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姝》 1、第 1 章 一夜雨后,洛水之上茫茫水汽漫如白雾,河岸上几个家仆不得不伸直了脖颈寻着建业来的船只。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来了”,招呼着众人清开渡口道路,只见一艘阔而长的楼船破雾而出,停靠河岸。 被仆妇拥着下船的妇人美而婉,身旁跟着个四处张望好奇不止的男童,生得也是如观音坐下童子般惹人喜爱。 接船的管事是沈家多年的老仆,见着人连忙殷勤上前:“二姑奶奶,小的可算是接到你了,家中可是好等。” 被老仆唤作二姑奶奶的妇人正是沈家出嫁多年的沈风眠,虽出自二房,但其兄暂代大将军一职,且长房也无有个主事的长辈在府中,这管家的权也就都在二房。 故而,沈风眠遥遥的路途归京,底下有眼色的仆从自是多有殷勤。 这正要随着仆从的牵引上马车,还是身旁的小儿提醒了一声:“母亲,六姐姐还未下船。” 众人随着稚嫩的童音扭头望去,只见数丈高的楼船甲板上还有一女子,盈江而立,遥望来时方向。 风掠她衫裙纱帛,腰间素带也扬起翩跹的弧度,在白茫的水雾中便是看不见脸,也是那样的惊鸿动人。 王静姝最后看了一眼阔大得没有边际的水面,叹息一声,提着裙摆下了甲板。 她的步子大而轻盈,行姿风韵流动,长衣若飞,接船的仆众们还未及从她的相貌气度中回神,沈风眠便已拉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小叔母,你把闻礼忘了。”王静姝指着紧跟在后头爬上来的男童笑意不止。 沈风眠被她这一提醒,连忙扶起男童,还不忘回一句:“我瞧你还能笑得出,这是想开了?” “我如今人都躲到洛阳了,便是想不开也无法。”王静姝颓然地垮了垮肩,语气也有些无可奈何。 沈风眠扶着男童坐好,转过身去同王静姝说着宽慰的话:“洛阳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这儿的气候虽不及建业舒适,但论繁华却是不差的。” “你多待上一段时日,便知晓了。” “小叔母,我并非担忧这个,而是担心父亲为我得罪了丹阳王。”王静姝道。 这时,沈风眠也沉默了,王家六娘子率真明丽,更是建业人人皆知的貌美,丹阳王有意拉拢南方士族扩大势力,看中了王静姝,要娶她为妻以同王家交好。 若是出于利益考虑,这不失为一个好联姻,王家只需用一个女儿便可同丹阳王交好,问题是,丹阳王这人已经死了三任王妃,他最大的孩子都同王静姝一般大了。 再则,王静姝的父亲王斐如虽只一心钻研书学,没什么务实的建树,声名却是极好的,还是个爱女如命的,王静姝是他亡妻留下唯一的孩子,怎么都是不能送她去跳火坑的。 可丹阳王又掌控着整个丹阳郡并扬州大半赋税,王家也不可能单为了一个女儿直接与其交恶,遂丹阳王才透出了些暗示,王斐如便未经过家中决议,急着送女儿躲了出去,还嘱托沈风眠替她在洛京寻一门好亲事避避。 洛阳为王都,是北方众多士族盘踞之所,也是各处想出仕亦或是游学的优秀儿郎所聚之处,其中以早年迁到洛阳的太原沈氏为之最。 由沈风眠看顾王静姝,王斐如最是放心不过。 沈风眠沉吟片刻道:“三伯兄性洁才高,一心修书论学,书画也多为时人推崇,丹阳王正是看中了三伯兄在南方士族中影响力,才对你起了心思,此计不成,便是心中不痛快,想来也是不会多有为难的。” 王静姝敷衍地点了点头,沈风眠说的这些,她其实也是知的,当下的世家大族皆讲究“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庄园中不但养着从事生产的奴仆,有的还拥有自己的部曲,王家从祖上承下来的家业放到如今虽说不上多厉害,但该有的还是有的。 不过,这些并不足以作为丹阳王盯上王家的理由,丹阳王真正的目是借由对王氏的施压交好,打开南方士族归顺的局面,王斐如有才名,还刚好有个貌美女儿,这才被其选中。 王斐如落了丹阳王面子,丹阳王自然不忿,但只要他一日觊觎南方士族手中的力量,便一日不会打破这份和平,也不会主动对王家出手。 王静姝担忧的是日后,只希望丹阳王永远不要有成事那一日,也愿大伯多疼她一些,不要将她交出去。 她心底里,也还想着回建业,毕竟那是她自小生长的地方,亲眷好友也皆在建业,她半点也不想听父亲的话,在洛阳寻个亲事,洛阳再好,沈家再有权势,那也不是她的家。 这样的想法,让她半分没有听进沈风眠对沈家的介绍。 沈风眠讲了一会遂也放弃了,她这夫家的王六娘子,是个执拗的性子,与其同她说道,倒不如到时直接带她见人来的有用。 * 是日傍晚,余辉携树影,金光落满墙垣,大房守院的小厮,远瞧见自家郎君从园中行来,娴熟地往下做着安排。 一瞬的功夫,房中已燃起了新香,换上了热茶,更备好了沈遐洲换洗的衣物。 一进一出间,沈遐洲也换上一身纯色的常服,他静坐于案前,面容如暮霭尘烟般清逸,声也如泠泠清泉般透着股不经心的雅致:“我入宫这几日,府中可是有什么事发生?” 不怪他有这一问,今日归家,一路走来,府中家仆似乎个个都面带喜色,连他院中都不例外。 常负责照料他起居的小厮星泉,纳罕自家公子感觉的敏锐,交待道:“三郎,是二房那边的二姑奶奶带着小郎君回来了。” 沈遐洲怔愣一瞬,才想到星泉说的应该是他远嫁建业的堂姑沈风眠。 沈遐洲扫了一眼面露喜色的星泉,“你是得了什么好处?” 星泉嘻嘻一笑,“三郎哪的话,要说好处,这府中人人都得了好处呢,这打南边来的就是不一样的,出手阔绰得紧,听说光是金银玉器和绸缎就装了一大船,各个院落都分得了见面礼,那边还特地给三郎你送了一方端砚来,道是出自鲁大家之手。” 沈遐洲掠过了他喋喋不休的描述,略抬了眼,“我姑母还带了什么人来?” “三郎,你可真神了,”星泉瞠大了眼,想不明白他都没说,三郎怎就知道二姑奶奶还带了旁的人:“二姑奶奶这回归家除了小郎君,还带了一个表姑娘,要一同在府中住上一段时日。” 沈遐洲若有所思地凝了目光,其实并不难猜,姑母本就是沈氏女,她归家哪用得着这般面面俱到地连侍女仆从都照顾到的打点,显然是为了旁的人。 星泉观着沈遐洲的面色有些惴惴,他其实是故意没有提起还来了个表姑娘,沈家一年不知会来访多少个表姑娘,其中还不少就是冲着三郎来的,烦不胜烦,如今又来了个借住的表姑娘,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他擅自做主收了打南边来的礼,三郎莫不是生气了? 可二姑奶奶毕竟是本家人,她的人带着表姑娘的人往各院交好熟悉,他们这些做仆从的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啊。 他正兀自思索着怎么将此带过,突听到自家三郎问: “是王家哪位娘子?” 星泉露出几分好似幻听了的神情,三郎是在问那位表姑娘? 他羞愧地挠头,“这倒是不知了,对方也没提,三郎若是想知道,我这便去打听?” 说着去打听,行动上却连步子也没有挪,只料定了三郎定会作罢地垂首等着。 他略等了小瞬,迟迟没有听到任何一句“罢了”,亦或是“算了”的吩咐,抬眼一瞧,只见自家郎君面容气度一如既往的如山似水,可那眼中的冷淡,却莫名地冷得人心慌,他有些结巴地道:“三郎没有、其他吩咐,我这就去打听了。” 他边说边往外退,直到退出院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往回望了望,他年岁虽小,可也跟在三郎身边好几年了,三郎有时虽阴晴不定,但将该服侍该照料的做好了也绝不会苛待下人。 过往也没见三郎主动在意一个女郎啊,还露出那般嫌他蠢笨的神情。 他越是想不明白,越是下定决心要将新来的表姑娘给打探清楚了。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星泉喘着气地跑回听松居,“三郎,我刚出了西跨院,就遇见了二夫人身边的明霞姐姐,二夫人知晓三郎从宫中回来了,邀你一同为二姑奶奶接风洗尘,也好认识一下日后要在家中住的王家表姑娘。” 星泉将二房送来的邀请一口气地转述,想着三郎既然对新来的表姑娘感兴趣,这岂不是正好去得见的机会?心中正喜自己差事办得好,甫一抬头却见自家郎君又在不耐他的聒噪,压着沉沉的眉眼问得极为言简意赅: “行几?” “行六,”星泉绷紧了弦地答道,不由庆幸自己缠着明霞多问了几句,得以多应付三郎些:“是建业王氏嫡系王斐如之女,年方十六,好似有意在洛京寻一门亲事……” 亲事?南地那么多围着她转的郎君如今是看不上了? 沈遐洲唇角带嘲地轻扯,笑容颇有些扭曲阴沉,他打断了星泉不断拼凑的不知真假的消息,道:“备水沐浴。” “衣裳熨过熏香,重备一身。” 星泉呆滞,备衣是无妨,可沐浴,半个时辰前,三郎不是才洗过吗?《 》 2、第 2 章 沈府东院,四角飞檐下琉璃灯随浅浅的夜风轻摇,室内更是数座人高的铜制灯树将满堂照得亮如白昼。 筵席直摆到了外头的水榭,沈家的几个年轻郎君和娘子皆围着王静姝,有同她闲话问着南地风光与饰物的,也有同她讲着弹棋规则的,玉色的棋子在她手指间迟疑地打着转,暖色流光映在她身上、脸上还有不断翻动的指尖,恍眼看去,端是如花堆月,丰盈动人。 王静姝并不怎么擅棋,对不同于南边玩法的弹棋更是陌生,她也惫得思索,身旁的几个郎君娘子如何指导,她便如何击打,甚至还有闲心观察这些人的神情,默默对着他们的名字与家世。 洛阳沈家本就是从太原迁来的嫡系,故而真正属于这两房的子侄并不多,在坐的也大都是旁系的子侄,亦或是同她这般借住的表亲。 没得见的沈家大郎沈遐光早已成亲,谋了个外放历练的差事,二郎沈遐元倒是好性子的人,她这般烂的棋和不定的心思,也能陪着玩许久。 她目光不由落在了沈遐元身上,年轻郎君长眉秀容,气态温雅,很是得人好感,同记忆中疏离冷淡的另一人全然不同。 “王表妹,到你了。”沈遐元温声提醒,只觉得这个新来的表妹也是个有趣的人,顾盼的双眸瞧着也不是个有定性的人,却偏能有一下没一下地同他弹棋对攻许久,是在等什么? 他不由有些猜测。 也是这时,凑在一起的娘子们忽地将目光都移向了一个方向,私语道:“三郎竟也来了?” “不是听闻他住在宫中吗?” …… 王静姝耳尖微动,清楚地从入耳的话中捕捉了“三郎”,原有些惫懒的神情转瞬迸出了些不一样的神采,跪坐的肩背也挺直了几分,明艳的眉眼更是流露出傲气,偏头瞧去的下颌也微微上扬。 只见被侍女引来的郎君广袖博带,清逸瘦长的身形行走间恍若玉山倾行。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众人的视线便再难从他身上挪开。 沈遐洲俯眼看向热闹的人群,玉白面孔即便在烛光的映衬下,也是那样的不染尘埃,清黑的眼眸掠过人时,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冷。 像是凉薄,又像是不入眼的淡漠。 王静姝眉头稍拧一瞬,偏脸重新将目光落到棋盘上,心中略讽,沈遐洲的眼神真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人厌。 沈遐元也不落子了,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甚觉得有些有趣,他三弟为沈家家主之子,母亲更是如今摄政的漱阳长公主,他们沈家这两房会迁入洛京也全概漱阳长公主之故,这些加持下,在洛京可以说,比沈家声名更显的是沈遐洲这个人。 以他对三弟的了解,一个迎姑母和毫无血缘关系表妹的夜宴,见过长辈便已算是全了礼数,这般明显刻意收拾过,较平日里还要风姿卓然地出现,很是不同寻常。 还有王家表妹,好似从刚才起,就焕发出像进入了某种战斗状态的精神? 有趣,真是有趣,沈遐元笑意更甚,起身同沈遐洲朗声招手道:“三郎,你来了,这是王家表妹,日后便住在我们府中了,你也来认识一下。” 沈遐洲慢慢走近,在同他们一步之隔的时候停下,“我们认识。” 他虽是回答沈遐元,双眼却是不错眼地盯着王静姝,又吐出一句:“王表妹的待客之道,我深刻至极。” “我倒忘了,三郎你曾在建业小住过一段时日。”沈遐元才想起这回事,更是引沈遐洲坐下:“你们既相识,那正好叙叙旧。” “王表妹初来府上,想来也有诸多不熟之处,三郎你明日若是得空,不如带王表妹逛逛园子?”沈遐元唇角噙笑,也不知想什么地乱安排。 沈遐洲睇了他一眼,目含警告,但对其提议并未直接拒绝,而是排列开己方的六枚棋子,也不见是如何动作,轻轻松松便撞开王静姝排列的棋门。 伴着棋子清脆的碰撞,沈遐洲道:“我自是愿意带表妹逛逛我沈氏的园子,只是怕表妹——”他略一停顿,才缓缓吐出余的二字:“不敢。” 王静姝陡地凝向沈遐洲,目中肆意着外人看不出的火光,从知要借住沈家,她便料到会与沈遐洲碰面,她想过会见面不识,也想过会被有意忽视,唯独没料到沈遐洲竟主动挑衅她。 她原本还能稳住的脾性和理智,转瞬便被挑动,手下动作快过思绪地做出了回应,弹棋无章法地回击着沈遐洲的黑子:“不过是逛园子,我有什么不敢的?” “倒是沈三郎,莫要连自家的园子都逛不动。” 沈遐洲眸色一滞,被她后一句奚落得沉下脸。 两人相对的目中锐意互不相让,原本挨着王静姝坐的几个沈家表妹都不由得往旁挪了挪,心中也对王静姝有了真正的认识,这王家娘子不愧是南边长大的,剽悍的民风连养出的貌美娘子也是个好战的。 不过仍有些不解,王娘子来自建业,染了那边剽悍的民风也就罢了,三郎平日是何等淡漠的郎君,怎也同王娘子一般争锋相对? 她们想不出结果,探究的目光再次落到隔着棋盘对坐的两人身上,只见两人皆肃脸不言,手下的棋子却你来我往地战个不停。 王静姝终归是吃了初学的亏,几次较量下来,她的棋子接连被击飞,她紧盯着棋盘,恨不得自己取代了棋子去厮杀。 沈遐洲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搭在桌面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只有熟悉的人才知,三郎这是又心情不错了。 沈遐元在一旁看了许久,越发好奇两人以前到底有什么过节,他倒是挺想继续看下去,不过王家表妹初到府上,总不能让三郎将人欺负得狠了,这热闹嘛,还是细水长流地看才好。 他适时出手替王静姝指了个破招方向,王静姝依言击子,当真扳回了一局,她虽未言语道谢,但惊喜得扭头粲然一笑,目若有清水涟漪,本就灵气娇美的脸庞,转瞬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艳来。 沈遐元怔愣一瞬,像是被她的美貌所摄,细细打量起这个先才还觉得面容有些稚嫩的表妹,洛京的美貌女郎并不少见,可美得出彩,美得如月如狐,轻而易举就能牵动人心的,他敢说整个洛京都寻不出一个来。 可他眼前的女郎,琼鼻玉面,皓齿朱唇,除却这个年龄特有的娇美,她身上还有一种不经意间流露的韵和艳,那韵难以捕捉,那艳勾得人心尖发痒。 他可真是看走了眼。 沈遐元目光还待下移,被一声棋子碰撞的脆响惊醒,偏眼便对上三郎沉郁的目色,不由稀奇,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三郎就记恨上他了? 那到底是因他帮了王表妹,还是其他? 沈家二郎这人,瞧着是温煦有礼,但骨子里最是浪荡不羁,他只比三郎长两岁,自小就爱领着这个性子不太开朗的弟弟玩耍,或者说,是爱耍玩这个弟弟。 此刻,即便是瞧出了三郎心中不快,也无半点收敛,反还越发地寻着理帮王静姝对战弹棋,也得了王静姝一个又一个的笑靥和道谢。 沈遐洲面容雪静,再没有半分的笑意,在沈遐元又一次开口帮王静姝时,冷黑的瞳孔直锁沈遐元,“我同二哥许久没有手谈过,不若坐下同我比上一局,也方便初学的表妹观摩。” 他咬重了“初学”二字,这便是方才沈遐元一直用的借口,他也以此为由邀沈遐元对局,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沈遐元不得不坐下。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沈遐元六子皆输,他看着落败的棋盘,还有敛袖离去的身影,有些尴尬地同王静姝等人道:“我们家三郎胜负心比较强。” 王静姝极认同地点头,甚至还觉得沈二郎说的委婉了,沈遐洲这人哪里是胜负心强,分明是报复心强,年少时,她便见识过。 四年多前,沈遐洲因病需要修养,曾借住南地王家,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北地来的郎君,少年郎君面容雪白,略有疲态,但姿仪甚雅,他独立在一干仆众之外,无焦距的黑眸满是脆弱的孤立感,一瞬便击中了王静姝的心。 她是自小生在南地的女郎,南地不同于历来就是王朝正统所在的中原,经济开发得较晚,且越往南,被百越山民占据的山地、丘陵越多,以至于平原人与山地人的冲突总是不断,在这些民风的影响下,即便经年过去,南地的民风也依旧好战。 她虽出身在大族,但身上总归是有被这些民风影响的痕迹在,她也从来耐不住性子同修养甚好的父亲修习书画,反更爱同交好的郎君和女郎们田猎骑马。 甫一见俊美似玉山,风姿若濯柳的小郎君,就甚为喜爱,从心底里生出保护欲。 正好,父亲说他是贵客,让她多照顾照顾这个小郎君,她每日都会去寻小郎君,有时是隔着门邀“三郎,可要同我出去晒晒日头?”,有时是邀“三郎,去骑马吗?”亦或是关心“三郎,你今日用药了吗?”…… 她总觉得沈遐洲太白了些,而且性子太闷了些,整日整日地待在院中,这身子怎么可能强健得起来? 然,沈遐洲一次都没有应过她的邀约,甚至老远见着她去寻他,便关了窗扇,她气馁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担心他的身体,才又去寻他,或许是因不耐烦她纠缠,也或许是因他要同她父亲请教一些学识问题,小郎君没有再避她如蛇蝎,偶尔还会静听她说话。 她越发地欣喜,她实在爱小郎君的那张脸,优雅隽逸,光是看着就十分赏心悦目,以至于她出门骑马的次数都少了。 可惜,南地的士族子弟,不是都同她这般愿意包容小郎君又孤又傲的性子的,就是家中几个族兄也看不惯他,而小郎君也显然不是个会受气的,瞧着病恹恹的面容,可举手投足间得罪人的本事可不小。 她只好将自己的好友介绍给他,孰料,小郎君非但不领情,反还同她冷淡了,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她当着长辈的面承认是她因看不惯北地来的士族,带人教训的小郎君。 她被罚跪祠堂思过,小郎君也好似看她笑话地在祠堂中写了三日的字,她特属少女的自尊心和脸面像是被人撕裂还被围观,她咬着牙不服输地整整跪了三日。 受完三日的罚后,她再没有主动去寻过小郎君,同一屋檐下的每次的碰面,也都是不愉快的较劲,她对小郎君那张俊美的脸,也在这样一日日的消磨中,变得越发的无感,甚至开始盼着他赶快离开建业。 如她所愿地,某一日,没有任何告别,小郎君离开了建业。 山长路远,她又不是男子常有机会出远门,这一别,或许就再也不复相见,她空落消沉了好一阵,但她的天性使然,没多久便不再去想那短暂出现在她生活中的小郎君。 时隔四年,境遇翻转,她成了借住的表姑娘,往事也在先才的一面中变得清晰无比,依旧可以确定的是,她厌恶沈遐洲那静若幽潭的眼神,那会让她的窘迫一览无遗,她不愿承认她是被迫离开建业的,也不愿承认她是要借沈家的势来躲避丹阳王。 因一旦承认了,便会让她觉得生生矮了沈遐洲一个势头,这才是她最无法忍受的。 所以,她宁愿叔母同人道带她来洛京,是为了替她寻一门好亲事。 时下,南北两地士族结亲并不被排斥,更多是一种考量和选择,漱阳长公主代先后两任帝王执政多年,早有如丹阳王这般有兵马的藩王不满,丹阳王想拉拢南边的士族,而漱阳长公主也需要这些士族的支持,其中结亲无疑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只有南北两地的士族越发的亲密,她才能更深入地掌控对南地的统辖。 王静姝第一次认真思索起,要不要就听父亲的,在洛京寻一门亲事? 她舍不得离开建业,可只要丹阳王在一日,她便不知归期是何时,而且也只有她的亲事定下来,才能不让父亲和家族为难。 她一直思索至夜宴结束,夜里也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直至天际星辰变稀,才困意上涌。 朦胧间,只听侍女竹苓在唤她:“娘子,该起身了,沈三郎派人来请你逛园子了。”《 》 3、第 3 章 竹苓连唤了好几声,王静姝才终于有了动静,她微睁开一丝眼缝,判断着天色。 春末的时节天色亮得早,此刻天色朦亮,月色还未完全隐退,时辰明显还早。 她初断了一下自己睡了多久,嗓音略带初醒沙哑地问:“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竹苓道。 王静姝简直要被气笑了,合着她才睡了一个时辰多些? 竹苓不愧是跟着王静姝多年的,一看便知自家娘子想什么,要她说,这日后就住在沈宅了,园子哪日不得逛?娘子这才到沈家第二日,多处都还不习惯,昨日又夜宴同沈家的郎君娘子们相伴得巳时才散,夜里也睡得不太好,今日合该多歇歇。 她端了盏茶给王静姝润口道:“娘子不若多睡会,我去将那小仆打发了。” 王静姝就着茶盏饮了一口,摇了摇头,沈遐洲敢邀,她就敢应,她不但要应,她还要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他面前,好告诉告诉沈遐洲那样的病秧子,什么才叫健康的体魄。 瞧她迸出明烈好胜的眼神,竹苓便知劝不住了,叹息地去为她准备衣裳,这衣裳不用说,也是素净不了的,不但不能素净了,还必须能多夺目就多夺目。 娘子过往也不是这样斗气的人,可只要的同沈家三郎牵扯上,那就非要争个意气,她原以为沈三郎离开建业这般久,两人年少时的恩怨也早已放下,没想这才在同一府宅住下,娘子的好胜心就又冒了出来。 竹苓不由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担忧。 王静姝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转出,开始坐定妆镜前,她容色无疑是出彩的,即便一夜未曾好眠,也只是让面容略显苍白,而这些微苍白更衬得她别样的纯美。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蹙了眉,这没精神的苍白哪是她平日的模样,她翻着妆台,同为她施粉的侍女竹沥道:“上仔细些,红润些,华胜也为我戴上……” 竹沥一一照做,而门外先才替三郎来邀的星泉,还在被竹苓拉着喝茶,几杯茶下肚,他腹中撑得连忙摆手:“竹苓姐姐,我饮不下了,三郎那边也还等着,王娘子既然还在梳妆,我不如先去告知三郎一声,也好定个时辰。” 星泉心中也是叫苦,暗道三郎折腾人,哪有因没有约定逛园子的时辰,天光还没大亮就来邀的,人家远道来的女郎,先不说需要修整,就是梳妆换衣,哪个不是需要耗费功夫的? 三郎真是不懂体谅女郎,也难怪明明生得比二郎出色,却不比二郎受欢迎,府中的表姑娘们,哪个不是一开始冲着三郎来的,结果呢,三郎愣是睁眼瞎,不是嫌人脂粉呛人,就是嫌人声如鬼魅,若是在心中嫌弃也就罢了,他还当着人女郎的面直言,最后还是二郎去宽慰赔礼。 这位新来的表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的三郎,能让三郎惦记至今。 星泉正腹诽着要离去,从屋内踏步出来一个阔袖绕襟深衣女郎,她额坠华胜,乌发红带垂腰,绯红色的碧玺耳坠随着走动轻曳,她走在哪里,哪里便开出了一路明华暖色。 这般貌美女郎,就算星泉只是一介小厮,也知其人间少有。 他一边为王静姝带路,一边将自家郎君卖了:“王娘子,我家郎君脾性不好,有时候说话也不中听,你可多担待着些,若是他实在过分了,可以去寻二郎,府里其他的表姑娘刚借住府中时,也被我们三郎伤过心,但只要不主动往三郎跟前凑,我们三郎的脸还是赏心悦目的。” 星泉最后一句只差明示王静姝,要离三郎远一些,可又还记着三郎才是他主子,这才夸了一句容貌描补,并非是他想得太多,而是他跟在三郎身边好几年了,三郎主动约一个女郎逛园子,怎么瞧都透露着古怪,不像爱慕,也不像照顾,更像是寻得了机会要讨回什么? 他可是特意同曾跟随三郎去建业的护卫们打听了,都说三郎同王娘子的关系特别恶劣。 他一眼又一眼地瞧王娘子,这般美丽的女郎,又能做错什么呢,定然又是他们三郎的不是。 王静姝也发现了这年轻小仆一直偷偷打量她,对他好意的提醒,回以一笑,但心中如何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要她避开那是不可能的,她凭何要当逃的那个? 她从不逃避,也绝不向沈遐洲低头。 王静姝更昂了头,脚步有力得比星泉还快。 阳光斜入花林,斑驳光影闪烁浮照,沈遐洲透过掩映的花林,瞧见从长廊处绕出的女郎,她裙衫摇曳,发带飞扬,骄矜明艳一如往昔,也可恨一如往昔—— “你当姝儿妹妹真愿意照顾你吗?不过是听家中的话才带你。” “若不是六娘说你没有朋友,我们才不愿同你一起。” “北边来的,你会田猎吗?可别摔下马。” “沈九如,我真不该把你当好友!” …… 沈遐洲目色阴沉得紧,王静姝千不该万不该走近了他,又弃了他,更不该又闯入了他的地盘。 瞧着走至近前的美貌女郎,沈遐洲掩了扭曲的报复欲,朝她微微一笑,“表妹来了,府中住得可还习惯?” 本就俊美的年轻郎君一笑起来,是何等的风采,他像云月一样高邈,又像山水一般隽逸,王静姝在一刹那间,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压下如擂鼓的心跳,不断告诫自己莫要被虚假的皮囊引诱了,不要掉以轻心。 几个呼吸后,她才答道:“多谢三表哥关心,沈家待客周全,住得很是舒心,听闻表哥一早便在等我了,倒是我没有顾及表哥的身体易乏,确实该早些起身好避开午间的日头逛完园子。” 沈遐洲故意唤她早起,却还问她住得好不好,她便也回敬他身体不好,才要避开日头,她不去看沈遐洲那张会迷惑人的脸,对着花圃胜利地翘唇。 自然地,也没有瞧见沈遐洲恨不得杀了她的神情,王静姝,只有王静姝敢这样当面嘲他体弱,她到底是要将他体弱记多久? 压下心底横出的火气,面皮微抽地对王静姝侧身:“我带表妹熟悉下沈府。” “那便多谢表哥了。”王静姝礼貌道谢,表哥二字喊得尤为婉转柔和,隐有一丝因稳压沈遐洲一头的愉悦。 沈遐洲不由敛眉乜了她一眼,他们过往是从来不会唤彼此“表哥”亦或是“表妹”的,除了沈风眠这根纽带,他们本就半点亲缘都无,平白哥哥妹妹地喊,岂不是不自在,记忆中,半大的小女郎从一开始便同旁人一般喊他三郎,日日都来院外喊,后来更是过分地跑到了窗下喊。 而他,起初只知她是王家的六娘子,有时王斐如会宠溺地喊她姝儿。 如今他们之间称呼倒是变得亲近了,可关系属实是差到了极致。 不过是余光一瞥,便能瞧见王静姝在他身后嫌恶地皱鼻。 既这般厌恶,还要借住沈家作甚?就为了好借沈家的名头在洛京寻个亲事? 可真是难为她了。 沈遐洲容色渐淡,心底不住地汹涌着没有出处的戾气,带路的脚步也变得快了不少。 王静姝后知后觉地,为那声矫揉造作的“表哥”感到恶寒,再抬眼,忽地发觉落后沈遐洲数步,并且这个距离还在扩大。 气愤地小跑追上,她便知沈遐洲根本没有打算好好带她逛园子,难怪这般早唤她,怕不是想趁时辰早,将她扔在不识的某处自生自灭? 想到这种可能,她更是打起精神跟着沈遐洲。 日头慢慢升高,沈府中的郎君女郎们也渐起身,长廊石道往来侍从更是不断,有人前一刻还在湖亭长廊见到三郎带着王娘子逛园子,转瞬便听他们逛到了另一院的琼玉阁赏花,再一听又出现在了书院处…… 众人也无心做活了,每每相遇间,就要相互问上一句“三郎与王娘子逛到何处了?”,若是恰好遇上并行的俊美郎君与貌美女郎,皆是瞪直了眼,不及回神,那翩飞交叠的衣袂便从眼前飘过。 也有如沈二郎那般爱看热闹的,不但将仆从们派出去打听,还自个倚靠在廊柱上守株待兔。 不过一个时辰,王静姝便差不多将沈家逛了个遍,倒不是沈家的园林太小,也不是沈家的置景不堪赏鉴,而是她同沈遐洲片刻未停,她甚至不曾去留意自己到底走过了多少地方,脑中只留一个不能被落下的念头。 沈遐洲本就生得比她高许多,加之男子衣袍也比女子裙裾更便于行,当他快步行走间,她若是想不被落下,便只得提着裙裾小跑跟上。 王静姝满面是剧烈行动后的绯红,气喘也有些粗重,撑着发颤的双膝,狐疑地瞧着前头背她而行的年轻郎君。 年轻郎君广袖博带,悠然行走间,恍若风起云动,不见半分疲色。 沈遐洲他,不病了? “表妹是走不动了?”沈遐洲在离王静姝几步远处转过身,伫立不动地俯眼瞧她,女郎动作不甚雅观,可绯红双靥属实姝色无双,修长玉颈往下因动作隐约可见漂亮的锁骨,领口的衣襟又随喘息在上头投下晃动的阴影,掩映着瞧不真切的一点小痣,似在诱着人再去瞧清一些。 沈遐洲朝王静姝走近了一步。 王静姝警觉地挺直了身子,“我自是走得动。” 沈遐洲瞧她站都要站不稳还逞强的模样,似笑非笑地夸道:“表妹果真好体魄。” “想来走回流虹院也不在话下。” 闻言,王静姝腿一软,险些跌坐,流虹院是她如今的住处,从这走回去至少要再跨过大半的沈府,而能搀扶她的侍女,早前便因跟不上不知歇在了哪处,此刻能帮她回去的—— 王静姝抬眼,琉璃般清透的瞳仁静静凝向沈遐洲,沈遐洲也半点不避地同王静姝对视。 他们在沉默中较着劲—— 我绝不向他求助。 我绝不向她伸手。 谁也不愿先低下高傲的头颅。 不知过了多久,凉风拂动了王静姝的裙裾,也拂过她面颊,带走她因潮热渗出的细汗,她动了步子,像风一般从沈遐洲身旁擦过,不过是走回流虹院,她有什么做不到? 她能走来,就能走回去,脚底传来疼痛又如何?这难道能比得上跪上三日的膝疼? 沈遐洲今日的待客之道她记下了,定有她讨回来的那一天。 沈遐洲垂着眼,眼瞧着从王静姝腰间扬起的垂绦从他手边溜过,眸光沉寂了下去,为什么,他并不觉得畅快,反心中甚堵?《 》 4、第 4 章 从离开建业那日起,沈遐洲便决定遗忘王家六娘子。 她是天上飞鸟,林间野鹿,即便跑得再远,对偶得的伙伴再热情,也还是会回到原本的族群同伴中。 她喜时,待他热情如春,她不喜时,便可轻易弃他。 沈遐洲厌恶她四散的热情,厌恶她浅薄的喜欢,更厌恶她总是有很多更在意的人。 王静姝是个处处令他不喜的女郎,他是这样想的,所以他离开的毫不留恋。 可经年过去,再听得王六娘子这人,他仍心有不甘,下意识地想让她后悔,见她低头,他如此盛装去了夜宴,见到了王静姝,她变了又好似没变。 王家的六娘子,仍旧那般惹人喜爱,她如花堆月一般被人围坐笑语,视线同他相触间,平和又冷淡。 她凭何先冷淡,又凭何先忘却? 鸷意在胸腔疯涨,他做出自己都难料的举动,似只有激她欺她方可觉得舒畅。 可如此做后,他仍旧觉得不痛快。 日光下的俊美郎君,容色几多变化,他一会想:“我该离她远一些。”一会又想:“是她先来招惹我的,我已放过她一次,我该杀了她。” * 王静姝并不知她记忆中的体弱郎君,心中几多偏执诡异思量,她拖着酸疼的身体往回走着,满腔愤怒,若是在建业—— 若是在建业,她非要真带人将他揍一顿,才可消此番作弄。 怒余,她又恼自己怎就这般死性不改,怎就这般容易被激,来时不就决定,要同沈三郎保持距离吗? 怎一见了人就忘光了呢? 她停顿脚步敲了敲脑袋。 * 日头在日渐升高,远在二门廊柱下的沈家二郎,还在一边与家中表妹闲聊,一边等着三郎带王表妹路过,好亲眼瞧一瞧仆从说的“健步如飞”。 左等右等,只等到了急跑来报的小厮:“二郎,不好了,三郎将王娘子弄丢了。” “弄丢了?”沈遐元惊得立直了身子,语气几多严肃:“怎么回事?” “三郎同王娘子走得太快,王娘子的侍女皆未跟上,结果久不见娘子回来,四下打问,才发现三郎早就回了听松居,她们寻三郎要人,三郎将她们赶了出去,让她们自己寻去。” “眼下都快晌午了,还没寻到人,二姑奶奶和夫人那里都被惊动了。” 沈遐元听小厮说的当口,急得在原地打了个转,这三郎,纵是同王表妹有什么天大的过节,也不能将人弄丢了啊,沈遐元一边急得向外走,一边继续问小厮:“人是在哪丢的?” “府里这么多人,就没有瞧见了的?” 小厮答不上来,沈遐元摇摇头也不指望了,快步走向外院:“同我去问问三郎。” 而此时的听松居中,星泉也是坐立难安,心中既忌讳着三郎不许,又担忧着那位王娘子,他迟迟疑疑地反复在沈遐洲的眼前走动,“三郎,沈府就这般大,你说王娘子能去哪?” 他问得多有委婉,可那眼神却多有怀疑,简直像在问:当真不是你将王娘子弄丢的吗? 沈遐洲似被他叨晃得不耐烦,“啪”地放下书,朝外走去。 “三郎,你这要去哪?”星泉疾步追出,空荡荡的庭院哪还有人,不由嘟囔,“三郎果然还是良善的,这不,为了寻王娘子,连轻功都用上了。” 复而又有些不确定:“三郎应是去寻王娘子的吧?” * 沈遐洲重新寻回了同王静姝分开的地方,四下林木葱郁,只有一条青石板道,一端通向大路池塘,一端通向西书阁。 沈遐洲凝着两端方向,清楚记得他当时是将王静姝带离西书阁方向,而王静姝从他身旁过,走的也是通向大路的池塘方向。 按分开的时间算,王静姝便是走得再慢,也早该被人寻到,除非,她自己困在了某个地方走不出去。 沈家的格局并不复杂,但也确实存在一两处会让人迷失的所在,西书阁正是其一,沈家家主沈照曾与漱阳长公主分居,自囚西书阁,为拒漱阳长公主的打扰,以西书阁为阵点,辅八方假山竹林石道为八卦走势,若是初来的外人,恐怕就是走上半天也走不出去。 而很不巧的是,过池塘水廊,恰能绕入西书阁外八方走势的范围内。 沈遐洲暗道一句麻烦,还是走向了西书阁。 越沿小道往里走,绿荫越盛,肆意生长的高木掩着一座两层的小楼,不像是书阁,更像是一处幽静的居所,四周留下的痕迹也不像是有人常来打扫的,也不怪下人疏忽,而是大房这一脉实在人少,漱阳长公主如今只居在宫中,家主沈照也早已搬离洛京,两人的独子沈遐洲也不是个对父亲往日旧居上心的,会带王静姝逛到西书阁外,也全然是巧合。 又行了一会,树影婆娑下,沈遐洲终于瞧见了那个被他“弄丢”的王六娘子。 女郎长裙曳地,半身靠着书阁檐外的廊柱,美眸闭着,唇脂也淡得只剩下一层粉意,往日总是朝气明媚的人,竟透出些怜弱来。 可再走近一些,便能听到女郎绵长的呼吸声。 沈遐洲笑意浅淡,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嗤鼻,他恶意地倾身靠近王静姝,俯眼观察着王静姝,若是此刻将她惊醒,会是如何形容? 尖叫?亦或是惊恐? 细碎的日光穿透密匝的林荫,也越过沈遐洲的肩头,落在了王静姝的裙裾乃至脸庞上,光影在她身上如水一般波动,既晃人眼,又好似融入她雪玉一般的肌容。 她不动时,倒是格外宁静。 沈遐洲视线懒洋洋、慢悠悠地一寸一寸从王静姝脸上挪开,直起身子,背向王静姝而立,不时瞥上一眼,见她毫无要醒的迹象,眉心拧得更甚,这般处境她竟也能睡得着? 王静姝实在累极,愣是谁舟车劳顿后又彻夜不得眠,都是会疲困的,再加上她还同昔日的死对头较劲,一双腿都快要走折在了沈府,此刻就算是在个不知名的林子里,她也是要寻个荫蔽的大树靠着歇歇的。 似是洒落的碎光晃得她梦中都不安生,她靠着廊柱的肩头躲避地蹭了蹭。 沈遐洲陡地凝了目光,手不自觉地伸出,却见某个睡得正香的人,在堪堪要仰倒摔下的关头,抱住了廊柱,随即发泄似的捶了捶廊柱,嘴中还咕哝着些什么。 沈遐洲蜷了蜷刚伸出的手,背到身后,目中升腾起戏谑,默等着王静姝这下总该醒了。 他的飞眉随着等待轻轻挑起,显出几分不可置信的神情,再次倾下身,轻触了触王静姝的额,并无异常的温度,才要收回手,却闻她又在睡梦中轻喃着些什么,不由更俯低了些。 年轻女郎的唇,形状好看,带点上翘的弧度,淡淡的粉意如三月枝头最粉嫩的那一株桃,然,听清她口中吐出的话,沈遐洲的目色渐冷,一点宽和的温度也无了。 王静姝似有所感般,不自觉地抱了抱臂,她睡得并不如沈遐洲想象的安稳,恍若置身于一个怎么都走不出的囚笼,纷杂的画面不断裹挟囚着她。 那些画面一会是在建业,一会是在沈府,建业春日浪漫,女郎们戏水采花好不快活,忽地,有一身材魁梧的高大男子闯入,他远远看了王静姝一眼,便命人给王静姝赠花,同花一起的还有极其贵重的明珠宝饰,她上前拒绝未果,反听了一箩筐意味不明的话,强势又令人不喜的目光打量在她身上,年纪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若非她避得快,手也差点被攫住。 她直恶心得数日未出门,再后来便是逃似的离开了建业,然,沈家也一点都不好,才住入府第二日,沈遐洲就给她下马威,偌大的沈府,光用双腿疾走地逛,哪有点将她当女郎的样子? 若如此也就罢了,这种较劲,年少时也不是没有,可她没想沈家的园子竟如此古怪,怎么走都走不出去,若是一直无人来,她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儿? 即便是在睡梦中,她也经不住地委屈,愤怒,呢喃着低骂:“混蛋,心黑……欺负人……”手也跟着在廊柱上挠一挠,像是将其当做了某个人。 不用细辨,沈遐洲便知王静姝骂的是自己,他真该放她在这自生自灭。 沈遐洲转身离去,走了数步后又扭头望一眼,眸色明灭晦暗,片刻后,王静姝“哎呦”一声,从睡梦中醒来,她捂着脑袋四处张望,未曾留意从裙角抖落的一粒小石子。 四下青翠满林,景象一如她刚被困入林中一般,她泄气地重新坐下,这鬼地方,她实在走不动了。 脚心传来的酸麻和疼痛,让她不适地动了动,时下的人以跽坐为礼,如她这般双腿伸直了地席地而坐是很不雅的,但当下也无人,她也懒得去管那般多,褪了鞋袜,去瞧自己今日到底受了多少的苦,可长出了水泡? 也是在此时,一阵风过,密匝林叶飒飒而动,落在青色地砖上的树影也如藻般浮动,王静姝被这阵风吹得舒爽不少,自娱般地抬了抬脚,白晃得刺眼的赤足就这般暴在了细碎的日光下。 她自小习舞,双足也生的纤瘦玲珑,自脚背向上的曲线也甚是优美,白嫩的脚趾上天然透着好看的浅粉色,随着浮动的光影,像是落满了一只只璀璨的蝴蝶。 光与影同她交映,书阁之上的沈遐洲看直了眼,耳廓滴红,王静姝简直—— 简直胆大妄为!《 》 5、第 5 章 王静姝奇怪地仰了仰头,她刚好像听到书阁楼上有动静? 可这里分明没人,甚至连门都是推不开的,她一早就试过了。 想到这,王静姝就免不了气愤,这鬼地方,她偏要走出去寻沈遐洲好好算算账,几下将鞋袜重新穿好,细细辨着她之前未走过的地方,寻定一个方向,毫不犹豫地抬步走向。 书阁二楼的小窗又开了些许,沈遐洲凝着她坚定又踉跄的背影,唇角略抽,她这走法,就是再走上一日也出不去。 担心不过一瞬,好耳力地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寻唤声,看来是府中的人终于寻来了。 沈遐洲关了窗,从另一侧离开了书阁,他离开得很快,从头到尾王静姝都没有发觉那个害她如此的郎君又出现过,她只有所感地扭头望了一眼飒飒而动的树枝,随即便被从远处传来的找寻声吸引了,迅速调整了方向,回应着寻来之人。 沈二郎几乎是调动了府中所有奴仆,还亲自去了一趟听松居寻人,后才联想到可能将人困住的西书阁,此刻见到走路都困难的王静姝,心中多有歉意,“表妹可还好?” 见寻来的沈遐元满脸关怀,王静姝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没有迁怒,反先记得道谢:“我还好,多谢二表哥带人来寻我。” 她相貌姣好,眸子水润,淡去的妆容更显出有些苍白的肤色,既娇弱,又带一种天然的明媚艳色,多好的表妹啊,三郎怎舍得欺负? 把人困在这样走不出去的园子里,他这个当哥哥的都看不过眼,他同王静姝保证道:“表妹放心,今日这事,我定让三郎给你个交代。” 交代?能给她一个外姓人给什么交代? 无非就是道歉之类的揭过罢了。 王静姝心里明镜似的,便也不多说什么,只乏累地点了点头。 回到流虹院,她便再也撑不住地往榻上倒,全身酸痛,竹苓为她备水洗漱,竹沥也是个细心的,知道娘子走了许久的路,为她脱了鞋袜检查。 还不待竹沥检查得仔细,趴在枕上的王静姝先开了口:“磨出了两个水泡,等晚些时候挑了再上药。” 她语气恹恹,但有着对如何处理这种水泡有种说不出的熟稔。 她母亲因病早逝,从记事起,她见过的便只有母亲的画像,画中女子或立或坐,神态或柔或嗔,但无一不美,所有的画都出自她父亲王斐如之手,当她父亲想念母亲之时,便会抱着她一同看那些画像,她年幼不懂什么是天人永隔,只觉对画中女子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想同她更接近一些,她会仿画中母亲起舞动作,问父亲她学得像不像。 后来,她再大一些,便开始学舞了,那会让她有种母亲陪伴在侧的感觉。 习舞的过程并非都是有趣的,起初的时候,她常常因动作的不准确,力道的把握错误,将自己双脚折腾出水泡,次数多了,不单是身边的侍女,就连她自己也知如何处理了。 比起这种不足以让她放在心上的小伤,她更气不过的是沈遐洲这人,如何想都咽不下这口恶气。 她那恨不得咬人一口的神情,落入了备好水来请她的竹苓眼中,能让自家娘子露出这般神情的,除了沈三郎还能有谁? 竹苓扶着王静姝到净室中沐浴,还是劝说了几句:“娘子,洛京不比建业,沈三郎的身份也非一般士族可比,这吃了亏我们也寻不到说理的处去,娘子日后还是莫要与沈三郎过不去了。” 这话也就只有比王静姝年长,如同姐姐一般从小照顾王静姝的竹苓敢说,她是真担心自家娘子为了意气之争吃了更大的亏。 “哪里是我同他过不去,分明是他要来招惹我。”提起这个,本没什么气力泡着澡的王静姝忽地有了气力反驳。 竹苓彻底无奈了,感情她家娘子只听进去了最后一句。 好半响,王静姝洗去了一身疲乏,脚底水泡也处理上过药,这才移步用午膳。 许是早膳就没用的缘故,此刻面对丰盛的午膳,她的肠胃也一时难以接受,只简单用了一些羹汤便让人撤下。 也是这时,突然有稚童喊着“六姐姐”地跑来,后头紧跟着他的奶母,再后头是侍女簇拥着的沈风眠。 眼看稚童就要扑到身前,王静姝手极快地阻了阻,止住了他向前的冲劲,王闻礼是沈风眠的幼子,也是王静姝最小的堂弟,瞧着不大的人儿,却一身的牛劲,王静姝的脚才上了药,行动不便,可经不住他的一扑。 王静姝都还没嫌王闻礼撞得她手腕疼,王闻礼倒先哭哭啼啼起来,“六姐姐,我们回建业吧。” “我听侍女们说连六姐姐你都被府里的表哥欺负了,这里真不能待了……” 才七岁大的人儿,抹着泪地担心人,道要带她走,王静姝被他感动得心都软了,还是沈风眠将他提溜得离王静姝远了些道:“别听这小魔星胡说,他是自己想逃。” “立好了。”沈风眠面上难得有了厉色,斥得王闻礼再不敢同王静姝哭诉。 原是王闻礼在来洛京的一路上耽搁了不少的功课,沈风眠今日带他访了沈家族学中的一些先生,接受了不少校考,他多有答不上来,便生了想回家的心,又听得侍女来同沈风眠道王静姝被沈家的表哥给弄丢了,更是鬼精地想要拉王静姝一同回建业。 沈风眠坐下有些头痛地扶着额:“先不说闻礼了,你同三郎又是怎么回事?” 王静姝有些心虚地避开了沈风眠的视线,沈风眠才堪堪三十的年岁,人又温柔,是所有长辈中王静姝最喜爱的一个叔母,若是几年前,她还是个半大的娘子,自是什么都愿同沈风眠说,甚至求沈风眠帮她做主,可如今都这般大了,她实在无法对着是长辈的沈风眠告状,也无法同回应竹苓那般道“是他来招惹我的”。 若那么做了,和王闻礼这样哭鼻子的稚子有什么区别?想着,她看了一眼蕴着泪委屈立在一旁的小堂弟,更是觉得没必要说得详尽。 她只道:“同表哥没有关系,是我想走回流虹院,寻不到路,被困在了一园子中。” 沈风眠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只觉六娘经丹阳王一事,真长大了不少,竟懂得收敛锋芒了,她笑了笑,问清是哪处园子,又是怎么误入的,终于放心了地道:“那确实是误入了,那处池子是后挖的,有意勾连了西书阁,你不识路,也不怪你绕进了那里头。” 王静姝现在想来,仍旧觉得那困住她的格局真是稀奇古怪,她瞧着是近路以为能抄出去的水上回廊,直把她送入了更复杂的困阵中,好好的园子,怎这般布置? 她犹在奇怪,还不待问出口,沈风眠轻拍着她手嘱咐道:“你这几日便别乱跑了,将脚伤养好,我联系些旧日的姐妹,过几日正好带你出去赴宴,待多认识些洛京的郎君女郎,便也同在建业时没什么不同了。” 沈风眠还记挂着王静姝父亲的嘱托,替王静姝在洛京寻一门亲事,但她怕王静姝心有排斥,故而也不提这事,只道多带她去交友,顺带也避开府中的郎君。 倒不是她不愿自己娘家的侄儿同王静姝交好,而是就今日发生的事,还有外头侍女们传来的消息看,王静姝和三郎也不是能好好相处的,便是王静姝口中不说,她也能察觉两人心中的芥蒂并未消。 沈风眠实在是不愿回想起几年前,两人在她面前剑拔弩张得要打起来的模样,一个质问“是你让人将我好友推入水中?”,一个毫不避让解释地承认。 明明是半大的小郎君和小女郎,却有一堆越滚越大的糊涂账,碍于沈遐洲的身份和待客,最后受到家中斥责的总是王静姝,沈风眠看着心疼,对王静姝也多有疼爱。 这么些年下来,她也是将王静姝当成了女儿般疼爱,听得丹阳王的求娶,也是二话不说地答应带她北上,王家家主王瑞不比纯粹疼爱女儿的王斐如,说不得哪日就权衡下要王静姝回建业了。 想到这,沈风眠也不多坐了,叮嘱了王静姝几句,便准备回去给昔日的姐妹们写信,重拾往来。 王闻礼也被带走了,几步一回头的可怜样逗得王静姝一笑。 * 翌日,王静姝依旧在流虹院中修养,脚底的水泡也薄薄结了一层痂,但走动时还有些不适,又上了一次药后,便无聊地在榻上歪着。 正酝酿出些睡意,沈家的四娘子带着沈府中一些女郎来看望她,沈四娘子沈莹也出自二房,比王静姝小上一岁,是个自来熟的性子,竹苓才将她们迎进来,沈莹便抢先一步依在了王静姝身旁:“王姐姐,我三哥当真故意将你丢在了西书阁?” 她满目好奇,问得也直白,后头跟上来的一些女郎们也期待王静姝回答。 王静姝被盯得有些莫名,出于对别人地盘的戒心,她还是咽下对沈遐洲的愤懑,用了对沈风眠一般的说辞。 “王姐姐,你就别为三哥描补了。”沈莹撅了撅嘴,明显的不信,“侍女们都瞧见了,他哪里是带你逛园子,步子走得都快到要飞起来了。” “他分明见你刚住入沈府,欺负你。” 这般被人直白地指出是被欺负,王静姝心中很是微妙,“欺负”二字总让她有一种“输了”的感觉。 她眉头微皱,脑中怎么都赶不走“输了”二字,唇瓣翕动,强调道:“我并未被欺负,是分开后,我自己误入了西书阁。” 沈莹连同一众女郎有一瞬的静默,看王静姝的眼神更加同情了,王娘子怎这般的单纯,连是不是欺负都不能分辨,先不说逛园子时不体贴女郎,好端端的怎么就逛到没什么人去的西书阁呢?又怎么偏偏在西书阁分开?王娘子对三郎可真是一点也不了解。 有女郎叹了一口气,坐下道:“我刚入住沈府时,三郎曾说我的头油呛鼻。” 有了这位女郎的开口,旁的女郎也你一眼我一语地说开了—— “我初见三郎,瞧他神姿高彻,心中仰慕,有意在他跟前跌倒,他竟扶也不扶。” “三郎他道我千金买得的雀翎衣像——”女郎停顿一下,才不忍回忆地继续道:“像山雉。” …… 女郎们提起沈三郎就有说不完的怨语,最后汇成不甘又怅然的一句:“三郎他一点都不懂欣赏女郎的美。” 一双双美目看向王静姝,似在告诉她,承认被三郎欺负了并不丢人,又似期待她也加入她们? 王静姝满目迷茫,越发不清楚她们的来意了。 “王娘子,相较我们,三郎昨日对你明显是更过分,这就是欺负。”介怀头油呛鼻的赵娘子最后为这件事定了性,满是心疼怜爱地拉了拉王静姝的手。 王静姝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逛园子的时候可是半点没有被落下,难道大家没有瞧见吗? 她实在不愿被她们拉向同病相怜的阵营,想来想去唯有那奇怪的西书阁可以为她证明,故而将自己走失过程说的更详尽了些:“非三表哥有意将我丢在西书阁,是我们分开后,我不识路,误以为池塘上的水廊是近路,这才误入了西书阁。” 她语中几多认真,似这对她很重要,听着还有些对沈遐洲的维护。 门外听了好一会的沈二郎都忍不住感慨:“多好的表妹啊!”扭头叮嘱:“三郎,你待会可要……” 他话还未说完,只见刚还在一旁的沈遐洲已往里走了。《 》 6、第 6 章 别人不知王静姝,但沈遐洲却可以肯定,王静姝绝不是在维护他,她真正维护人的时候,绝不是这样弯弯绕绕的。 她分明是在为自己挽尊,她没有被沈三郎欺负,她同沈三郎是势均力敌的,西书阁是意外。 沈遐洲不用多想,便能猜到王静姝的想法。 他笑意微凉地踏入房中,房中女郎们有一瞬的静默,带头的沈四娘子也鹌鹑似的缩了缩脑袋,直到瞧见也跟来的沈二郎,才轻唤了一声“三哥”后,连忙躲到了沈二郎的身边。 女郎们也热情地同沈二郎说着话,诸如“二郎也是来瞧王娘子的吗?”“王娘子没有什么大碍,我们决定等王娘子脚伤好了,邀她去踏青游宴,二郎你到时一起来吗?”…… 沈二郎有礼地一一回应,一时没有功夫关心上王静姝几句,只好给三郎递了眼神,他可是缠了三郎好半天的功夫,才把人说动来看望王表妹,不说给表妹道个歉,送个药也是好缓和些关系的。 尤其是刚在门外听到的几句话,更让他放心了不少,王表妹没有怪三郎,看来两人的关系或许没有想象中的坏,他也乐得给两人创造些相处机会,回应着地将其他女郎往外带。 王静姝瞧着被女郎们围着往外走的沈二郎,再想起星泉曾同她说过,被沈遐洲伤过心的女郎都是沈二郎宽慰的,有些咂摸出味来了,原来这些女郎们来看望她是假,借机来见二郎,顺带减少竞争对手才是真。 王静姝忍不住笑起来,沈二郎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待人温煦有礼,为人又不失情趣,难怪这些女郎们纷纷转了爱慕对象。 王静姝本就生得清冶明丽,嫣然一笑下,更是有一种独特的风情流转,只这笑在沈遐洲看来怎么看怎么扎眼,手中一个小瓷瓶抛向王静姝,打断了她目送沈二郎。 “莫肖想了,我绝无可能让你当我嫂子。”年轻郎君双目沉沉,开口几多冷讽。 王静姝怔愣一瞬,捡起落在她身上的小瓷瓶就砸向沈遐洲,沈遐洲欺人太甚,他将她想成什么人了? 瓷白的小瓶被年轻郎君稳稳接住,重放回王静姝的身旁,俯身的一瞬,王静姝听得他随意又嘲弄地道:“你难道不是为结亲来的洛京?” “药不要再扔了,我不愿再为你送一次。” 他自觉将该说的话说完,转身要离去,却被实在气不过的王静姝生生给拽了回来。 年轻郎君倒在榻上,手肘半撑着要起,下一刻,被女郎欺身揪住了领口,“沈九如,我是有意来洛京结亲不假,但我不至于扒着你沈家的郎君,便是你求着我给你当嫂嫂,我也还不一定看得上。” “你当我乐意同你在同一屋檐下吗?” 女郎双唇艳红,长发散落在沈遐洲雪白的外衫上,沈遐洲自她欺身上来的那一刻就大脑空白,无法思考,他上撩的视线恰能看到她修长的玉颈,漂亮的锁骨,甚至丰盈的胸线。 已薄的春衫,更是挡不住相贴的温度,一瞬,沈遐洲恍若浸在馥郁芬芳的玉脂凝香中,他半点没听进去王静姝对他的回敬,兀自盯着她一张一合又湿润的唇瓣出神,生出想尝一尝荒唐念头。 王静姝一通发泄,一点没有感受到制止和反抗,慢慢松了紧攥着沈遐洲襟口的手,只见被她压制着的年轻郎君双颊不自然地透红,黑岑岑的一双目紧盯着她不放,像是要拆她入腹,可他天生一张白如冰玉的俊美脸庞,这般处境下,竟呈现一种零落又招摇的脆弱美。 她连忙放开了沈遐洲,她太清楚这人过去到底有多体弱了,风吹一吹就能病上好几日,这才对他使了一点劲,就脸涨红,别把人压出个好歹来,她可不能被送回建业去。 沈遐洲拒绝了王静姝伸来要扶他的手,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理着被攥皱了的衣襟,脑中一会是被扑倒的愤怒,一会又是没有出处的烦躁,目中鸷意也跟着若有若无,最后只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你好自为之。” 王静姝并没有去深想他话中“好自为之”到底是何意,反有些迷惑地瞧他离去的背影。 他病到底好没好?怎么一会好一会弱的?刚被她那般挨揍似的压在身下,竟也没有反抗,莫不是憋着更坏的主意等着报复她? 沈二郎沈遐元才送走那些女郎们,甫一回身,瞧见三郎疾步从房中出来,面颊透红,不由稀罕地迎上前:“三郎,你脸怎这般红,要不要请医师看看。” 沈遐洲不理。 沈遐元追了几步:“你可将药送给王表妹了?” 沈遐洲仍是没理,甚至运起轻功眨眼间就消失了。 得,还是得自己去问,沈遐元自怡一笑,双眼也跟着一弯,不知藏了几多的心思。 时下,男女往来并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更何况还有一层表兄妹的关系在,侍女自然地将沈遐元引入了王静姝刚才见客的屋中。 沈遐元是那种一眼就让人心生好感的郎君,他笑容亲切和气,问出的话也满是温柔关怀:“王表妹脚伤无碍便好,我刚瞧见三郎离去时面色不对,可是他又欺负你了?” 王静姝面露困惑,说实话她有时候确实不太懂得欺负的定义范畴,若按刚才的来说,是沈遐洲先来招惹她,可她也已回敬回去了,那这样还能算作被欺负了吗? 况且沈二郎还是沈遐洲的二哥,他当真会帮她?她大伯都做不到呢,年少时,王家家主王瑞就常因沈遐洲斥责她胡闹。 所以,她同沈遐洲的恩怨,还是私下里自己解决的好。 王静姝摇头:“三表哥他没有欺负我。” 沈遐洲眸中闪过一丝意外,这表妹未免也太能忍了,三郎是什么性子,外面的人不知,府中又哪有不知的道理,说得好听点是清贵孤傲,目下无尘,说得难听一点就是阴郁难相处,谁也不理。 就拿府中的那些个女郎来说,哪个不曾心动过三郎那优雅隽逸似仙的好相貌,眼巴巴地凑上前去,一番少女柔情皆被无情伤透,有的当即就脸上挂不住收拾行李归家,有的也好言安慰了许久,才原谅了三郎的无礼。 这位表妹还是第一个能一脸平静地说出没有被欺负的娘子,也是沈遐元第一次见到能这般牵动三郎情绪的娘子。 沈遐元越发好奇了,“表妹在建业时是如何同三郎相处的?” 他这话问的其实有些突兀,不过他气质太过和煦,就像是在同人闲话一般,王静姝下意识地就答了:“他病恹恹的,整日都待在房里。”说到一半忽地惊觉,这样当着沈遐洲家人的面说他病不太好,她嗫嚅地停顿了喉间继续要吐出的话。 看出她的顾虑,沈遐元善解人意地点头道:“三郎那时候身体确实不太好,家主和长公主也无空照料他,偌大沈府,他也是一个人待着,倒不如换个地方散散心。” 说着,沈遐元余光留意了王静姝一眼,果真瞧见她听得无比认真,谈话的最高境界大抵是用半真半假的话,拉近距离,诱人说出原本并不想说的话。 这招沈遐元用得炉火纯青,他面有愧色地道:“想必三郎给你们王家添了不少麻烦吧?” “还好,只他总是不出门,长辈们有时会担心。”担心他死在建业,不好给沈家交代,“后来他好点,就愿意出门了。” 沈遐元有些怀疑自己听漏了什么,王表妹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王表妹原来是嘴这么严的人吗? 王静姝自是不知沈遐洲在心中如何高看她,她不说得详尽,不过是因为自己参与得太多,不过有一点真的令她很在意:“二表哥,我一直不知三表哥得的是什么病,他现在可都好了?” “他啊,早好了。”沈遐元没能从王静姝口中打探出些感兴趣的事,兴致有些淡淡地回应。 王静姝:“不会反复吗?” 嗯? 沈遐元惊异地看向面前的女郎,女郎的神情古怪得他一时读不懂,像是可惜,又像是不信? 不信,倒是能理解,这可惜,又是从何来。 “王表妹,实话告诉你,三郎其实从来没有病过,中毒倒是有一次。”沈遐元食指立在唇前,笑若狡狐,弯着腰同王静姝道:“王表妹,可别说这是我告诉你的,当做我们之间的秘密可好?” 眼见面前的年轻女郎像是惊住了一般的神情,沈遐元直起腰身,又是一派的坦坦之姿,好似刚才一瞬流出的放荡不是他一般,关怀道: “表妹且安心在府中住下,若有什么需要自可去寻府中的管事,有难事也可来寻我。” 沈遐元并不管他扔下的秘密令人几多震惊,像是回味什么般地笑着离开了流虹院,难得来了个这么有趣又能影响三郎的表妹,他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 知道秘密的人一般有两种情况,守口如瓶,或是憋不住地同人分享,王静姝大概属于特殊的第三种,她既愿守住秘密,可又控制不住地多想,她想,原来沈遐洲身体那么差是因为中毒,那他为什么会中毒?谁会害他这样出身高贵的小郎君?沈二郎为什么告诉她? 统共在沈府歇了三夜,其中两夜都没有歇息好,再起时,王静姝双眼下是挡也挡不住的青黑,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她做什么为沈遐洲想那么多,同她又没有干系。 昨日他还来寻她麻烦地警告,难道就忘了吗? 他那样不讨喜的郎君,得罪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王静姝对自己抱着这样的劝告,总算心绪平和了些,脚下磨出的水泡在连上了两日药后,也不再影响她走路,所以当沈莹又来看她,提出要不要出去走走时,她没有拒绝。 沈府占地广阔,前庭后院,花园甚美,游廊亭阁与飞楼假山,也满是世家的气派,比起第一日囫囵地乱走,王静姝今日才真正地感受到沈家的底蕴,确实比她王家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沈家不单是累世积累的世家,也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权贵,族中子弟几乎皆任官,家主沈照曾被授大司马兼开府仪同三司,即便他退出洛京,这些荣誉衔也没有被收回,二房沈恒也官代大将军一职,他们背后还有个挟天子令的漱阳长公主,不可谓不势大。 也就她年少时不懂沈遐洲这“贵客”到底有多贵,她若想在洛京找个不比沈遐洲差的夫婿,很是有难度。 起初,她对结亲这事虽上心了些,但从来没有具体的目标,总之,叔母怎么为她安排都不至于害了她去,可沈遐洲那日的警告着实刺激到她了,沈家最好的两个适婚郎君,沈遐洲自是不觉会被王静姝考虑在内,可他犯得着巴巴地来警告她不要想沈二郎吗? 当时她在气头上,只顾着回敬沈遐洲,现冷静下来思索,沈遐洲的警告未尝不是一种思路。 比沈家势大的郎君难寻,那同辈的表兄堂兄,亦或是年岁较小的长辈总有的吧? 想想沈遐洲看不惯她,又要尊称她的模样,王静姝莫名有些隐秘的激动。 若是要这般思量,其实沈二郎其实是再好不过的目标了,王静姝有些后悔当时回敬得太快了。 “王姐姐,你在叹什么气?”沈莹收着手中的纸鸢线,快速地扭头问,又着急道:“王姐姐,你快将你的纸鸢也收收,要和我的缠一起了。” 王静姝“呀”一声,只见空中两只纸鸢靠得极近,就快要缠上,她拉动着细线,退后着将两只纸鸢分开。 她心神一松,未曾留意脚后一块凸起的青石,一绊下,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仰倒,沈莹惊得远远朝她伸了手,但也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眼瞧着王静姝就要倒下去,还是王静姝自小练舞的底子发挥了作用。 只见她很快地调整了仰倒的重心,一手抬高着木拐子,拧腰接连旋身,身姿轻盈如翩跹的蝶,扬起的红色发带也是那般夺人心魄。 随着不断脱手的纸鸢线,王静姝稳住了身形,心有余悸地抚着胸顺气。 看呆了的沈莹迟迟才回神,小跑到王静姝的身侧,双眼晶亮无比:“王姐姐,你刚那几个旋身好厉害的腰力,洛京最厉害的舞姬都不如你刚旋得好看。” 甫一夸完,沈莹心觉自己说错了话,怎可将贵女同舞姬相比,要比也该和每年跳祭舞的“神女”相比,她连忙解释:“王姐姐,我刚说错话了,我是想夸你……” 沈莹心急下一个解释说得断断续续。 王静姝却是知晓她意思的,这其实也是南北两地差异造成的习惯问题,时下的舞,一般分为“乐舞”“祭舞”和“杂舞”,“祭舞”一般为重大节日祭祀先主或祈福为用,“乐舞”顾名思义,同曲乐分不开,一般流行于贵族子弟之间,谱曲排舞很多时候也出自名士贵女。 而最后的“杂舞”,同前两种讲究“雅”、讲究“端肃”的舞大有不同,颇有点百无禁忌的意味,杂舞吸收了北地更北的异族风格,舞种上很是多变自由,甚至大胆,且不分贵贱,就是普通百姓有时也能舞上一些。 处于北地的洛京,不止是民间流行杂舞,有些士族的家中也养着不少擅杂舞的舞姬。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在夸我。”王静姝一边满是不在意地回应着沈莹方才的说错话,一边往回收着放飞出去的纸鸢线,收着收着,发现有些不对,瞥眼瞧去,哪还有什么纸鸢,只余轻飘飘的一根线。 然,下一瞬,色彩漂亮的纸鸢再次出现在王静姝的眼前:“我的纸鸢!”她讶异一声,惊喜地顺着递来方向抬眼,只见是个青衣博袍的年轻郎君,郎君眉眼偏浓郁,但面色又偏苍白,两相中和下,竟显出些清远来。 是王静姝有点熟悉又喜爱的那种气质,她接过纸鸢,低声道谢:“多谢郎君。” 与她道谢同时响起的是沈莹不甚有礼的声:“惠王殿下,你是又来寻我三哥的吗?”《 》 7、第 7 章 “是四娘啊,”惠王神情未变,敛目偏头一瞬,唇角绽出清浅的笑:“几日不见三郎,我来寻他说说话。” “这位娘子是?”惠王的视线重新落在了王静姝身上,目光柔和又友好,声音也如清泉簌流一般。 王静姝对这样郎君最是没有抵抗力,明明听到了沈莹唤他惠王,却不及见礼,双目有些晶亮地落在惠王下颌,准确的说,是落在他浅笑的唇畔,俊美郎君笑起来,便如静静流淌的山水一般清幽干净,很是顺眼。 美人自来都是知晓自己美的,惠王也不例外,时人盛行人物品藻,他单就容貌风度上,便被洛京士子和女郎们奉为上佳,对王静姝瞧他的目光并不觉意外,也并不觉得失礼,反还有些欣赏这貌美女郎的率性通脱,笑意不由加深了些。 王静姝被他包容的目光望得腾起几分不好意思,垂下眼睫,屈膝一礼:“惠王殿下。” 惠王虚扶一下。 沈莹这时也同惠王介绍:“殿下,王姐姐出自建业王氏,是我从南方来的表姐。” “原是王娘子,”惠王唇角噙笑:“孤恰巧路过,方才娘子惊鸿一展,不知是何舞?” 何舞? 王静姝有一瞬的疑惑,刚才的动作根本算不上是舞,不过是几个下意识的动作,这便是不懂舞的人,也应能看出来的吧? 许是她的神情太好读懂,惠王不由心下一晒,他远远路过,自是将此间动静看了个全,也自能分辨出这是不是舞,有此一问,不过是寻个话头同这女郎多说几句。 没想,王娘子的心眼这般实,换了旁的女郎,少说也能将话题继续下去,他并无不悦,换了个问法:“孤瞧娘子的身法定是擅舞的,娘子可是要参与端午祭舞的“神女”拔选?” 端午祭,王静姝倒是知道,可“神女”这词,却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也不难猜,大概又是洛京同建业习俗上的不同,再则,祭舞这词就更好理解了,每当重大的节日庆典亦或是祭祖之时,为祈福亦或是祝祷,自古就有以舞通神之说。 想来,“神女”应就是换了个说法的主祭。 王静姝缓缓抬眸,目中礼貌地露着一丝笑意:“我初到洛京,殿下所言,我还不曾了解。” 眼见这个话题就要没完地继续下去,在一旁听他们寒暄好一会的沈莹有些不耐了,提醒道:“惠王殿下,你不是来寻我三哥的吗?” “现拉着我表姐闲话,岂不是在同我抢人,表姐还要陪我放纸鸢呢。”沈莹抬眼直视着惠王,语中多有不满。 “是孤之过。”惠王声中染上了一丝愧。 沈莹杏眼上扬,大大方方地就受了惠王的歉,半点也无面对的是皇家成员的怯意,“那殿下去寻我三哥吧,我带表姐继续放纸鸢去了。” 说着,沈莹便一手拿纸鸢,一手牵着王静姝跑远了。 沿湖长廊,只留下女郎们纤柔的背影,还有扬若云飞的裙裾。 惠王目望着她们跑远,好半响,才用巾帕抵唇轻咳:“四娘子还是如此活泼。” 跟在惠王身旁的护卫面色多有不忿,“殿下,沈四娘子未免太……” 护卫话还未说完,只见惠王抬手一瞬,瞥来一眼满是制止意味,遂也不敢再多言。 “去寻三郎吧。” 惠王收回视线,迈步向听松居,身后的护卫也趋步跟上。 而被沈莹拉着跑的王静姝,却几次回头,她实不解沈莹为何这般急着拉她走开,单纯只是耽误了她放纸鸢? 而且,沈莹对待惠王的态度是不是也太随意了一些? “莹妹妹,我们这般跑开,不会得罪惠王殿下吗?”王静姝跟着沈莹停下,问道。 也不怪她有此问,经丹阳王一事,她是真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况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洛京,她脾性都收敛了不少,若非沈遐洲总寻衅她,她说不得能端雅得久一些。 那日差点揍了沈遐洲,她后来也懊悔着,斗斗气也就罢了,在别人的地盘上动手,若是被人瞧见了,先不说婚事还有没有指望,被送回建业也未可知。 她夜里辗转反侧,不无有担心着沈遐洲的报复,可要她去同沈遐洲低头,那也是不可能的,遂而煎熬地等着见招拆招,没想没等到沈遐洲的报复,倒是可能得罪了一面之缘的惠王,这想想就有些冤。 她目光落到不常运动,才跑一会就气喘的沈莹身上,好心地为她顺了顺气。 沈莹缓过气,无畏地摆了摆手:“不要紧,惠王殿下很是大度,他不会计较的。” “王姐姐,你初来,可能不知,惠王是洛京出了名的老好人,他便是全身只有一个铜板,也是要施舍给乞儿的人。” “他也从来不与人动怒。” “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常觉得他不像真人。”说到这,沈莹皱了皱脸,显出些小女儿的抱怨:“王姐姐,你说世上哪会有人一点私欲都没有啊?” “我不过多疑了几句,我二哥还因此训我慎言。”她对此一直很是不服气,可她才不舍得顶撞自小就照顾她的二哥,要出气也该寻正主。 故而,她常在私底下对惠王殿下不怎么敬畏,他不是大度嘛,那想来也是能体谅她的。 沈莹并不管王静姝是否回应,只顾自己一吐为快。但王静姝对惠王的印象其实不错,不管是大度还是善良,这不都是好品质嘛? 她越听越不懂沈四娘子对惠王怨气的由来了,难道就因被沈二郎训了? 想到沈二郎,她脑中似乎飞快地闪过些什么,可那灵光闪现得实在快,快得她根本来不及抓住,思索一阵只能作罢。 不过,惠王这人还有端午祭这事,她终归是上了心。 * 与此同时,沈府西院。 僻静的听松居中,临窗落下松柏树影,风清影动,好一派清幽的居馆。 沈遐洲面容掩在阴影下,神情多有些心不在焉,滴墨浸透面前的画纸,也不见落笔,他的心很乱,像被众多蚂蚁爬过般地不舒服,不剧烈,但难以忽视,夜里,他也会一遍遍想起女郎压在他身上的情形,他恼怒,怒王静姝果然是个粗鲁女郎,也怒自己当时不一把将她推开。 女郎那句“你当我乐意同你在同一屋檐下吗?”也时时回荡在他耳边,着实令人不快。 呼吸微不可察地粗重了几分,掩在长睫阴影下的眸色也晦暗难辨,他既赶不走这个让他不适的存在,又探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怒燥。 他搁下笔,烦恼地闭目思索着。 轻缓的脚步在靠近,犹伴着几声轻咳,是星泉引着惠王入了敞轩。 沈遐洲掀眼,对惠王陈雍并无甚热情,但也不算是冷脸。 惠王显然是早已习惯他的冷淡,也不用沈遐洲开口,自己在对案坐下,扫一眼落了墨的画作,略带熟稔地调侃:“几日不见你,便是在家中作此画?” “不算画,闲来描影罢了。”沈遐洲瞥一眼落了墨的画纸,语气很淡,“舅父怎么来了?” 惠王年岁上虽只比沈遐洲长几岁,可他是漱阳长公主最小的弟弟,沈遐洲这声舅父他也当得,他自然极了地回:“新得了几部医书,有些感悟,去宫中寻你,结果听昶儿说你这两日都未曾进宫,便干脆来府上寻你。” 甫一说完,他控制不住地又抽出帕子掩唇咳了几声。 沈遐洲为他斟了一盏茶,递到跟前:“润润。” 惠王接过,小饮了一口,茶水入喉,齿间因干咳涌上的涩意才被压下,“好多了。”他放下茶盏,从袖中扯出一叠纸张,“昶儿的功课,我也一同为他替你带来了。” 他口中的昶儿便是如今的小皇帝陈昶,还是个七岁大的稚童,漱阳长公主虽居在宫中,可朝中每日朝事繁多,能抽空教导小皇帝功夫并不多,秉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也有意将小皇帝牢牢掌控在手中,教导小皇帝的职责就落到了沈遐洲的身上。 沈遐洲虽年纪尚轻,但才学过人,曾由沈家家主沈照亲自教导,又兼长公主党的一力推荐,如今在朝中领“少师”一职,是太师辅官,负责辅佐皇帝学习。 此职是个好听些的虚衔,除了教导皇帝学习外,沈遐洲并无其他官职,也不用上朝听政,甚至有时教导一职也多有疏懒,但许是小皇帝平日接触的人不多,沈遐洲同旁的大儒比较起来,也更俊美的缘故,小皇帝很是喜欢这位少师,才几日不见,就眼巴巴地将功课托惠王带来。 沈遐洲随手将接过的纸张置在案上翻阅着,这都是一些大字,一张纸上就一个豁大的字,丑得有些刺目,才看两张,沈遐洲便不愿再翻下去。 长公主并不是真心想让人教导小皇帝习文,没有任何一个执政的想培养一个能收回权柄的对手,这是长公主和兼领太师衔的吕相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遐洲看得分明,所以他对小皇帝的教学也并不严苛,可这像画出来的字,实在是丑得有些触目惊心,士族子弟多三岁便开始启蒙习字,到了七八岁,不说能将字写得多好,工整是没有问题的,小皇帝却连幼童都不如。 他皱着眉,提笔批阅,惠王在一旁看着,不由叹气:“昶儿是贪玩了些,有九如你亲自教导,这手字这般久了也还是不见进益。” 沈遐洲不语,陈昶身边都是比他稍大一些的小黄门,这些小黄门与其说是照顾陈昶,倒不如说是陪着他玩,甚至为了讨主子开心,想着法地淘些耍玩的把戏献给陈昶,长公主便是知晓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长久下来,小皇帝能日日完成他布置的功课,已算得上勤勉了。 “陛下体弱,手中气力不足,如今能坚持下去,不日定能看出成效。”当着惠王的面,沈遐洲还是勉强评点了几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也不知是不是那句“体弱”触动了惠王,惠王笑得颇有些自嘲:“我陈家血脉的男儿,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便没有个身体康健的,昶儿如此,你我也是如此。” “罢了,不说这些,”惠王又从袖中取出一纸张展开,“我新拟的养身方子,拿给宫中的太医瞧过,帮忙增添了几味药完善,替你也抄录了一份,许用得上。” 沈遐洲面不改色地收下,并不如面对王静姝那般,听不得别人道他体弱,他当年中毒本就极少人知晓,遑论处境尴尬的惠王。 先帝陈容是漱阳长公主的亲弟弟,早年染上丹瘾,同妃子行事之时,也爱以丹药或是五石散助兴,长久下来,丹毒积重,无法亲政,迎长公主回洛京帮忙隐瞒。 许正是丹毒的缘故,先帝的子嗣十个里有九个都夭折,长公主为早做打算,从冷宫中接出了早被人遗忘的陈雍,陈雍是太祖皇的最小的子嗣,也是漱阳长公主最小也出身最为低贱的弟弟。 陈雍母亲不过是个大族蓄养的外族婢,得酒酣后的太祖皇一夜宠幸,被收入了宫中,可惜为人蠢笨,甫一得宠就张扬得得罪了人,自被贬入荒僻的冷宫后,即便生下了皇子也不得承认。 长公主接他出冷宫,替他请封惠王,改名为雍,人人都觉得惠王得了长公主的照拂,日后怕是有不一样的造化,没想,先帝陈容最后缠绵病榻的那几年,又得了一子,为了这一子,竟想磨刀卸驴,除去长公主。 自家人斗到最后,如今的小皇帝陈昶继位,若非还有几个朝臣掣肘,长公主几乎独揽了大权。 惠王在冷宫中多有落下病根,经此政权更迭,更是处境尴尬,他也瞧得开,日日当个富贵闲人,听听经,访访医,还将沈遐洲也划入了同类的范畴,一旦有新的养身方子,便会带来同沈遐洲共研。 两人又说了会话,沈遐洲才送走惠王。 “郎君,惠王殿下送来的方子仍旧不用吗?”星泉帮沈遐洲收整桌案,拾着那落下的方子嘀咕:“白芍、当归、人参……可都是滋补好东西。” 他觑眼瞧自家郎君,面容净若冠玉,好看是好看,可瞧着总有些不太康健之感,他一直疑心是郎君早年大病留下的后症。 或许,惠王殿下送来的药方当真有用呢?瞧惠王殿下,不就靠这些从批命的活不过十八好好地及冠了? 他还待劝郎君几句,便迎上了郎君凉飕飕的目光,连忙缩了脖:“我这就将方子收起来。”《 》 8、第 8 章 王静姝同沈莹放了小半日的纸鸢,一回流虹院,就唤着竹苓将她练舞专用的衣裙寻出来,又吩咐人去寻沈府管事,借些人手将院子重新理一理,好更便于她练舞。 娘子要练舞无可厚非,可这么着急,却有些不同寻常,竹苓一一往下做着吩咐,后才行到已摆开练舞架势的王静姝身旁询问:“娘子今日是遇到什么事了?” 王静姝提压腕的动作往回一收,目中笑意灼灼:“下月便是端午了,我初入洛京,我想着,光等着叔母为我打算,岂不是太慢了些?” “娘子要做什么?”竹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自家娘子从来就不是个安分乖巧的性子,在建业也就罢了,这可是洛京,出了事,以娘子现在的处境,可难求回家中兜着。 王静姝张臂绕着竹苓半旋了个身,整个人都沐在带着金辉的夕光下,她道:“我要洛京的郎君们都来慕我。” “我要自己挑个家世容貌都合我意的夫君。” “还要看沈九如向我低头。” 竹苓呆呆望着自家娘子,她柔软的手骨嫩如青葱,舒展的身姿若兰开,落日的余辉也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暖光,明亮,又夺目,让人不自觉地信服她说的话。 她家娘子,也只有她家娘子这般的美人,才敢说出要洛京的郎君都来慕她的话,她不由自主地追问一句:“娘子要如何做?” 王静姝沉吟一瞬,“要先参与端午祭神女的拔选。” “你替我去打听打听太常寺的大人都有哪些,哪位负责今年的端午祭?” “往年的端午祭都有何人参选?她们都擅何种祈福舞?还有——” “洛京擅谱曲的名士也需列出个单子来,他们的喜好也探听探听。” …… 她今日同沈莹的纸鸢可不是白放的,至少洛京的端午祭流程都摸清楚了,各种祭典都是由负责祭祀礼乐的太常寺负责操办,不过根据祭典的大小,每年的负责人都略有不同。 负责人不同,那在拔选主祭“神女”时的喜好也会多有偏差,好比,有的大人重神韵,有的大人重舞技,还有同舞一起的雅乐也是极为关键的,这当中的门道可多得去了。 她倒是不担心会无人举荐她入太常寺的考核,她好歹出自建业王氏,只要名帖递上去,总能有个参试机会,只是洛京的祭舞同南地多有差异,南地多水,往上的一代代先祖曾以“龙”为图腾,急鼓竞渡祭龙神多由男子主祭,祭舞也以急旋和展现力量感为佳。 而北地的端午祭,更多源于对天象的崇拜,礼俗中多蕴有天地信仰和先祖信仰,祭舞中不但要谢天地神灵,感先祖恩德,还要向其祈风调雨顺等,故而,选择的舞曲更讲究“慢”和“雅”。 她擅快舞,舞姿迅而华丽,慢舞倒也不是不能跳,但需要适应,若想从北地女郎中脱颖而出,每个动作细节更是要展现到极致。 她从知道了端午祭,这些想法就已在脑中过了不知多少遍,此刻说与竹苓也跟倒豆子般地畅快。 这可苦了竹苓,饶是她再能干,也架不住自家娘子这般多的既要又要,娘子莫不是忘了,这是洛京,她们才歇下几日而已,哪来的路子去打探官员的喜好?又哪来的交情去访名士? 二人四目相对,一人眼中满是凌云壮志,一人却眼神闪烁躲避。 竹苓实在顶不住自家娘子那溢满流光的眼神,不忍让娘子又为离开建业伤怀,她咬咬牙想要应下来,事在人为,多打点,总能将娘子交代的办好了,只端午祭,就在下月,时日上怕是等不及。 竹苓犹在犹豫,王静姝却反应过来了,沈家势大,可这势也不是随意可借来用的,她只是个表姑娘,而小叔母也多年未归家,许多事也不见得帮得上忙,况且,叔母已在为她的婚事出力,这不,昨日还送来了一观玄谈的宴请。 这宴请可谓是沈风眠精挑细选的,就是冲着为王静姝挑夫婿去的,时人好玄谈,常有青年才俊们聚在一块论天人之际,究有无之理,这可比什么赏花宴品香宴之流来的郎君们多多了。 而他们所聚之处,大都为山寺,亦或是风景甚好的游玩之所,这样的地方,郎君们去得,女郎们自然也去得,久而久之,也就出现了一种新的宴——“观玄宴”,即宴请的主人出一题,广邀各家郎君女郎们来辩。 兴至最后,三两结伴游玩也是常事,而且大绥风气开放,女子中流行反“妇德”,有些大胆的孀居妇人,甚至会邀看中的郎君春风一度。 这样的事,王静姝在建业也不是没见过,不过大多世家未嫁的女郎还是会矜持一些。 想到这,王静姝也不为难竹苓了,“罢了,我自己想办法吧。” “此事也莫要求到叔母那。” “叔母陪同我来洛京,已为我操心许多了。” 王静姝掩目略带愧意,得了竹苓的保证才放她下去。 其实,除了不想让小叔母操心外,她的行事作风有时也羞于摆到长辈的跟前,若是让叔母听到她那要让洛京郎君都来慕她的惊天言论,别说不会支持她了,说不定还要同教育闻礼那般,也给她讲讲学。 时下,各家学派各有推崇,沈风眠便是自小浸染儒学教养出来的贵女,自身对儒家也多有推崇,可王静姝不一样,她有个博学的阿父,虽不对她才学上有什么要求,可长年熏陶下来,各家学说思想都听了一二,她觉得每家都讲得有道理,对每个学派都认同。 什么都认同的人,说得好听些,是尊重所有的学派,说直白些,那就是百无禁忌,这样的人,在学术上是最受排斥的,好在王静姝是女郎,又都学得不精,不至于同人在辩学上大打出手。 她也知晓自己有些离经叛道,可她仍旧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行,既然要挑夫婿,一个一个地去认识郎君多慢啊,同时让洛京的郎君们认识她,来慕她,再慢慢挑才好呢。 人生地不熟又有什么关系,总会熟起来的。 * 翌日,二夫人袁氏便知晓了王静姝想改园子,好留出更适宜练舞的空地来,沈莹听了,又来寻她。 然,王静姝此时并不在流虹院中,院中只有一些被派来改园子的仆役。 一番问下,才知晓王家表姐去中园了。 东西跨院中间有个极大的花园连接,园中景致甚好,是平日里府中女郎们各类游戏的地方,昨日纸鸢便是在此园中放的。 流虹院正在重整,王静姝不愿白白荒废了时辰等着他们修整,便逛到了她唯一熟悉的园中,粉墙花林,绿枝翠叶零落欹斜,女郎一心沉浸在自己的练习中。 左右柔手,绕腕,摊掌…… 不过是些舞中最基础的手势动作,她甚至连步子都不需动一下,可即便是这样,也足以令人看得目不转睛。 星泉还从未见过有人连手也能美成这样,就像是书中说的,纤什么没有骨头什么,一个词想得他眉头都结在了一块。 纠结一瞬,才发现郎君竟不等他地走了,连忙跟上。 沈遐洲先去了一趟宫中,见了小皇帝,将前一日才改过的功课讲与他听。 一身皇袍的小皇帝陈昶,初时还能专注地听几句,可没多久就受不了安坐地半身趴在案上,偷偷地左挪一下,右挪一下。 沈遐洲乜斜一眼,加快了说课的速度,也不管他到底听进去没有。 陈昶就喜欢少师这一点,比其他先生都体谅人,还不摆架子,沈遐洲甫一讲完,他就跳了起来,“表兄,你怎么几日都不进宫来,昶儿好想你。” 这话陈昶没有说谎,甚至还透出些委屈,沈遐洲不进宫,那他便只能一人应对长公主和太傅,太傅严肃,长公主倒是不严肃,可他就是怕,他亲眼见姑母谈笑间定了许许多多人的生死,甚至他身边许多人的生死。 表兄不一样,虽对他不亲近,可他在时,姑母会变得更温和一些,太傅也不会一直盯着他。 所以,相较下,他还是很希望少师日日进宫的。 “陛下是天子,有些话不该同臣说得这般亲近。”沈遐洲将靠近他的陈昶推远了一些,他不喜同人靠得这般近,但他并不反对陈昶对他的亲近,甚至可以说,这是他有意纵容的结果。 天下看似大一统,可私底下的分裂,乃至朝堂士族寒门的倾轧,从太祖皇开始就没有停歇过。 权势这东西到底有什么魅力? 沈遐洲到现在也不懂,可从不影响他入局。 小皇帝是局中最重要的一枚棋,长公主想要,吕相想要,他那位离京的父亲也曾试图挽救过,既如此,他为何不能也做这执棋人? 他不爱权势,可他想要权势,想看看这险些让他失去性命的东西握在手中到底是何感受。 想到这,沈遐洲不由轻笑了笑,他可真不愧是漱阳长公主的亲子,不管什么原因,想要的东西都这般的相似。 沈遐洲不常笑,可他生得一副神清骨秀的好相貌,一笑下竟透出些有欺骗性的柔软来。 陈昶被推开,本有些不乐,可一看沈遐洲不经意流露出的淡笑,便什么也不气了,又黏皮糖似的“表兄,表兄”地喊。 “长公主到。” 内侍尖细的通禀吓得陈昶半高的身子都抖了抖,连忙整肃了仪态,静立在一旁。 沈遐洲倒不惧自己的母亲,可也不亲近,与其说是母子,相处起来更像是朝臣一些。 漱阳长公主让人将小皇帝带出殿外去玩,才看向自己这唯一的孩子,年轻的少年郎,面白神清,质若云月,在略显昏暗的屋中,也是那般的莹莹烁烁,恍惚间,她似见到了多年前沈照。 沈遐洲生得不像她,他更像沈照,外显的性子也像,可比沈照听话,漱阳长公主还不满的是,她这个孩子,自从回洛京后,便不再复往日同她亲近。 或者更早,可是她忽略了。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她要与朝臣斗,要与先帝斗,还要不断说动那个正派得不行的夫君,孩子在很长的时间里,她都未亲自抚养过,甚至在他奄奄一息,需要她的时候,她还是狠心将他送离了洛京。 有些裂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修补的,而且她也不知该如何同这孩子相处了。 沈遐洲敛目任长公主打量,这样的沉默,在他们母子间屡见不鲜,毕竟每次入宫,只要长公主有空,便会有此一遭,有时她是在看他,有时又是在透过他想另一个人。 又过了小半响,长公主才开口问:“陶将军的女儿可安顿好了?” 沈遐洲:“已安顿在华阳街。” 漱阳长公主点了点头:“想办法让她成为端午祭“神女”。”《 》 9、第 9 章 人都是贪心的,即便已是坐在最高位人也不例外。 长公主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口中的陶将军是先后平定内乱和赶走鲜卑的陶敬,此人勇猛无比,屡立战功,然此人并没有因军功积攒得以升迁,到现在也不过是个雁郡太守。 这和陶敬的出身有关,陶敬早年孤贫,连被郡里举荐的机会都是靠巴结求来的。 再则,大绥的权利网络,大都掌控在豪门大族中,大族通过通婚,交友,官场等更是结成牢不可破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网,是特别排外的,陶敬这种出身卑贱的人,能力越是超群,也越是容易遭到忌惮和打压。 他在前头浴血奋战,战果真能落到手中的却没有几分。 而长公主现在恰想抬举如陶敬这样有能力的寒门武人,但这并不能放在明面上做,只因她有如今的权柄,全盖沈家为首士族支持的结果。 她转过头去抬举寒门武将,那岂不是明摆着要同他们割裂?便是沈家也不会坐视不理。 可尝试过权利滋味的人,又怎甘一直放任能钳制自己的力量存在? 野心是一点点膨胀的,漱阳长公主渴望更大的权柄,所以,她要不动声色地抬举陶敬。 端午祭“神女”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先抬举陶敬的女儿,为其指一门婚事,剩下也就好办了。 漱阳长公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沈遐洲身上,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想牺牲沈遐洲的婚事,可也只有同她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有她的孩子去同寒门通婚,她才有理由去抬举陶敬。 她的目光太有实质性,不像是一个作为母亲该有的眼神,那是冷酷政客才有的打量。 沈遐洲早已不会为此感到伤怀,或者说,他也更适应这样如君臣般的相处,他毫不犹豫地回道:“殿下放心,臣会让陶娘子当上端午祭“神女”。” 很是生份的称呼,直到沈遐洲离开了内殿,漱阳长公主才又涌起了丝丝悔意。 * 宫门外的星泉百无聊赖地挥着马鞭,给马儿赶着蚊虫,忽地眼一亮,跳下了马车:“郎君,你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日又要宿在宫中了。” 沈遐洲身上没有什么要紧的职务,大多时候进宫,不出一个时辰便能教导完小皇帝功课离开,但他是长公主亲子,在宫中也有住处,偶尔也会宿在宫中,像前几日,便听闻是长公主犯了头疾,需要三郎陪伴。 每当这时候,郎君便不会带上他,星泉每每想到这,便很是不服气,在府中,三郎的起居可都是他照料的,宫中的那些内侍还能比他更懂服侍三郎? 所以,每每望见三郎从宫中出来,不宿在宫中的时候,星泉便有一种果然还是自己更得三郎心的自得感。 他狗腿地给三郎打帘子,“三郎,我们可是直接回府?” 沈遐洲朝他摆了摆手:“你自己回。” 星泉犹未理解三郎的意思,已有旁的护从他手中接过了马鞭,甚至马车也从他的身旁驶过。 他反应过来后,连追着马车跑:“三郎,三郎你这是要去哪?” 接过为沈遐洲驾马的是嵇牧,若是王静姝在的话,定能认出此人,这人便是过往在建业时,一直守在沈遐洲身侧的冷脸护卫。 嵇牧一直有点烦星泉这个死小孩,见他紧追着不放,毫不客气地一挥马鞭,将人甩在了后头。 星泉到郎主身边的时候不过十岁,连照顾人都做不好,嵇牧曾问郎主为何要留他。 记得那时郎主道:“二哥送来的,便留着吧,也好让他们安心。” 如今想来,这哪是安心,就是一个烦不胜烦的死小孩,连郎主去哪都要过问,若是让他知晓郎主宿在宫中的时候,其实都是在为长公主做事,那还得了? 嵇牧冷着脸在心中腹诽,驾马的速度却是半点没有减弱,直驶到华阳街最内里的一座普通宅院才停下。 开门的是一个半大侍女,瞧着年岁比星泉还小一些,她怯怯地忘了一眼嵇牧,直瞧见了其后的沈遐洲,才完全打开了府门,喜悦地邀道:“沈郎君你来了,我家娘子正在院中练舞,我带你过去。” 沈遐洲略颔首。 小侍女瞥一眼他,便满脸羞红地在前头带路,沈家三郎可真好看,日后若是能成为她家娘子的姑爷就好了。 侍女如是想着,不过几个转弯的功夫,便已将人引到园中。 此时正值初夏,青砖戴瓦下点点赤红石榴,一杏衣女郎,手抱着一石榴枝,在廊下起舞。 沈遐洲未上前惊扰,眉头挑剔地挑了挑,只觉得这女郎哪哪都不如意,舞姿僵硬,花枝乱甩,那手也如爪钩一般毫无美感。 还不如王静姝清晨时随意的几个动作。 沈遐洲蓦地一僵,越是不想想起,有些画面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纤若无骨,十指流玉,甚至连手背乃至关节处的经络都青透分明,像玉质一样漂亮。 那是王静姝的手。 即便是匆匆几眼,也像钩子一般地留在人的心间,不时地跃出勾上人一勾。 沈遐洲莫名地就有些恼上星泉,若非星泉一见着了王静姝便不挪步,他何至于多看了几眼? 陶然早就察觉到了有人来,余光一瞥,便能见那春山秀水般俊美的少年郎君,容色清清淡淡地立在石阶之上,他眼睫浓长,目光悠远,像是在瞧她,又像不是在瞧她。 可不是瞧她,又能瞧谁? 陶然当下就有了主意,几个旋步,靠近了沈遐洲,手中的花枝也堪堪递出。 然,也是这瞬息的功夫,那俊美郎君便已退后好几步,而她递出的花枝,不偏不倚地顶在了冷面护卫挡在前的剑鞘上。 赤红的石榴花在撞击下簌簌落地。 “陶娘子,得罪了。”嵇牧收回剑鞘,往后几步,重新露出了那半点不染尘的沈三郎。 陶然唇角有一瞬的抽搐,尴尬地收回秃了一半的花枝,同沈遐洲盈盈一礼:“不怪嵇护卫,是我瞧见三郎来了,想同三郎开个玩笑。” 说着,她腼腆颔首,有些可惜道:“倒是可惜了这株花,未能送给三郎。”倏地,她又抬头:“三郎不若先坐一坐,我为你新折上几枝?” 沈遐洲语气淡淡地拒绝:“不劳娘子费心,我今日来,是为知会陶娘子,明日空山寺拜访陆先生,我会来接娘子。” “娘子早做准备。” 陶然敛衽道谢,双目含羞地望向沈遐洲:“三郎帮我良多,阿然都不知如何道谢才好。” 平心而论,陶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淡唇秀眉,微仰着脸,用水润润的眼眸专注地瞧着着眼前的郎君,浑身都透着一股梨花般的娇弱。 换了旁人少不得心生怜惜,可沈遐洲心底却控制不住地生出厌烦,他天生性静,很多时候很难生起各种波动过大的情绪,生死间走过一回,对亲缘看得更淡的同时,他的心湖也再难被旁人激起涟漪。 但他又是自小被框教出来的世家子弟,在待人接物上,只要他想,便能轻易做到无可指摘。 同陶然也见过不止一次了,甚至连她的住处也都是他的安排。 他也无比懂长公主对寒门的需求,那是一股不在的世家的手中的势力,是可以扶持握在手中的兵权。 陶然就是那把钥匙。 所以,他是心甘情愿被长公主驱使,至于长公主未言明的用意,他也看得分明,由他结这个亲确实最好不过,于他本身,也大有益处。 所有的思量都被沈遐洲掩在冷黑的瞳仁之下,再俯眼,他已压下心底涌上的淡淡不耐,浅浅一笑,连平日的淡漠都褪下不少:“陶娘子不必客气,陶将军为我大绥之功臣,帮娘子亦是在帮我大绥。” 明明是客套话,可由他说来,便无比地让人相信,甚至浸在他的体贴当中,陶然整个人都有些熏熏然了。 以至于,她无从瞧见,那上一刻还浅笑的俊美郎君,在离开的一个背身,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这样的变脸,时日久了,嵇牧都已瞧得麻木,三郎还是在府中一直没好脸地正常一些。 故而,一出了这处小宅,他便迫不及待地驾了马车。 高马被鞭轻打一瞬,马嘶一声,调转了方向,也是这时,先前为他们开门的侍女追了出来。 侍女手中抱着几株石榴花枝,小跑到马车前,“沈郎君,我家娘子道‘榴花赠君,如君照眼明’,还请郎君收下。” 沈遐洲笑着道谢,但并未伸手去接,瞥眼嵇牧,嵇牧立马领会地接过。 之后马车毂毂而行,嵇牧便一直僵硬地抱着一束石榴红花,没得郎主的吩咐,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直到入了沈府,嵇牧才忍不住问:“郎主,这花?” 沈遐洲有些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怎还没扔?” 嵇牧凝噎,他哪敢做主扔?陶娘子传的话‘榴花赠君,如君照眼明’,这般直白地夸郎君,同表明心意又有何区别? 况且郎主还示意他收下,那岂不是等同接受了陶娘子的心意? 这都到了府上了,才说扔,是不是太晚了些? 想到白忍了一路不适地抱着花沿街赶马,嵇牧心中便几多憋闷。 沈遐洲瞧他抱着花不撒手的模样,只当他喜爱石榴花,随意处置道:“你若喜欢便留着吧。”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沈遐洲经过中园时,下意识往花林望了一眼,那里早已没了女郎的身影。 沈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当两人有意避开时,竟真能几日不曾碰面。 一阵淡淡的烦躁又漫上他心头。《 》 10、第 10 章(捉虫) 沈遐洲是知道王静姝会舞的,而且舞得很好。 他甚至还能想起,年少的小女郎,半夜来叩他的窗,“三郎,我新学了一舞,你要看吗?” 彼时,他到建业已有小半个月,日日忍受汤药,乃至一月一次的药浴和依靠旁人内劲洗筋祛毒的折磨。 其实早在离开洛阳前,他便了无生意,他被先帝喂毒来威胁漱阳长公主自戕,而一帘之隔的长公主半点不将先帝的威胁放在心上,甚至道她还会有孩子的。 是啊,长公主正值鹊豆年华,只要她想,她以后便还会有孩子。 沈遐洲心中对母亲希冀,在那一刻便死了,即便后来长公主多次愧疚,道她并不知那一日他也在先帝的殿中,沈遐洲也不曾有过动容。 长公主命所有能请来的医者一定要救他,沈照也因他同长公主爆发了争吵,然,他们最后的商量却是在他性命救回来后,送他远离洛京。 原来,他不过是父母之间累赘。 王静姝来叩窗的那一夜,恰是他刚经历了一场药浴和伐经祛毒,一扇之隔的王静姝不会知晓,临窗倚靠的少年郎君,其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他仍旧为她开了窗。 他听到小女郎道:“今日是我阿母的祭日,我睡不着。” 小郎君无语到很想问她:你睡不着来寻我作什么? 但他没有力气开口,又听到小女郎继续道:“其实我都不记得我阿母长什么样了,我只记得她的画像。” “我阿父说,我阿母很擅舞。” “所以,我也学了舞。” “我刚去了我阿父的书房,想将我新学的舞跳给我阿母的画像看。” “可我将我阿母的画像寻出来后,又觉得书房太黑太静了。” 所以你就来寻我吗? 小郎君又在心中腹诽一句。 “府中只有我没有阿母,所以我也不想去寻七郎他们。”小女郎双手托颐趴在窗台上,清暗的月色也挡不住她眸中的晶亮:“我想着,你独身来建业,也无父母相伴,我便来陪陪你。” “我跳舞给你看好吗?” 其实她根本不管小郎君能否回应她,当她说完后,就自顾自地离窗退远了几步。 星槎照天,她舞得那样好看,饱满又轻盈,舒展又动人,像是画中仙。 他是那晚开始,愿意多理睬王静姝一点。 可后来,他才发现,王静姝不止为他舞,被她舞过的人多到数也数不清。 她就是个生性静不下来的女郎! 想到这,沈遐洲深深吐了一口气,将过多的思绪赶出脑海,然,他还未及回到听松居,便同刚沈二郎在连廊处撞见了。 星泉立在沈二郎的身后,无可避地接到自家郎君射来的眼刀,他缩着身几步侧挪到沈遐洲的身边,快速地为自己辩解:“三郎,是二郎君见我徒步走回府,非要带我一程,奴这次可什么都没说。” 他显然是紧张了,一会我一会奴的,他是家里遭了难,被卖进沈府的,几年前,被沈二郎挑中送给了三郎,连身契也一同给了,那他的郎主就只有三郎一人。 二郎君也是这般要求的,只三郎刚回府那段时日,会唤他去问问三郎的近况。 后来被三郎冷言了几句,二郎君便再也不通过三郎身边的人去关心了,他改自己上门了。 此刻也是如此,所以,星泉一见情形不妙,连忙又表了忠心。 沈遐洲懒眼略过星泉,最后还是放任沈二郎与他一同入了听松居。 星泉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嵇牧瞧他的胆小样,嗤一声,将石榴花枝往他怀中一塞,“替我扔了。” 说完,跟上前头的郎君们。 沈二郎的脸色并不如平日的温和,甫一进入了听松居,挥退了仆从,他便满是不赞同地看向沈遐洲:“三弟,你往日私下里帮长公主做些无伤大雅的事也就罢了,如今却还要帮她撬动世家的利益,你可知你这样做的后果?” “二哥消息可真灵通。”沈遐洲缓慢地掀了眼,目底一派无畏。 “你,你……”沈二郎张口了几次,实在不知如何教训沈遐洲的好,说来,他会发现沈遐洲私底下做的事,也盖因他一直关心这个弟弟。 沈遐洲自上月频繁留宿宫中,便让他上了心,后来更是探得三郎在外买了一处宅子,安顿了一个女郎。 多稀奇的事啊,但他并不干涉三郎的交友,直到近来他才探得那是个寒门女郎,他不得不多想。 今日一诈,背后竟真又有长公主的影子。 他早就反对二郎参与到长公主的事中,长公主的野心太大,沈家也迟早有兜不住的一天。 沈二郎急得去拉扯沈遐洲:“大伯离开前,让我多看顾你,我不能让你这样自取灭亡。” 听他提起沈照,沈遐洲将被拉着的手抽出,慢条斯理地理着袖,“二哥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沈家的利益会被动了?” 扶持寒门武将,那必然会动到一部分世家的利益,沈家首当其冲。 沈遐洲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不乏也有此担忧,可他对三郎的关心也是真的,洛京一脉的沈氏族人不多,三郎和四妹是他自小看顾着大的,便是没有大伯父的叮嘱,他也是要对三郎规劝一二的。 但他也知晓,三郎的执拗劲,怕是任他说破了嘴也改不了。 “我都担心,不行吗?”沈二郎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地道,显然对沈遐洲气得不轻。 他来时是怎么地气定神闲,走时就是怎么地气急败坏,暗咒着迟早有能治三郎的出现。 才走至门口,对眼甫一瞧见他就装透明的星泉。 沈二郎气乐了,让人将星泉拦住。 星泉扑通地就给沈二郎跪了:“二郎君,我真的什么的都不知道了,三郎会杀了我的。” 他命苦啊,有个阴晴不定的郎主就罢了,二郎君也不放过他。 沈遐元挑了挑眉,这胆小的,他都还没准备问什么,不过他当初也正是看中星泉的机灵劲会求饶,才送到了三郎的身边。 而且年岁也小,三郎不至于连小孩子儿都打杀。 这不,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他上下打量着星泉,问:“哪去?” 星泉期艾极了:“嵇护卫让我将石榴花扔了,我瞧这花开得正盛,扔了可惜,不如取瓶插着赏玩,或许的三郎见了心情也会好。” 嵇牧这护卫沈遐元也是知道的,当初就是他护着三郎去的建业,又从建业回家,他就是瞧着三郎性子已经够静了,身边还跟着个更静的护卫,一点少年人的活力都没有,才精心选了星泉送给三郎。 也顺带吧,有个能知道三郎院中情况的途径,他一直担忧三郎还陷在过往的自弃自厌中。 可也就三郎初回家那几个月而已,知三郎一切正常后,便再没插手三郎院中的事。 此次是实在摸不透三郎到底要做什么,才在路中绑了星泉,没想星泉都跟三郎几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知道的竟还不如他多。 沈遐元此刻也不指望星泉能说出些什么来,伸手从他怀中捡了几枝石榴花出来,笑道:“三郎见了花心情会不会好,我不知晓,郎君我却是喜欢的。” “这几枝便给我吧。” 只要能将二郎君这尊大佛送走,便是全拿走都使得,望着终于走了的沈二郎,星泉擦了擦不存在的汗。 * 沈遐元折着满是翠叶的石榴花枝,没有回自己院中,反去了王静姝的流虹院。 他自然极了地吩咐人取来花瓶,插起了花,去掉过多的绿叶,只留下枝干与几朵赤红石榴花,再插入瓶中,摆放于窗前,有种别样的雅致与意蕴。 “二表哥便是来我这插花的?”王静姝疑惑。 沈遐元将花瓶又调了调位置,噙笑转肩:“自然不是。” “我是为了来看望表妹这几日在府中住得可习惯。” 王静姝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视线,去看那石榴花,不知是不是她多疑,她总觉得沈二郎来寻她不安好心。 就像之前毫无防备地告诉她的那个秘密,她到现在都没有参透他这么做的原因呢。 也因为这个秘密,她几次将沈二郎从夫婿的备选名单上划去,倒不是怕了沈遐洲的警告,而是,沈二郎太不可琢磨了,完全不懂他所行之事的用意,此刻也是如此。 “我习惯的。”王静姝想送客了,回答得也言简意赅。 沈遐元:“表妹明日要去观玄宴?” 王静姝:“是” 沈遐元:“表妹还想参加端午祭?” 王静姝惊讶地抬了眼,她虽已有了这个想法,甚至开始练舞了,可她除了自己身边两个亲近的侍女外,并未往外说过,即便是请人修整院子,那也是她本就是需要地方温习舞曲,只是早晚问题。 “看来我猜对了。” 沈遐元唇角弯一下,笑得和气又清雅,唯独那笑得半阖的眼眸,王静姝总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只听沈二郎又道: “那表妹一定需要和舞的曲乐吧?我知空山寺群山处隐了一位名士,擅恢弘雅乐。” 王静姝心底那点毛毛被他这句话冲淡,雪亮的眼眸期待地望着沈二郎。 舞乐舞乐,舞重要,乐也重要,若能有相得益彰的乐,她的胜算会更大。 而相得益彰的乐必然不是随意一个乐技能胜任的,所以她才会让竹苓去打探擅谱曲雅乐的名士。 此刻,有送上门的消息,她自然激动极了。 沈遐元被看得有几分不自然,要利用这般率性天真信任他的王表妹,可真是稍稍有点于心不忍啊。 他别开目光:“这位名士姓陆,我将其住处画给表妹,表妹观玄宴之时,可一同访一趟。” “那再好不过了,多谢二表兄。”王静姝道谢,语调欢快至极,招手让侍女取来纸墨。 沈遐元知道王静姝没去过空山寺,故而画得极为详细,山寺与屋舍一一标注,待收笔时,他不由叹了口气。 “二表兄为何叹气?可是有什么难言?”王静姝连忙问。 “陆先生潜心创作,不喜人打扰,也最厌将他住处泄露之人,可为了表妹……” 他话不曾说完,神情却露出下了什么决心般的坚定,“为了表妹,便是被陆先生厌了又如何。” “二表哥,不必如此,陆先生的居所既就隐在空山寺附近,那有人无意寻到也未尝不可能。”王静姝保证:“我绝不会让人知晓是二表兄告知我陆先生所在。” “那便再好不过了。”沈遐元面上的踌躇一扫而空,“时辰也不早了,我便不扰了表妹了。” 王静姝亲自送他出了流虹院,后知后觉地疑惑,沈二郎是怎知道她要去观玄宴,和参选端午祭?《 》 11、第 11 章 沈遐元从流虹院离开后,一扫从三郎那儿受到的闷气,心情甚是飞扬。 王表妹啊王表妹,可千万别辜负他的期待啊。 其实,王静姝要去观玄宴,在他这儿根本算不上秘密,姑母多年没回洛京,想要带表妹多去见识一些宴,那少不得同袁二夫人多交流。 而袁二夫人又是他母亲,虽只是无意中提了一嘴,可他记住了。 至于端午祭,他多是听四妹沈莹提起过,沈莹道王表妹擅舞,言语中还对端午祭颇感兴趣,再加上忽然要改的院子,表妹想做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也算帮王表妹一把,同时也阻上一阻三郎想做的事。 可惜,不能亲自到场去瞧瞧这回到底是三郎赢,还是王表妹赢? * 骄阳初蒸,绿容满眼。 王静姝打着车帘向外眺望,今日一早,她便做好了同叔母赴宴的准备,到了临出门,沈风眠身边的侍女惜翠慌张来道,小郎君夜里贪凉,今晨醒来发起了高热,不能陪同她去赴宴了。 比起赴宴,自然是王闻礼的身体更重要,她也先去瞧了瞧王闻礼这个小堂弟,小小的人儿,额上搭着湿巾,双靥泛着些高热还未退下的潮红,瞧着可怜极了。 房中的侍女仆从请医的请医,熬药的熬药,烧水的烧水……直到小郎君吃下了药,睡过去,沈风眠才放下了心。 这时,沈风眠也想起被忽略了的侄女,有些歉疚,王静姝倒是无所谓,一个宴而已,又不是能决定她终身了。 比起宴,沈二郎提到的那位陆先生,才更让她上心。 她安抚了安抚小叔母,又再看了看王闻礼,才抱着小叔母又塞给她的一堆宴请离开。 她一边翻看着手中的请帖,一边向外走着,看完一张就递给竹苓一张。 这些请帖显然是还没有挑选过的,什么人家的都有,其中不乏一些小世家,难怪小叔母会道,让她拿着去玩。 她一通挑拣,最后像是瞧够了,一股脑地都交给竹苓。 竹苓犹在理着娘子弄乱的帖子,再一抬头,便见娘子走的并非回流虹院的方向,也顾不得整理了,几步追喊着道:“娘子,走错了。” 直到跟着上了马车,竹苓才知道娘子没走错,娘子根本没放弃赴宴,更没放弃拜访陆先生。 马车一直驶出了洛阳城,驶到再也上不去的半山腰才停下,王静姝下了马车,环眼望去,四周景色甚好,茶棚的周围更是停了不少富贵人家马车,想来便是此处了。 然,朝茶棚的小童打问,才知晓到了此处,不过是一个开始。 空山寺之所以称为空山寺,盖因其在群山的最高峰,俯眼便能鸟瞰四周群山,但除了山寺所在的这一峰外,从山腰处开始,便有矮山相连,若是单从他们所在的山腰处看,根本瞧不出,这已是在山上。 也就是说,她要去的空山寺,从现在开始就得靠自己爬了,她抬眼望了望看不到头的石阶,估摸着少说要半个时辰。 茶棚的小童显然是常接待来此处贵人的,同她们建议可以雇几个力夫抬藤椅,不过又道:“娘子来得不巧,今日来山寺的贵人颇多,又已是这个时辰了,那些力夫大抵都还在上头等着营生。” “娘子不妨走上一程,许是能遇上。” 竹苓将问来的一一转告王静姝,由她做决定。 王静姝掏出沈二郎给她画的地图,朝茶棚的小童招手。 小童早就瞧见马车旁的女郎,时人好美人,连普通百姓也不例外,见着漂亮的女郎,自是多看上几眼,眼下被那貌美女郎招手,更是有些受宠若惊,他走到离王静姝几步远的地方见礼,“贵人有何吩咐?” 竹沥帮王静姝拿着地图指给小童瞧,问:“你可知这在哪座峰?要如何去?” 小童细辨了地图许久,“这处小人知道,是空山寺后的一座小峰,没有名字,贵人若是想寻此处,需翻过山寺,从另一侧下山,绕过两座小矮山,便能瞧见一处山隙,穿过那一线天的石阶便能寻到了。” “那儿除了砍柴的农户,少有人去,贵人怎寻这么个地?” 小童不禁疑惑,竹沥瞪了这个多嘴的小童一眼,看向自家娘子,这么高的山,这么绕的路,她无比希冀娘子能打消了访名士的念头。 王静姝沉默了好半响,只问出了一句:“有近路吗?” 小童也愣神一瞬,会来此处的贵人多是为了拜佛和登高游玩,听闻今日更是有不少世家子弟在此饮酒谈玄,这娘子瞧着也是出身不差的,怎不去山寺,反问起不相干的山旮旯? 小童不解,但仍旧答道:“贵人图中所画是经过了山寺,贵人若是略过山寺,倒是有一条野道。”说到这,小童容色又露出些犹豫:“这条道多为农户们所走,不如修整过的石阶大道整洁好行,也无甚风景可赏。” 王静姝此行带的人并不多,两个女婢,一个车夫,还有两个捧着礼的健仆,心中多有些犹豫,若是走大道,那必然要多费功夫,即便寻到了那位陆先生,天也该黑了,半夜打扰很是不便。 但若是走野道,定能早上许多,便是陆先生不予见客,她也能在天黑前到空山寺借住。 她心中一番较量,还是决定走野道:“你只管告诉我野道如何寻。” 小童见她执意,遂也不愿得罪人地直接将野道告知。 这是隐在山林中的小道,说是道路其实都有些抬举,不过是山下农户砍柴走多了留下一条小路罢了。 好在近来天气不错,这些小路并不泥泞,能走。 王静姝也没将人全部带走,安排了竹沥走大道上山,捐一些香油钱,要个住处先,万一被陆先生拒绝了,她便在山寺中住一晚。 林间绿木环绕,并不算热,只有些地方山路太险,她的穿着又太繁复,实在拖累,好在竹苓是个有办法的,解下自己发带,替王静姝将累赘的衣袖折叠、绑扎,显得利落不少,行动也爽利不少。 待能看见茶棚小童说的一线天之时,王静姝也已在高坡上累到倚着树干喘气,她想缓一缓再继续走。 缓了不过片刻,忽地远远瞧见颇为热闹的一群人在靠近,瞧不清脸,但不难辨出打头的年轻男女非富即贵,能这时候来这儿找罪受的,不用猜都知道,定是同她一样的目的。 王静姝也不歇了,下了高坡便想先抢占入一线天的机会,所谓的一线天,是极狭的山间过道,一般只能一两人并行,只要她先行在了前头,后面的人,不管是哪家的,都没有道理抢她前面去。 她一心一意往前冲,竹苓也不得不提起劲跟着,竹苓的体力并不如王静姝,瞧着前头那战斗力满满的娘子,她时常会疑惑,娘子到底哪来这般旺盛的精力? 也因她跟得慢,也只有她将山道来的那群人瞧清了,竟是沈三郎!? 竹苓心中顿时一个咯噔,大叫不好,怎偏偏遇到的是沈三郎。 这时,王静姝也因抢到了先机,抽空回目,不经意地就同山道外的郎君对目。 年轻郎君修长而立,背后是几个抬着竹藤椅的健仆,身边还跟着一妙龄女郎,瞧着便轻松惬意,是来游山玩水的。 这一相对比下,王静姝便心生狼狈,她倒不是不能也做到这般轻松,换个时间来便行了,可她时间紧迫,加之答应过沈二郎,不暴露是他透露的陆先生所在,那今日观玄宴空山寺来人这般多,便是个极好的借口。 她脑中烦躁地做着比对,同沈遐洲相触的目光也移开,默默地解开绑缚着的衣袖束带,让自己看上去更得体,不输阵一些。 她今日穿得并不如往日张扬,甚至有些素雅,一身天缥碧的短曲上衣,下着象白襦裙,盈立间像融入了青林的一抹风。 一缕乌发随着动作调皮地从她耳后滑落,贴在有些湿意的脖颈上,暴露在光下一截脖颈,细白无比,甚至能看到其上渗出的点点湿汗。 沈遐洲眼睫动了动,视线微垂,他绝无想到竟会在这里碰到王静姝,而且瞧她那模样,也不知走了多久,便不知雇个力夫吗? “郎主,那是王娘子。”嵇牧当沈遐洲没认出人来,提醒了一句。 沈遐洲瞥他一眼,轻飘飘的,但明明白白地嫌弃他多事。 一旁的陶然也瞧出些不同来了:“三郎同那位娘子认识?” 她嗓音柔和,却不难听出试探之意。 “王娘子是我家中表妹。” “陶娘子还想知道什么?” 沈遐洲笑意不达眼底,明明是笑着,却感觉不到笑意中本该有的温度,树影打落在他身上,时而将他俊逸的侧颜衬得更加俊逸,时而,又让他显出几分阴冷—— 有一瞬的恍然,陶然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可再细瞧去,三郎仍是如常一般端然和善。 定是她多心了。 “三郎误会,我并非有意过问三郎家中之事,只是瞧那位女郎突然出现,有些担忧罢了,毕竟我们的一路行来并未偶遇旁人。” “不过,既知晓是三郎认识的人,我也放心了。” “不如一起同行吧。” 说着,陶然迈步向前,似真要主动邀王静姝。 沈遐洲并未动,目中清清冷冷如水洗过一般,隔着一段距离再次看向王静姝,只见,那美貌女郎衣袖整理好的下一刻,便微昂着头,投来极嚣张的一眼。 像是挑衅,又像是不服输的傲慢。 然后,便转入了一线天的山峡石阶中。 沈遐洲应该怒的,王静姝是个不可控的变数,她突然出现在此地,又极有目的地同他争抢隐居在此的名士,是个难缠的麻烦。 他有预感,她的出现会打乱他的计划。 可他心中忍不住另起了异样—— 看,又是她来招惹我的。 他兴奋得连指尖都泛起了轻微的颤栗,连日来压制的怨恨,羞怒,疏离,不甘……像潮水一般卷过他四肢百骸。 冲垮了不该与她再生纠葛的理智。 他再次抬眼,目光紧攫着山阶上的那道身影。《 》 12、第 12 章 女郎的背影,纤娜又窈窕,同无甚色彩的石壁与石阶叠在一处,像一抹青青的风,轻盈又动人。 沈遐洲回味着王静姝投来的那一眼,恍惚间,他好似明白了连日来的烦闷出处。 大抵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般同王静姝不复往来,不甘心被遗忘,更不甘心她的眼眸中不再出现自己的身影。 所以,当被她极傲地扫过一眼,他竟会觉得兴奋。 是她又来招惹他的,他该报复回去,他该继续同她纠缠—— 他黑岑岑的眼睛紧随着王静姝背影,眼底泛起轻微血丝,像是亢奋的红。 嵇牧咳嗽一声,提醒:“郎君,我们是不是该追上王娘子?” 不止是嵇牧,就连陶然也一同看向了沈遐洲。 陶然心知沈遐洲对她刚才的试探不满,故而才有意追上那王娘子示好补救一番。 可还不及她上前,就触及了那位娘子极为不友善的目光,不由疑惑,三郎同那位娘子当真是亲戚吗? 怎更像是不对付? 她不好多问,甚至心底也涌出些不安。 她与洛京所有出身世家的女郎不同,她阿父明明为大绥征战半生,却仍旧是世家最看不起的寒门武将,她阿父一次次被排挤,被明升暗降,被安排在最为难守之地做太守,却无能为力。 想改变这种境况,唯有改变门第。 长公主之子,她原是不敢想的,可沈三郎他那般好看,又那般不留余力地帮她,让她心生了妄念。 只要成为端午祭的神女,她的出身便不会再是与世家通婚的阻碍。 可现在,她莫名地有些担忧沈三郎会不再站在她这边。 她说不清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只能祈求般地望向沈三郎,望他生怜。 沈遐洲触及陶然清澈波潋的目光,因王静姝再生的兴奋渐渐平息,他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清透带着些冷意的淡漠。 他想起,他来此是为了替陶然求名士出山。 陶然是寒门武将之女,家中底蕴连末等些的世家都不如,她在舞上本就有所欠缺,对雅乐中意蕴的捕捉与配合更是差上不少,若想补上这份欠缺,除舞技需请名师指导,雅乐上更是要下足功夫。 陆先生是早年成名的曲乐大家,若是能请他出山配合陶然,用乐去补足陶然的欠缺,那陶然的胜算也就大了。 他也终于想起他忽略了什么,他是为陶然求名士而来,那王静姝为何出现在此?她为何也求名士? 她也想参与端午祭“神女”的拔选? 她才到洛京几日,怎就会想参与到此? 她擅舞,爱凑热闹,也爱出风头…… 沈遐洲一边拾级而上,一边排除着王静姝出现在此的目的。 陡地停顿住了脚步,神情也变得几多阴暗扭曲,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结亲,王静姝亲口承认她是来洛京结亲的。 而短时间内,没有比端午祭“神女”更适合她展现的机会了。 她到底是有多想嫁人啊!便这般等不及? 沈遐洲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他只觉得胸腔的鸷意在蔓延,心底有狰狞的声音在告诉他,王静姝她休想如愿! 众人只见,他们姿仪甚雅的三郎,袖袍翻飞,忽地就走得急切了起来。 * 而另一边的王静姝,从见到沈遐洲开始,便一刻不停歇地向上攀爬。 一想到沈遐洲携貌美女郎风姿迢迢地游山玩水,她就被刺激得不行。 非是嫉妒旁的女郎,而是又是她的好胜心在作怪,明明是她先来的,凭何沈遐洲便那般的闲适自得? 他是不是还要一派轻松地将她想要的送予旁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王静姝心头就窝火至极,若说她原本对这陆先生只有七分的念头,那现在便有十二分的强求,她先来的,她绝不相让。 她在气头上,显然忘了,若论起他们走的道路不同,谁先谁后还真不一定。 竹苓一直跟着王静姝,累得几欲喘不上气,她实在佩服她家娘子了,野道即便再近,那也是走了近一个时辰,才歇了没一会,便遇上了沈三郎。 她家娘子竟还能有这般的气力,连背后的身姿步态都维持得甚美。 她勉力跟上王静姝,余光一瞥,震惊得说不出话,她竟瞧到她家娘子努力到面孔都狰狞了。 竹苓失语,若是她还有气力的话,定要抱着娘子哭喊:娘子到底用这么貌美的面皮在做什么啊! 到底是有多执着,才能到了这时候,还能不忘不在沈三郎前落了下风。 竹苓实在难以理解,好在这一线天并不长,也就一刻钟的功夫就攀完了,停下时,她不着痕迹地为自家娘子挡了挡,免得白费了娘子这般努力维持的颜面。 一线天的上方,别有一番景色,草木丰润,翠竹累万,草屋竹篱颇有隐士之风。 王静姝没理解竹苓的好意,停顿不过一瞬,有些嫌弃竹苓碍事地将她推开。 移步到竹篱前,轻扣门扉。 门里很快传来了动静,门被推开,有年轻郎君从门后露出半身。 “王娘子,怎是你?” 年轻郎君嗓音悠缓自然,但不难听出有几分诧异,甚至还夹杂着些惊喜? 王静姝撩眼看去,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惠王殿下。 惠王也在看王静姝,女郎双颊微红,粉唇微张,光洁的额头微微浮着一层细汗,随着向上抬来的一眼,完美的面孔更是暴露在日光下,连湿汗都变得晶莹剔透起来,更显得冰肌玉骨。 这样明艳不可方物的美人,如何不让人心里生怜呢? 惠王从怀中取出巾帕递给王静姝:“王娘子,擦擦汗。” 被这一提醒,王静姝忽地想起自己一路都是如何行来的,后知后觉地担心起自己的仪容,也不知发髻乱没乱,衣着可还整洁…… 她慌乱地摸了摸发髻,又低头去看裙裾…… 惠王不免失笑:“娘子仪容甚好,甚美。” 说着,抬手想为王静姝擦去鬓边的薄汗。 沈遐洲刚行完石阶,便见此一幕,目眦欲裂,行动快过思绪地拦住了惠王堪堪落下的手腕:“惠王怎在这儿?” 他语气颇沉,面容也有些微红,出现得更是突然,惠王被吓了一跳,但短暂的惊吓后,他不甚在意地收回刚被隔开的手:“三郎,你忘了,我偶尔会到山寺中小住静养。” “昨日住持同我说,今日山寺有夏侯家的来借地办观玄宴,我不喜这些热闹,便早早避开了。” “我恰好同隐居在此的陆先生,音律上颇有些相交,故来叨扰一日。” 许是一口气说的话过长,惠王不由用收回的巾帕掩唇轻咳了几声。 那轻咳又低又压抑,偏浓郁的眉眼也跟着轻蹙,无端地让人为他感到揪心。 王静姝不免担忧:“惠王殿下是受寒了?” 惠王摆了摆手,一贯的温和浅笑:“老毛病了,王娘子不用担心。” 沈遐洲敛目瞧着他们一来一往的交谈,甚至不知王静姝是何时同惠王认识的。 显然不会是方才。 那是何时? 沈遐洲无端地想去探寻。 也是这时,落后不远的嵇牧领着陶然也近前了,不大的门扉一时竟挤满了人。 众人相觑间,氛围莫名有几分古怪。 惠王轻叹一声,将门扉彻底敞开:“我少不得替陆先生做一回主,都别站在门外了,先进来吧。” 惠王在前头引他们入小院,王静姝同沈遐洲不免并行。 沈遐洲盯着王静姝问:“表妹为何在此?” “那三表哥又为何在此?”王静姝可没惠王的好性子,当即反唇相问,甚至溜一眼落后他们一步的陶然:“还未问表哥带来的娘子是?” 沈遐洲敛目一瞬,其实并不想过早暴露陶然,陶然的身份是其一,能力是其二,若过早在人前显露舞艺水平,不利于他的筹划。 然四人皆坐下后,少不得相互见礼,听得陶然竟是来自雁郡,惠王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他没有半点王侯的架子,言语中对陶然也颇为体贴。 王静姝却并不关心陶然来自哪,她自坐下起,便四处张望,迟迟不见她真正想见的人,便干脆开口问:“惠王殿下,不知陆先生何在?” “可否引我见上一见。” 她此话一出,桌上几人目光具是看向了惠王。 若细辨的话,这些目光又有不同,陶娘子是有些忐忑的期待,而王娘子和三郎却隐有些较量在其中。 “陆先生并不在舍中。”惠王微微一笑,有些歉然:“这要怪我,陆先生独居此处,因我来访,便生出招待之意,可山中并无什么好酒好菜,便非要带了小童出门取材。” “已去了有一会,想是快回了。” 王静姝闻此,双眸倏地一亮,下一瞬想起什么地,防备地扫了沈遐洲一眼,垂眼饮茶。 满满的一盏茶,她借着大袖遮挡,饮得很快,惠王见了,又要为她斟茶。 王静姝拒绝地轻推茶盏,面目出现些赧然的羞红,“惠王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惠王疑惑,可耐不住她眼中水光潋滟,难以拒绝。 沈遐洲看着走开的年轻男女,眼眸冷黑,他盯着他们无意间交叠的袍袖,盯着女郎侧头的笑靥…… 握着杯盏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 13、第 13 章 惠王并不知王静姝要同他说什么,但他是个老好人,对求到面前的事从来不忍拒绝。 他带王静姝离开茶座,走向往不远的树下,这是个很体贴的距离,既不会离开众人的视线,可也不会让王静姝想说的话被人听去。 王静姝却不想去那树下,她指了指更远一些的墙后:“殿下可否同我去那相谈?” 惠王眼中露出犹豫,短暂凝视了王静姝一眼,最后像是迁就般地点头,带王静姝偏离了原先的路径。 草屋斜落的阴影,恰将他们身影遮挡。 惠王:“王娘子现在方便说了。” 王静姝并不弯绕,她抬眼直视惠王:“殿下常同陆先生往来吗?” 虽是问句,但女郎的眼眸太过明亮,语气也带着一股子的笃定,惠王不由自主地就点了头。 “那殿下可知陆先生会去哪取材?” 惠王笑了,他大抵知道这王娘子是想做什么了,“要让娘子失望了,孤虽同陆先生有往来,但屋舍以外的地方,并不曾涉足过。” 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陆先生会去哪里取材。 王静姝有一瞬的失落,垂落的眼睫也跟着轻轻颤晃一下。 大抵是貌美之人得天独厚的优势,明明是极无意的动作,可落在旁人眼里,便会有不一样的解读,惠王静静看着面前的女郎,乌发如缎,眉眼流丽,清新中带着难以言说的艳色,那些微的低落出现在她身上便显得尤为明显,无端地让人想为她解忧。 惠王喉结轻动,想说些什么,却倏地撞入了蓦然望来的眼,那眼清澈纯美,像有清水漫流……这样的大胆,又这样的好看。 他短暂地失了神。 “殿下可否帮我一个忙?”王静姝并没有为没问出陆先生去了哪失落多久,她几乎是请求地软和了嗓音,她记得,沈莹说过,惠王是个老好人,便是身上有一个铜板也是会施舍给乞儿,那应当也不会拒绝帮助她。 她凝着惠王,目中多有期待。 惠王却没有给她回应。 王静姝不放弃地靠近了一小步,微仰着头问:“不行吗?” 她从来是个遇事不放弃的女郎,可求人这种事还是做得少,况且,也有点故意欺负“老好人”的嫌疑,眼见惠王还是不松口,叹息一声,便也有些想作罢了。 也是这时,惠王终于有所动作,他温雅有礼地退后一步,“王娘子想要孤做什么?” 惠王的年岁并不大,听闻刚过弱冠,此时,他一身纯色常服,在屋墙的阴影下垂目望来,如兰一般静雅。 王静姝莫名地又生出些荒诞的熟悉感,但也仅有一瞬,她同惠王认真道:“我想离开一会,望殿下帮我遮掩。” “这恐怕不好办。”惠王抬一眼王静姝身后,意有所指。 王静姝:“殿下可以说我去更衣了。” “也可以说我闹了肚子。” 两者似乎并无什么区别,无非一个时间长点,一个时间短点,可这终归是有些隐秘的私事,尤其还是拜托一个男子转达。 惠王无奈开口:“屋后竹篱还有一扇门,娘子可以从那儿走。” “陆先生曾与我道竹林嫩笋甚为爽口,树下野菇也极鲜美,王娘子或许可以去这些地方寻一寻。” “孤会尽量帮娘子拖延一二。” “多谢殿下!”王静姝笑靥忽地绽开,“我日后一定会感谢殿下的。” 她心中急切,几乎是后半句落下的瞬间,就已提着裙裾跑向惠王所指的后门处。 惠王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郎连跑起来也能这般好看,粉白发带与碧色裙裾交织一处,裙摆长衫不断像花一般绽开又落下,唯美又灵动,泛着极其耀目的生机。 惠王目光追着王静姝离开,又忍不住喉间痒意地轻咳,直到止住了咳,才复转了身,但并不急着重回茶座。 他自是知晓王静姝此番用意,她想早沈三郎一步拜访陆先生,可又不想被沈三郎等人察觉,故而拜托他帮忙拖延,即便是很不靠谱的借口,可借着无人瞧见的墙壁遮挡,也没有人会去查证。 有些小聪明。 惠王愿帮她一把地在墙后又稍站了片刻,才走回茶座,然坐席间竟早已没了沈三郎的身影。 惠王怔愣一瞬,还是陶娘子解释道:“三郎道许久等不得陆先生,他出去寻寻。” 一听便是借口的话,倒是同王娘子想到一块去了,惠王不由轻笑,但并不介意,他为陶然斟茶:“既三郎已去寻陆先生了,你我便在这等他们回来吧。” 他说的是“他们”,显然也将王静姝包括了在内,陶然闻弦而知雅意,一时也不去探究消失的王娘子。 而他们不远的竹苓,自是从沈三郎离开的那一刻就开始着急,她侍候娘子多年,娘子做什么她都能猜出一二,她几欲去同娘子通风报信,告知娘子沈三郎也有所动作,可每当她挪一步,沈三郎带来的人也跟着动作。 他们的人显然更多也更强健,若不想为娘子增添寻人的麻烦,倒不如继续保持现状。 竹苓只能在心底祈求娘子能更幸运一些,早沈三郎一步寻到陆先生。 * 屋后面的竹篱果然如惠王所说,有一竹门,门后是一条小道,常有人走的痕迹。 她在建业之时,常同年龄相近的王七郎出门田猎耍玩,跟着痕迹寻人好像和寻猎物也无甚差别,她沿小道走,尤其留意哪儿生有竹笋或是易于生野菌。 林里有风,簌簌响动如潮,野外的草木并不同府中园林那样秀致规整,过于繁茂也过于荫蔽,根本无从辨别那簌簌响动中还藏了什么。 所以她也并不会大胆到偏离小道,可倏地有及近的响动从后扑向她。 她扭身后退一步,竟是一只野雉,落地后,又极快地出窜入了灌木丛。 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却被更大的力掼入山林树后,一切只发生在一瞬,她奋力挣扎,眼角也急出泪痕。 “是我。”沈遐洲开口。 他的嗓音不高,甚至有些刻意的压低,可在巨大的惊吓当中,王静姝还是听出来了,反抗的身子也随之一软,有些惊魂未定的轻颤。 她仰靠着树,几乎是怒瞪着沈遐洲,扭动着脖颈,欲从他的钳制中挣脱。 沈遐洲并未看她,只在察觉到她动作之时,加大了抚按着她腰肢的力道,身子也压制般地贴近。 直到林木掩映间晃过的人影,彻底不见—— 他俯眼瞧她,只露出半张脸的女郎,眼底不断迸出火星,像火焰一般,欲燃欲烈。 可她眼形太过柔和,眼睑又微红,即便是怒视,也不让人觉得威慑,反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 他不由移开了捂着她唇的手,想摸一摸她的眼睑。 然甫一放开,王静姝便如张牙舞爪的食人花一般追着他咬,甚至抽出手来搡了他一把。 沈遐洲抚按在她后腰处的手,也被这一搡下脱离,两人隔开了步余的距离。 沈遐洲凝着被咬了一口的手侧,浅浅的牙印,却泛着酥酥麻麻的微弱痛意,微弱,但却一阵一阵,有一下没一下地激得他生了快意,可又太微弱,他尤觉得还不够。 他盯着王静姝的眼瞳很黑,像黑洞一般吸魂夺魄,恍若多看一眼便要被其吸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王静姝忽地有些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可她又是多么骄傲的女郎,又怎么能忍自己在沈遐洲跟前落了下风,她不及调整未平复的呼吸,抢先质问:“你跟踪我?” 沈遐洲有些心不在焉:“我来寻陆先生。” 王静姝气得胸脯起伏更甚,她便知沈遐洲是要跟她抢人,那个陶娘子就那般重要?能劳沈遐洲这般费尽心思地帮她! 想她以往,日日想着法地同沈遐洲交好,都没得到过什么回应。 她越想越气,逼近沈遐洲一步,两人间的距离陡地拉近,女子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入沈遐洲的鼻息,他不知她要做什么,心不受控制地咚咚作响,较送药那次还要古怪,不知往哪放的视线,垂落她的颈、肩、胸…… 漫托在单薄夏衫下的小丘,并不算大,但随着呼吸起伏,无端地让人为它停留视线。 沈遐洲过往是绝不会留意女郎身姿如何,在他看来,世间男女都如走兽虫鸟一般无二,他看一切都茫然无觉,唯有王静姝像是有色彩一般,她的靠近,极具冲击力地闯入他的脑海,一股热血像烟花般地冲入他脑海炸开,他不敢再看那孑立小丘,有些害羞地退后一步。 王静姝又逼近,他又退后,甚至白冷的面容也透出一丝丝不自然的红。 他相貌本就出众,面白神清,隽逸又优雅,便是什么都不做时,也如陈铺开的山水画般雅致十分,更何况是氤氲开了色彩。 当真是分外的好看。 王静姝逼近的气势都弱了不少,狠话也再放不出来,她不懂沈遐洲忽地害羞个什么劲,可他这样的模样又当真的熟悉,就像过往满身脆弱孤立的小郎君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狐疑地打量着沈遐洲,他眼睑低垂,总是透着疏冷淡漠眼眸被遮了大半,下颌的线条便凸显了出来,柔和又流畅,怎么看都是如玉山春水般俊美的郎君。 她忽地明白为何对惠王不时会产生一种熟悉感了,惠王的下半张脸轮廓同沈遐洲很是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惠王更虚弱几分的时候。 王静姝怔忡一瞬,为自己这个认知生出几分诡异的不适。《 》 14、第 14 章 不适什么? 大抵是她曾起过当沈遐洲长辈的念头,在这种念头下再去看他们的相似,就很微妙。 微妙得她打了个哆嗦,连忙将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警告沈遐洲:“我们各凭本事,你莫要再跟踪我!” 话落,她也不等沈遐洲如何回应,扭头就走。 她步子很快,不辨方向往前的模样很是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遐洲摩挲着又淡了不少的牙印,出神地望着她背影,眉头也微微皱起。 各凭本事?王静姝只有输的份。 而且,她已经输了。 想必现在的陆先生,早已回到了屋舍,而陶然能孤身从雁郡到洛京忍耐到现在,心性自是不必说,是不会错过为她创造的这个机会的。 王静姝从被他拽到树后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先机。 他想,她会对他生气的,甚至—— 仇视。 年轻郎君眼中的光火一点点沉寂,俊美的脸庞因羞赧升起的血色也一点点淡去,呈现雪一般的白。 他立在那,恍若覆满雪的孤山,空寂又寥落。 像是过了很久,他黑岑岑的瞳仁动了动,对着空无一人山林扯出一抹笑,似凉薄又似自厌,还隐隐有些下坠的疯意。 王静姝是他所有计划中的意外,意外本就该排除,况他也没想过让她如愿。 再则,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也本就相互看不惯。 既如此,多一件少一件事又有何区别? 王静姝该庆幸两家的姻亲关系,他才一再容忍她。 年轻郎君容色几多变化,一会阴冷,又一会自怜……直到走回屋舍,才作秀似的换上了一贯的淡漠。 他漠然地看着陶然送出孤本,漠然地扫过犹豫的陆放,又忽视了陶然不时投来请求的目光。 是他带陶然来的,按理,他应当开口说几句话,至少让陆放先生知晓,陶然背靠沈家,请他出山并不算埋没他。 然他神色间总拢着一层淡淡的恹色,也倦于再帮陶然做什么,到了这时候她还自己抓不住机会,那早点让陶敬换个女儿送来好了,虽然他也不知陶敬还有没有其他女儿。 其实即便沈遐洲不开口,他人坐在这儿就已然是在给陶然底气,单是送出的那本孤本也早已让陆放意动,陶然不断睇眼沈遐洲,也不过是想借机展示一下亲近。 可惜她的眼神都投给了木头,带她来的沈三郎还不及惠王温煦体贴。 惠王虽未帮她在此事上说话,可一举一动都是那样的会照顾人,原来洛京的贵人也不都是倨傲看不起寒门的。 在惠王再次不让她的话落地时,她感激地回以一笑,一旁的陆先生反复地拿起又放下孤本《琴操》,最后下定了决心般地郑重道:“陶娘子既诚心请我,老夫也不好辜负了娘子的用心。” “待老夫整顿上两日,再带上器乐去为娘子改曲。” 此改曲非是将祭舞的固定谱乐改了,而是配合陶然的舞重排演奏乐器,并以雅乐在适当的时候托举陶然,这非一两日就可达到配合,他既答应了帮忙,定然是要再做些准备。 陶然欣喜道谢。 …… 当王静姝丧气重回往屋舍,瞧见的就是众人相谈甚欢,一切尘埃落定的模样。 竹苓终于见到自家娘子回来,快步上前:“娘子,我们的礼被陆先生退了。” 竹苓知道娘子今日对陆先生是多有志在必得,在陆先生回来的一瞬,她便替娘子送上了礼,甚至说明了来意,可陆先生只觉得他们扰了他的清净。 陆先生对陶娘子等人本也是一视同仁,直到惠王同陆放先生说明,是他请众人入的屋舍,陆放先生的容色才好了一些,“那陶娘子显然是早有准备,她送的礼是一本曲谱孤本,好似是陆先生寻访多年不得的那本。” 竹苓说到这儿难免有些怄气,她家娘子带来的礼不见得就比那孤本差,可再好也难抵过人心头好。 王静姝将竹苓的话听进去了,但她更想到的是沈遐洲在这当中的作用。 她目光针锥一样射向沈遐洲,神情也是强行忍耐着愤怒,什么害羞,怕不是沈遐洲为了阻拦她,做出来骗她的。 她怒了又怒,呼吸也沉重几分,竹苓怕娘子气糊涂冲上去同沈三郎拼命,连忙低声劝说:“娘子,忍住,千万忍住。” “这位先生不行,我们便再寻别的先生。” “洛京这么大,还愁寻不到其他擅雅乐的大家吗?” …… 竹苓犹在低声劝道。 王静姝却知晓竹苓到底在担心什么,她不能同沈遐洲闹得太难看,她必须借住在沈家,她有家不能回。 浓浓的无力紧攫住了她的心脏,难受得她几欲红了眼眶,但她是个骄傲又好面子的女郎,她只不再去看沈遐洲,微昂着头,走向围坐的茶席。 陆先生因背坐,并未察觉有人行来,而沈遐洲只紧盯着并不看他的王静姝,惠王倒是也留意到了王静姝,投给她一种因没能帮到她的歉然眼神,最后还是陶然先“呀”一声,说道:“王娘子,你赏景回来了。” 王静姝眸光一转,料想这是惠王为她另寻的借口,她觉得惠王为她想的这个借口一点也不好,她可以去赏景,那沈遐洲不也可以去赏景?不然她怎么同沈遐洲在外头遇到的? 还不如她闹肚子的借口能稳住人。 不过现在是何借口都无所谓了,她矜傲的点了点头:“山里的景色别有一番野趣,陆先生这居所可真令人向往。” 陆放得到苦寻许久孤本,正是爱不释手之际,刚同陶娘子说话都几多心不在焉,眼下就是知道有人来,也不过是抓紧时间又翻了翻孤本,直到听得有人夸他的住所,才颇觉心神相通地转身,只见是个华光熠熠的年轻女郎,天缥碧这般淡雅的颜色,也掩不住她身段姿仪透出的古艳。 美貌如此,人间少有,让人不住地想看一眼又一眼。 王静姝从不惧人看,她微微一笑,大方见礼:“建业王氏六娘幸会陆先生,早闻得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一些薄礼献上。” 时人尤重品貌风度,再闻得她出自建业王家,陆放也不由重视了起来,请她坐下。 王静姝却露出些可惜的神情拒绝:“今日本还有一事相求,可惜我同先生没有舞乐相合的缘分,时辰也不早了,不便久留。” 君子重诺,王静姝知晓,她不可能再将陆先生请到她这边来,可连礼都送不出地灰溜溜走掉,从来不是她的风格,没有选择她,是陆先生的损失,她日后也不会给他机会。 她礼貌又不失矜傲地告辞。 陆放年已近半百,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女郎,清冶独艳,意态张扬,雅韵风流…… 许多的词似乎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就连离开的步态也是极美极雅的,仿佛踏着云雾,不愧是百年世家教养出来的女郎。 陆放不经有些可惜道:“不能为王六娘子合乐,许是我之憾也。” 此话一出,席坐间的陶然变了脸色,她咬唇有些不甘地垂眸。 * 出了屋舍,王静姝便不再多停留,径直下了一线天。 竹苓极为担心地跟着,娘子生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什么都憋在心里的沉默。 眼见王静姝下完最后的石阶,踉跄一下,她连忙去扶:“娘子——” “我无事,就是有些累了。”王静姝气音低落,她不止是身体上的疲惫,精神上也极受打击。 来时意气风发,走时,面子虽是捡回来了,可再让她走回去却是不可能了,她靠在竹苓的肩头:“好竹苓,让我缓缓。” 竹苓轻拍王静姝肩背,安抚道:“娘子,不用走回去,藤椅来了。” 她往王静姝的身后指道。 只见从山寺的方向下来几个健仆,抬着藤椅。 原是竹沥将山寺的住处打点好后,便使了银子雇了些力夫来接娘子了,恰来得巧极了。 王静姝是天性乐观的女郎,双眼倏地又亮了,对近前来的竹沥夸了又夸:“我平日果真没有白疼你们,你来得刚刚好。” 竹沥被夸得不好意思,竹苓失笑,娘子可真是好哄,看来真的只是因为累了。 王静姝终于坐上了藤椅,夏日的白昼长,天色虽不至于擦黑,但确实是不早了,余晖已在铺漫。 她也不让人从小道返回,便如来时计划的那般去山寺中歇一夜。 被架起的藤椅一晃一晃,晃得她有了困意,两个侍女不免轮替着走在她身侧,免得娘子一个不小心从椅上跌了下来。 而在她们很远的后方,追出的嵇牧同带下来的力夫挥了挥手,返回同三郎禀告。 沈遐洲立在门扉前,目色阒静,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吩咐人送陶然回城,又听见惠王也在同陆先生告辞,视线随之望去:“殿下是要回寺中?” 沈遐洲其实很少喊惠王舅父,多是带着疏离或是秉着为臣本分地喊“惠王”或是“殿下”,这种冷淡在他从建业回来后尤甚。 惠王一直尝试打破这种隔阂。 不止是因他同沈遐洲的年岁相差不大,更是因他在早年乃至现在都受到长公主照拂。 不管是于情还是于理,他对沈遐洲一直都带有回报长公主恩情的宽容,故而此刻也是好脾性地浅笑:“寺中还留了不少我的物件,夏侯家的宴题想来也差不多散了,我回寺中休息。” “三郎可要同我一起?”《 》 15、第 15 章 沈遐洲拒绝了惠王的邀请。 他想,王静姝应是不想再看到他的。 那如针芒一般的眼神,也定然是怒极了他。 明明是早就料到的结果,沈遐洲仍旧觉得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压抑,又无法摆脱。 无法掌控的情绪令他忍耐不住的狂躁,他瞳眸盯向惠王,并无笑意,甚至有些尖锐,然他的语气又是那么幽静:“殿下是怎么识得我表妹的?” 惠王有一瞬像是被阴凉诡谲的毒蛇盯上,吃惊望向沈遐洲,只见俊美的年轻郎君面色有些苍白,莹莹黑目已投向山林远处,一身渺渺之姿,自然是沈遐洲,恍若所有的感觉都是他的错觉。 不管是不是错觉,惠王对沈遐洲都是极尽包容的,他微微一笑,像宽容的长辈一般有问必答:“三郎可还记得几日前,我曾去沈府见你?” “那日路过花园,恰同王娘子有过一面之缘。”惠王不免回忆起对女郎的惊鸿一面,唇角笑意也加深,“今日再见,才真正识得了王娘子风采。” 惠王既感叹又可惜,不免有些不赞同地同沈遐洲道:“三郎,我虽不知你同陶娘子是何关系,但王娘子毕竟是你家中表妹,她们又都对陆先生有所求,你胳膊往外拐得太过了。” “我瞧王娘子心中对你是有气的。” 沈遐洲心中像是又被戳了一刀,眸中锐意微缩:“舅父既想帮她,又为何不帮到底呢?” 短短一句话,似戏谑,又似玩味,但“舅父”二字,又将惠王拉到了王静姝长辈的同等高度。 他为何不帮到底呢?便是再软和脾性的好人,在面对这种明显的亲疏,也能做些什么的吧? 比如将时间拖到王静姝回来,给她们一个公平的机会。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惠王清清楚楚地从沈遐洲严眼中看到了这样的诘问。 他心神震荡,面孔一瞬染上愧色:“是孤的错。” 他总是这样,不管什么责总能揽到自己身上去,若是有旁人在场,惠王的软心肠,怕是又有得说道了。 沈遐洲不愿听他揽责自剖,转身离去。 惠王似没有发现他的离开,低垂着眸为自己的过错伤责,直到过了许久,他才抬眼直直凝望着早已没了沈遐洲身影的山林,目中清澈分明,无悲无喜,甚至轻轻一笑,像是无奈地轻喃:“三郎可真是敏锐。” * 王静姝在夜色彻底黑下前到了山寺,用过素斋,却并无困意,她趴在窗前,凝着山间尤为清亮的月色,心中思绪甚多。 想有家难回,寄人篱下,前途未卜,沈遐洲还同她作对…… 一桩桩一件件都无比让她气闷,胸腔中像是有什么要炸开一般的难受,她披衣推门而出,毫无征兆也毫无准备地起舞,是她极其擅长的快舞,裙裾随她越来越疾迅的舞姿漫飞,似只有这般耗完最后一分气力,才能赶走纷乱的愁绪,她沉浸在自己的舞中,并未察觉这庭院中有了外来者。 竹苓无法打断娘子的发泄,更无法在这时再请惠王离开,她偏眼便瞧见惠王目露惊艳,心中叹气,她家娘子就没有一时是不招人的。 翩若惊鸿,婉如游龙。惠王想不出比这更适合的形容,双眼也不自觉地跟随着女郎的曼舞,他心神激荡,手中凤箫也放置唇边。 王静姝忽闻箫声,疾舞稍缓一瞬,那箫声也跟着一缓,便知这是在合她的舞,她便也不去看是谁在为她合乐,挑衅似的,变了疾舞的节奏。 在建业时,不是没有慕她的郎君用乐来吸引她,有时还会故意跟着七郎来府中做客,偷跑去瞧她练舞,卖弄地插入音律。 每每这时,她就厌烦不已,曲子行不行先不说,扰了她兴致着实可恶,她有意让那些小郎君丢脸,便会越舞越快,快到他们跟不上,最后破了音。 此刻山寺庭院中也有人不自量力,她自是更觉晦气,怎么自己随意发泄起舞,都有人能来坏她兴致? 她揉腰掠地一瞬,捡起一段树枝,裙袖飞扬间,气势转变—— 是剑舞。 音律来不及跟着转变,凤箫破风般“哗哔”一音停歇,惠王还未及放下凤箫,女郎的树枝已经指到面前,目色如火,身姿又似仙,迫人的气势,因为太过美丽,并不觉得威胁。 惠王瞳孔中紧紧映着女郎绝美的身影,有震惊,有欣赏,还有辨不清的灼热,然也是一瞬的功夫,他掩下目光,歉意道:“是孤扰了王娘子。” 王静姝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便敛了气势,升起几分窘意,她并不知来人是惠王。 她只见过惠王两次,算上这会是第三次,前两次的印象都不差,惠王体贴有礼,为人也良善,像今日,便什么也不过问地就帮她指了路。 于情于理,她都摆不出冷脸来,手一松,树枝落地,掩饰方才怒火地拍了拍手,“惠王殿下怎在此?” 王静姝虽是问惠王,眼风却也瞅了一眼竹苓,大有怎么不提醒她的意思。 惠王便笑:“白日没能帮上王娘子,孤心中有愧,得知娘子今日宿在寺中,便贸然来访。” 便因这? 怎么会有人因为没有帮上别人就觉得心中有愧?王静姝第一次感受到,惠王到底老好人到了什么程度。 面对这样良善的惠王,王静姝也不免柔了语调,“惠王殿下已尽力,不必自责,是我气运不好。” 除却气运不好,更可恶的是从中作梗的沈遐洲,可惠王连沈四娘子都震不住,又怎么可能左右得了沈遐洲。 王静姝并不怪惠王,也不会因惠王的自责,就当真觉得惠王就该帮她,她也不愿再纠结于此事,目光看向惠王垂下的凤箫。 惠王会意一般解释:“料想娘子也是为端午祭雅乐求访陆先生,白日里没帮上忙,便带了凤箫来,想试试可否能帮上娘子,技艺不足,倒是让王娘子笑话了。” 时人祭祀大典有钦定的奏乐规格,讲究八音俱全,乐器包含大鼓钟、编钟、编磬、凤箫、琴瑟、埙、篪等,凤箫在其中也占了举足轻重的位置。 但陆先生能被求访,可不是因他只会一样乐器,他是能调度编排所有器乐该在的位置和出现的时刻,惠王也不该不知道这一点,可仍旧带上了凤箫来见王静姝。 老好人的愧是一方面,可另一方面也不乏有亲近王静姝之意。 王静姝是被年轻郎君追慕惯了的女郎,眼波流转间就懂了惠王的醉翁之意,笑意也如月色般流泻,“殿下箫声婉转清越,很是动听。” “王娘子是第一次来空山寺,若是还不困,可要夜游一番?”惠王邀请。 空山寺多有贵人来借住,寺中灯火与旁的寺庙也多有不同,到了夜里不止寺中灯盏不灭,攀山石阶一路的石灯也会全点亮,若是夜里从高处下望,便如山中蜿蜒着一条火龙般。 王静姝也是听说过此的,当下来了兴致,让惠王稍待片刻,她去换身衣衫,山中夜里偏凉,她刚随意披上的不过是件纱衣外衫,方才舞动时不觉凉,可停下后,夜风一吹,便有些察觉冷意了。 惠王是极好脾气的人,也不觉女郎麻烦,抚着箫在等。 王静姝再出得庭院时,瞧见的便是一抹白处在灯火下,那种熟悉的微妙感又涌了上来,青年郎君面庞一半隐在廊庑阴影下,一半被灯火勾勒,那明亮的一半恰露出他柔和的下颌线条,很是淡雅温润。 她有一瞬的目眩。 其实白日里她就明白了熟悉感从何而来,可到了这一刻,她才发觉,或许她骨子里就是喜欢这类长相的郎君,最好能再带点病气,但又不能只有病,还要—— 脑中莫名浮现了沈遐洲害羞的模样,洁白又透着冶艳之色。 “王娘子?”惠王从暗色中走出。 王静姝这时又觉得那种相似不复存在了,惠王眉眼明显更浓郁,气质也更加温秀沉静,而且明显更好相处,不会矛盾重重,也不会阴晴不定,是个极好的人。 她摇了摇头,以示无事,主动问起山寺由来,还有何景致。 惠王对山寺明显很了解,同王静姝道每一座殿中供奉的是什么佛像,寺中住持是个年过古稀的高僧,每隔半月会讲课一次…… 两人相谈极为融洽间,已到了一石亭,亭下可见蜿蜒灯火,当真如火龙一般耀目。 王静姝在看灯火,惠王却在瞧她,女郎盈盈而立,夜雾笼着她,灯火也照着她,本就雪玉一般的容颜,更如新月生晕,美若流落人间的明珠。 而正在他们花前月下之时,也有人正在寻来,沈遐洲当是回沈府的,不管城门是否关闭,沈家三郎的那张脸便是最好的通行令,然他一路回城,心中难以宁静,夺了护从的马,重新奔向空山寺。 他无法忘却茅屋门扉前的一幕,才相识不久,惠王便想伸手为王静姝擦汗,而王静姝竟然毫不防备。 王静姝,王静姝! 沈遐洲飞驰着马,一遍一遍在胸腔中狠咬着这个名字,王静姝就是个只会看脸的不正经女郎。 她只同长得好的郎君往来,她对长得好看的郎君耐心十足,她对长得好看的郎君没有抵抗力。 这是他早就发现的结论,故而他厌恶她四散的热情,也厌恶她浅薄的喜欢。 可他又更厌恶她将这种喜欢转移到旁人身上。 那两人都住在山寺,他难以放心。 到了山腰,层层石阶不再能驰马,他扔下缰绳,以轻功起跃,嵇牧在后奋力追赶。 他们身影快如林间飞鸟,一闪而过。 方念完晚课经文小沙弥被年轻郎君拦住,问起今日晚间住入寺中的貌美女郎在哪? 年轻郎君是何等俊美,可一身清寒,目中阴鸷未敛,落在小沙弥眼中又是何等的宛如恶鬼。 小沙弥颤抖地说不知,甫一被松下臂膀,便连灯也不要了地四肢并用爬着跑了。 也是这时,又有清越箫声在夜风中流转。 沈遐洲眸色一暗,往箫声源头处寻去。 只见年轻男女相处融洽,男子月下吹箫,女子笑靥生香,目中流光潋滟,满是欣赏喜爱之色。 沈遐洲气得眼底通红,胸中更是气血翻涌,牙关咬紧一瞬,竟有鲜血咳出。 嵇牧怔然,他家郎君竟然被气得吐血了!?《 》 16、第 16 章 沈遐洲吐血有被气的成分在,但更多是他原本中毒的后遗症,脾脏较弱,加之内劲使用过度,便压制不住地反应在身体上。 实际上多数时候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他心中清楚,可他确实许久没有这般不受控过,偏又受虐地强迫自己去瞧那石亭中的男女。 他目底狰狞,什么轻微举动都能瞧出不妥来,例如他们怎又靠近了一步?为何相视而笑?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到底要幽会到什么时候? “郎君,可要去同惠王与王娘子打声招呼?”嵇牧低声询问,他是实在怕郎君气出个好歹来,毕竟他家郎君的身体是有过前例的。 再则他瞧着惠王同王娘子似也没什么不妥,不就一起看个月亮听个曲吗? 王娘子不一直这样吗?半大时还夜里来寻过三郎呢。 三郎既在意,何不加入的好。 况且,大家都能算得上是亲戚,多一人赏景又不是大事。 嵇牧如是想,然下一瞬就触及郎君幽幽瞥来的一眼,偏此时月亮也被云层遮挡,在黑夜下的郎君俊美似艳鬼,渗人得紧,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是说错什么了吗? 沈遐洲脸冷了下去,掐死嵇牧的心都有了,自然更不会听他的建议,他是如何去而复返的,难道很值得说道吗? 他默默转过脸,再次去瞧亭中男女,恶意无比地想将他们分开。 不过认识几日而已,何以至关系好到能一起夜游? 他想:是不是该放一把火? 好在不及他真这般做,石亭中的男女似夜游够了,准备离开。 惠王送王静姝回借住庭院,又邀道:“王娘子明日若是不急着走的话,我可带娘子到佛殿中逛逛,也可烧炷香。” 王静姝这时是真又感到困了,原先在藤轿上瞌睡养回的精力,早在疾舞和夜游中消耗殆尽,她眼神略显迷离地看向惠王,似没有听进他刚在讲的什么。 惠王不由笑了笑,便不再重复,体贴道:“王娘子早先歇息吧,我明日再来寻你。” 惠王再不济也是个皇室中有封号的王,却与初时见面不同,已数次将“孤”换成了“我”,若是王静姝没有困顿,许是更能发现其中的亲近。 然真正注意到此的只有沈遐洲,若眼神能杀人的话,惠王已千疮百孔。 惠王莫名感到一股寒意,放眼逡巡,却无有发现,只当是山中寒凉,抵唇轻咳几声也回了自己的住处。 山寺多草木,沈遐洲从树后走出,眼中几多病态杀意,可他心中又对自己所为有违君子甚至常人清晰分明,他常做许多事,连自己都觉割裂十分。 他幼时秉性良善,柔软十分,颇有父亲沈照的君子之风,母亲虽常有严厉,可也慈爱,但慢慢地就都变了,他们初时还会在他跟前避开争执,后便彻底撕破了脸面,他们一个嫌弃他被教导得太过正直良善,一个又觉满心权势与欺骗之人只会引他入了歧途。 不管是何立场,他们不过是想通过对他的教导,极力向彼此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他夹在两人中间,自有一套适应准则,他既能做到君子的清隽端然,又能做到上位者的阴狠无情。 双幅面孔融入他的骨血,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或者又都是他。 他常常清醒又癫狂。 就好比此刻,他想杀了惠王是真,知道不能杀也是真。 他的母亲,漱阳长公主,还需要这个弟弟来彰显仁善。 连月色也无的夜下,年轻郎君面沉如水,他在黑夜里肆意地敞放着恶意、嫉妒、杀意…… 甚至享受地听着自己的心鼓咚咚,直到这些都重覆于冷静之下。 山间的气候也是多变的,他感受到有滴雨落在额上,手指擦拭轻捻一瞬,决定今夜也宿在寺中。 嵇牧临时向寺中要了一间客房,非是专留给贵人的独立小院,而是给普通香客或是贵人安排不下的仆从们所住。 嵇牧看向自家还不睡,开着窗看雨的郎君,满腹疑惑,郎君喜洁,又挑剔,往日出门都是由星泉将一切打点好,今日偏不要拿出沈府的名帖去要住处,反只要这样几乎只有四壁的厢房,能睡得着那才是怪了,他少不得顶上星泉的作用:“郎君可要我再去将住处换了?” “换了做什么?”沈遐洲转身,朝嵇牧招手。 “雨大了,你去寻到惠王的住处,将他窗打开。” “瓦也揭几块。” 似觉得瓦也揭了做得太明显,他背身垂眼,语气几分大度:“瓦还是算了,只开窗吧。” 嵇牧:…… 郎君对着雨看了许久,就为让他去给惠王开窗? “还不去?”沈遐洲瞥眼一瞬,目中隐有不悦。 “砰”的一声,嵇牧翻出窗外,慌不迭地去给惠王开窗。 * 翌日,雨霁初晴,天边亮起微弱白光,另有护卫为沈遐洲送来干净衣袍。 他踱步山道石阶,恍若刚入山寺。 与此同时,王静姝也已起身,她犹记得,惠王好似邀她今晨去佛殿转转? 她当时犯了困意,有些记不清了,但空山寺除了景致好,佛神灵验也是极出名的,既来了一遭,不去拜拜倒可惜了。 山寺占地极广,非是只有最顶的山头有殿宇,绕石阶长廊而行,还有不少依山而建的殿宇,每座殿宇又供有不同的佛像,其中大殿主像有三尊,又各有协持五六尊,远远看去,便尊严肃穆极了。 她这样没有具体信奉的女郎,也不由心底生出敬畏。 这时时候还早,殿中并无什么香客,只有几个小沙弥在佛前供香,她虔诚地跪在蒲团上,从小沙弥手中接过几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 她也不知求什么,便干脆根据自己的处境在心中默求,希望能在洛京大放异彩,最好再寻得一个夫婿,要好看一些的,脾性好一些的,出身也不能太差…… 许愿一旦开了口,王静姝才发现,她还挺贪心的。 她许完愿将燃香交由小沙弥供上,又不放心地朝菩萨磕了磕头,默想:信女所求真不多,其他便算了,她不知在哪的夫婿,不管出身还是容貌,总得有一样能强过沈遐洲吧。 这番祈愿结束,她才提起裙子起身,转身,便瞧见佛殿门槛前立着一人。 年轻郎君侧身而立,半身沐在照入大殿的曦光下,身上也似沾上了光,细朦朦一片,恍若集了天地秀雅于一身。 是沈遐洲。 也不知在这看了多久,又是何时来的? “你愿望这么多,菩萨能帮你实现吗?” 沈遐洲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如踩在王静姝忍耐限度之上,昨日才闹过不快,沈遐洲怎还得寸进尺地来踩她。 她偏目瞪视:“与你何干?” 沈遐洲身子蓦地一僵,他并不是来同王静姝争吵的,但,他们对立太久,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再想去转变总是会面临着诸多误解和习惯。 他垂眼,俊美的面容呈现水仙一般的孤立感:“二郎知我昨日与你在山寺中遇上,却没有与你一同回府,让我一早来接你。” 他语气柔缓,甚至有些示弱。 这下换才腾起气来的王静姝怔愣了,她这时才发现,其实沈遐洲先才的那句话也并不带嘲讽,就如平平常常问出的话一般。 她满腹狐疑,一腔的气无处可发,又去看沈遐洲,他好似还被她伤了心般地目露凄楚之色。 王静姝愕然:“你是被鬼上身了吗?” 沈遐洲面皮抽搐,想,他或许是太急切了一些,遂而平淡了语气,重复:“二郎让我来接你。” 王静姝这才心觉正常,对他说的缘由也没有怀疑,毕竟,她会来山寺寻访陆先生,便是受的沈二郎指点,然而这名士却被沈遐洲带去的陶娘子得了,许是沈二郎知晓后,逼沈遐洲来接她以示道歉的。 她并不愿现在就走,她同惠王还有约,就是不知为何,到了现在也没见到惠王。 她走出大殿,沈遐洲也跟着走出,好似在用行动告诉她,若不能接她回去,他便也不走。 王静姝漫无目的地又拜了几座佛殿,一眼熟护卫寻来,她记得是跟在惠王身边的人。 护卫恭敬道:“王娘子,我家殿下夜里受了凉,晨起得了风寒,病症来得急,不得已先下了山,与娘子的今晨之约无法前来,望娘子勿怪。” 护卫来得急去得也急。 沈遐洲淡笑:“表妹现在想下山了吗?”《 》 17、第 17 章 王静姝望向沈遐洲,心中古怪越甚,她与沈遐洲年少相识,沈遐洲在她的认知里,一直是有些倨傲淡漠的郎君。 他的傲非是那种显山露水一眼看尽的傲,甚至很多时候他的言谈乃至举止,都透出一种极好的教养。 可相处久了,便会发现,这种极好的教养下是如冰的淡漠,他如一尊无悲喜的观音像,视线空濛,在看世人,又游离在世人之外。 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若非他生得好,太有欺骗性,这种伪装根本无法长久。 而她以往交好的好友中,从未有过他这般的难以看透,一切都如云遮雾绕的小郎君,她不受控地被吸引,喜爱他的清隽端然,也喜爱他身上旁人没有的气质。 但这些都是不长久的,无人能同他真正靠近。 洛阳不可避地再见,他们从一碰面就不对付。 他看不起她来洛京结亲,而她也看不惯他乌黑平静眼眸下的高高在上。 如此长久积累下来的恩怨纠葛,就更显得他突然的示好古怪了。 沈二郎真能管得了沈遐洲,让他做出来接她下山的这种让步吗? 她突然很怀疑。 目光随着心中所感,一次一次地觑看沈遐洲,所有思绪聚集在一起,她仍旧是觉得沈遐洲好看,禁不住地欣赏他的好相貌。 沈遐洲有所感般又对她笑笑:“表妹,要走吗?” 短短的问话,自他嗓中出来,便低凉又缱绻,有种溺死人的温柔,王静姝一下子便遭不住地点了头。 回城的马车上,她不禁抱头捶胸,她怎是这般没定力的女郎? 怎就这般轻易揭过了沈遐洲对她的阻拦和妨碍? 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第一次她没有察觉沈遐洲目的,被他俊容的害羞迷惑得卸了火气,第二次,她是为了自己颜面,在陆放等人面前,压住了火气。 这是第三次。 她又错过了第三次。 懊恼压过了愤怒,她的怒火已一竭再竭。 她撩起车帐帘幔,看骑马在不远前的沈遐洲。 年轻郎君背对着她,单是一个背影,也挺拔,端正,视线再向下,才发现,他的腰肩比例也极好,随着踱马轻展的脊背,还有驭马牵动的肩甲,无端地就让人联想到振翅的白鹤,优雅又惊艳。 王静姝捂脸,她可真是没救了, 他若真心道歉,有意缓和关系,她竟真觉得可以暂不计较这次阻碍。 沈遐洲察觉般地去看马车,帘幔轻动,隐约能见女子的轮廓。 他收回视线,面容略低,王静姝过激般的防备他不是没有察觉,心底淡淡的不悦在蔓延。 不悦比起相识不久的惠王,王静姝竟更不信任他。 她当陈雍当真是什么老好人吗? 在很早之前,陈雍便被长公主接出拿捏在手中。 作为长公主唯一的孩子,陈雍有意同他交好,甚至有些讨好。 不管在何人眼中,惠王陈雍都是体弱宽容,毫无威胁之人,但沈遐洲一直有一事未明,当初他落入先帝陈容手中,是否有陈雍在后帮忙。 他确实学了长公主作为上位者的疑心,即便陈雍摘得再干净,他也心有怀疑,只因先帝身边死去的那些黄门与宫女,他曾见过其中一人与陈雍私下会面。 王静姝既可能被旁人骗,那为何不能被他骗? 他知王静姝是个遇强则强的女郎,所以,他示弱了。 这时,他好像早已忘了他同王静姝真正的矛盾还未解决,只一心想着,王静姝即便是被骗,也该是被他一人骗。 入城,沈府。 两人并未多言地分开,默契地暂将寻访名士的冲突压下。 沈二郎一直留意着他们的动向,故而是第一个知晓他们回府之人。 他沉默跟在三郎身后,直到身边都无旁人了,冷不丁又怨念地开口:“我倒不知我是什么时候训斥的三郎你,又是什么时候非要你去接的王表妹了?” 沈遐洲偏头去看他:“我也不知二哥是怎么说动得表妹,与我同一日访陆先生。” 他嗓音和缓,语气也正常,可轻飘飘掠过沈二郎的眼神,冷飕飕的,明明白白地展示着他的不爽快,沈二郎私下打探他的行踪,甚至算计王静姝来阻挠他。 他从第一眼见到王静姝,便知一定有人指点她。 端午祭是一年中的大祭,洛京中有名望的雅乐大家,不是本就有家族归属的,那就是早就被人当门客供奉着的,陶然突然的加入,想要不被人阻挠,自然也寻不得以上两种名士,而隐居的陆放不是那般好说动的。 所以他才会在寻得孤本《琴操》后,才带陶然去拜访陆放。 沈二郎交友广泛,更是沈府中有话语权的郎主,知晓他在寻孤本并不难,但能将所有都串起来,抽丝剥茧地察觉到他真正的用意,怕是没少下功夫。 沈二郎理亏,他确实没少下功夫,更是通过暗示推动了王静姝昨日去寻人。 他有些尴尬地干咳:“我突然想起,确实是我让三郎你去接的王表妹,表妹人生地不熟的,才带几个仆人住在山寺中,如何能让人放心!” 说着,他退出听松居,擦了擦不存在的汗,三郎可真是又固执又难搞。 他叹息一声,决定去看看“善解人意”的王表妹。 一些时日的相处,沈二郎也是有些了解这位表妹,明媚大方,还有点貌美小娘子特有的骄傲,但并不讨厌,甚至有些可爱,可以说是同三郎完全不同的性子。 然也是这样的表妹,让三郎连夜派人回来圆谎。 明明瞧着不太对付的两人,真遇上事了,却有些出乎意料的和谐。 好像更想探究了,怎么办? 沈二郎若有所思,眼眸也弯得只剩了条缝。 王静姝瞧见的就是这样的沈二郎,笑得她心里发毛,总有种被卖了还替他数钱的悚然。 沈二郎关怀地问起访贤如何,又跟同她一起忧愁接下来如何是好。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是真想当主祭,一个也是真想坏了沈三郎的准备,倒是真心实意地愁到了一块去。 王静姝:“二表哥,洛京就没有其他的隐士了吗?” “表妹你别急,容我再去帮你四处问问。”沈三郎豁出去地咬牙:“实在不行,便我上,不管如何,定不让表妹你失了阵去。” 沈遐元这话也非诓王静姝,他擅琴,乐理也多有研究,他对调度掌控上百人同奏的雅乐或许没有经验,但他聪敏,又出自世家,年年都见端午祭,临时学一下以麾御乐,至少不会怯场出现无法挽回的错误。 况且,王表妹的舞,沈莹已经在他耳边夸过了不知多少次,沈莹是他亲妹妹,在洛京贵女中转着大的女郎,能让她惦记的好,王表妹的舞定然不俗。 或许可以一试。 王静姝瞠大了眼,二表兄这当真是舍命陪君子了啊,遂也郑重地点头。 送走沈二郎后,王静姝又想起生病了的惠王,料想惠王莫不是前一晚陪她夜游受得的寒? 免不得地又唤了竹苓来,替她备一些补药送去。 无独有偶,沈遐洲也唤了星泉,将惠王曾送来过的补身方子都寻出来。 挑出一张誊抄修改了几味药材,命星泉根据方子备好药材,亲自去了惠王府。 惠王卧病初起,面色多有苍白,他请沈遐洲坐下:“三郎怎来了?” “听说舅父又病了。”沈遐洲笃定一问,继而道:“想起舅父往日对我的关怀,心中难安,翻阅医书,也为你寻了个调养身子的古方。” “药材我也带来了。” “星泉,你将药材带下去熬煮了,给惠王殿下服用了试试。”沈遐洲略过惠王径直吩咐星泉去熬药。 星泉从来是个机灵的,在府中时还会多嘴几句,可出了门,那是自家郎君吩咐什么就做什么的。 各家待客的厅堂布局其实都差不多,大堂旁一定会有个能随时侍奉茶水的茶室,惠王身边人还在着急地看向惠王吩咐,星泉便已娴熟地溜到了茶室,还有挺清朗的套近乎声传来,是星泉在唤女婢姐姐,问可有干净的药锅。 惠王挥手,示意罢了,不用阻拦。 他曾给沈遐洲送过不知多少次的养身药方,但沈遐洲为他送还是第一次,他道谢:“三郎有心了。” “王娘子刚也遣人来给我送了些补药,你来了正好,替我为王娘子转一声谢。” 沈遐洲眸光微锐,又在一瞬散开,点头:“好。” “三郎今晨又去了空山寺,可是同王娘子和好了?”惠王问。 惠王会知道他又去了山寺并不奇怪,护卫见到了什么人自是会转达,可他几句都不离王静姝,关心得太过了些。 沈遐洲压制的恶意又不受控地跑出来,他并不被惠王牵着鼻子答,又关心起了惠王的身体,你来我往间,熬煮好的药材也已送了上来。 惠王毫不设防地端起就饮,然,就是尝便各种药材的惠王也不经变了脸色。 能将药材搭配得又苦又诡异恶心的药方他实在第一次见。 沈遐洲却没瞧见似的劝:“良药苦口。” 惠王心知不喝怕是打发不走沈遐洲,再次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沈遐洲终于起身,又叮嘱药方一日两次,才离去。 直到人走到再也瞧不见,惠王身边的护卫夏泊才不解道:“殿下,沈三郎今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药可会有问题?”夏泊担心。 毕竟自惠王开府以来,沈三郎便极少主动上门。 惠王口腔中充斥着极其恶心的怪味,他忍着恶心摆手:“没有毒,他是来试探我的。” 说完,彻底忍不了地吐了。《 》 18、第 18 章 惠王又连漱了几次口,才将口中的怪味压制住。 他取过药方反复地思索,俗话说,久病成医,况且,他也确实对医理有些涉猎,这无疑是一份养身的方子,甚至用到的药材也几多名贵。 可如何能形成这般怪的味道? 怪到像是个戏弄。 然,往往懂得越多的人,越爱多想,想可会是他一直拖着病体不好,受到了猜忌,又想,他认识的沈三郎,是那种会为了女郎而针对人的人吗? 他轻捏着药方,一点一点拧成团,出神地回忆着每一点山寺相处的细节。 * 另一边出了惠王府的沈遐洲,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亲眼见到惠王同王静姝的相处,肆意蔓延又被压制的恶意,让他派人开了惠王的窗。 他一直知晓惠王的体弱至少不是作假的,无非是拖延着不真正根治而已,他也知,一夜山凉,惠王必然会受寒。 所以,他也早计划好了今日的看望,然即便口味诡异的补药让惠王露出了难受的神情,也无法填补,知道王静姝给惠王送药,给他造成的伤害。 王静姝就这么关心惠王,才回府便遣了人给惠王送药? 她凭什么厚此薄彼? 想她住入沈府已然许久,却从不曾过问过他如何,他昨日还被她气吐血了。 虽然她并不知。 可她凭什么不知晓? 沈遐洲病了,一半是小心眼憋的,一半是装的。 沈二郎最先来看他,年轻郎君脸色苍白,长睫覆眼,总是透着些冷意的眼眸被遮盖,这般卧在榻上当真有些萧萧肃肃的虚弱。 沈遐洲听得动静,睁眼,扫见是沈二郎,懒得搭理地又合眼。 这一眼,沈二郎便瞧出些不对劲来了,三郎是何等心性的人,除却四年前濒死那一次,何曾这般外显过自己的虚弱。 况,他刚问询过医正,医正眼神闪烁,道三郎是胸中郁结,脾脏虚弱,犯了旧疾。 三郎的旧疾,他是知晓的,余毒祛清,一般便少有牵动的时候,那问题顶多就是出在了胸中郁结,想来问题并不大。 遂他也将心放了回去,下一刻,又陡地提了起来,谁这么大本事让三郎胸中郁结? 他古怪地看着闭眼的沈遐洲。 “二哥还有事?”沈遐洲不耐睁眼。 沈二郎语调古怪:“我无事,三郎你好好休息,我昨日答应王表妹为她举麾,今日便不再过来了。” 沈遐洲气得坐起:“她不知我病了?” 所谓的举麾既是祭舞中乐生的领头者,每起一曲或是变化乐器便举一次麾,也相当于指挥,沈二郎既答应了王静姝没寻到大家,就自己上,自然是要先练起来,乐生也勉强由府中的表姑娘们凑齐了八音,如此至少能将舞曲的基本配合给调出来。 他见三郎激动得坐了起来,也就明白自己猜对了,假作不解道:“王表妹是家中娇客,先不说人有事要忙,住得更是离你一东一西,她凭何要知道你病了?” “况你这身体也是旧疾了,养几日就好了。” 沈二郎说完,拍了拍沈遐洲,笑意更深地离开了房中。 沈遐洲唤来星泉,脸色发白:“我病了的事都有谁知晓?” 星泉甚是自信道:“知三郎不喜人扰,这次请医正时,我只惊动了二郎君。” 这是有前例的,星泉那时才刚到郎君身边侍候,三郎身体远没有恢复得如今这般好,不稳定时,还咳过血,他第一次见,吓坏了,请医正时嚷嚷得整府都知晓了,府中各位主君、夫人,甚至连长公主都惊动了。 后来被郎君训过,也加之郎君身体确实越来越好,他便不再一惊一乍,这次久违的请医正,他特意藏着只让二郎君知晓了。 怎三郎还是不满意,神情跟要吃了他似的。 沈遐洲胸口气闷难受,盯着星泉直道:“我迟早要把你卖了。” 星泉吓哭,抱着郎君痛哭:“郎君你别不要我,我家中无人了,我离了郎君还能去哪!” “郎君!”他哭得凄厉,道完了惨又开始道离开了他,郎君院中就没有一个比他喜庆的了…… 他确实是最机灵最会求饶的那一个,沈遐洲往引枕上一倒,只伸出只手朝星泉挥了挥,吐字:“滚——” 气音不高,但威慑力十足。 星泉慌不迭地“滚”了,琢磨着这次哪惹郎君不快了,是连二郎君都不该让他知晓吗? 星泉郁闷地坐在院中石阶望天,他们家三郎哦,可真是难侍候。 这样想了有好一阵,身前落下一片阴影,他呆滞一瞬,结巴道:“王、王娘子,你怎么过来了?” 他压低了声,怕连高声都遭了三郎的嫌。 王静姝也不由指了指房中,压低声:“三郎在吗?” 星泉点头。 “我来看看他。”王静姝绕过星泉。 房中静谧,唯床帐中有些起伏,但听不到呼吸。 王静姝心悬一瞬,想起沈二郎的请求,沈二郎道:三郎犯了旧疾,卧病不起,三郎中毒之事,只与表妹共享过,想表妹与三郎在建业也是旧交,不如去看看。 所以,她被说动来了。 她答应之前,其实有过纠结,她与沈遐洲,前日关系虽有些微缓和,但都是性子骄傲的人,沈遐洲没有明确为使的卑鄙手段道歉,她心中总是越不过槛的,但他病了不是吗? 说不定病得快要死了呢。 几乎听不到的呼吸似验证了她的猜想,她径自上前碰触到半遮的幔帐。 未及撩开,先听到了年轻郎君凉飕飕汹涌着杀意的冷声:“不是让你滚吗?” 王静姝被吓得手抖了抖。 没能阻拦王娘子,只跟到房门口的星泉,攀着门框期期艾艾应了一声:“郎君,我还“滚”在外头。” 那里头的是谁? 沈遐洲倏地睁眼,掀开幔帐,明艳的芙蓉娇靥直入眼帘,他眼前金星乱冒,不知是起得太急还是不敢相信多一些。 他下意识解释:“我不是说你。” 王静姝点头,脾气难得地好,也难得地有耐心,她垂目看沈遐洲,青色的薄被堆在年轻郎君的腰侧,非是记忆中小郎君的身量,瘦窄的腰身被浅色的中衣显出几分流线,像是有劲的肌肉纹理。 随着呼吸起伏,那流线也时隐时现。 王静姝视线追随一瞬,艰难挪开,可即便将目光落到沈遐洲的脸上,她的心口也是疾跳的。 病体难支的俊美郎君,少了平日的疏冷,多了温静和乖巧,眉眼间显露的脆弱和孤立感,简直引诱着人对他做一些什么。 王静姝想,她若是个极有权势的女郎,怕是不用等死了丈夫,就已和那些孀居贵妇一般学坏了。 沈遐洲自然察觉到了王静姝避开的目光,他也没想到王静姝会突然闯入,他自来也是重视整饰的郎君,即便是有意引王静姝来,也该是在人来前,将衣衫齐整,他不着痕迹地再遮了遮,“表妹可否到外间稍候?” “好。”王静姝退出房中,觉得沈遐洲总是在某些地方奇怪地认真。 更年少时便是这样,比如,她叫他三郎,便想让他直接唤她六娘,或者唤她姝妹妹、姝儿都是可以的,可他偏固执地喊她王娘子或是六娘子,她家中那么多堂姐妹,人人都是王娘子,那和旁人有何区别?六娘子倒是稍微好一些,至少知道叫的是她。 再比如,送给同旁人一样的东西,他便宁可不要,她实在不懂,不过是分几个果子也能挑出花来? 她想,她若非是为他的相貌着迷,应早就受不了这样的麻烦郎君了。 她能忍许久,最后才为了帮好友们讨公道同他决裂,已是很大度的女郎了。 像今日,她也不计前嫌地来探病,没有比她更大度的女郎了。 她如是想着。 身后传来些动静,沈遐洲一身闲适素衫,袖摆和腰处放量很大,乌发也一顶环形小冠半束着,剩下一半自然压散在衣后,显出些冷淡清瘦。 健康的郎君固然风采湛然,可病态有艳色的郎君郁美非常。 王静姝本能地被这样的郎君吸引,可她极浅的理智又极力地拉着她,她垂下眼,去剥果盘中的芦橘,这个季节的芦橘个大汁、多,甫一剥开外皮,就有浅浅汁水沾在她皙白的指尖,她像是没有发现,继续认真地将果衣半剥成花开的形状。 并不大的功夫,却足以她将两人从小到大的过节想一遍,如此也就冷静了,但她还记得沈遐洲是病人,所以,她托着果肉递向沈遐洲:“润五脏,滋心肺的,你吃。” 沈遐洲瞳仁猛然紧收一下,芦橘再大也不过圈指的大小,剥开的芦橘更是不便拿放,女郎不得不一手指尖托举果肉,另一手,捏着果皮微扶,王静姝的手无疑是极美的,十指如笋,肤色玉白,浅浅汁水覆在指腹,亮泽又诱人。 沈遐洲无端地自心间泛起一阵渴意,倾身就着果肉咬了一口,汁,水转瞬浸爆颊腔。 王静姝呆愣住了,一会看看自己的手,一会看看沈遐洲,因果肉只剥出一半,沈遐洲咬上一口,不免触到她指尖,也有更多汁,水一瞬从她指尖流淌而下,而始作俑者慢条斯理地抬首,唇瓣水润一层,色如三月春花,雪白面容也焕出别样光彩。 王静姝脑中“噌”一声,似有什么断裂。《 》 19、第 19 章 旁的女郎遇到这样事会何反应,王静姝不知,但她并无羞涩,她觉得喜欢。 可又比喜欢多了些什么。 她自小没有母亲约束,父亲又是个极开明的,旁的女郎在被安排着学什么的时候,她却可以先捡自己喜欢的尝试。 她的喜欢五花八门,学的也五花八门,她经常喜欢上新的事物,又在半道不再喜欢,抛之脑后,这么多年来,她也就跳舞长久地坚持了下来。 喜欢于她而言是一件很纯粹的事,喜的时候就大胆求索,不喜的时候就果断放弃,不管是追求还是放弃,她一直觉得她已经喜欢过了,便不该在不喜欢了的时候勉强自己,放过和放弃才是正途。 她觉得沈遐洲好看,她喜欢这样的小郎君,便想尽一切办法同他交好,她现在便是又生出了想同沈遐洲交好的心,可这“交好”与过往的又不太一样。 比如,过往她就不会生出想亲亲他的想法。 她沉默着缩回手,将剩下一半的芦橘果衣剥开,这次她没有直接递给沈遐洲,放入了果盘旁的琉璃碗中,推给沈遐洲:“还吃吗?” 沈遐洲面上看着无虞,其实早已恍恍然,他内心虽常割裂十分,但许是自小受到的教养缘故,他外显的姿容上总是挑不出错的。 可方才,他竟让心中的渴望压过了理智。 反应过来的一瞬,他几乎是焦急地将果肉送入口中,然香甜的汁水充盈口腔时,他又忽感不舍地放慢了动作。 他想过王静姝或许会羞赧,也或许会恼怒,更甚一点,或许还会当场就扬了手。 唯独没想过会这般的平静。 他垂眼看推到跟前的琉璃碗盏,心中甚是无语,王静姝她难道就不会害羞吗? 还是说,他对她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这个认知令沈遐洲异常颓丧,气氛也诡异地沉静。 端着药碗的星泉一时不知该不该去打扰,他觑觑三郎脸色,又觑觑王娘子神情,无比迷惑,他们到底是关系好还是关系不好,关系不好,王娘子又如何会来看望郎君,可若是关系好,也太沉默了些。 他可再承受不住郎君的怒火了。 沈遐洲瞥见星泉的鬼祟模样,眼神一凛,开口:“进来。” 星泉无法,快速在三郎案旁搁下药碗,一板一眼背道:“三郎,医正嘱咐,药一定要按时用,尤其郎君脾脏弱,要趁热。” 沈遐洲瞪了星泉一眼,怪他多嘴。 他可以用病引王静姝来,可又不愿王静姝深植这种印象,尤其还是当着王静姝的面。 星泉僵一下,脚尖轻转,想逃。 王静姝正用巾帕擦着手,敏锐捕捉到星泉的动作,出声道:“星泉,帮我打些水来吧。” “女郎,稍等。”星泉如临大赦,小退两步,敏捷无比地闪出了二人的视线。 沈遐洲伸手去端药碗,触到什么般抬眼,只见王静姝快他一步碰触到了药碗,而他正覆于她的手上。 “我喂你?”王静姝虽是询问,动作却将药碗往更靠近自己的一方移了移,她似犹觉得不方便,往一旁挪了挪。 裙摆逶地,一半搭在锦垫上,一半叠在了沈遐洲的衫摆上,她是自来喜鲜艳的女郎,衣裙也多色彩,裙尾落花如绽似真,腰间丝绦垂散若柳,玉佩禁步更是光华流转,可这些都不及她陷腰倾来一瞬,扑面而来夺目又窒息的美。 她舀了一勺药,喂向沈遐洲唇边。 沈遐洲心鼓如擂,瞳孔中紧紧映光华夺目的女郎,在汤匙更进一步时,后躲一瞬,握住了她的手。 王静姝有些可惜地垂眼,不再动作。 沈遐洲难以掩饰慌乱地从她手中接过汤匙,“我自己喝。” 桌案上的药碗也一同被端走。 他喝的很快,似根本感受不到汤药的苦涩,也无惧汤药的温度。 王静姝安静望着年轻郎君急促喝药的模样,视线落在他微仰的脖颈,滚动的喉结。 她想,确实不一样了,尤其是身体上的区别。 半大少年郎清泠似雪,见之虽欢喜,却升不起恶念,而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的年轻郎君,却总让她心间发痒,想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她并不知沈遐洲为何会突然做出在女郎手中就食的举动,但她并不觉得失礼,只猜他一定是病糊涂了,而她也得趣于喂食时,年轻郎君慢一拍显露出来的神情。 那种端正,又带一种轻微羞赧的矛盾,让她无比地想再看一次。 所以,她继续剥完了剩下一半的芦橘。 又觉太过刻意,只好放入碗盏中,再之后,喂药被拒也在意料之中。 她等着沈遐洲喝完药,眼睑轻轻撩起,语气也多有柔和关怀:“我听二郎说,你都吐血了,你身体怎还这样差?” “是余毒还没有清完吗?” 沈遐洲一双眼清幽冷黑:“也是二郎告诉你的?” 王静姝点头,没有负担地出卖了沈二郎。 沈遐洲沉吟,并不辩驳,就当是余毒还没清吧,总比旁的理由都体面。 而且,他从心底生出一股贪恋,贪恋王静姝的温柔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也贪恋她近在咫尺的距离。 他们一个蓄意吸引,一个有意亲近,不管往日如何吵闹,也不管往日几多龃龉,此刻,明面上极显融洽,都极力地展现着一些各自的美好。 星泉为女郎盛了水来,若说片刻前,他是觉得小命受到了来自郎君的威胁,那此刻,他便觉得自己不该出现,他应是一阵风,或是一颗草,不该有呼吸,也不该夹在两人之间。 他见自家郎君几多温雅随和,雪魄冰容如春山化水,点漆星眸藏光捂月,他又见王娘子,娇靥若花颜,绽笑清婉似水月。 他们像是相互靠近的情人,不由自主,可又几多违和。 是的,违和又古怪,怪得星泉汗毛倒竖,很怕下一刻,年轻郎君与女郎就翻脸打起来。 然,他的担心并没有发生,王静姝净完手,起身告辞,甚至还同沈遐洲约好明日再来看他。 沈遐洲目送女郎离去背影,见她裙摆飘曳,心间也像被撩一般酥一下。 他撑脸向桌案,大袖遮盖了面容,沉哑笑意自袖后透出,几多病态又几多愉悦。 沈遐洲心想:王静姝的喜好可真是多年都不带变的。 他愉悦于王静姝被他吸引,可这种自得不过一瞬,他诡异思量起,王静姝那般不避讳地给男子喂食。 或许有他主动的成分在,可她怎能一点也不避讳,也不羞赧呢? 她是否也曾为旁的男子这般做过? 年轻郎君略带苍白的俊容扭曲一下,伪装的虚弱一点点消失,清寒阴暗一点点展露。 星泉目睹着郎君变脸,反而松了一口气,果然这才是正常的郎君,当然,他消失的腿脚功夫也是极利索的,趁郎君没波及辐射前,溜出了房中。 另一边的王静姝,正慢悠悠向自己院中走着,她向来随心所欲,她并不在乎沈遐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在乎她见到的,并为之心动的。 可这同她来洛京目的又是相违背的,她并不能真正的随心所欲,也不能轻易去追逐沈遐洲,她在适婚的年龄,并需要沈家的势,沈遐洲会诱她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可以随时抽身,可她必然无法在洛京再待下去。 他是个危险的郎君。 然则,越危险,越得不到,王静姝便越克制不住地想,也越发地觉得可惜,她发现,她时常会为沈遐洲感到可惜,先是可惜沈遐洲病好了,不复再见昔日熟悉的模样,现在又是可惜他不能是她的。 她实在喜欢这般郎君。 但她不能心动太多。 王静姝叹息不已。 忽然,一阵争鸣雅乐冲入她耳中,循声抬头,原来已到了她的流虹院,离开时,她院中只有三两来客而已,沈二郎单独寻她说话,她还收到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再之后,沈二郎便让她放心地去,他会替她照看院子。 当时她还有不解,只嘱咐竹苓待客,此刻,脑中忽地浮现沈二郎那满肚子坏水的噙笑模样,心中惴惴不已。 莫名的,她就是觉得沈二郎只要一笑,就像是藏着什么主意。 她快步回到自己院中,只见俊雅青年持麾而立,周边一群女郎或站或立,有她在府中见过的,也有她没见过的,但这些女郎跟前具摆放着乐器,还有不知从哪搬运而来的编钟等物,她的院子几乎被占满了。 沈四娘子沈莹见到王静姝,眼睛亮一下,拉着她在视野好的地方坐下:“表姐,那个立在编钟前的是谢娘子,出自陈郡谢氏,那编钟听说她家中祖上传下的古物。”沈莹手指一转,又指向另一个女郎:“那是弘农杨氏的十一娘子……” 沈四娘子指了一堆,看向有些呆滞的王静姝:“表姐,你有没有后悔请我二哥帮忙呀?” 何止是后悔,她甚至不懂现在到底是何情况了。 沈四娘子唇角弯弯,上翘出好看的弧度,有点同沈二郎如出一辙的狡黠,但又有不同,她是将幸灾乐祸都反应到脸上的女郎,“表姐,看出来你不喜欢我二哥,我就放心了。” “我二哥太招蜂引蝶,我都赶不过来了。”说到这,沈莹苦恼支颐,像是终于寻到同类一般一股脑地说给王静姝听。 王静姝听了许久,算是明白了,原来,沈家在刚迁都洛京时,家中两房的子侄实是不多,沈家大郎沈遐光年岁最长,整日都忙着学业,沈家三郎又是不会陪同幼妹玩耍的,只有沈二郎会时常陪沈莹玩耍。 后来住入府中的女郎们虽然多了,不缺玩伴了,但沈莹自小对二哥的依赖是难以戒掉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见着了沈遐元同旁的女郎走的近,心中便不快,没少同旁的女郎们发生争执。 沈二郎有时既要向被沈遐洲伤了心的女郎赔礼道歉,又要抽出时间来教育妹妹,如此磨合了许久,沈莹终于学乖了,并且意识到二哥不是她一人的,迟早会娶妻生子。 有这个意识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她一直致力于减少同她抢哥哥的对手,只是她越努力,她二哥结识的女郎好像就越多。 她都放弃挣扎了,府中又来了王静姝,这个表姐太美,美得所有女郎都感到了危机,所以她被簇拥着带头去看望王静姝。 王静姝满脸的木然,她便知道,她的人缘便是再好,也不至于好到才住入沈府不久,就能吸引所有的女郎们来看望她,原因果然是出在沈二郎身上。 此刻院中的场景好像也不难理解了。 沈四娘子对惠王怨气的由来,也有了解释,换了谁因无好感的人被喜爱的兄长训了,也是要心中生怨的。 “表姐,你是不是生气了?”沈莹轻扯了扯王静姝的衣袖,像是小动物一般地撒娇道歉,“表姐,后来二哥也训斥我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带一大群女郎去吓唬你。” “但这回真不是我带动的。” 王静姝点头:“我看出来了。” “我二哥在练好前,怕是没得消停了。”沈莹偏头:“表姐,明日我带你出府玩吧。” “我知郑家养了一头“八百里驳”,奔跑速度极快,我们去看它赛牛吧。”《 》 20、第 20 章 近日来,洛京不少富贵的人家流行起牛车出行,牛车慢而缓,相较于马车,没有那么颠簸,而大多数时候,贵族子弟,最多的就是时间,他们享受牛车带来的优势,也更显恬淡清闲。 除此之外,不少人家还以养牛为趣,装扮牛车为“香车宝马”,还有甚者,策牛为赛。 “八百里驳”,一听便知定是极健壮有力的赛牛。 王静姝赛马见过不少,赛牛却是第一次见,她来了兴致,当即答应了沈莹。 * 翌日,沈遐洲早早换了一身新衣,左等右等不见前一日才答应要来看他的王静姝。 耐心在逐渐高升的日头里消失,他招来人道:“去东院看看王娘子在做什么?” 话落,他又不耐继续等,干脆起身:“罢了,我自己去见她。” 明明在同一府宅,从西跨院到东跨院却像是入了不同的府宅一般,偌大的西跨院,只住了一个郎主,仆妇也被打发得所剩无几,多显清冷。 而东跨院,甫一走入,还未及王静姝的流虹院,便已不知遇到了几波见礼的仆婢们。 沈遐洲行走半响,略停顿了脚步,他是个理应还在病中的郎君,若非久等不到王静姝,他不会主动寻来。 此刻,即将近前了,他又几多矜持,拦住仆婢随意提及王娘子。 不明所以的女婢疑惑一声:“郎君不知吗,四娘子一早同王娘子出门去了。” “还在府中寻会赶牛车的下人,道是要去郑家别院。” 沈遐洲的矜持几近崩裂,气得脸黑,王静姝这是又把他忘了? * 郑家别院。 草木丰润,溪流淙淙,灰色院墙和飞檐都掩在葱郁古树之中,恍眼瞧去,野趣颇盛。 王静姝与沈莹一起被引到聚会所在,高台彩棚延绵,几多郎君女郎或谈笑,或各类游戏。 沈莹是熟面孔,王静姝却是来洛阳后,第一次在这样的宴中露面,她总有各种原因错过各种小宴,如脚伤时不便出门,又如清谈宴时,忙着访名士,余的时候还要练舞,或同沈家的郎君女郎们打交道…… 算来,也住入沈府中半月余了。 此刻回想,才发觉竟与她一开始入洛京的计划相背而驰。 她应很快适应洛京的生活,然后融入到当中的。 不过,此刻也并不晚。 她是那种秾丽的长相,又因习舞,身段气质更是一绝,袅娜步来,分花拂柳般动人。 她在人群中美得尤为突出,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她与沈莹周遭便围满了好奇的人,郎君有,女郎亦有之。 他们围问—— “四娘子,这位女郎是?” “女郎原是从建业来的,那娘子是第一次来这儿?” “王娘子可要同我去看看我带来的赛牛?” “王娘子,你这珠钗是建业才有的样式吗?” …… 王静姝似很习惯这样的场合,她游刃有余行于郎君女郎们之间,琉璃般色泽的眼眸时刻潋滟波动,无差别地同任何一个靠近的郎君女郎释放着热情。 当她们在彩棚中坐下时,沈莹已觉得比过往连赴十几个宴都心累,她一眼又一眼地觑王静姝,只见女郎华光熠熠,精神正好,她天生就适应被人众星捧月。 沈莹觉得王静姝同她二哥在某些特质上非常相似,他们都是那种容易吸引人的郎君和女郎,不同的是,王表姐是热情洋溢的,二哥是温润无声的。 她为何总劳心为这类人阻拦狂蜂浪蝶? 沈莹心累无比,抬眼无声望天,她不想动弹了。 有郎君邀请王静姝去牛棚中看牛,王静姝眼神问询沈莹可要一起。 沈莹挥挥手,“表姐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邀王静姝的正是郑家的郎君,生得斯文秀气,开口也斯文,“‘八百里驳’是家兄养的,是一头青牛。”他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去瞧王静姝,时刻留意着她是否对此感兴趣,又偷偷加入对自己的介绍:“我是家中七郎,名唤郑垚,字雨山,父亲如今在朝中任光禄中大夫,我有两个兄长和一个妹妹……” 王静姝听着,“噗呲”一声,笑了,这郑七郎好不会聊天,再这般说下去,岂不是将家底都交代了? 郑七郎痴痴望着王静姝笑靥,只觉王娘子这般灿笑起来也太好看了些,乌发如云,粉颊带艳,日光下流光溢彩的美。 他痴望半响,羞赧从脖颈蔓到整张脸,反应过来自己的无状,哪有才第一次见面,就相亲似的介绍自己。 可他一见王娘子,就连日后都开始期待了。 “王娘子,我……”他想解释什么,但百口莫辩,只吞吐出道歉:“我不是有意的。” 似觉得这般解释还是不好,“我是有意的……” 越发地说不清。 王静姝也收敛了些肆笑,不再逗弄害羞的郎君:“郑郎君带我去牛棚吧。” 郑垚红着脸引在王静姝前方。 郑家牛棚,干净整洁,分区明显,不止有郑家的牛,还有其他家带来赛牛的壮牛,只只都瘦长匀称,双角前曲神气。 只多数的牛只都蒙着眼,王静姝不解询问。 郑七郎解释:“这些牛都是为了赛牛所养,不是犍牛,它们有些性情不够温顺,见着鲜艳的色彩和晃动的人影容易兴奋,故而蒙着眼。” 不是犍牛,也就是说这些牛是没有经过阉割的,王静姝瞧了瞧自己一身鲜艳裙衫,再看看牛只的庞大身形,默默地远观。 她眼眸忽地一亮,“郑七郎,那怎还有一只白牛,好生漂亮。” 不怪王静姝惊讶,中原多是的青牛、黄牛、黑牛,浑身雪一样漂亮的白,还生得极好的白牛属实罕见。 郑七郎看一眼那牛,眉眼微微上扬:“王娘子不知,这白牛是扶南国特有,我大哥费了好一番气力才将它带回家中。” “你别看它生得漂亮,脾气可不小,已掀翻不知多少为它喂食的奴仆。” 郑垚语中虽道着白牛脾气不好,可并不难听出其中的骄傲,在这遍地皇权富贵的洛京,世家出生的儿郎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有越稀罕的玩意才越值得称道。 白牛无疑是值得显摆的稀罕玩意,它通体雪白,牛角较中原的牛更短,在耳后成简单的流线状,少了几分温驯的固有印象,瞧着就矫健异常。 对漂亮的动物,人总是会更愿意去欣赏的,王静姝多看了一会,问:“这白牛也会上场吗?” 郑七郎耷眉一瞬,有点不忍破坏王娘子的期待,“这白牛,我大哥还未完全驯服,今日应是上不了场。” “不过,再过些日子,这白牛应就驯服了。”郑七郎腼腆凝着王静姝:“王娘子,到时还来吗?” 王静姝绽笑:“郑七郎邀我,自然是要来的。” 郑七郎激动保证:“到时我一定第一个告知王娘子!” 随后,王静姝由郑七郎陪同着瞧了沈莹挂在口中的“八百里驳”,才重回草场彩棚。 沈莹又恢复元气地拉着她下注。 这是极常见的玩法,便是女郎们不下场,也能参与到其中。 王静姝刚在牛棚中行了一圈,郑七郎又有意提点过,她毫不违和地融入了女郎间的讨论,最后为最为看好的两头赛牛下了注。 草色青漫,有仆从将要上场的牛牵到草场正中央,这时候上场的牛,与牛棚中见到的又有不同,它们身上被套上了舆驾,牛角之上还绑上了各类装饰。 彩棚席坐上的女郎们顿时沸腾了起来,王静姝这才知晓,原是年轻郎君们要亲自下场赛牛。 比赛牛更好看的是什么? 大抵就是瞧长得好看的人赛牛。 激烈的竞争,神采飞扬的郎君,这是一种感官与精神的双重刺激。 草场之上,年轻郎君争夺到激烈之处时,舆驾并在一处,壮硕青牛相互推挤,有郎君几欲跌下舆驾,惊险的同时也牵动着席坐之上的女郎们的心弦。 她们不由离开席坐,靠近围棚近观,经不住地为所投注的赛牛呐喊,也经不住地为所心动的郎君兴奋,当然,自持身份的女郎,自是让仆婢们代为呐喊。 王静姝混在人群喊声中,倒是识得了不少郎君,比如,落在最后赶不动牛的是赵郡李氏的郎君,年岁尚幼,今个才十四,并在一块的是清河崔氏和广平卢氏的郎君,这两家向来不合…… 要论当中最亮眼,最吸引王静姝的,当属奔在最前的郎君,那郎君束袖锦袍,身形劲瘦,策牛腾挪,每次都极巧妙地避开冲来的碰撞,扭头间,笑声朗朗,眉眼在日光下张扬又炫目,是个神采湛然,意气风流的少年郎。 “那是何人?”王静姝今日第一次主动问起一人。 “是吕相家的三郎,吕思温。”沈莹看一眼,忽地激动拉扯王静姝的袖袍,“表姐,你快看,是我们压中的青牛和八百里驳,它们快赢了!” 随着一些郎君的驰近,青草被踏碎散出的气息越发浓郁,王静姝本能地后退一些。 然,也是这时,席棚后忽地有人发出了不一样的惊呼,那惊呼非是激动,也非是呐喊,而是一种不可置信的恐惧,众人朝后望去,草场中央,不知从哪冲出一头白牛,那白牛,头披红色编穗,背后连舆驾都不曾套,也无牵绳。 白牛横冲直撞,顶翻了李郎君的舆驾,好在李小郎君机敏,在白牛冲来前就跳下的车舆,滚着躲过了那一撞击。 草场忽地混乱,围棚也不知被谁撞倒,棚席被冲入了失去控制的青牛。 贵族男女、女婢健仆混乱得连人都已识不清。 王静姝和沈莹相依着躲避撞来的人群。 “娘子!”紧护在王静姝身后的竹苓忽然嘶声。 王静姝扭头一瞬,双目陡地瞠大,不知何时她被人挤出了围棚,更是同仆婢们分开。 长长的围棚再岌岌可危,也比完全暴露在草场中的好,草场上不单有跌落的人群,还有成群失去控制的赛牛。 这些被用作比赛的赛牛,体型壮硕有力,混乱初起时,大胆的郎君企图通过控制赛牛去阻止这场混乱,但没经过阉割的牛,轻易就被激起了血性,牛角碰撞,顶、入皮肉,舆驾掀翻,兀自斗在了一起,无人能阻拦它们,也无人敢阻拦它们。 人性在这一刻展露极致,有人疲于奔命,不惜用友人垫背,有人出入混乱,企图挽救,也有人冷静自持,疏散人群…… 王静姝恍然瞬息,提裙便跑,只要越过再前面一些的缺口,她便能重新挤入围棚当中。 然,牛的视野,是极容易被鲜艳招摇的动静吸引的,王静姝华美丹臞裙,灿若烟霞,动若流波,有一青牛朝她冲来。 已跑到高处的沈莹见此,惊恐破音:“表姐!小心!” 这样的关头,竟还有人推了王静姝一把,只因她距围棚太近,围棚中人担心被波及。 让这女郎一人去承担便好了,难道要所有人同她陪葬吗? 不止一人这般想,他/她们虚伪别过视线,假作没看见,不是他们推的不是吗? 王静姝被推得踉跄,若非她常年习舞,反应快,怕是早就跌在地,可即便没摔,也怕是小命休矣了。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极快的一道白影将她掠起,惊险避开冲撞而来的青牛。 那青牛一冲未中,后蹄刨地,反向又来。 年轻郎君单手搂着女郎腰肢,袍袖飞扬,侧、躲、后掠一气呵成,他们落在一遗弃车舆上。 王静姝自郎君胸前抬起头,微微仰望,眼底跃出极为绚烂的色彩,宛若不断亮起的星子,片刻功夫,便铺满了眼底—— 是沈遐洲。 救她的郎君是沈遐洲。 王静姝心脏狂跳,血液似在胸腔中沸腾。 她恍恍惚惚,竟生出些茫然,她不知她的心脏到底因何兴奋—— 是被惊吓,还是因眼前的郎君? 她分不清了。 只专注凝着年轻郎君有些清寒的面容。 女郎过于安静的反应,引得沈遐洲担心低头,却不着意地跌入了她如藏星纳月的眼眸,心间都跟着颤一下。 这种全心全意信赖,交托的眼眸,像温柔透彻的泉水,将他紧紧包裹,他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羞赧,心底也流淌出更多的贪恋,王静姝就该这样看他,他想她只看他。 但此刻并不容他想更多,他们的处境并不好,几番的后撤,只是短暂避开了狂躁了的青牛,再想退回围棚中,几多距离。 再则,围棚也并不安全,狂躁了的不止是青牛,所有的赛牛都失去了控制,又有赛牛顶倒了围棚,尖叫喝戾此起彼伏。 不将场上的赛牛全部制服,这场闹剧就不会结束。 沈遐洲并不关心草场中很多人的性命,可这些人中还有沈莹,还有王静姝在乎的侍女,而且,还有很多重要的世家子弟…… 他眸色沉暗,似在评估有多少人值得他救。 在青牛再次冲来前,沈遐洲动了,他将王静姝带到草场更中心的高地,那是为赛牛增设难度搭建的夺球高台。 “在这等我。”沈遐洲嗓音平静,目色几多认真。 王静姝缓慢抽离沈遐洲揽着她的手,轻轻点头。 年轻郎君身形晃了一晃,白影已落地,他不是那种看身形就健硕的郎君,他神清骨秀,丰神雅澹,在今日之前,王静姝甚至不知他会武。 她不知他要做什么,可她看得目不转睛。 青牛紧追他不放,甚至还引来了其他的赛牛。 年轻郎君被包围,王静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遐洲清姿不动,却在三只赛牛共同冲来时,单手自其中一只赛牛的牛角撑着划过一道流线,像飞鹤一般优雅轻巧跳过包围。 赛牛撞击在一起,牛眼中的凶狠更甚,白牛长“哞”一声,王者一般号令共同刨蹄冲向沈遐洲。 这次,沈遐洲闪避到最外侧,一手握牛角,翻上牛背,掌心对向牛颈,不知如何动作,那牛竟从腔中喷出了血。 但犹未完,濒死的赛牛极力蹦跶,甚至不惜以自残的方式去撞击什么。 自来风采出众的郎君,此刻姿容早已没了平日的从容优雅,墨发翻飞,目露凶狠,周身甚至肆涌着杀意。 这不是王静姝熟悉的病弱郎君,可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为他的武艺感到惊讶,为他身上沾染的污尘血痕感到心痛,也为他的相救感到心动。 她摸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目光更加专注了,只见,那极力蹦跶的赛牛轰然倒下,飞溅起细碎草屑,年轻郎君也一跃而起,继续躲开白牛。 这时,不止是王静姝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了,已被护卫守住的地方,也有人视线投来,他们一同注视着此刻的年轻郎君,他们心绪被共同牵引。 与赛牛缠斗、厮杀的痕迹在俊美郎君身上凝固,这让他看上去矛盾重重,又吸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