灯!” 几个女郎都笑道:“我们可不和你一道,你自己找人去罢。”说罢几个人便挽手去了街上。 荀昭脑中灵光一闪,便去了荀彧府上,自两年前荀彧成亲以来,他便自己建府了。果然是一片寂静,荀彧正在书房灯下执竹简读经,见他来了,笑了笑道:“看来是大家都结伴去了街上,这才想起来找我了。” 荀昭拿旁边的银挑子挑了挑灯芯,看那火光更加明亮起来,才坐于他对面道:“嫂嫂也去了?” 荀彧的妻子是桓帝时期得势的宦官唐衡的养女,士族人人趋避,但是荀彧年少成名,荀琨摄于唐衡威势,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但是这位唐氏的出身不被士族放在眼里,人也不够漂亮伶俐,但是德行是一等一的好,娶妻当娶贤,反正他看着荀彧对唐氏是挺满意的。 荀彧点点头:“与侍婢们一同去了。” 荀昭便满意地笑了起来:“只余我等留在府中多么寂寞,不若相约一同看灯。” 荀彧自是被他拉去街上,众人见他们两个,一个同芝兰玉树一般俊雅,一个如画上仙童一般秀美,两人并携于街上,如同一幅美好的画卷。 “这个好不好?”荀昭挑了一盏莲花灯,那灯做的精致,花瓣层层展开,露出饱满的莲子。 “芰荷有君子之风,香远益清,自然是好的。” 荀彧今天正好穿了一件玉白绣莲纹的襌衣,与这灯甚为相称。 “兄长总会说这种圣贤之言”,月光下荀昭面上充满了狡黠的笑意,“古人有言''''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我的小侄儿出世啊。” “元儿,你真是……”荀彧面上自是泛起晕红,整个人如玉生晕,略含恼怒地看着他,荀昭自是一阵告饶讨罪。 两人正嬉闹着,荀昭却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连忙上前几步,之间正是那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不由惊喜道:“老先生怎么到了颍阴?” 那老者笑呵呵道:“有缘自会相见啊。” 旁边的荀彧虽不明所以,但也能看出此非常人,故行礼道:“不知尊驾大名?” “尊驾倒称不上,至于名姓,待老朽拜访一番,两位郎君就知道啦。” “不知老先生要拜访何人?不才或许能为引荐一番。”荀昭好奇道。 “郎君如此,自是感激不尽”,老者道:“那人说来也大名鼎鼎,整个颍阴应该都听说过这位的名声。” “不知是哪位名士?” “自是荀氏八龙中号称''''慈明无双''''的荀爽荀慈明。” 荀昭和荀彧的脸色变得耐人寻味,思量良久,荀昭道:“先生既已知我们身份名姓,又何必拐弯抹角,可是昭那日言行无状,让老先生着了恼?” 老者但笑不语,只说有正事找荀爽,荀昭只得与荀彧分别,郁闷地带着这位萍水相逢的老先生回到府中。 分别前荀彧担忧的眼神还在心中回荡,荀昭也觉得自己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荀爽如果听到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哪里能饶他? 又往旁边看了一眼,长叹一声,这位老先生定是不忿自己的话跑来告状的,又有些懊恼,当时怎么就把想法都和他说了呢?真是失策! 看独子带了一位老人回府,荀爽自是感到疑惑:“不知尊驾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看到一边荀昭都快低到地上去的头,荀爽就知道他惹祸了,至于惹了什么祸他一时半会儿还猜不出来,但是八成与这位老先生有关,荀爽脸色已经严肃下来,认真道:“可是犬子有冲撞之处?” 老者捋须微笑,但不回答,只是拿一双利眼上上下下将荀爽打量一番。才开口道:“不愧是号称‘无双''''的荀慈明,今日叨扰实在失礼,只是令子几月前与老朽推心置腹一谈,自觉十分符合心意,欲收其为徒,故来相问。” 一番话直接令旁边耷拉着脑袋的荀昭猛然抬头,顿时又喜又忧。喜的是不用受罚了,忧的是一伐木老者,父亲会让他与其同去吗? 不同于荀昭,荀爽很是淡然,他先是作揖行礼道:“虚名而已,未敢自夸。”又问道:“不知先生名姓?” 荀爽想的很简单,党锢之祸让大多数名士隐居山中,荀昭由他一手教导,更别说还有当世大儒名士蔡邕、钟繇、卢植等当他的老师,尤其是前几年其才识胆略皆受世人赞誉,可以说是冠绝当代,吸引一两个隐士相当他的老师太正常了。 那老者淡然道:“姓酆名玖。” 荀昭还在自己仅有点历史皮毛的记忆里搜寻,也没记得有这么个人啊,看来不是什么出名的大人物,那荀爽肯定不会让自己和他走了。《 》 20、020 但是只见荀爽下一刻就惊愕道:“老先生可是汝南灵山的那一位?” 见他点头,荀爽的高兴溢于言表:“多年欲求先生踪迹而不得,爽早已仰慕先生大名已久,却不想于今得见。” 看着还愣在一边的荀昭,不由恨铁不成钢道:“还不奉茶行拜师礼?要等到什么时候。” 荀昭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搞得稀里糊涂,听到荀爽的训斥,自然连忙端茶倒水。只见荀爽一脸激动地问着什么,但是那酆玖只淡然微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荀爽本来有些失望问题都难以解答,但是看到下首跪着行礼的荀昭,心情又明媚了起来,等荀昭学成归来,颍川荀氏定会笑傲士族之巅。 “如此,一月后到汝南灵山即可,我自会前来相引。”酆玖来的奇妙去的也奇妙,只是一扭头的功夫便不知其踪迹,按理来说告别后出门也得二十几步路的时间,这老者却仿佛青烟一般,看的荀昭毛骨悚然。 荀爽却同没事人一般,仿佛司空见惯,见他一脸惊奇,解释道:“酆先生有神鬼莫测之术,你一月之后自会见识到,不必惊慌。” 荀昭感觉自己的观念正在受到冲击,就算死后重生到另一个人身上都没有这个冲击大,这个可是明晃晃地大变活人,难怪汉朝笃信鬼神之说,如果他生活在这个时代,他肯定也要深信不疑,不过他既已经拜了那老者为师,一月后询问便是,说不定背后有什么科学道理呢? 他正为这个而惊奇,荀爽却更为他怎样遇到酆玖而好奇,待他说完全部之后,荀爽默然良久道:“酆先生于汝南到颍川,不知为何,但观其言语,对你甚为嘉奖,此去定要尊师守礼,不可偷懒,酆先生是求也求不到的师傅。” 荀昭好奇道:“师傅这样厉害,但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呢?” 荀爽淡笑道:“真正有大才的名士大都隐藏山水之间,因党锢之祸不得已找避身之所,酆先生却不同,此人号称可窥天机,神鬼莫测,汝南袁氏得知他在汝南灵山,多次寻访而不得,难以找到入口,而酆先生却来去自如,不可不谓奇人异士。” 荀昭听了只觉荒谬,灵山才多么大,汝南袁氏那么多人围困一个小小灵山却连入口都找不到,还让对方来去自如,这未免太过于令人困惑。 但是等他自己到了灵山的时候就发觉找不着也是有原因的,因为酆玖交待过此次求学只得他一个人,所以玉珍他们是一个也没跟来,荀昭自己也是拿了一些生活用品。 结果到了约定的地点却根本找不到进去的道路,灵山林木茂密,山清水秀,倒是隐居的好地方,于此中看流水潺潺,听鸟鸣清脆,倒也不失意趣。 荀昭便也不纠结怎么进入,此时雅兴上来,拿出一管竹笛来,通身青碧,孔洞圆滑,一看就是经常把玩所致。 荀昭学琴于蔡邕,蔡邕不仅擅长于音乐,也擅长制作乐器,平生所爱就是那从柴火里抢救下来的“焦尾琴”和听雨时所择竹制成的“柯亭笛”了,这两样俱是蔡邕爱物,而作为蔡邕的弟子,荀昭手里的这支竹笛自然也是好物,是蔡邕亲手所制,上刻“碧水”二字。 此刻山青水碧,正好与此笛相合,荀昭便心随意动,将笛置于唇边,映着鸟鸣水涧,笛声清脆欢快,百鸟纷飞,猿鹤相伴,此刻竟是忘却那些尘俗烦恼。 待他一曲吹毕,睁开双眼,便看到那酆玖已经坐于石上,闭目捋须,凝神沉思,见他停下吹奏,睁开双眼笑道:“本来让你到此是想让你自行找寻进山路径,不过观你这份沉稳心态,怕是三四天也未必能领会我的意思,故来相引。” 一番话将荀昭说的不好意思了,他也没想到这是考验啊。 “跟上我的脚步,跟错了就进不来喽。”酆玖说罢便走向前方,荀昭连忙那好行李跟在其后,却见酆玖步伐高妙,于一小径走入,中间曲曲折折,竟好像拐了无数个弯。 难怪汝南袁氏的人找不到,荀昭暗想。 “这不过是障眼法,学会之后从哪个入口进都能进来,出去也一样,但是若是不通其中道理,给他百年时间也难以进来。” 荀昭不由惊叹,即便是跟着走也眼花缭乱,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见前方一片绿意盎然,群山掩翠,溪水潺潺,更有丰茂树木,白鹤灵猿,一切竟像世外桃源。 “想不到山中竟有如此去处。”荀昭不由赞叹道,近看见那树木除了梅、竹外都是桃杏等果树,树旁一畦畦的都是种的葵、韭等菜蔬,不由笑道:“怪不得说高士皆在山中,此等生活未尝不美。” 酆玖捋须道:“你来了这里可不是享乐的,既做了我的弟子,学不到真本事,我也不让你出去丢我的脸。” 荀昭拱手道:“愿闻指教。” 酆玖边带他走边指道:“此处水缸需你每天卯时起来去离这边十里的水井处挑两担水,这里的鸡鸭鹤猿等灵物也需要你喂养,你来了这里每天的饭食也是你来做。你长于世家,有些东西自不必我来教,抽空我书房里的那些书尽着你看,不会的来问我便是。” 一番话将荀昭说的目瞪口呆,他这是给人来当保姆了吗?这一世自小养尊处优,这些伺候人的活他还真不熟练,看到酆玖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知道他这是有心磨炼,成大事者怎可惜身?于是当场便答应下来,酆玖哈哈大笑而去。 其实挑水做饭这些倒真的难不住他,在府里是他日日要寅时三刻起床,比现在还要早些,挑水无非锻炼的就是体力和平衡,他自小与卢植学剑,打熬筋骨,挑两担水而已,难不倒他。 至于做饭,虽然是玉珍负责这些事情,但是刚来的那几年,他实在吃不惯这里的饭,折腾着玉珍她们按自己的要求做,在这方面,看多了也就会了。 真正头疼的那些书册,他去书房看了一眼,可以说的上是浩如烟海,真要全部看完可以说是皓首穷经了,一天内干完其他事空出的时间来看,但是看什么书,怎么看书,哪些东西需要请教都需要思考。 寅时三刻天刚刚露出微光,荀昭依然起身,这里自不比以前,没有软榻和锦被,睡的他有些骨头疼,他挑了一件素色短打,他有些后悔自己带了那么多的曲裾袍,自己束了发,十里那么远,还要挑两担水走四个来回,幸好他还有点身体底子。 一路上奇花茂草,有那精神奕奕的白鹤好奇地打量着他,他挑水挑累了便坐于溪水旁的大石上休息,这样运动一番倒是觉得灵台清明,吐纳一番更觉此处空气清新甜美。 挑过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大亮,荀昭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到了该做饭的时辰了。 此处的厨房简略却不粗陋,灶台瓮鼎、瓷器漆器样样俱全,还有胡瓜、葵菜、韭菜等菜蔬,可惜没有铁锅,炖菜总是少了那么一丝热乎气,荀昭想着要在这里久住得说服酆玖搞个铁锅过来。 一番忙活之后,热气腾腾的早饭总算做了出来,因来这第一天,荀昭并不称手熟悉,还是小心翼翼地烧火煮菜,在荀昭看来这顿饭简直粗陋至极,按照他的习惯,早饭羹、粥至少一样,糕、饼、点心都要摆上,炒菜和爽口小咸菜也得有,但是现在饭桌上摆着的,不过是麦饭和鼎中沸腾的葵菜炖肉并几个白面饼而已。荀昭不是很满意。 酆玖倒是有些惊奇,他本来以为荀昭出身颍川荀氏,身份清贵自不必说,世家子弟他也知道,对于经传礼仪、琴棋书画这些东西上抓得紧,但是对打熬身体、日常琐事这些东西倒是蔑视,因为这些够不上一个“雅”字。 但是荀昭做的已经比他想的好的多,能在规定时间内挑完水和做好饭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本来以为不过是勉力为之,但是酆玖喝着热乎乎的麦饭和滋味浓郁的炖菜,竟觉得十分惊艳。 他不由问道:“郎君于庖厨一道很有研究?” 荀昭听着别扭,笑道:“师傅称我‘元儿''''便是,家里长辈都这么叫我。”又咂摸一番酆玖的话,这是对自己做的很满意? 脑子里翻转一番道:“我在吃食这方面有些挑剔,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渐渐有了些心得,只是来这里第一天未免手脚生疏,待弟子熟悉后,定能让师傅吃的更加称心如意。” 酆玖面上不言,心下却是十分满意,荀昭的确有一种能让别人喜欢他的特殊魅力。 待吃过饭荀昭收拾盘碗后,想起林子里的那群鸡鸭猿鹤还没喂,暗自懊恼自己竟然忘了此事,拿了些谷物并剩饭与它们吃,奇怪的是这里的禽物似乎有灵性,迎面来的这只大白鹤在他挑水的时候就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他,现下见他来送饭,先是张了两下翅膀,又透露出一股幽怨来,在一只鹤眼神中看出幽怨这两个字,荀昭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而且它们都对他拿来的谷物不是很喜欢,倒是喜欢那些饭菜,荀昭不由得暗自心惊,看来这不寻常的人养的东西也不寻常。 他正喂的起兴,只听一道洪亮如钟的声音于上方透出,正是酆玖在读经,读的是什么荀昭也知道,是那本他几乎能倒背如流的《诗经》,酆玖读来却别有韵致,音韵铿锵,荀昭在廊下听着,竟然也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沉醉其中。《 》 21、021 酆玖读完一卷经,并未立即开始下一卷,竟然就着刚刚读的内容开始解析,荀昭一开始还边喂边听,后来竟是丝毫不敢分心了,酆玖竟是将这句话有哪位先人在什么场合中妙用一一说了,然后又开始自说自话般,或是夸赞或是驳斥,他口若悬河,从商周到春秋,从战国到大汉,历代名人如海浪里的明珠,他们对经传的解析妙用无一不让人惊叹,但就这样的情况,酆玖还要基于道德立场、国家利益、时人评价和自己看法四个方面对其进行评判。 荀昭以前觉得他的经传由荀爽启蒙,荀爽可是当代硕儒,名扬海内,后又与卢植、蔡邕等大儒反复谈论其中义理,自觉对这些经传也算了解透彻,但是今日听酆玖讲经,不由感叹自己还是肤浅,于经传运用自如,琢磨义理这一方面,自己还是不到家啊。 他愣地太久,那白鹤久久等不到他撒下一把谷子,不由得有些着急,翅膀都扇到了荀昭足面上,荀昭才恍然惊醒,喂饱了这些禽物,荀昭就于廊下静静倾听酆玖读经,再默记于心。 午饭自是不能像早饭那样糊弄,溪流清涧,水中鱼儿各个肥美,荀昭捉了一条肥嫩鳜鱼上来,鳜鱼刺少,做鱼片最好吃,架好炉鼎,将鱼片拿蛋清与芡粉裹了,略加酱、茱萸等佐料码味,便串于竹签上用火烘烤。 弄完之后又择了初初冒芽的嫩韭与河边捡的几个河蚌烧在一起,两个菜应该差不多,最后又用细面加小葱下了一锅水引。鱼片已经烤的滋滋冒油,鱼皮蜷缩,刷上酱后又是一番风味。 不知何时,酆玖已经坐于案边等着上菜了,荀昭不由笑了起来,先给师傅盛了一碗水引,又将烤着鱼片的鼎和韭菜烧蚌肉一一盛上,酆玖自是吃菜喝汤,两人静寂无话。 待食过饭饱,酆玖不觉感叹:“锦衣玉食也抵不过这山间野物啊。” 荀昭自答:“山清水碧,养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泛着一股灵气,粗糙烹饪便鲜嫩不可方物。” 酆玖笑道:“所念经书可学得了?” 荀昭一愣,便知那经原来是读给他听的,正襟危坐道:“听罢自觉如井底之蛙,师傅见识深如浩海,要学的东西还多着。” 酆玖盯着他:“你的名声我早已领略过了,袁太尉席间能将海内名儒都说的哑口无言,我可不敢小觑。” 荀昭不由摇头道:“孺子见识怎能与之相提并论。”又狡黠道:“当日弟子避重就轻,并未同他们争论,只是说了自己对目前经传习得的问题做了个总括而已。” 酆玖捋须道:“有这般见识已是不凡了,只是还需雕琢,经传琴书这方面你自不必担心,只是治国理政、洞察君心、用兵作战、符箓阵法的本事你还得多用功啊。” 荀昭不由愕然,这是要把他往什么方向引导啊,不由问道:“用兵作战、治国理政弟子还能接受,这符箓阵法、洞察君心是甚么?” 酆玖笑道:“非常时期学非常本事,我观天下战乱将起,若不洞察人心怎能保命?而这人心中,君主的心思是最重要的,怎能不学?” 又道:“符箓阵法不过锦上添花之物,天子受命于天,在这乱世,他们唯一敬畏的,也就是鬼神了。” 要学的东西一下子堆积地比山还高,荀昭看着浩如烟海的书简,长叹一口气,还是任命地挑了一本《玄宝秘录》看了起来。 ? 时光荏苒,至少山中不觉岁月长,荀昭又是挑水走过这条铺满青泥石板的小路,这路径倒是烂熟于心。 有猿猴沿着藤条爬上树,荀昭早已经和它们混熟了,它们最喜欢吃坚果类的东西,什么板栗、松子,每当他把炒熟的东西扔向它们,就会引来争抢,这次他也照例丢了几个板栗给它们,有个猿猴争到一个却并不着急扒开,而是先放在手爪中把玩一番再吃掉。 荀昭则是掏出了他那管碧水笛,就着这晨光熹微,吹了平和悠淡的一曲,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啊。 挑水回来,和好的面一部分被他细致地抹上酥油和盐,另一部分被他揉上糖霜,搓出形状之后再涂上油和撒上芝麻,一炉香喷喷的烤胡饼就这样出锅了。 荀昭还在想昨天看的那卷书,他在心里感叹一声,从来没学过这么难学的东西,他在治国理政上倒是频有亮点,于兵法阵法一途真是天生天赋点没有点亮。 荀昭想,让他与那些不知道有什么花花肠子的人打交道他倒是如鱼得水,但是让他指挥他们出奇制胜他可真是天分短浅,可能他在诡诈这一道就没啥天分。 转头又想到和鬼画符一样的符箓与阵法,更头疼了,那都是些什么,可能是他深信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那些阴阳五行他是真的不感冒,硬着头皮学也学不来,对此他师傅酆玖已经表示过强烈不满了。 “今日也不必论什么经传,我不信你于玄道一途一窍不通。”酆玖也愁,他这弟子偏科偏的厉害,论笼络人心,参知政事那是第一流,但是在阵法阴阳这方面实在是差了些。 “你自己应该也知道,阵法一途若与兵阵相结合威力自是强大无比,你求学于我,若不能将你教会,老朽更有什么颜面放你出山?” 荀昭滞涩道:“弟子自会用心参悟,倒是劳师傅费心要教弟子这样笨拙的徒儿。” 酆玖见他敛眉低目,心内如何不是愧疚了刚刚那话说的太重,叹了口气道:“元儿,几年前你与我相谈甚为投缘,当时我便动了心思欲将平生所学皆传于你,师傅今生只你一个徒儿,你于经传政务、度情处事上皆是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用兵形势上也可圈可点,只是于阴阳阵法一途未免太过差劲,而今天下将乱,你若出山必为改变形势之人,若不能学全学通,我恐你有性命之虞啊!” 荀昭怎会不知这其中的重要性,愧然叹道:“师傅所担心之事,弟子怎会不知,只是资质愚钝,只能做到将那兵阵死记硬背下来,却不能通晓其中义理。” 荀昭感觉他这方面真的没有天赋啊,就跟上一世面对物理一样无力,这些阵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天时地利,变幻无穷。 酆玖道:“如此便也不为难,你拿这出山之阵练手,什么时候能自己出得山去,你在我这里算是大成了。”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荀昭算着日子,这怕是山中已经过了两年了,现在他一面想着一面在挖小竹笋,春天刚刚冒出的小笋尖最是鲜嫩,剥去外皮后青翠碧绿。尖尖竹笋遍布满地,荀昭又想起那个令人头疼的阵法,到底要怎么走出去呢? 午饭做的是竹笋茨菇汤和竹笋炒腊肉,嫩嫩的竹笋配上鲜嫩的茨菇,异常鲜香。 于此生活两年,荀昭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起来,一只赤色小狐慢悠悠的跑过来,荀昭单拨给它一个小瓷碗,小狐果然对今天的茨菇汤很满意,喝完后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这只小狐是不久前才出现的,应该是从别的山误打误撞进了灵山,现在出也出不去,荀昭倒是和它同病相怜。 午饭过后荀昭与酆玖弈棋,玩六博,其实就是象棋,荀昭本来是挺喜欢玩象棋的,高手走一步看十步,高手博弈其实脑子也在飞快转动,但是和酆玖玩象棋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原因很简单,酆玖于阵法一途已经登峰造极,每次都能将他逼到陷入绝境,今天又是这样,棋盘上楚河汉界已经成了摆设,酆玖慢悠悠地堵死了他全部的出路,明明才下了十几步,但已经感觉看到了终点,荀昭叹了口气,这还没上围棋呢,围棋他输得更惨。 举棋不定,前路茫茫,正在晒肚皮的小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沮丧,跳上他的膝盖,伸出毛茸茸的头冷眼旁观这一局棋。 它对这寂静的氛围感到厌烦,一蹬荀昭的手腕跳了下去,荀昭被它这样蓦的一惊,手中棋子滚落,荀昭以为它没站稳跌下去了,将它抱过来查看却看到这小祖宗生龙活虎。 松了一口气,再看棋局,刚刚的死局却已经逆转,荀昭不由有些愣住。 酆玖却大笑道:“天意如此啊!”说罢深深望了一眼他,也没有管剩下的棋局,转身潇洒而去。 一人一狐皆是有些愣神,荀昭抚了抚它漂亮的皮毛,它便跳下去同溪涧旁的白鹤玩耍去了。 春天来了,荀昭干的活只多不少,这两年他不满足这几畦菜地,又求了酆玖移栽了几株茶树。 现在他正忙着将余下的春笋腌制成小菜,人的智慧总是无穷的,他能将书上结的桃子、杏子制成罐头,将芷草与香兰等香草制成小香袋,杏仁、核桃等作酥酪,他感觉自己卸下了重担,不去纠结东汉末年即将到来的黑暗,只是在这青山碧水间终日逍遥。 但是他知道这是表面的平和与宁静,他的心因着摄取了这样多的东西而沸腾,待他出山之日,他定要做一番大事业。 雄心壮志之后,他又喟然长叹,还不知道能不能出去呢,若是他一直解不开这阵法,岂不是终身困于此山。《 》 22、022 但是急也没用,荀昭看着眼前堆成山的兵法阵图,看是都能看懂,但是再加上这神神叨叨的阴阳五行理论就让他不理解了,他无奈地放下书简,突然发散思维想到武侯诸葛孔明好像就是玩转兵法阴阳的高手,不过算算年月,对方现在不过七岁稚童而已,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能得见真容。 放下书简,屋门外风和日丽,如往日一般,荀昭往自己头上扣了个草帽,像寻常百姓那样给自己种的菜除草,旁边的水缸波光粼粼,小狐顺着他的脚边跳来跳去。 “这样跳把爪子都弄脏了。”荀昭把农具放在一旁,扳过小狐的四只沾满泥灰的脚,拿水瓢给它涮了涮,四只粉白可爱的小脚便恢复了原样。 “去那边玩儿。”荀昭把小狐放在一边,看着旁边郁郁葱葱的韭菜和小葱,顿时心中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只可惜东汉蔬菜比较少,能吃能种的也就这么几种。 “又在打理这些菜?”酆玖不知何时踱步到他旁边,掐了一根韭菜放在掌心打量一番。 “刚刚冒芽的韭菜,师傅又给我掐了。”荀昭鼓起脸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控诉地看着对面的清澧老者。 酆玖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笑道:“元儿,你和我想的真的相差甚远,世家子弟现在都如你一般么?” 荀昭来了兴致,摘下头顶的小帽放在一旁,被薄汗微微打湿的发丝沾在额头上。 “颍川荀氏子弟本就要求寅时便起,家父又要求甚严,每日都要求练一个时辰的剑,现在想来,师傅的要求对我来说也不难达到,只是对于别的世家子弟可能要困难些。”荀昭骄傲地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他这可是来自千年后的视野和眼光,怎会整天只绕着哪些书案简椟绕圈。 酆玖眼角微眯,微微一笑:“就是在阴阳阵法一道不能参透老朽的毕生心血啊。” “这……”,荀昭痛苦地皱了皱眉,“师傅,弟子恐怕在这一途真的没有什么天赋。” “唉”,酆玖徐徐叹出一口气,头上的巾帕在风中微微飘摇,“本来想毕其功于一役,现在看来,你还得有个师弟或者师妹了。” 荀昭眼睛一亮,促狭道:“弟子这里倒是有个好苗子,师傅肯定满意。” “哦?” 荀昭眼珠一转,高深莫测道:“天机不可泄露,他现在还小,等他长到和我差不多的年岁,我再来引荐。” 酆玖好奇道:“比你如何?” 荀昭轻轻一笑,眼瞳深邃而悠远:“师傅放心,他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定能让您满意。” 唉,如果真的能把他拉到自己阵营来就好了,那这样不管在哪里都稳了一半。 山中无岁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是荀昭的心已经和那寂静的竹林一般不为所动,酆玖说的出山条件是不可改变,他还是得每天潜心研究出山阵法,只是这东西变化多端,搞得他也是云里雾里。 荀昭一边严肃地比着阵图一边试探着一步一步地踏着,这地方多生林木,一旦走错就要迷路其中,只能等酆玖把他带出来。 “唉,果然又错了。”荀昭有点无奈地看着失去方向的道路,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树丛,又高又密,外面是什么境况都看不到,他熟练地倚着一颗树,卷了片树叶放在口中轻轻吹响。 夕阳斜挂,到了傍晚,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荀昭好奇地往后看去,一团红色跳进他的怀里。 “小狐?”荀昭纳罕道:“你怎么也进来了?” 小狐狸伸出软软的粉红舌尖舔了舔他的手,利落地从他手中跳下,像一团火焰落入绿林中。 “你去哪里?乱走会走丢了。”荀昭连忙跟上去,想把这小祖宗揽在自己怀里,要是找不到了可就完了。 小狐回头看了他一眼,毛茸茸的尾巴摇了摇,荀昭怀疑自己看错了,那眼神中好像带着一种无奈和鄙视?他从来没从一只小动物身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 然后小家伙一蹦一跳地向前跑去,其身形之灵巧,反正荀昭是逮不住它,只能无奈地跟在它屁股后面跑。 “快停下来!这地方是哪里啊?”荀昭再一次抓捕失败,小狐灵巧地攀在树干上,摇了摇尾巴,周围白雾弥漫,树影在其中摇摇晃晃,整个场面很像鬼片现场,只有一抹亮丽的红色还算显眼。 荀昭无奈,只能跟在它身后,雾气弥漫,脚底下时不时磕磕绊绊的,荀昭行走其间,就好像浓雾里的游魂。 前方的那一抹红色忽然停下了脚步,荀昭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朝它扑了过去,将小狐揽进自己胸口:“嘿嘿,这下可被我逮住了吧。” 荀昭揪了揪它粉白的毛耳朵,这小狐浑身皮毛是靓丽的红色,但耳朵内部和四只小爪确是绒绒的白,可爱极了,但荀昭总觉得这狐狸鄙视了他一下。 将小狐的两只前爪搭在肩上,荀昭巡视一圈四周的树木与浓雾,感觉有点头疼,这地方是哪里啊? “都是你”,荀昭戳了戳小狐,“现在好了,我们迷路了。”好在现在是夏日,气温还算适宜,在这里待上一晚也没什么,荀昭在身上摸出两张饼,这是他怕自己困在里面准备的,没想到这次真的派上了用场。 “也不知道师傅能不能找到我们两个。”荀昭叹了口气,撕了小小一块饼放到小狐嘴里,一人一狐分食了两张饼,勉强混了个半饱。 夜晚凉风习习,大雾仍未散去,林中鬼雾森森,加上时不时有一两声的渗人鸟鸣,荀昭闭紧双眼,把软软的小狐狸圈在自己怀中,小狐虽然小小一个但是却热乎乎的,让人感觉很是安心。 被抱的太紧小狐不满意地挣扎了两下,被荀昭强势镇压,只能贡献出自己的后背充当荀昭的抱枕。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等到清晨的第一滴露水轻轻洒落在荀昭鼻尖,他才后知后觉地醒过来,见飒飒叶片在风中泠泠地摆动,不由得心情大好。 雾已经散去,但是眼前景况已经截然不同,荀昭有点呆愣地立在原地。 远处砍柴的樵夫见远远地立着一个抱狐的芝兰玉树的小公子,不由得打招呼道:“这么年幼的小郎君也上山来砍柴吗?” 荀昭回过神来,忙道:“老丈,只是听闻这里有一位隐士高人,故来求学。” 那樵夫高声笑道:“这里那里有甚么高人?我都在这里打了二十年的柴啦,小郎君怕是找错地方喽。” “既如此,多谢老丈。”荀昭对其一揖,心下却难免震惊,他这是从灵山成功出来了?有点难以置信,拍拍肩上小狐毛茸茸的屁股,荀昭感叹道:“学了三年阵法,竟然还比不上一只小狐。” 小狐高兴地摇了摇尾巴,荀昭想起教导了自己将近三年的师傅酆玖,不由心道:此次误打误撞地离开,不知道师傅是如何心情。 于是面向刚刚走出的那片树林,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磕了三下过后,荀昭看着眼前微微摇曳的叶子,喟然感叹道:“定不负师傅教诲!” 天渐渐明朗,上山砍柴采药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久久不与除了师傅之外的其他人交集,荀昭见到这一幕还有点好奇,他抱狐于人群中行走,那些上山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他。 荀昭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见他们窃窃私语,忍不住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那是谁家的小郎君,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 “咱们算是上山最早的了,他竟然比咱们还要早,真是奇也怪哉。” “他生的这么好看,我说不会是什么精怪吧?” “!不会是个狐精吧,他肩上还搭着个狐狸哩!” 荀昭:……可真会想象。 在种种诡异目光下,荀昭看似面无波澜,实则暗暗加快了下山的脚步,等到到了山脚,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火红的太阳稍稍露出一角,荀昭舒了口气。 他径直往灵山脚下一处郡邸而去,其实就相当于现代的旅馆,这地方专门用来接待官差,普通百姓自然是无法踏足,但是三年前荀昭来这里的时候就打点好了一切。 “此地可不是闲杂人等能够进入的。”守门的人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的粗布麻衣,把手一横拦住的荀昭的去路。 荀昭也不多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块木椟,上面印着此处郡邸的纹章。 “小人不知,得罪得罪。”那守门之人只瞥了一眼,便拱手作揖,笑着给荀昭引路。 “别的先不必管,安排一间屋舍,我要沐浴。”从昨晚到现在走得他浑身肌肉酸疼,荀昭动了动肩膀,上面的小狐也跟着颠了颠,荀昭想起来还有只饥肠辘辘的小狐狸,又道:“再上几个菜。” “是,是,小人马上去安排。” 荀昭除去身上麻衣,起身迈入波光粼粼的热水中,散开头发,盈盈青丝飘浮在水面上,他倚着浴桶,此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毛皮溜光水滑的小狐把半张脸埋在小碗里,吃得津津有味,雪白的小爪搭在案边,像人一样有模有样的吃饭。 “穿成那样想不到还是位爷。”身穿褐黄粗布的守门人不由得摇摇头。 “这些世家郎君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要到处走。”另一个守门人忍不住和他偷偷说起话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褐黄衣衫的人神秘一笑,“这肯定是要乱了啊!” 另一个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褐黄衣衫的人也自知失言,连忙闭了嘴,但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一对视,都从对方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对未来的迷茫。《 》 23、023(略改了下年龄) 荀昭一下又一下地擦着头发,看了一眼案上摆着的几个小菜,碧绿的苋菜颗颗喜人,片好的肉片微焦生香,旁边的泡瓜小菜看着更是酸酸爽爽,荀昭轻轻挟起一块放入口中,不由得又想起灵山中的岁月。 摸摸自己膝盖上的小狐,荀昭不由感叹:“也不知道师傅现在用饭了没有。”他的那几亩菜地和茶树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轻轻垂下眼睫,目前更加严峻的事态摆在眼前,看百姓们的生活现在灵帝应该还没有大行,只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朝中现在的动向,荀昭摸摸下巴,他入灵山的时候袁隗已经起复,党锢之祸不复存在,也不知道现在是如何形势。 这么想着荀昭决定休整一番,下午就动身回颍阴,他捏捏自己十三岁的小身板,少年肩上已经薄薄覆盖了一层肌肉,这在东汉也算小大人了,世家子弟多早慧,也不知道自己那些玩伴现在是何境况。 他一路快马疾驰,终于进了颍阴地界,街道上的人不算太多,男人们扛着锄具,女人们拎着草或者竹编的篮子跟在后面,里面是白布盖着的面饼等事物。 阔别三年再次回到这条熟悉的街道,一种复杂感油然而生,三年灵山岁月,恍如南柯一梦。 “郎君!” 正当荀昭踟蹰间,忽然听闻一声清脆如黄鹂的声音,一个女郎疾步走来看了他半晌,竟是眼眸中滴下泪来。 荀昭忙细看她,这女郎身段玲珑又生得俏丽,弯弯的一双眼和月牙儿一样,虽然已经阔别三年,荀昭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笑道:“玉珍!” 玉珍抹了抹眼上的泪花,双手合十道:“真是老天有眼,让婢子看到了我们小郎君。”像模像样地念念有词了一番,在荀昭哭笑不得的眼神中,玉珍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道:“郎君好狠的心!这三年走得潇洒,只留下我和玉珠两个日日担忧着。” 荀昭与她边走边说道:“家里人可还好?” 玉珍眼睛一转,故意道:“郎君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又看到他怀里的小狐,不由笑道:“怎么还带了一只小狐狸回来?” 荀昭摸了摸小狐油光水滑的皮毛,抬头一笑:“多亏了它,要不然我还得晚点回来。” 玉珍却教他这一笑迷了眼睛,回过神来促狭道:“郎君这次回来可是变化不小,生得这么俊,不知道要有几个女郎倾慕于你。” “变化很大吗?”荀昭摸摸自己的脸,日日看着倒不觉得有什么变化,但是他知道自己长得挺好的,因为荀家人的基因在这里摆着,看看荀彧的样子,自己再怎么样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又感叹道:“不知道阿父和文若现在怎么样了。” 玉珍过了刚刚那股兴奋劲便跟在荀昭后面,看着面前小郎君颀长高挑恍如不染红尘的背影,玉珍不由心下感叹,是变了很多。 看着面前熟悉的庭院,荀昭有些恍惚,旁边的玉珍早就兴冲冲地打开门,高声笑道:“看我带了谁回来!” 远处一个着粉色莲纹襌衣的侍婢道:“又是哪个府上的女郎?反正总不可能带小郎君回来。” 在门前早早就看到荀昭的人高声道:“小郎君回来了!小郎君回来了!” 那粉衣侍婢把手中活计一放,急急走出门来,见到荀昭高兴道:“竟然是真的小郎君!” 荀昭定睛一看,这穿粉衣裳的正是玉珠,不由失笑:“难不成还是假的不成?” “玉珍骗了我好几回!”玉珠也是将一双眼放下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这才满意点头跟着玉珍在他后面。 荀昭不由得心下感动,他自幼丧母,父亲荀爽自是尽不到母亲的责任,姐姐荀采和玉珍、玉珠三个算是他半个母亲了。 其他的侍从没有像玉珍、玉珠那样失态,规规矩矩地侍立两侧,荀昭先是一路到了荀爽的书房,见到荀爽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不由得心中暗笑,颍川荀氏的规矩要求喜怒不形于色,荀爽能到书房门口等着见他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阿父。”未进门荀昭就是跪下扣头一个大礼反复行了三次。 “进来说话。”荀爽看他形貌灵秀,行为举止稳重脱俗,不由得心中暗暗点头,但是面上还是一副严肃的模样。 “在酆先生那里可还好?”荀爽虽然面上淡定,但是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荀昭看着上方又多出了几根白发的父亲,不由得眼眶微红:“孩儿一切都好。” “在先生那里都学了些什么?”荀爽将他引到自己对面坐下,一双关切的眼睛将他看了又看,荀昭扬起一个笑脸:“师傅让我每天卯时起来走十里路去担水造饭,吃过早膳后喂养家禽和侍弄菜园。” 荀爽一面捋须一面点头,清润的眼睛盯着他道:“如今世家子弟各个养尊处优,酆先生此法正好可破除那些不良习气,但我颍川荀氏一向信奉克己复礼,这个应该难不倒你。” 荀昭点点头:“种菜的时候我就在廊下听师傅讲经,用过午膳后师傅让我在书房里看书,遇到不通的地方再去问。” “讲经?”荀爽来了兴趣,他本是硕儒,于经传上颇有造诣,听到这话就跟着了魔似的。 荀昭将酆玖讲经时说到的那些古人事迹和结合如今政事的看法娓娓道来,至于酆玖毫不留情地对一些学说的批判,他犹豫一下也都说了出来,倒是把荀爽听得如痴如醉,父子两个在书房里讲了一下午的经。 “唉,先生大才,只恨不能当面谈论!” 荀昭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倒茶了,这一遭说得他口干舌燥却也畅快淋漓,父子两个相视一笑,莫名有了点惺惺相惜的感觉,辩论之时不觉时光流逝,现在方才察觉腹中饥饿。 “可算是舌战完了。”一女郎步履翩翩而来,语气似嗔似怪,一双关切的眼睛盈盈地望过来,荀昭几乎是脱口而出道:“阿姐!” 荀采也是眼眶酸痛,将弟弟搂在怀中:“元儿可算是回来了!” 刚刚压下去的感情又重新翻涌而来,而且更加猛烈,荀昭扑在姐姐馨香温暖的怀抱中,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姐弟两个抱头痛哭了一阵才算缓过来。 荀采拭了拭泪珠,拿过帕子遮住脸:“瞧我,本来是叫阿父和元儿用晚膳的,却将元儿惹得伤感起来。” 看着桌案上丰盛的晚膳,荀昭跪坐席上,看着熟悉的烤鹿肉肥嫩流油,蒸鱼片白嫩鲜甜,再加上爽口的藕丁和豆豉,简直是人间美味,都是他喜欢吃的! 但是在荀爽面前可不能造次,荀昭优雅地将鹿肉切割成小块,再一块块地送入口中,主打一个优雅淡定。 漱完口后他出声问道:“阿姐,自从回来之后还没看到霜儿呢。”阴霜现在算算也该八岁了,也不知道小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荀采眉眼舒展开来,荀昭不由感叹,三年前姐姐因为婚嫁忧心,整个人刚强而又瘦削,现在面色红润,娇颜俏美,显然比以前念头通达多了。 荀采道:“霜儿听到你回来了吵着要见你,只是你和阿父在谈事情,我就先让石榴带她去用晚膳了。” 荀昭纳罕道:“她还记得我?” “当然了,你可是她舅舅。”荀采略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荀昭跟上,语气温柔道:“自从你走了以后,霜儿就一直念着你,我这个当娘亲的都不免吃味。” “哎呀”,荀昭心中很是满意,但是姐姐可不能得罪,“霜儿和我不都是姐姐带大的。” 荀采笑看他一眼:“你走了我还真是感觉少了些什么。”她想到了什么情绪低落道:“明明刚刚嫁人的时候还觉不出什么。” 荀昭知道她八成是和想起了阴瑜那段琴瑟和鸣的日子,此刻只能转移话题道:“阿姐嫁人之后我可是每天都闷闷不乐,盼着姐姐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呢。” “这下倒好了,以后可要常在一处了。”荀采也不再拘泥于死去的丈夫,闭目再张开,便眼神坚定地往前方走去。 荀昭望了望阴霜沉睡着的小脸,水灵灵的面颊上还带着鼓鼓的婴儿肥,睫毛纤长,皮肤细嫩,一看平时就养的极好。 他轻轻给躺着的小姑娘掖掖被角,轻声对荀采说:“阿姐,既然霜儿已经睡下,就不叨扰她了。”荀采略略一点头,荀昭便循着来路退了出去,夜色茫茫,正中的园子撒上清辉,一人背对他,身影孤寂。 “父亲?”荀昭走向前去,那立在园中的,正是荀爽,荀爽目光清寒,本来好像正在凝神沉思些什么,见荀昭来到回过神来问道:“和霜儿见过面了?” “霜儿已经睡了”,荀昭见他眉头轻皱,有郁郁之色,不由问道:“何事令父亲担忧?” 荀爽静默一瞬道:“陛下在雒阳西园设立了一支西园八校尉。” 荀昭不禁皱眉,西园八校尉?他印象中好像没有。 “都有何人?” “上军校尉蹇硕” 咦?这不十常侍的人吗 “中军校尉袁绍。” 豁,士族老大。 “典军校尉曹操。” 嗯,重量级人物。 …… “右校尉淳于琼” 哇,这不是那个乌巢酒仙吗?《 》 24、024 听完一串人名,荀昭咂摸一番问道:“陛下这是想把宦官和士族绑在一块儿来和何进抗衡?” 荀爽赞许地点点头,但是荀昭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他看得电视剧里最后袁绍和何进可是一伙的,怎么这里又和蹇硕捆绑在一块儿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士族的意思如何?” 荀爽含笑看他,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老狐狸在下套:“你觉得呢?” 搞了半天这是要考他,将答案在肚子里滚了滚,荀昭换了个义愤填膺的语气:“我们两次党锢之祸都是那些宦官促成,若是与他们联结怕是会寒了士子之心。” 荀昭瞅了瞅父亲的神色,见荀爽已经有些深以为然地捋须,就知道自己八成答对了,于是道:“不若与何进联合,诛灭宦官。” 荀爽笑道:“果然长进了不少!” 但是荀昭却越想越不对,真是这么个发展历程那还有董卓什么事啊?清风拂过让荀昭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睛蒙上一层薄冰,他郑重问道:“父亲,不知那董卓现居何职?” 荀爽有点好奇:“董卓现任并州牧,元儿总盯着他做什么?” 荀昭试探道:“我是想着此人有没有可能……谋反?” “谋反?”荀爽不禁失笑,“董卓虽说参与镇压黄巾和凉州之乱,骁勇不可小觑,但其父受汝南袁氏荫蔽,向来对袁氏忠心不二,吾儿多虑了。” 一时之间荀昭无话可说,董卓字仲颍,从这个字也能看出来董家人对于汝颍士族的态度,反复思量后又开口道:“虽说如此,但并州牧掌握的权利过大,又毗邻雒阳所在的司州,不可不防啊。” 荀爽也是思量一番,摇摇头道:“董卓没有根基,谋反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话让荀昭也难以反驳,说实话他也想不明白董卓的思路,当了二十多年汝南袁氏的走狗,出身微末没有根基,这样的人背叛士族领袖汝南袁氏,相当于得罪了整个士族,实在是不明智的举动。 现下形势紧张,一场博弈已经于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拉开帷幕。 “我赢了”,荀昭冲对面的荀彧挑了挑眉,慢慢将属于自己的黑子一颗颗收回来,棋子个个磨得珠圆玉润,在手里略有温凉,对面像玉人一样的郎君唇角勾勒出一抹笑意:“元儿棋艺颇有长进。” 外面细细下着小雪,冰晶一样的雪花晶莹剔透,美丽极了,只是这样一场雪下来,又不知道会冻死多少百姓。 “观兄长之神色,恐怕心思不在这盘棋上吧。”荀昭拿起桌案上的茶小口啜饮,尝了几口便幸福地眯起眼睛:“鲜爽回甘,是谷城的紫金茶?” 荀彧面貌秀美温柔,接过他手中的漆器放到一边,神色凝重道:“我总感觉朝局恐要生变。” “这朝局什么时候都不稳当”,荀昭眨眨眼,指了指上边道:“什么时候天塌了,这水就算彻底浑起来了。” 荀彧抬眼扫了扫神色自若的荀昭,忽然一笑:“元儿觉得谁会成为这最后赢家?” “自然是我们。”荀昭微偏过头,食指轻轻扣着桌面,想到天子驾崩后各种各样的人自立为王,回答得干净利落。 荀彧却轻轻皱眉,叹息一声道:“史侯与董侯俱是年岁尚小,董太后与何大将军又在背后搅弄风云,大汉江山真是风雨飘摇啊。” 搞了半天荀彧在愁汉室倾颓,想想后边的少帝与献帝,荀昭在心里无奈地摇摇头,都太小了,支棱不起来啊,他握紧荀彧的手:“兄长不必担心,只要将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定会扶大厦于将倾。” 荀彧亦是一脸坚定地点点头,只有荀昭自己知道,等到灵帝一驾崩,等待刘辩与刘协的,只能是心怀鬼胎的各种鬼蜮伎俩,董卓和袁绍谁能夺得最后的桂冠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他们的目的都是一个:掠夺皇帝身边那把名为“权臣”的宝座,做到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中平六年五月,孝灵皇帝驾崩。 “天子大行了——” 隔着一道墙就能听到街道上百姓的呼喊声,荀昭坐在床上还有点懵,玉珠撑开一件素色襌衣小声道:“郎君,天子大行,家家须着素衣,悬白布于门庭。” 荀昭按按太阳穴:“天子何时大行?” 玉珠一面给他系上白布一面说:“听说是昨晚。” 算算时间灵帝也就三十二三岁,虽然之前说局势紧张,但是他还以为灵帝能再撑几年来着,没想到噩耗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玉珠将荀昭的头发挽起,插上一根玉簪,荀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通身素白,点点头,玉珠便退了下去。 也是,灵帝天天开纵欲,不是喝酒享乐就是让宫女穿开裆裤给他看,好事是一件都不干,荀昭想了想那个场面又连忙将它们驱逐出了自己的脑子,现在最着急的,应该是宦官,他们的靠山倒了。 灵帝驾崩的第二日,就传来了何进和袁隗辅政的消息,荀昭低垂的眼睛略过一丝亮光,荀爽轻咳一声:“元儿,你怎么看?” 一瞬间,荀昭觉得面前的父亲是狄仁杰,咳咳跑偏了,荀昭收回野马一样奔腾的思维:“何大将军与袁司徒辅政,十常侍要急不可耐了。”他眉头一皱,想到先帝留下的一对幼小的皇子,叹了口气道:“只怕要拿史侯和董侯作挡箭牌。” 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封董重为骠骑将军的消息,荀昭忍不住“嘶”了一声,这骠骑将军也就比大将军低上一阶,董太后这是要打响擂台第一枪啊。 后边一连串消息更是搞笑,什么十常侍里的其他人弄死蹇硕啊,董太后被逐出宫门啊,张让挑唆何皇后与何大将军翻脸啊,真是搞得鸡飞狗跳。 荀昭作为热心吃瓜群众真是对其叹为观止,少帝刘辩在这样你争我斗的回合制游戏中获得何大将军和士族的力挺,坐上了皇帝宝座,皇位的争斗结束了,但是势力之间的波涛汹涌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是再汹涌和现在的他也没有关系,荀昭撑着脸想了想道:“那就上个素烧鹅和蓬蒿菜羹。” 其实皇帝驾崩倒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因为东汉皇帝大多短命,隔几年就要来一次驾崩,有些年岁的人都已经习惯了这频繁换皇帝的现实了。 但是有些规则还是不能打破的,比如国孝期间不能吃荤腥,所谓的“素烧鹅”也不过是豆腐皮裹山药块加调料罢了,但是毕竟做出来和肉味相似,也算过了一把肉瘾。 “何大将军召董卓进京?!”荀昭感觉这大戏的高潮部分来了。 “元儿为什么总是对董卓这般关注?”荀彧好奇道:“明明一起征召的还有其他诸侯。” 唉,因为董卓将是最大的黑马啊,荀昭到现在还是没有琢磨透董卓的想法,他现在要是跟荀彧说董卓八成会谋反,估计荀彧会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于是荀昭明智地换了个话题:“何大将军怎么突然要召集这么多诸侯进京?” 荀彧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嘲弄,他向来是如玉君子,这样将不屑表露在脸上还是第一次,荀昭支棱起耳朵听他说道:“十常侍求了何太后和车骑将军,何大将军犹疑不能决。” 短短两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却很大,荀昭看了一眼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的荀彧,好家伙,这是要内斗啊,荀昭倒是对素未谋面的十常侍产生了兴趣,这种情况下还能拉拢何进的妹妹和弟弟,这手段真不是一般的厉害。 “各诸侯进京,何太后要妥协了。” 何太后妥不妥协不知道,大将军何进死了,十常侍劫着皇帝和陈留王跑了。 天下哗然。 “阉党乱政!”荀昭瞟了一眼飞出去的笔砚,再看看怒火中烧的荀爽,又默默把落在地上的东西拾了回去。 “陛下如今生死未卜……”,说了一半荀爽就住了口,但苍白的脸色和颓唐的肩颈展现出了这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心中的那份担忧与不平。 “父亲不必担忧,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况且西园帅与诸位诸侯将雒阳团团围住,他们不能怎么样的。” 荀爽那双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光:“陛下有大汉天命庇佑,自是无虞。” 颍川荀氏早间吃尽了党锢之祸的苦头,虽然后来先帝废除党锢,颍川荀氏也坚持不出仕,所以现在根本插不上什么手,只能干巴巴地等待着皇帝的消息。 不过这一波波跟坐过山车一样,荀昭的心脏都被这些处于权利中心的人争来斗去给搞麻了,以至于他在听到董卓诛杀十常侍并自立为太师的时候竟然只是淡淡说了声“哦”,这个剧情他早就知道了。 看着面前火烧眉毛的荀爽和那边郁郁不展的荀彧,他都不好意思说这才哪到哪儿,董卓还要废立皇帝呢,那个才是重头戏。 床榻之上,少年正拿着一册书简看着,虽然目光凝在竹简的刻字上,但是神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董卓要废立皇帝,卢植的愤而辞官打响了反抗第一枪,董卓与士族之间的气氛立即剑拔弩张起来。 “唉……”缓缓叹出一口气,荀昭放下手中竹简,神色凝重,看看自己十四岁的小身板不由感叹一声:“还是太年幼了啊!” 想做点什么却完全插不上手的感觉,拳头微微攥起,指甲扎进掌心带来丝丝缕缕的痛感,荀昭这才恍然发觉,连忙松开手。 “郎君,男君让你速去正厅!”清脆的声音传来,一个粉衣娇俏的身影看到他才微微舒了口气,正是玉珠。 “什么事这么着急?”荀昭一边穿半氅一边大脑极速转动,这种敏感时刻,谁会来登门拜访? “婢子看着来头不小,外面院子里都站满了兵士。” 荀昭打理衣带的动作一顿,双眼一凝:“站满了兵士?”只沉思一瞬,便走出房间,看着远远陈列整齐的排排兵士,铠甲如同鱼鳞一样细密地反着光,刀枪剑戟令人栗栗发寒。《 》 25、025 玉珠跟在他身后,看到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兵器不由得心中害怕,但看看前方小郎君清瘦却笔直的身影,心中又不由得生出一股勇气。 荀昭缓步向前,眼角余光暗暗观察这些兵士,见他们虬髯怒张,颧骨高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心下已经对来拜访的那位贵客有了计较。 他转头对玉珠小声道:“找机会去文若那里,告诉他‘千里草’来了。”玉珠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恭敬应是。 穿过游廊,在庄严大气的正厅外深吸一口气才抬步进入,宽敞的大厅空空荡荡的,只有三个人,但是这三个人已经将整个大厅压的传不过气来。 正中央坐着的人穿了一身棕黄团纹印花外氅,真丝锦袍颇为不凡,发上珠玉做饰的冠帽极为抢眼,雄壮的身形和锋利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荀昭只略微打量了一下就收回视线。 跪坐于这人右侧的人一双虎目湛湛有神,穿的是一身驼色叶纹刺绣的锦袍,头戴一顶精致小冠,此时虽面带笑意,但是英武锐利的眼睛却上上下下地扫视着他,让人感觉如芒刺背。 “父亲。”荀昭规规矩矩地对着上位自己唯一亲近熟悉的人作揖行礼。 “这是犬子荀昭”,荀爽先是对坐在正中的人介绍,又转过头对荀昭道:“还不见过董太师和都亭侯?” 果然是董卓和吕布,荀昭震惊之余又非常纳闷,董卓想拉拢士族也不至于这么有诚意吧,直接亲自来了?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坐在荀爽旁边。 “孤少时十分仰慕颍川山水,今日终于能够得见。”荀昭悄悄看了一眼正在抒发感慨的董卓,和他想象的倒也不太一样,董卓虽说身形雄壮但也不是肥的流油那种类型的,莫非是当上太师之后放弃身材管理了? “颍川怎能比得上京都繁华。”荀爽皮笑肉不笑地冷淡应对,荀昭忍不住为荀爽的勇气喝彩,当朝太师都能不给面子。 旁边的吕布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得人肝胆发寒,好似下一刻就要拍案而起,荀昭正好坐在他对面,被他盯的心里发毛。 好在董卓是个撑得住的,呵呵笑道:“汝颍多名士,孤如今折节下士,就是希望栋梁之才都能为大汉王朝的建设出一份力啊。” 荀昭不由得对他高看一眼,董卓也不像电视剧里演的只会贪花好色嘛,瞧这话说的,直接扣一顶高帽子,再瞅瞅荀爽,果然已经面带怒气却又憋屈着一言不发。 荀昭在心里叹了口气,荀爽是个执拗的性子,有着那种文人风骨,但是董卓可不是什么守正君子,万一真谈不拢这条命都是难保。 荀爽还是不说话,见吕布那双手都要往腰间佩剑上移动了,荀昭连忙道:“太师。” 一句话打破剑拔弩张的氛围,一瞬间三个人的目光都集结在了自己的身上,这感觉真的……不是太好。 荀昭强自镇定下来,迎上董卓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道:“太师,非是家父不识抬举,只是早年受党锢之祸所累,如今只想修书作传,退隐山林而已。” 董卓这才正眼看了看面前这个少年,见他不卑不亢,风姿仪表俱是上佳,不由心生喜爱,温声道:“如今正值国难之际,袁绍等人意图谋反,君主又太过幼弱,孤也是不得不亲自来求取栋梁啊。” 荀昭内心不由有些无语,董卓颠倒黑白的本事还挺高,还袁绍意图谋反,是你自己先反叛袁氏,又整出换君主这种骚操作的吧! 虽然如此,但是话不能那么说,荀昭只能僵着一张脸皮笑道:“老父年已过花甲,身体虚弱理应颐养天年,太师何不另寻他人?”管他咋样,先把这烫手山芋推出去再说,要是颍川荀氏开了这个口子,那堆士族肯定又要嚼舌根。 董卓轻啜一口茶,看了一眼身姿笔挺目不斜视的荀爽,心中不由暗暗怀疑:这已经到了花甲之年? 口中却觉甘甜清冽,定睛一看,见汤水碧绿,漾着清波,不由赞道:“颍川不仅人才辈出,连这泉水也是甘甜清冽啊!” 荀昭:……要不要告诉他那个是茶水。 荀爽已淡淡一笑,语气冷淡道:“太师,这是犬子闲暇时突发奇想用茶叶冲水做出的茶汤,老夫喝着颇为合心意,故常用来待客。” 就差没把“没见过世面”五个字写在脸上了,荀昭忙道:“小子拙作,不想却合了太师的胃口。” 董卓的笑容已经有点僵硬,放下手中漆器,深深吸了一口气撑着一张脸皮道:“奇思妙想,奇思妙想。” 旁边的吕布好奇地看了看碧绿的茶汤,这玩意儿真有这么好喝?拿起一盏倒入口中,顿时一脸嫌弃,什么东西,比起酒来差远了,再看看正中央的义父,有点琢磨不透他现在的心情,他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啊,真烦! 四个人一下子都默不作声,这氛围真是让人尴尬,荀昭看了看翘起唇角心情非常好的荀爽,有点哭笑不得,他真的是一点都不怕啊! 董卓冷眼看着底下不为所动的荀爽,冷笑一声祭出杀手锏,慢悠悠道:“孤已经征召杨彪为太尉,王允为司徒,蔡邕为司空祭酒,三公中还剩一位司空,不知道先生肯不肯赏这个脸。”说罢对着吕布去了个眼神,吕布长剑出鞘半截,寒光冷冷地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听到前半句的荀昭还在感叹弘农杨氏、太原王氏这种士族头头都已经屈服了,自己的师傅——硕儒中的艺术家蔡邕竟然也屈服了? 现在看到吕布寒光四射的冷剑,不由有些无语,董卓就是这样威胁其他人的吧? “砰”的一声,荀爽看到这明晃晃的威胁没有后退半步而是拍案而起,眼眸中如有寒星流转,这份胆识倒是让董卓刮目相看,他饶有兴致地想看看这个瘦弱文人下一刻要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吕布也十分纳罕,手中宝剑完全出鞘,有点兴奋,上几次每次都是吓唬吓唬他们,那些文人就一脸惊恐地同意了,害得他总是不能过瘾,今天这柄剑终于要一尝鲜血了么! 荀昭看了心里叫苦不迭,自己父亲咋就这么莽呢?这连带着整个颍川荀氏都可能掉脑袋啊! 他大喝一声:“父亲!” 荀爽袍袖舒展,愤而转身道:“你要让他们杀了你父亲么!” 荀昭心神大震,看到荀爽因为怒气而泛上红晕的脸颊,知道他这是被怒气夺去了理智,但是怎么样他也不能站到对方那一面去,于是朗声道:“父亲何出此言!欲将儿置于不忠不孝之地么!” 说着也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凛,两柄宝剑光芒交相辉映,荀昭对上吕布孔武有力的手臂和他轻蔑的眼神,义正言辞道:“拼上儿这条性命,也得保得父亲周全!” 话虽然只有短短两句,但是其中慷慨赴死之意霎时间点醒了荀爽,他这样是全了文人风骨,但是可能会拉整个颍川荀氏坠下深渊! 再看看门外陈列着的甲兵,荀爽的内心如坠冰窟,有心想要妥协,但是荀昭已经与吕布对上了招式。 荀昭心底也很想呐喊一句真是天下第一倒霉蛋,怎么初次交手就对上吕布啊!这人的武力值可不是一般人能媲美的,早期吕布等于刘关张加起来的战力值吧,没听说过三英战吕布吗。 他握着手中宝剑,眼神沉凝,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心神对着对面的战神对手,几招过下来只觉得手臂发麻,吕布的实力虽然没他想的那么变态吧,但是的确利落又锐不可当,被他扫中怕是这条手臂都不能要了。 一旁的吕布也十分烦恼,这些士族子弟说杀不能杀,他最爱的方天画戟没带,带了一把别扭的剑,本来想着吓唬吓唬眼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没想到他还真能过几招。 荀昭当然不和他硬刚,发挥自己身体灵巧的优势,以躲为主。在吕布眼里这人和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比剑又不好好比,总是躲来躲去,不由得也被激发出了几分怒气。 在旁边的董卓和荀爽,一个有点惊奇继而仔细观摩起与吕布对战的小家伙的剑招,一个心都快吓不跳了屏住呼吸竟是大气也不敢喘。 “令公子曾与卢植学剑?”董卓此时回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非常得心应手,他和卢子干一起打过黄巾,几下就看出这剑法和卢植如出一辙,虽然他知道吕布是收着打的,但是这剑法也着实令他眼前一亮。 “犬子自幼……爱好武事。”荀爽看着荀昭竟然还能跟吕布有来有回的,也轻舒一口气稳住心神,琢磨着怎么搞个台阶应承下来,先把这关过了再说,他可不打算把儿子和家族都搭进去。 “哦?”董卓捋捋胡须,有点惊奇,“早听闻荀家鸾凤的名头,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啊!”董卓笑看着对面面上依然八风不动的荀爽。 “若是公能与令公子共同为陛下效力,不失为一件雅事啊!”这话其实董卓已经作出让步了,他也深深知道这群人为了所谓的“文人风骨”总是要坚持一些可笑的东西,但是他现在手下实在缺人,为了太师之位,他也得融入这些不知好歹的文人。 荀爽心念一转,若是借此次机会让荀昭接触朝堂倒是意外之喜,他现在心念冷静,想到杨彪、王允、蔡邕等好友都已经被逼迫,他也是被逼迫的嘛,没看到都直接打起来了。 荀爽捋须叹道:“陛下年龄尚幼,老夫也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了。” 董卓自是一脸高兴道:“如此甚好。” 说罢招招手道:“奉先与贤侄都住手吧!”《 》 26、026 吕布及时停了剑,说真的这种畏畏缩缩不能放开手脚的感觉他是真的不想再体验第二遍。 从“令公子”上升到“贤侄”的荀昭挑了挑眉,目光划过董卓与荀爽,这是谈妥了? 吕布快步跟到董卓身后站立,董卓满面微笑地走出正厅,路过荀昭是还给了他一个难以捉摸的眼神,荀昭一脸疑惑地转向荀爽,只见荀爽脸上面无表情,要多高冷有多高冷,最后扔下一句:“好好练剑。” 好好练剑?难道是董卓和荀爽在旁边品评了一顿他的剑法,觉得练的不行?拜托对面是吕布诶,要不是吕布处处收着打,估计他这条小命早就挂了。 荀爽不说,荀昭也懒得问,反正看看董卓接下来的操作就知道结果了。 然后他手有点抖地看着上面写着“……超群逸伦,特举为茂才,任侍中……”的诏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写的是“颍川荀氏荀昭”几个字没错,不由得有点发愣。 再看看旁边一脸淡定地受了司空衔的荀爽,荀昭有点发疯,反复理清思维颤声问道:“茂才?” 荀爽难得看他这么震惊,笑道:“举茂才而已。” 而已……茂才各州州牧每年只有一个名额好不好,放以前他这是全省第一直接保送? 荀昭又艰涩道:“任侍中?父亲,孩儿今年才十四岁,做侍中是不是早了点?” “甘罗十二岁为丞相”,荀爽表情也有点疑惑,斟酌道:“侍中虽为天子近臣,但多为加封,为父也没有弄懂董卓的意思。” 董卓能有什么意思,他对封赏官职这一套啥都不懂,要不然也不能搞出个八百多年前的“太师”出来让人听之发笑,现在又给自己乱封了个加官。 “荀侍中。” 荀昭抬头看向笑得一脸开心的荀彧,感觉这兄长太不道德了,于是回击道:“守宫令大人。” 看到面前僵住的荀彧,荀昭不禁也露出愉悦的笑容,这次荀彧也被嚯嚯了,封了个守宫令,现在两个人是难兄难弟。 荀昭撩起帘子看了最后一眼颍阴的景象,山青水碧,街道上是零零星星的老人和孩童,他不禁感叹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这样的景象了。” 荀彧亦是心有戚戚:“听说雒阳那边情况不是很好。” 荀昭收回自己那点离愁别绪,轻嗤一声:“能好到哪里去,自从先帝大行,那边的闹剧就没有断过,我还是第一次听闻宦官劫持皇帝出宫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对面的人白皙清透的面容上染上一抹羞愧:“我辈无能,让陛下受此难。” “此陛下已经非彼陛下了”,荀昭眨眨眼,“兄长何必自轻,要我来说,还是先帝识人不明,认那些宦官为父为母,却不管他们祸乱朝纲为非作歹,不知道先帝在九泉之下看到这一幕要作何感想。” “元儿慎言!”荀彧头疼地捏了捏额头,这个弟弟总是语出惊人,以后总有一天要吃亏在这张嘴上! “我当然知道要慎言”,看着荀彧愠怒的神色,意识到自己说的的确有点过,荀昭连忙给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找补,“在文若面前我难免要放肆一些嘛。” “唉”,荀彧苦口婆心道:“你日后是天子进臣,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关注着,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能让那董卓捉到把柄。” “谨记谨记。” 马车驶入京都地界,荀昭正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干果中挑选一枚圆润饱满的桃干,听到外面传来官兵的声音道:“到雒阳了?” 对面的荀彧并未戴冠,只拿一条鲛青发带束发,清润粹纯,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慢慢看着,闻言抬首笑道:“应该是到了。” “咦?怎么有兵器声?”荀昭撩开帘子,面前的一幕却让他瞠目结舌,几个衣不蔽体的妇人和老者跪在地上恳求着什么,而上方骑着高头大马的兵士却轻蔑一笑,手中长刀毫不留情地轻轻一刺,仿佛拂过一片灰尘一般,那老者的头颅便顺势而下,那兵士拎着黑白驳杂的头发将头颅挂在自己的坐骑上,而后一夹马腹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具孤零零的无头尸体和呜呜啜泣的妇人,鲜红的血流了一地。 撩开门帘的手仿佛被什么冻住了一般,荀昭定定地看着汩汩冒血的尸体,一种恶心感盘桓而上,旁边面色也有些苍白的荀彧握住他的手道:“元儿,怎么了?被吓到了么?” 荀昭看着那具尸体渐渐远去,心神却难以收回,对上荀彧饱含关切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荀彧摸了摸他的鬓角,沉声道:“那些是西凉兵。”而后又声音滞涩道:“杀一人可领军功。” “他们杀的也不应该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啊?”荀昭声音有点抖,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看到一个人的头颅在他面前被这样斩下,但是其他人包括荀彧好像已经对此熟视无睹,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原来不属于这个时代。 “冒领军功而已。”荀彧叹了口气,清亮的眼睛中好像蒙上了一层阴翳,“元儿,你还小,但是以后这种事情你可能……不会少见。” 荀昭是白着脸到了司空府,三公府邸就坐落在皇宫之外,彼此之间离得很近,偌大的司空府邸气度恢宏,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错落有致,但是荀昭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 “元儿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和文若闹了别扭?荀爽好奇地询问道,他来的时候自己单独一辆马车,荀昭和荀彧坐在一起,对于自己这个出类拔萃的侄子,他向来都很放心。 “六伯,元儿来的路上看到西凉兵当街杀人,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荀爽攥紧拳头:“当街杀人?他们竟然大胆至此!” 荀彧目光寒凉,有些讽刺地笑道:“当初党锢之祸的场面不也是这样?董卓比之张让之流,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起当年的尸山血海,血流漂橹中众位士族子弟狼狈逃窜的场景,荀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目光沉痛的荀彧,不由道:“当年你那么小,就要跟着一起遭罪……。” “六伯不必再说”,荀彧勉强一笑,“我只是担忧元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可能接受不了。” 荀爽背过手,看着远方晦暗的天空,叹道:“元儿自小没经历过这些,看多了就好了,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吧。” 荀昭脑海中是挥之不去的血和尸体,他蜷缩在床边,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对这个时代的排斥已经深深刻入了他的神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门“吱呀”一声打开,荀昭警惕地看向来人,这才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只剩几支烛火跳跃着橙色的火焰,也不知道是谁点上的,来人轻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着荀昭脆弱的神经。 “元儿”,熟悉的声音让荀昭松了口气,他微微直起身子道:“文若。” 荀彧坐在床边,看到荀昭埋在被子里的半张脸和露出来的和奶猫一样脆弱的眼睛,充斥着脆弱与恐惧,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要害怕这些。” 荀昭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需要……缓一缓。” 一双温热的手捧起他的脸,昏黄微弱的烛光中,荀昭看清了荀彧那双坚韧的眼睛和他模糊秀美的面容,荀昭不由得转过头。 “看着我……”荀彧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打下一串阴影,“其实党锢之祸发生的时候我也很害怕。”他目光悠远,回忆飘向远方:“当时我也不过三四岁,无数高壮的兵士闯进来说要处死党人。” “才三四岁么?”荀昭不由得有些心疼,他今年都十四岁了,见到那个场面还是害怕,当时还是小孩子的荀彧当时又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呢? “我当然害怕极了,父亲带着我和母亲逃走,路上都是死去的人的尸体,断臂残肢铺了一路,土地都好像泛着红。”一句句话让荀昭毛骨悚然,他不由得攥紧了荀彧的手,想要给那个幼小的他一点力量。 “跑的时候还被一双手给绊倒了,正好与一个死去的人面对面,我当时魂魄都要被吓走了,双腿颤抖怎么样都爬不起来,但是父亲拉着我的手,后面是拿着长刀穿着寒光凛凛铠甲的兵士,我如果不能站起来,下场就是和那些死尸一样躺在这里,所以最后我还是站了起来。”荀彧握着他的手,“元儿,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接受这些事情是迟早的事情。” 荀昭靠在他的膝盖上,却已经泪流满面,他心中有太多的怒吼与不甘,为什么偏偏就选中了他来到这个时代?又为什么让他接受这些恐怖可怕的事情? 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恍惚之间好像有人轻轻解开他的衣衫与发髻,熟悉的温暖传来,他如同回到母体的婴儿,沉沉的梦境黑甜绵长,但是荀昭脑中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念头,在这里,玩不好真的会死人的。《 》 27、027(虫) 天刚蒙蒙亮,荀昭迷迷糊糊地醒来,发丝轻轻挠着他的脸颊,让他有点痒,他握起一段,盈盈清香顺着手臂让他彻底清醒,这头发好像不是自己的。 “醒了?”上方传来一声轻柔和缓的声音,荀昭抬首,看到荀彧那张清秀柔和的面容正含笑望着他。 “文若”,荀昭滚到他的肩旁边,郑重道:“谢谢你。” 荀彧长长的发丝披散在床上,整个床都清香四溢,荀昭不由得感叹,荀彧的夫人唐氏肯定很幸福,每天床都香香的,每天心情都很好。 “郎君”,玉珠轻轻走过来,看到两个颜色姝丽的郎君一起抬头看她不由得有点羞涩。 “我来给兄长束发!”荀昭兴冲冲地爬起来,有模有样地拿着梳子,“玉珠你在旁边教我。” 荀彧无奈地由着他胡来,手中的头发又多又密,划过掌心是丝丝柔柔的,感觉很舒服,荀昭忍不住道:“文若,你身上好香啊,给你束发我感觉整双手都香了。” “哪里像你说的那样夸张?”荀彧有点哭笑不得。 荀昭眼神严肃,将手中发丝仔仔细细地盘好,在背后托盘里选了半天,最终挑中了一顶像云一样的冠帽簪上。 “大功告成!”荀昭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兄长先去洗漱吧。”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荀昭真的想说,雒阳并不比颍阴好,反而是差远了,董卓带来的西凉铁骑的约束力和礼貌都是浮云,每天都能看到他们三三两两地上街抢劫,但是还好没有发生当街杀人的惨烈情况了。 这几天一向爱出门的荀昭都是闭门不出,太闹心了。 但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东汉皇帝虽然说是五日一朝,但是由于东汉皇帝要不就是短命,要不就是喜欢享乐,总之认真负责的好皇帝很少,所以大家都不怎么喜欢上朝,这上朝时间就变成了每月一朝,定在初二或初三,今天就是上朝的日子。 “郎君,抬一下手臂”,玉珍和玉珠两个有点兴奋,看着那套崭新的官服,小郎君十四岁就穿上了官服! 荀昭则是对这黑黢黢的衣服表示审美堪忧,黑衣红边,整体看上去是庄重严肃,但是也太死板了一点,但是穿上去还挺舒服的,荀昭转了一个圈,黑色的官服绽出一个好看的花旋。 “好看吗?”玉珍和玉珠两个不住点头,这衣服通体漆黑,把荀昭本来就白的皮肤衬得更白了,像一颗青嫩的小葱。 皇宫的嘉德门高耸挺立,排排九龙柱威严而又带着丝丝肃杀,听说大将军何进就是在这里被十常侍砍了脑袋,血溅当场。 无数个和他一样穿着黑色官服或者红色官服的官员往里走着,如出一辙的是他们面上都带着一种凝重与忧愁,看来也是被董卓逼着过来的。 荀昭作为天子近臣,虽然是个不伦不类的加官,反倒是侍立在小皇帝身侧,底下黑压压的一堆大臣俱是低眉垂目,右边文官,左边武官。 小皇帝带着十二旒,看不清眉目,但是沉重的冠冕压在他细细的脖子上,看得荀昭有点心惊,不会把小皇帝的脖子压坏吧? “来来来,放在这里。”董卓摇摇晃晃地来了,身上一股浓郁的酒味,底下的大臣们都皱起了眉头,荀昭也有点无语,好歹是上朝,就不能认真对待一下吗。 众人抬了一个极尽奢华的坐床进来,和皇帝的龙椅比也差不多了,董卓坐在上面像一大扇猪肉瘫开,找这个玩法,他最后死的时候身上油多的能点着可能是真的。 董卓醉醺醺地靠在坐床上,旁边是目光炯然有神的吕布,董卓看了一眼默然而立的众位大臣,再看一眼上面的小皇帝,有些轻佻地笑了一声:“陛下,上朝啊。” 小皇帝开始瑟瑟发抖,衮服在他瘦瘦小小的身子上晃晃悠悠的,冕旒上的玉珠都在抖动,底下的大臣也发现了皇帝的恐惧,但是也只能在心里岿然感叹一声。 荀昭本就在小皇帝旁边,看到这样不由得上前一步,挡住了来自董卓的视线,那股如芒刺背的感觉消失,小皇帝才慢慢停止了抖动,清脆的嗓音带着点颤抖说道:“众爱卿,谁有本可奏?” 默然无声,荀昭这么一溜看下去,个个垂眉顺目,连他熟悉的荀爽、蔡邕、荀彧等人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在一堆红衣官服的武臣中,有一人格外显眼,倒不是说他的行为举止有多么显眼,而是武臣大多数个子高,衬得中间那个个子矮的就格外显眼。 荀昭定睛而看,细眉长眼的,正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曹操。 “既然无本奏,那就退朝吧。”董卓没意思地打了个哈欠,自从他上次当堂斩了几个人放血喝酒,这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了,真是没意思。 众人便如同躲瘟神一般小趋退朝,生怕被留下,荀昭望了一眼可怜的小皇帝,收拾收拾也准备走,旁边的董卓懒洋洋地翻了个眼皮:“荀侍中留一下。”被叫住的荀昭有点无奈,然后他就发现本来落在后面的几个年迈官员大步跑出门外,好像晚了一秒董卓就会吃了他们一样。 “太师”,荀昭意思意思地给董卓行了个礼,董卓继续懒洋洋道:“在雒阳住的如何啊?” 荀昭想了想,面无表情答道:“雒阳的街市很是热闹,微臣在家里都能听到街道上的叫喊声。” “哈哈哈”,董卓笑了,却是换了一个话题,“很喜欢陛下?” 虽然他表面笑眯眯的,但是那双冰寒的眼睛却不容忽视,呵呵,不就是刚刚挡了一下来自你的目光吗,荀昭答道:“天子恩泽天下,臣民应当敬之爱之。” “说得好”,董卓从坐床上坐起来,“那你以后就陪陛下一起在这宫里吧,想来陛下一定也十分高兴。” “是。”荀昭暗自叫苦,那他以后岂不是就每天处在争斗中心了,大殿中空空荡荡,只剩下荀昭和小皇帝两个人默默相对,旁边侍立的小黄门神色淡漠,就好像完全不存在一般。 “陛下”,荀昭看了看上面的小皇帝,刘协这才如梦初醒,透过垂下的冕旒将对面的人看了个七七八八,谨慎小心道:“爱卿是何名姓?” 荀昭呼吸一滞,董卓现在封赏官员连皇帝都不告诉一下的吗!这都超出权臣的范畴了吧,他低眉顺目,神色温和道:“臣出身颍川荀氏,姓荀名昭,先忝居侍中一职。” 刘协点点头:“原来是颍川荀氏的人,朕记得司空也是出自这一族。” “正是家父。”荀昭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瞳仁笑盈盈地凝视着上方的小皇帝。 刘协站起来,长长的衮服雍容华贵,荀昭跟在后面,后面还跟着一溜的小黄门,皇宫里到处都是寒光甲衣的兵士,看得人触目惊心,这样一路沉默地穿过复道,到了德阳殿,掺金描翠,玉阶金柱,荀昭看着不禁啧啧赞叹,不愧是皇帝住的地方。 估计是先帝喜欢胡床,所以殿中摆着的竟然是一种形似后世的高床,小皇帝坐在上面,一动不动,见到荀昭仍然没有什么动作,刘协小声开口道:“荀爱卿,你要帮朕更衣。” ?侍中原来是干这个活的,荀昭连忙走上前去,换衣服倒没什么,在灵山的时候他天天自力更生,但是给别人换衣服还是第一次。 小心翼翼地将皇帝的冕旒解下,那重量着实让他震惊,这得有二斤沉吧,垂落的玉珠颗颗硕大圆润,清脆地交织在一起,荀昭不由感叹:想不到有一天还能摸到皇帝头顶的东西。 卸下冠冕的小皇帝明显轻松了不少,荀昭悄悄打量他,刘协一张稚嫩的小脸上还有婴儿肥,看上去也就七八岁,双眼又大又圆,像一只无辜的小鹿,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整个人一副气色不好的样子。 华丽的衮服被荀昭一一解下,不得不说这东西结构很是复杂,解了蔽膝解裙裳,解开革带解衣领,终于把最后的上衣脱下,荀昭整个人都出了一点汗,看看严重睡眠不好的小皇帝,荀昭忍不住说:“陛下,要不要休息一下?” 刘协有点惊讶,认真将面前的人打量一番,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不了。” 荀昭很快就知道小皇帝为什么说“不”了,因为不一会儿,门外就出现了熟悉的声音。 “娘娘今日甚是娇美啊。”这粗厚浑浊又带着点轻佻的油腻的声音,是董卓无疑了,荀昭有点僵硬,虽然听说过董卓秽乱宫闱,但是听说和现场观看还是不一样的,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小皇帝的脸色,刘协眉眼低垂,颇为沉静,显然已经习惯了。 窗外不知道哪个妃子竟也矫揉造作道:“哎呀,太师,您摸得臣妾好痒。” “嘿嘿,哪里痒啊,让孤来帮帮娘娘。” 荀昭表情都快裂了,董卓就不能低调一点吗,这种事放在自己的太师府做不行吗,非得到皇帝这里来刷存在感。 “太师,先不要急,臣妾喂您吃个葡萄。”说罢就传来了两人黏黏糊糊的交换津液的声音,让荀昭听着一阵恶心,感觉殿外的葡萄架都脏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小皇帝一眼,难怪小皇帝不睡觉呢,真是有先见之明。 刘协敏感地捕捉了他这一眼,细细的指甲嵌入手掌之中,细密的疼痛传来,皇帝苍白的面容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半晌,他轻声开口道:“荀爱卿就住在和欢殿吧。” 和欢殿?这地方怎么听起来像是给妃子住的,荀昭斟酌开口道:“陛下,北宫里有诸位娘娘,臣住在这里,是不是有些不妥?” 刘协轻轻勾勒出一个苦涩的笑意:“太师就住在北宫的永乐宫内,早就不讲求这些虚礼了。” 好家伙,荀昭心中震惊,董卓都直接住到皇宫里来了?还是住在皇帝的后宫!《 》 28、028 但是他也只能在心中为皇帝默哀一句小小年纪绿云罩顶,望着少年人清瘦远去的身影,刘协沉默地看着这重新回归寂静的大殿,身旁的小黄门依然尽职尽责地低着头,仿佛从来都不存在一般。 皇帝让荀昭住的和欢殿离着德阳殿并不远,也就从德阳殿出来之后穿过一条复道就到了,但是荀昭走到和欢殿先被旁边美轮美奂的永乐宫吸引了视线,这宫殿竟然修的比皇帝的宫殿还要华丽,但令他更加手脚发凉的是:和欢殿和永乐宫离得也太近了吧! 这以后是要和董卓当邻居?荀昭心底不禁无奈,皇帝赐这么一座宫殿给他,是什么用意? 不过和欢殿确实也修的好,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里面几个侍候的宦官也都是垂眉低眼,看上去瘦瘦小小的,跟营养不良一样,荀昭随手召过来一个,那小宦官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荀昭问道:“这宫里的娘娘们都去哪里了?怎么这么空荡?” 小宦官肩膀有点抖,仔细斟酌道:“娘娘们……都住在永乐宫了。” 搞了半天全都住一起了,荀昭捏捏额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李福”,小宦官的头狠狠低到地面,哪个脖子弯的荀昭见了都替他难受,摆摆手让他起来了。 在这和欢殿逛了一圈,荀昭突然想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晚膳去哪里提?” 李福道:“回大人,尚食局会送来晚膳的。” 送饭上门,在这里待遇还算不错,荀昭倚在胡床上,暗叹一声,本来想着来到京都能提前掌握一下事情发展的方向,没想到又被关在了皇宫,变成了一个聋子瞎子,窗外的画眉叽叽喳喳地叫着,格外清脆。 荀昭扫视了一眼殿中的人,手一挥道:“都退下吧。”那些宦官都有些迟疑,荀昭温柔地勾勒出一个笑容:“再不走就把头留在这里。”宦官们顿时如潮水一般退下,这招还挺好用的,荀昭一边脱身上那套官服一边思考,等等,他这么贸然进来什么衣服都没带,总不能天天穿官服吧? 荀昭翻了翻这里,最后找出了无数套色彩鲜艳,纹样好看的……宫装,总也不能穿这些,他拧了拧眉,从一堆寝衣里找了一件白色月牙纹的,迭得很整齐,压在最下面,想来这里的娘娘可能不喜欢这个颜色,他想起刚刚那一堆各种颜色的衣服,深以为然。 今天先这样,明天问问这皇宫中有没有做衣服的。 “六伯”,荀彧一向沉稳淡然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一种名为焦急的神色,“董卓这是何意?” 荀爽亦是面色凝重:“董卓并不信任我们,可能是想捏个把柄在自己手里?” “何必要什么把柄”,荀彧温雅面容上覆上一层忧愁,“他如果想,我们这些人不都是他的刀下之俎?” “董卓行事一向没有章法,如此,我也不知道为何了。”荀爽叹了口气,两人俱是沉思,此时门外忽然远远走来一个身着玄色官服的清隽老者,正是蔡邕。 “慈明兄!”荀爽转过头,看着多年未见的好友不由得喜上心头:“伯喈!” 两人相拥前去为对方看座,荀彧坐于荀爽下首,蔡邕以目视之,良久感叹道:“王佐之才,名不虚传啊!”然后又转过头对荀爽笑道:“得了元儿和文若,你们颍川荀氏要长久不衰啦!” 荀爽的目光又覆上忧虑:“刚刚正谈论到此事,董卓将元儿单单留在宫中是何用意?” “董卓行事向来荒诞不经,只要我们别做出什么显眼动作,元儿在宫中应当无虞。”蔡邕沉吟良久说道,他的目光深沉中又夹杂着一丝担忧,最后俱化作轻轻一声叹息。 “这是今天的晚膳?” 荀昭有点惨不忍睹地看着桌上的四样菜,清一色的炖菜,一看就知道软趴趴的,但是总不能不吃饭,荀昭夹了一筷子炖鸡,再搅了搅那一碗褐色混合物,这东西应该是肉羹吧,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但是味道还是蛮好的。 天色慢慢暗下来,荀昭沐浴过后拆开头发换上寝衣,躺在胡床上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东汉的床多是低低的塌,像这种高高的床他已经很久没躺过了,就这样渐渐合上了眼睛,夜晚静谧,香炉中的幽幽甜香扶摇而上。 “砰”的一声将荀昭自梦中惊醒,黑夜中什么都不甚清晰,只能看到有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来。 “什么人!”荀昭高声喝道,奇怪的是幽幽大殿竟然空无一人,那些值夜的宦官呢? 不能坐以待毙,荀昭灵巧地自床上起身翻了下去,那个身影果然一扑扑了个空,胡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显然上面的人应该体型壮硕。 哪里来的贼人夜闯皇宫? 模模糊糊中,那个身影发现了他的位置,荀昭抱起旁边的一个瓷瓶冲那黑影摔了过去,发出一阵清脆的瓷片脆裂声,那人明显也是被吓住了,借这个机会,荀昭连忙跑出和欢殿,夜色已深,皎洁的明月一弯挂在天穹,白日里看到的那些美景在夜晚像是幢幢鬼影。 “贱人!”一声浑厚的声音划破静谧,荀昭愕然转身,明亮的月光下,董卓肥硕的身体如同恶鬼,宝剑却熠熠生辉。 “哪里跑?”说罢董卓便朝这边奔来。 这是什么情况?荀昭有点搞不懂状况,但是现下躲才是最要紧的,他对比了一下自己和董卓的体型差,松了口气,董卓那么肥,追不上他。 “你们把那个贱人给我捉住!捉住!”董卓口齿有点含混不清,但是顷刻之间便多出来了十几道黑影。 卧槽!荀昭在心底暗骂一声,十几个人同时围攻,神仙也难逃啊! 他环顾一周,毅然决然朝花园那边跑去,先是躲在假山中的一个角落,暂时没听到脚步声,荀昭松了口气,有点犯愁地看着身上的白色寝衣,这样有点明显,但是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蔽体的衣服了,黑色的发丝蜿蜒在他身上,这样出去怕是跟个女鬼一样。 “在这边!”不远处一个拿火把的兵士发现了他,荀昭猛然回头,爬上假山,山下团团围着拿火把的兵士,董卓远远地踱步而来,荀昭暗骂一声,已经有几个兵士开始爬假山,荀昭心一横,瞅准了一颗高大的树,助跑几步跳了上去。 “咳咳”,迎面而来的是刷刷的树叶和几乎要失重的感觉,荀昭连忙攀紧树枝,但是脚底下却始终踩不上实处,就这样悬吊在半空中。 “给孤把这棵树砍了!”董卓目光□□地看着悬挂在书上的美人,雪白的脚踝轻巧细腻,咬起来和磨起来肯定舒服极了。 底下的人又在哐哐砍树,荀昭顿时有点走投无路,实际上他现在还是搞不懂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董卓,对方要带着一堆人来杀他。 这棵树已经岌岌可危,荀昭目光冷淡,也没有做出其他动作,就看着底下的人一下又一下地砍着树,树身已经发出了木断汁搅的生命力流失的声音,高大的树冠如同一座堡垒倾覆而下。 底下的人都连忙躲到一边,荀昭踩紧树冠将身子往上一荡,巨大的树冠倒落在地,荀昭被冲击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手中死死地握着一截树枝,正当众人愣神之际,荀昭用树枝抵着董卓的喉咙大喝:“都别过来!” 众人都死死地盯着他,荀昭有点奇怪,董卓竟然一点都不反抗,他微微低下头,正好看到董卓那种奇怪的眼神,不是害怕,但总有一种恶心的感觉,说不上来这是什么表情。 “太师”,荀昭手中的树枝更近了些,“让他们都退下。” 董卓立即迫不及待道:“你们都下去!” 众人只能犹豫着退下,一切太过于顺利让荀昭都有点愣神,下一刻一双肥腻的手搭了上来:“滑腻如脂啊。” 荀昭脸都绿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底下有点意乱情迷的董卓,这肥猪还拈起他的一丝头发在鼻间轻嗅,满面陶醉道:“好香啊!” 救命,他当时闻荀彧头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吗,荀昭内心五味杂陈,没听说过董卓历史上还好男色啊。 气愤至极之下,一脚踹在董卓膝弯,但董卓皮糙肉厚,踹上去颇有弹性,被踹倒之后跪在地上抱住荀昭的腿,色咪咪地打量着他:“美人儿,可否知汝芳名?” 芳名你个大头鬼! 荀昭有点无语,忽然灵光一闪问道:“太师不知吾名姓?” 董卓诚实地摇摇头,一脸回味道:“孤自入宫以来,还未见过如此标致的佳人。” 荀昭:……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斟酌问道:“太师醉了?” 董卓奋力摇头:“只是略多饮了几杯……多饮几杯。”口舌含含糊糊的,八成是醉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荀昭摸摸自己的脸,他长得像女子吗? “这不仅仅是多饮了几杯吧?”荀昭有点无奈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董卓,总觉得这副情景颇为诡异,再看看远远警惕监视着他的那些兵士,有点头疼道:“你们过来。” “太师醉了,认错了人。”荀昭面无表情地扫视着那些不敢与他对视的兵士,“送太师回永乐殿吧。”别再出来祸祸人了。 众人竟然无人敢向前,看着环抱着自己的腿一脸□□的董卓,荀昭越看越糟心,一脚把他踹开,围着他的兵士看看一脸不耐的荀昭,再看看瘫倒在地还在嘿嘿傻乐的太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寂静的晚风拂过荀昭飘扬的发丝,他轻飘飘地扫视一眼:“想活命的,今晚的事情都闭紧嘴。”说罢飘然而去,留下剩下的兵士面面相觑。 德阳殿的小皇帝听到外面的闹剧停歇,勾勒出一个纯真的笑容,轻轻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