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祝长生》
1. 第一章
话说宋金之时,宋国的皇室赵家丢了半壁江山,退居江南,大片的北方土地被金人占据,金人立下中都北京,南面宋国、北面蒙古,包括西夏诸国都向金国称臣,其都城自然是繁华之地,商铺林立,馆阁喧闹,达官贵人数不胜数。
而在这诸多权贵中,金主的六皇子、如今的赵王完颜洪烈都称得上是极贵之人,而且颇得金主的信赖,前些日子因为宋室迟迟不交岁贡,特意派了六皇子过江去,借口说少年人喜爱南地风物,借机游览,其实观察南朝的驻军境况,好回来禀报金主,为渡江攻打宋室做准备。
没成想,这赵王竟从南朝领回来一个女子,说自己在江南时就娶了这个汉人女子,带她回来便是一定要娶她为王妃了。金帝拗不过他,且完颜洪烈的母妃李氏见这叫做包惜弱的女子性情柔顺,而且已经有了身孕,不看在儿子的份上,也看在子嗣的份上,跟着劝了金帝,金帝便答允了。
赵王欢天喜地娶了这汉人王妃,几个月后,王妃临盆,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旁人只当王妃在南朝时就与赵王在一处,多半正是因为有了身孕,所以赵王才带她北归,倒也没有什么人怀疑这孩子不是完颜洪烈的亲子。
真正知道孩子身世的人,只有赵王和那汉人王妃。
还有躺在锦绣堆里的孩子自己。
出生不久的男孩儿眼睛都未能看清,每日里睁眼都是模糊的,勉强看到个人影,只能感觉自己被柔软的布料小心包裹着,有时被人抱起,有时平躺下来。
他每日清醒的时候少,沉睡的时候多,只觉得围着自己的人不少,照顾着婴儿的吃穿,用有点奇怪的语音说着话,他能听懂一些,更多的觉着陌生。
就这么懵懵懂懂了好一阵子,他努力分辨,慢慢能听懂七七八八时,忽有一日听见常来看他的男子和女子说话,屋内只有他们两人,没有防备着襁褓中的孩子,说出了一桩惊人的秘密。
女子将孩子抱在怀中,动作轻柔小心,温柔地看着孩子,越看越伤心,忍不住道:“不行。康儿不能跟着你姓,他是他父亲留在世上唯一的这么一点骨血,他怎么能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这样怎么对得起他爹爹?”
她用脸轻轻贴着孩子的脸,眼泪止不住往下落:“我早些日子,想着寻不到铁哥的尸身,就自己了断了去找他。你劝我为了报仇,为了康儿,该活下来,杨家就这么一个孩子,我若带着孩子一起走,让仇人好好活着,才是对不住铁哥。但我一个妇道人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王爷待我一片真心,替我报仇,我心中万分感激,又为了这个孩子,我答应嫁给你,你对我很好,可康儿,康儿他不能因此就随了你姓,他本该姓杨的。”
男子也不着恼,温声细语哄劝着:“娘子,你若坚持说这孩子姓‘杨’,让这中都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原本是个汉人,且不说我在圣上那里扯的谎就瞒不住了,到时候我被问罪无妨,你和孩子要如何安身?若来日你我有了孩儿,他在这王府里要如何自处?我答应过娘子,一定会对这孩子视若己出,我完颜氏乃是金国皇室,让他随我姓,认他是我的长子,正是兑现我对娘子的承诺。”
女子柔声悲道:“可,可我怎能骗他?”
男子又道:“我不是要娘子瞒他一辈子。只是等他长大成人了,咱们再暗中悄悄告诉他,到时候你再带他叩拜了杨家的先祖、祭奠亡父,他长大了才能承受住,否则让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就面对这样的境况,得知自己生来丧父,全家都被南边的朝廷缉拿,娘子觉得是件好事吗?”
女子性情柔顺,大事上没有多少主见,心中又爱护孩子得很,纠结之下六神无主。
男子继续道:“何况杨家兄长已经过世,如今你既然嫁给我,便是我的王妃,你的孩子,自然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就算不得他的父亲呢?寻常百姓家,有那丈夫去世,独自难以支撑的,带着孩子改嫁,孩子不也要叫一声‘爹’吗?他随我姓完颜,此后一生都有皇室庇护,再不会像他亲生父亲那样被官家欺负。”
想起丈夫的死因,女子忍不住又悲泣起来,到底没有再提改姓的事。
男子轻抚着她的背,哄了一会儿,让奶娘将孩子抱走:“我知道娘子心里难受,可杨家大哥在地下有知,也会更盼着你们母子过得好,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教他就是了,无论他叫什么、姓什么,身上流的都是杨家的血,娘子说是不是?”
孩子被抱离了母亲怀中,被奶娘放回摇篮中,轻声哄着睡觉。
他伸了伸腿,莫名觉得男子说的话看似有理,其实细究起来,颇为别扭,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若从小就被教着这是他亲生父亲,那长大后纵然知道了真相,对并不缺乏父母关爱的人来说,那已经去世的、从来缺位的亲生父亲,孩子能对他有多少感情?
一个人姓什么,在靠氏族血脉延续的社会中就代表了他的根源立场,而他的名字,则寄托着父母亲长的期望;一个孩子出生时的姓名,往往就决定了他要作为“谁”来活下去。
母亲希望他是“杨康”,继父却要他做“完颜康”。
而他自己对“完颜康”或者“杨康”都没什么真实感。
他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原本有一个名字,那才是自己的名字,只是回想不起来。
为了防止孩子乱动后着凉,他被用小被子结结实实裹着,手脚都动不了,只能闭上眼睛想着自己的事。
他本能觉得自己好像是个不一样的孩子,那些人都觉得他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可他能懂很多事,虽然大脑空空一片,里面什么记忆都没有,可他能有这样的心智,必然是曾经历一些事情的,只是每次努力去想都会不知不觉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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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也没有想到什么。
在那一男一女关于他应该是谁的争论中,他原本没什么想法的心里也像是被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跟着开始思索自己到底是谁。
他姓什么,来自哪里,名叫什么,父母对他有过什么样的期望,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来到世上,又要做什么。
思索着这些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昏昏然过了半年。
半年里孩子慢慢的不再那么嗜睡昏沉,断断续续能说些短语来,如今已经跟着大人叫“妈妈”、“爹爹”,他既知道常人眼里的孩子是不该懂很多事情的,便有意克制自己,就是克制着,在许多人眼里,他都算格外早慧了。
完颜洪烈对包惜弱爱护至极,爱屋及乌,对他这个继子也是十分疼爱,每日都要过来仔细看过,他又是个极有野心爱才的,见这孩子天资聪颖,越发喜爱。
燕京的夏日燥热得厉害,因着北方干燥的气候,房屋大多四方宽敞,没什么遮挡,烈日一晒就干热得厉害,完颜洪烈在外面半天,一回来就脱掉外袍,取凉水洗脸擦汗,再来看包惜弱和孩子。
这位赵王爷自己还是少年模样,面上倒比许多壮年男子还沉稳,包惜弱看他真有几分为人父的样子,由他熟练地抱过了孩子。
完颜洪烈看着孩子笑道:“康儿不愧是你生的,和你一样安静秀气,我也见过叔伯兄长家的孩子,没有哪个是不哭闹的,一有不顺意就吵得人头疼,只有咱们康儿这样乖巧。”
他转动着手里的拨浪鼓,吸引着孩子的注意,只见这玉雪可爱的孩子一双乌溜溜有神的眼睛盯着自己看,不由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逗道:“康儿,叫爹爹。”
孩子盯着他手中的拨浪鼓看,学着叫了一声。
包惜弱见儿子可爱,轻轻笑了笑,她柔美的脸上常年带着几分忧愁气,难得有笑的时候。
见她笑,完颜洪烈也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道:“等他长大一些,我让人教他读书习武,他像你一般聪慧,将来一定能成才。”
包惜弱叹气道:“我哪里算得上聪明,何况聪明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多少人一生就累在聪明二字上,我也不盼着他成才,只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心底纯善,做个好孩子。”
完颜洪烈笑了笑,没有就此说什么,心中却想着,男子立世,最重要的便是手段和城府,只有拥有权势才能有富贵,才能事事顺心,一味乖顺能成什么事?反而是那蠢笨的人庸庸碌碌一生为人驱使,死都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死的。
不过包惜弱人如其名,最是心软,否则当初也不会救下完颜洪烈,她既然想要一个乖孩子,那自己便教着孩子以后顺着、哄着母亲,不要把外面的烦心事拿来和她说就是了。
陪着孩子玩了会儿,见他渐渐露了困倦的样子,赵王便将他放回小床上午睡。
2. 第二章
放下了孩子,完颜洪烈便坐在包惜弱身边陪她说话,他也不和包惜弱说政事,就挑了些臣子家中的趣事、听到的逸闻来说,说完拿了诗书,陪着包惜弱看书。
包惜弱是临安府外红梅村一个老秀才的女儿,自幼耳濡目染,懂些诗书,完颜洪烈投其所好,常常与她谈风说月,消遣愁闷。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完颜洪烈念完一段,不由叹道,“昔年我读汉人的诗词歌赋,对这样的辞总是不以为然的,现在却能感同身受了,楚人对湘夫人的仰慕,一如我对娘子的爱慕之心,香草点缀厅堂屋院犹觉不足,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东西全都奉到娘子面前。”
包惜弱垂首看着书,轻声道:“我不过是个平民家的女子,哪里能和神女相比,你也不要为我耗费良多。”
想她自从随完颜洪烈到了中都,衣物往往穿不了两天就要换新的,珠宝首饰,哪怕她不怎么戴,每有新样依旧会送入府中供她挑选,屋中的装饰随着四季更换,鲜花不断。
包惜弱最初每每觉得不安,但完颜洪烈在她面前水磨工夫最足,日复一日,水煮青蛙似的,她渐渐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虽然在她心里,还是思念过去牛家村中清贫安定的生活,也更思念那时一同生活的人。
故而她不再说什么,随意翻起书来,去看别的:“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完颜洪烈拿了桌上的果子递给她,顺势拿过书,翻了过去,又说起另一篇辞赋来,这样说家国天下、百姓忧苦的文章,他当然就不愿意让包惜弱看了,提醒她两人的身份之别。
只是完颜洪烈做得自然,包惜弱也没觉得不对,吃着果子,听他念起另一篇来。
倒是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孩子听着“高阳”两个字,恍惚一怔,觉得这两个字熟悉万分,似乎......似乎他就叫这个。
高阳。
是了,他应该叫做高阳!
一念通明,蒙在他灵台的迷懵霎时散去,如拨开云雾见青天,心神清明,整个人都为之一震,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生在此间的实感,顿感心中安定,又觉无限欢喜,如此激动了好一阵子,才安心睡了过去。
就在他半梦半醒间,意识放空,不断下沉,恍惚见到一卷长布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凭空缓缓展开。
那布的材质十分奇怪,他好奇地伸手去摸,只觉得入手冰凉,非金非木,再低头细看,布绢上面画了七幅人体模样的图画,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符号。
高阳也分不清这图卷的前后左右,就按着自己看东西的习惯从手边看起,只见那图上的人形卧着,身上点了一个个红点,用粗黑的箭头标指着从右足起,七色箭头引导行过头顶,最终归入左足,十分复杂。
他便就着侧躺在床上的姿势,手指顺着上面的线描摹,想要理清各种颜色的箭头走向。
耳边却有一男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古韵悠长,声声沁人心脾,萦绕灵台,飘忽不定。
梦中的高阳并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甚是亲切,细细去听,又听不清那人具体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念着,图上奇奇怪怪的符号都跳动了起来,似乎有一种渺渺茫茫的精神与他相连,让他明白图上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文字,说的是修行吐纳的要点和道理,里面很多东西太过艰深,说什么内求外求、沟通天地、炼化精气,高阳听着似懂非懂,只觉得既然是梦,总是这样似是而非、天马行空的,因而并不觉得苦恼,反觉有意思极了。
幼儿心中赤诚,浪漫无拘束,最是先天纯净的状态,不知什么是修炼,也无从理解那些艰深术语,在高阳看来都是梦话,也就觉得这些话本无根由,只是玩闹,跟着精神中的气感循着一种颜色箭头指引行气,和自己体内的一尾小鱼儿嬉戏,驱使它逐点游动,不知不觉间,似乎连炎炎夏日的干热都不算什么了。
就这样睡了一个中午,等他醒来,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极好。
见他醒了,包惜弱给他擦了擦脸:“今儿个睡得好沉。”
伺候的丫鬟笑道:“天热了,就是大人都觉得困倦,何况是小王爷这样的孩子,多睡些时候也正常。”
高阳笑起来,抓住包惜弱的手,唤了声“妈妈”。
包惜弱抱起他轻拍着,满脸的疼爱。这个孩子就是她如今活下去的动力,她自然是全心全意爱护着,一点都舍不得让孩子不舒坦、不高兴。有经验的老婆子劝她说孩子不能太惯着晃动,孩子不知事,晃开心了,就会总要人抱着晃着哄着,还只认准了最亲近的母亲,不如意就会哭闹,这样会累着王妃。包惜弱还是情愿自己吃点苦,要哄着孩子开心。
所幸这孩子是个再懂事听话不过的,像是也知道爱惜母亲和身边人,从来不闹脾气。
他越是乖巧,包惜弱越是溺爱,完颜洪烈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赵王爷生于皇室,极得金帝宠爱,也是自幼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的,在他看来,他家既然做了天子,天底下的人就该顺着他们,惹得他们不高兴才是罪过。
在这样的环境里,若不是高阳生来就有心智,虽观念不全,却有些是非观,只怕要被宠的娇惯。
高阳伏在母亲怀里,回想着梦中的记忆,发现竟然幕幕分明,自己看的那幅图好像印在了自己脑海中一样,只是听不见男子的声音,大概那真是梦里才会出现的。
作为一个幼儿没有记忆和阅历支撑,他对自己在经历什么无所察觉,只觉得自己按着梦中所见的图画呼吸时,那股胎儿先天带来的元气在体内流动,转过四肢五脏,暖洋洋的,好似在母亲的怀里,十分安心适意。
牙牙学语的阶段,他发声含糊、口齿不清,对包惜弱说起这桩趣事,包惜弱却听不懂他说什么,就听他咿咿呀呀的,十分可爱模样,便笑着点头答应。高阳见状,便不再说了。
从这一日起,他入睡时都会循着梦境运转那股被他炼化的先天之气,驱散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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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的烦躁。
因他练的只有炼气运气,这近乎道家修道的真气吐纳,并非寻常人说的武功内力,所以府中竟也没人发觉这孩子的不对。
对赵王府的人来说,他们只觉得小王爷生来聪慧,有些不凡之处也是应该的。谁不知道赵王府的小王爷半岁就能咿呀开口说话,周岁时就已经能和人交谈,两岁时,就被王妃抱着开始认字读书,几乎过目不忘,实是少有的神童。
赵王和王妃都为此欢喜不已,连金帝都听完颜洪烈说起此事,特意让他抱了孩子进宫来说话。
完颜洪烈之父便是后世所说的金章宗完颜璟,此人幼学女真语,后学汉学,极为喜爱汉人文学,崇尚儒雅,工书善画,任用的臣子也多有文采,年轻时改革朝政、任用能臣,使得女真一族进一步接受汉化,创下了明昌之治,只是这些年做多了太平天子,渐渐有了奢靡用度的迹象,且一年比一年醉心书画了。
发现赵王之子果然是个神童后,金帝心中欢喜,便指了自己身边的博学之士教导。
王妃心疼儿子,并不要求他这么点年纪就读书上进,完颜洪烈也觉得身为上位者,不需要事事皆通,只要会用人就可以了,所以这两人并未逼着孩子读书,但这孩子早慧,心里有主意得很,喜欢读书,自己每日都催着人抱他去师傅那里读书。
那文学博士能在金朝当官,当然早就不顾什么汉人、金人的,这样的人或许无大义,但能成为帝王近臣确有才气,用心教着赵王的小王子,对高阳的提问知无不答,便是自己一时间答不上来的,也带着高阳去藏书阁中寻了答案,循循善诱,十二万分的用心。
高阳这些日子已经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奇特之处,无论是近乎“生而知之”的禀赋,还是梦中神人传书的神异际遇,都是非常之事,最好不要让旁人知道,便想自己从书籍中寻找到根由,但翻了许多关于梦境的神异之说,都只有种种记载,以劝人向善为主,没有什么真正的缘由,似乎这只是一种“际遇”和“缘分”,没有人能给他一个让他信服的解释。
他埋头翻书的时候,完颜洪烈也越发被金帝依仗,尤其是这些年蒙古部落渐渐崛起,金帝便将这些事交到完颜洪烈手中,赵王自然就忙碌起来,包惜弱由此常一人在府中,无事分心,便又整日回想往事,夜中难眠,便找到完颜洪烈,想要让人把家中东西搬来。
完颜洪烈眼看着要往蒙古去,为了哄包惜弱开心,答应她派了府上精兵去往临安府牛家村,让他们把包惜弱故居中的所有东西都搬回来,一件都不准少,干脆在王府中重建旧居,以解王妃思乡之情。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遭精兵去往宋国,带回的不仅仅是牛家村的故物,还有一个偶然撞上他们搬东西、一路尾随而来的道人。
眼看着昔年故居分毫不差地又建了起来,包惜弱也换了昔年的民妇装扮,干脆住在了小屋内,完颜洪烈不在府中,没有人能来劝她,白日里高阳还能来陪她说笑,夜中见了亡夫旧物,她便忍不住独自落泪。
3. 第三章
这一晚,她又取了墙上的铁枪,抚摸着枪柄上的刻字,回想起当年夫妻二人在牛家村的生活,只觉得虽身处富贵繁华地,却没有一日真正舒心,又伏案痛哭起来。
忽然窗外一人冷声道:“你既然已经做了金国的王妃,心里还念着旧人吗?”
包惜弱吃了一惊,只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又陌生得很,忙转身往窗外看去:“你是什么人?”
那人冷哼道:“王妃如今是万金之躯,混不记得昔年牛家村中有一面之缘的故人了。”
包惜弱听他说起“牛家村”和“一面之缘”,这七年来,她心中无一日不回想着过去,字字句句都在心上,顿时想起了这人是谁,惊呼道:“你,你是那位道长!”
果然一人推窗进来,只见他背负长剑、飞眉入鬓,面色红润,眉目清逸,正是当年曾在牛家村见过的道人丘处机,就是他为包惜弱诊脉,查出她有身孕来,还给了郭杨两家一对短剑,为她的孩儿取名,她怎么会忘了他?只是她也记得这道人来时就带着一个人头,后来又杀伤许多人,连完颜洪烈这样路过的都被箭伤了。
一时间,故人再见,包惜弱又悲又喜,只是心里到底还有几分畏惧这道人,未等她开口,丘处机便直道:“贫道自听闻郭杨两家遭逢惨案,便四处寻找,不意你竟到了这金国,做起了王妃。”
包惜弱心中酸楚道:“道长,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我一个弱女子,被官家通缉,无处安身,又要养活自己和孩子,只能带着康儿改嫁。”
丘处机的面色沉沉,他倒不是不知女子带着孩子艰难,他最难接受的是包惜弱嫁给了金人皇室。
想那金人攻破北地,屠杀多少汉人?汉人和女真人在这个时节,国仇家恨,本就是不共戴天!何况杨铁心是岳家军之后,杨再兴是岳飞麾下大将,为抗金而死,这样的英雄后裔竟成了金人的儿子,他为两个孩子取的“靖康”两字,要他们谨记靖康耻,如今岂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包惜弱却不知道丘处机在想什么,只觉得他是为自己改嫁的事生气,觉得自己对不起杨铁心,她自己也觉得如此,不由哀哀哭泣起来。
见她落泪,丘处机想着她终究未曾忘记旧情,在这富贵的府上,依旧住在小屋里,夜里为亡夫哭泣,自己的那些道理,她一个依人而活的女子终究不明白,只能问道:“那杨兄的遗孤现在何处?”
包惜弱犹豫了片刻,开口道:“道长要见康儿?”
丘处机点头,他不耐烦和包惜弱说太多,只道:“我曾答应杨兄弟,来日再相遇时,一定教他的儿子武艺,如今杨兄弟已经不在,贫道说出口的话却不会变。”
他并没有将自己在寻找郭杨两家遗孤时,因为追踪段天德找上荒木大师,从而和江南七怪起了冲突,两方立下赌约的事立刻说出来,只想着先探探境况。
包惜弱却道:“道长,有一件事,得先告知您。”
丘处机见她神色不安,心中顿觉不妙,果然,接下来包惜弱说了一番让他越发火大的话来。
包惜弱轻声道:“康儿眼下并不知道他的身世。”
——————
这一天天刚亮,高阳早早起来了,因着梦中吐纳运气,他每日醒来时都不觉得昏沉,反而精神百倍,所以从来不会赖床贪睡,不必旁人唤他,就自己起身。
伺候的仆妇帮他穿好衣服,洗漱过后,高阳站在窗前诵念了一篇师傅前日教的文章,就要去寻包惜弱一起用餐,走出房门,就见一女一男迎面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娉婷袅袅、柔美至极,年纪正好,风华正盛,纵然面色憔悴也分毫不损她的姿容,反而更添几分动人的情态,正是如今的赵王妃包惜弱,而跟在她身后的道人就面生了,且他神情隐隐带着沉怒,虽然压抑着,眼中的不满依旧溢于言表。
高阳本就聪慧,自从梦中吐纳,感官愈发敏锐,顿时感觉到了两人的异常,走过去握住包惜弱的手,仰头看着她,柔声道:“妈妈,我正要去寻你呢,你怎么过来了?”他打量了两眼丘处机,笑吟吟问道,“这位道长是谁?”
包惜弱轻抚着儿子的头道:“康儿,这位是长春子道长,是......是来教你武艺的,从今儿起,他就是你师父了。”
高阳看着丘处机,丘处机也垂眸看着这个孩子,只见这王府上的“小王爷”形容肖母,生得唇红齿白,丰神秀雅,端的好相貌,而且眼神清明,身为养尊处优的小王爷没什么骄娇之气,言行谈吐中甚至比寻常的七岁小儿更沉稳安静些。
想着这毕竟是杨铁心的遗腹子,丘处机的面色便缓和下来,点头道:“贫道丘处机,乃全真教弟子,今日你拜我为师,便是全真门下了。当然,贫道并不要你出家,只做个俗家弟子,不必随贫道上山修行,贫道已与你母亲说好,每年都会来府中教导你一段时日。你听得明白,便磕头吧。”
高阳愣了一下,他也有几个教导的师傅,但都是完颜洪烈带他过去见过就是了,从未有一个说要让他跪下磕头的,自他出生,在金国也没有跪过几回人,也不知道正经拜师和寻教习的规矩分别,便好奇问道:“丘师傅,为什么你要我磕头?”
丘处机沉声道:“这是拜师的规矩,师父师父,如师如父,只有磕头拜师了,才算真正认下师徒关系。”
高阳琢磨着“如师如父”这句话,明白过来,这位丘道长和那些被指派着来教他读书的师傅们不一样,又看了看包惜弱,见她眼中带着期望微微点头,便冲她笑了笑,依言跪下磕了三个头。
丘处机满意地点了点头,严肃道:“你既然入我门下,身为俗家弟子,不需守清规戒律,却有我的规矩要守,若有违背,我一定会重罚。首先一点就是不得仗着武力欺压良善,若你来日用我教你的武功做下恶事,贫道会亲手废掉传授你的功夫。”
他说这番话时神色严厉,目光威严,寻常小儿见了定然心生畏惧,高阳也一惊,心道这位师父和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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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师傅果然不一样,规矩大得很,人也不似那些师傅和蔼爱笑,回道:“是。我跟着您习武,日后只用来保护自己和亲友,绝不在人前卖弄威风、欺压旁人。”
丘处机微微颔首,又道:“但见那无辜老弱遇见歹人,你却不能不管。”
高阳想了想,问道:“这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理吗?我爱护自己的父母亲友,也该体谅别人家中的老幼,一样爱护旁人的父母亲友?”
丘处机未料到他一个七岁的孩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抚须道:“不错,你母亲说你好读书,我还当你小孩儿识得几个字,现在看来,的确读进了些圣人之言。”
说到这里,丘处机起了兴致,考校起高阳读了多少书,他本就是文武双全,一生中第一得意的是医术,其次是诗文,第三才是剑术,现在见这孩子并不是金人蛮子的性格,颇有宋人的文雅,心中芥蒂又放下几分。
待考校几轮后,越发惊奇起来,丘处机再问,才知这孩子生来早慧、过目不忘,又有些担心他用心太过,身体不好,伸手摸起高阳的根骨,发现他根骨居然也极佳,既为杨铁心欣慰,又不由心中得意,想自己徒儿有这样过人的天赋,自己再好好教他,来日嘉兴之会的赌约,自己必然胜过那江南七怪。
丘处机道:“你年岁还小,那些打磨筋骨的外功不急着练,否则会损了你的底子。我全真教的内功为天下玄门正宗,你可以先随我吐纳练锻炼,早早打下内力的根底。”
说完,丘处机便领他去了僻静处,传授起全真教的内功心法口诀,高阳听了一遍,将内容都记下了,只是这口诀中许多地方从未听说,等着丘处机为他一一讲解。
丘处机的性子急躁刚烈,并不是多么好耐心的人,他习惯了独行江湖,所以之前并未收过弟子,杨康是他的第一个徒弟。
第一次为人师,丘处机依着自己当年跟在王重阳身边时所听的教诲,结合自己多年来的参悟,说起全真教的武功,不少地方用词颇为艰深,许多他本能觉得是常识的地方,轻飘飘掠过,若换做别的七岁孩子来听,只怕要一头雾水、昏头转向。
所幸高阳年纪虽小,悟性极佳,一点就透,一学就会,听不明白的地方也会主动开口询问,每每都问在关键处,引得丘处机洋洋洒洒说起来,从全真教的武学讲到全真的道意宗旨。
高阳越听越感兴趣,有些话丘处机随口带过,他却要放在心里咀嚼许久,越品越有意思:“师父,您说全真乃是‘三教圆融、识心见性、独全其真’的意思,三教是指儒道佛三家吗?儒家也就罢了,您也说重阳祖师本就是儒生出身,可佛家的思想,全真教也能融合进来,道士和和尚能一样?”
丘处机道:“我师父在世时与南帝段智兴段皇爷交好,大理崇佛,段皇爷生在大理,对佛理参悟极深,故而师父对佛家的许多佛理和武学也十分认可。”
高阳好奇道:“大理的皇帝也习武吗?”
4. 第四章
丘处机道:“正是,这江湖中有五个武功最高的人,号称‘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其中的南帝就是段皇爷,中神通指的是我师父、你师祖王重阳,他老人家的武功可以说是当时的天下第一人,论文也学贯三家。”
高阳追问道:“师父,您也跟着师祖通读三家学说吗?”
丘处机叹道:“你师父的本事一般,连你师祖的皮毛都未学到,你师祖在时也常说我耽于习武,疏忽了道学,可如今的天下,哪里是可以关起门来修道就能安心的时日。”
说到这里,丘处机没有再多言,只道:“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能兼顾文武两道的人少之又少,你小小年纪不要花太多心思在道学上,先好好习武,需知脚踏实地的道理,莫要学杂了,反而无一能精。”
高阳没有反驳他,只笑着点头:“是,师父。”
丘处机见他十分听话,虽然答应了包惜弱,但心中还是起了念头,便试探道:“康儿,若让你随师父去重阳宫专心学艺,你愿意吗?”
话一出口,他心中就有点后悔,想着一个七岁孩子,离不离得开王府另说,只怕还离不开父母呢,自己该过几年再问的。
果然,只见高阳摇了摇头道:“师父,我是爹娘唯一的孩子,若我跟着师父离家去学艺,我爹还好说,妈妈必然舍不得。”
他还有些话未曾说出口,金帝完颜璟虽说有六子,但连年陨落,活着的也多有身体不好、并无子嗣的,完颜洪烈说是六王爷,其实是完颜璟唯一健康、有子嗣的儿子,只是完颜洪烈的母亲李氏出身低微,为朝中贵族诟病,皇后逝世后,完颜璟偏爱李氏,令李氏称元妃,与皇后无异,而前皇后所生的大皇子早就夭折了,所以完颜洪烈虽只称赵王,被底下部族叫做六太子,其实地位与汉人家的太子无异。
不知是不是完颜璟的问题,他自己的孩子就身体不好,这些皇子们也一样子嗣艰难,完颜洪烈这些年与包惜弱在一处并未生下一儿半女,完颜洪烈看着哥哥们,心中大抵认了命,只把高阳当自己儿子一般抚养,所以赵王府的小王爷便成了如今金帝膝下唯一的皇孙,金帝再怎么推崇汉学,任由全真教在北方传教,也不可能放任丘处机将自己唯一的孙子带走。
当然,若是完颜璟知道他其实不姓完颜,姓杨,那就另说了。
只是这些话,高阳只在自己心里想,并未说出口,他如今已经知道轻重,以自己的年纪懂事早慧并没什么,可要连朝政根底也款款道来,就显得近妖了。
因高阳说话时神色诚恳,并没有敷衍推脱的意思,丘处机便不曾因他不愿而动怒。
毕竟在这个时代,孝道也是极重要的,只是想起包惜弱,丘处机也有些头疼,自己要带走杨康容易,小孩子一抱就走,但要带走包惜弱就困难了。
北地毕竟是金国的地方,包惜弱是那完颜洪烈的王妃,他要是不想让人家母子分离,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带着这对母子走,再被一路追击,难免有失,而且包惜弱已经心甘情愿地改嫁,她未必愿意跟自己走,否则就不会隐瞒孩子身世,到时候万一起了争执,反生变数。
其中详细,只怕还是得再做计较。
思及此处,丘处机便暂时放下了念头,他本就是直烈毛躁的性格,想事情没有那么周全,干脆继续用心教起内功,给高阳说起人身上的穴道经脉。
高阳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梦中所见图上的那些红点指的是什么,那梦中男子许多难懂的言语又到底在说什么。
丘处机对全真教心法说的越深,难免就要谈到道家的术语,结合了道家的思想,比如说道家讲五行对应人体中的修行法门,东、西、南、北、中分别对应木、金、火、水、土,又一一应和一个人的眼、耳、口、鼻以及四肢,入五脏便是肝、肾、心、肺、脾,从中练出修士的魂、魄、神、精、意。
而要如何锻炼,就是全真教内家独门的功法了,王重阳立下的全真教以《道德经》和《清净经》为要旨,这种静心守神、以全真性的思想贯通了全真教的心法。
丘处机教了高阳几天武学上的知识和道家学问,依着他的想法,这孩子才七岁,又从来没有练过武,想要入门并不容易,尤其是全真内功需心思澄净、静心定力,越是多思的人想法越繁杂,越是难以入门,以高阳的聪明,收束心思就要一段时间,真要入门恐怕要月余。
未曾想,几日后丘处机来教这孩子运气时,高阳竟直接运气过了体内小周天,毫无挂碍,一应而成。
高阳能这么快入门,除了自身的资质,还有那幅梦中图卷的缘故。
原本他看那幅图,只觉得它看似复杂,其实也简单,无非按图运气,步骤虽然繁琐,但按着图一步步去做,又能算什么难事?但自从被丘处机教了武学的窍门,再来看那幅图文,才恍惚觉得自己过去实乃坐井观天,不知天高,便觉得世界之大只在自己眼前。直到跳出井口,初初了解了大概,才发觉这图文之理的艰深,绝不是他目前所学所知能够完全领会的。
光是他目前所得的东西,就已经足够帮助他轻易掌握全真教的内功。
那股经年在他体内流动的先天之气化作经脉中游走的真力,只是练着练着,他总是不自觉想起那幅图,渐渐所练的全真教内功显得有些似是而非起来。
丘处机并不是细心的人,第一次探过他真气运转,觉得他运气无碍,就没有再探过,毕竟在他看来,既然会了,好好练就是,难道这还能出差错吗?
高阳也算摸清楚了和这位师父相处的方式,发觉丘处机虽然是道士,行事却有春秋时期的游侠刺客风范,重义气轻生死,好文学,重武功更甚于重修养。
所以和他相处只要认准“道义”两个字,不要畏惧他动怒时沉着脸,只将缘由好好与他说,这位江湖侠客虽有些执拗,终究是讲理的,并非那些存心用意只要与你为难、不论是非的人,若是他的错,他也会果断认错,只要不心火上头,算是个爽利人物,素日相处并不费力。
只是丘处机实在不喜欢赵王府,情愿住在外面的道观里,每日两地往来,不愿住下,也并不在高阳面前遮掩自己对赵王府的不喜。
这样的态度委实令人尴尬,府中不少人觉得这道人极不讨喜。
高阳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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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知道缘由。
他是知道自己身世的,心里有一番计较:母亲和师父之间并不算多么亲近,要说丘处机是为了包惜弱来做自己的师父,绝不可能,既然不是为了母亲,依着他对金人的抵触,也不会是因为完颜洪烈,那就只有自己那个真正早逝的父亲了。
在那些赵王府的精兵搬了包惜弱旧居来后,高阳在那常常被母亲捧着的铁枪上,看到了“铁心杨氏”四个字,虽然母亲不肯告诉他那是谁,但他猜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爹应该就是叫做杨铁心,既然那把铁枪是杨铁心留下的,那杨铁心便也是练武之人,会和丘处机有交情也正常。
才七岁的高阳虽然读了不少书,心智远超真实年岁,但毕竟对世事所知太少,只能看到眼前,当师父在赵王府中不高兴,是因为与自己的亡父交情深厚,丘处机着恼包惜弱改嫁后还让杨铁心的儿子跟着别人姓,更气愤于她完全不在孩子面前提到他的生父,好似从没有杨铁心此人一般。
高阳跟着金国的文人读书,那些人自然不会教他什么“靖康耻”,只会对他讲昔年宋国皇帝如何昏庸,百姓被皇帝搜刮,自己败了江山,金国取天下是理所当然的。
完颜洪烈也每每在闲聊时对他说起宋国的朝廷官员如何不堪,金国应一统天下,开创新朝。
而高阳似乎原本的观念里也对这种仇恨对立的情绪很陌生,也就对这个年代宋金之间的国仇家恨没有多少概念。
他不知道母亲和师父说了什么,让性情如火的丘处机能忍着性子没有揭开这件事,但他们既然已经说定了,自己便只每日哄着包惜弱开心,用心跟着丘处机学艺,别的不去问它就是。
这日高阳学艺告一段落,他便主动开口道:“师父来了中都,每日都在府里教我,只怕闷得厉害,今儿个您与徒儿一起出去走走看看如何?”
丘处机自然答应了。
府中管事听说小王爷要出门,立马准备起来,这小王爷是府上的宝贝疙瘩,只是其人爱读书,不爱出门玩闹,出门时也多跟着父母,他们这些下人当然就少了到小王爷面前表现的机会,如今小王爷要和那道人师父出门,正是他们给小王爷撑场面的时候。
于是那管事忙不迭唤来府上的好马豪奴,特意找了个有功夫在身上的高大军士执鞭开道,驱赶开街上的贱民,不能让他们惊扰了小王爷尊驾。那些健仆们听说是跟着小王爷出门,个个踊跃,只要哄了小王爷开心,这位小爷手指缝里漏出点来,都够他们嚼用好久了,更不要说万一得了小王爷青眼,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如此一来,管事前后一张罗,就寻了二三十个整齐精壮的汉子来。
高阳看着那前呼后拥的排场,知道师父爱独来独往,向管事摆手道:“你用心操劳了,不必如此。”
管事赔笑道:“奴才当然知道小王爷好静,但您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万一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您,别说被王爷知道了得扒了奴才的皮,就是奴才自己也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呀。您心善,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的德性,有些人您对他们和善没有用,就是要摆出咱们王府的派头来,让他们知道怕。”
5. 第五章
高阳道:“在这中都,我还是跟着师父出门,谁能冲撞了我?反倒是这么些人一起出门,搅扰得不安宁,还惹人瞩目。”
丘处机不耐烦这些掰扯,干脆一把抱起高阳,冷哼了一声道:“你那些个王府的仆从看着唬人,也就只能欺负欺负平民百姓,真有贫道也摆不平的,更用不上他们,走吧。”
说完也不管那管事的劝阻,带着高阳出了门。
若只看风物,中都自是繁华,如今正是金国国力最盛时,抬眼望去多的是高门朱户、雕车骏马,人声嘈杂、箫鼓喧腾,长街上无论是高柜台的商铺还是随意摆的小摊,都叫卖揽客,汇聚南北货物,茶坊酒肆中谈笑不断,时不时还有曲声传来,好不热闹。
高阳止不住地左顾右盼,他是见惯富贵的,更多对那些未曾见过的小物件觉得新奇,丘处机也不拘着他,两师徒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到了一处茶棚,还未落座,就听远处大街上一阵喧闹。
两人探头看去,就见一个华服金人坐在高头大马上,身边簇拥着许多军士健仆,马上铃声响动,那耳朵灵敏的百姓听见了马铃响就匆忙躲避,有躲闪不及的,就被那些仆从抽出长鞭来一通鞭打驱赶,口中斥责不断。
丘处机冷眼看着,心中火大,就要起身去让那些恶仆吃点苦头,就听高阳道:“咦?那不是三伯伯的外甥,他怎么随意让家人打人?”
以高阳的身份,他口中的三伯伯便是完颜洪烈的三哥完颜洪熙了,丘处机也听说过一些这个三皇子的名声,知道这是个奢靡纨绔,曾在元宵时倚楼撒钱,令众人哄抢,见有老弱在拥挤中被踏死,放声大笑,残暴之处,当真畜生不如。
知道此人是完颜洪熙的家属,丘处机冷笑道:“原来是这狗贼——”
旁边看客人来了,走过来待客的小二听到此话,立时吓得一哆嗦,匆忙拉住丘处机道:“这位道爷!小心说话!”
丘处机不好和不会武功的平民百姓计较,转头见这小二惶恐的模样,也明白他们害怕惹祸上身的顾虑。
当年丘处机被官兵和金人追踪,不过是路过牛家村暂一歇脚,杀了那些追踪者离去后,那些人就害了郭杨两家,金人的凶残更胜那些狗官,他们找不到自己头上,就会迁怒旁人。
血淋淋的教训在前,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丘处机一时愣怔出神,没有再动。
小二见劝住了这位心中不平的道爷,松了口气,陪着笑问他们喝什么,丘处机出来走动的好心情都散了,随意要了些茶和茶点。
高阳在一旁看着,他能体察到丘处机的心情变化,那样的愤怒、不平被强压下去,又添了惆怅和自责,便轻声道:“师父,我去和他说。”说着就跳下座椅走了出去。
只见那小小的孩子径直走到众人面前,原本高傲地坐在马上的金人立刻翻身下来跪地行礼,连同那些鞭打路上百姓的恶仆都瑟瑟发抖,四周的百姓们又畏惧又好奇,窃窃私语着,随着那孩子轻声慢语了几句,说得那些人汗如雨下,最终他摆了摆手,这群人才灰溜溜起身,忙不迭地走了。
高阳回来,只见丘处机面上虽有几分宽慰,心情却并没有变好,反而添了几分沉郁,不由仰头看着他问道:“师父不高兴,是因为我没有罚他们吗?”
丘处机摇摇头,低声道:“可怜我汉人百姓被这样随意责打辱骂,心中畏惧,连开口议论都不敢。你能制止他,让他下跪认错,也不是因为你有道理,更不是因为这世道有公理王法,而是你的身份使然,今日你拦住了他,来日你不在,安知他不会变本加厉。”
说到这里,丘处机灌了口茶水,高阳想着他的话,也不由得默然,他从书上自然也读到过很多道理,记在心里,但纸上得来终觉浅,那些圣人之言记下容易,理解需要几分天赋,但真正能感受,还需在红尘是非里经过,否则读再多书,也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
高阳轻声道:“给我讲书的师傅不少,却从未有人和我说这些,他们都对我说,底下人就该听话行事,不愿顺从才是罪过。”
丘处机饮尽了茶水,付了钱,带着高阳出门去,才缓缓道:“能在这金国当官,不是金人就是投了金人的奸贼,他们当然不会和你说公理王法,更不会说汉人百姓的苦厄。”
因着心中郁结,丘处机一时间也顾不上许多顾忌,和高阳说起了昔年靖康之变,多少百姓国破家亡,青壮男子不是被杀就是被征为苦力,女子被掳掠,老幼被屠戮,侥幸逃得南渡的百姓,也在这乱世里难以自保,兵灾遍地,真正能平安南下的十之二三。
全真教的创教祖师,也就是丘处机的师父王重阳,年轻时在北地起义军抗金,却被小人出卖,后来才遁入道门,时常也会对弟子说起当年北地的惨状。
全真七子随师父传道,势力遍布天下,丘处机自己见过太多金人欺压贫苦百姓的景况,深知那些金人全不把汉人百姓当人看待,随意生杀凌虐,盘剥欺辱,故而北地的百姓未有一日真心顺服金国。
百姓越不肯顺服,金国的手段就越狠。
这繁华的燕京,建立在多少汉人百姓的血泪上?
高阳静静地听着,并未言语。
丘处机说完,顿觉意兴阑珊,对着这个把自己当做女真人的汉人孩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
干脆将这个徒弟送回王府,丘处机留下几句叮嘱,让他继续好好练功,再次承诺自己明年会再来,便抽身离去了。
高阳想着,他多半还是压不住心火,要去杀几个作威作福的恶人,然后遁出中都去。
他将丘处机离去的事情告知了包惜弱,包惜弱闻说,惆怅地叹了口气:“你师父还是这样匆匆来去,仙踪不定。”
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道:“丘道长有大能耐的,你要好好听师父的话。”
高阳笑着应道:“妈妈放心,我就是看在您的份上,也一定努力练功。”
包惜弱柔声叹道:“我倒不指望你成为一个高手,打打杀杀的终究是伤人,大大的不好,你纵然学了武,也记得不要逞凶好勇和人家打架,你还是个孩子,学点武功能强身健体就好。”
说着,包惜弱抬头看着墙上的铁枪,轻声道:“只要平平安安,做个农夫又如何?”
高阳心中有许多想法、许多疑问,有心想要问包惜弱,却又难以开口,有的话说过了,反似责难一般,他终究不忍刺伤母亲。而身边其余人都捧着顺着自己,因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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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小王爷的身份,只说好话奉承,除了丘处机这样看不惯就要说的秉性,其余人对他说的话,想也知道是有选择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又该往何处,问一个答案?
这赵王府外到底是什么世道,自己终有一日要走出这里,那时候他又该如何立身?
无人可问,他便只有继续往书中去找,除却那些师父教他的,他开始自己寻一些史书来看,尤其是宋时留下的书册,读完书,往往要穿了普通衣衫出门四处走看,想要靠自己去了解什么是宋人,什么是金人,金人和宋人又是如何相处,金国治下的百姓,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他越是了解,便越是沉默。
如此过了几月,完颜洪烈回来了。
完颜洪烈与完颜洪熙一同往蒙古去,是为了封赏铁木真,平衡蒙古各部族的势力,未料竟见到了江南七怪,想到自己曾与江南七怪在嘉兴见过面,那时他们虽然和丘处机起了争执,但也拒绝了和自己联手,顿时以为这些人是和丘处机说开后,追着自己来到大漠,没敢多做逗留就回到了中都。
他回来的路上还救了一个瞎眼婆子,一回来就去往包惜弱那里,说了那人的可怜,如何衣衫褴褛地爬到路边乞食,自己又是如何不忍带了她回来,让王妃给她在府上安排一个清闲职位,讨口饭吃。
包惜弱见那女子容颜秀美,偏偏双目失明,据说丈夫还被人杀了,顿觉万分可怜,便让她在府里洒扫后院,每日让人帮忙送吃食给她。
安顿好这个夫家姓陈的女子,包惜弱便对完颜洪烈说起丘处机找来的事,完颜洪烈心下大骇:“他——”
包惜弱知他是想起了当年在临安被丘处机所伤的事,劝慰道:“那丘道长虽凶,却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将咱们的顾虑和他说了,他也答应了我,不曾对康儿说出实情,你莫要担心,他未曾伤人,只是为了铁哥生前与他的约定才来的。”
完颜洪烈强作镇定道:“那这位丘道长现在何处?”
包惜弱叹道:“他是个修道人,喜欢清净,教了康儿一些本事就离去了。”
完颜洪烈这才松了口气,对这些高来高去的江湖人实在忌惮,着意日后一定要招揽一些江湖上的好手做事。
想来只要愿意使金银富贵,天下少有人不动心的,他倒不担心找不到打手。
就是心里还有些担心丘处机对儿子胡言乱语,离间了他们父子感情,于是和包惜弱聊过后,完颜洪烈便来寻高阳。
高阳本来被家人陪着四处走动,听到仆从来说完颜洪烈回来了,赶回府上,换了衣服来见完颜洪烈,完颜洪烈见他数月来个子长了不少,连神态都成熟些许,慈爱地笑着,上前抱起高阳,笑道:“康儿!爹爹离家数月,你想爹爹了没有?”
七岁的孩子靠着他,笑着连连点头:“当然,我每日都在盼着爹爹回来。”
完颜洪烈说自己给他带了许多蒙古的新奇东西,已经送到他屋里,又叙了一阵父子情,才轻声道:“听你妈妈说,有个道长做了你师父,却没有呆多久就离开了?”
高阳看着完颜洪烈,依旧是往日那副模样笑道:“嗯,师父说他有许多事要做,每年只能过来教我一段日子。”
6. 第六章
完颜洪烈又问道:“那位丘道长都教了康儿什么?”
高阳道:“师父就是教我武功,还讲了一些修道的事。”
完颜洪烈笑起来:“康儿很喜欢练武吗?”
高阳答道:“我更喜欢读书,但爹爹也说过,咱们是以武得江山的,我也想练些武艺。”
完颜洪烈心思急转,笑道:“好,既然康儿有心习武,那爹爹就给你找会武功的人来教你。”
想着丘处机是个汉人,完颜洪烈便准备找一个为金人做事的汉人来,最好还是个深恨自己汉人身份阻碍自己仕途的,再让府中上下都唤那人“师父”,有这样一个人成天陪伴在身边,想来丘处机寥寥数月给孩子带来的影响,必然能够于无形中化解。
高阳静静看着他,乖巧地笑着应了。
——————
没几日,赵王府中果然提拔起了一个武官,名叫汤祖德。
此人有些武艺,尤其是军伍里的功夫,但因为是汉人,虽然立下功劳不少,多年来依旧在金国有官衔无实权,他深以此为恨,觉得自己若不是个汉人,早就得到提拔了。
如今到了赵王府上当个亲兵队长,喜出望外,高阳对他来说,比起徒弟更像是个小主子,无处不奉承迎合,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之余,还每日给高阳带一些孩子喜欢的精巧玩意,高阳也每每表现得很喜欢,这让汤祖德愈发得意。
府中上下因为汤祖德教小王爷习武,便人人称他“师父”。
高阳白日里遵循着安排,好似并不觉得有什么,入夜后却辗转难眠,诸多思绪在脑中缠绕,到底还是睡不着,起身独自出门走走,往着没什么人的后院去。
因为照顾包惜弱的喜好,王府后院修成了江南亭台的风格,高阳一步步走着、想着。
他能感觉到完颜洪烈那日的心情,那幅图练得越久,他对环境和情绪就越敏锐,尤其是相处多年的人,他甚至能感觉到完颜洪烈细微的情绪波动。
其实他也能理解完颜洪烈的行事缘由,自己这个继父的手段和不安,说到底还是因为痴恋他母亲,用尽办法想要让妻子全心全意都放到自己身上,不动声色地想要抹掉包惜弱前夫的影子。
孩子的姓改了,哄着包惜弱隐瞒孩子的身世,杨家的故旧找来也用各种办法想要在孩子心里排挤掉对方的影响。
可包惜弱没有一日真的忘却亡夫。
所以完颜洪烈也始终心底不安,这种不安体现在对高阳的教育上,就有种爱护之下的掌控感,希望这个孩子完全照着自己希望的方向成长,似修剪枝叶般安排着他的身周人事。
高阳知道完颜洪烈对自己的爱护是真的,一来爱屋及乌,他是包惜弱的儿子,完颜洪烈的确对这个孩子是有感情的,也希望孩子能够成为包惜弱的支点;二来他们一脉无子,金国的皇位继承不似汉家大抵严格遵守着父子相继的规矩,若完颜璟的这一脉无后,那朝中各部族很可能会拥护完颜璟的叔父卫王继位。
无论是感情还是权力上,完颜洪烈都不能和这个继子离心。
完颜洪烈的真心里掺杂了算计手段。
这么多年的倾心相待,父子夫妻之情深切,点点滴滴皆是真心。
对母亲依旧日夜怀念的亡夫,对蒙在鼓里的自己,对有意被挑拨排挤的师父,这种种言行皆是算计。
孰是孰非,孰轻孰重,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从丘处机的态度言语里,从那些中都百姓的生活中,他隐隐感觉到了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自己心里。
而这种沉重在完颜洪烈的反应下,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令他愈发心乱起来。
因为想事情想得太认真,他不自觉地运转起内功心法,脚步越来越轻,几乎无声地走进了后院,忽一阵破风声让他回过神来。
只见王府后院的空地上,一个穿着仆人衣装的女子正在演练武功,她手中持一把长鞭,霍霍挥舞着,而她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一张不知是布还是纸的长卷,她练一段,就要去那布上摸索一阵,月光照亮她僵硬中透着铁色的面容,竟是双眼紧闭。
这是个会武功的瞎子,气质森然如阴鬼一般。
高阳不知武林中窥视别人习武乃是禁忌,就这样好奇地看着对方练武,见她反复摸索,十分麻烦,忽然开口招呼道:“你是我爹爹带回来的武林高手吗?”
那人悚然而惊,她双目失明后听觉日益灵敏,没想到竟然有个孩子藏在自己附近,自己半点都没察觉不对,一把抓起石桌上的长卷,嘶声道:“谁?你是谁?!”
高阳笑了起来:“我是这里主人家的儿子,夜里睡不着走走,听见有人练功就过来了,你一直在摸那块布,是看不清上面的文字吗?要不要我帮你读出来?”
那人听说他的身份,微微放松下来:“你是那位王妃的儿子、这府上的小王爷完颜康?”
高阳应了一声:“是我。”
她之前听人说起过,说赵王府的小王爷是赵王的独子,赵王对他宠爱至极,只要小王爷开口,他没有不答应的,今天喧闹了许久,便是赵王爷给自己的儿子找了个习武的师父。
这女子犹豫起来,她现在双目失明,的确看不见东西,武功秘籍上的字极为紧要,自己光靠摸索辨认,其实心里并没有十分把握,只是凭着心中仇恨,一味埋头苦练,也知万一认错了轻则修练不成,重则走火入魔。
但她眼下的武功还没办法为贼汉子报杀身的仇、为自己报失明的仇,她必须学更多、更高的武功才行。
前番自己托完颜洪烈的援手,才能离开大漠,这孩子是完颜洪烈的儿子,现在又确实需要有人帮自己,便开口道:“你肯帮我?”
高阳下意识点头,想起对方看不见,改为开口道:“念一些文字而已。”
那女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我从不欠人恩情,你父亲帮过我,今日你再帮我,作为回报,我可以教你一些武功。”
说到这里,她颇为自傲道:“我教你的,是最上乘的本事,远远强过你府上给你找的师父。”
高阳想着自己学文也有好几个师傅,学武倒也不忌讳多几人教自己,多听听各家的说法也不错,不过在他心里把此人和汤祖德看得差不多,都是因为父亲来教自己一些本事。
至于什么最上乘的本事,他并未放在心上,反正他又不是为了和别人拼杀学的武功。
对他来说武学和他梦中的图卷相关,那梦中的神人授图和自己的真名是他最大的秘密,高阳有种预感,自己只有练成了图上的武功,才能真正解开自己的来历身世之迷。
除此之外,会些武功也可以强身健体和防身自保。
高阳走过去,坐在了石桌旁,问道:“你要教我本事,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那女子沉声道:“我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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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就不和你说了。”
高阳便叫了一声:“梅师父。”
他并不知眼前这个女子便是江湖上有名的女魔头梅超风。
梅超风从怀中掏出那张长卷道:“在此之前,你得先答应我,绝不将我的姓名和我教你武功的事告知任何人。”
高阳从丘处机身上大概了解一些江湖人的作风,点头说:“梅师父只想安心习武,并不想让旁人打扰,我自然不会告诉旁人,让他们叨扰您。”
梅超风厉声道:“连你父母也不能告知,若让我知道你泄露此事,我就在你脑袋上抓几个窟窿!”
说着,她伸手一抓,将一截木头抓得粉碎。
高阳听她恶声恶气的话,又动手把木头抓碎,当即认真承诺,发了誓绝不透露,像平日讨好包惜弱般说道:“梅师父这样厉害,我学你的过人本事,自然也要听你的话。”
梅超风这才将手中长卷递过来一角,自己依旧拽着一边。
高阳心道这位梅师父倒是小心,连对一个孩子都这样提防,伸手一摸那长卷,不由得心中新奇,发觉这东西似乎是某种皮革,上面的字是刺上去的,密密麻麻,针刺能有多深?难怪她要反复摸索。
再看那长卷上的内容,和丘处机教他的内功不同,这上面写的都是些招式,虽然也讲到了这些招式要如何用内力催动,却没有提到内力如何修行,除了一套《九阴白骨爪》和《摧心掌》是纯粹的外功,别的都需要内力修行。
高阳将上面的内容都读了一遍,梅超风让他再读一遍《白蟒鞭法》,然后才道:“我就教你几招这鞭法吧。”
梅超风也没打算真收个徒弟悉心教导,她如今最大的目的就是好好练武,然后去找江南七怪报仇,作为报答,教这小王爷几招,足够他受用终生了。
何况这经上的武功到底要道家内力修行,否则会伤身,他一个小王爷,想来性命比武功重要。
梅超风起身再度用起长鞭,演示给高阳看,并告知他要点在何处。演示过一遍,便让他跟着上手,没成想,这小孩不亏是“神童”,聪明至极,自己教了一遍他便会了!
明明完全不懂外功的练法,却能一下子抓住其中精要,要不是人小力道不足,恐怕只要勤练上几天就能入门。
梅超风受自己师父影响,偏爱聪慧之人,顿时高兴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伤身的事,将自己会的几种武功都拿出来讲。
高阳听着,有时点头,有时皱眉,觉得可能是因为两人修习的内功心法不同,她说的一些运气法门高阳总觉得有些别扭,但想来这就像文章会有不同的大家见解,武学也有不同的门派类别,是可以理解的。
反正高阳也不准备学别人的内功,就是丘处机教给他的全真教内功其实也被他所学的那幅图所影响,那幅图才是他的根本,别的武功只是他学来补充理解的,所以听归听了,依旧只依着自己的运气之法来。
教完半夜,临走前,梅超风再次警告高阳,不让他来找自己,说自己忙于练功,不可被人打断,她闲暇时自然会去找高阳,让高阳继续给她读那布上的内容。
高阳本就记性不差,自从正经练功后,他的感知强了不少,连带着记忆力都提升了些许,刚刚读了一遍那布上的内容,已然全部记下,他还是孩子心性,像是找到了一种新玩具,自己琢磨着,一边慢慢走回去,一时间倒没有继续为完颜洪烈的事烦恼。
7. 第七章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修习,侧身而睡,梦中本能再度运转起真气来,却不知为何,那股一日比一日暖和的气息今日渗入了些冷意。自从他跟着丘处机学了全真心法,开始真正踏入修习内功的门户,他便觉得自己体内的真气越来越热,这几天哪怕天气寒冷,一觉醒来也浑身是汗。
可今天这越来越盛的阳气似乎被某种阴气中和了一些,虽然依旧觉得热,但这一觉醒来,他竟然没有再冒汗了。
想到那长卷上有《九阴白骨爪》这种武功,高阳恍然,看来那位梅师父修行的是一种阴性的功法,而自己所修的那幅图是阳性内力,丘处机和他说过,道家的理念认为孤阴不长、独阳不生,要阴阳相济,才能长治精神。
于是原本并不太放在心上的那些武功招式被他拿出来认真练了,每天早起打一遍,然后才去见过父母,跟着几位师傅读书习武,功课不重时也会出门走动,或是看看寻常百姓家的生活,或是听那些天南地北的人闲谈议论。
不知不觉间,和完颜洪烈相处的时间反倒少了。
如此过了半年后,高阳体内的真气渐渐趋于平和,虽然依旧带着暖意,却没有愈演愈烈、几乎失控的迹象了。
又过了几个月丘处机应诺再度来到中都,这一次完颜洪烈也在府中,他不欲与完颜洪烈相见,每天只叫高阳去中都一处全真道观里找他。
因为答应过梅超风绝不外泄其身份踪迹,所以高阳并没有告诉丘处机关于梅超风的事,丘处机也发现了高阳身上有习武的痕迹,高阳只说父王听说自己跟随道长习武后,就专门找了师父教导自己。
丘处机想着自己不能长久留在赵王府中,有个能指导询问的人,对这个弟子的武艺有益无害。
他还谨记着自己和江南七怪打的赌,丘处机的性子素来争强好胜,虽然也佩服江南七怪信守承诺的义气,但让他服输是万万不可能的。
收下这个弟子后,常年游走江湖的长春子特意回了一趟终南山重阳宫,将自己收下弟子以及其中缘由都告诉了掌教师兄马钰。
马钰的性情谦冲,并师弟王处一一起劝他认输,结束这场赌约,带两个孩子相会,都被丘处机拒绝了。
在丘处机看来,赌约已经立下,就要公平做过一场,才不负他们多年心血。
而且丘处机还有一点未曾对师兄弟言明,那就是包惜弱带着杨铁心的遗腹子嫁给了金国王爷,自己的徒弟在自己口中叫做“杨康”,可在中都那个气派的王府里,只有完颜康。
偏偏包惜弱还对自己说,等到孩子长大后会亲自告诉他真相,如今孩子太小,她不愿意康儿自幼就认为自己是个没有父亲庇护的孩子。
丘处机能说什么?在他看来,杨铁心会死,其中也有自己引来的官兵的原因,孩子会没有爹,怪那些贪官污吏为金人做狗害自己的百姓,也怪他丘处机行事不谨慎,竟漏了痕迹,给郭杨两家惹来大祸。
如今想来,只有等到孩子长大,等江南七怪到嘉兴赴约,两个孩子比过一场,届时无论谁胜谁负,两家都算和好,再将两个孩子的身世经历一一明说。
在丘道长眼中,既然知道自己是汉人,就该果断舍下金国的一切,离金向宋才是。
高阳也发现,他师父虽说走惯了江湖,但或许是修道的缘故,在某些方面又透着一种天真气,即觉得人人皆知的道理,就该是这样,所以他能奔波来去,冒险诛杀恶人,奉行道义,从来不求回报,因为在他看来,做人就该是这样的,斤斤计较得失,绝非我辈中人。
可人心何等复杂?在这一点上,高阳虽还是个孩子,却比丘处机的体会还深几分。
丘处机见他已经练过一些功夫,又捏了捏高阳的筋骨,发现这孩子一年来长得极好,的确不用再等,便开始教他武艺,却不是从全真教的拳法剑法教起,而是教起了他枪法。
当年丘处机杀了与金国勾连的贼官遁走,被朝廷官兵和金兵追索,大雪中路过牛家村,被热情好客的郭杨两人叫住,让他大冷天进来喝杯热酒,他因被官兵追得紧,又见他二人有武艺在身,便将他们当做官兵埋伏下的,三言两语间动起手来,引着杨铁心施展了全套杨家枪法,才确定这是忠良之后隐居于此。
如今杨铁心已过世,自己虽不知杨家枪的绝技,却能记个大概,好歹教给这孩子,让杨家有此传承。
思及往事,丘处机取了一柄枪在手,想起那雪中挥舞长枪的汉子,热忱炽烈,又想着他是杨再兴的后人,杨家枪法曾在战场上杀了多少贼寇,如今随着杨铁心之死,终究不能完全了,名将不复,枪法不全,国家亦如此,不由得心中大为悲怆。
高阳站在他身边,见他摘下了背后长剑,反而拿起一柄枪,联想到母亲小屋里的铁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认真看着丘处机:“师父,你教我吧,我一定用心学。”
丘处机双手持枪,挽起一个枪花,在这清冷道观的后院里扯开了枪架:“我教你的这路枪法,本是战场上施展的。曾有一位名将凭此枪法,单枪匹马冲阵,几乎擒了敌军元帅,杀敌数百,进出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最终以三百兵与四万敌兵死战,杀敌千余人,最终身中乱箭而亡。他人虽战死,威名犹震天下,你学他的枪法,不可辱没了他的名声。”
说罢,将杨家七十二路枪法施展开来,只见他刺、打、挑、架招数变幻十分巧妙,银光闪烁中进退自如,虽是战场上的武功大开大合,但精妙处也灵动至极。
高阳凝神看着丘处机动作,将他每一处细微变化都记了下来,要说这门枪法有多么厉害,自然不算,以高阳现在的眼光也看得出,这枪法远远不如梅师父教他的那些武功招式奇妙精绝。
但一门武功的威力如何,还得看用的人。
何况这门枪法与其他不同,他自然要尽心竭力去学。
丘处机也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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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一招一式拆解开,让高阳理解记忆,等丘处机练完一遍,又讲过一遍,他便已学会这套枪法的招式。
只是这样使枪的功夫其实极硬,需得扎下稳固的下盘才能挥舞长枪,真要能将这套枪法用得纯熟,还得从踩桩扎马步练起。
无论你聪明愚钝,就像数理中要从一加一得二一样,外功都得从最简单的基本功练起,根底越扎实,未来的成就才能越高,尤其是全真教讲究的就是厚积薄发,丘处机自然要狠手打磨徒弟的根底。
高阳是个知道轻重的孩子,虽然在府中养尊处优,却不是吃不得苦的,纵然拉拔筋骨、劳累精神,使得浑身酸痛,也认真苦熬锻炼,没有抱怨过一声。
丘处机原本想着这个弟子文弱,吃不住苦时还得和他说道其中的道理,没想到他外柔内刚,骨子里倔强,答应了好好学,就咬着牙去学,心中宽慰许多。
见弟子十分自觉,丘处机便去取了他自己配的跌打筋骨药来,等高阳练到了数,也不强逼他继续,毕竟孩子根底如此,打磨太过会影响日后长身体,亲自上手替徒弟用药,口中还教导高阳如何用药膏揉按关节,其中讲究何在,又是如何保养身体的。
这些也是道家养生的本事,丘处机医术极佳,做道士炼丹没炼出什么,对药石却很了解,给高阳讲了些,而后叮嘱道:“人家说寒窗苦读,便是把那厚厚的文章在贫苦之中一遍遍读背,你太聪明,又富足,学东西快,以往大概从来没有觉得学东西苦过。但这为人立世,虽说图个畅快纵意,却也不可怕疼怕难,但凡习武有些火候的人,必然都是吃过苦功的。”
高阳静静听了,等他说完,才轻声道:“师父,你虽然严厉,但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您说的话,我会牢牢记住的。”
丘处机听他这样说,心中再次动起了试探的念头,便道:“康儿,若没有赵王府的锦衣玉食,要像寻常人一样劳作生活、读书习武,甚至跟着师父东奔西走、餐风露宿,这样的日子,你过得吗?”
高阳回道:“人活在世上,日不过三餐,夜不过三尺,若能吃饱穿暖,有片瓦遮头,便是许多人眼中的太平世道了,过去我不懂这个道理,这一年来,我慢慢晓得了一些,既然如此,旁人过得,我有什么过不得的。”他心中想着,自己本也是个普通宋国百姓家出身,住在母亲那间平房里,这富贵荣华,何曾真是他的?便又道,“师父是想带我出门游历吗?我自无不可,只是要再等几年,等我年纪大些,妈妈也放心一些。”
丘处机叹了一声,想这孩子身世可怜,既然他并不贪恋富贵,只是舍不得母亲,来日便将他母亲一并带出金国就是了,只要儿子长大立住了门户,以包惜弱至今住在旧居的样子,想来是愿意跟儿子南归故土的。
至于完颜洪烈如何想,丘道爷是不管的,他至今没有伺机给完颜洪烈一剑,都是耐着性子,带走两个汉人,他还要问这金人王爷吗?
8. 第八章
高阳不知丘处机的打算,练过上午后折返王府,忍着身上酸痛又读了一下午的书,终于身体感觉好些,眼见外面天色渐晚,忍不住走出了房间往王府中的那排旧屋走去。
在金碧辉煌的金国王府中,那几间小屋简陋得很是突兀,高阳远远看见屋内亮起了灯火,知道母亲已经回了屋中,自从这几间小屋建起,她便住在这里,不要什么华服钗环,也不要珍馐佳肴。
高阳走过去敲了敲门:“妈妈,是我。”
没一会儿,包惜弱走过来开了门,秀美的面容带笑:“康儿,快进来。”
高阳走进去,就见灯前桌上放着几件衣衫,俨然男子样式,墙上那把铁枪又被取了下来,便牵着母亲,笑着说:“娘,今儿个师父教了我一套枪法,你每日看着这铁枪,等儿子练好了枪法,就使给你看好不好?”
包惜弱轻抚着儿子的肩,心疼道:“好孩子,你跟着师父学武,累不累?你师父有没有凶你?”
高阳轻笑着哄道:“不累,我素来是听话的,在家我几时不听你的话?在师父那边,只要我不犯错,他为什么要生气凶我?”
包惜弱点头道:“是,你要听师父的话,不要惹你师父生气,他若生起气来,可是很吓人的。”
高阳问道:“妈妈见过师父生气?”
包惜弱轻轻拿起那把铁枪,低声道:“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高阳带着笑,孩子气地好奇问道:“妈妈,你认识师父都许多年啦,当初你怎么认识师父的?”
包惜弱看着桌上的灯火,有点出神道:“那是一个下雪天,我们请他进来喝一壶热酒暖暖身......”
她的声音渐低,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又蓦然惊醒,勉强笑道:“我都快忘了。”
高阳靠着她问道:“那妈妈怎么会从临安到了燕京,嫁给爹爹的呢?”
包惜弱的脸色忽然显得有些苍白,答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高阳看着她手里的铁枪,轻声道:“可妈妈还把故乡的屋子特意让人搬来,每日住在这里,每日忧愁落泪,是因为妈妈很想临安吗?为什么不让爹爹带你回去看看呢?”
包惜弱紧张地攥住了袖口:“我,不能回去。康儿,你不明白,妈妈当年之所以会流落到北地来,是因为官家的官兵迫害,他们平白说咱们家造反,还要抓人,妈妈是一路逃出来的。那是大宋的都城,你爹爹是金国王爷,到了那儿,他也没有办法的。”
高阳关切地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所以,妈妈是在逃难的时候遇上了爹爹,跟着他来到金国的了。”他顿了顿,见包惜弱的神色,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开口道,“可我记得以前好像听爹爹说,是他欠了妈妈恩情,所以对妈妈再好也是应该的。”
包惜弱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嗫嚅了一会儿,还是道:“你几时听见的?”
高阳笑道:“我也记不清了,应该是我很小的时候,毕竟我记事早。”
这话半点不假,那还是他在襁褓中时,听到他们说的。
包惜弱叹气道:“是,那一年你爹爹被派去南边,偶然受了伤,我救过他一回。”
高阳握着母亲微微发凉的手:“这么说来,是妈妈先救了爹爹,所以后来妈妈家中糟了难,爹爹又救了妈妈了,真是缘分,也是妈妈好心得来的善报。”
包惜弱微微点头,又叹了口气。
高阳却道:“那官兵为什么害咱们家?是谁说咱们家里造反的,妈妈知道吗?爹爹有没有替妈妈出口气?”
包惜弱是个与人为善的性子,从不敢伤人害人,便是恶人她都不忍心见对方丧命,否则当年也不会救下中箭昏迷的完颜洪烈,此时也只道:“那些人坏得很,随意打人杀人,但说来终究是受人命令,那些官兵当日说是受了韩相爷的手书,说咱们家造反,孩儿你不曾在南方长大,不知道那宋国的韩相爷是个惯会冤枉好人的。你爹爹为了替咱们报仇,逼着宋国杀了那韩相爷,听说现在宋国的丞相换了个姓史的,连那动手的贼人叫做段天德的都问了罪,你爹爹已经替咱们报了仇了。”
当日完颜洪烈便对她说,要将她杀夫之仇一肩担起,并收敛杨铁心的尸骨,这也是包惜弱终究答应嫁他的缘故之一。
她却不清楚,那韩相爷虽不算是个好官,本身才学也一般,因着党争还害了不少人,打压理学一脉,被民间说惯会冤枉好人并不错,但有一样还是可取的,那就是他主张北伐抗金,这才是完颜洪烈一定要宋庭杀他的缘故,宋国为了议和真杀了他送头颅去金国,因此被太学生讥讽为“函首安边”。
高阳点点头,却心中生起了些许疑惑,他看了看包惜弱所住的屋子,可见他们乃是小民农户,一国宰相为什么亲自下令调兵、冤杀几个普通百姓?而且但凡权臣贪官,更重利,拿捏底下的官员正常,针对贫苦百姓,不说要有个缘由,也总得有好处吧?
想到师父今日说起杨家枪时的话,暗道难道是因为我那生父身上还有别的干系,所以那韩相爷才用造反这个名头下令杀他?
他所知的线索终究不多,知情人又都言语含糊、遮遮掩掩的,也只能这样猜想。
包惜弱不愿再说起那些让她伤心胆寒的往事,搂着儿子问起他的冷暖饮食,高阳坐着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见夜色深了才起身离开。
他始终心有不安,灵敏的直觉催促着他想要寻一个答案,才旁敲侧击想从包惜弱这里问些线索。
其实最直接的就是去问继父完颜洪烈,可他在这些事上一直遮遮掩掩,自己去问他,他口中会有真话吗?
高阳与完颜洪烈自然是有感情的,这感情是一日日的相处关爱中培养出来的,但他的确不再那么信任他了,这种不信任,也是一次次加深的。
还是慢慢来吧,不知道师父清不清楚自家当年的变故,之后可以找个机会问问看。
等到第二天,高阳上午在丘处机处练完武回来,发现最近忙于政务的完颜洪烈竟然回来了,在香雪厅里摆了饭菜,让他过去一起用午饭,同坐的自然还有包惜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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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洪烈拉过高阳,小心撸起他的袖子看了看他的手臂,看孩子手脚还在微微发抖,显然用尽了力气,身上还有摔打出的青青紫紫,虽然上了药,却没有那么快褪去淤青,在孩子白净的皮肤上尤其显眼吓人,包惜弱见了,眼泪立时就落了下来。
完颜洪烈也有些愠怒,吩咐人去拿药来,再将家中所有硬座都垫上垫子,还叫了太医,然后才叹气道:“你这孩子,真是倔强,作为爹爹的儿子,大金国的小王爷,又不要去做个跑江湖的,何必这样下苦功夫,你以后是要位高权重的主事,一开口自然有人听你吩咐,替你做事,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包惜弱搂过儿子,心疼道:“康儿,你平日那么聪明,怎么现在却傻了,累了疼了就告诉师父和爹娘,怎么能悄没声地就这么受着?”
高阳浑不在意,他也不讲什么道理,只作嬉笑撒娇状道:“不打紧,我喜欢练武,这些伤看着吓人,其实上了药就好了。”他看着两人道,“我学好了武艺,以后保护爹爹妈妈。”
包惜弱嗔道:“你越长大越会卖乖了,倒不像小时候那般安静老实,也不知和谁学的。”
高阳笑看了完颜洪烈一眼,完颜洪烈一愣,也笑起来,握着高阳的手道:“也罢,既然是你喜欢,爹爹没有不答应你的。”
不一会太医满头大汗地赶过来,颤巍巍伸手给高阳查了伤势,果然只是看着吓人,并未伤到筋骨,完颜洪烈让他配了最好的伤药来,太医脚还没立定多久,又急忙去配药了。
完颜洪烈道:“这些日子事多,忙得都没能抽空好好陪陪你们母子了,今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仆从一道道菜肴摆上来,每道的份量都不多,菜色清淡素雅,点心精致,一看就多是包惜弱的口味。完颜洪烈也不用布菜的婢女,自己夹了菜放到包惜弱面前,包惜弱则给儿子夹了些他爱吃的,高阳看了看他们俩,笑着埋头吃饭:“跟着师父习武,疼倒是还好,饿倒真是饿得很,我每日回来都吃得许多。”
完颜洪烈笑道:“那就多吃点,让他们灶上给你一直备着饮食,练功辛苦,当然要吃饱,爹爹年少时学习弓马也是一样的。”
接着便说起过些日子带高阳去骑马打猎,自己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又说高阳喜欢看书,已经让人在他院子后面建一个书楼,多收藏些他喜欢的各类书籍。
包惜弱感动道:“可以了,你也宠他太过了。”
完颜洪烈道:“我就这一个儿子,我有的一切,将来都是他的,不宠爱他,还能有谁呢?”
包惜弱一时无言,看着他们父子和睦的样子,心里不由摇摆起来,等康儿长大了,到底要不要告诉他真相,这孩子和完颜洪烈的感情如此亲厚,能够接受自己不是亲生吗?
那父子俩好似没有发现包惜弱突然沉默一般,完颜洪烈一面给这母子俩夹菜,一面和高阳说起朝中之事,时不时还评点两句,教他如何处事、如何驭下。
包惜弱不爱听这些,只吃着饭菜,怔怔想着自己的心事。
9. 第九章
因为高阳习武受伤,完颜洪烈便多给他派了个跟随,让他跟着小王爷,照顾着他,这么一来,高阳有些话就不便直说了。
如此过了三个月,丘处机教完整套枪法又教了一套全真教的拳法,便又离开中都,继续去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高阳哪怕挺尊师重道,心中有时也会嘀咕自己这个师父心粗胆大,说他对弟子不上心,可教起武功来极为认真,说他对弟子上心,又常常一走就不见踪影,不知道是不是江湖上的高人教徒都这样,想着梅师父也很少见他,大抵确实如此。
反倒是完颜洪烈从繁忙的事务中抽出空来,每日都要回府与他们母子一起用饭,细心问过高阳的每日生活,陪包惜弱说说话。
以高阳的感知,能感觉到完颜洪烈对他母子一片真切之心,半点不作假。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何况丘处机不在,高阳便把许多思绪都按了下去,只是每日晨起练功,临窗读书,想着等自己年纪长些,能够独立。
生恩、养恩都是恩情,完颜洪烈养他长大是恩,可他亲生父亲若不是被人害了,他们一家也自安然,不会只有生恩,没有养育的的恩情。
金国侵略宋土、掳掠百姓,这与个人恩怨无关,乃是为人是非的判断。他若是金人,便该竭力改变,使治下清明;他既是汉人,便终究不能再住下去,自欺欺人般觉得只要不说破,一切就不存在。
至于父母思念,自己常来看望就是。
高阳毕竟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虽然心智过人,思虑也只能到此,心念定下了,便不再多想。
再一年丘处机来时,完颜洪烈又不在王府,因北方黄河决堤,完颜洪烈作为金帝最依仗的儿子,被派出了京。
丘处机也未多停留,检查了高阳课业后,教了他全真剑法,便也要往黄河边上去,临走前他拿了几本道书交给高阳,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回到重阳宫,遇见一个一心拜入全真门下的小子,因性情相投,便收了他做弟子,叫做尹志平,他虽年长你一岁,却比你晚入门,算是你的师弟。”
高阳接过那几本全真教的根本道经,笑道:“那他虽然年纪比我大,却要叫我一声师哥了。”
丘处机点头,继续道:“我将他带到掌教师兄面前,也说了你的一些事,掌教师兄听说你颇有慧根,就让我把这些道书给你,教你既然拜在全真门下,就要修道修心,才能将全真所学融会贯通。”
高阳谢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师伯马钰,见丘处机行色匆匆,解下来包裹的布,将桌上的吃食都收拾进去,递给丘处机道:“师父,你此去必然急着赶路,带些吃的在路上垫一垫吧。”
丘处机虽是豪迈粗犷的性子,见这孩子惦记自己,也心中一软,拍了拍弟子的肩背道:“你师父是走惯江湖的大人,哪里要你这个孩子操心。”
话虽这样说,还是接过了东西。
黄河水患向来是各朝各代最为棘手之事,这些年黄河堤坝决了修,修了又决,金国积攒多年的国力为此消耗许多,前遭又有一场南国的北伐,虽然金国最终算胜,依旧损伤不少,为了补回,对宋国和蒙古部族的盘剥也越发厉害,更不要说对北地的汉人百姓了,再遭逢水患,那里的百姓惨状可想而知,实非一人就能救得百姓逃脱苦海的。
丘处机当然知道这样的时局下,自己改变不了大势,但他这人惯来觉得,越是乱世,越该有所为。乱世避身,觉得不可为便不管,看着无辜百姓枉死,是聪明人的保身之道,不是大丈夫的立身道理,而那明知不可为,依旧竭力为之的,才是我辈中人,哪怕最终因此身死道消,也痛快此生。
故而他当下揣上东西,背剑出门,只摆摆手,便孤身往黄河一带去了。
高阳望着他渐去渐远,直至不见。
完颜洪烈被黄河之事牵绊住手脚,虽有心攻宋,一时也未能成行。
为了黄河水患,他操心数年,归家来时,完颜洪烈身边倒是多了四个汉人护卫,是他在黄河一带招揽的江湖人。
“断魂刀”沈青刚、“追命枪”吴青烈、“夺魄鞭”马青雄、“丧门斧”钱青健,这四人同出一门,号称“黄河四鬼”,他们还有个师父叫做“鬼门龙王”沙通天,为黄河帮掌门,乃是黄河一带的江湖一霸,也受了完颜洪烈的招揽,为金国做事。
完颜洪烈待这四人温和有礼,还给他们封了官职,让他们做了自己贴身护卫,防着以后行走做事又撞上丘处机那样的江湖人。
上一次他在大漠便是遇见了江南七怪,才匆匆折返,许多手段还未施展开,如今他着意招揽江湖好手,尤其是那些既有势力牵绊,又愿意向他投诚的武林门派掌门,使得一方江湖势力都归入自己掌握。
说到底,是计划着平息黄河之事后,再去一趟大漠草原,彻底解决了蒙古部落之事。
高阳听他说过蒙古部落的首领之一铁木真当年势弱,如何托在王罕势力下,认了义父,如今却整合草原势力,一日比一日强盛。
完颜洪烈叹道:“他若只是另一个‘王罕’,并无可警惕之处,毕竟我大金国乃是蒙古上国,蒙古诸部族都归顺咱们,他们的规矩和咱们过去十分相似,因为生活艰难,部落中的财物都归族长所有,分配给底下的人,如此一来,族长自然富足,故而蒙古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从未想过要改这个习俗,铁木真却不一样。”
说到这里,完颜洪烈面色一沉:“他能整合各部,最紧要的一点,便是要论功行赏,尤其是军功。蒙古本就苦寒尚武,又以军功论赏,这样一来,人人踊跃争先,便是自己在战场上送了性命,搏来的富贵也足以养活妻儿,是以铁木真手下的蒙古骑兵好战凶狠,扩张极快。”
高阳一听,也沉吟起来:“他既有心改变,便是对现状不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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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颜洪烈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是,最令爹爹不安的,就是这一点。他若是另一个王罕,争了权,最后也会向我大金顺服,可他铁木真如此改变,暗藏的想法无非是觉得如今这样的利益分配令他不满,他觉得有功劳就要得到赏赐,这样的人岂会安然顺从咱们,往金国继续送牛羊马匹?”
高阳心中叹了口气,没有对此评价什么,只轻声问道:“黄河水患消耗国力,圣上又承平日久,想必是不愿意对蒙古用兵、根除隐忧的,爹爹想要亲自去蒙古,令王罕杀铁木真?”
完颜洪烈笑道:“我儿聪慧,知晓爹爹的心思。是,等水患平息,整顿好黄河两岸,腾出手来,我便走一趟大漠。铁木真此举虽然利好手下兵士,却大大得罪了各部族的贵族们,且他一意整合蒙古势力,其他部族首领心中必然自危,正是可以利用的矛盾。”
他心中还有一件事,便是知晓眼下金国国力受损,如能统合蒙古势力归于王罕部族,王罕年纪大了,他那叫做桑昆的儿子是个草包,当年便养豹子咬人伤人,从不体恤手下,这样的人,若给他些金银珍宝,让他派兵助自己攻宋,必然一口答应,不惜兵力。
可换做铁木真,让他牺牲手下帮自己开疆拓土,只怕不会应承,反过来还要造反。
完颜洪烈没有将攻宋的打算说出来,是怕高阳与母亲感情深厚,将此告知包惜弱。包惜弱本就性子过于善良,又是汉人,若教她知晓此事,只怕要与自己离心。
他倒不担心高阳因此与他生出嫌隙,毕竟在完颜洪烈看来,高阳并不知自己身世,为人处世,都该从金国的利益出发才是。
他却不知高阳想着自己过了年就十五,在如今的世道,男子十五就可以议亲,成人成家,不再是个孩子了。等师父丘处机下次来,自己便跟师父出门去,免得继父给自己娶一个金国贵族妻子,让自己进朝堂做事。
高阳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便罢了,他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是汉人,也知道金人如何侵略别国,占据宋国的半壁江山。
不说为宋国谋取什么,至少,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为金国效力的。
母亲包惜弱是个柔弱女子,她前夫已经亡故,改嫁完颜洪烈,完颜洪烈待她极好。高阳与母亲的感情深厚,这些年也看出包惜弱心中犹豫,知她最是心软,并不想让她左右为难,何况眼下自己都还未确定前路如何。所以想着,到时候只留书说自己有心行走江湖,追着师父去,让母亲觉得自己是孩子心任性,离家出走。
等他有了立足之地,武功也练好,确定能够保护母亲,再问她是否愿意和自己南下,亦或者留在赵王府的故居中。
如此在中都又过了半月,府中人开始准备赵王去草原的行李。
这一晚高阳正在看马钰送给他的道书,忽然听到窗外一阵动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进来,竟是素来神出鬼没的梅超风。
10. 第十章
梅超风站在窗前,她向着高阳的方向道:“小王爷,听说你父王要往草原去,不知可否带上我。”
高阳奇道:“梅师父,你想去大漠?”
梅超风素来冷冽骄傲的脸上忽然显出几分温柔来:“我要去祭拜亡夫,许多年都未曾去看他了。”
高阳道:“好,上一次爹爹从大漠回来,您跟着他来,现在爹爹又往大漠去,您也跟着他去,爹爹想必会答应的。”
梅超风要去大漠,当然不是为了去看自己死去的丈夫陈玄风,她的眼睛瞎了,连丈夫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去扫墓?
她是自觉练成了白蟒鞭法,武功大进,去寻杀夫仇人报仇。
高阳不知她的根底,多年来梅超风从不对他说自己的身世来历,包括丈夫的仇恨也不提,高阳有时会想,她丈夫死在大漠,不是生病而死,就是被那些蒙古部族的人杀了。
这江湖高手,就是武功练得再高,面对军伍,只要那兵士不畏战,那刀枪剑戟乱砍乱杀过来,你内力终究有限,是绝不能敌的。
不要说梅师父,就是他那据说武功天下第一的祖师爷,面对两国交战的大势倾斜、战场上的两军拼杀,也终究做不了什么。
蒙古那边据完颜洪烈所说,武学上未见什么高手,但人人会骑马,民风彪悍,若他们夫妻得罪了哪个蒙古贵族,被下令围攻而死,只逃出一人倒也说得过去。
因为答应了不揭开完颜康的真实身份,丘处机自然无从说起郭杨两家的交情,所以高阳并不知道自家还有一个世交的结义兄长在蒙古长大,而梅超风的丈夫,恰恰就是此人年幼时误打误撞所杀。
梅超风只借住在赵王府练功,传授小王爷一些九阴真经上的武功做为回馈,至于她自身桃花岛的武功,没有黄药师首肯,她是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的,既没有对高阳推心置腹的打算,也就不会对他提起杀死自己丈夫的那把短剑上刻了“杨康”二字,令他一早发觉不对。
高阳隐隐察觉到她柔情中夹杂着恨意,只觉得人之常情,答应了梅超风此事,第二日便来见完颜洪烈,说了梅超风想要一同去一趟大漠的事。
完颜洪烈有些好奇:“康儿,怎的她求到你那里去了?”
梅超风警告在先,自己又答应过,高阳自然不会暴露梅超风是个武林高手、还教了自己多年武功的事,只道:“当年爹爹带她回府,见过母亲,母亲心慈,怜悯她无亲无故、双目失明,对她多有照顾,儿子便也和她熟悉起来,她自己的心事,不敢叨扰娘,便求到儿子这里,我才来找爹爹。”
完颜洪烈点头道:“她有此心,你又开了口,我哪有不答应的,你让她准备准备,过些日子随我一同去吧。”
他顿了顿,又道:“她既然没有寻你娘说情,你就不必特意告知你娘了,省得她又忧心感叹。”
高阳含笑应了一声。
完颜洪烈看着他,因想着避开这“亡夫”的话题,转而感叹道:“转眼你也到了要议亲的年纪,可惜你姓完颜,否则咱们倒能找个宗室女子。”
他这话转折得仓促,言语间其实透出几分心事来,一出口便觉不对,忙笑起来,做父子说笑的意态,高阳自然也顺着他的意思,笑着好似并不在意:“身份什么的,我倒不在意,就希望能是个性情温柔、知书达理的,如此能玩在一处。”
完颜洪烈拍了拍他的肩道:“孩子话。那些女子如何,你不必在意,重要的是这桩婚事能给你带来的好处,至于你喜欢谁,日后偏宠些就是,你看你皇爷爷,有了权力在手,才能荣妻荫子,若他只是普通人家男子,想要给自己喜爱的女子地位,家中故老反对,他又能如何?”
高阳笑道:“那爹爹不也能娶我妈妈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十余年仅一人,按您的话说,便是因为您是圣上的儿子,那如今我是您的儿子,想要按心意娶个喜欢的姑娘,又有什么不可以?”
完颜洪烈听他这样说,顿时欢喜起来,笑着说:“是,是。你是爹爹的儿子,你想怎样,自然有爹爹给你撑腰做主。”
高阳心下暗叹,陪着完颜洪烈说了会儿话,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夜间等梅超风来,将完颜洪烈应允的事告诉了她。
待完颜洪烈离开中都去往大漠,高阳将自己这些年所看的书都一一整理收好,放入藏书楼中,唯独拿了自己年幼时入学,师傅送他的一本《中庸》,并师伯马钰托丘处机转赠的《道德经》、《清净经》等道书放在一处。
过了些日子,丘处机来到赵王府,神色却有些沉郁,高阳见了,忙询问发生何事,丘处机沉吟良久,才说他前些日子从一草原来的商人口中得知,江南七怪中的老五张阿生竟然死在了塞外。
高阳道:“如此说来,这江南七怪是师父的朋友了。”
丘处机摇摇头,复又点头道:“这里头,有一桩旧事,为师迟疑多年,又始终寻不到一个适合的机会对你讲,今日却不能不让你知晓了。”
高阳心头一凛,坐正了身体:“师父您说,徒儿都听着。”
丘处机起身走了几步,看到他屋内墙上挂着的一杆银枪,叹道:“都快十六年了,孩子,你都十五了,我也教了你九年。当年在雪地中得见杨家枪法真传,还历历在目,转眼人事皆非,岁月倥偬,一至于斯。”
高阳嘴唇微动,心念为他的情绪所感,默默无言。
丘处机回忆道:“那时金国遣了使节南来,为师得知了一桩消息,原来前遭宋国差遣去金国祝寿的王道乾竟暗中与金国勾结,要与金人共图江南之地,这次也是此人来迎金国使节。为师不能坐视,从北方一路追到临安,杀了那王道乾遁走,宋国的官兵和金人紧追不舍,为师便挑那人烟稀少的路走,一日里路过一处郊外村落,时逢大雪,忽然有人叫住道人,请为师这路过的道士去喝两杯热酒暖暖身子。”
似又想起当日情形,丘处机笑道:“为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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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两汉子身怀武艺,身在临安开口却是北方口音,便疑心他们是官府设下的埋伏,说是请喝酒,其实为了拖住为师,待那追兵赶来合围。便上前说话,言语相激,动起手来,直到那使枪的汉子用出杨家枪法里的绝学回马枪,我才信了他真是杨家后人隐居于此,另一人乃是梁山好汉郭盛的后人,原来他们都是山东人士,因受不了金人肆虐,南下安家,结为兄弟,都是热忱好客的好人。”
高阳轻声问道:“未知,这两位的姓名。”
丘处机看着他,认真道:“那使杨家枪法的叫做杨铁心,另一个使双戟的叫做郭啸天。”
高阳攥紧了袖中双手,笑道:“这铁心想必是化自南国辛大人的那句‘男儿到死心如铁’了,而啸天,是岳王爷《满江红》里的‘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两位虽生在北地,家中依旧怀念故国,南归隐居也是正常。”
丘处机点头道:“不错。”
他坐回桌旁,继续道:“我与他二人未说上几句话,那金人和官兵就追来了,为师让他二人护好屋内女子,独自出门解决了那些追兵,才让他们帮着处理掉尸身,扫了雪地里的血,以免再有追兵找来,给这户人家惹上麻烦。”
说到这里,丘处机长叹一声,满是愧悔:“却忘了,打扫得再干净,左邻右舍总有人看见,消息哪能真瞒住,终究给这两家人带来了大祸。”
两人皆沉默了片刻,丘处机才又道:“那位杨夫人在扫雪时身体不适,为师给她把脉,发现她是怀了身孕,杨家兄弟大喜之下,说郭家那位夫人也有孕在身,便让贫道给两个孩子取名。为师觉得能遇到这两位也是缘分,便取了一对短剑,当做留给两个孩子的礼物,并刻上了他们俩的姓名,取‘靖康’两字,让他们要谨记靖康之耻。”
高阳声音微颤道:“既然,是郭家的夫人先怀有身孕,那便是郭家的孩子年长,叫做郭靖,杨家的孩子......叫做,杨康了。”
丘处机叹道:“为师不宜久留,杀了这波追兵就继续赶路,直到确定无人再追,便去往葛岭访道看书,如此过了要有几月,忽然见一群散兵狼狈退走,心道这临安腹地,哪来战事,要出动这些军士,便过去问询,一问才知,他们是奉了长官命令,去牛家村捉拿郭杨两家,那两家的男人都被当场杀了,捉了两个妇人回来,路上又遇到劫匪,冲杀一阵,才狼狈回来。”
高阳却微微皱眉道:“相隔数月?”
丘处机冷笑道:“王道乾既死,朝廷总要给个说法,以那些当官的做事拖泥带水的性子,查了数月也是寻常,最后找不到贫道,干脆随便抓人复命。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两家寻常百姓,不可能直入官衙杀了奸臣而走,论罪只在为师一人身上,可只要能有个说法结了案子,对金人有个交代,哪管你是不是无辜?底下人直接杀了人回去,还能说贼人拒捕,已当场擒杀,连审问都省了,直接盖章定罪。”
高阳不由默然。
11. 第十一章
丘处机又道:“为师一听就知道这两家是受了我连累,两人既然已经身故,无论如何,贫道都得救出他们两人的夫人,不致使其落入牢狱之中,便也不与那些奉命行事的兵士计较,直入营寨,寻当日奉命抓人的段天德找两位夫人,未料那姓段的奸猾,竟抓了人一起遁逃,那时为师一番搜索,不见两位夫人,便以为都被他带走,一路追索,到了嘉兴,眼见得他带人进了法华寺,心想法华寺的和尚竟帮着窝藏女子,不是出家人的做派,便与法华寺的主持焦木大师起了冲突。”
高阳听他唤焦木“大师”,便知道此事只怕焦木和尚也十分无辜。
果不其然,丘处机苦笑了一声道:“为师性子急躁,加上一路从临安追到嘉兴,一路上都是帮着段天德隐藏的,所以控制不住脾气,当场与焦木争吵起来,他说未曾有两名女子在此,贫道说亲眼所见,要他交出人来,焦木便请了嘉兴本地的一众地头蛇来说和,约在醉仙楼。”
高阳既知焦木无辜,便明白了丘处机后悔什么,他当日若是将自己的经历、目的都一一明说,焦木和尚也是个通情理的,必然会寻段天德对峙,段天德抓了人自保逃窜,不问还能隐瞒,只要一问,女子的身份必然露馅,这样两边不必继续争执,也能抓住他救下人来,可看丘处机的神色,应当是两边一个急着要人,一个不明所以,反倒教段天德趁机跑了。
事实也与他推测的大差不差。
丘处机道:“为师与那焦木各执一词,江南七怪一意向着焦木,说他为人断不会做出窝藏女子之事,本来两边已经说到要去寺中寻找,却就在此刻来了一群金兵,为师愈发上火,觉得这江南七怪竟与金人勾结,也不是好人,便杀将出去,直奔法华寺。”
高阳不解地问道:“金兵?这嘉兴哪里来的金兵,还围攻师父?”
丘处机摆手道:“为师惯来与金人奸臣作对,现在想来,大约是醉仙楼里哪个认出为师来,才引得金兵来围攻。”
高阳微微摇头:“嘉兴毕竟是宋国的地方,金兵到了宋国,没有长官下令,也不能擅动,宋国的官府更不可能调动金兵,何况会有金兵在嘉兴本就十分怪异,这么说来,应当是师父所说的金国使节有军队护送,几月后折返,恰好也在此地了。”
而那时金国的使节,正是完颜洪烈,这么说来,他是因为杀王道乾的事围杀师父吗?
丘处机想了想,觉得多半也是如此。
高阳却想起包惜弱曾对他说过的话,她说自己曾救过完颜洪烈,后来又被完颜洪烈救了,结合丘处机所说,此事的脉络就清楚起来,完颜洪烈一个金国王爷在宋国有什么需要包惜弱一个柔弱女子相救的?只有师父当日杀了追兵,年少时的完颜洪烈不知江湖高手的深浅,被丘处机重伤,但未死,为包惜弱所救,后来包惜弱被宋朝官兵抓走,宋国官员要给金人一个说法,完颜洪烈由此得知包惜弱被抓,便救了她出来。
那当日有金兵围攻丘处机,便是在完颜洪烈带包惜弱路过此地了,未曾想,师父竟与母亲擦肩而过了。
丘处机又道:“这一去法华寺,为师与江南七怪并焦木和尚大打出手,直到两方都伤重,那段天德才跑了出来,想要取为师性命,焦木大师阻拦,他还要砍伤大师,为两个小沙弥阻止,见他伤人,他身边做军士打扮的人才出声阻拦,正是郭家那位夫人,江南七怪也才知道究竟,这段天德确确实实不是好人,焦木大师为了阻拦段天德伤人,丢了性命,段天德被吓破了胆,害怕寺中和尚找他算账,拉上郭家的夫人逃走了。”
后来丘处机才知道,那段天德有个伯父与他素来不合,叫做枯木,也是焦木的同门,他花言巧语哄骗了枯木大师,从枯木那里得了书信,托在法华寺藏身,焦木相信枯木的人品,故而从未怀疑过段天德。
可笑他们一群江湖好手,九个人都被一个不会武功的段天德耍得团团转,若不是焦木奋力抗争,丘处机几乎死在段天德手里,后来更是被他带着郭家那位夫人一路北上,数年都未回转南方,彻底失了踪迹,也不知是死是活,丘处机才放弃了继续寻段天德。
高阳却想起包惜弱说,完颜洪烈逼着宋庭杀了韩胄,也将段天德治罪了,已经帮她报了仇,可按照师父的说法,段天德那几年分明逃祸去了,并未回转朝廷,问罪之说从何而来?完颜洪烈对包惜弱十多年来予取予求,痴心不二,明知道那是包惜弱的仇人,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对她说谎?
丘处机讲完了前情,这才说到自己今日揭开此事的源头:“为师与那江南七怪此番争斗,走了段天德和郭家的夫人,因焦木之死,颇有些愧疚,本想着化解这桩恩怨,可那江南七怪的老大柯镇恶也是个怪脾气,他着意和道士较劲,为师行走江湖多年,还未曾怕过谁,他要论胜负,我便与他论个胜负。于是我将郭杨两家的事对他们明言,和他七人打了一个赌。”
当日段天德带走的只有李萍,丘处机就要分头再去找杨家的夫人,那李萍也是因为江南七怪执意阻拦丘处机入寺搜找才被拐走的,丘处机觉得让他们去寻也是应该。
只是,若只是打赌谁先找回两位夫人,显不出他们的手段,于是丘处机想到了一个主意。
丘处机道:“我与江南七怪约定,两家各找到一位夫人,刚好她们都怀有身孕,两个孩子的年纪相仿,生下来后咱们各自收徒,将自己毕生所学传授于他,待十八年后,再次在嘉兴醉仙楼聚会,让两个孩子比武过招,谁胜了,才是真正赢了。”
“因他们在法华寺中见过阻拦段天德的郭家夫人,所以由他们去寻,而贫道则天南海北地寻找杨家那对母子。”
他说完,双眼看着高阳,目光复杂:“康儿,你明白了吗?”
高阳默默站起身,他眼中隐隐含泪,弯腰向丘处机行了一个大礼:“师父,劳您费心,为一面之缘,奔波十余载,还教授弟子武艺。”
这桩赌约纵然有意气之争,可最终受益的还是郭杨两家的孩子,自家还好,能有王府托身,而那郭家母子被奸人挟持,若没有人营救帮扶,真不知如今该落得如何。
丘处机将他扶起:“我辈侠义中人,与朋友结交,便该肝胆相照、性命相托,扶危济困、救人之难,人所应为,不要说我与你两家有交情,就是没有,悯忠恤孤也是应当。何况你两家的遭遇,也有为师的缘故。”
高阳摇头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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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本是路过,也未曾隐瞒身份,那些官兵若讲理,就该追着师父去,为难郭杨两家,本就是他们执法不公,恶人做得恶事,为什么反而要去苛责好人?若要这么说,那岂不是还要怪我那亲生父亲和郭伯父,他们好端端做什么要请人喝酒?就这么让师父走过去了,不也无事?天寒地冻时请人喝热酒本是热情善举,师父诛杀叛国奸贼也是义举,您三位能相逢是意气相投的缘分,其中是非黑白,徒儿还是分得清的。”
丘处机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你生性淳善,聪慧却不偏狭,是个好孩子。”
高阳擦了擦眼泪,追问道:“师父来时说,江南七侠的张五侠死在了塞外,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丘处机神色凝重道:“为师立下这桩赌约,自然也要打听江南七怪是否找到了李氏夫人,毕竟赌约是一回事,寻人更重要。全真教的弟子遍布天下,人脉广博,按理来说多年里早该探知消息,却一直了无音讯,直到有人自大漠来,方知江南七怪去了草原,并在一位叫做铁木真的首领麾下,教他的幼子搏击之术,其实还有一个真正的弟子,是个男孩叫做郭靖。只是来人说,起初他们是七人在大漠中寻找,可数年前老五张阿生为人所杀,如今只剩下六人,至于仇人是谁,为师倒不清楚。”
高阳点头道:“这么说来,郭伯母和郭家那位兄弟安然无恙了。”
他由衷叹了一声:“江南七侠为了和师父的意气之争,离开江南富庶之地,远赴大漠十余年,在那草原上教得郭家兄弟成材,真侠客义士,命殒塞外,实为可叹。”
丘处机道:“正因如此,为师才要将此中境况告诉你。漠北那边我已遣了你师弟志平去送信,一来是与江南七怪招呼,将履约之事说明,二来也是让志平去看看那孩子的武功人品如何。”
他倒不担心郭家的孩子武艺多强,江南七怪的武功底子丘处机心中有数,七人合力教授,十年磨砺估摸着也与志平差不多,绝不是康儿的对手。他这个弟子禀赋过人,论天资远在自己之上,颇有些自家师父王重阳的风范,习武读书都一点就通,还能静心用功,吃苦打下基础,道武双修,在全真派的武功上进境极快。
不要看这孩子年方十五,就论内功修为,江湖上一般成年的好手也不如他。
丘处机对此十分欣慰欢喜,却并不觉得如何得意,毕竟这是孩子自身天赋好,不是他丘处机的手段多么高明,若当日两边所教的孩子对换,让他去教一个寻常孩子,十多年苦功下去,也多半赢不了对面。
所以他虽然坚持要在嘉兴醉仙楼再会,可对两个孩子比武的胜负本身已然不那么放在心上,更多是想看看郭靖的人品如何。
高阳道:“师父将弟子的身世揭开,是要带弟子前去嘉兴,等候郭家的兄长前来相会吗?”
丘处机道:“还有两年的时间,倒也不那么急迫,只是你已十五,为师当年答应过你母亲,待你长大再告知你实情,借着这个机会,是该让你知晓自己的身世。而后带你到江湖上走两年,和人过过手,长些交手的经验,不至于来日和人过招时应变不及。”
高阳微微颔首,轻叹道:“既然如此,那弟子做些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