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咒回万人迷》
1. 妖怪的祭品
“伊田奈,去把这些衣服洗了,早点洗完早点回来。”枯瘦矮黄的女人叉着腰,一双精明的眼睛闪着亮光,“要是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你在偷懒,到时候你别想有好日子过。”
女人身上穿着的衣服材质一般,是普通的粗麻布衣裳,个子不高,说话的声音却十分锐利,甚至有几分刺耳。
伊田奈捡起堆在墙角,脏兮兮的麻布衣裳,用一只破木桶装了,拿起堆在门口的大木棒,面无表情,沿着蜿蜒崎岖的乡间小路,走到汩汩向东流的一条小溪下游。
小溪蜿蜒向东,上游水源可以饮用,下游水源用来浣洗衣物,小溪溪水清澈,能够看见天空的倒影,看见水中奇形怪状的鹅卵石,毛茸茸的青苔,飘摇无依的水草。
“嘿嘿,丑八怪!丑八怪!”几个调皮的小男孩手捏石子,砸到伊田奈背上,头上。
额头流出热热的液体,伊田奈伸手,手上糊了一手血。
流血了。
小孩发出嘎嘎的笑声。
“哈哈哈,丑八怪流血了!丑八怪流血了!”
“活该!谁让她长的这么丑的!”
“哈哈哈哈……”
天真稚嫩的脸上洋溢糜烂的笑容。
伊田奈放下衣服,眼光随意一扫,捡起小溪旁的大石头。
石头很沉,伊田奈摇摇晃晃地抱起来,丢向离她最近,笑得最大声的小孩。
砰——
石头落地,砸在小孩脚边。
“你疯了!你竟然敢砸我?我可是男孩!”
他吓了一跳,但没有离开,反而趾高气扬地继续骂骂咧咧。
差一点……
伊田奈可惜,低头四处搜寻其他石头。
一块接一块丢向那群恶作剧的孩子。
有的砸空了,有的刚好砸到背上,叫上。
小孩子们一开始气势昂扬,如今个个萎靡不振。
洗衣服的其他女人被哭声吸引,瞪大眼睛,非常惊讶。
“孩子,我的孩子!”
有在场小孩的母亲,激动上前,护住额头流血的孩子。
“伊田奈,你疯了!竟然敢砸人!”
“我告诉你,这件事情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疯女人!你这个疯女人!”
“这种人必须好好惩罚,简直无法无天!”
……
四周声音嘈杂,小孩,女人,老女人,对着她骂骂咧咧。
伊田奈隐约听到“女人”二字。
呵,女人……
伊田奈冷笑两声,看了眼溪水水面。
一张瓜子脸,两颊深深陷进去,面皮黄紫,头发毛躁干枯,额头上一个大大的血窟窿,正汩汩流血,脸上,下巴上,衣服上,身上穿着的衣服肥大,布料粗糙,像是套了个麻袋。
丑的出奇。
瘦的出奇。
矮的出奇。
什么女人,明明就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
伊田奈眼光逐渐黯淡,冷若寒霜。
“十里八乡都是一个地方的人,逃跑跑不了几步就要被什么抓回来,淹死太遭罪,水又凉又冰,简直是酷刑,撞死死不了白白撞,咬舌自尽更不可能……”伊田奈低声喃喃,“傻逼世界,究竟是要干什么……”
“这丫头在说什么?”
村民们从来没有听过的陌生东方语言。
眼神冷漠的伊田奈。
“伊田奈这丫头以前也是这么不尊敬师长?”
“管她从前怎样?谁家有那闲情关心一个女娃子,必需得去找她爹娘!不然我家孩子的伤可怎么办!”
“对对对!不能让这家伙破坏了整体氛围!”
“我支持!”
“我也是!”
一群人浩浩荡荡,押着伊田奈回去。
伊田奈回头:“我的木桶和衣服。”
女人不可能让她丢掉这些最珍贵的物件。
“我来。”
一个中等个人,有些壮的女人抬起地上的衣服,木盆。
伊田奈放心,道:“我会走,不用你们管!”
无人理会。
她被押着回了家。
女人一见这么多人,惊呆了。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了?”
小孩气势汹汹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几个好心想要帮伊田奈姐姐洗衣服,谁知道她竟然发疯,丢石头打我们!你们说是不是?”
旁边的其他小孩眼睛对眼睛,转来转去,纷纷附和。
地上的几个都是流血的哥儿。
女人放下针线,二话不说,走到伊田奈面前,抬手便是一耳光,“你个臭裱子,谁让你动手的?”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伊田奈脸上很快浮现红肿的指印,脸上像是要炸开,密密麻麻的疼痛纷涌而至。
喉咙里闷闷的,大脑一片混沌,伊田奈觉得恶心,呕吐出一大口血。
女人没有停下,接着又扇了好几巴掌,力道一点都没低,倘若不是伊田奈身后有人抓住,只怕早已被扇飞出去。
伊田奈的脸肿的像猪头,鼻子,嘴角,衣服上全是血。
身后抓住伊田奈的两个女人见女人停下,跟着放手,伊田奈像团烂泥,栽倒在地上,鼻子和嘴里流出的血,和泥土混杂在一起。
如同草芥,又如同浮萍,飘摇无依,什么都抓不住。
女人赔笑:“教养不周,各位放心!我这就给这死丫头老老实实关上几天,什么东西都不给她吃!看看她下次还敢不敢!”
说吧,女人拎鸡崽似的拎起伊田奈的衣领,伊田奈像是一团烂肉,一团被衣服包裹住的烂肉,轻飘飘的悬在空中。
流血的地方此刻粘着泥土,肮脏,卑贱,她像是一条死了的鸡,摇摇欲坠。
女人走到柴房,随意把伊田奈丢到地上。
啪嗒一声,又是一阵巨痛。
女人从□□里掏出柴房钥匙,开锁,拎起伊田奈衣角,重重丢进去,麻利锁好门,拔下钥匙。
女人:“各位,我这交代够意思了吧?放心,这三天都不会让这丫头出来!”
“这丫头不会死在里面吧?”
“管她死不死的?敢对男仔动手,死一万次都不够!”
“是啊,也是长见识了,我活这几十年还没见过这么猖狂的细伢子!就该收拾收拾!”
“哼,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出这样的细伢子!”
男孩们个个欢天喜地,得意洋洋的拍手离开。
喧嚣声也越来越远。
伊田奈意识模糊,心里憋着一口气,胸中燃着一团火,却没有宣泄口。
想要爬起来,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
伊田奈十指抓紧,却是无用功。
瘦弱无力的身体要怎么反抗力气大到出奇的女人?
伊田奈嗤笑一声,嘴里是血和烂泥的味道。
“死亡开局吗?有意思……”微弱的声音在黑暗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柴房响起。
一指开外的蚂蚁晃动触须,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又好像没有,继续摇头晃脑的移动。
伊田奈在不见光的屋子里呆了整整三天。
女人只给她送过两回水,第一天和第三天,满满的一竹筒水。
要是平时,伊田奈绝对看都不会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伊田奈把竹筒里的水喝的一干二净。
被丢进来的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热,遍体生寒。
烧了一天一夜,终于好转过来。
那个时候,伊田奈比谁都想要活着。
起码不能是现在死。
第三天,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传来,门开了,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
女人没有放下竹筒就走,站在门口,“你可以出来了。”
伊田奈爬起身,脚步空虚无力。
走一步,脚上颤动一分。
久违的光线照在脸上,伊田奈下意识遮住眼睛,无法适应强光。
女人嘲讽:“贱丫头命就是大!来吃东西。”
属于伊田奈的清粥小菜摆在桌上,汤里可以清楚数出一共有几粒米。
另外三人的粥却稠多了,吃的还是带了点油水的炒菜。
伊田奈没有像以往一样,大吵大闹或是悄悄抢走属于他们的饭菜,端起自己的粥,安安静静地喝,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伊田奈喝完,起身,“我去割草了。”
女人露出满意的表情。
男人和一旁的小男孩置若未闻,仿佛伊田奈这个人从未存在。
一连好几天,伊田奈都很乖。
小男孩们丢石头砸她她只是慌张地往一边躲,一点都不敢还手。
早出晚归,是家里最勤快的人。
做的事情不少,吃的东西不多。
她又变成了从前的伊田奈。
女人很高兴,逢人就说:“细伢子犯了错就应当好好整治,收拾收拾就老实了。”看她家那个,她就是这样收拾的,把她身上的脏东西都赶走了。
别人也都跟着夸奖。
伊田奈默而不语。
山村,村长家。
枯瘦的女人和瘦削的男人讨好的坐在村长家里。
一道在村长家里的,还有其他几个家里有女儿的男人。
“听另外几个村子里的村长们说,最近附近新来了一位妖怪,这位妖怪的脾气很不好,已经伤了不少人,他们这几个村子都已经献上了祭品,咱们村子也要挑一位童女作为祭品,先给这位妖怪,表示我们的尊敬。”
“作为补偿,村子里会出一笔费用,来补偿这位祭品的家人。”
村长混浊的声音刚刚落下。
伊田奈的母亲当先开口:“村长!我家的可以!我家的可以!”
其他家庭也都争先恐后地举手,表示自己家里有适龄的孩子能够作为祭品,一时间,吵吵嚷嚷,宛如菜市场一般热闹。
“村长,我家的也可以!我家的细伢子也到年纪了!”
“对啊!我家那个细伢子可勤快了,手脚麻利!是干活的好手!”
“你家那丫头能有我家的勤快!”
大家争先恐后地先要把自家的细伢子献祭给妖怪。
最终,伊田奈的母亲赢过了所有人。
村长是她的姑父。
其余人纷纷遗憾离场,“真是让那孩子捡了大便宜。”
“谁说不是呢!”
“羡慕也没用,谁让村长和他们家里有关系。”一个村民吐槽。
“村子里补偿给祭品的费用可不少了,起码两个细伢子才能有那么多钱。”另一个村民羡慕。
“不过她家就这么一个细伢子了,下次再有这种好事,也轮不到他们了。”
“真希望早点再找一个祭品,我还在发愁我家那个呢,每天吃那么多,诶……”
有人欢喜有人愁。
落选的村民遗憾离家,伊田奈的母亲和父亲则是欢喜地留在村长家。
“姑父!今天晚上叫上姑母到我们那儿吃饭!”伊田奈的母亲咧开嘴角,喜笑颜开。
“吃饭就不用了,最近看好那孩子了,虽说现在正常了,但以防万一,还是直接锁起来。”
“听您老人家的,姑父!”
伊田奈洗完衣服,还没到家,就看到了远远站在家门口的母亲。
女人站在原地东张西望,看到伊田奈,接过伊田奈手里的衣服,反手扯起伊田奈的衣领,把她丢进柴房,锁起来。
伊田奈吃痛从地上爬起来,叫嚷:“为什么要关我?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女人:“你被选做祭品了,好好待着吧。”
伊田奈:“祭品?什么祭品?”
女人:“你不用问那么多,时间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任凭伊田奈怎么叫喊拍门都无人应答。
“丑八怪,要去当祭品去了!你运气还真是好!”
“哼,要不是村长和你娘有关系,怎么轮得到你?”
“哈哈哈,以后村子里再也没有你这个丑八怪了!”
被扔了石头的几个孩子记恨伊田奈,每天都会变着法找麻烦,听说伊田奈要被选为祭品,一时间幸灾乐祸,趁伊田奈家里没人过来嘲笑。
伊田奈侧类旁敲,这才知道祭品是选取童女献给妖怪。
类似于活人祭祀,不过不是将活人变成死人,而是把她放到妖怪住的地方,任由妖怪处置。
伊田奈:“原来如此。”
是夜。
猫头鹰咕咕叫声从树林传来,蝉鸣草动,风声作响。
一位村民家中,男村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尿意翻涌,起身推门,找地方解决。
恍惚之中,男村民好像看见了一抹黑色的影子,迷糊的精神顿时清醒。
“谁在那?”
没人答应。
男村民提好裤子,朝前走去,只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湿润的树叶。
“奇怪,怎么感觉白日里没见过?”男村民挠头,“好像墙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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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湿了。”
一只老鼠从墙角飞快钻出,很快消失不见。
“原来是老鼠,我还当是什么呢!”男村民很快将树叶和墙壁的事情抛之脑后,困意上涌。
男村民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回房,继续歇下。
缝隙处,清瘦模糊的侧脸缓缓转出,眼神充满阴鸷狠辣,没有一丝情感。
伊田奈手中提着木桶,桶中盛满了黑色液体。
“还好没被发现。”伊田奈小声,“只差一点了。”
月出东方,村民们睡觉的点,伊田奈从柴房爬出来。
为了提防第二次被关,伊田奈出来以后想方设法在柴房挖了个洞,与外面相连。
洞不深,小小一个,伊田奈身形瘦弱,足够通过。
房间内用柴火做掩护,房间外用杂草堆。
女人从不主动捡柴,这些工作都是伊田奈处理。
也幸亏如此,否则挖洞的计划定然不可能成功。
伊田奈顺着偷挖的洞钻出去,直奔目的地。
——百姓口中的“不祥之地”。冒黑色液体的地方。
黑色的液体味道奇臭臭,无法饮用,上一个饮用它的村民没过多久便失声而死,有时夜里,还会发出幽幽鬼火。
村民们认为这里是妖怪的地盘,是罪恶的象征,没人敢靠近。
伊田奈可不信什么吉不吉祥,也没人告诉她什么是吉祥,什么是不吉祥。
她只知道第一次误入这个地方,四周都是沙石,沙石堆里汩汩冒出黑色的粘稠液体。
石油!
价值千金的石油竟然会如此临近一个破败的村庄!会出现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
哗啦啦——
倒完最后一滴石油,伊田奈搓燃火引子。
一条黑色的线蜿蜒向前,环绕村庄,晒得枯败的枝叶被石油淋得通体漆黑。
月亮高悬,繁星点点,照亮伊田奈手中的火光。
紧握的手指松开,火苗掉在地上,掉在黏糊糊的石油里。
滋滋——
细小的火星子溅出,闪烁亮光,起先只是一个小点,而后小点越来大,范围越来越广,变成一条长龙,不断向前涌去,刹那间点亮整个村庄。
火龙吞噬了整个村庄。
伊田奈勾了勾嘴角,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爬上离村庄最近的山坳,俯视村庄,眸中倒映滔天火光。
“嗯……什么味道?好香……”
“谁家大半夜做饭……”
“不对!怎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再烧?”
“着火了!着火了!”
“大家快起来啊!着火了!”
熙熙攘攘的叫喊声从房门外传来,村民们纷纷起身,抱住家里的儿子往外冲。
一出门,发现所有房子都烧了起来。
木头建造的房子本来就容易烧,淋上石油,晒干的树叶作为引子,更是一点即着。
整个村子陷入火红色的焦虑之中。
伊田奈在山坳顶上寻了课树,坐在树枝上,直勾勾盯着山村,眼中倒映滔天烟火。
片刻,伊田奈的嘴角扯了扯,一抹笑容浮现在面上。
“有意思。”
女孩缓缓从树枝爬下,留下瘦小的背影。
妖怪的领地意识很强,除了祭品,其他人要慎重踏入妖怪的领地,会有被误杀的风险。
伊田奈已经踏入这座山头快一个下午,都没有被杀掉。
太阳逐渐靠近西边,昏黄的阳光洒在山上,到处都金灿灿的。
上山的路上大多都是一些灌木,倒也还算平坦,没有什么陡峭的,令人害怕的地势。
伊田奈随手摘了个野果,扔进嘴里咀嚼。
这果子是公认的能吃的东西,如今遍布山头却没有人采摘。
这妖怪当真这么恐怖?
伊田奈一边走一边问路,终于找到妖怪的领地。
还以为踏入就会被杀,没想到竟然活了那么久。
不知道妖怪究竟长什么样子。
香甜的汁水在嘴里迸发,伊田奈舒服的眯了眯眼睛。
这一路上,只要一提到妖怪,路边的村妇孩童顿时变色,寻这个妖怪的地盘甚是困难。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伊田奈终于出现在红色房子的门口。
伊田奈表情痛苦,大口喘气,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成功上山!
面前的房子一共有三间,三间房子紧紧挨着,围成一个缺了一笔的“口”字。
房子中间有一棵大树,树叶茂密,枝干遒劲有力,两个伊田奈伸手抱着都围不过来。
伊田奈正对房子。
传说中的妖怪大人还没有出来。
“都进入到妖怪的地盘了,怎么妖怪还不出来。”伊田奈低声喃喃,她死之前可得看看传说中的妖怪究竟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人类的形状,要是见不到,会带有遗憾的死去。
她不能带着遗憾死去,起码要看一看传说中妖怪的样子。
打定主意,伊田奈开始作死。
“妖怪大人!传说中的妖怪大人!我来送死了,快来一口吃掉我吧!”伊田奈两只手像喇叭似的围在嘴边,高声叫喊,“快出来吃掉我!”
中气不足的女声在空中回荡,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带着浓浓的作死意味。
听起来让人莫名不爽。
正中央的房间冒着森森寒气。
正在沉睡中的男人不耐烦的皱了皱眉。
他单手撑在额边,眉头拧紧,听到院落中的喧嚣声,一直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
“真是胆大妄为的无知人类,呵,没有计较你在我的领地上撒野,就这样放肆吗……”
下一秒,男人闪现到院落中。
“妖怪大人!……”女孩还在叫。
宿傩站在女孩身后,在看到女孩身高时恍惚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
只有他小腿一样高的女孩子穿着破旧的衣服,像套了块破麻袋,衣服寒碜,头发,脸蛋同样寒碜,一头杂草毫无章法可言,脸上深一块浅一块的黑色污垢。
手上脚上同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喂,你想死吗?”带着阵阵寒气的沙哑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黏腻的毒蛇攀爬在耳畔。
伊田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谁啊……”伊田奈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
“不是一直在说妖怪大人吗?怎么,现在倒是没有胆子叫了?”声音带着幽幽的笑意和嘲讽。
2. 赴死
“咳咳咳……”强烈的咳嗽声从少女口中传出。
脖颈处一圈圈红色的印记昭示着男人蛮横的力道。
即便是在面对一个柔弱、无助的人类,即便对面只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在男人眼中不过是一伸手,便能扭断的木偶。
不,这些生物连木偶都算不上。
绝对的实力悬殊。
伊田奈毫无还手之力,双腿一开始受惯性影响,不住在空中扑腾,到后来,伊田奈咬牙挺住,努力睁开眼睛。
清凉的眸子紧紧盯住这个轻而易举握住她脖颈的男人。
粉色的头发高高漂浮在空中,风吹过一抖一抖的。
这个妖怪有着人的形态.
——怪异的,人的形态。
一张不算对称的脸,每一面各有两只眼睛,眼神薄凉,不带有一丝情绪,散发丝丝寒意,脸上还有奇怪的纹路,眼角,下颚,脖子上似乎也有。
握住伊田奈脖颈的是一只手,除了这只手外,还有三只手。
三只手如无其事地插在宽大衣裳的口袋里。
“呵,你这家伙,胆子果然够大。”带有丝丝笑意的男声传来。
伊田奈闭上眼,嘴角浮现一抹微笑,享受生命的流失。
终于要离开这个操蛋的世界了。
突然,脖颈处一空,那只大手不知何时收了回去,伊田奈跌坐在地上,捂住脖子大声咳嗽起来。
高大的男人俯下身,阴森可怖的盯着面前的小鬼:“喂,你在笑什么?”
伊田奈连续咳嗽了好几声,面色胀红,沙哑着声,含怒,难以置信,仰头朝妖怪骂去:“都掐成这样了你还不把我掐死?”
明明只差一点,伊田奈就能原地驾鹤西去,只差一点!
男人漫不经心,“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笑?”
伊田奈离死亡只差临门一脚,恨得咬牙切齿:“我笑不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快把我掐死啊!你不是妖怪吗?问那么多问题干什么?”
奇怪的发音方式,从伊田奈一开口,宿傩就已经知道了,但宿傩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小鬼,回答我的问题。”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直直碾过伊田奈的五脏六腑 。
心脏上包裹了一只手,一直粗糙有力的大手,大手随意舞弄着那团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玩物。
“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汗水顺着两颊滑落,到下巴上,一滴一滴,顺着下巴流淌。
伊田奈对上妖怪的两双眼睛。
粉红色的眼眸写满了嘲弄,玩味,取笑伊田奈的自不量力。
伊田奈右手紧紧攥在心口,左手撑在地面,“因为我要死了,所以开心。”
面对这个玩弄他人于股掌之间的人,伊田奈没有一点好脸色。
“哦?”男人眼睛眯起,四颗眼珠同时转动,“要死了?所以高兴?”
男人左手撑住下巴,“人类会因为死亡而感到高兴?”
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男人哈哈笑出声来。
他捂着笑出眼泪的眼睛,玩味的看着伊田奈,“人类的女孩,你知道我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笑话了?”
“一些怕死的人,会假装自己不怕死,以此博得我的同情,吸引我的兴趣,得到我的怜悯,”宿傩陷入回忆,嘴角带着狰狞的笑,“但是到了最后,这些人无一不是被我杀死了,拧断他们的脖子,对我而言,不过是弹一弹手指的事情。”
宿傩注释伊田奈的表情,仔细盯住,不错过一丝一毫。
很可惜,脏兮兮的小孩身上没有一丝屈服、软弱。
伊田奈:“……那你赶紧杀了我,拧断我的脖子,最好让我魂飞魄散。”她提高音量。
似乎当真做好了死掉的准备。
宿傩抬眸,饶有兴味地欣赏伊田奈的表现,“你和他们不一样,我倒是想看看,你究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伊田奈警觉:“你什么意思?”
宿傩:“你不是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伊田奈摇头:“不,我不明白,你还是赶紧杀了我吧!”
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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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笑着说:“我想取性命的人,没人能从我手上活下去,我想要留下来的人,也断然没有死过去的道理。”
“除非我死了,否则这条规矩会一直保留下去。”
“牛A……”伊田奈竖起大拇指,吐了一句国粹。
宿傩眼神疑惑:“你在说什么?”
说你有病!
伊田奈想要勇敢用这几个字大声开麦,骂一骂这个嚣张的不知天高地厚蛮不讲理的妖怪,但不敢。
秒怂。
伊田奈自己就是一个神经病,没想到传说中的妖怪竟然也是一个神经病。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伊田奈:“既然妖怪大人想要我这个卑微得一文不值的人类活下去,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活下去吧。”什么时候要是想死了伊田奈可以自行了断。
宿傩像是看穿了伊田奈心中所想,“要是被我发现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这样死掉,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伊田奈愤怒。
伊田奈无力呐喊:“你就对着一个孩子说出这些威胁的话!”你真不要脸!
“呵,你不是说了,我是妖怪。”宿傩嘴角上翘,饶有兴味地盯着伊田奈,“你的胆子很大。”
伊田奈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任何作用。
脖子处的红痕十分显眼。
刚刚才受到一场惊吓,伊田奈身心受到了巨大的摧残,脸上和身上黏黏乎乎。
“有水吗?洗把脸。”伊田奈问他。
宿傩四只手齐齐揣在兜里:“没有。”
伊田奈向四周看去,这座山的东北方向有条河,小河潺潺,有水源。
天色已经昏黑。
山上有四只手的妖怪,山下不知道会有几条腿的妖怪。
伊田奈走上前,问宿傩:“妖怪大人,你是不是要留下我的性命?”
宿傩:“干嘛?”
伊田奈:“可以麻烦妖怪大人陪我到下面的小河吗?我现在这副样子简直就是脏了妖怪大人您的眼睛!”
宿傩语气慵懒:“你不会自己去?”
3. 病患
伊田奈:“大人,我今天爬了一天的山路,已经没有力气了!”
“要是大人您嫌弃的话,不如直接杀了我!我实在受不了了!”
“呵”宿傩闷哼一声,“罢了,瞧在你这次运气好的份上。”
刚刚掐在伊田奈脖颈处的右手再一次从兜里掏出来,轻而易举地拎起伊田奈身后衣服的一角。
伊田奈顿时悬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被宿傩扔到地上。
“诶哟!”屁股怕是被摔成五瓣了。
伊田奈痛苦的从地上爬起来,低声喃喃,“还好不是水泥地板,是泥巴地,真是服了……”声音细弱游丝,不凑近仔细听,根本就听不见。
宿傩听力非比寻人,伊田奈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又在说刚刚说的话了。”
宿傩的声音轻飘飘的落下来,伊田奈吓了一跳。
伊田奈:“我只是随便嚷嚷而已,没说什么,妖怪大人。”
这一次,宿傩没说什么,轻轻一跃,落到一棵大树上假寐起来。
伊田奈不敢在和傻逼妖怪说话,看样子,妖怪连她洗漱都要监视。
真是变态。
伊田奈一记眼刀甩过去,龇牙咧嘴,一拳挥出去。
宿傩突然睁开眼睛,四支红色的眼睛写满嘲弄。
伊田奈拳头顿时松开,在空气中来回扇扇,“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刚刚在这里飞来飞去,可真是奇怪。”
宿傩淡淡一瞥,阖上眼。
伊田奈不敢再有小动作,几步走上前,来到小河边上。
月亮已经悬挂在天空中,皎洁的月光亮亮的,照亮了小河、河畔。
没有光污染的月亮亮的出奇,就像是一盏续航能力超强的大台灯。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好像近在咫尺,伸手轻轻一碰便能碰到。
伊田奈朝河水里看去,水面中的女孩脸上堆满脏兮兮的污渍,头发像杂草,只剩下亮晶晶的眼睛,经历一天地奔波,看起来像厉鬼一样。
伊田奈叹了口气,往小河边上一看,到处都是皂角草。
皂角草绿绿的,有两瓣圆圆的的叶子,个头不高,清洁能力却很强,可以用来洗澡洗脸洗衣服。
如今用来清洁脸上这一堆瓷粉,正好合适。
伊田奈很有技巧的从皂角草的中部往上折,手上顿时多了一把绿油油的茎叶。
用力把茎叶在手中搓开,零星的泡沫冒出来。
伊田奈认真把泡沫抹在脸上,把脸洗得干干净净。
脸上厚厚的黑色污渍搓洗的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瘦黄的脸颊,向内凹进去,瘦得只剩骨头,脸上还有杂七杂八的伤口。
画面看得伊田奈心塞。
到了这个破世界那么久,一块肉都没尝过!
一块都没有!!!
还要当童工!!!
越想越气人。
伊田奈使劲朝水里呼扇好几下,无能狂怒,水声哗哗作响。
洗完脸。
伊田奈面临另一个问题——洗澡。
转过头,妖怪大人仍旧闭着眼假寐。
妖怪大人的身材在人类当中是很不错的,高大威猛,宽松的衣服遮挡不住对方流利的曲线,腰腹处隐隐能看见六块流利的腹肌曲线。
也不知道妖怪的本体究竟是什么。
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值得妖怪图谋的地方,伊田奈三两下扒开衣服,侵入水中。
河水冰凉,漫过锁骨处。
伊田奈用肥皂草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身上换洗的衣服就一套,没办法洗,只能将旧衣套上.
伊田奈上岸,脚踩在岸上的石头上,往妖怪大人所在的方向瞧去,只见空荡荡的树干上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妖怪大人出现在伊田奈五米开外,不屑地告诉伊田奈,“人类,你的动作很慢。”
妖怪大人的视线很冷漠,就好像在看一件死物,眼里没有任何欲望,只有数不清的嫌弃。
伊田奈赤裸着身体,愣在原地,双手下意识挡在胸前。
宿傩皱了皱眉:“你在做什么?以为我会对你感兴趣?”
伊田奈社死,嘴犟:“妖怪大人自然不会感兴趣,但是我比较害羞,妖怪大人能不能不要看着我。”
宿傩万分嫌弃转过身。
伊田奈麻溜穿好衣服,拍了拍宿傩, “妖怪大人,我好了!”
回到木屋,伊田奈对着三间房子发呆,房子黑乎乎的,没有灯,从外面开阴森森的。
四周没有一丝烟火气。
宿傩自顾自走进中间的屋子,没有管一边的伊田奈。
伊田奈几步上前,“妖怪大人,等等!我和你一起!”
小手拉住宿傩松松垮垮的衣袖下摆。
宿傩歪头,扯了扯袖子,伊田奈攥得很紧,没扯出来。
宿傩:“你在害怕?”
伊田奈点头:“对,不想和妖怪大人您分开。”甚至用上了敬语。
宿傩:“呵,你说谎话的本事倒是厉害。”
宿傩当然没有相信伊田奈的话。
他抬腿,走进房间。
宽大的房间内鬼气森森。
月光从窗户撒泄,照进房间,一张低矮的四角桌,一张榻榻米,还有两扇做装饰用的屏风。
“在找什么?”宿傩的声音冷不伶仃响起,伊田奈惊起,吓了一跳。
“是这个吗?”
一个头骨皲裂的骷髅头猝然出现在眼前,牙齿整齐,似乎还在笑。
“老天奶!”伊田奈女高音尖叫,缓缓转过头,只见门背后有一大堆这样的骷颅头,空洞的眼睛盯着伊田奈。
似乎在笑。
伊田奈跌坐到地上,两只小手紧紧缠绕在宿傩腿上。
妖怪的腿很结实。
伊田奈下意识点评。
“哈哈哈哈……”轻蔑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宿傩随意扔掉手中的头盖骨,头盖骨落地,哐当作响。
宿傩:“真是无趣……”
宿傩一脚蹬掉伊田奈,轻蔑地走到房间里唯一的榻榻米处,坐下,一条腿盘在地上,另一条腿支撑在空中,欣赏伊田奈的窘迫。
卑微渺小的人类。
伊田奈仔细扫过一群骷颅头,确认里面没有一个带皮的带毛的,都是光秃秃的头盖骨,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果然,这个妖怪果然也是个神经病。
伊田奈手肘撑在地面,狼狈爬起来,目光锁定在房间里唯一一张四角桌上,慢慢走过去,横躺在四角桌边上。
和宿傩隔了一张四角桌还有四角桌和榻榻米之间的距离。
房间的地板是木质地板,比起之前的水泥地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
现在正是夏季,伊田奈每天都热得想死。
没有被子,一点都不影响。
但是没有稻草,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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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一定要找点稻草铺满垫一垫,亏待了谁都不能亏待自己。
伊田奈呆愣注视天花板,闭眼就睡。
宿傩见伊田奈被一个骷颅头吓得跌坐在地,本以为这个人类女孩会流着泪哭喊着跑出去,却见她淡定起身,自己找了个地方睡觉,嘴角上扬,脸上浮起一抹笑。
他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
神经……
伊田奈没在宿傩这个看起来病的不轻的神经病,放空思绪,今天累了一天,受了一天的惊吓,现在很困。
准确来说,每天都在进行体力劳动,每天到点了都困得不行。
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传出。
宿傩闭着的眼睛睁开,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光芒,他起身,走到伊田奈身边。
宿傩伸出一只手,在伊田奈眼前晃了晃,伊田奈没有任何反应。
手指在伊田奈脖颈处落下,伊田奈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呵……”宿傩轻哼一声,“真是该死啊,这个妖怪都还没睡着,你就睡着了。”
“喂,人类,谁允许你比我先睡着的?”宿傩提高音量,叫了几声,躺在地上的伊田奈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睡得和死猪一样,完全没有睁眼的意思。
宿傩想要一巴掌拍醒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手已经悬在空中,却在目光不经意落到这个体型和他巴掌相差没多少的身体时停住。
“算了,要是一巴掌下去,你估计当真能如愿以偿。”
最后,巴掌还是没有落下去。
宿傩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夜幕之中一闪而过,房间里就只剩下一个人类的女孩。
太阳从窗户照进地板时,伊田奈才悠悠转型。
伊田奈揉揉眼睛,第一时间朝榻榻米看去,榻榻米上什么都没有。
神经妖怪不在房间里。
伊田奈松了口气。
昨晚这家伙不知道抽什么风,大半夜扯着嗓子不知道嚷嚷什么。
还好她来之后每天运动量超标,睡眠质量随之提升,不然也不知道这个妖怪还要干什么。
房间里的骷颅头还是和昨天晚上看见的差不多,成堆成堆摆在门背后,咧着嘴和牙,眼神空洞。
光是看着,就有阵阵寒气滚滚而来。
伊田奈:“……还好没有收集带毛发的骷颅头癖好,不然我还真不能勉强够活了。”
到时候直接被恶心死。
神经的妖怪,神经的收藏癖好。
路过骷颅头时,伊田奈鞠了一躬:“冤有头债有主,各位要报仇抱怨的去找这个妖怪可别找我啊。”
伊田奈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妖怪也不在院子里,除了中间这间房,旁边还有两间屋子。
伊田奈暂时没有偷窥这两间屋子的打算。
顺着昨天的路线到山下洗漱结束,伊田奈准备起身时,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伊田奈立刻转身,眼睛随着河水游走。
找到了!
是两尾条鲜活美味的鱼!!!
两条鱼儿在水里一动不动的,偶尔游几一下。
伊田奈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喉咙上下滚动,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是鱼啊!!
那可是鱼!!!
从前在那个破村庄洗了那么久的衣服,一条都没看见过的鱼!!
4. 烤鱼
伊田奈小心翼翼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岸边,眸光紧紧注视水面。
两尾银色的鱼停在礁石边,一动不动,只有腮帮子一下一下喘气。
从来没有野外求生捉过鱼,但现在非常想吃!
非常想!
伊田奈吞了吞唾沫,嘴里酸溜溜的,脑子里全是烤鱼飘香的味道。
不能让鱼跑了。
只要小心一点,动作再快一点,应该就能捉到一条吧……
伊田奈小心翼翼,又往前走了几步,鱼儿似有所感,动了几下,一进一退。
人、鱼的距离一下拉近不少。
就是现在!
伊田奈迅速伸手,手堪堪划过鱼尾,滑溜溜的,鱼一下子出去了。
扑了个空。
伊田奈咬了咬牙,心痛无比,又试了几次,无一不是扑空。
捉鱼很艰难。
伊田奈从天亮捉到快天黑,终于摸到了一尾鱼。
伊田奈泪流满面,虔诚地抱着鱼上山。
夕阳西下,金灿灿的阳光洒落下来。
昨日今时,这时候的她还在想象妖怪大人的模样。
今日这个时候,伊田奈已经开始谋划怎样才能吃得更丰盛一点。
“妖怪大人,你回来了吗?”伊田奈冲着最中间的屋子大吼一声。
推开门,宿傩懒洋洋的靠窗坐着,看到伊田奈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宿傩懒懒开口:“人类,你很闲?”
伊田奈一点都不闲,她捉了整整一天的鱼。
“借妖怪大人的吉言,希望我以后每天都能那么闲。”
鱼儿有伊田奈两条手臂加起来那么大,伊田奈紧紧抱在怀里,鱼尾不时抽动。
宿傩视线落到鱼尾上,皱了皱眉眼睛拧成一股,十分嫌弃,“你带了什么脏东西回来?”
伊田奈抱着手中的鱼笑了,扯了扯嘴角,难以置信,“你管这叫脏东西?这可是鱼!算了,和妖怪大人说不明白,我就不在这儿碍您的眼,把这脏东西解决以后再回来。”
伊田奈一只脚踏进房间,听到宿傩嫌弃的声音瞬间退后好几步,护好手中的鱼,生怕宿傩精神病发作把她手里的鱼抢走。
“妖怪大人,我解决完以后再回来。”
伊田奈舍不得把鱼放到视线以外的地方,用草绳把鱼背在胸前,看着安心。
山上树枝多,随便走一趟就见到不少树枝,火折子一点燃,就是一个火堆。
树枝燃烧,噼里啪啦,冒出红红的火光,在夜里有点热。
没有厨具,伊田奈找了块尖锐的石头剃掉鱼鳞,用一根树枝串起一条鱼,搭了个小架子,把鱼摆在架子上烤。
没有盐,想也不用想,神经妖怪肯定不会有这种东西。
伊田奈也不想在吃饭的时候去问妖怪。
闲得慌。
火苗滋滋往上冒,暖红色烟火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太阳落下去,天色昏黑,蒙上一层薄纱。
鱼儿串在架上,被火烤的冒油,外皮焦黄,白色烟雾升起,鱼的香气在火堆旁扩散。
伊田奈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鱼儿,喉咙上下滚动,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
“应该快好了吧……”伊田奈翻转鱼身,估摸着鱼应该熟了,把鱼从搭建的简易小烤架上取下来。
手上还没拿稳,串着烤鱼的树枝被一股大力猛然抽去。
伊田奈手上一空,缓缓转头。
宿傩一只手拿着烤鱼,一只手撑住下巴,向前嗅了嗅,若有所思,“怪不得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原来是你这个人类在这里做奇怪的东西。”
粉色的头发随着晚风轻轻摆动,宿傩表情淡漠,粉色的瞳孔波澜不惊,他身躯高大粗壮,站在那就是一堵墙。
伊田奈咬牙,薄唇紧抿,肚子饿得咕咕叫,烤了半天的烤鱼到手了突然飞了,气得牙痒痒,“还我!”跳起身来想要从宿傩手里夺回烤鱼。
宿傩身材高大,两米开外,伊田奈这一跳,连宿傩的腰都没够上。
伊田奈咬牙切齿:“还我啊!我考了好久!”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要吃饭的时候出现!怎么会有这种人!
伊田奈要气晕在现场。
宿傩粉红色眼眸向下动了动,若无其事收回,握住烤鱼的手往胸前退了退,张嘴,半条烤鱼,就这样进了宿傩的肚子。
半条烤鱼。
伊田奈瞬间瞳孔紧缩,“那是我的烤鱼啊!你这妖怪吃什么烤鱼!”手脚并用拉住宿傩宽大的衣摆向上爬。
宿傩轻哼一声,斜眼看着不知死活的弱小人类,这个人类像是一只小蚂蚁——瘦弱,矮小,纤细。
她顺着他的衣摆爬上他的腰,面色愠怒,动作迅速,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哈哈哈……碎尸万段!……
宿傩冷漠的脸上不知何时出现几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他勾了勾唇,挑衅地看着弱小的人类,晃了晃手里的烤鱼,慢慢靠近嘴边——
伊田奈急了:“住嘴啊!你吃了我吃什么啊!”
伊田奈手上动作加快,眼睁睁看着宿傩又吃掉了一大口。
本来就小的烤鱼,宿傩两口就吃掉了。
两口就吃掉了!!!
宿傩吃掉手里的鱼,甩甩手,随意把串鱼的树枝一丢,眸光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直勾勾盯着伊田奈,“真是一条没有滋味的小鱼,竟然两口就吃完了,搁平时给我塞牙缝都不够,诶……”
末了,还有些无奈的叹气。
伊田奈气急攻心,眼眶都红了,眼睁睁看着树枝掉在地上,断成两截,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她的鱼!!!
捞了一天的鱼!!!
“我还一口没吃上了,你就两口全闷了?!”伊田奈难以置信,下巴都要气歪了,“你难道就不能给我留一口,?我可是捞了整整一天!”
宿傩轻轻“哦”一声,歪头,“所以呢?”
伊田奈闻言,掐了掐人中,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爬到宿傩腰侧,再进一步,可以直接踩在这妖怪脑袋上跳舞。
“真是混蛋啊……”伊田奈咬了咬唇,缠着宿傩手臂上攀。
宿傩体格强健,常年风吹日晒,古铜色皮肤,脖颈处隐隐可以看见冒起的青筋。
伊田奈眼神锐利,紧紧盯住宿傩脖颈,朝着大动脉一口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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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像是咬上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伊田奈咬了半天,只有一道小小的,连伤口都称不上的伤口,剩下的都是伊田奈的口水,白花花的口水。
“哈哈哈哈……”宿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就凭你这样,还想伤我?”
伊田奈不信邪,又咬了一次,这一回更是连细小的伤口都咬不出来了,只有滑溜溜的口水。
伊田奈扯了扯嘴角,呸了好几声。
宿傩轻轻拎起伊田奈身后的衣服,伊田奈小小一只,悬挂在空中,怒气冲冲地和他对视。
也许是被弱小人类的不自量力取悦,宿傩即便被冒犯,也没有感到生气,反而生起了几分想要和这小家伙玩一玩的心思。
“怎么样,味道如何?”他问她。
“臭得要命!”伊田奈自然是往坏的方面说。
想到鱼被妖怪吃了,自己又被戏弄一番,伊田奈很生气,“你吃了我的鱼,赔我一条!这可是我捉了整整一天的鱼!”
宿傩左边眉毛轻轻挑起,轻佻地说:“不赔。”
“你不赔,你不赔……”伊田奈脑瓜子嗡嗡转,“你不赔我就死给你看!”
宿傩脸上的笑渐渐收起,面色不善,“你是在威胁我?”
无形的压迫从四面八方扫射过来,伊田奈心下一沉,却不肯露出惧意,只是眼尾红红的。
“喂,傻逼妖怪,你不是想我活吗?鱼都被你吃了,我还活个锤子!”伊田奈开口,“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我平生最恨别人威胁我,上一个威胁我的人已经被我杀了’,呵呵,我就知道你们这里没一个好人,你也不用多说了,直接把我杀了,吃了,或者把我的皮剥下来做成人皮灯笼……”
伊田奈一条条列出影视剧妖怪喜欢做的事,末了,报复似的说:“你要怎么杀就怎么杀,随你的便,要是你不杀,我就自己动手,我要是当真想死就算你是神仙也未必拦得住!”
宿傩气笑了,面前的人类提前一步说出他想说的话,还当真以为一个弱小人类的死能够威胁得到他。
当真愚蠢——
“哦。”宿傩应了一声,目光触及到一块软绵绵的土地,思忖片刻,轻飘飘地把手里的人类丢下去。
“诶哟……”伊田奈叫得大声。
宿傩沉下眼眸,睥睨地上人仰马翻的人类,“你有一点说的不错,我的确讨厌威胁,从前威胁过我的人都被我杀掉了。”
话锋一转,“但你不一样,你是第一个因为一条鱼威胁我的人类,罢了,趁我对你感兴趣,一条鱼又算得上什么。”
伊田奈听懂了,这话的意思是,在妖怪看来,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宠物罢了,这次能够答应她的要求,不过是因为妖怪本人现阶段对她感兴趣,要是不感兴趣了,说什么都没有用。
伊田奈先是一气,随后淡然,妖怪说的是事实,她的确是凭借妖怪大人的兴趣才勉强生存下来。
“是又怎么样?谁叫你犯贱,偏偏要留下我的性命?”伊田奈言辞上不落下风。
“你倒是牙尖嘴利……”宿傩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谢谢夸奖。”伊田奈回道,蓦然看着穿着宽大白色衣袍的高大身影消失在原地。
5. 当真愚蠢
穿着宽大白色衣袍的高大身影消失在眼前,伊田奈本以为这家伙会这么走掉,吃干抹净以后留她一个人在原地伤心。
毕竟在这个人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弱小人类,和猫儿狗儿没什么区别。
伊田奈原地跺脚,气不过使劲踹了好几脚泥巴,泥土飞扬,落在远处。
伊田奈还是生气,捡起树枝对着泥巴地使劲戳,边戳边骂,“神经!毛病!不得好死!……”
骂了好一阵子,这才解气,丢掉树枝站起身。
“呵,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宿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伊田奈吓了一跳,捂住胸口有点心虚,定睛一看,瞧见宿傩手里拎着几尾鱼。
伊田奈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拎着鱼做什么?”
宿傩挑了挑眉,眉间带着浓浓的嘲讽:“你说呢?”
刚才这个弱小的人类寻死觅活的让他赔鱼,如今带鱼回来了却明知故问原因。
——当真愚蠢。
夜色渐深,弓弦似的一轮弯月不知何时挂上天幕,发出明黄色光线,不远处隐隐有层层薄雾堆叠,边缘薄如蝉翼,随风摆动。
伊田奈借着月色,清楚看到了妖怪眼里的轻蔑,无语扯了扯嘴角,暗道真正愚蠢的明明另有其妖,却还是忍着耐心开口:“你倒是大方,这么多鱼,都给我?”
宽大粗糙的手上拎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条鱼,宿傩消失的这一小段时间便是去捉鱼了。
听到人类的盘问,宿傩轻嗤一声:“你倒是想的容易,两条归你,剩下的是我的。”
宿傩挥挥手,几尾鱼落到地上。
伊田奈没动。
宿傩淡淡扫去。
伊田奈面无表情,指了指自己:“我,一个人剃鱼鳞?”
宿傩语出惊人:“这玩意还用剃?”
伊田奈沉默,“你吃鱼不剃鱼鳞?”
宿傩轻蔑:“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去处理这些东西。”
甚至宿傩从前吃鱼从来不用任何处理。
伊田奈闭眼,叹了口气,“我不管,你得帮我把鱼鳞剃了,否则我是不会答应的。”
“很简单,”不管宿傩大没答应,伊田奈直接上手,捡起剃鱼鳞的石头直接上手演示,“你看,用锋利的这一面对着鱼鳞刮下去,把鱼鳞刮掉就可以了。”
僵持了一会儿,宿傩还是答应了伊田奈无理的请求,把鱼身上的鱼鳞给剃了下来。
剃完鱼鳞,伊田奈问:“你有没有盐?”
宿傩:“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宿傩一开口,伊田奈就知道这家伙准没有这些东西,打消了向宿傩寻求烹饪材料的想法。
能把鱼鳞剃掉,已经算好了。
火光跃动,鱼肉发出鲜香气味。
第一条鱼烤好,伊田奈指了指饥肠辘辘的肚皮,“第一条鱼,我的。”
伊田奈护食抱着小鱼,朝着小鱼呸呸呸了好几声,得意洋洋小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翻动剩下的烤鱼。
宿傩淡淡一扫,冷眼看伊田奈护食,面露不屑。
宿傩一条腿盘在地上,另一条腿蜷缩着,用手撑住下巴,粉红色的眼眸很专注,眼底倒映跃动火苗。
记不清楚上一次这样悠闲的坐在火苗旁是什么时候了。
宿傩视线落到一旁的弱小人类,这个人类个头当真小得可怜,他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只是人类的幼崽。
其他人类幼崽,也是这样?……
宿傩略感疑惑。
是日吃完鱼,伊田奈小心翼翼用泥土浇灭火苗,回去睡觉。
房间昏暗,只有窗外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屋内,骷髅头整整齐齐堆在门后,眼眶空洞泛黑。
伊田奈平静走过,目光落到榻榻米上。
妖怪体型大,睡的榻榻米自然不小。这张榻榻米外表整洁,没有脏污发黄,甚至远远能闻到一股草木香。
伊田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昨晚睡的地板,视线重新转向榻榻米。
想睡——
只差没把这个想法刻在脑门上。
哒哒哒——
脚步声传来。
宿傩难得有闲情雅致,吃了几条烤鱼,心情还算不错,慢悠悠沿着小路一路走回去。
一进屋,就是人类幼崽熟悉的味道。
宿傩顿了顿。
——不知死活的人类幼崽此刻躺在属于他的榻榻米,一脸惬意。
“你在做什么?”宿傩眼神锐利,上半身依靠门框,高大结实的身体堵住半扇门。
伊田奈翻了个身,正对宿傩,态度恭敬,“我在帮妖怪大人您暖床!”
有事妖怪大人,无事神经妖怪,各种粗言秽语。
狡猾的人类。
宿傩淡漠:“我不需要。”
正是夏间炎热时候,避暑尚且来不及,谁会需要人暖床。
尤其是像他一样的“妖怪”。
伊田奈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觉得妖怪大人您很亲切,想要离您近一点。”
宿傩半个字都不相信。
高大的男人依靠门框,四只手随意揣在和服之间,浑身上下散发慵懒气息,掺杂几丝难以发现的痞气。
但从气质上讲,已远远胜过不少人。
宿傩淡淡开口:“我可是妖怪,你想和妖怪睡在一起?”
伊田奈小鸡啄米点头飞快,“对啊,非常想和妖怪大人您一起睡呢!”
宿傩:“我是妖怪。”
伊田奈:“我知道。”
宿傩沉默。
狡猾的人类。
宿傩第二次觉得这个人类很狡猾,看来她没有想象中笨。
宿傩紧紧盯住伊田奈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说谎或是害怕的痕迹。
很遗憾,什么都没有找到,宿傩甚至在盯着那双水润眼睛时产生错觉,觉得这双眼睛很漂亮,……很真挚。
人类永远不会出现真挚的双眼。
宿傩淡漠移开视线,阖上门,朝前走去,“你不怕我吃了你?”
伊田奈满不在乎:“吃就吃呗,要吃早就吃了,还用等到现在。”
宿傩:“……你不怕我晚上压到你?”
伊田奈瞪大眼睛,反问:“你要是连翻身都不能控制的话还当什么妖怪?”
宿傩喉咙一梗,声音沙哑,“你就这么信任我?”
“嗯嗯!”伊田奈点头,“非常信任妖怪大人呢,所以我可以在这张榻榻米上休息了吗?”
妖怪大人不说话。
伊田奈扬了扬嘴角,笑容绽开,伸手拍了拍另一侧榻榻米,“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先休息了,妖怪大人您随意。”
片刻,她接着补充,“要是妖怪大人您实在不想让我和您挤在一起,可以寻一张小榻榻米给我,我不会嫌弃的。”
说完,伊田奈噤声,占据榻榻米小小的一方地方,闭眼睡觉。
赤裸裸的视线从身侧传来,似乎要将身上灼穿一个洞,伊田奈闭紧双眼,一点也不睁开,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现,放缓呼吸,努力入睡。
柔软的榻榻米和硬邦邦的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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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闭着眼睛都知道选什么。
宿傩站在离榻榻米几步远的位置,直挺挺站着,没有任何动作,除了视线仅仅盯着榻榻米上悠闲自得的小小一团。
——宿傩之名可止小儿哭啼。
宿傩一直知道人类对自己的恐惧。他是不详,是诅咒,是恐惧。
见过他的人类无一不诧异、惊惧、恐惧,难以想象竟然会有这样的躯体存在于世间。
可他就是活了下来。
像如今这样好好的活着。
那些人会因为他的外表驱逐他,折辱他;同样也会因为他的力量屈服他,臣服他,甚至隔三差五送上所谓的祭品。
可笑。
那这个人类呢?除了一开始,宿傩似乎就没有在这个人类身上见过惧意,更多时候,这家伙的行为大胆的可怕。
她会害怕吗?
悠长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宿傩近前,脱下鞋,踩上榻榻米。
手指在人类的眼前晃了晃,停留在鼻息处。
呼吸如同先前一般稳稳当当。
宿傩收回手,看着这具柔弱、不堪一击的纤细躯体,良久,低低出声:“希望你以后也能如此大胆……”
意味深长。
宿傩躺下,呼吸间全是这个人类的味道。
淡淡的香甜,混杂青草的味道。
味道不难闻,甚至隐隐让内心的焦躁平静下来。
宿傩并不抗拒这股味道,好心情的一缕缕顺伊田奈的头发。
焦躁的欲望似乎被冲淡,困意上涌,宿傩闭上眼。
伊田奈醒来时,窗外天蒙蒙亮。
伊田奈稍微动了动,发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禁锢住。
眼前是宽大的白色衣袍,隐约可以看见结实的腹肌曲线。
伊田奈揉了揉眼睛。
想要挣脱。
睁不开。
抬头,神经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睁眼,粉红色的眼眸淡淡看向她。
伊田奈质问:“你是变态?”
大早上把人抱进怀里。
宿傩低声:“你说呢?”
伊田奈睡觉不老实,半夜乱踢人,从东滚到西,从西滚到东宿傩一夜醒了好几次,为了防止这家伙乱动,干脆用手臂锢住。
伊田奈脸上毫无愧色:“就算是这样,我现在醒了,你就不能放开?”
好像昨天晚上无理取闹的人不是一天她本人。
宿傩唇角微微扬起坏笑道:“不放,我还没休息够。”说完,闭上眼假寐。
伊田奈莫名其妙:“你休息没休息够和我有什么关系?”一巴掌拍到宿傩胸膛,“松手,我已经休息够了。”
天一黑就开始睡,睡到天亮,起码睡了十多个小时,这都睡不够,要怎样才能睡够?
妖怪比猪还能睡。
宿傩故意做了个狰狞表情:“你好吵,闭嘴。”
宿傩任凭伊田奈骂骂咧咧都没松开。
伊田奈在心里默默给宿傩划了个变态标签。
神经病和变态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有共通之处。
睡到中午,妖怪才悠悠转醒。
伊田奈骂累了休息,被迫跟着睡了会儿回笼觉,浑身骨头酸软,走起路来脚底打颤。
宿傩这一觉睡得很安稳,修长手臂将人类揽入怀中,虽然有种异样感,说不上来的奇怪,鼻边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闻起来很舒适/
人类不乱动后,他很快就睡了过去,耳边没有嗡嗡声,困扰多时的头疼也没有出现。
宿傩心情很愉悦。
6. 做饭
不知道有什么好愉悦了。
伊田奈走上前,问道:“你昨天带回来了不少鱼,今天能带一些别的食物回来吗?”
食物面前,面子什么的都是扯淡。
妖怪既然有这个能力,自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宿傩这一觉睡得极好,耳边没有嗡嗡作响的声音,闭上眼,也没有看到血腥暴力的残影。
这些东西对他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但是会让他觉得麻烦。
只是宿傩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罢了。
忽视就好。
困扰多时的问题在此时,这个小小的人类出现后得到解决,宿傩脸上自然多了几分愉悦,对待这个人类女孩,自然也多了宽容。
养一只弱小、叽叽喳喳的人类也不是不可以——
宿傩掀开眼皮,长长的睫毛轻轻划过,粉红色的眼眸掠过几分漫不经心,手指把玩着榻榻米,“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敢和我提条件。”
伊田奈露出讨好的笑容:“这哪里是谈条件,这不是看妖怪大人威猛无比,这才请求妖怪大人您!”
哪里来的威猛无比,不过是一时之间随意找的词语。
宿傩不为所动,抬眼,双眸直勾勾看向伊田奈,“你就是这样请求?”
难不成还要跪下?
伊田奈心里诽谤,面上却是和和气气,眨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眼睛里写满了——这样不行吗?妖怪大人我怎么听不懂?
“呵——”宿傩轻嗤一声,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扬了扬,“也要看你吃不吃得消。”
人影一闪,榻榻米上空无一人,片刻后,一团看不清形状的东西被丢下来。
妖怪又出现了。
“救命啊!救命 !妖怪大人您别吃我别吃我!……”
尖叫声刺破耳膜,声音从窗外闪过,响彻山顶。
伊田奈定睛看去,地面上哪里有什么东西,分明是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粗布麻衣,五大三粗,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精壮的劳动力。
此时这人跪在地上,两手作揖,不住磕头,头顶磕出斑驳血迹,嘴里喃喃“求求妖怪大人您放我一马!放我一马!”
宿傩站在一边,拍拍手,拍掉手里的灰尘,漫不经心。
伊田奈目瞪口呆:“你在做什么?”
宿傩嘴角扬起,笑得诡异,微一挑眉,“你不是想要食物?这不是给你带来了。”
场面安静了几秒。
伊田奈眼珠子在地面上跪拜的农户还有宿傩两个来回打转,闭上眼,狠狠叹了口气。
伊田奈咬着牙,问道:“你的意思是,把这人给吃了?”
宿傩轻轻点头。
伊田奈欲言又止:“……又不是饥荒年,闲得没事蛋疼干嘛吃这个?”
饥荒年也就罢了,不是饥荒年还搞这死处,真是有够无语的。
宿傩眼睛眨了眨,挑眉,一脸嫌弃:“不吃这个你吃什么?”
麻烦、挑剔的人类。
伊田奈揉了揉太阳穴:“我觉得可以吃点其他东西。”
地上磕头的像npc一样的村民终于有了反应,磕头的方向由宿傩转向更小的伊田奈。
村民跪在伊田奈脚边,小心翼翼磕头,“求求您了,小仙子!求求您放我一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顿了顿,村民眼珠子一转,“求求您了!我女儿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吃饭呢!她不能没有我啊!……”
哭声悲怆,村民说得声泪俱下。
宿傩眼底闪现不耐烦,揉了揉太阳穴,周身气度冷了好几分。
伊田奈站在原地,冷冷看着村民磕头作揖,述说自己家中可怜的光景,希望能够活着走出去。
地板、额头上的斑驳血迹,粗糙焦黄的手指,老树皮一样的皱纹。
伊田奈闭上眼,睁开,转身,“妖怪大人,不如您从哪抓的他就把他送回哪里去吧?”
宿傩叉着手:“你在教我做事?”
伊田奈摇头:“不,人类的肉又酸又难吃,为什么要吃这些肉呢?您把他放回去,我给您做其他的食物。”
听到其他食物,宿傩这才表示出一点兴趣,“你这个身板,能做什么?”
伊田奈:“我也不知道究竟能做什么,您要是相信我的话我就给您做,您不相信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宿傩:“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村民喜极而泣,不住磕头,能从远近闻名、吃人不眨眼的妖怪手中活命,真是一件大喜事!跪在地上又哭又笑。
伊田奈:“你走的时候,把我也带上。”
宿傩意味深长地看了伊田奈一眼,倒真没有把她抛下。
附近村民劳动的农田,村民被随手丢到田地,身边还有一刻钟前陪伴他劳作的农具。
伊田奈被半抱在宿傩怀里,宿傩没有撒手。
“喂,你告诉附近的村民,要想活命,不要再向山上送祭品,也不要轻易踏入那座山附近。”想了想,伊田奈还是叮嘱,“谁要是敢违背,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那个人。”
村民不顾疼痛重新跪在地上。
宿傩没了耐心周旋,轻轻一晃消失在原地。
村民再次抬头,妖怪和那个小女孩已经不见,乌泱泱的村民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赶。
“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被妖怪捉去了?”
“有没有哪里受伤?”
……
村民看到熟悉的同类,痛哭流涕,抱着其中一个人就开始哭,倾诉自己悲惨的遭遇。
“那个小姑娘当真是这样说?”村长问。
村民急急点头
村长听说了伊田奈的叮嘱,低头沉思片刻,没有犹豫,马上就让村子里其他强壮的男人前往其他村落,通知这个消息。
到底是年纪大,经历的事情多,村长叮嘱村里人,“不要随便议论妖怪,发生了什么全都闷到肚子里去,小心到时候要是妖怪知道背后的言论,把你们一个二个全都吃得一干二净。”
原本又好奇的人,此刻全都缄默,不敢私下议论,生怕一不小心触到妖怪眉头,被吃得一干二净。
——
宿傩身形一闪,顿时回到山上。
他慵懒坐在院子里那棵大树上,身上看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斗志,和一开始见到趾高气扬用屁股看人的妖怪有了一点点区别,具体是什么区别,伊田奈说不上来。
“你有黄金吗?”伊田奈站在树上,抬起头,和宿傩说话。
“黄金?”宿傩垂眸思考,“你是说这些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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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西侧房门,地面上堆了不少金银珠宝,黄金首饰。
伊田奈看得眼睛发直:“你有这些东西,还吃什么人肉?”
宿傩半点触动都没有,“这些东西又不能吃,有什么意思?”
伊田奈跪在地上,东摸摸西摸摸,摸到一枚金元宝,忍不住用衣角擦干净,上牙咬了两口。
伊田奈:“真的金元宝!这下也是能当上有钱人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钱,还用担心受什么鸟气?!
直接横着走都没问题!
宿傩不是很能理解伊田奈开心的点,脸上露出鄙夷,“有这么高兴?”
第一次见这个小小人类脸上露出这样高兴的笑容。
伊田奈挑了几枚金元宝,还有碎金子,“当然,你是妖怪,不懂得钱在人类世界的地位。”
宿傩低垂眼眸,没有答话,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钱庄。
几名壮汉东倒西歪倒在地上,手里的棍棒洒落一地。
最中间围着的矮小精明,留有几缕胡子,带着一个方方正正帽子的白胖老板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对面站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小女孩身旁有一个穿着斗篷,戴面具看不清脸的高大男人。
钱庄老板两条腿不断发抖,眼睛盯着地板,伸手,用袖子揩了揩额头的汗液:“姑奶奶啊,你要是有这本事早点不说,干什么捉弄我们这群生意人呢?”
伊田奈双手叉腰,趾高气扬:“谁叫你们欺负老实人的?我来你们这儿真金白银和你们换些银两铜板,你们倒好,看我年纪不大欺负我是吧?给我些假的,还不承认?”
金子普通百姓找不开,伊田奈便想着来钱庄换成碎银两铜板,方便买东西,谁知道这老板不是个实诚的,竟然掺着假的还给伊田奈,还缺斤少两,要不是伊田奈留了个心眼,还真敲不出来。
被发现以后,竟然还打算黑吃黑。
要不是宿傩,这群家伙还真得逞了!
“说吧,你们打算怎么赔偿我?”伊田奈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诶哟!”钱庄老板偷偷觑了眼伊田奈背后的高大男人,苦哼出声,欲哭无泪,挥动袖子,“我陪,我陪!”
“你!”钱庄老板白白胖胖的手指一指,落到身边两位壮汉身上,“你们去库房里取银子过来!”
两位壮汉在地上呻吟,宿傩出手,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够爬起来的?
在地上呻吟半天,硬生生一点都爬不起来。
钱庄老板又随手指了几个人,一个都爬不起来。
无奈,两道不同的灼热视线落到身上,钱庄老板硬着头皮从地上爬起来,爬起来的时候“诶哟”一声,哼哼唧唧,扶着屁股从□□里掏出一把钥匙,扭捏打开库房门。
“两位,库房堆积杂物,这就不碍了二位的眼,小的去去就来。”
宿傩没动,显然是对房里的东西不感兴趣。
伊田奈饶有兴味地跟上去,“怎么会?不会碍着我的眼!你就放一万个心!”
钱庄老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硬着头皮带着伊田奈进去。
他取过一张托盘,在黄金处停下脚步,从里面取出两枚黄金,放上托盘,回头看伊田奈神色,只见伊田奈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
7. 金银
钱庄老板动作顿下,下巴咬紧,颤抖着手从箱子里又取出不少金元宝。
伊田奈挑眉,微微颔首。
从库房出来。
钱庄老板含泪取了不少金元宝、银元宝、碎银子、铜钱,手臂抖动,交给伊田奈。
伊田奈从库房边上取了块布,用布包裹银钱,背在背上,挥挥手和老板告别:
“多谢多谢!以后有机会再见!”
钱庄老板脸上赔笑,白白的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隐隐还能看见泪花。
破财消灾 !钱庄老板安慰自己。
出了钱庄,便是镇上。
挑夫挑着箩筐走街串巷,小贩在原地吆喝,农民带着自家种植的农作物在街上置换,还有人拎着老母鸡在原地打转。
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看起来和伊田奈差不多大,骨瘦如柴,怀里还抱着个小奶娃,面前摆着两只鸡,两个小娃娃虽然瘦,怀里的鸡却肥肥胖胖。
伊田奈走上前:“鸡怎么卖?”
小姑娘颤颤巍巍,小心翼翼抬眼打量伊田奈,态度小心谨慎,报了个价格,见伊田奈没答话,补充:“鸡是我自己养的,没生病,很安全的,还会下蛋,要不是我娘生病了,我们才不舍得卖。”
伊田奈这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个小姑娘一个人了。
伊田奈问:“你爹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卖鸡?”
小姑娘咬唇:“我爹前段时间生病死了,我是和邻居家的大伯出来的。”
片刻,她接着说:“你要买我的鸡吗?我……我可以便宜一点。”
伊田奈摇摇头,取出备用的碎银子。
不管这个小姑娘是真话还是假话,伊田奈都不打算深究。
伊田奈挡在小姑娘面前,低头看了看四周,没人朝这边盯着。
伊田奈虚掩着把碎银两塞进小姑娘怀里。
“嘘!小声点,别给坏人瞧见,拿着这些钱给你娘买药,可以再买些小鸡仔养起来。”伊田奈小声说。
小姑娘两只眼睛顿时泪汪汪,就要跪下。
伊田奈拦住她,“别做这些,收好银子。”说完,装模作样打量笼子里的鸡,“你这鸡看着不行,太瘦了,价格要压一压。”
伊田奈报了个比小姑娘低的价格,一番争论拿下两只鸡。
两只鸡装在竹编笼子里,分量不小,伊田奈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子身体,怎么拿得动。
伊田奈扭扭捏捏转到妖怪面前,扯了扯妖怪宽大的斗篷,“妖怪大人,您能不能把这个拿上?”
宿傩低头,透过暗红色的面具看到地上的竹编笼,笼子里两只咯硌叫唤的鸡。
宿傩冷漠无情开口:“不能。”
他是疯了才会去做这些事。
伊田奈:“妖怪大人,您力大无穷,英勇无比,拿个小小的鸡笼子又有什么困难的?!这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瘦黄干瘪的小女孩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极力证明自己诚挚的态度。
很可惜,宿傩不吃这一套,任凭伊田奈好说歹说都不为所动。
无奈,伊田奈只好在大街上看着买劳动力的汉子,挑选了两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浑身有劲的男人帮忙拿东西。
一路上遇到喜欢的,伊田奈眼睛也不眨,直接买买买。
笑话,有钱活着的时候不花,等到死了以后给别人花吗?
反正妖怪又不花,不如给她花。
蔬菜种子,装在盆子里的花,花种子,小羊,猪肉……
伊田奈在集市逛了半天,看见什么想买的小手一挥,全都买回去。
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差钱”几个字。
也不是没有盯上伊田奈的家伙,这些家伙只要稍微靠近,便能看见那个小姑娘身边巨人一样的家伙,穿着宽大斗篷,带暗红色面具,怎么看怎么诡异。
尤其是那家伙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即便想要做什么坏事,胆子也全都被吓跑了。
是以,伊田奈逛了整整一路,都没再碰上什么不长眼的家伙。
成衣铺子。
身后请来的两个帮工手里面大包小包拿着各色各样的东西,拿着不容易,伊田奈又请了两个人,原先的两个帮工这才轻松点。
四个帮工齐齐停住脚步,眼见出钱的小姐停在成衣铺子面前,大家都站在门口,没跟着进去。
宿傩的斗篷和面具都是在路边随便买的,伊田奈身上穿着的也不过是当初的粗布麻衣。
一踏进店,门口店小二上下扫视一眼,当做没看见。
还是在店帮工的另一人上前,殷切招待。
“客官,您瞧瞧,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门口算账的店小二心里嗤笑,一看这新来的就没有什么眼力见,乡巴佬都上赶着伺候,等着被掌柜的收拾吧。
帮工那人可不管那么多,门口齐齐整整站着的四个人他可是瞧见了,这人虽穿着一般,但是瞧这就不是一般人,说不定今儿个的生意都在这个人身上了。
还真叫这家伙赌对了。
伊田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买了四套成衣,又让伙计比划,定做了三套衣裳。
帮工伙计眼睛都快笑眯成一条,态度殷切,门口算账的伙计则是气得牙痒痒,倒真是一个有钱人,一出手还这么大方。
他凑上去想捡捡便宜,谁知道那小姑娘竟然趾高气扬的把他撵走。
掌柜的原先什么都瞧不见的样子,如今竟然也都跟上来了骂了他一顿。
伊田奈对此只是淡淡扫过一眼,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思忖片刻,伊田奈转身。
高大威猛、像堵墙似的宿傩冷冷站在原地,伊田奈眼睛扫过宿傩,得出大概胸围腰围。
伊田奈对着帮工说:“你瞧瞧我身后这个…”
顿了顿,伊田奈还是说了“人”,害怕把周围的人吓坏了。
“你瞧我身后这个人的身高,根据我报的尺码,给他做两套衣服。”
伊田奈手指一块靛灰色布料还有一块淡白色布料,“有能写字的纸笔吗?我画个样图,看看你们能不能做出来。”
掌柜递上纸笔,伊田奈沾了沾墨,几笔勾勾画画,画出一套衣服的大致雏形。
掌柜笑迎上去,看到图纸的时候愣了愣,笑容僵在脸上。
只见图纸上依稀可以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男人穿着和服,四只手的和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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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田奈问:“怎么?你们这做不了?”
掌柜的笑容僵硬,握住图纸的手微微颤抖:“小姐,您这……这衣服……”
大惊小怪。
伊田奈态度淡定的多:“这衣服能做吗?做完照常结账。”
掌柜的咬了咬牙:“能做能做。”
伊田奈偏开视线,落到门槛,“掌柜的,我听说好奇心会害死猫,我知道掌柜的不是这样的人,你们这个店铺也一定不会有这样的猫,你说是吧?”
冷汗沁透掌柜的背心,掌柜的神色惶恐,点头哈腰,“不会有的!您放一百个心!”
伊田奈背起手出门:“衣服几日后能做好?到时候我来取。”
掌柜的想了想,连忙答道:“三日,三日后便可完成。”
伊田奈点头:“行,那我三日后来取。”
街边闲逛一日,伊田奈收获颇丰,打下的成果占据了宿傩一半的房间。
堆成小山的包裹,开了一半的衣服。
伊田奈后知后觉:“竟然会忘记买家具,到时候去拿衣服的时候一定得补上。”
宿傩气场阴沉,摘下面具斗篷,一脸不耐烦:“你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目光淡淡扫过屋子内陈设的各式物品,宿傩眼里瞧不见半点喜悦,瞳孔散发寒气。
伊田奈听到这话,不再执着于整理今天买到的玩意儿,找出特地挑选的超大块猪排骨,还有瘦肉,在市场上买到的盐、香料、锅。
在昨夜烤鱼的地方搭了个简易的灶台,架上锅,河边洗干净食材,伊田奈小小的身体蕴藏无限的能量,在灶台边上飞快轮动锅铲。
宿傩这一日都没出去,懒洋洋跟在伊田奈身后,当了一日保镖,此刻衣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四只手蜷缩着在衣袖里,站着的姿势绝对称不上正直。
街溜子最喜欢的站姿。
宿傩一副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肉油香料一下锅,滋滋冒出香气,顺着白烟飘入空中。
宿傩鼻子动了动,嗅到鼻边的香气,吃到烤鱼的时候宿傩就知道这个人类深藏不露,果不其然。
“你真的只是人类?”宿傩眯着眼,唇角扬起。
伊田奈小小一个,抡着一个锅铲,头也没抬,“不是人,难不成我是神仙?”
宿傩嘴角狰狞,“呵呵”几声,声音难听狰狞。
伊田奈听得欲言又止,最后嘴边的话吞进肚子里。
和神经病无话可说。
一大锅香气飘飘的猪排骨成功出锅,伊田奈浑身馋虫都被成功勾起来。
好香!
有调料的食物吃起来就是不错!
吃到香香的猪排骨,伊田奈心情非常愉快!连看宿傩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愉悦。
伊田奈吃了三大碗就放下,剩下的一锅全进了宿傩肚子里。
伊田奈摸着肚皮,瞧着宿傩吃得津津有味,难为这家伙吃东西的时候竟然还有吃相可言。
早先瞧见宿傩抓了个壮丁过来,伊田奈还以为宿傩是个茹毛饮血,没什么礼仪的家伙,谁知道对方吃东西却竟然还挺斯文。
“你从前都是吃人肉?”伊田奈问。
8. 妖女
宿傩抬眸,淡淡扫过伊田奈,吃东西的动作一点都没停下,“怎么,有什么区别?”
人肉和猪肉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一个煮熟,另一个没煮熟罢了。
伊田奈就知道是这样,不甘心继续问:“从前送来的祭品也是这样?”
吃的慢条斯理的妖怪大人点头。
伊田奈找不到话,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只道:“那您还真是荤素不忌。”
吃完饭,伊田奈要收拾今天大采购买到的物品。
钱庄老板处收获不少,今日采购了一日,也才花掉缴来的不到一半的银两。
伊田奈把属于自己的榻榻米从行李堆里翻出来,摆在间隔宿傩的四脚桌旁。
伊田奈和宿傩隔了一张四脚桌外加一段到四脚桌的距离。
宿傩拖着长长的衣袍走进来,轻轻一扫,动作顿住,目光落到伊田奈的榻榻米上,伊田奈专心致志地整理榻榻米。
鼻边隐约能嗅到若有若无的香气。
“你在做什么?”浑厚低沉的男声响起。
伊田奈跪在榻榻米上,回头,“没做什么,我在整理我的东西。”顿了顿,她嘴角高高扬起,“今天晚上我就可以自己一个人睡了!妖怪大人您不用担心我和您挤在一起了!”
“是吗?”男人两手交叠,高高站立在原地,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
“是的,”伊田奈浑然不察,自顾自接着道,“瞌睡来了送枕头,原以为我运气不好,如今看来也不尽然,还是有好的时候。”
宿傩嘴唇紧抿,目光紧紧盯着面前怡然自得的女孩。
伊田奈脸上挂着笑,跪在榻榻米上,膝盖陷进去,凹出一个窝,似乎很满意买到的榻榻米。
宿傩神色暗下去,眼里闪着寒光。
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心上像是缺了一块,突如其来,涌起一片悸动。
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感受。
宿傩眉心拧作一团,抬起手,捂住胸口,试图压下这股悸动。
伊田奈丝毫没有察觉,整理完榻榻米又跑到自己的物品堆大肆挑选整理。
笑呵呵的,半点看不出悲伤。
宿傩淡淡扫了一眼,人类女孩开心的背影很刺眼。
宿傩抬手,锋利的手指划过。
白色柳絮纷飞,丝丝白絮飘散在空中,像是下过一场雪。
白色丝絮飘过伊田奈耳边,伊田奈觉得奇怪,转过头,只见加绒豪华榻榻米被撕成了渣。
宿傩站在纷飞的白色棉絮之中,拍手。
高大的身影有了几分阴影。
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脸上云淡风轻。
伊田奈脑子宕机了几秒。
“我的床!”伊田奈难以置信,“你疯了?在干嘛。”
宿傩慢条斯理收回手,“它不行。”
一句话听得伊田奈心头一梗,“你没事碰它干嘛?”
吃饱了撑的?!
宿傩颦眉,粉红色的瞳孔扫过,一阵寒气涌来。
伊田奈:……
伊田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撕了我的床,那我今晚还是得和你一起睡。”
宿傩心下淤积堵塞处终于畅通。
不说话,也不做声。
夜里,闻到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宿傩多日扰乱的烦人心绪似乎都被抚平。
他低头看了看蜷缩成一团,瑟缩在角落的人类,眸光闪烁。
心真是大。
片刻,宿傩闭上眼,随着均匀的呼吸声沉入梦乡。
宿傩这几日很闲,一次门都没出,但什么事也没干。
每日里不是躺在院子里大树的树干上闭着眼假寐,就是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偷偷偷窥。
帮忙那是一点都不可能的。
伊田奈买的东西很多。
这三日,伊田奈为两只鸡用篱笆围了个鸡圈,两只鸡很给力,每天都会下蛋,伊田奈每天都能捡两个鸡蛋。
鸡圈原本离房子很近。
只是围好鸡圈的第二天,凌晨天未亮时鸡便开始咯咯叫唤。
伊田奈睡得正香,被宿傩摇醒。
宿傩一脸阴沉:“你的鸡。”
伊田奈脑子昏昏沉沉,听不大清楚,眼睛半睁着,“你说什么?”
宿傩神色阴沉,满脸不耐烦,“你的鸡。”
宿傩一副随时要发狂的样子。
伊田奈醒了一半,怕两只下蛋的母鸡被宿傩不择手段杀害,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起身,“等着,我换个位置。”
点上油灯,伊田奈摸黑出门,给两只鸡换了个安家位置。
母鸡的家从山上到了山下。
伊田奈换好位置,太阳从东方慢慢升起,半轮太阳掩盖在山后,日光昏黄,山上的树木摇头滴落点点朝露。
朝阳照在脸上,伊田奈顿时没了睡意,起都起了,不如做点其他事。
买的鲜花种子,蔬菜种子有了用场。
伊田奈扛着小锄头在房前开垦,松土,挖坑,撒种子。
忙活了一个早上,也才开垦出房前区域。
伊田奈累得面色通红,掏出手巾擦汗。
快到晌午,宿傩才慢悠悠从屋里出来,神色倦怠、懒散。
“我饿了。”宿傩双手交叠在胸前,半靠在门口,两条长腿吸睛夺目。
伊田奈宛若打工的长年,命苦放下锄头,化身伊大厨。
整整三日,妖怪没有一点帮忙的意识,伊田奈坐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接着干。
就这样过了三日,伊田奈按照约定时间,换上新衣服,焕然一新出现在成衣店门口。
“老板,我的衣服做好了吗?”
宿傩站在伊田奈身后不远处。
帮工一眼就认出了三日前的大顾客,眼珠子转了转,上前,毕恭毕敬递上衣物。
“姑娘,衣服小店已经做好了,您瞧瞧如何?”
伊田奈接过定做的衣衫,手掌抚过,布料和那日在店内看的大差不差,纹路崎岖,花纹瞧着还算看得过去。
伊田奈翻过衣衫,没有做坏的地方,针脚细密。
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道,伊田奈付过钱。
帮工把衣服包好。
“你们店不错,下次我要找衣服还来找你们。”
伊田奈话音落下,拎着两套衣裳走到宿傩跟前,扯他衣袖,“我们回去吧。”
小院。
宿傩勾了勾嘴角,脸上浮现一抹讥讽之色,“真是新奇,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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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知死活的尾巴跟上来了。”
“孽障,还是被你给发现了!”
几个穿着和服木屐的老者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伊田奈提着衣裳往里走的动作一顿,转了转眼珠,就望见这群不知道干嘛的家伙。
“孽障,你在这深山老林就算了,竟敢跑到镇上为非作歹!简直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为首那人破口大骂。
“作恶?”像是被那人的愚蠢取悦到,宿傩唇角又向上勾了勾,“你说说,我做了什么恶?”
这笑容落到那几人眼里,变成赤裸裸的挑衅。
“你这孽障,竟然还敢挑衅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为首之人身旁那人站出来,指着宿傩大骂,“你竟然敢在人类活动的领域大摇大摆的展开杀戒,真把我们当做摆设了?”
大开杀戒?
伊田奈皱紧眉头思索,妖怪这几日几乎没出去,怎么会去杀人,还大开杀戒?
想不明白。
“你去杀人了?”伊田奈问。
“有什么关系?”宿傩神色傲慢,睥睨几个前来挑衅的人,语气轻佻,“不过是几个渣滓罢了……”
挑衅那几人被气的面色发红,目光转向伊田奈。
“小姑娘,你年纪轻轻,便助纣为虐,如今我们既来,还不快快迷途知返!”
伊田奈视线在神神叨叨看起来像道士的几人还有妖怪之间打转。
片刻,伊田奈走上前,“妖怪大人,您还是把我拎起来吧,待会您要是出手别伤到我。”
在妖怪和不像好人的道士之间,伊田奈毫不犹豫选择了妖怪。
“你这小姑娘,我看你就是个小妖女,如此助纣为虐!长大以后岂还了得?”
“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收了你们这为非作歹的二人!”
几人摆好阵型,怒目圆睁。
伊田奈自诩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是忍不住震惊。
她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我,为非作歹?我看你们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
宿傩这回发自内心的笑出声,嘲讽地看着那几人。
几人面色涨如猪肝,刚要开口,伊田奈便接着说:“我是小妖女,你们还是老妖道呢!贼道士!毛都没几根了,一把骨头架子,还在这里逞英雄!不要脸!”
几人气得一口气吊在嗓子眼。
“我们不与你们这些蛊惑人心的邪魔歪道废话!”
几人旋即便要动手。
伊田奈反应快,扯住妖怪衣袖,“妖怪大人您那么多只手,分出只手保护保护小的呗!”
宿傩抬了抬眼皮,“不用,他们靠近不了你。”
只见一阵风闪过,几个装模作样的老道忽感脖子间一阵刺痛,垂眸瞧时。
只见脖子间被整整齐齐划开一道口,殷红的鲜血后知后觉从伤口流出。
“怎…怎么可能?!”叫嚣的最嚣张的那名道人开口,鲜血如注,从口中喷涌,没说一个字,血就多流一分。
“一群杂碎。”连一招都没能挺过去。
老道临死之际都不肯相信,多年来刻苦修炼,如今不过一招便命丧黄泉。
他两只眼睛瞪的大大的,就这样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9. 宠物
倒下去前,他拼命伸手摸向衣袖,只可惜身体传来的刺痛更胜一筹,手停在袖子处,没摸到藏在袖子里的东西。
几个人直挺挺栽倒下去。
宿傩轻蔑骂着:“这点实力也敢跑过来,不知死活。”
说完,深深朝远处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伊田奈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衣服,亲眼目睹几个人的死亡。
宿傩蹲下,笑着问她:“怎么样,小鬼,怕了吗?”
锋利的指甲轻轻刮过人类女孩脸颊,干瘪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色彩。
宿傩接着道:“害怕了?”
伊田奈摇头,眼神真挚,如实道:“他们死是他们活该,你不是好人,他们更不是。”
宿傩笑得开心,眼睛笑眯成一条缝,用手捂住眼,脑袋后仰,“你这性格,我喜欢。”他说。
伊田奈:“哦。”
她站在原地看宿傩笑,知道宿傩笑够了。
宿傩问:“你不害怕?”
伊田奈:“不怕。”
宿傩丢下一句:“希望你以后也不会害怕。”
伊田奈知道,定然是这位妖怪又犯病了,不然怎么会说出如此稀奇古怪的话。
她顺从宿傩的意思,点点头,附和:“希望如此。”
话锋一转,“你不杀我了。”
宿傩不答这话,眼里直勾勾写着——看我心情。
“好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伊田奈读懂眼神信息含量百分之七十。
宿傩才杀过人,此刻心情不错,“你呢,小鬼,你不是一副寻死觅活,铁骨铮铮的模样,如今倒是有闲心。”
伊田奈道:“拖了妖怪大人您的福气,发现日子还是有奔头的,好死不如苟活,尤其是活在妖怪大人身边。”
妖怪有满屋的金银财宝,平日里性子是有些难缠,甚至有时候疯疯癫癫,加之妖怪不同寻常的外貌,常人定是避之不及,伊田奈则不然。
因为——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
大哥不说二哥。
从前在村子里想死,是因为这个世界太狗屎了,想要舒服地活下去一点盼头都没有,如今境况不同,妖怪满屋金银财宝。
不花白不花。
反正受了那么多苦。
两人有默契的没有再提死亡的事情。
宿傩迈开长腿,大跨步朝里走。
“等等!”伊田奈叫住他,打开手里地包裹,露出定制的衣物,“我瞧着你总是穿这件衣服,那天去店里逛,瞧着那家店还有量身不错的布料,给你做了两套成衣。”
宿傩视线落到衣服上,瞧见衣服上的花纹,心上一紧,眼里有一刻失神。
“哼……”宿傩冷哼一声,“寻常衣物我可穿不了。”
“我自然知道,这不是按照妖怪大人您的身高体型定做的。”伊田奈道,“大人您赏赏光,给小的一份薄面,试一试这衣服可好?”
宿傩漫不经心,直直走进去。
“诶,大人您等等!你还没有瞧瞧这衣服究竟合不合身呢!”伊田奈追在后头。
秋收冬藏,一年过去。
伊田奈在院子里种下的蔬菜过去几个季节,长势很不错,枝桠青绿,口感清爽。
院子里撒下的鲜花种子在春天时纷纷变成美丽的花朵,有蝴蝶兰、玫瑰花、紫藤萝、以及种种不知名的野花。
下蛋的母鸡数量增加了一倍不止,每日伊田奈都能捡到一大兜鸡蛋,若是什么时候嘴馋,想吃鸡,那便去捉上一两只,扒光毛,煮着吃或十烤着吃,味道十分鲜美。
为了让这具身体更好地成长,伊田奈牵来一只羊,每日从小羊处挤奶,高温消毒,每天一杯。
和宿傩分享过一回,宿傩只喝了一口,说什么都不肯再喝第二口,所有的羊奶边都是伊田奈一人的。
第一年,伊田奈干瘪的身体好转了不少,大鱼大肉补着,体重涨了不少。
第二年,伊田奈的面色渐渐红润,种田时不再面红脖子粗。
第三年,伊田奈身高高了一大截,从小豆芽菜发育成大豆芽菜。
还是住在那座山顶部,堆金银的房间摇身一变变作杂物间,另一间屋子作了灶房,每日烧火煮饭的地方。
宿傩一如既往的神经,时不时发疯,有时候疯起来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颠公,活脱脱像来了大姨夫。
有一日,这家伙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回来。
伊田奈先前没注意,定睛一瞧,原来是个人头!
宿傩也不嫌脏,血迹滴了一路。
他把人头高高挂在墙壁上,依稀看见是一个男人的面孔。
伊田奈没敢仔细瞧,上去问他:“你发疯了不成?怎么把这东西带回来?”
宿傩吊儿郎当摸了摸脸上的血迹,舌头在唇上舔了舔,饶有兴味地说:“可敬的对手,自然有资格留在这里。”
他身上的绛红色衣袍多了不少抓痕、血迹,衣角甚至被撕下一大块,衣服、脸,不知侵染的是谁的血渍。
“因为对手可敬,所以把对方的人头挂在屋子里观赏?”伊田奈笑了一下,道,“晚上睡觉的时候妖怪大人您是不是打算和对方在梦里打一架。”
宿傩摊手,认知思考这个问题的可能性:“如果他有这个本事,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只会是我赢。”
高达傲慢的男人脸上滑落瘆人的血滴,笑得轻狂放纵。
他就站在那里,周身自然流露一股王霸之气。
伊田奈薄唇紧抿,转过身,不再看他,“那今晚你自己一个人睡吧,和你可敬的对手睡在一起。”
宿傩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无法自拔,直到天黑,伊田奈都没在房间出现过。
院子的竹编躺椅上多了一个握着大蒲扇的女孩,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头发齐肩,随意扎在脑袋上,多了几分肆意的美,她穿着白色大马褂,躺得好不惬意。
“回去。”宿傩脸上的血迹干涸凝结在一起,穿着的衣袍还是白日那套,他脸色阴沉,浑身散发一股阴郁、血腥之气。
“不去,”伊田奈摇着大蒲扇扇凉,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要同你那位可敬的对手在夜里打一架?我若此时去了,岂不是打扰了你的好兴致。”
宿傩脸上黑的可以滴水。
他静静站在原地,阴恻恻盯着伊田奈瞧了半响。
对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样子,半点都不想与人说话。
宿傩又立了一会儿,旋即转身。
没过一会儿,伊田奈身侧传来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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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
“它已经被我取走,你可以回去了。”宿傩声音低沉,他脸上的血迹洗得一干二净,身上换了一身月白色衣袍,这套衣袍是伊田奈花大价钱定做的,勾勒出宿傩挺拔的身姿。
伊田奈不动。
愚蠢的人类,她在挑战他的权威。
宿傩拔腿边想离开,他为何要屈尊,在一个人类小姑娘身上浪费时间。
理智告诉宿傩应该离开,身体却停在原地。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宿傩补充。
伊田奈不为所动,眼睛盯着远方,就是一眼都不朝宿傩这地方瞧来。
宿傩沉默:“……以后我不会再带这些东西回来。”
这是他的让步。
不知何时,宿傩的思绪早已被这可恶的人类牵着走。
她不过是他养的一只宠物罢了。
他的宠物,待遇自然要比其余人好些……
宿傩在内心告诉自己。
一定是这样。
躺在竹编躺椅上的少女听到这话,亮晶晶的眼睛终于朝宿傩的方向望去,“你说真的?”
“真的。”宿傩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吧,那我们回去吧!”伊田奈起身,拉住宿傩的袖子,“妖怪大人,你真好!”
宿傩心底的石头落下,嘴角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上扬。
妖怪的领地,没有人敢闯。
至少伊田奈从未见过不长眼睛的人舞到自己面前。
山上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田里的菜也不知道收了多少回。
转眼间,伊田奈个头又悄悄窜了不少。
约莫是十二岁那年,伊田奈在镇上闲逛,忽然发觉身后有人鬼鬼祟祟尾随。
那人技术不行,一跟上,伊田奈便发现了。
伊田奈故意让宿傩藏起来。
那人跟上的距离变近了。
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拐进巷子里,由纪害怕跟丢,赶紧跟了上去。
箱子里很空旷,半个人影子都敲不见,由纪不由慌了,四处寻找着。
“原来是你,你为什么跟着我?”穿着衣裙的少女,扎着小辫子的少女从角落跳出来,挡在由纪面前。
由纪心下紧张,说话时不由磕磕绊绊:“我…我…有事想寻你说…”
“有什么事?”伊田奈插着双手,一幅流氓样,“你这姑娘长得还挺美,我们应该没什么交际,你能有什么事情同我说?”
“我…我…”由纪磕磕绊绊,话到嘴边,一时间紧张,说不出来,便直接扑通一声跪下。
伊田奈一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你跪我做什么?快起来。”
“不!”由纪这回说话清楚了,“恩人,我,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伊田奈没认出面前这位水灵灵的姑娘,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帮助过她。
像是察觉到伊田奈的疑惑,由纪不等伊田奈询问,主动接着道:“恩人,当年我母亲病重,迫不得已抱着妹妹来镇上卖鸡,那是我家唯二的两只鸡,还是我拼命护下来的。”
“那天,我本打算要是卖不出那两只鸡,便带回去炖了,与母亲和妹妹二人分食,然后就此了断。”由纪脸上落泪,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卖鸡的那一日。
10. 成年
倘若不是得到好心人的帮助,只怕由纪早就化作一捧黄土,消散在风中。
“恩人,如果不是您帮了我,我绝对撑不到今日!”由纪磕头,“我…我要走了,想在走之前,和恩人道个别,就算我不在这儿了,也会记得恩人您的恩情。”
“我知道的,恩人,您是个好人,您除了帮我,还帮了不少镇上的人,您……您是我见过世界上最好的人!由纪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
好人?
伊田奈心里怪怪的,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也和好人扯上关系。
伊田奈扶起由纪,脑海中思索半天,对当年抱着鸡的瘦弱身影有了点点印象。
“你不用如此,我帮你,从未想要过回报。”伊田奈道。
不过是些许金银,那些金银不论是对当时还是现在的伊田奈来讲,都是九牛一毛,即便送出去了,亦或是直接丢掉,对伊田奈本身也没什么影响。
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善举,竟然能够让人记到今天。
由纪笑着摇头,“恩人,不一样的,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伊田奈见状,不再多说,问道:“你要走了,去什么地方?”
“皇宫。”由纪说,“我被选作秀女,要进宫了。”
由纪站在原地,身材纤细瘦弱,脸上萦绕一层淡淡的忧伤。
她很清瘦,皮肤白皙,脸颊纤细,两只眼睛很大,很漂亮,尤其是一双眼睛盯着你的时候,人似乎都会陷进去。
素白色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也难以掩盖由纪之美。
伊田奈似乎懂了为什么由纪会被选上。
伊田奈沉默片刻,顿了顿,道:“那不是个好地方,只会是无权无势者的坟墓。”
由纪这样在村镇上长大的孩子,只怕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知道,恩人。”由纪闻言,笑了笑,碎发滑过脸颊,眼里也带着温润的笑意,“可是我现在也不好过,我年纪不小了,家里叔叔伯伯如今虎视眈眈,妹妹和母亲不能没有我,要是我进了宫,他们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好过。”
“我想替妹妹和母亲挣个好前程。”由纪坚定道。
“你……”伊田奈见状,也只能言尽于此,“祝你好运。”
“谢谢恩人!”
素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跟前,伊田奈呆愣出神,摇了摇头。
身材高大的男子上前,看着路口的背影,视线转移到粉衣少女身旁,“回去吗?”
“嗯,回去吧。”伊田奈点头。
各人各有各人命,要是由纪开口寻求伊田奈的帮助,伊田奈一定会为她选个好出路。
可由纪没有开口,她有自己的打算,倒不如让由纪自己去闯一闯。
毕竟,也不是没有草根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不是吗?
伊田奈垂下眼眸。
十四岁的某一天,伊田奈从床上醒来,身下一阵热、潮涌动,小腹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
一睁眼,发现妖怪大人神色怪异地凑到她的下、体,鼻尖微微耸动,模样十分诡异。
伊田奈下意识伸手挡住下.体,“你在干嘛,怎么鬼鬼祟祟的?”
宿傩比她先睁开眼睛,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你流血了。”他扫了伊田奈一眼,淡淡道,“昨晚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怎么今日偏偏就流血了?你受伤了?”
说着,高大的妖怪伸出两只手,朝伊田奈的裤腰带伸去。
血?
伊田奈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了这是什么。
来月经了!
伊田奈挡住宿傩的两只手,向后退,“你别碰我!我……我这是人类的正常生理现象!”
宿傩动作顿住,“人类的正常生理现象,这是什么?”
粉红色的瞳孔紧紧盯住伊田奈,炽热的视线不加掩饰,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
一抹红晕缠上伊田奈耳根。
“你别管,我没受伤,这是正常的。”伊田奈红着脸道。
“没事?”宿傩一只手抵住下巴,沉思片刻,“我瞧瞧。”
“瞧!”伊田奈声音尖锐起来,“你瞧什么瞧?!不许瞧!我很好!”
伊田奈起身,手腕被粗糙的手掌握住。
“站住。”妖怪阴沉着脸,长长的黑色睫毛颤动,“你究竟在做什么?”
他起身,半蹲着,半条腿跪在地上,即便这样,高大的身体也比快要一米六的伊田奈高上许多,他低头俯视,粉红色的瞳孔紧紧锁定伊田奈的眼睛。
“人类,你流血了,你要死了?”低沉浑厚的声音带着丝丝怒意,“你究竟背着我做了什么?”
伊田奈的身体被紧紧禁锢住,动弹不得,身体几乎贴在妖怪身上,皮肤处传来阵阵炙热滚烫。
伊田奈狭长的黑色长睫轻颤,粉色的瞳孔似乎要摄人心魄。
“你干嘛?我真没事。”伊田奈试图挣脱妖怪粗糙炙热的手掌,即便只是徒劳,却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妖怪粗糙宽大的手掌握得更紧,甚至将伊田奈拉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贴得更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鼻息,跳动的心脏。
太近了——
伊田奈挣扎退后,最后近乎退到妖怪怀中。
似乎是为了惩罚,伊田奈越是挣脱,宿傩便越是推进与她的距离。
一场来自妖怪的无声审判。
两人几乎严丝合缝。
伊田奈率先败下阵来,“本来不想说的,你非要问,到时候可别自己害羞。”
宿傩轻嗤一声。
“我来葵水了,一般女生在十三四岁的时候都会有这东西,就是□□流血,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一般是七天,有的比这个时间短,有的比这个时间长,流完这几天就好了。”怕妖怪听不明白,伊田奈解释的很详细。
宿傩:“流血就流血,为什么不让我帮你看看。”
伊田奈咬紧牙关,摇了摇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明白什么?”妖怪一副天真模样。
伊田奈无奈叹气,被气得半死,红着一张老脸:“你瞧那地方做什么?知不知道男女有别?虽然你是妖怪,但是也是男的,我是女的,流血的那地方是男女交、配的地方,你是要和我交、配吗?”
伊田奈说完,脸色更是红得滴血,不敢看宿傩的表情,死命挣脱宿傩紧紧箍住她的手,朝储物间跑去,在箱子的最底层找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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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事先准备好的月经带。
换好干净的裤子,伊田奈在河边坐了半天,才慢悠悠回去。
早晨话说得太糙了,被妖怪气得头晕,竟然连交、配这种词语都说出来了。
伊田奈后知后觉害羞,觉得尴尬。
宿傩早已出门,不知道去做什么去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
伊田奈走上前,睡过的榻榻米上有一小块地方沾染了红色的血迹。
那一小团血迹旁隐隐多了一道指纹。
伊田奈才降温没多久,瞧见那道指纹印,脸上顿时爆红。
神经妖怪果然……
伊田奈咬牙,对方真是疯了,这都碰,不要脸!
日落西山,天色渐晚,宿傩这才慢悠悠回来,手上提着油皮纸包好的物件。
灶台里埋着柴,冒出猩红色光芒,锅里的菜冒着热气。
宿傩三两下吃完,拎着油皮纸包好的物件朝里走。
宿傩眸光一亮,榻榻米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扫干净。
今日伊田奈出门后,宿傩呆呆立在原地,耳边萦绕着“□□”二字,迟钝如他,反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不过是男女脱光了衣服,两个人抱在一起罢了。
宿傩倒是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
有什么好害羞的?
宿傩不解盯住朝外奔逃的背影。
他小心跟在她身后,见她从库房里鬼鬼祟祟取出什么东西,换了一套衣裙,脸色红彤彤的,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朝河面丢石子。
确保人类生命无虞后,宿傩才寻去一家十分有名的医馆。
白胡子老头胆子很小,说话时细声细气,两条腿打颤。
“你是名医?”宿傩皱眉问,对名医的气度十分嫌弃。
还没那个人类小时候强。
“是,小的是。”
“瞧着不像。”宿傩左看右看,无法把风度翩翩的名医和眼前胆小的老头联系在一起。
白胡子顿时跪倒在地,大声嚷嚷,“大人,您别吃我!您别吃我!小的一定为您肝脑涂地!……”
又哭又吵。
吵得宿傩头疼。
这样的人,哪里配作什么名医。
庸医还差不多。
宿傩拂袖而去。
一连寻了好几处,那些个名医,宿傩一个都不满意。
胆小如鼠,毫无名医气度风骨。
一直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宿傩才勉强寻到一个还算满意的老头。
那个老头见了他,虽然害怕,可也比前面那些个名医好很多。
“女人的葵水会死人吗?”宿傩问他。
老头脸上先是一惊,没想到宿傩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摸了摸胡子,摇头,“不会。”
宿傩:“那为什么要流血?”
老头思索片刻:“自然定理,天地万物运行自由法则,这个小人也不知,只知道是顺其自然。”
“所有人都会有?”
“所有人都会有。”
宿傩心头的不耐烦这才稍加减弱,可想起伊田奈的异样,还是忍不住。
“我养了一个人类,她来了这个葵水,我想关心她,可她为什么那么抗拒?”
11. 伤口
白胡子老头顿时顿住,抚摸胡子的手停在空中,上下打量着宿傩。
“看什么看,老头。”宿傩一脸桀骜不驯,眼里写满“这老头欠扁”。
白胡子老头收回视线:“老夫只是惊奇罢了。”笑着摇摇头。
宿傩轻嗤一声,“胡子白见识短。”
“这位客官,女子来了葵水,便代表能够通过人体交合生产后代,你养的这位人类定然是因此,才不让你瞧。况且,于女子而言,那地方本就是私密之处,只有夫君才能看得,你又不是她的夫君,她如何会给你瞧那地方?”
“她不是抗拒你,她只是和所有普通女子一样,觉得害羞。”
“如今她既已来了葵水,老夫可以给她抓几副药,调理身体,滋养气血。”
宿傩在老头子医生那儿听了一会儿,拎着药慢悠悠回去。
一路上,宿傩陷入沉思。
交/配?
宿傩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既不能提升实力,也不能增强体质,有什么好交/配的?
他可不是被下半身支配的无脑男人。
只是……
想到伊田奈今日羞红的脸颊,宿傩沉默。
原以为只是养了一个供人取乐的人类女孩,谁承想这个人类女孩竟然会产生这样的麻烦。
来了葵水……
从当初干瘪瘦黄的人类小崽子变成如今这副白皙圆润的模样。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想到他从小养大的人类女孩以后的某一天可能会和人交/配,宿傩脸色阴沉得可以滴水。
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大大咧咧躺在加厚加绒榻榻米上,黑色的头发散开在下巴边缘,脸颊白皙,身材圆润,胸前隐隐有一片凸起曲线,她那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呆呆地。
瞧见宿傩进来,也只是转了转眼珠子,一动不动。
宿傩视线落到伊田奈胸前,心下涌起一阵怪异、难言的感受。
又想到伊田奈和别人交合的画面了。
那画面在宿傩脑海中挥之不去。
宿傩喉结上下滚动,移开视线。
“我给你带了药。”宿傩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什么药?”面颊白皙的少女脸颊转过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对上宿傩粉色的瞳孔。
四只眼睛齐刷刷落到伊田奈身上。
宿傩心下一颤。
“帮助缓解葵水的药。”
听到葵水二字,伊田奈脸色耳根刷一下红起来。
“我知道了,你放那儿,我待会自己去煎。”伊田奈别过头,留下一道背影。
宿傩向前,药包轻轻落到伊田奈身侧。
宿傩就势坐下,四只手拢进和服袖口,抱作一团。
“你的肚子,还痛吗?”空气中萦绕淡淡的血腥味。
伊田奈轻轻答道:“嗯,我已经好多了。”
宽大粗糙的手掌落在柔软的腹部,炙热的温度透过一层轻薄的衣衫传过去。
“我今日去找了大夫,大夫说,要是感觉不舒服,揉一揉会好过些。”宿傩垂眸。
高大的男人脸庞狰狞,此刻却做出最柔和的动作,眼里没有杀伐果断时的冰冷,只有一片牵挂。
“现在……怎么样?”
伊田奈看得出神,宿傩说了第二遍,伊田奈才慢慢点头,“谢谢,挺舒服的。”
“有用就行。”宿傩别开脸,似乎也因为叱咤风云的宿傩大人如今给一个小姑娘揉肚子而感到别扭、奇怪。
翌日,伊田奈早早起身,宿傩睁开眼。
伊田奈面色严肃:“妖怪大人,我已经长大了,不合适再和您睡在同一张床榻上了。”
不知不觉,快过去了十年。
过去的这些日子,伊田奈都是和宿傩同榻而眠。
只要伊田奈带回属于自己的床铺,宿傩总是会从各种角度撕碎它。
如今伊田奈已经来了葵水,自然想要正式拉开和宿傩的距离。
宿傩闻言,睡意醒了一半。
“长大了,就不能睡到一起?”宿傩半眯眼,一只手撑在脸颊侧,宽大的袖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根骨分明,青筋暴起的锁骨。
“嗯。”伊田奈煞有其事点头。
宿傩闻言,眼中森森怒意。
“我的意思是我新加的床褥子就加到妖怪大人您的身边,到时候睡的时候,咱们还是在一起,只是自己躺在自己的床褥子上。”伊田奈补充。
听了补充,宿傩阴沉的臭脸终于缓和。
“我不同意。”宿傩说得斩钉截铁。
“妖怪大人,您!……”伊田奈好说歹说,说了好几日,宿傩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加了一床新的床褥子。
宿傩前几夜睡得一点都不好。
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人类女孩还没出现的时候。
夜里睡觉,闭上眼便能看到那些无用的孬种。
——也就只有用这种方式出现了。
宿傩心底嗤笑这些人,他们胆小、懦弱、不堪一击,对他不足以构成人任何威胁,只有在他要睡眠时,才敢以这种方式出现。
没用的懦夫。
想杀人。
宿傩以为自己是平淡的,可心底嗜血的欲望如藤蔓般疯狂生长。
想杀人。
脑海中一团纠缠不休的麻线,宿傩睁开眼,消失在黑夜之中。
一连几日,日日半夜,宿傩都会坐起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连着几日,夜夜未眠,宿傩脾气逐渐暴躁。
眼底布满猩红色血丝。
“妖怪大人,您是生病了?”始作俑者隔了几日才发现,一脸惊讶问。
宿傩淡淡一瞥。
“要不要去瞧瞧大夫?”小姑娘眨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显得很是关切。
“你当真要与我看大夫?”宿傩眼底闪烁玩味的笑意。
“生病了不就应该看大夫?”伊田奈小心回答,生怕一个不注意,落入宿傩的圈套之中。
一股强劲的力道从手腕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息,叫人难以抗拒。
睁开眼,伊田奈落入宿傩怀中。
“你干嘛?”伊田奈怒道。
“怎么,人类,你不是说生病了就应该找大夫,”宿傩眉眼轻佻,“我的确是生病了,生了只有你才能治好的病。”
宿傩抱着伊田奈躺下。
伊田奈还想再挣扎挣扎。
“别动。”宿傩闭着眼,眉心一片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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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一觉。”
“你……”伊田奈挣扎的动作缓缓停下,指尖轻轻划过宿傩脸颊,“算了,你睡吧。”
青天白日,妖怪就这样睡了整整一日,次日于早晨方才转醒。
此后夜里,宿傩常常会等伊田奈睡着以后,伸出手把伊田奈揽入自己的怀中。
秋去春来,转眼间,又是一年冬。
万类霜天竞自由,天地间一片雪白,唯有簌簌白雪从天空飘落。
伊田奈穿着厚厚的狐裘大衣,手里握着暖炉子,在雪地里闲逛。
今年冬天异常寒冷,伊田奈穿着厚厚的狐裘,裹得跟颗球似的,依然能感受到寒冷,
正走在雪地里,远远便瞧见一抹红。
伊田奈觑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像妖怪大人。
妖怪视线似乎朝伊田奈所在的方向停了一瞬,很快移开,直至朝着山顶而去。
“呵……”伊田奈冷哼一声,呼出的气化作白白的水雾升入天空,一双大眼睛里藏着点点怒意。
伊田奈转过身,朝着山顶走去。
卧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劈里啪啦冒着火星子。
宿傩正在换衣服,衣衫半掩,后背挺拔结实,线条流利,古铜色皮肤展现健壮之美。
落在地上的衣衫有不少狰狞的爪痕,爪痕旁侵染森森血渍。
一件好好的衣裳,撕成烂布一般。
“你受伤了?”伊田奈关上门,上前捡起衣衫。
伊田奈垂眸,扫过衣衫上的血痕,眉心拧紧,“你受伤了?”
宿傩从伊田奈推门那一刻便知道她的存在,闻言,头也不回,继续穿衣,“没有。”
“没有?”伊田奈上前抓住宿傩的衣服,仔细环视一圈,只见宿傩身上多出大大小小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身上还多了好几处青紫淤青,“你管这个叫没有受伤?”
宿傩淡淡一瞥,浑然不觉,“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伊田奈巧笑了,左手握住暖炉子,右手狠狠朝宿傩背后狰狞、才结痂没多久的伤口触碰去,狠狠戳进去,血肉模糊,鲜血顺着伤口直流下来。
宿傩一声不吭,好像戳进去的不是他的血肉,而是一件死物,“这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伊田奈脱手的瞬间,宿傩裸露的伤口迅速长出血肉,一切看上去完好如初。
“这些伤口于我而言,什么都算不上,我留下它们,不过是因为今天的对手可敬罢了。”宿傩漫不经心,神色之间俱是高傲。
宿傩一直很强。
“你会死吗?”伊田奈手上沾染宿傩的血,红得狰狞。
“如果能遇到一个实力比我强的人,也许会死,”宿傩认真思索这个问题,“我很期待那个人的出现。”
期待有那样一个人,能够与之酣畅淋漓地好好打一架。
伊田奈扯了扯嘴角,“是吗?祝你早日遇见那么一个人。”
伊田奈笑得刺眼,明明是在笑,可眼睛里却凉凉的。
她背过身,漫不经心扫视过手上的血迹,直接擦在素白色狐裘上。
狰狞的红色手掌印落在狐裘上。
红得夺目——
伊田奈平日不会让奇怪的东西沾上自己的衣服。
尤其是鲜血——
12. 闹脾气
生活条件提升后,伊田奈对衣服的整洁度要求也在变高。
就比如,她在穿白色的衣服时,不喜欢白衣服上沾染别的东西,况且这件狐裘做工精美,功能实用,她平日里很宝贝这件狐裘,小心呵护。
衣服上若是沾染污渍,伊田奈会哼哼唧唧心疼半天。
如今,就这样把宿傩的血抹在衣服上。
宿傩穿衣动作顿住,眸色一沉,快速笼好内层薄衫,大跨步上前。
“你在闹脾气?”粗糙的手掌握着纤细的手腕。
盈盈一握。
宿傩只需要加上不到半分力气,纤细脆弱的手腕顿时便可见红。
宿傩不会这样做,他握住她的手克制、隐忍。
“为什么要闹脾气?”
妖怪步步紧逼,一步步上前,试图寻根究底,理解面前人类突如其来的生气。
“没有闹脾气。”伊田奈别过脸,白皙侧脸轮廓分明,睫毛浓密狭长,根根分明,看不清眼底神色。
“还说没生气?”宿傩步步紧逼,弯腰,灼热气息喷洒在伊田奈脖颈间,粗糙手指把玩黑色秀发,鼻息间弥漫淡淡草药清香,“人类,说实话。”
伊田奈气鼓鼓瞪宿傩一眼,别开头,一言不发。
空气中只剩下手指摩挲头发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有呼吸声。
宿傩神色一点点沉下去,腹部一张巨口狂躁不安。
锋利牙齿磨动发出响声,鲜红色唇舌搅动。
粗糙大掌掐住细嫩下巴,手上触感细滑粘腻,指尖深深陷入皮肤内,一圈勒痕勃.起,荡起一圈圈花瓣似的凸起纹路,纹路周围一圈泛白,泛白边缘紧紧挨着一圈玫红色红晕。
“人类,回答我。”
面前人类的下巴被一下抬起,这一次人类女孩没有任何眼神,斜着眼睛,不肯看宿傩。
“呵呵……”宿傩轻嗤一声,扭过少女白皙下巴,迫使她面朝自己。
四只眼睛齐溜溜盯着面前倔强人类,腹部唇舌不敢继续搅动,宿傩周身阴沉可怕。
伊田奈动弹不得,眼睛紧紧盯住窗外。
“不敢看我?”宿傩整张脸凑上去,快要贴上人类女孩的脸颊。
人类女孩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喷洒出的气息在肌肤凝结成水雾,带着丝丝痒意。
两人皮肤接触处带着轻轻颤栗,不知是谁的心跳声。
气氛持续良久,谁也不可能开口,当第一个打破气氛的人。
面前的人类女孩宛如一朵暴风中倔强的小白花,一副咬死了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无名之火蔓延。
宿傩怒火中烧,后槽牙咬紧。
精心圈养的玫瑰有朝一日周身荆棘密布,只为躲开玫瑰种植人的接近。
宿傩松开捏住伊田奈下巴的手,沉声道:“希望你能如愿以偿。”
背过身,宿傩长腿一跨,用力握紧还没穿好的衣服,向伊田奈还没进来时那样,慢条斯理穿衣。
他手上青筋暴起,根根分明。
伊田奈抬了抬眼眸,没有回头,捡起刚才争执掉落地上的暖炉子,推开门,头也不回朝外走。
宿傩手指紧紧攥在一起,眸色低沉。
手里握住的绛红色衣服是伊田奈定制的。
很多年前开始,宿傩的所有衣服全都换成了伊田奈专属定制。
一件一件,全都是伊田奈亲手设计,到服装店挑选布料,做出合身的衣服……
白雪簌簌,天地间一片洁白,伊田奈站在门口,轻轻合上门,站在雪地眺望。
伊田奈没有带伞,晶莹的雪花落至黑色发梢。
伊田奈带上狐裘的帽子,径直朝外走,走了没几步,脚步顿住,折返而回。
除了身上穿着的衣裳和握着的暖炉子,伊田奈什么东西都没带,只有头上的发钗饰品。
转进储物间,伊田奈着急找到钱袋,分了几处藏在自己身上才继续朝山下走。
伊田奈边走边数,只要妖怪肯在她没走远之前叫她,伊田奈便大度一回,大人不记小人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和妖怪还是和从前那般,该干嘛干嘛。
毕竟这次是她说的话有些重。
九十九步。
妖怪没有叫她。
一百九十九步。
妖怪什么讯息都没有。
六百九十九步。
伊田奈回头望,身后房子变成一个小小的点,上面白雪堆积,依稀可以看见庭院中大树深棕色树干。
身后没有任何人,更没有任何妖怪的呼唤。
九百九十九步,要是妖怪大人能在九百九十九步之前找她,伊田奈还是愿意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伊田奈走了整整两千步,任何呼唤乃至跟上来的痕迹都没有。
伊田奈垂下眼眸,狭长漆黑睫毛遮盖住眼底阴翳。
她太自大了,竟然试图觉得区区几年的相处,妖怪……不,是别人,竟然会把她当作重要的人。
还好,她出来的时候带了很多很多的钱……
伊田奈漫无目的朝前走,天地间,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色。
不知走了多久,鞋底的雪化开,湿冷的雪水浸透罗袜,捂住脚,透骨寒气浸入肌肤。
“哟,好貌美的小姑娘!”奇怪滑稽的声音阴森森冒出来。
伊田奈左脚处多了一抹滑腻腻的触感,低头一看,是个满面通红,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醉汉。
醉汉头朝下埋进雪里,身上覆了一层薄雪,酒葫芦掉在几步外。
是以伊田奈没注意到这醉汉。
伊田奈垂眸,使劲一蹬,醉汉抓住她的手甩出,落进雪地。
“小姑娘,可否帮我捡个酒葫芦?那酒葫芦里还有半瓶酒。”那醉汉红着脸,觑起眼,紧紧盯住几步外那一酒葫芦。
“我若是没了那半瓶酒,只怕走得不安稳呐!”
冰天雪地中,这醉汉声如洪钟,半点没有将死之人的征兆。
伊田奈垂眸看这醉汉笑了半晌,捡起酒葫芦,递给他,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边走。
醉汉拧开酒葫芦瓶口,大口灌酒,酒水顺着脖颈流入衣衫。
他却畅快淋漓地笑起来,这笑声,比起之前说话的声音又大上几分,回声在天地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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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久违的母语在天地间回荡,气势磅礴,声势震动天。
熟悉又陌生。
伊田奈停下脚步。
“姑娘,留步!”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田奈喜悦的脸庞一瞬间阴沉下去,不是母语,她转身,回望老者,“什么事?”
“老夫今日要死了,瞧你有缘,兜里有件小玩意,可护佑平安,送与姑娘,感谢姑娘今日为我取这酒葫芦!”说完,醉汉笑着僵卧雪地,一动不动。
“你死了?”伊田奈出声问。
没有任何回答。
伊田奈走上前,脚尖踢了踢醉汉手臂,醉汉没有反应。
伊田奈蹲下身,伸手按住脉搏,心跳声已经停止,醉汉皮肤僵硬,
醉汉死了。
尸体变凉了。
伊田奈从兜里掏出一串松木手串,松木手串不大,恰好是女子手腕粗细。松木清香,握在手中有阵阵暖意。
伊田奈收好手串,朝醉汉鞠了一躬,走了几百里,寻了处村庄,出钱请人埋了醉汉,继续前行。
已近黄昏,妖怪还是没有寻来。
伊田奈归意全无,只盼着赶紧找个旅店歇息一夜。
正要前往一个村庄问路时,只见几个道士模样的人跳出来。
“妖女,今日总算是让我们等到你了,快快受死吧!”
伊田奈后退几步,紧紧护住钱袋,盯着这几人。
“你们是谁?”
几人摸着胡子,一脸道貌岸然,说出的话却是喷粪,“我们是何人?我们是来收服你们的人!你这妖女助纣为虐,方才沿途还杀了一个无辜之人,倘若我们再不出手,只怕这天下要乱起来了!”
“当真是血口喷人!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何曾杀人?”伊田奈大声质问。
“还说不曾杀人!当真是狡猾至极!你沿途杀了一个百姓,到附近村庄恐吓村民帮你掩埋尸体!只是你没有想到,会被我们逮到!”一群道貌岸然之人,满嘴奸佞话语。
“花言巧语!拨弄是非!我何曾杀过人?!不过是你们栽赃给我罢了!”伊田奈怒骂。
——
卧房。
宿傩放任伊田奈离开,感受到她的气息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身侧,心底像缺了一块,闷得慌。
但是,他没有像以往一样,悄悄跟在那个人类身后。
他要让她知道,这一次,他很生气。
宿傩在房间内呆坐,单手撑住下巴,两双眼睛茫然望着远方。
腹部唇舌此刻嚣张叫嚣,
宿傩心烦意乱,没有任何动作。
“没出息的废物。”不知是在骂腹上那东西,还是在骂自己。
一直到下午,肚子饥肠辘辘,宿傩才意识到人类还没回来。
从前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每次一到饭点,人类必然做好饭,叽叽喳喳吵闹着。
“真是!竟然还不回来!”
愚蠢的人类,真当外面的世界是那么容易?!
宿傩又气又急,站在门口,循着伊田奈的气息一点点向前去。
13. 她的妖怪
顺着人类的气息,宿傩一路寻到一处雪地。
到了雪地,伊田奈的气息便断了。
是恶心的咒术师的味道。
人类被咒术师抓走了。
宿傩脸色一沉,心头酸涩。
“妖孽,今日便是你与这妖女的死期!”
尖锐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宿傩斜眼看去,是讨厌的咒术师。
阴魂不散——
伊田奈头发混乱,脸上隐约可见脏污,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衣服松松垮垮,脸上巴掌印清晰可见。
她被那群咒术师推在最前面,嘴里被塞了破布条。
他养的人类,不过一个下午,就因为这群粗鄙的咒术师变成了这副模样。
宿傩嘴角扬起,眼里闪着滔天怒火。
咒术师们推搡着伊田奈上前,站在伊田奈身后,“你这个为祸人间的孽障,快些投降了吧!倘若你乖乖引颈就戮,我们还可以考虑留下这妖女的性命!倘若你不听,哼哼……那这妖女今日就想到阴曹地府等你!”
一摸弯刀横亘在伊田奈白皙颈间,一点点前推,点点血珠从刀口渗出,圆润饱满。
人类女孩面色苍白,眼都不眨一下,仿佛刀割的不是她的颈。
宿傩眼神冰冷。
“一群孬种……”宿傩啐骂。
“老大,给这妖女说说话,让她相好的妖孽赶快投降!”
“对,老大,咱们兄弟几个可不能白忙活一场!”
“要是这件事成了,咱们哥几个可是头等功,到时候直接在咒术界功成名就!谁见了咱们不得点头问好!”
几个歪鼻子斜眼的咒术师躲在伊田奈身后悄悄商量,取掉塞在伊田奈嘴里的破布,毫不客气从她身后推搡,“快点,叫你相好的赶紧自杀,否则你小命不保!”
“呵……”伊田奈踉跄向前走了几步,冷笑回头,看向身后几人,冷声道:“你们太高看我了。”
“想要用我来威胁他,那你们当真是痴人说梦。”
“不是说我是妖女吗?不是想要杀我吗?那来啊!”
伊田奈反退回去,眼睛盯紧弯刀,直直朝弯刀刀尖撞去。
伊田奈这一撞,把这几个咒术师撞懵了,几个人你望着我,我瞧着你,不知所措。
“傻瓜,快把刀收起来!这女人死了我们拿什么威胁?”一人尖叫出声。
握刀那人后知后觉,慌张把刀往后藏。
“闹够了吗?”宿傩不知何时进前,手中鲜血淋漓,握住一个个砰砰跳动的心脏,冷眼丢在雪地。
“我警告过你们,让你们少来招惹我,可没有一个人听我的话。”
宿傩似笑非笑,猩红色手掌划过脸颊,留下一抹妖艳的红,与骨子里嗜血的眼交相辉映。
他懒倦站在原地,邪恶又暴戾,眼睛直勾勾盯着最后一个站在原地,手里握弯刀咒术师,笑着开口,“怎么样?有意思吗?”
握弯刀咒术师自诩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可还是被面前这场面吓得双腿发软。
师兄师弟们被掏空心脏,直直倒在地上,溅起一身尘土。
这个咒灵战斗力远远比咒术师们见到的更加恐怖!
他清楚知道,要不是眼前这个人类,他真的会死——死在这个强大咒灵手下。
咒术师跪倒在地上,弯刀落地,埋进雪地,“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放我一命!”他开始磕头,哭泣,眼泪与鼻涕混作一团,黏黏糊糊、叫人恶心。
伊田奈本意撞向弯刀,却扑了个空,原本要落到地上。
慌乱中,一双强劲有力的双手在伊田奈腰间片刻停留,灼热触感透过衣裙灼烧腰部。
捆在手腕处的绳子散落一地,两只手重获自由。
伊田奈稳稳当当站在原地,视线在宿傩身上短暂停留,冷漠看向地上哭喊求饶的咒术师。
“喂,抬头。”
破布不知道是这群咒术师从哪个犄角旮旯捡起来,塞进伊田奈嘴里,伊田奈一张口,嗓音沙哑,嘴里弥漫一股怪异的臭味。
伊田奈连着呸了好几声,怪异味道依旧弥漫口腔。
伊田奈眼底阴翳加深。
咒术师听到伊田奈开口,磕头方向换了个角度,“神仙姑娘,求求您放过我。”
说话的语气谄媚、卑微。
与痛快扇巴掌时作风简直判若两人。
伊田奈扯了扯嘴角,俯视咒术师:“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考虑让他放了你。”
他——意味明显。
是站在不远处的宿傩。
“神仙姑娘,您说您说!”咒术师连忙答应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
咒术师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去年前来讨伐的咒术师死后,宿傩在咒术界本就鼎鼎有名,如今更是成了香饽饽。
不断有人前来,希望自己能够杀掉这名强大的咒灵,从此在咒术界立足。
不断有人被杀,不断有人前来。
所有人都企图创造神话。
哪怕知道前方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从未有人攀越。
宿傩和伊田奈住所被监视,咒术师们不敢离得太近,宿傩很敏锐。
所有靠近的咒术师全都被杀光。
本以为没有下手的机会,谁知道和宿傩一起生活的伊田奈跑了出来。
“所以呢?你们企图用我来威胁他。”伊田奈居高临下,眼中看不清悲喜。
“不,不是我!是他们!全是他们的主意!”咒术师从倒地的人之中疯狂寻找,企图从中找到提议者。
“别找了。”伊田奈黑曜石般眼眸扫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你们不是什么咒术师,自诩人类的正义,为什么不救那个醉汉?”
她眼里带着悲悯。
“神仙姑娘,这世间人千千万万!小的们虽然是咒术师,可哪里救得过来?不过是一个醉汉,死了便死了,天底下醉汉多的去了!”
“呵呵……”伊田奈嘴角上扬,眉目之间尽是嘲讽,“你们当真以为那是个醉汉?”
“真是愚蠢!愚不可及!他读过的书可不少,比你,比你们这帮在场的所有咒术师都要多。”伊田奈自顾自说着,“你当真以为他死前说的是什么疯言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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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术师一脸疑惑。
“算了,懒得和你们说。”伊田奈转身,嘲讽看向宿傩,“你不是喜欢杀人,怎么不杀了?”
“神仙姑娘,你不是说放过我!……”话音还未落下,锋利手掌直直刺破心脏。
咒术师难以置信,明明那人类已经答应了,竟然会食言。
伊田奈闻言,回头,笑眯眯道:“你真是天真,竟然会相信一个妖女的话。”
咒术师嘴角流血,扑通一声,倒在雪地中。
宿傩慢条斯理清理手上血迹,跟上伊田奈时,除了脸上那一抹妖冶红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一点血痕都看不见。
宿傩不紧不慢跟在伊田奈身后,离伊田奈一步距离。
就这样默默走出几十米。
宿傩道:“这条路不是回去的路。”
伊田奈脚步一顿,若无其事朝前走。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良久,低沉沙哑的男声从身侧传来。
宿傩几步上前,挡在伊田奈面前,弯曲一条膝盖,半跪在伊田奈面前,认真看她的眼睛,“人类,这次是我的问题。”
“对不起。”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堂堂诅咒之王,如今跪在地上,给圈养的人类少女道歉。
说出去只怕咒术界和开了灵智的咒灵一个不信。
已是半夜,月亮悄悄爬上夜空,月光昏黄,一轮明月又亮又圆。
雪花不知何时纷纷扬扬从天上飘落而下。
晶莹剔透。
落在伊田奈墨色长发,宿傩狭长睫毛。
“人类,请你这一次原谅我。”有史以来,宿傩第一次说出这样卑微的话。
粉红色瞳孔紧紧注视面前人类。
她精心打理的头发此刻歪作一团,有的松松垮垮掉落下去,白皙皮肤红灿灿巴掌印,不知从何处沾染的污渍,脖颈处鲜红印记,衣裙更是扭作一团。
宿傩恨不得把那群咒术师千刀万剐,他圈养的人类,竟然会遭受如此待遇。
他都从来没有动过人类半根手指头!
伊田奈垂眸,眼神冰冷,“你没错,你救了我,你有什么错?”
她数到九十九步、一百九十九步、五百九十九步、九百九十九步,每一次,伊田奈回头,侥幸认为她的妖怪会出现,可一次都没有。
哪怕走到九千九八九十九步,她的妖怪大人依然没有出现。
“人类,我没有在开玩笑。”宿傩呼吸凝滞,像是忍了又忍,手紧紧攥握成拳,因太过用力微微颤抖,“这次,是我错了,我发誓,不会再有下次。”
伊田奈漆黑瞳孔深不见底:“我数到九千九百九十九时,都以为你会出现。”
“开始,我很难过,毕竟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但后来我想了想,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这是没道理的。我想不到理由,也就释怀了。”
“妖怪大人,放过我,也放过你,这不好吗?”
骤然间,尖锐刺痛一笔一笔刻画在心间,宿傩眉头紧锁,四只眼睛顿时狰狞可怕。
周遭空气瞬间降下几个度。
14. 进宫
“人类,你疯了。”宿傩冷眼扫去。
两人周身气压一个比一个低。
宿傩上前一步,一只手拦住伊田奈纤细腰部,另一只手握住腿,把伊田奈打横抱抱起来。
“我没让你走,你永远走不了。”宿傩说得斩钉截铁。
风雪夜归路。
很快,宿傩抱着伊田奈回去。
灶房灶台大锅烧着热水,宿傩不会生火,从前斜眼靠在门边见伊田奈操作过,学着记忆中的模样挑出留下的火星子,加柴,烧水。
院子里寻人打了口水井,需要用水时,不用再到小溪边来回麻烦。
宿傩搅动缆绳,摇上几桶水,填满水缸。
把水装进沐浴用的大木桶,宿傩进屋,“可以去洗漱了。”
伊田奈坐在床边,背对宿傩。
从回来开始,伊田奈便一言不发。
听到宿傩的话,伊田奈慢慢起身,收拾好衣裙,到灶房关好门,脱下衣服,开始沐浴。
木桶内热水冒着热气,伊田奈搬出阶梯,一边脱衣,一边爬上阶梯,泡在热水中。
一点点吸取一身疲惫。
宿傩紧靠在灶房外木门上,听见房内水声作响,一颗心方才安定。
宿傩闭眼。
这一次,终究是他太过自傲,高估自己。
倘若再晚一点,那些人没想过用人类来威胁他。
只怕他现在找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灶房内水声停下,宿傩回神,声音沙哑,“人类?”
没有回答。
宿傩转身,打算推开门,直直进去。手停在门框上,推的动作转变为敲。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人类?”
没有声音。
宿傩这才推门而入。
只见房间内白色烟雾弥漫,灶台内火烧得正旺。
白茫茫水光中,人类女孩肌肤细腻。
她回眸,淡淡扫过,“你进来做什么?”
人类从小就吃得多。
宿傩一开始没注意到。时间长了,宿傩慢慢发现,人类总是会想各种办法给自己补充营养。
从镇上买的干货果子、自己酿的桂花蜜,桂花糕、不知何时藏在荷包内的糖果……
人类总是不会亏待自己的嘴。
和他吃饭时,总是吃得肚子圆鼓鼓的,才肯放下碗。
宿傩观察过同年龄的人类,只有他圈养的人类,才会吃得那么多,吃得那么不拘小节。
也是因为这样,他圈养的人类才会比其他人胖。
可比起他,人类还是瘦弱得可怜。
瘦弱到他只需要轻轻用力,他的人类便会窒息。
“没事。”宿傩退出去,关上门。
也许是从不轻易示弱的妖怪这次罕见示弱,伊田奈又和往常一样。
两月后的一天,宿傩满身是血回来,裙摆的血染得路都红了。
伊田奈正在做饭。
宿傩站在院里,远远隔着伊田奈说:“我把那群人杀光了。”
伊田奈弯腰动作一愣,“什么人?”
“那群在外监视的咒术师,以及背后的主谋。”
很多人,那些人试图反抗,试图逃跑。
最后没有一个人成功。
他们全都死了,被宿傩一个个杀死。
无一幸免。
“辛苦你了。”伊田奈停下手上动作,找出一套干净整洁衣衫,“去洗洗吧。”
浑身是血,妖冶至极的男人露出一抹怪笑,嘴角上扬,身体跟随微微颤动。
他就知道,他的人类,和他是一类人。
宿傩心情愉悦。
没过多久,一群穿着繁复宫廷制服的人突然出现在小院前。
为首那人瞧上去便嚣张跋扈,看上去不是个善角。
宿傩没有出门,甚至连房门都没出。
他让伊田奈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不必理会门外那群人。
为首看上去不善那人从马上下来,恭恭敬敬到院前鞠了一躬。
掏出明黄色圣旨,在院内宣读。
大概意思是妖怪是个不可多得的能人,皇帝觉得这个人很厉害,想要给这个人一些官当当。
伊田奈起先惊讶,没想到妖怪都能入朝为官。转念一想,自己遇到的奇葩事情也不算少,也便释然,觉得可以接受。
一连七日,为首那人日日都出现在门口。
第八日。
宿傩似乎动摇了,问道:“人类,你想去皇宫吗?”
伊田奈正在看书,才洗过头发,绞干后还有些湿润,淡淡药草香飘过。
宿傩无所事事,指尖缠绕在秀发间,细腻柔和,带着点点湿润。
“你想去?”伊田奈听出更深一层意味。
“还好,这些家伙天天都来,知道的都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悬壶济世的圣人……”
想到有人称呼自己为圣人那画面,宿傩不自觉笑出声来。
除了他养的人类,其他人都是那么愚蠢……
宿傩嘴角微不可查扬起。
“你能是什么好人……”少女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嫌弃,“既然想去,那便去好了。”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收拾大包小包的东西。
“大人,这些东西进宫后天皇都会给大人准备好的。”为首那人瞧见大包小包的包裹,思忖不知何时才能回到皇宫,想减轻行李。
宿傩不为所动,一言不发。
似乎眼前这个小小的官员不足以让他屈尊开口。
官员僵在原地。
伊田奈上前,朝官员手里递去一枚金元宝,“大人,不是他的原因。”伊田奈扫了宿傩一眼,“是我这人比较恋旧,这些东西陪了我许多时间,这不,要出远门了,自然是要带上。”
官员笑着收过,脸上多了几分谄媚,“这是当然,咱家自然能理解,这就盯紧手下的人,叫他们千万小心姑娘的东西。”
伊田奈笑着:“那就谢过这位官爷了。”
官员笑呵呵离开,鞭策手底下人轻点。
宿傩速度比快马加鞭的官员更快,先一步出发。
行至一处小镇时,伊田奈要求停下来。
早春时节,小镇上百花开放,杨柳依依。
沿岸毗邻大海,风吹波浪,一茬接一茬朝前涌。
日光充裕,盐水浴场人来人往,大人小孩,三两成群。
“妖怪大人,你去不去?”伊田奈问。
宿傩手臂拢在和服内,“想去就去。”
一同前往盐水浴场。
沿着海滩,听风吹海浪的声音,风吹起发丝。
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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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伊田奈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现代。
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自己的智能手机,休闲时间打打游戏、看看小说、刷刷视频,偶尔觉得在家里呆够了,打个飞的,没什么目的地乱逛一圈。
如今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很多东西要仔细回忆才能慢慢想起。
恍若隔世。
小孩啼哭尖叫声刺破空气。
伊田奈睁眼,扎着两个丸子,手里拿着小糖人的小孩望着宿傩嚎啕大哭。
宿傩邪恶伸出四只手摆弄。
“妖怪!阿娘这里有妖怪!”嚎啕大哭的声音吸引了四周人员,不少人开始朝这边指指点点。
宿傩无所谓,为这些人惧怕、哭泣感到兴奋。
弱者的呢喃。
伊田奈上前一步,挡在宿傩面前。
“妖怪?多了两只手怎么了?至于哭这么大声?”
孩子家长觉得不可理喻,刚要争辩几句,宿傩一挑眉,顿时缩回脖子,“我们走!”拉着孩子就走。
伊田奈抱歉:“对不起,妖怪大人,是我考虑不周。”
宿傩无所谓:“没什么我不在乎。”
伊田奈接着说:“要不我们现在还是先走?”
“怕什么?我都说了我不在乎。”
宿傩若无其事朝前走。
伊田奈心里有点酸涩。
宿傩的脸和手异于常人,一定没少见过这种场面。
简单争执后,伊田奈和宿傩朝前走时所有的人有意避开,有不少人选择收拾东西提前离开盐水浴场,不敢多做停留。
伊田奈也失去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思,走了一会儿,便提前离开。
赶了两日路程,宿傩成功抵达东京。
还没进入东京地界,便有咒术师打扮的人从半道窜出来。
单眼皮,眼睛小小的,戴一顶帽子,走起路来死犟死犟的。
这是伊田奈对这人第一印象。
安倍堇业率领几个同门师兄弟,依次站立,态度恭恭敬敬。
“尊敬的客人,我们是天皇大人派来迎接您们的人,请不用担心。”安倍堇业率先自我介绍,他说话时嘴角上扬,两只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看向宿傩时,安倍堇业没有任何异常,看到宿傩身边站着的明媚少女时,安倍堇业略微惊讶,但也仅仅只多停留了几秒,很快移开视线。
跟着安倍堇业,宿傩与伊田奈很快来到皇宫。
“天皇大人吩咐过了,要是这位大人来了,一定要优先召见这位大人。”
宫廷楼阁错综复杂,安倍堇业在一处小门停下,意味明显。
宿傩并不买账:“这是我养的人类,她自然能够和我一起去。”
安倍堇业感到为难,托起宽大的袖摆鞠一躬:“抱歉大人,我们也只是按照天皇的人的要求行事。”
“既然不能接纳我养的人类,皇宫又有什么意思?”宿傩冷眼扫过宫殿,“你们今上大人庙大,容不下我这尊小佛。”
“大人恕罪!这边请!”
见宿傩不是开玩笑,安倍堇业当即立断,让两人一同前往。
皇帝的接见的地方十分宽大,气派辉煌,金子做的宫殿砖瓦,尽显豪气。
伊田奈叹了好几口气。
朝殿上瞧去,没想到瞧见一位熟人。
上头那人同样吃了一惊。
15. 再遇由纪
皇帝坐在高高的台阶之上,戴着厚厚的王冠,穿着锦衣玉袍。
他的头发白了,胡子斑驳发白,脸上沟壑纵横。
是一个很老很老的男人。
伊田奈觉得这人的孙子应该都比她大了。
由纪坐在皇帝身旁,打扮艳丽,画着浓妆,白皙纤细手腕裸露在空中,娇媚替皇帝按摩。
她坐在高台之上,皇帝侧面,与当年质朴娇羞的小姑娘有了天壤之别。
由纪不经意间向下望了一眼,手上动作顿住,眼里的光闪了闪,低头,移走视线。
“贵妃,今日我要接待一个重要臣子!你先回去!稍后我再来寻你!”皇帝亲切抚摸由纪软手,在由纪脸侧留下一个吻,招呼内侍大臣带由纪离开。
由纪娇羞嗔怒,俯身在皇帝胸口环抱一周,“今上可千万不要食言啊!”
尾音上挑,声音娇媚软糯。
由纪头也不回,扭着纤细腰肢离开。
皇帝从高台之上一级一级跨下来。
他身边其他宫人尖着嗓子指责:“大胆!见了天皇大人竟然不行跪拜之礼!”
皇帝摆摆手,制止近臣,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不必,能臣有些傲骨又如何?只要能为我所用,那便是忠臣!”
快要转到伊田奈身边时,宿傩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态度十分不恭敬。
皇帝身边的宫人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用双眼剜掉宿傩心肝,碍于宿傩强健怪异体魄,不敢上前,也不敢再开口。
皇帝嘿嘿一笑,满不在乎。
没有软肋的臣子不是一个忠诚的臣子。
如今在皇帝眼里,宿傩比那些看着恭敬守礼、挑不出一点错处的大臣要忠诚百倍。
宿傩也不知这皇帝的奇葩思想,若是知道,也只会毫不在乎。
皇帝兴致勃勃问了宿傩好几个问题,宿傩大手揣在衣袖内,吊儿郎当,他眼睛在皇帝崎岖的脸,富丽堂皇的宫殿无聊扫视。
宿傩对这些问题并不放在心上。
“我要休息了。”厌倦了皇帝的喋喋不休,宿傩提出要求。
“是!我最忠诚的大臣累了,是我这个做皇帝的思虑不周!来人啊!快带我忠诚的大臣下去休息 !”明黄色大袖子一挥,一波宫女内侍纷纷进来。
皇帝命令宫人:“给我好好招待我的大臣!以及我的这位大臣带来的女子!”
宫女在前面领路,宿傩和伊田奈跟在后面。
安倍堇业跟随在队伍的末尾,他话不多,态度谨慎恭敬。
离开时,皇帝还深深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
安倍堇业很受皇帝器重。
伊田奈站在宿傩身侧一步远的位置,二人距离很近。
伊田奈稍微落后一步,宿傩便会颦眉停下脚步,等待伊田奈跟上。
他走得很慢。
做工精美雕花宫灯分布在小路边上,走廊曲折蜿蜒,飞檐翘壁,雕梁画栋,其中不少色彩艳丽繁复的图案伊田奈都曾在博物馆见过。
伊田奈深深打量其中好几个眼熟的图案。
这时候的家乡很繁华,和从前一样。
不容伊田奈细细深究,住处到了。
安倍堇业不知何时转到了队伍前方,一双眼睛笑眯眯的,眯成一条缝,“此处名为吡咯院,从前无人居住,如今是大人与姑娘的休息之处。”
“衣食住行,这些小人已经打点好了。倘若有不周之处,随时可以来寻小人。”
“今上陛下非常器重大人。从前哪怕是世家勋贵,想要入住这处院子,今上殿下都咬死了不肯同意。倘若大人以后飞升,还望大人莫忘了小人今日引路,提携提携小人。”
安倍堇业此人极其狡猾谨慎。伊田奈照例用金银打点上下,唯有安倍堇业此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收下金银。
四下人都散开,只余下伊田奈和宿傩两人在房间。
宿傩像是没有骨头,浑身瘫软靠在床榻上,没个正形。
伊田奈坐在宿傩身侧休息。
粗糙锋利指尖把玩乌黑柔顺秀发。
女子头发握在手中滑溜溜的,带着丝丝凉意,抚摸发尾时会粗糙扎手,挠痒痒似的。
伊田奈回眸,宿傩神色懒倦。
“真没想到,你也有当忠臣的一天。”伊田奈感慨。
“哼——”宿傩轻嗤一声,“忠臣?天真。”
当利刃强劲到没有任何人能与之为敌时,便不会为任何人所用。
宿傩只会做那把利刃。
他不会为任何人所用。
一抹嘲讽很快从宿傩眼底划过。
宿傩很受皇帝重视。无论多忙,每日皇帝都会抽出时间接见这位英勇的大臣,说些嘘寒问暖的话,给他留下一些困难的任务。
他这位英勇忠诚的大臣没有让他失望。无论任务多难,都会出色完成。
……除了脾气不好。
但这是在皇帝的接受范围之内。
伊田奈在宫中闲得没事,因宿傩是皇帝面前炙手可热的人物,宫中之人连带着对她这位宿傩身边之人多了几分敬重。
从不敢刁难,更不会使绊子。
伊田奈身边的人都很有分寸感。
朱红色雕花走廊廊角转过一抹倩影,薄纱被风扬起。
那人走得匆忙,背影有几分慌乱,似乎瞧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伊田奈认得那背影。
由纪不想与她相认。
“前面那人是谁?”伊田奈状似不经意间问。
“回姑娘,那是丽贵妃,今上最宠爱的娘娘。”宫女福身。
丽贵妃?
伊田奈皱了皱眉,这称号与由纪的气质一点都不像。
叫什么纯贵妃、臻贵妃她都能理解。怎么会叫丽贵妃?
伊田奈侧敲旁击,从宫人嘴里得知一些丽贵妃的往事。
丽贵妃前两年进宫,因外貌出众独得皇帝青睐。只可惜丽贵妃此人为人清淡高傲,不懂得周旋迎合皇帝,失了恩宠,众人都当丽贵妃只怕湮于后宫。
谁成想不过两月,丽贵妃后花园一场薄纱舞重新赢得皇帝宠爱,只是她性格大变,不仅懂了曲意迎合,还动辄打骂手底下的人,穿衣风格更是换了个人。
夜里,伊田奈平躺在加厚床垫上,问宿傩:“你还记得之前有个叫由纪的姑娘吗?”
宿傩换了一身月牙色里衣,腰线挺拔,腹部六块腹肌曲线分明,手臂结实有劲。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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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懒倦,眼睛半睁着,两只手枕在头下,另外两手把玩伊田奈头发。
闻言,宿傩摇了摇头,满不在乎,“旁人与我何干?”
“也是,你肯定不会在意。”伊田奈轻轻敲了敲大腿,“与其在这里思考,不如去问个明白。”
伊田奈转头,“妖怪大人,你快把外衣穿好,我们出去一趟!”
“出去?”宿傩手上动作一顿,懒懒道:“出去做什么?”
“妖怪大人,就陪我去一趟吧!”
“不去。”宿傩义正言辞拒绝。
夜色昏黑,宿傩揽着伊田奈的腰,避开巡逻侍卫,朝由纪住所走去。
听宫女说,由纪今晚不侍寝。
宿傩落到房顶,小声道:“人类,你疯了。”
大晚上不睡觉为了个没什么联系的人翻墙。
当真是疯了。
伊田奈小声讨好:“辛苦妖怪大人了!”
伊田奈弯腰,鬼鬼祟祟朝屋里瞧。
屋里点了好几盏油灯,除了香肩半露、伏在桌上不知写着什么的由纪,没有宫女服侍。
伊田奈慢慢站起身:“妖怪大人,我要进去。”
粉色瞳孔闪现淡淡无奈,高大男人还是点了点头。
不远处草丛似乎动了一下。
“谁在那?”守夜宫女叫了一声,朝发出声响那一处走去。
“喵!”一只大肥猫在草地里打滚。
“原来是你这家伙,我还当是谁,吓我一跳。”宫女逗弄小猫一会儿,回去接着守夜。
伊田奈绕过帷帘,定定看伏在案上的娇弱女子。
“你不该来的。”女子握笔动作一顿,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毛笔横放回去,涂满红色豆蔻的玉指拢了拢肩上歪歪斜斜的薄纱,肩膀白皙嫩滑,隐隐可以瞧见里头火红色肚兜。
单是背影,就很难和从前镇上的由纪联系起来。
“恩人……”由纪声音里有明显的迟疑,她转过身,眼里闪过一瞬迷茫,很快迷茫消失殆尽,“恩人又能怎么样?我以为我装作不认识你,你应该就不回来了。”
伊田奈不知道由纪经历了什么,莫名觉得心头有点空落落的,长吸一口气,“由纪,我之前劝过你,皇宫不是个好地方。”
伊田奈试图把眼前举手投足尽是妩媚的女人同当初将她抵在巷子里道谢的少女联系起来。
片刻,伊田奈摇摇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我可以帮你?”
“恩人,由纪没有难处。”由纪摇头,“人都会变,何况是在皇宫这种地方。皇宫不是好地方,可由纪在这里呆了多年,早已经在这里混得如鱼得水。恩人不是瞧见了吗?由纪现在过得很好。”
由纪妩媚一笑,“恩人的大恩大德,由纪铭记在心,只求恩人莫要让人知晓恩人今日来了此处,更不要让人知晓,由纪与恩人从前相识。如此,由纪便感激不尽了。”
“你……当真不说?”
“恩人,由纪过得很好。”
“罢了,以后若是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便是了。”
伊田奈转身,临走前深深瞧了一眼由纪桌面上未干的墨痕。
尽管由纪用袖子挡住了,伊田奈依旧能看到部分字迹。
16. 变天
“见完了,该休息了?”宿傩偷偷摸摸带着伊田奈回了住处。
不理解为什么人类做事情不能光明正大去做,明明有他撑腰,是不敢?
宿傩一只手托住下巴陷入沉思。
“见完了,该休息了。”伊田奈顺着宿傩话说,脑子里想的却是由纪案几上未干的墨渍。
宿傩的宫廷生活十分顺遂,要疯得疯,要雨得雨。倘若不是皇帝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不肯下来,只怕还要将自己身上那身黄色衣服脱下来送给宿傩。
谄媚至极。
宿傩这边如此,另一边可就不高兴了。
朝堂之上,近日人心惶惶。进谏皇上的人不过两天便会横死在家中,在背后悄悄刁难皇上的人同样没能善终。
民间有歌谣传称,今上大人得了神仙庇佑,是天佑之人,福泽匪浅,所有反对今上大人的人都会受到天谴,给自己和家族带来连绵不绝的祸事。
一开始,朝中部分大臣被这个理由唬住,做事束手束脚,不敢放开手。家中养有幕僚门人的家族很快反应过来。
那有什么天选之人,不过是人为罢了。
只是要查出幕后之人及其底细,还要费一番功夫。
伊田奈恍恍惚惚,正要睡着时,身旁宿傩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袖,半坐起身,粉红色双眸充满刺眼寒意。
“怎么了?”伊田奈声音沙哑,努力睁开眼睛。
“没事,你先休息。”宿傩起身,拿起外袍套在身上,气色阴沉出门。
伊田奈难得有耐心,强撑睡衣,从床上爬起来,呆坐地上,两眼发懵,看着宿傩出门。
一炷香时间还没过,宿傩慢悠悠揣着手回来。
宿傩推开门,伊田奈打了个激灵,顿时睁眼。
宿傩皱眉:“不是让你先休息?”
伊田奈打了个哈欠,“你动作快,等你一会儿。今晚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一群杂碎。”宿傩说得轻巧,“想取我的性命,他们还不够资格。”
就这样来了好几拨人,这几拨人全都折在宿傩手中。
慢慢的,朝中那些对皇帝心有不满的人不敢再派人过来,一个二个全都夹紧了尾巴做人。
皇帝自认为有了宿傩这个忠诚的大臣,整日里耀武扬威。
甚至不惜要花费大代价来建造陵墓,死后长眠住所。
据说,地宫墙砖这老头子都打算用黄金来做。
伊田奈听闻,暗骂这皇帝蠢货。
建造黄金陵墓都敢摆到台面上来说,到时候尸体在哪都得哭着找。
有不知死活的官员特地打听伊田奈的行踪。
在伊田奈出门时,碰巧出现在伊田奈面前,先是搞出古怪动静吸引伊田奈注意力,接着一撩长袍,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神仙姑娘,倭国历来从未出现过如此荒诞之事,在下深知姑娘乃忠义之士,救救倭国!救救倭国的子民吧!”
“神仙姑娘,倭国百姓接受不了这样的铺张浪费啊!”
“神仙姑娘,倘若不是没有办法了,在下真的不会走到这一步啊!”
……
也有性格极端之人,或是在远处指槐骂桑;或是直接堵在伊田奈面前,破口大骂。
对于哭闹的人,伊田奈总是多了一份怜悯之情,耐心听对方哭完,末了补上一句“谁知道呢?神仙姑娘也不过是凡人说出来的,她也没什么办法。”
说完,哭闹的人本来都已经哭干了泪,再哭不出来。
听闻此言,硬生生气得吐血,不知从何处挤出几滴泪。
前来叫骂的人,伊田奈笑眯眯听对方骂完。
对方说不上话了,伊田奈高兴拍手,“骂得好!骂得妙!我就喜欢听这样的夸奖,你若还有什么没说出口的,或者还有什么朋友想骂我,统统都到我跟前来骂!”
夸完一通,伊田奈还叫人给叫骂之人几两碎银子。
此举气得不少自诩风流之人面红脖子粗,只差没一刀砍了伊田奈。
也有不长眼的,企图在宿傩不在伊田奈身边时亦欲行刺。
可那四臂四眼之人不知是干什么吃的,往往行刺之人还没近伊田奈五米,便被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宿傩直接取了心脏。
当真是铜墙铁壁!
伊田奈在宫中也成为众多人避讳的人,说的是“观音容貌,蛇蝎心肠”。
朝中暗流涌动,后宫也不简单。
丽贵妃重获盛宠以后,一日比一日受到的恩宠还要多。
绫罗绸缎,钻石珠宝流水一般送入丽贵妃宫中。
尤其是近日,丽贵妃有孕了一事在宫中传遍了。她在宫里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月黑风高,竹影稀疏。
“妖怪大人,小声点!别出声”伊田奈拉起宿傩手,闪入拐角,踮起脚尖,凑在宿傩耳边说。
宿傩压了压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荒废小院,穿着标准制服铠甲的高大男人在院中踱步,眉间拧成一团。
不久,来了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人,女人拢了拢斗篷,捂得严严实实。
“都说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女人开口。
伊田奈几乎瞬间便认出了声音。
是由纪。
穿铠甲制服的男人像是忍耐已久,紧紧抱住由纪,“我好想你!由纪,你和我走吧!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由纪挣脱男人怀抱,背过身,“我说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要是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男人眼里含泪。
伊田奈震惊,这男人看起来五大三粗,没想到竟然直接猛男落泪。
宿傩看了一眼就没眼看,打心底瞧不起这种行为。
窝囊——
“我有事。”男人拉住由纪手腕,轻轻用力一拉,由纪倒在他怀里。
“由纪,你让我做的事情我会做,今日是我最后一次见你,我能……最后再亲亲你吗?”
男女相拥在一起,水声、呼吸声纠缠成一团。
事毕,由纪先行一步走了,男人在原地仔细检查一遍,方才离开。
一个宫女从墙角转出,伊田奈拉着宿傩堵在宫女面前。
宫女认得宿傩伊田奈威名,转身就跑。
一枚银针划破空气,直直刺入宫女心脏,伤口微不可查,一滴血都没有。
枯败宫殿内有一口荒废水井,水井杂草丛生。
“听说了吗?前几日有个宫女在冷宫里投井自尽了,死状凄惨。”
“什么,是那个宫的宫女这么想不开?”
“嘘,是华贵妃宫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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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华贵妃?怎么可能!华贵妃平日里待人那么好,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这些我们做奴婢的人怎么会知道?不过这夜阴森森的,倒是叫人害怕。”
穿着精细料子,打扮精致的宫女打着灯笼走过。
假山后,由纪提一盏精致莲花灯绕出。
月色衬得由纪五官异常标志。
由纪眸色沉了沉,没想到那日竟还有尾巴在身后。
“回宫。”
身后两个宫女恭敬跟上由纪。
不过一月时间,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华贵妃的母家被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华贵妃整日跪在皇帝寝宫门口以泪洗面,皇帝也没心软半分。
“华贵妃娘娘可是生了三位皇子,两位皇女呢!”
“对啊,皇上怎么如此狠心,到底是少年夫妻,一路走来的呢!”
“诶,我们这些犯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宫人纷纷议论这件事。
不止宫人感到震惊,朝堂上纷纷劝谏此事。
华贵妃生母乃是世家大族,根系复杂,在朝为官者众多。
只因为华贵妃害丽贵妃难产,便要株连九族,当真残暴。
皇帝在朝堂上狠狠摔下上奏奏折。
“怎么?你们一个二个都要反了不成?这是我的天下还是你们的天下?!华贵妃此人居心叵测。不仅害了我与丽贵妃的孩子!竟然企图篡位!我先前不说,是为了给华贵妃留几分薄面,你们呢?纷纷都来逼我!”
皇帝在朝堂上气晕过去。
期间醒了一回,只要丽贵妃在前伺候,其余人谁都不要。
丽贵妃衣不解带守了守了整整三日,皇帝方才转醒。
伊田奈在院子里嗑瓜子,周围的宫女侍卫都被她打发出去纷纷在外,休息的休息,做事的做事。
宿傩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玄色和服,与头顶上的粉红色毛发交相辉映,意外和谐。
宿傩不喜欢嗑瓜子。
那玩意儿太小,还不够塞牙缝。
伊田奈让侍卫把躺靠用的美人榻搬到院子里,宿傩躺在上面,懒洋洋眯着眼,一动不动晒太阳。
“妖怪大人,你说,要几天才能闹起来?”
“和我有什么关系。”宿傩眼睛都不眨一下,要不是伊田奈开口,连嘴都不想张。
“算了,到时候看。”伊田奈伸了个懒腰。
不过一月,皇帝突然暴毙在宫中。经宫中侍卫查明,罪魁祸首乃是丽贵妃。
丽贵妃乃是前朝余孽留下来的遗孤,蛰伏多年只为祸乱朝纲。
伊田奈听到这条消息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都说她不是个好人,可如今看来,她简直是好人中的好人。
丽贵妃被关入死牢,华贵妃生下的大儿子在世家支持下登上王位。
一夕之间,皇城变天。
死牢。
“姑娘,就在前面,小的先退下了。”看守守卫退下。
宿傩威名远扬,东京之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没人敢得罪他。
地牢潮湿阴森,关押犯人大多穷凶恶极,罪无可恕。
由纪身上破破烂烂,脸上还有泥渍,抱着手蹲在墙角。
她是单间。
“要我救你吗?”伊田奈问。
17. 围剿
“不用。”由纪摇头,“恩人,你是好人。我不值得。”
由纪在大牢中,眼神不复往日妩媚,多了几分平静恬淡。
“在我这里,只有想不想,没有值不值得。”伊田奈盯着由纪的眼睛,问:“把握大吗?”
由纪蹲在矮小牢房小小一角,看上去瘦瘦小小。
“会成功的,恩人。”她眼里闪着兴奋的亮光,“他们都会死。”
伊田奈离开地牢后不过一日,死牢不慎失火,烧死许多要犯。
丽贵妃便是其中之一。
隔日,已是太后娘娘的华贵妃闻之大怒,摔碎了好几套昂贵的瓷器。
“那个贱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都给我去找!”
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其中一具尸体手里攥着只有丽贵妃才有的玉器,腰侧也只有丽贵妃才有的蝴蝶形胎记。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丽贵妃,他们不认为丽贵妃有瞒天过海的本事。
她只是个从乡下来的姑娘,能够有什么本事。
只有太后娘娘不肯相信。
“找!你们都给我找!盯紧东京城内的一举一动,那个贱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可是有本事得很呐!”
太后疯了,为了找丽贵妃,甚至不惜派人找到伊田奈这处。
“你与那贱人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怎么会没有联系?”宫女传达太后原话。
前来兴师问罪的人全都被宿傩阴沉气场赶了出去。
“要是不怕死,你们尽管来试试。”高大凶恶的男人堵在门口,没有一个人敢靠近,纷纷吃了闭门羹。
“妖怪大人,我总觉得东京这段时间太安静了,像是要有大事发生。”自从传来丽贵妃死讯,伊田奈总是觉得心跳得很快,像是缺了一块,有时心跳速度过快,又像是要从心间直接跳出来。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宿傩说。
“不,我还是觉得不安心,再过段日子我们离开东京吧。”伊田奈摇头,还是想离开。
“行。”
宫里就这样安静了差不多半月,这半月,新君登基,每日都是不尽杀戮。
杀谋反他的臣子,做事马虎的宫女,毛毛躁躁的侍卫。
他比起上一个皇帝更嗜血、残暴、好色。从民间肆意搜罗漂亮的宫女。
这一个皇帝比上一个皇帝更谄媚,给宿傩无尽的财宝权力,只希望宿傩能够帮他杀光所有忤逆他的人。
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暴君。
有人求到伊田奈面前:“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清流大臣死在那个魔鬼的爪牙之下?!”
伊田奈波澜不惊:“死就死了,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死在谁的手底下重要吗?”
那人痛哭流涕,一头撞死在伊田奈面前的圆柱上。
血溅三尺。
伊田奈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迹,头也不回走了。
十月的一天晚上,伊田奈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信上画着两只老母鸡和两个小女孩。
伊田奈捡起信,读过一遍,借助蜡烛燃了那封信,信化作灰烬。
宿傩进门,鼻子动了动,“你烧东西了?”
伊田奈点了点头,“没什么重要的。”
“明天你有什么事情吗?我要出去转转,和我一起?”她问。
“好。”宿傩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隔日,皇宫出现政变。
洗衣婢女生下的十三子发动政变,内廷侍卫首领叛变,皇帝还没上任一个月,就死在了刀下。
太后娘娘一根白绫自缢身亡。
宿傩带着伊田奈回去的时候,到处都乱糟糟的。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伊田奈在一位宫女引荐下见到了由纪。
她又穿上了在镇上见到时才会穿上的粗布麻衣。身边站着在冷宫时撞见的男侍卫。
男侍卫很高,眼睛有点小,眯成一条缝,皮肤白净,还算眉清目秀。
要是伊田奈没猜错,这应该就是侍卫首领。
这一次,由纪脸上多了几分真心的笑。
“恩人,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由纪跪到地上,磕了个头,才站起身。
“我进宫之后才发现被骗了,那宫人明明跟我说皇上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谁知道竟然会比我爷爷年纪还大。他很喜欢我,我却不喜欢他……”
由纪没有想到心慕已久的少年天子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人,进宫当日便害怕的想要跑出去。
可被巡逻的宫女抓住了。
是侍卫首领帮她从管事宫女手中逃脱。
可是由纪也不得不回到这可怖的皇宫。
皇帝很喜欢她,日日宠幸,由纪整日以泪洗面。久而久之,得到皇帝的厌倦。
本以为能够借此金蝉脱壳,与侍卫首领私奔。谁知道华贵妃竟然因为由纪一个出身山野的姑娘受宠,感到妒忌,一怒之下杀了由纪安置在外的妹妹和母亲。
她们死的那日,妹妹因为貌美被华贵妃的儿子养在一处院子中。
华贵妃知道后,把由纪妹妹丢到烟花巷活活累死。
由纪怎么可能接受母亲和妹妹的死讯。
她拒绝和侍卫首领私奔,留在宫中,便是为了报复皇帝,华贵妃,这一切害死她亲人的人!
于是亲手策划了这场复仇。
由纪要华贵妃知道,哪怕是山村乡野出身,也不是华贵妃能够轻易杀人的理由。
“恩人,你看,我做到了,我为母亲和妹妹报了仇!”由纪流泪,“从前是怕牵连到你,如今没了羁绊,才敢把这些宣之于口。”
“恩人,要是我当初听信你的话多好,不逞强,没有来到东京多好!只可惜一切没有如果。我讨厌东京,这地方太繁华了,不适合我。我要走了,我要和他一起走了。”由纪转眼看身旁侍卫首领,“七郎愿意放下一切,同我离开,我们俩自此山高水长,以后再也不会踏入东京一步。”
“希望恩人以后事事顺心,所愿皆能有所偿!”
由纪携着七郎的手离开。
伊田奈感慨:“妖怪大人,我们也是时候走了。”
没有管喧嚣的皇宫,伊田奈拉着宿傩,收拾了最值钱的金银财宝离开。
离开前,安倍堇业突然笑眯眯出现。
“大人,姑娘,皇宫不好吗?”他问。
宿傩懒洋洋朝前扫了一眼,满不在乎,他从未把安倍堇业放在眼里。
伊田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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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想换个地方住。”
安倍堇业笑着点点头:“大人真的不考虑与小人共谋,做出一番事业?”
安倍堇业此时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宿傩道:“没兴趣。”
安倍堇业不肯放弃,脸上表情逐渐狰狞可怕:“我的身后可不止我一个咒灵!况且大人,你真的要与这些人类为伍?他们虚妄、贪婪、懦弱!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呢?一起杀光他们!完成我们的大业!”
“大业?”宿傩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从淡漠变成赤裸裸的嘲讽,“你凭什么认为我要帮你?同类?呵……我不在乎。”
“你会后悔的!”
“我等着……”宿傩勾勾唇,拉着伊田奈向前。
快到城郊时,宿傩的脚步突然顿下。
揽住伊田奈停在一棵树上。
“出来。”低沉浑厚的声音响彻天空。
高大的男人站在树巅,睥睨四周,粉红色的头发随风飘扬。
伊田奈折腾一下,立住脚:“怎么了,妖怪大人?”
“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宿傩沉声。
伊田奈从中听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话音未落,以宿傩为中心,密密麻麻的人如同蚂蚁一般,成圆形包围住宿傩。
“还不束手就擒吗?”为首那人白胡子白发,年纪苍苍,“你们这一对妖孽祸害我倭国不知多少人!如今人人得而诛之!”
成千上万人同时施展威压,阴森森注视宿傩。
宿傩全都扛了下来,面不改色,“要打就打,废话真多。”
面对如此情景,被困在中间的男人竟然还笑了出来,那白胡子老者眸色沉了几分。
伊田奈两只眼睛瞪大,开口时声音沙哑,胸口传来闷雷般疼痛,“你……为什么在这里?”
只见才道别不久的由纪,如今一脸冷漠出现在白胡子老者身边。
闻言,由纪向前走了一步,“恩人,没有永远的恩情,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和七郎,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我们要离开,必须得交投名状。”
“哈哈哈……”伊田奈气笑了,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好半天才缓过气,“所以,你在卧房里写着的超度经文,是故意留给我看的,华贵妃的丫鬟,是你故意留下,你之所以那么晚动手,是为了把我们留下……”
伊田奈嗤笑自己,竟然会在这么一个小姑娘手上栽跟头,“由纪,事到如今了,你还要骗我吗?”
由纪顿了顿,在白发老者示意下开口:“恩人,投名状投的不是离开,是加入。”
加入咒术师的行列,得到咒术师的庇佑。
几乎瞬间,伊田奈想起随在雪地里的醉汉,跪着求她放过的咒术师,“由纪,你当真以为咒术师都是些好东西?”
由纪笑着不说话。
伊田奈问:“那你妹妹呢?你母亲?她们都是假的?”
由纪答:“是真的。也正是因为如此,由纪才明白,谁都靠不住。”
伊田奈手心攥成一团,隐约可以看见当初醉汉留给她的松木手串。
白发老者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大变,质问道:“妖女,你手腕间那是什么?!”
18. 第一卷结束!
伊田奈抬手,低头,松木手串散发淡淡清香,和白皙的手腕几乎融为一体。
伊田奈勾了勾唇,抬起手腕展示戴在手腕上的松木手串,挑衅看着老者:“这是什么?好难猜啊,不会是你们的宝贝吧……”
全场的人都注意到戴在少女手上的手串,有的人两眼睁圆、难以置信,有的人不以为意,还有人则是什么都不关心。
“你这妖女,竟然抢夺岸然师兄的宝贝!当真是罪无可恕!”白毛老者怒骂,“昔日安然师兄离开东京前去拔除咒物,原来是被你这妖女给谋害了!”
原来雪地里的醉汉是这老者的师兄。
伊田奈挑眉,两只眼睛瞪圆,睫毛浓密狭长,衬得眼睛水灵湿润,她皮肤白皙,面容和善。尤其是在笑起来时,当真如同神仙一般,有种悲悯世间之感。
所以,哪怕她性格冷漠,不近人情,还是得了个“观音容貌,蛇蝎心肠”的称号。
此刻,粉衣少女立在树巅笑眯眯的,看起来当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伊田奈晃悠手中的松木手串,故意在所有人面前展示,“真可惜!这松木手串可不是我抢来的,是你们名门正派的人亲手送给我的!说来也是凑巧,明明你们这群咒术师也从他身边路过,他也拉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腿,求他们帮忙捡起他的酒葫芦,可是没有一个人帮他。”
伊田奈不信那群监视他的咒术师,不信醉汉没有拉住他们中某个人的腿,没有向他们祈求,没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却绝望地选择离开。
“他们说,不过是一个倒在雪地里的醉汉。倭国每日不知要死多少人,帮了他有什么意义?还是我这个妖女,发了一把好心,替他捡了酒葫芦,找人给他下葬。这松木手串啊,就是他送给我的!”
此言一出,四周熙熙攘攘起来。
白胡子老者拄着手里的拐杖,骂道:“妖女,我岸然师兄最是尊崇正道。他这宝贝是他半生心血!乃是避除咒灵,护佑平安的好宝贝!哪怕是强大咒灵,也不一定能察觉到佩戴之人的气息!更不要说低等咒灵若是袭击,还会让自己粉身碎骨!”
老者话一出,全场哗然,看向伊田奈的目光炙热疯狂。
“若是有了这样的宝物,那以后拔除咒灵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对啊!要是有这样的宝贝,以后岂不是能在咒术界横着走?!”
“我可不管,这样的宝物可不能轻易落入其他人手里!”
众人目光炙热滚烫,伊田奈顿时变成全场的香饽饽。
“瞧什么瞧?”伊田奈勾勾唇角,大摇大摆把手串藏到衣袖下面,“再怎么瞧,这东西也不会是你们的!这是我这妖女做好人好事挣得的!有本事你们也在大雪天给醉汉捡酒葫芦!”
话音未落,就有眼红之人冲上来,伸出双爪朝伊田奈手腕抓去。
还未近身,身体里就多了个血窟窿。
高大雄壮的男人手里多了几团团血红的、跳动的肉。
男人勾着唇角,殷红鲜血顺着指间滴落,落到松软的泥土,苍劲的树干,染红白色衣袍袍底。
他的眼里闪着嗜血的光,嚣张大胆。
宿傩立在树干上,宛如一堵高大的墙,挡住身后娇小的少女。
“就这点实力,就敢冲上来挑衅?”男人浑厚的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伊田奈心头一沉,拉住宿傩袖子一角。
“对不起。”伊田奈很少会道歉,“要不是你,你也不会中计。”
“和你无关。”宿傩回头,眼神坚定,专一。
粉红色的瞳孔上清清楚楚倒映伊田奈的脸。
伊田奈摇头:“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先走,不用管我……”声音到最后,几乎细若游丝。
“瞎说什么?”宿傩唇角抿起,用干净的手抬起伊田奈下颚,一脸轻松,“哈哈……从前还没见过你露出这种表情。”
伊田奈转悲为怒,一巴掌扇到宿傩手上:“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别害怕,我说了,我会保护你。”高大的男人露出一抹释然的笑,伸出手揽住伊田奈的腰。
伊田奈几乎是挂在宿傩腰间,隔着衣物感受到宿傩强劲有力的肌肉。
咒术师们借机似乎也商量了一圈,伊田奈隐约听到“谁要是拿下那咒物的首级,那串松木手串就归谁!”
这一次,咒术师们变换阵型,有组织进攻。
伊田奈都能感受到,这一次先出手的人实力明显弱于前一批。
一群人乌压压冲上来,前仆后继,杀了一个还会有另一个。
伊田奈提醒:“妖怪大人,他们是要玩拉锯战,让最弱的冲在前面,消耗你的体力。实力强的人留着等你体力耗尽再上。”
宿傩显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眉心渐渐拧紧,“我知道。”
砍瓜切菜一般,一个个冲上来的人被掏空心脏,尖叫落到地上。
一团团鲜红的、跳动的心脏像是垃圾一样,丢在四面八方。
冲锋的咒术师们露怯了。
“你们要是死了,你们的家人可是能够加入咒术师的行列,得到咒术师的庇佑,还会有数不清的补贴,你们可要想清楚!”后方不知是谁大叫一声。
所有人士气昂扬,红着眼朝前冲。
这一下,朝宿傩杀来的人多了一倍不止。
宛如密密麻麻的蚂蚁。
前方低等咒术师在前用血肉冲锋,后方咒术师们围作一团,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把戏。
宿傩杀红了眼。脸颊、头发、衣服渐渐沾染上血迹。
又杀了一个人,那人的血迹溅到伊田奈脸颊。
宿傩一怔,让一名咒术师近身,肩上多了一道尖锐的伤口。
宿傩面无表情取出那人的心脏,和伊田奈道歉:“抱歉,血溅到你身上……”
伊田奈没好气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是你关心这些的时候吗?妖怪大人,能不能专心一点!沾点血有什么?”
宿傩没有说话,只是后来的一招一式,都让血滴落的方向避开伊田奈。
全场的人少了近乎一半,伊田奈除了脸颊处不慎被溅到了几滴血,身上其他地方干干净净。
地面上,树杈上,横七竖八挂着狰狞的尸体。
鲜血染红泥土、树叶,空气中漂浮淡淡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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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味,这地方就像人间炼狱,阴森可怖。
宿傩轻轻喘了口气,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血。
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魔。
粉红色的瞳孔怪异兴奋。
宿傩杀红了眼。
“停!换阵!”后方咒术师们似乎已经商量好,为首的那几人分作几波站住。
手里拿着奇怪的道具,纷纷向天空中一件奇怪的东西注入咒力。
前方冲刺的低级咒术师退回后排,纷纷学着前排的人那样,输入咒力。
一道强劲的波浪横冲直撞,带起一股劲风,树叶沙沙作响,树木也跟着晃动几分。
还没长大的树苗,硬生生被这道劲风震碎。
宿傩想要靠近空中那凝聚咒力的物什,却被一道大力击退在地上,他嘴角吐出一口血。
“妖怪大人,你没事吧?”伊田奈被宿傩护在身前,除了感受到一点震动,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事。”宿傩擦擦嘴角的血迹,从地上爬起来。
“你别管我了,自己走吧。”伊田奈顿了顿,眸色暗淡,想要扯开宿傩缠住她的那只手,留在地上,“你要是不带我,肯定能离开,你走吧。”
宿傩怎么可能松手,“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他站起来,面无表情扫视四周一圈,目光定在一处。
“你保护什么?保护自己不好吗?”伊田奈瞧得清楚,宿傩刚才一路向外厮杀,可对方围得太近了。
把宿傩围在中心,但凡宿傩杀出去一点,整个阵势都会随之变化几分。
宿傩一直被困在中间。
如今对方不知道是在做什么阵法,宿傩若是还不走,只怕当真会死在这里。
宿傩轻嗤一声,“说了会保护你,就一定会保护你。”
男人朝前冲去,杀了几个护在白发老者身边的人,马上就要朝白发老者袭击。
旁边几人停止输送咒力,就要朝宿傩袭击。
咒力一一取了他们的心脏,出其不意,朝反方向袭击而去。
这一去,就冲出一条长长的路。
“不好,他要走!”
“快拦住他!”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做事的!”
“快!”
宿傩充耳不闻,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被杀得一干二净。
动作快到身边人还没看清楚,恍惚间自己已失去了性命。
宿傩杀到人群边缘,嘴角刚露出一抹笑,就见手腕处的人类瞪大双眼,“妖怪大人,小心!”
空中的物什迸发出刺眼的蓝光,蓝光直直朝着宿傩心脏冲击。
伊田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开宿傩的手臂,拉住宿傩衣角,翻身,挡在宿傩身后。
蓝光落到伊田奈身上突然停住,伊田奈身上冒出一层柔和的金光,她手腕处的松木手串发出亮光,带起一阵风,衣袖漂浮。
蓝光停留伊田奈身上片刻时间,下一秒,蓝光冲破金光屏障,直直落到伊田奈体内。
“人类!”宿傩急声道,伸出手,拉住伊田奈,可什么都没碰到。
19. 初遇
伊田奈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她放了一把火,村子在燃烧……
好多好多人死在她面前,求饶、鲜血、脑袋……
有一个人拉住她的脚,那双手红彤彤的,在冰天雪地里。
伊田奈睁大眼睛,想要看看是谁的手,画面突然天旋地转……
好多乌压压的人……
好多人死在了雪地……
伊田奈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笼罩在迷雾里的一切,可是不论她把眼睛睁得多大,眼前的雾从来没有消散。
人类!!!
好像有人在叫她。
是谁,是谁在叫她?
伊田奈回头,怎么也看不清叫喊那人的脸。
“是谁?!你是谁?!”
鼻子和喉咙灌入冰凉的水。
手脚在水中无力挣扎,眼睛也看不见了。
“不!不要!”
涩谷街头,皮肤白皙,长发及肩的大眼小姑娘猛然睁开眼。
小姑娘穿着时下罕见的古风漂亮裙子,中国元素,头发用漂亮的头绳扎起来,睫毛狭长浓密,一眼就是非常讨喜的小朋友。
她眨巴两下眼睛,看着眼前熟悉陌生的都市场景,提着公文包匆匆忙忙的上班族,顿时泪眼盈盈。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掉落。
伊田奈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她抬起手,停留在左边心脏,心脏跳动很快。一下一下。
左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一双大手捏住。
整个人都快呼吸不过来。眼泪更是如同断线风筝。
伊田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大声哭出来。
小孩子哭声吸引了一圈人。
“你怎么了,小朋友?”
跪坐在地上宛如瓷娃娃的小姑娘没有回答,继续嚎啕大哭。
“小朋友是不是和爸爸妈妈吵架了?瞧她穿的这么漂亮,应该是有家长在身边。”
“不会是和家长吵架了吧?”
“有可能,要不我们报警?”
听到“报警”二字,羊脂玉般小姑娘抬起袖子擦干眼泪,奶声奶气:“不要报警,他们就在前面,我去追他们!”
她撑起一只手,从地上爬起,两条小短腿飞奔向前。
围观的人慢慢散开。
伊田奈一边哭一边朝前跑,跑了一段,停下来。
她的脑子现在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个好像对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那人站在迷雾里,她怎么想,都回忆不起那人的面容。
伊田奈想得头痛,眼泪一直流。她想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人的一切,可是脑子里自动出现和那个人的画面。
伊田奈忍痛给了脑袋瓜子两记暴栗,换来一阵刺痛和几滴眼泪。
脑子本来就痛,这样一敲,更是痛得发晕。
羊脂玉般白皙圆润的小姑娘眼角挂满了泪,肉乎乎的小胖手揉着红红眼眶。
五条悟一抬眼就看到这样一幕,严肃沉默的少年嘴角悄悄勾起,就连自己都不知道。
少年藏青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裤子中间有一条白色竖杠。
他的头发是白色,眼睫毛也是白色,皮肤却不是生病孩子那样病弱的苍白,而是与哭泣小姑娘一样,如同羊脂玉一样白。
蓝色瞳孔,宛如海底深处宝石,绽放光芒。
伊田奈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呆了。心头那股酸涩痛感,也随之减缓。
伊田奈尾随在少年身后。
少年双手插进裤兜,整个人瞧上去桀骜不驯,尤其是看人的眼神,就像是看狗。
足够狂傲、高冷。
少年脚步突然变得忽快忽慢。
快时,身后小姑娘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追上;慢时,小姑娘踩着乌龟步半天才迈动一步。
五条悟乏了,停下脚步,身后的小姑娘追逐的脚步太快,一下子没刹住车,一头撞在五条悟背后。
少年转身,白色狭长睫毛遮住阳光,眼底一片阴翳。深蓝色宝石眸子居高临下,冷冰冰,没有一丝感情。
他双手插进裤兜,浑身痞里痞气,居高临下看向面前女孩,“喂,谁派你来的?”
声音略微稚嫩,可神情和语气是那样冷漠。
白皙圆润小姑娘停下,摸了摸头,眼角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一场,脸上还有泪痕,衣服上也有白花花的东西。
少年目光在衣服上白色污渍处短暂停留,慢悠悠抬眼,对上那一双漆黑水润眼眸。
眸中闪着亮光。是一双明亮眼睛。
少年能从漆黑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是一个没有丝毫咒力的普通人类。少年释放威压,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咒力,随即收回。
少年冰冷质问似乎让这个小女孩感到害怕,红红眼尾轻轻颤抖。
女孩红润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肉嘟嘟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似乎是紧张,女孩全身都在颤抖。
少年眨了眨眼,狭长纯白睫毛轻轻颤动,蓝宝石般闪耀的双眼没有错过女孩这些细小举动。
他冷冷注视面前的女孩,平静说出与这个年龄段一点都不符合的语言,“真是越来越废物,竟然派你这样一个连咒力都没有的家伙来。”
女孩白乎乎的掌心攥得更紧了,“不!没人派我!我是自愿的!”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
“大哥哥,你收养我吧!我给你当牛做马!你带我回去吧!”
女孩狭长乌黑睫毛轻颤,乌黑水润的瞳孔闪着期待光芒,嘴唇紧抿,指尖太用力一片泛白。
少年一怔,眼里的警惕化作疑惑,他不明所以打量面前瓷玉般的小女孩。
个头勉强到他的胸口,头发扎得很复杂,头上装饰着饰品、衣服一眼看去价值不菲。
“你疯了?”少年开口,“算了,我不和疯子计较。”
他转过身,腿还没迈开,就差点被白团子一把抱住。
白团子眼尾红红的,眼里噙着泪,一脸倔强,试图抱住他的腿。
冲上来一次,就会被无形屏障挡住一次。
她用力抱住屏障,一脸崇拜:“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一般人!收养我吧,大哥哥!我真的可以为你当牛做马!”
少年身上穿的衣服一眼望去,就是与周围人不同的质感。寻常人家谁会给小孩穿这样奢侈的衣服!一看就是个有钱人!
伊田奈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靠近面前少年会让脑袋不那么疼,还能够借机蹭到很多钱!
少年后退一步,伊田奈便前进一步。
躲在暗处的人蠢蠢欲动,少年一个眼神扫去,都安静下来。
“当牛做马?你给我?”少年重复一遍,还是一样冷漠、甚至冷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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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调,没有丝毫感情。
伊田奈哐哐点头,“大哥哥,我以后还可以把我挣的钱分你一半!”
似乎是怕少年不同意,伊田奈犹豫片刻,附加上上贡一半薪资的诺言。
“一半?”少年意味深长。
伊田奈咬牙,白皙圆润的脸颊被屏障挤作一团,她咬牙,“大哥哥,以后我赚的钱全都给你!求求你了!就收养我吧!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求求你了!收留我吧!”
稚□□声传来。
少年没有丝毫动容,蓝宝石色瞳孔一脸淡漠,“你不回家?”他歪头。
伊田奈微微愣住几秒,“没有家!我没有家!收留我吧!大哥哥!”
屏障外,是挤压得扭曲变形的圆脸,一双转得圆溜溜的漆黑眼睛。
少年继续问:“收留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伊田奈能带给对方的好处微乎其微,可她还是认真思考,答道:“我……我可以每天都关心大哥哥你!我……我还会做饭!我随叫随到!”
伊田奈一股脑说出来,两只乌黑水灵的眼睛却露了怯,藏到眼角,偷偷看面前少年。
“呵呵……”少年低笑,是少年人独特的嗓音,带着几分柠檬味汽水的清爽,又有几分男人的沙哑。
伊田奈求收养的决心更坚定。
“真的!我很会关心人的!我……我还可以给大哥哥你暖床!”白团子皮肤白皙如瓷玉,脸上只要有一点点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她两边脸颊红彤彤,像一只成熟的苹果。
“你就收留我吧!我真不是什么间谍,要是真是间谍,大哥哥你把我千刀万剐我也绝不说一句!”明白少年的顾虑,伊田奈撒娇打滚,寸步不离,补充着少年担忧地方。
少年又恢复到平日里冷漠的样子,只是眸子里多了几分笑意。
“是你要跟我走的,要是你背叛我了,我不会手下留情。”
“嗯嗯!”
躲在暗处的五条家人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现在就让家族知道少爷在大街上捡了个小女孩!可他们还没探出身子,少爷的杀气便纷涌而至,不得不缩回脑袋。
钱难挣,屎难吃!也不知道回去以后怎么交代!
五条家。
伊田奈亦步亦趋跟在少年身后。
她果然赌对了!这个少年是个超级无敌有钱人!光是住的地方都像是公园一样!正门还有人专门守门!
伊田奈一路瞧着五条家豪横装修,独立院落,两只眼睛看成星星眼,闪闪发光。
不觉落后少年一截,伊田奈小跑追上去,想要揪住少年衣角,防止走丢被少年家里人丢出去。
可惜,伊田奈什么都没碰到。
她的手被隔绝在屏障之外。
“少爷,真的不能抓你的衣角吗?我就只抓一点点,你家太大了,我怕到时候走丢了你家里人直接把我给丢出去……”伊田奈谄媚,语气可怜巴巴的,两只乌黑灵动的眼眸沉下,像只可怜小狗。
少年顿了顿。
称呼变了。
他不喜欢少爷这个称呼。
“只需抓衣角,不许做其他事。”屏障一下子消失,少年冷漠声音从前方传来。
伊田奈眼睛亮了亮,高兴道:“谢谢少爷!”
“不要叫我少爷,叫我五条悟。”少年停住脚步。
伊田奈愣住,试探道:“……五条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