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宋破碎虚空[综武侠]》 1、缘起恒山 元好问有一首诗,“大茂维岳古帝孙,太朴未散真巧存,乾坤自有灵境在,奠位岂合他山尊”,讲得便是北岳恒山的景致。 此时正值初春,春寒料峭,山间尤为如此,晨间林中雾气尚未散去,松树的枝叶结着薄薄的寒霜,正如乾坤灵境,别有秀丽。 迎着浅淡的晨曦朝露,两个身影自曲折的山径而下,年纪大的皱纹横生,年纪小的不过十三四岁,皆着灰黑色僧衣,头戴僧帽,是在山中修行的比丘尼。 日光照破雾霭,驱散林间的寒意,二人走到半山腰,在一处树下歇息。 “师父喝水。”小少女取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年长的女子。 她接过来喝两口,便坐下诵经,于树下做起了早课。少女见状也只能盘腿坐下,拨动念珠诵经。 一刻钟后,二人完成早课,起身继续下山,行走约十里地,方到山下的一处小镇。 镇子不大,却位于山西与河北交界处,占尽地利,商人来来往往总要住宿打尖,颇为富裕。两位比丘尼沿着大路径直往东走,见着远处棚子飘白,遍地麻布素衣,就知道到了地方。 那少女上前一步,合十问候:“这位施主,此地可是王员外家?” “不错。”门口的管家见她们一身缁衣,便问道,“可是白云庵的小师傅?” “家师白云庵定言,受贵府之请来此做法事。”少女口齿清晰,“还望老人家通传。” 管家忙道:“老爷已经吩咐下来,二位师傅请进。” 他招呼小厮迎客,亲自带两位比丘尼到院中的丧棚,奉上热茶与素斋,又说了家中的情况,请她二人多费心。 定言点点头,寻个清净的蒲团盘膝坐下,拨弄佛珠诵经。 少女有样学样,跟着坐下念经。 檀香袅袅,哀乐阵阵,嗡嗡的低诵声中,她的神思飘向了自己的心事。 来这个世界已经十三年了。 十三前年,她穿越成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婴,被丢弃在荒郊野外,幸亏定言师太路过,听见她啼血似的啼哭,心中不忍,将其带回白云庵抚养。 对于一个普通弃婴而言,这自是莫大的幸运,白云庵主定逸师太是恒山派弟子,武功高强,恒山派又五岳剑派之一,江湖上名声不小,宵小避之不及,哪怕武功平平也能平安度日。 但这是她第二次穿越。 上次穿越还是上一次……咳,众所周知,穿一次是穿越,穿两次算无限。 她有个金手指,是一部武功秘籍,名曰《虚空诀》,开篇就说:【明还日月,暗还虚空,飞升得道,返本还源。三千世界,性命双修,六合寰宇,奇经八脉】。 翻译一下就是此挂能让修炼者穿越三千世界修习武功,待神功大成之日,便可破碎虚空,脱离世界屏障,逍遥来去。 同时,和传统的武功秘籍一样,《虚空诀》也要打通“奇经八脉”,只不过六合为五脏,方位成经络,亦要“性命双修”,只不过“性”在分世界,比如笑傲江湖,“命”在主世界,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成功。 普通的内功心法有行功路线,《虚空诀》不曾例外,落地襁褓后,她看见一片白光渐渐靠拢,提示明确,立即使出吃奶的力气啼哭,顺利吸引到了定言师太的注意。 被带进白云庵后,白光便从定言师太身上扩大到白云庵,随后消失不见。 ——这代表她已经“引气入体”,正式开始了自己的修行之路。 然而,展眼十几年过去,她在山上练功至今,却迟迟没有达标的征兆。 是她资质太烂,还是错过了什么,抑或是别有缘故? 钟灵秀越想越愁,目光从缭绕的烟气中回转,鼻端充斥着员外家饭菜的香气,肚子里的苦水又翻江倒海起来。 老实说,在白云庵有饭吃有衣穿,还有武功可学,已经胜过许多人,师太们脾气不一,却都爱护弟子,日子绝对称不上难过。 可再怎么样,庵堂还是尼姑庵,不能吃荤。 孩子们身骨未成,能吃两个鸡蛋,可也仅仅是鸡蛋而已。 她十三岁了,还是习武之人,身高却仅有一米三,彻头彻尾的小矮子! 在庵堂里还有资质不好,平日就烧水煮饭的小尼姑们,十六七岁也才一米四、一米五。 钟灵秀十分怀疑,自己武功难以精进就是因为营养不良。 穷文富武,营养不够练什么武功? 可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恒山派规矩森严,如她一般的小尼姑每天都要跟着师傅,早起做早课吃早饭,通常是豆粥青菜,佐腐乳酱菜,然后抄经冥想,下午跟着另外一位教授武艺的师叔习武练剑,直到傍晚时分下课,一块儿吃晚饭,这顿稍微丰盛,蘑菇豆皮、面筋素肉之类的。 偶有闲暇,也要给师父师叔们跑腿,给自己做点鞋垫衣裳,基本没有单独外出的可能,更别说偷偷抓鸟打牙祭。 就算千辛万苦逮到机会,偷偷溜出去,付诸实践也不是容易的事儿——定言师太武功一般,在恒山派无有姓名,可佛法高深,平日在庵堂为信女讲经,还会写一手好字,如果附近的村民有所求,也会下山做法事。钟灵秀跟着这样一位师父,大多数时间就是诵经念佛,没碰过灶台。 故此,即便她倚仗武艺抓到一只倒霉的野鸡,既不会杀,也不会烤,要是被师父发现杀生,还得被罚禁闭,得不偿失。 综上所述,给穿越者丢脸了。 钟灵秀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念到天黑。 丫鬟请她们到后院歇息,并奉上一桌还不错的素斋。 和定言师太一起用了顿饱饭,打水伺候师父洗脚,再自己洗一洗,这才能躺平睡觉。 练武?没力气啦。 十几岁的身体,下山走好几公里,再坐一天念经,铁打都扛不住。 钟灵秀倒头就睡着了。 翌日。 继续念经,和同在恒山的道教弟子们打了个照面,友好寒暄一番,然后各做各的法事,互不干扰。 王员外原本是行商,攒了家底捐了一个员外郎的虚衔,身家丰厚,这回老娘故去,为她做足七天的水陆道场。 七天,整整七天坐着念经!! 钟灵秀第一天尚可,第二天勉强,第三天就有点扛不住,靠毅力坚持了下来,第四天喉咙沙哑,只能敲木鱼默诵,第五天神魂出窍,第六天萎靡不振,第七天已经浑水摸鱼,坐着发呆。 好不容易挨到出殡下葬,依旧不能歇息,要替山上的师姐妹采购物什。 恒山派作为五岳剑派之一,名下颇有资产,比如白云庵、水月庵等庵堂,以及庵堂周边的田产。这些产业无须交税,能满足尼姑们的日常所需。 像钟灵秀这样的小尼姑们,手中没有半分银钱,庵堂每季度发两身衣裳,初一发放牙刷牙粉布巾等物,一应生活所需皆由庵堂负责,日常也没有要花钱的地方。但庵中的尼姑们各有来历,有不少恒山附近的富户,或因女儿病弱,或欲避灾强身,将女儿托给恒山派,只做一个俗家弟子。 每逢年节,家中疼女儿的人家便会送东西上山,什么点心衣裳,被褥棉花,自然也会留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一些年长的师姐师叔,惯常出门走江湖,路见不平救了一二人家,对方也会奉上谢礼,这些银钱,庵堂并不会收走,留给大家傍身。 只有钟灵秀,一是弃婴,爹娘俱无,没有家人照拂,二未出师,没有行侠仗义的机会,口袋比脸都干净。 好在主人家懂事,知道恒山派在江湖名气不小,又与其他门派同气连枝,有意交好,不仅奉上素斋点心若干,还布施两身棉衣,一双棉鞋,总算没叫她空手而归。 定言师太也疼爱弟子,没有马上回山,寻了处路边面摊,叫了两碗素面吃,还嘱咐店家:“两碗清汤面,一碗加一个卤蛋。” 待店家端上来,把有卤蛋的推到徒弟面前:“吃吧。” “谢谢师父。”白云庵不沾荤腥,钟灵秀看见卤蛋都流口水,迫不及待地夹起来放进嘴里,入味的蛋白与蛋黄在口腔交融,香得连吞三口面条。 她正大快朵颐,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穿过熙攘的街道,气喘吁吁地跑进斜对面的铺子里,声音透出慌乱:“老爷,不好了!小姐、小姐自尽了……” “什么?”铺子卖些针头线脑,除却掌柜的,他夫人也在,闻言两眼微翻,直接晕了过去,急得掌柜惊叫:“夫人?夫人!” 定言师太立时放下碗筷,嘱咐钟灵秀原地待着别乱走,快步过去道:“贫尼白云庵定言,略通些医术,不如让我为尊夫人看看?” “有劳师太。”掌柜将夫人托付给定言,抓住小厮斥问,“怎么回事?不是看你看好……” 小厮一路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喉咙沙哑:“本来老太太照看得好好的,小姐说要静一静,就、就寻了短见。” 钟灵秀微蹙眉头,吃面的速度加快不少,隔壁桌的老丈搁下筷子,重重叹气:“作孽啊。” 摊主默默点头,唏嘘道:“赵家年年施粥,积善行德,没想到遇见这么一遭,真是好人没好报。”《 》 2、一刀 面摊老板与相熟的食客聊起前因后果,让钟灵秀听了个大概。 原来,对面的赵掌柜开了一家布庄,虽是小本生意,可镇子位置好,来来往往的商人络绎不绝,生意兴隆,攒下一份家底。三十岁出头,他才和夫人得了个女儿,爱如明珠,早早为她物色好亲事,嫁到她姑姑家,以后不受欺负。 谁想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定亲前夕,赵小姐被一歹人轻薄,丢了清白,几度寻死觅活,都被家人救下,没想到今天还是没逃过此劫。 可怜赵家年年施粥,与邻里从无龃龉,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哪里来的歹人,官府竟也不管么?”有食客抱不平,愤愤道,“都是一群尸位素餐的家伙。” “客人误会了。”摊主连忙解释,他可得罪不起县衙的捕快,“做下这恶事的不是别人,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淫贼万里独行田伯光,官府也无能为力啊。” 钟灵秀微拧眉头。 她对《笑傲江湖》的剧情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东方不败、岳不群、林平之都切了,源头是《辟邪剑法》,左冷禅好像不是好人,令狐冲和任盈盈在一起,琴箫合奏笑傲江湖。 对田伯光此人的印象也只有采花贼,结局完全不清楚。 没想到这么一个禽兽,居然来了恒山脚下。 钟灵秀暗自嘀咕,却不敢作声。 茶摊面馆都是高危场所,鬼知道跟风骂一句“淫贼”会发生什么,都说凶手喜欢回案发地点重温,万一碰见正主可就倒大霉了。 “仪秀。”定言师太回来了,嘱咐道,“为师到赵家去看看,采买东西的事就交给你去办。” 钟灵秀连连点头,恒山派有秘药天香断续胶,最适合治疗外伤,如果赵小姐是给了自己一剪刀,指不定能救:“师父放心。” 定言师太欣慰一笑。 她虽然也是恒山“定”字辈,却因根骨所限,武艺平常,早早就绝了行走江湖的念头,安心打理白云庵的俗事。如今年岁见长,精力常有不怠,便想调教一个小辈接班。仪秀为她一手抚养,识文断字,沉稳懂事,这次带她下山做法事,七天下来进退有度,不叫苦不喊累,待人接物也未有失礼之处,不免更看重两分。 “买好东西不要乱跑。”定言塞给她一个小钱袋,“在之前的茶摊等着。” “是。” 定言跟着赵掌柜走了,钟灵秀摸摸钱袋,发现师父给她留了几个铜钱,连忙摸出一个递给摊主:“再要一个卤蛋。” “好嘞。” 钟灵秀背上包袱,卤蛋咬碎塞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往粮油铺子去。 这是镇子上最大的铺子,未进门便有食物的清香。 她环顾一周,确定有自己要的东西,开口问价:“盐和红糖是什么价钱?” 掌柜见她缁衣佩剑,知道是恒山派弟子,不敢糊弄,躬身回答:“小师傅,白盐十斤四两,糖的价格也差不多。” 钟灵秀倒吸口冷气。 知道古代盐贵,但这也太贵了。 难怪恒山派上下都穿粗布衣,吃杂粮饭,大大小小几百口人的嚼用的确不是个小数目。 不过,这里这么多品类,掌柜上来就报价,肯定欺她年幼脸皮薄。 “老烦您把铺子里的几种盐拿来给我瞧瞧。” 掌柜应声,取出几份不同的盐摆开,有散盐,也有盐砖,散盐里又有一些品质稍次一些的,报价居然只有方才一半。 钟灵秀想想,也不故作老辣,诚心求教:“掌柜的,这两种盐品质仿佛,怎么价格差了一半?是什么缘故?”该不会是什么私盐吧?买私盐犯法吗?武侠世界是不是比较随便??? 她的样貌不如师妹仪琳,可眉眼清秀,态度有礼,很难令人生出恶感。掌柜笑笑,解释道:“小师傅,这是正盐,这是余盐,余盐自然比正盐便宜一些。” “什么是余盐?晒盐的时候剩下来的?” 今天没什么生意,掌柜就多说两句,原来,此时正值大明王朝,施行开中法,正盐就是朝廷规定的生产额度,但东南沿海的产盐能力与时俱进,多出许多产额,这些就是余盐。 余盐是灶户自己产的,品质看运气,但肯定比正盐差一点儿,含有大量杂质,十斤只要二两。 钟灵秀放心了,要了二十斤余盐,四两银,再要十斤红糖,还是四两,合计八两。剩余的二两银子,她又买了一些油醋酱,请掌柜再送些散碎的冰糖。 一共三十几斤的物资,打包好装进箩筐,满满当当。 她自小习武,虽然水平不咋地,负重没问题,轻松背起走人。 茶摊坐满了客人,她背着一大堆东西,七八个包裹,不好妨碍人家做生意,就寻了桌角坐下,叫一杯清茶等候。 行人来去,碗筷收放,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定言师太却还是没回来。 眼看茶摊即将收摊,茶水也淡得和白水没什么区别,钟灵秀识趣地背上东西:“老人家,开布庄的赵家在什么地方?” “沿着大街往里边走,到牌坊往西,你再问问就清楚了,很好找。”摊主热心道,“小师傅,天色晚了,路上多小心。” “谢谢您。” 钟灵秀照摊主的指点一路寻觅,牌坊很好找,往西就是平安坊,她正想找个和善的路人打听具体位置,屋顶倏地略过一道人影。 她震惊地睁大眼睛,这人的轻功也太牛x了吧?她到现在也只能用轻功在屋顶上疾跑,完全做不到这样“咻”一下就过去了的速度。 而且,身上的红光是什么鬼?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金手指的指引了。 是重要人物?主角令狐冲?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那人猖狂大笑:“你个老尼姑,再追着我,大爷就不客气了。” “你个淫贼!”定言师太持剑追上来,咬牙切齿,“竟然还敢回来!” “我关心珍娘啊。”他轻佻地笑,“舍不得她寻死觅活,只能现身一见。” 钟灵秀:“……”我靠!! 田伯光!! 她当机立断,钻进旁边的人家,恳请主人帮忙:“大娘,我是恒山派弟子,我师父在追恶贼,劳烦您替我看下东西。” 大娘听说有歹人,不想惹祸上身:“你走,别过来。” “马上。”钟灵秀卸掉沉重的背篓,“看一下东西就好,我把人引走。” 听她这么说,大娘关门的动作才停顿了半刻。 钟灵秀说到做到,翻身跳上屋顶,快步追赶二人。 老实说,她完全知道自己不该追上去,恒山武功最好的就是定逸、定闲、定静三位师太,她们能和其他四岳的掌门过过招,定言师太嘛……也懂点拳脚。 一个书里查无此人的老尼姑,和有名有姓有戏份的配角,想也不用想,肯定不是对手。 理智的做法是别添乱,可双方武功差距摆在这里,去不去都一样,去了还能吓一下对方,万一他看到援兵来了就跑路呢?这里毕竟是恒山脚下,反派说不定也要给五岳剑派一个面子? 若是不去,既对不起定言师太的抚养之恩,也有违道义。 硬着头皮上了。 钟灵秀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却没想到才赶到现场,已为时晚矣。 田伯光见老尼姑穷追不舍,一口一个“淫贼”,杀心已起,折身回来就是一刀。 钟灵秀看见了这一刀。 又疾,又快,又凛冽,残影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然后,定言师太就倒下了。 灰黑色的缁衣溅出一大蓬血花,她身体摇晃了一下,双腿失去力气,轰然倒地。 田伯光不屑地抽动嘴角,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眼。 钟灵秀捂住嘴巴,死死趴住屋檐,尖锐的瓦片硌得浑身疼痛也不敢挪动。 田伯光没过来补刀。 不过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既然她没有咋咋呼呼地过来找事儿,他也懒得费劲,摸出酒葫芦喝一口,负手离去。 钟灵秀看他走远,方才爬下屋顶,奔至定言师太身边。 见她当胸一刀,血流不止,立即划破棉衣,扯出里头的棉絮替她堵住伤口,再涂上随身携带的天香断续胶止血。 “师父,师父。”她小声呼唤,“醒醒。” 周围紧闭的门扉中透出审视的目光,她立即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是恒山派弟子,请好心人替我师父找一位大夫过来,必有重谢。” 怕他们顾忌田伯光,连连道,“歹人已经走远了,绝不会连累乡亲。” 恒山派在山西甚有名气,白云庵的尼姑们也经常为香客看病,结下不少善缘。听她这般哀求,总有人愿意帮忙,有位大婶过来,与她一起扶起定言师太:“先把尊师送到屋里吧。” “谢谢大娘。” 又有一老丈道:“我去替你叫大夫。” “谢谢老人家。” 有了出头鸟,越来越多的人出门帮持,钟灵秀谢了一圈,心急如焚地等大夫。 定言师太面色淡金,手心冰凉,气息几近于无。 大夫过来把了脉,一个个都是摇头。 翌日天明,定言师太咽了气。 钟灵秀寒毛根根直竖。 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十三年,生活清苦,习武艰辛,但总得来说,恒山派没有争斗,太平清闲,无异于世外桃源。 现在,好日子到头了。 仅仅是下山做一场法事,救一个不幸的女子,她就失去了抚养自己十余年的师父。 只一刀。 就一刀。《 》 3、大梦谁先觉 田伯光在恒山脚下杀了恒山派的人,不仅嫉恶如仇的定逸师太怒极,连掌门定闲师太也恼怒不已。可对方轻功卓绝,等她们下山早没了影,只能收敛定言师太的尸身,带回白云庵安葬。 同行的还有赵小姐,她是闺阁女子,寻不到利刃,给了自己一剪刀,好在绝食多日没力气,不曾伤到大动脉,被定言师太以天香断续胶救下。 钟灵秀也从她口中得知了当日的原委。 她侥幸被定言师太所救,见父母泪如雨下,深感不孝,已经不再求死,可就在一家人抱头痛哭之际,田伯光突然出现在屋梁,丢下一瓶伤药,说什么“小美人就这样死了太可惜”云云,说得她羞愤欲死,转头撞墙。 定言师太又惊又怒,怕他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拔剑就砍,这才有了后面钟灵秀所见的场景。 今伯仁因我而死,赵小姐便不再求死,恳求父母出家,偿还恒山派的恩情。 赵掌柜一家只要女儿活着就好,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就这样,赵小姐跟着上山,剃度做了尼姑,定闲师太得知原委,说被污的只是臭皮囊,其心犹贞,为她取法号仪贞。 “多谢掌门。”仪贞拜谢,“今后没有赵珍儿,只有仪贞。” 自此对钟灵秀疼爱非常,不仅自掏腰包给她做衣裳,还亲自下厨做点心给她吃。 钟灵秀不是货真价实的十三岁小孩,固然伤心,却也不至于浑浑噩噩,需要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师姐不必如此。” 仪贞道:“我看你这几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练武,你、你可是想去寻那人报仇?” 钟灵秀点头:“弑师之仇,不共戴天。” “我与人打听过,那贼子轻功不俗,刀法又好,恐非易事。”仪贞欲说还休,“师妹万不可掉以轻心。” 她说是师姐,其实才十七岁,钟灵秀更担心她,温言道:“师姐放心,我不会贸然行事,你在山上住得惯么?” 仪贞凄然一笑:“住得惯,就这样了。” 钟灵秀张张嘴,却不知如何开解,默然以对。 过两日,见仪贞整日搅浆糊,准备为她纳新鞋底,没有不良的兆头,这才去寻教授武艺的仪和。 “师姐,近半年来,我武艺无有精进。”钟灵秀开门见山,“还请师姐解惑。” 仪和比她大五岁,负责手把手教下头的师妹们:“你从头到尾施展一次给我瞧瞧。” “是。”钟灵秀早有准备,拔出佩剑,在院子里舞了一套恒山剑法。 这是恒山派绝学,剑招绵密,以守代攻,在江湖上属于上乘武学。钟灵秀虽是头回拜师学艺,也能瞧出其中不凡,每日勤学苦练,四十八招剑诀了然于胸,半招不错。 仪和连连点头:“师妹用心了。” 恒山算上俗家弟子在内,约有五六十人,资质有高有低。悟性尚可的,十八九岁就能把剑使得像模像样,资质差的就各有各的糟糕,不是不伦不类,就是丢三落四,强身健体罢了。 仪秀最特殊,数九寒天,背一瓮泉水下山也不叫苦,烈日炎炎,扎两个时辰的马步亦不叫累。八九岁正式习武,今日教三招,必定练到滚瓜烂熟,勤苦远胜他人。 可是……“师妹剑招娴熟,根基稳固,以你的岁数已殊为不易。”她委婉劝说,“习武非一日之功,莫要心急。” 钟灵秀呆了呆,旋即明白过来,感激道:“师姐怕我复仇心切,因小失大,我都明白,只是田伯光武艺高强,我想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 她仍然不知道田伯光身上的红光是什么意思,可二人恩怨在此,必定是杀了他的意思。 “请师姐解惑。”她恳切道,“我是不是资质……资质不堪?” 仪和皱眉思量片刻,方道:“师妹勤勉聪慧,恒山剑法已经熟练于心,我也没有什么能教师妹的,只是——”她斟酌字词,尽量委婉,“习武并非是将剑招练熟即可,须学以致用。” 钟灵秀暗松口气。 她还以为是自己根骨不行,练不出多少内力,不是肉身限制就好:“请师姐教我。” 仪和颔首:“也罢,师妹小心。” 她轻轻一拍,蒲团边的宝剑铮然出鞘,钟灵秀只见一道剑光婉转绽放,朝着她胸口点来,遂以恒山剑法中的“拨云见日”横剑相挡。 可剑刃才刚刚击中剑光,仪和手腕一沉,倏地掠开剑锋,避开了她的胸口位置,下撩取她双腿。 钟灵秀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耳畔“撕拉”一声,衣袂被削下半个角。 “师妹,以往你们同门练剑,一招一式皆有定例,可江湖之大,招式之多,非你能预料。”仪和推心置腹,“恒山剑法以守见长,你还要多多领悟才好。” 钟灵秀默默点头。 她其实明白问题所在,恒山剑法好比一套公式,攻守都有现成的算法可代入,攻上身用“晨钟暮鼓”,守下盘用“菩提树下”,与人交手就像做数学题,马上思考出用什么剑招应对。 同门拆招是课后练习,直接套入公式,成功率百分之九十,江湖人对敌就麻烦了,等于做不同省份的题目,如果不熟悉对方的套路,仓皇间什么招都用不出来。 可要怎么练习呢? 题海战术? 大约是她脸上的迷茫太甚,仪和又补充道:“所谓一力降十会,招式再精巧,只要内力深厚也能以不变应万变,相反,如若内力微薄,剑招用得再好,也难伤高手皮毛。” 钟灵秀点点头,知道今天该到此为止了,躬身致礼:“多谢师姐解惑。” - 定言师太在的时候,每日都要叫钟灵秀抄经做功课,传授佛法,如今她去了,师叔们怜惜她死里逃生,什么都不做要求,倒是给了钟灵秀很多空闲时间。 她仔细思量了今后的安排,恒山剑法既然已经掌握熟练,没必要死板练习,须提升的是实战经验及轻功。 恒山派的轻功在江湖小有名气,日常赶路爬树都没什么问题,可要说多么上乘也不见得。田伯光绰号万里独行,轻功卓越,没点真本事,怕是追不到他的衣角。 钟灵秀思来想去,决定效仿看过的武侠小说,每天捉一百只麻雀当训练。 ——同一个作者的小说,世界观应该差不了多少。 打定主意,便付诸行动。 次日,晨光熹微。 钟灵秀到灶房帮阿婆烧了会儿火,揣上两个素馅包子,借一壶热水,孤身走向了后山。 山雀脆鸣,露水沾衣,犹有冷意未消。 她盯着飞过的麻雀,脑海中飞过思绪万千。 直至此时,她对定言师太的故去也没有太多真实感,一次穿越就够虚幻的了,还穿越第二次,整得和无限流似的,又是看过的小说世界,总是隔了一层。 而且,定言师太死得太快了。 一刀闪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没了。 比起伤心痛恨,钟灵秀心中更多的是茫然和震惊。 发生了什么,这就是高手吗? 我什么都没看清,就这样杀了我师父? 武侠是什么,江湖是什么?这样随便杀一个人没关系吗?? 有金手指,却和一个采花贼相差十万八千里?是我太菜了? 好没有真实感,该不会穿越这么多年其实是死前幻想吧? 我到底活在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啊…… 她张开纤细的掌心,日光下,手指的皮肤几近透明。 破碎虚空,好遥远。 打打杀杀,好不真实。 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三年,今天才像是有些清醒了。 就从这里开始吧。 钟灵秀攥紧了拳头,提气纵身。 衣袂擦过枝丫与草叶,惊动停泊休息的飞鸟,羽毛抖动,它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振翅而起,“咻”一下扫过她的脸颊,轻灵地飞向远方的天空。 落空了。 好快。 不,是她太慢了。 钟灵秀跺跺脚,再次锁定目标。 提气,纵身,避开树枝繁茂的地方,再够一下……她“呲溜”落到了地上。 枝头的鸟儿啄着自己的羽毛,轻蔑地投来不屑的眼神。 她不再贪心高度,先翻身上树,再跳一次捕捉。 二次扑空。 再来。 一日转瞬即过,战果斐然,好大一个零蛋! 钟灵秀就着冷水啃了两个包子,精疲力竭地回大通铺睡觉。 呼噜呼噜。 起床,再战。 今天倒是有些成果,抓到两只笨麻雀。 离100只麻雀的距离还有98只。 第三日,再来。 钟灵秀毕竟有武功在身,五六岁就打熬筋骨,九岁正式习武,四年的底子也不是白攒的。 虽然还未入门,没摸到武功真正的门槛,可能动脑子,每次失败都能总结经验,不断复盘尝试,渐渐就有了抓鸟的经验。 要轻,要快,要利索。 她以前的步子太沉重了,肢体老做多余的动作,不是胳膊肘擦到树干,就是头发挂了梢头,拖泥带水,实在不该。 不要着急,她今年才十三岁,身体和力气都有待发育,慢慢来,一点点进步。 资质决定上限,努力决定下限。 路未至尽头,一切都有希望。《 》 4、苦修 钟灵秀练了三个月的轻功,每日能抓到二三十只麻雀,可不巧有天下雨,树枝湿滑没站稳,摔了好惨一跟头。 骨头没事,脚踝扭了,只能中断轻功训练。 她决意改练剑,坐着练。 这不好与同门过招,她拄着拐杖在山里溜达一圈,见桃花开得正好,灵机一动,在树下放了个蒲团,没风坐着练剑,有风就劈砍飘落的桃花。 渐渐的,察觉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趣。 恒山剑法好像真的了不得啊! 她一直知道恒山派是五岳剑派之一,笑傲江湖的五大名门,但没有太深的体会,好感度都在门派清净不内斗的氛围,而不是武学多高深。 剑招很复杂,可努努力,勤加练习也就会了,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会儿尝试刺戳花瓣,方才有所察觉。 风无定向无定型,花瓣受力随风起,飘落的位置、速度、角度都不可预知。 可只要她选定目标,恒山剑法中就必然有一招能够完成。 这是什么概念? 等于一个随机题库出的题目,恒山公式都能套进去得出一个答案。 顶级教材啊! 她愈发欣喜,琢磨该如何将其发挥应有的威力。 砍桃花。 砍叶子。 砍桃花。 伤筋动骨一百天,崴脚的三个月里,钟灵秀天天在树下练剑。 头两天自带干粮,热水就馒头糊弄五脏庙,后来被仪贞发现了,每日午时准时送素斋过来,一路被她抱在怀里,入口尚温热。 钟灵秀每次见到,心口都生块垒。 赵珍儿投胎好,遇到了疼爱自己的父母,据说定亲的表哥与她青梅竹马,姑姑待她似亲女,她又是这样温柔体贴的性格,假如没有田伯光,必定顺遂一生。 偏偏因为那个淫贼,一切都毁了。 该死的家伙! 早晚送你下十八层地狱! 钟灵秀下定决心,口中却一字不提。 赵珍儿已死,仪贞如新生,何必在她面前不断重提旧事,岂不是叫她一日都忘不了么。 “谢谢师姐。”她将所有念头藏于心底,“我吃饱了。” 仪贞替她梳理散乱的鬓发,柔声道:“晚上我替你留饭,早些回来。” “嗯。” 桃花一日日飞谢,春去夏又来。 钟灵秀的恒山剑法有所精进,却还没有融会贯通,她不甘心就此中断,见夏天多暴雨,干脆就在雨中练剑。 恒山剑法绵密严谨,以守见长,几无破绽,正适合对付疾风骤雨。 沉下气,这是为了稳住下盘。 核心收紧,这样能保持肌肉的发力感,一举一动都利索干脆。 眼睛要明亮,耳朵要放开,捕捉每一丝雨帘的动静。 挥剑。 半日后,被淋成落汤鸡的钟灵秀在仪贞担忧的目光下,灰溜溜地回到了房间,灌一壶红糖姜汤。 红糖是仪贞自个儿的东西,赵掌柜一家每隔三个月就上山送东西,什么红糖、棉布、盐茶,让一向清苦的钟灵秀蹭到了便宜,在粗茶淡饭之余也有别的滋味了。 山中夏日清凉,雨季转眼过去,乔木蔓延出浅浅深深的黄,秋天施施然到来。 钟灵秀暂时停下练剑,重新过起抓鸟雀的日子。 一夜回到解放前…… 她的身体竟然比年初笨重不少,明明耳鸣眼亮了许多,可抓麻雀的水平又回到一天八九只,还都是笨雀儿,灵巧的那些连毛都碰不到。 钟灵秀沮丧得要命,还是仪和与她拆招后看出端倪,多问两句,才为她解惑:“师妹是长大了。” 十三岁正是发育的年纪,她身高在长,体重在长,自然日渐笨重,不复孩提的轻灵。 这是人类的必经之路,没什么好在意的。 钟灵秀安了心,就当从头开始,每日早出晚归,撵雀抓鸡,时不时掏个鸟蛋,晚上回去煮一碗糖蛋羹加餐。 轻功有没有长进,秋天的三四个月瞧不出来,倒是每天的鸟蛋没白吃,窜了窜身高,去年的棉衣棉裤已经短了一截,盖不住脚脖子。 仪贞要帮她改衣裳,她拒绝了,请她教一教针线。 女红是古代的必备技能,买布自己做衣裳与买成衣的价格天差地别,且这时候没有衣裳穿不下就丢了的事儿,短了就再缝补一截儿,旧了就拆掉面料换一层新布,能省则省。 恒山派收留了一些年老无依的婆子,她们帮着砍柴烧火,缝补浆洗,从前定言师太和钟灵秀的僧衣都是她们做的,针脚粗糙,勉强能穿而已。 现在有了仪贞,她家开布庄,打小学的女红,早就承担起了给定逸师太等人做衣裳的活计,人人都说好。 钟灵秀不想占她时间,也要自力更生,宁可自己慢慢学。 仪贞无有不应。 她原本已经不想活了,是定言师太仗义相救,甚至丢了性命,这条命就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还是恒山派的。等出家上山,得知定言师太还有一个小徒儿,便下定决心好生照顾。 说来也奇怪,日子有了目标,心头有了寄托,盘桓在愁肠的绝望之意一日日淡去。 她已经三四日不曾从噩梦惊醒,也不再时时刻刻被困于那一夜的伤痛。 “这是拱针,多拿来收边,叫衣料平整结实……这是疏缝,间距宽一些,乃是用以粗略固定……” 烛火昏黄,仪贞一针一线教她缝补,忘却他事,平静地舒展秀眉。 棉衣改好后没多久,冬季如约而至。 山间的鸟雀陡然减少,枝头的树叶簌簌飘落,某一日清晨,钟灵秀推开房门,山林点缀若干雪白,竟是昨夜不知何时下过一场小雪。 冬天有冬天的练法。 她回到屋里,把做好的沙袋缠在脚踝与手腕处,增加十斤负重。 熟门熟路地走到后院,见缸中只剩了一层水,结成薄薄的冰,便挑起旁边的木桶,上山打水。 未至年关,她仍然只有十三岁,绑沙袋挑水并非易事。 肩膀吃痛磨破,双股颤颤抖动,脊梁都被压弯,而这般刻苦,只为修炼内力。 仪和曾为同门讲述江湖事,其中就说到华山派气宗和剑宗的分歧,又说华山掌门岳不群修炼《紫霞功》,乃是一等一的内功心法。 说到这里,定然有人要问:“那这紫霞功与我们恒山心法比起来,孰优孰劣?” 问过这个问题的不在少数,仪和泰然自若,张口便来:“紫霞功固然好,恒山派的心法也不差,你们若能将我派心法练好,不输于华山什么。” 钟灵秀一听就明白了,论高妙与否,恐怕还是紫霞功更胜一筹,可武功心法再好,也要看练的人行不行。 这才有了今年的冬季进修计划。 冬天酷寒,北地犹甚,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抹了羊油的皮肤崩裂似的刺痛。 手脚都沉重,水桶晃晃悠悠,扁担磨破肩膀,被汗水浸透,疼得眼泪汪汪。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钟灵秀咬紧牙关,一遍遍运转内力,减轻疼痛的同时,为手脚提供更多力量。 挑水下山已是午后。 担水的婆子接过担子,摇头叹息:“小秀儿,你这是何苦?” “我年轻,摔了也好得快,你们年纪大了,万一滑倒怎么办?”钟灵秀喘着气,“我明天还去。” 她累得厉害,打算回房间歇会儿,谁想刚刚躺下,胃里就翻江倒海,吓得赶紧爬起来扒住恭桶。 哕——真吐了,全是酸水。 钟灵秀一边呕一边纳闷,原来人真的会累吐啊?? 哕。 哕。 吐完了。 她瘫坐在地上,累得爬不起来,差点就想躺平待一天。 可一躺下,她就想起在病床上的日子,躺了一天又一天,心惊胆战了一日又一日。 不行,得起来。 钟灵秀顽强地坐起,扒过僵硬疼痛的双腿,盘膝坐好。 修行,修行。 恒山派的心法不如紫霞功高妙,疗伤亦有奇效,却也属于上好的佛门心法,有缓解劳累,清心凝神之效。 钟灵秀潜心练了一下午,稍稍回复,吃一大碗素斋饭,夜里便和仪贞学习纳鞋底。 行走江湖,没什么比一双鞋更要紧的了。 糊一半就睡着了。 仪贞吹灭蜡烛,仔细为她盖好棉被,自个儿在窗边坐了,借着月光和雪色做起了针线。 西北风呼号,又冷两分。 翌日清晨,钟灵秀准时醒来,在屋里做了五分钟心理准备,才视死如归地冲进风雪。 山路结冰,行走十分不易,全程提着一口气,不比练剑轻省。水桶装满清冽的泉水,在低温下很快结冰,须时时运转内力保持平衡。 但钟灵秀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 训练有用,虽然不知道具体有用在哪里,可身体不会说谎,她在变强。 - 人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吃苦却没有回报。 钟灵秀苦练一年,身手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好,愈发坚定苦修之心,整个寒冬都不曾懈怠,早起晚练,一日也不曾懈怠。 次年开春,她做了一件大事,拜见庵主定逸师太,恳请还俗。 原因有二。 一是发育期到来,光靠米面素食难以支撑消耗,她必须还俗吃荤,多吃肉长身体,才能经得起每日苦修的消耗。 二便是为今后打算,田伯光乃是采花贼,常年流连花丛,她以尼姑的身份与对方打交道,太过不便,被人发觉也有碍恒山派清誉。 定逸师太脾气暴躁,却爱护晚辈,知道她这一年刻苦习武,从未懈怠,一心为师父报仇,没说什么就答应下来。《 》 5、进阶 还俗成功,钟灵秀吃上了俗家弟子的大锅饭。 恒山派清苦,荤腥不多,偶见一些猪油和羊杂,好在天气渐渐暖和,山里的小动物逐渐冒头。 钟灵秀又开始了轻功训练计划,天天追着山里的鸟雀,今年不靠手抓,改用剑刺,既练了轻功,又活用了剑法,一举两得。 且有烤山雀的诱惑,动力比去年更足,一天就抓了十几只,拔毛剖肚提溜到仪贞屋里,请她帮忙炖汤。 仪贞颇擅厨艺,揉面削片儿,做一锅山雀面片汤。 山雀统共没几两肉,钟灵秀一口气就能吃掉五六只,剩下的明早热一热,一顿就能吃尽。 桃花又开得缤纷,练剑再次提上日程。 依旧是恒山剑法,四十八招。 她使得更得心应手了,有时不假思索就能使出最合适的招式,可惜和段誉的凌波微步似的,时灵时不灵,只能勤加练习,争取刻进dna。 暖风吹拂,气温一天天上升,小动物一日日增多。 兔子、野鸡、田鼠、蛇满山乱跑,食谱选择逐渐丰富,钟灵秀上山套鸡,下河摸虾,终于填饱了肚皮。 吃一碗面条的饱腹感怎么比得上吃一只烤鸡??? 她辛苦练剑的时候没哭,崴脚没哭,大冬天挑水差点从悬崖上滑下去没哭,吃到烤鸡差点泪奔。 太香了。 不知不觉夏天,今年有了新状况。 山脚的村民被狼群袭击,野狼拖走一个孩子,数日后,村民在山里发现了孩童的尸骨,上山求助。 定逸师太派仪清处理,仪清又捎上钟灵秀:“你不小了,该学点有用的本事。” 钟灵秀一时纳闷,跟着下山才恍然。 仪清与她先到村民家中问明缘由,随后便跟着发现尸骨的猎户上山,一路追寻狼群的踪迹。 “师妹,你觉得有几只狼?”仪清考察她的观察能力。 钟灵秀费力地辨认地上零散的脚印,1只,2只,3只……“我只看出三种。”她沮丧,“瘸腿的,脚偏大的,其他都差不多。” “师妹的眼力还有待提高。”仪清客观点评,虚指一处,“这只后足的脚印前重后轻,与这两处仿佛,而这里,你仔细瞧瞧,后重而前轻,一者拦截,一者扑咬,分工明确。” 钟灵秀恍然大悟:“师姐说得是。” 仪清又指向茂密的草丛,拨开叶片:“这里有血迹,我们顺着这个方向走。” “是。” 之后,仪清每次看见线索就停下来,手把手传授她追踪技巧。 她告诉钟灵秀如何识别打斗痕迹,辨认残缺的脚印,猎户告诉她怎么辨别方向,隐藏气息,布置陷阱……这些知识不在佛经论语,全靠前辈口头传授,手把手带教。 钟灵秀提起十二分精神,牢牢记住他们的每一句话。 所谓江湖经验,莫外乎如是。 她们在森林里追踪了两天一夜,终于找到罪魁祸首。 猎户教她设陷阱,怎么挖坑,怎么制作绊索,虽然时间有限,教得并不深入,可也大大增长了钟灵秀的见识,回头她回可以直接抓野猪了,不用次次祸害兔兔。 布置好陷阱,就要想办法引诱狼群。 钟灵秀苦练多年的抓麻雀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她在林间东奔西跑,逮住不少麻雀野鸡,为诱饵和大家的五脏庙做出卓越的贡献。 猎户姓李,钟灵秀叫他李叔,他在恒山脚下当了三十多年猎户,深谙烧烤之精髓,指点她怎么开肠破肚,怎么串不同的食物,火候多少,啥时候放盐调味。 钟灵秀学得非常认真。 她还未入江湖,不知江湖真面目,但多学一点儿总没错。 狼群在老辣的猎人围攻下,一点点踏入连环陷阱,付出了三条性命为代价,才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座山。 “小师傅。”李猎户磨刀霍霍,“要试试给狼剥皮吗?” 钟灵秀眼前一亮:“要,请教我。” 李猎户难掩得瑟:“老李别的手艺不好说,炮制皮子可是一把好手,祖传的手艺,小师傅瞧好了。” “嗯嗯,我准备好了。”钟灵秀蹲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刀锋刺入,手腕微抬,皮毛便与筋肉分离,再转折一拧,关节就被卸得干干净净。 赏心悦目。 李猎户炫耀了手艺,心中得意,又感激她们替村子除去大患,道:“小师傅,这三件皮子都有破损,做衣裳差些,做成褥子倒是无妨,你若不嫌弃,回头硝制妥当就拿去,夜里也好挡挡风。” 钟灵秀在白云庵睡的都是粗布棉被,保暖性能尚可,定然不如皮毛,不免心动,看向仪清。 仪清微微点头。 她这才道:“多谢李叔,贫尼愧受。” “哪里,不值几个钱。”李猎户干净利落地剥了狼皮,其余部分也草草处理,背在肩头,预备都带回村子。 狼肉柴而腥气,并不好吃,可平民百姓的碗里难见荤腥,是肉都好。 来时寻寻觅觅,绕了一些弯路,回程就要快得多,钟灵秀跟着他们一路走,脑海中还盘桓着李猎户剥皮的技巧,想着想着,灵光一闪而过,突然问:“师姐。” “嗯?” “我们恒山剑法是不是有两招是针对关节?”她越想越有意思,比划道,“拈花一笑这样,是不是刚好取对面的肘部?” 仪清忍不住瞧她两眼,仪秀苦修武功,庵内人尽皆知,她也是因此才想带她下山多历练,却没想到她悟性不低,更能领会恒山剑法的精髓,不由微露笑意:“不错。” 钟灵秀也笑了,低头继续琢磨。 次日中午,他们平安返回。 村民热情地接待了她们,以一桌素斋答谢,得知钟灵秀已还俗,额外给了她一只鸡腿。 嚼嚼嚼~~ 好柴。 她捶捶胸口,艰难地吞下。 谁说古代的鸡无污染无公害,真没几两肉啊。 - 短暂的放风结束,钟灵秀回到白云庵,继续自己的修行。 她的恒山剑法练得愈发醇熟,刻入肌肉记忆,不消动脑便能施展,秋天落叶飞舞,已经没有叶片能沾衣袂,抓麻雀的训练亦卓有成效,每天都能逮到一些。 定逸师太得知后,专门叫她过去指点。 “拔剑。” “是。” 话音刚落,定逸师太手中的佛珠便倏然断裂,如疾箭射向钟灵秀的周身大穴。她赶忙招架,以恒山剑法防守,一串佛珠36颗,竟然被她挡下30多颗,还有5颗虽被命中,却只擦身而过,没什么伤害。 唯有最后一颗太刁钻,竟然打中了她的麻经,手腕窜过一阵酥麻,剑立时脱手落地。 “不错,剑法已小有模样,可惜破绽太多。”定逸师太叮嘱,“你须谨记,练剑之人,剑无时无刻不在手里。” 钟灵秀苦学一年半,却在定逸师太手下走不过一回合,说不失望懊恼肯定是假的,但她有金手指在身,心态良好,马上调整过来:“弟子铭记于心。” 定逸师太欣慰地点点头:“以后每月十五,你就到我这里来。” 她立即高兴起来:“是,多谢师太指点。” 一个人闷头瞎练哪里比得上名师指导,看来她也算优等生了。不过,每月被指点等于每月被考核,假如不能让定逸师太满意,过个两三次也就没戏了。 今天暴露出的毛病,得想办法改正才行。 只是,人人都知道练剑的极致就是人剑合一,问题是怎么合? 钟灵秀苦思冥想一夜,愣是没有半点头绪,最后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从早到晚和剑形影不离:早晨刷牙洗脸,剑夹肋边,做早课念经敲木鱼,剑放膝头,上茅房,剑背身后,晚上睡觉,抱在怀中。 也试着以剑干别的事儿。 在泥地练字,剑扫落花拼图案,偶尔还去水边叉鱼。 剑法有无精进不好说,身体倒是真真切切熟悉剑的存在,佩剑无论是在背后还是腰侧,总能第一时间拔出来,收剑亦然,闭着眼睛都能插回鞘中,半点不差。 待次月十五,再向定逸师太讨教,勉强能过两招了。 第三个月,师太也拔了剑。 钟灵秀被她的内力震得手臂发麻,剑招溃不成形,身上的缁衣全是窟窿眼,死得不能再死。 “内力犹有不足。”定逸师太道,“再练练。” “……是。” 不知不觉,秋季过去,初雪到来。 李猎户的狼皮褥子做好了,托人送上山,夜里垫在被窝里,再冷的天气也不冻手冻脚。 钟灵秀睡了两天又觉得自己能行了,脑子里冒出新计划——神雕里的寒玉床能辅助修炼内力,笑傲虽无千年寒玉,可恒山地处北方,数九寒天满山冰雪,不是不能用啊。 她打定主意,花费五六天在河里采冰,浇水黏在一起,铸就一张寒冰床,裹着狼皮,瑟瑟发抖地坐上去练功。 真的好冷! 比挑水都冷,毕竟动就会产生热量,或多或少驱散了寒意,静则不同,越坐越冷,不得不以内力相抗衡。 最开始,钟灵秀坐两个时辰就冷得不行,精疲力竭地回房间烤火,后来慢慢适应了强度,三个时辰、四个时辰,每次都忍到内力耗尽才走。 尚未见效,师门的人就知道了,仪和、仪清、仪贞乃至定逸师太都不赞成她这么练,说欲速则不达,容易走火入魔,强制她暂停这种发疯行为。 钟灵秀不觉有异,可师命难违,尤其五大剑派门规森严,不好违逆,只能答应。 而定逸师太待小辈极好,知道她心中郁郁,干脆传了她两门新武功。 《天长掌法》《万花剑法》。 前者弥补了她赤手空拳的短板,后者则一改恒山剑法的防势,剑招如万花,飘逸灵动,能弥补攻击弱的缺陷。 钟灵秀得了两门新武功,忙着熟悉招式,倒也渐渐忘了寒冰床的主意。 冬去春来,她虚岁已有十六。 这一年,华山掌门岳不群四十大寿,恒山要派人去华山送寿礼。《 》 6、走江湖 恒山与华山都不是有钱的门派,名下的产业仅供弟子衣食和盘缠,所谓的寿礼仅是两本佛经和若干土仪,不过借机联络一番感情,以求江湖事同气连枝罢了。 贺礼不值钱,通常情况下派几个老持稳重的弟子护送即可,然则恒山弟子恪守清规,江湖经验多有不足,定静师太念及新一代弟子都到了历练的年纪,也想她们与其他门派的弟子交手,长点见识,决意亲自去一趟华山。 钟灵秀武功小成,经验为0,自然有她一份。 她喜出望外,华山好,华山有主角令狐冲。 自个儿武功几斤几两,与他交手就能一窥高低。 遂积极筹备起来。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头回出远门犹甚。 仪贞连夜为她做了两件细棉衣裳,怕她在外头来月事,又仔细缝了两个月事带,偷偷教会她使用。钟灵秀自己则收拢从前的碎布,缝了一个《货郎图》同款挎包,内里加了隔层,放置日常用的手帕针线、伤药调料等物。 此外,还要准备两个绑腿,换洗亵衣,鞋袜若干。 因借宿的地方良莠不齐,她还拆了一床被套改为睡袋。 零零散散弄了三天,方才预备妥当,与师门诸人一道出发。 华山位于陕西,与北岳恒山相距不算太远。 钟灵秀随师门众人步行下山,在镇上暂歇一晚,随后在城门口询问商队,打听到一一支队伍与他们顺路,便商量好结伴出发。 这年头,江湖甚不太平,魔教行事猖狂,动辄劫财灭口,商队固然熟知路线,亦战战兢兢,能与恒山派同行,自是求之不得,允诺承包路途费用,还腾出一辆骡车请定静师太乘坐。 钟灵秀年轻力壮,没有坐车的待遇,一路徒步。 好在头回出远门,什么都很感兴趣,步行亦不觉无聊,一会儿听商队的人说沿途的路线,记住山西到陕西经过的城镇与驿站。 因走的驿道,道路平坦,行人众多,沿途有不少茶摊,围绕着茶摊还有若干小贩。 商队每次停下歇息,就会与他们买些柴火、井水,以备路途消耗,还有货郎兜售针头线脑,商队里有人走坏了鞋子,就买两双新鞋换上,远比想象中便利。 钟灵秀原以为会遇见强盗小贼,悄悄询问仪清,她却道:“这是驿道,人来车往,除非是盘踞一方的绿林大盗,寻常小贼岂敢放肆?你今后行走江湖也要记得,非万不得已,莫走小径。” 她点头应下,又问:“那魔教呢?” “魔教弟子行事狠辣,专与我等为敌,确实须小心。”仪清肯定了她的谨慎,微笑道,“今晚你就同我一起守夜吧。” “是。” 商队旅途经验丰富,行程过半也不曾有过露宿野外的时候,今夜亦然,在一处驿站歇下了。 伙计提来热水与素斋,钟灵秀先送到定静师太屋里,而后又是诸位师姐,等她们都洗漱完毕,才将就着所剩不多的温水洗脸洗脚,换件贴身的衫子,与仪清在大堂守夜。 夜深人静,只闻虫鸣。 仪清抿口热茶,接上白日的话题:“师妹既问起魔教,我便与你分说一番。” 她道:“魔教自称日月神教,总坛在河北黑木崖,教中多行事诡谲之辈,杀人如麻,为江湖所不容……数年前,教主任我行失踪,如今的教主名为东方不败……” 钟灵秀听得十分认真。 恒山派戒律森严,普通弟子不出山门,长辈们也就讲点五岳剑派的往事,并不讲魔教诸事,免得门下弟子乱了心性。等正式踏足江湖,方才逐一补上江湖见闻,免得见识不足吃了大亏。 关于日月神教的事情,她只在小说里看过,什么任我行没死,东方不败喜欢男人,但对目前的她无甚大用。相反,仪清介绍的七色旗等中等头目,才是容易碰上的敌人。 她将窜行北地的几个魔教人士牢牢记住,以后看见了就绕道走。 仪清也是这个意思:“仪秀,魔教人士手段毒辣,不是你能应付,倘若发现他们踪迹,切莫意气用事,速速回来报与师门知道。” “我知道自己的本事。”钟灵秀认真道,“不会白白送死。” 仪清欣慰地点头。恒山派弟子常年清修,门下弟子恪守戒律,久而久之,多天真莽直之辈,可江湖人心诡谲,非一刀一剑能破,凡事须多思多想,机灵应变才是。 - 走了大半个月,与商队在潼关分别,又走三日,终于到了华山玉女峰。 华山派早早令人等候,得知恒山派前来,立即迎客上山。 同为五岳,华山之险峻犹胜恒山,悬崖峭壁屡见不鲜,哪怕行走在开辟的山径,依旧能感受到两侧的劲风,乔木错落浓郁,遮蔽水涧,飞鸟没入深林,清幽壮丽。 风景美,爬山也累。 钟灵秀走到半程就有些腿酸,运转内力消解一番,才平平顺顺走到山顶。 一排粉墙大屋跃然眼前。 钟灵秀看见了一位中年男性,面如冠玉,数缕长须,正气十足,身侧是一位面庞秀丽的中年美妇,腰侧佩剑,气息悠长,亦是高手。 “岳掌门,宁女侠。”定静师太与他们见礼,果然是传说中的君子剑岳不群和女侠宁中则。 “师太亲自前来,蓬荜生辉,快快请进。”定静师太是恒山派大师姐,原本该接任掌门之位,她却主动推拒,不恋权位,极受江湖人士爱戴,岳不群这话相当真心,连忙请她进正气堂,命弟子上茶。 钟灵秀跟随在后,一边听华山掌门夫妇说什么不是大寿,派小辈前来就是,怎能劳动师太大驾,一边目视左右,寻找男主角的身影。 没认出来。 好在双方都讲礼,寒暄结束,定静师太便命弟子向岳不群、宁中则问好。华山派亦然,宁中则示意弟子们上前:“还不见过恒山派的定静师太?” 于是,华山派弟子按序排列,逐一见礼。 “弟子令狐冲/劳德诺/梁发/施戴子/高根明/陆大有,见过定静师太。” 然后是站后排的数位女弟子,亦齐声问礼。 定静师太目露赞色:“不愧是华山弟子。” 岳不群微捋长须,未露得色,谦虚道:“小孩子家家,略知些礼数罢了。”他长于世故,见恒山派弟子满身风尘,皆有倦色,忙道:“师太一路辛苦,鄙派已备下客房,可一洗风尘。” 无论何时,跋山涉水都是一件辛苦事,定静师太并不推辞:“有劳。” 岳不群便嘱咐:“冲儿,你带恒山派的客人去客房歇息,莫要怠慢。” “是。”令狐冲早不耐烦寒暄客套,巴不得离开,连忙闪身出去,“师太请,诸位师姐师妹请。” 钟灵秀跟着他出了正气堂,走过一条宽路,远远便看见一片开阔处。 令狐冲瞧见她的眼神,笑道:“这是我们日常习武之处。” 钟灵秀这才抬首:“谢谢令狐师兄。” “不客气。” 跨过演武场,便见山壁下若干屋舍,清幽宁静。 “师母说贵派是出家人,特意准备了山上最清净的一处客舍。”令狐冲道,“每日饭食皆有人送来,从这边的小路穿过去就有一处小溪,取水便利,房间都打扫过了,贵客随时可以休息。” 华山派如此重视恒山,定静师太自然说不出得满意:“劳宁女侠费心。” “这是应有之义。”令狐冲道,“师太还有什么吩咐?” 定静师太摆摆手。 “那弟子就不打扰了。”他拱手退下。 钟灵秀侧身让开,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此时的令狐冲身量高挑,眉眼舒朗,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确有几分男主角的不羁之色,只是脚步略沉,武功瞧着并不出众。 仪清留意到她的表情,微蹙眉头:“师妹?” “师姐。”钟灵秀压低声音,“你觉得令狐师兄的武功怎么样?” 仪清默不作声地观察片刻,正色道:“华山剑法精妙绝伦,不容小觑。” “师姐说得是。”钟灵秀会意,这话的意思是令狐冲的剑法如何,交手才知道,但内力并无特殊之处,想想也是,此时的他未有种种奇遇,离高手还远着呢。 也不知道自己与他交手,胜负如何。 她心中存了较量之心,却没有轻举妄动,老老实实与师姐们做功课,诵经念佛到傍晚。 岳不群遣人前来,道是设下素席,为恒山派接风洗尘,但定静师太以出家人不喜喧闹为由,婉拒了应酬。华山也没有勉强,叫仆役送来晚饭,颇为丰盛的一桌席面。 吃饱喝足,又有人送来热水,众弟子相继洗漱过便歇下。 钟灵秀与几位师姐共宿,听着她们此起彼伏的呼吸,朦胧地睡去。 翌日,比晨光先醒。 她利索地穿好缁衣,出门看见木桶,立刻挑了往溪边去,打满两桶水回去烧滚。 自己先洗漱,等定静师太起床,禀告道:“师太,弟子想出去走走。” 定静师太并不拘着她们,只叮嘱道:“要知礼数,不可冒昧。” “弟子知道。” 山上的风是熟悉的清凉陡峭,钟灵秀按照昨天的记忆,一路往正气堂的方向走去。 演武场空空荡荡。 她满头问号。 不是说在这里习武吗?怎么没人??令狐冲骗她??? 她在空荡的场地站了半分钟,直到背后出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以及对方迟疑的声音:“那个、师妹有什么事吗?” 钟灵秀转过头,情不自禁地绽放笑容:“令狐师兄。” “可是定静师太有什么吩咐?”令狐冲手提长剑,心里也有点打鼓,这会儿天才蒙蒙亮,这位恒山派的师妹就跑到这里罚站,恒山派的规矩竟这般严厉么。 结果她说:“我来练剑,师兄也是?这么巧,我们拆两招好不好?” 令狐冲:“……?”《 》 7、少男少女 令狐冲生性放荡,不爱循规蹈矩。然而,他是华山派的大师兄,无论岳不群还是宁中则,都对他颇为严厉,武学一道更是从未放松。 他也知道自己是大师兄,须为下头的师兄弟做榜样,因而习武从不偷懒,每日勤勤恳恳练剑,自认算得上勤勉。 但此时才寅时末,东方不过蛋壳青,华山还笼罩在夜色中。若非昨夜六猴儿打鼾,吵得他整晚都没睡好,还要再过半个时辰方醒。 谁想早起半个时辰,竟然还比恒山派的师妹晚了一步? 难怪师父总说恒山派戒律森严,确实令人敬佩。 他忽而起了比试之意,跃跃欲试道:“好,令狐冲亦想领教恒山剑法,师妹请。” “请。” 两人皆少年,从前鲜有与别派弟子交手的经历,难免慎重。 钟灵秀凝神提气,劲道灌于剑峰,蓄而不发。 “师妹小心。”令狐冲知道恒山剑法善于防守,提醒一声便悍然出手,剑光如若白虹刺出,正是华山剑法中的“白虹贯日”,此招剑势凛冽逼人却不难防守,拿来试探再好不过。 而钟灵秀也无愧于多年苦练,扬手压剑,发力于剑身,黏住他的剑尖向下震荡,以一招“菩提树下”防守住了“白虹贯日”的气势。 令狐冲些微意外。华山弟子讲究以气驭剑,内功修到一定程度方才能学剑招,“白虹贯日”尤其如此,剑锋藏真气,看似能被挡住,可对方的兵器却会受内力震荡,从而脱手。 谁想这位恒山派的师妹年纪尚幼,却有了一些内功底子,不仅没被震脱长剑,反而与他的内劲碰了一碰。 剑刃颤动,两人都被对方的内力震痛掌心,各自后退半步卸力。 丹田内力流转,令狐冲不再收力,直接使出了颇为得意的“有凤来仪”。这招的关窍在于凤凰翩跹,飞舞翩跹,讲究灵动变化,奥妙无穷,他学了许久方才掌握,极有把握。 钟灵秀眼前掠过自上而下的剑光,转瞬既至。 她反手挽出剑花,一招“拈花一笑”防守,剑刃交接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华山剑法的招式不多,胜在变化,尤其是有凤来仪,后招颇繁,令狐冲的剑尖被她扫开,手腕微斗,剑刃便如同飞鸟翱翔,顺着气流翻过掠回,直直点向她胸前大穴。 钟灵秀头回遇见这样的变招,下意识地斜侧跨步,拧身错开,同时小臂坠沉,内力压迫他的剑刃,借力收回剑势,衔接一招“返视内照”,重新守住要害。 令狐冲不慌不忙,有凤来仪的变化尚未结束,剑尖自她肋下斜挑而上,倘若闪避,其防守便有破绽,若不闪避,左臂必然受伤,刁钻至极。 钟灵秀亦看出个中凶险,穿剑后刺的同时脚步绕圈,想离开这招变化的范围,然而,令狐冲早有预料,欺身上前两步一提一抹,剑刃擦着她的头顶削过,眼看就要架住她的另一边脖子。 他唇边微露笑意,有凤来仪的精妙不在开头,而在后面的种种变化,令人防不胜防。 “噹。” 两抹剑刃相接在钟灵秀的颈边,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在令狐冲抹剑而来之际,她手腕翻转,挽花背剑,格挡住了对方的攻击。这是恒山剑法中最难练的一招,名为“勤拂镜台”,全是背剑花,身随剑动,剑随心转,防守视野盲区的众多关窍。 因瞧不见,须凭听觉,找感觉,寻常弟子怕是要苦练五六年才能学成。不过,钟灵秀习惯了雨中练剑,大雨滂沱而后背不湿,算是小成,这会儿才破解了令狐冲还不精妙的有凤来仪。 他收剑退步,由衷道:“难怪我师父总说恒山剑法以守见长,师妹好剑法。” 啊? 就我们这菜鸡互啄,还好剑法? 钟灵秀不好直接吐槽,心里嘀咕没停过:“继续?” “自然。” 两人遂重拾旗鼓,继续比试。 这回倒是中规中矩的拆招,令狐冲将华山剑法中的“白云出岫”“天绅倒悬”“苍松迎客”一一施展,试探是否能够破解恒山剑法。钟灵秀则根据他的攻击采取了“敬捧宝经”“拈花一笑”“空中楼阁”等招式,有条不紊地化解了他的势头。 东方渐渐露出白光,日头跃出山岗,普照大地。 一刻钟的功夫,两人已经将本门剑法施展得七七八八,均不分胜负。 令狐冲不由思量,远来即是客,再打下去也没意思,便主动收招:“这位师妹,时候不早,咱们先停一停,容我尽地主之谊,领你去用早膳可好?” “好。”钟灵秀找他切磋不是为了输赢,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水准。刚才一番比较,双方伯仲之间,剑法都算不得上乘,内力都一般般,没有再僵持的理由,遂爽快道,“麻烦师兄了。” 令狐冲笑笑,想说什么,倏然记起还不知道她是谁:“不知师妹的法号是……” “贫尼仪秀。”钟灵秀在外都是出家人做派。 令狐冲生性跳脱,叫了声“仪秀师妹”就自来熟地问:“定静师太是你师父?” 钟灵秀摇摇头:“我师父已经去世了。” “抱歉。” “不要紧。” 树影摇晃,落下斑驳的晨光,清凉的露珠沾染衣袂,透出初春的凉意。 令狐冲带她穿行小路,片刻就到膳房,蒸腾的热气磅礴溢出,暖得脸颊发热。他进灶房张望会儿,笑道:“老叔,有什么素包子没有?” 灶台忙活的大汉笑了声:“冲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我可没有酒给你喝。” “今天招待客人,我可不敢喝酒,回头师父训我。”令狐冲熟门熟路地揭开蒸笼,取了两个素菜包子,一碟甑糕,转手递给钟灵秀,“师妹请用。” “……”滚滚热气裹挟着肉夹馍和刀削面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刺激唾液分泌,可却无缘她的五脏庙。 钟灵秀暗叹两声,道声谢接过往嘴里塞去。包子皮酥软而有弹性,里头的馅料是青菜、竹笋与蘑菇,滋味鲜美,两口就吃完了,再吃甑糕,糯米的香甜中夹杂着红枣的暖香,甜滋滋的甚得心意。 客人吃得起劲,主人家也高兴,令狐冲道:“仪秀师妹,咱们陕西有不少值得一吃的美味,你难得来一趟,可别错过。” “我没钱。”钟灵秀吞掉最后一口糯米,意犹未尽,“以后再说吧。” 令狐冲笑道:“我也没钱,可两碗面还是请得起,走,我请你到山下吃面去。” “好啊。”钟灵秀一口答应,“我们可以再比一比轻功,看谁先到山脚。” “这法子好。”华山派弟子众多,可劳德诺年长,互相说不上话,陆大有武功平庸,只能玩笑取乐,小师妹岳灵珊就更不用说,今年才十一岁,刚和师母学入门剑法,是以多年来,令狐冲还没有旗鼓相当的玩伴,被她一说就动心了,“比试得有个彩头,不如这样,若师妹赢了,我请你吃油泼面和千层酥饼,若你输了,就得看着我吃羊肉泡馍,如何?” 钟灵秀心想,你不说酥饼我也不是非要赢,既然说了酥饼,那就非赢不可。 “一言为定。”她说,“我们现在就走,还是你回去拿钱?” 令狐冲哈哈大笑:“当然是现在——回去拿钱。” 他拍拍荷包,“这里只有三文酒钱。” “那么一刻钟后,我们正气堂前见。”钟灵秀与他约定时间,回客院换衣裳。她的缁衣专门做成了双面,外层是黑色僧衣,里层是各色碎布拼凑出来的水田衣,僧尼能穿,普通人也能穿,只调换一下就能改头换面。 再摘去僧帽,齐肩的中长发梳成发髻,裹上发巾,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女儿了。 仪清敲木鱼的动作微微停顿,问她:“这是要上哪儿去?” “我和令狐师兄约了比试。”钟灵秀解释,“如果我赢了,他就请我吃午饭,我想吃肉,怕被人说嘴,换件再去。” 仪清张张嘴,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尽一尽师姐的责任,嘱咐道:“自己小心些。” “是。”钟灵秀拍拍腰间的荷包,这是仪贞给她做的,巴掌大小的一个,内带隔层,正好装下两个药瓶,“我带了天香断续胶。” 仪清:“……” 她闭上眼,继续敲木鱼念经。 钟灵秀轻手轻脚出去,到正气堂等人。 “师妹,我来了。”令狐冲的声音遥遥传来,擦过她的耳畔,“出发。” 话音未落,身影已然掠向前方的石阶,竟然玩了一出抢跑,他洋洋得意地挑起眉毛,“兵不厌诈。” 钟灵秀也没生气,立即纵身追赶。石阶曲折蜿蜒,便于行走却多绕路,她两步窜下石梯,下一步便跨向侧方的树梢,穿林分叶,跳向另一棵树的枝丫,转眼就追上了令狐冲的脚步。 他大吃一惊,内力激发,如若脱兔窜出。 “小心。”钟灵秀折下一片树叶,夹在指间飞出。 令狐冲可没有她上蹿下跳逮麻雀的经历,闪避不及,肩膀微微刺痛,竟然被她一道飞叶划破了衣裳。《 》 8、比试 华山以险峻闻名,修建的主路之外皆是峭壁陡坡,乔木繁杂,碎石遍地,可谓处处危机。 然则于令狐冲而言,这条路他从小到大不知走过几次,熟悉得很,本能地避开过于陡峭之处,于钟灵秀而言,虽然路途陌生,昨日匆匆一瞥只记得大概的方向,轻功却娴熟至极。 麻雀不会挑安全的地方飞,她不知多少次因追逐这些小东西,不慎踩到枯枝崖壁,前几次当然心生畏惧,驻足放弃,次数多了,当然要挑不那么危险的试一试,追一追,慢慢就攒下不少经验。 华山的路再险,毕竟要供人通行,总不是九十度的直壁,又有不少树木借力,她不觉畏惧,反倒跃跃欲试。 树梢晃动,翠叶纷飞,仅仅两个呼吸,钟灵秀便跳过了近百台阶,反超使诈的令狐冲,领先他一个身位。 这无疑激起了令狐冲的好胜心,本就不多的稳重抛之脑后,兴味十足地紧追不放。 叶片疏朗分散,乔木错落,前方已经没有可借力的高树,取而代之的是遍布灰白的碎石滩。 令狐冲不由提醒:“下头是深涧,滑下去就会被冲走,不可大意。” “多谢。”钟灵秀拧身顿步,惊险地停在坡前,随后翻身攀上藤蔓,轻轻一跳,整个人便悬空落下。 “好胆色。”令狐冲不甘示弱,亦学她攀援峭壁,只借缠绕生长的藤蔓调整方向。 钟灵秀因为才到发育期,臂力不比成人强壮,不敢全倚仗手臂的气力,脚尖垫在凸起处,看准时机纵身扑出,灵猴似的卡在石壁微凸的缝隙。 自古华山一条路,几百年后,这个勉强可供人通过的地方铺设有木板和铁链,依旧惊吓无数游客,何况此时此刻,脚掌只有一半踩实,掌心只能摸到粗糙的石头,没有救命的铁索。 令狐冲扭头看见,脱口就道:“仪秀小师父,快拿住藤蔓。” 说话间,她又掠出一段,整个人悬空飞落之际,他后背也渗出一片冷汗,“我、我认输。” “你怕我掉下去?”钟灵秀稳住身形,“放心,我看好了地方。” 她话音未落,双掌重重推出,身体借反力向后坠落,人一腾空,腿也就被解放出来,扭转身体扑向下方,双臂精准地捞住树梢。 树枝被人的重力压弯,卸去了坠落的速度,她随着树枝轻轻摇晃,很快稳住身体,从容跃落数米,顿时与崖壁上的令狐冲拉开了距离。 令狐冲苦笑两声,他没有这样俊俏的轻功,不敢保证自己毫发无损落地,可往后退步亦非大丈夫所为,思量片刻,咬牙走两步,学她一样扑向树梢。 落点略差半个身位,没能捞到树枝怀抱,不过树林茂密,没有这棵还有那棵,他撞断两根树枝后终于顺利握住粗枝,免去了自己坠崖身亡的惨剧。 他定定神,有条不紊地下降,顺利到达半山腰。 太阳已经彻底升了起来,灿烂的光线洒满一望无际的山峦。 钟灵秀立在亭前等他,见他过来才笑:“师兄才是好胆量。” “别说了,我现在还后怕得紧。”令狐冲自嘲地笑笑,又有些好奇,“敢问师妹,这是恒山派的轻功?” 钟灵秀摇摇头,道:“我和山里猴子学的,它们下山就这样。” 在山里混得久了,自然会交两个非人朋友,恒山的猴子不出名,那也是货真价实的猴群。猴王身手灵巧,不夸张地说,钟灵秀练了这么久的轻功,麻雀的胜率五五开,和猴王比却是零蛋。 她从来没在猴王手里抢走过东西,倒是被抢过好几次午饭。 久而久之,学了它的几招攀岩的本事,在山里不能说来去自如,总是能小小冒险一下。 “师妹的轻功远胜于我。”令狐冲不是个小气的人,坦然道,“在下技不如人。” 钟灵秀瞬间垮下脸。 恒山派在笑傲世界可谓世外桃源,既无争斗也没什么算计,只是门规森严,人人恪守清规戒律,师姐们从不说笑,她憋了十几年才遇到能比试的人,很不愿意就此结束。 想了想,提议道:“我们比一比内力怎么样?就走这条山路,不准超近道,看谁先到山下。” 令狐冲其实也没玩够,笑道:“有何不可?” 据说华山气宗注重内功修炼,钟灵秀对自己的内力无甚把握:“这次你可不能抢跑。” “你喊开始。”令狐冲走到她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预备,三、二——”钟灵秀后脚使力,“一”绽在唇边就如急箭射出,“一!” 两道身影如旋风掠出,惊得草木摇曳不止。 钟灵秀的内力固然不甚浑厚,却如初春小雨淅沥不绝,徐徐流淌周身。无论石阶是陡是缓,速度始终保持不变,胸腔一起一伏,气息绵长。 而令狐冲又是另一路数,苦修的华山内功厚积薄发,推动他不断向前奔驰,速度越来越快,展眼就与钟灵秀拉开了百米距离。 他暗松口气,自己作为华山首徒与人比试,输了自己的颜面无所谓,连累华山被人小觑可就罪过了,故不敢大意,眼前只有迢迢山路。 气雾蒸腾,野花落鬓,远远的,山脚的人家逐渐清晰。 令狐冲放慢脚步,手脚酸软,后劲已有不足。 他忍不住扭头,想看看对手在哪里,结果又是一惊,钟灵秀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双方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不出两个呼吸,她就在十丈开外。 再一个吐息,近在咫尺。 “先走一步。”钟灵秀闪过他身侧,加速开始最后的冲刺。 “胜负未分,这话说早了。”令狐冲催动内力,拔足狂奔追赶。 一刻钟后,两人已冲向最后一段路程。 钟灵秀放缓了脚步。 人在华山,还是要给东道主面子,令狐冲又是大弟子,何必让他大失颜面,反正她的本意只是衡量自己的水准,如今已经知道,无论内力还是剑法都和男主伯仲间,轻功稍胜一筹。 她放缓速度,笑道:“我有点累了。” 令狐冲急急停下脚步,险之又险地踩紧最后一个台阶,转身回望。 初春季节,杏花梢头,身着水田衣的少女负手而立,吐息固然沉重,却犹有余力。 他大摇其头:“师妹小觑我了,大丈夫愿赌服输,令狐冲岂是输不起的人?” 钟灵秀不在乎输赢的名头,闻言便笑:“那我们就算平局好了,酥饼我也吃半个。” 令狐冲登时好笑,这位恒山派师妹武功不俗,根基扎实,却念念不忘一个饼,着实天真烂漫。他自忖年长两岁,慨然挥手:“半个像什么话,我不吃酒了,咱们吃两个,不,三个。” 钟灵秀按住小腹,肠胃叽里咕噜:“……我想吃肉夹馍。” 他瞪眼:“这是荤肉,小心定静师太罚你。” “所谓荤腥,原指的辛味,比如大葱和韭菜,不是指肉食。”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再说,只要你不提,师伯怎么会知道?” “有道理。”令狐冲喝酒也是瞒着师父师母,自不会要求她恪守戒律,“那你得尝尝羊肉泡馍。” “走。”羊肉羊肉羊肉。 华山脚下的镇子不大不小,只有两家羊肉店,令狐冲选的是一家老字号,摊主家里做了三代,羊汤浓白喷香,白馍巴掌大一个,掰碎盖在碗底,一勺浓汤下去,白馍吸取了羊肉之精华,软烂地浮现,若干羊杂起起伏伏,伴随着佐料,勾得人食指大动。 钟灵秀狼吞虎咽,舌头被滚烫的汤底烫得发麻也不停下,一口气干掉一大碗。 令狐冲兑现承诺,又请她吃了一碗面,另包了两个千层酥饼和肉夹馍,让她当点心吃。 当然,没忘记打半壶浊酒,与街边小贩买朵绒花。 “我今天没有教小师妹练剑,若是不带份‘厚礼’回去,她怕是要哭鼻子。”他这般解释。 钟灵秀早知他暗恋小师妹,不以为意,只道:“没别的事,我们就回山吧,我有一套剑法还不太熟练,想请令狐师兄与我拆解一番。” 令狐冲错愕又无语,心想,仪秀小师傅生得敦厚温文,没想到是个武痴。但转念一想,华山除却劳德诺,能与他拆招的人也不多,难得有机会,多练练也无不可,便答应下来。 回程还是原路,春天的华山风景难得,不可辜负。 她走走停停,听令狐冲介绍了一番山水景致,顺带把怀中的肉夹馍吃了。 令狐冲跳脱得很,走着走着,跑去林子里摘了把野果给她,说能解渴。 她怕果子沾过鸟屎,跑到溪水边冲了冲才谨慎啃一口。 酸且涩,难吃得要死。 “你骗我?” 令狐冲酸得眉毛直掉,但非常自信:“是不是很解渴?” 钟灵秀:“?” 爬了一个时辰,又回玉女峰,未至正气堂,老远就听见华山弟子的呼喝声。 令狐冲不知发生何事,心头焦急,加快脚步赶过去,只见演武场上,华山弟子与数个汉子对峙。六师弟陆大有正上蹿下跳:“我才学华山剑法多少年?你赢了我又算得了什么?有本事和我大师兄比比。” 忠厚老实的三师弟努力圆场:“六师弟年幼,重新比过。” 穿罗裙梳辫子的小师妹岳灵珊大声附和:“胜之不武,有本事和大师兄比。” 他们嗓门洪亮,落在后头的钟灵秀亦听得清清楚楚,不禁放缓脚步,耳朵竖起。 比试? 又有比试?《 》 9、大乱斗 令狐冲的身影一出现,华山弟子皆露出笑容,不等他问就你一言我一语交代始末。 原来这群年轻汉子是青城派弟子,分别叫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罗人杰,组合名叫“英雄豪杰,青城四秀”,在江湖薄有名气,新一代正派弟子中算是有点知名度。 他们奉师父余沧海之命前来送贺仪,当着岳不群的面尚且过得去,待私底下说笑,言谈间对华山年轻一辈多有不屑,说什么从来没在江湖听起过,而这恰好被陆大有听见,不忿动手,结果落败于人,反遭嘲笑。 陆大有气不过,叫来其他师兄弟助阵,想掰回一局,叫青城四秀向华山道歉。 青城四秀当然不肯,双方就起了口角,在这里争执起来。 这还有什么好说,令狐冲当即拔剑:“正要领教青城派的松风剑法。” 话音未落,长剑已经递出,扫向离得最近的于人豪。他反应不慢,躬身连退两步避开锋芒,拔出身边师弟的佩剑,剑身斜斜刺过来,暗藏内力,急如狂风,正是青城派的松风剑法。 令狐冲以华山剑法接招,“白云出岫”晃开剑刃,手腕翻转勾挑而上,“天绅倒悬”又刺了过去。 于人豪点剑下沉,佯刺敌人小腹,想逼令狐冲回转防守,没想到天绅倒悬亦有变化,剑尖微微一颤,反射着寒光的剑身就拍向他右臂内侧。 内力自长剑传至筋骨,刺来的力道顿时凝滞,还没碰到衣袂就委顿了下来。 嗯……不太行。 钟灵秀在旁边围观,心里暗道可惜,据定逸师太所言,松风剑法以灵巧闻名,刚中带柔,如同松枝迎风扫动。她当时不能理解,专门在大风天跑到松树林里练剑,风一起,无数松枝如同软鞭“啪啪”抽人,挨了好一顿毒打。 于人豪的剑法扎实标准,却只是照本宣科,既未得松风剑法的精髓,又不像华山剑法变化繁妙,难怪被令狐冲吊打。 她自忖若是自己,以恒山剑法的绵密,防住剑招轻而易举,倒是可以试试万花剑法。 立时开口:“两位师兄好兴致,在这里切磋,能不能让小妹也试试?” 于人豪早有落败之相,只不想丢脸认输,闻言顺着台阶下来:“这位师妹是?” “在下恒山派仪秀。”钟灵秀竖掌为礼,“见过青城派四位师兄。” 松风观与恒山素无往来,却也无龃龉,青城四秀对视一眼,倒也客气:“师妹客气了。” 钟灵秀上前一步,慢吞吞道:“令狐师兄是东道主,放不开手脚,还是把机会让给小妹。” 令狐冲本不想放过他们,可听她说起东道主,登时了悟:青城派毕竟是来贺寿的,要是把人家暴打一顿,坏了师父的寿辰就罪过了。 不如把机会让给恒山派师妹,左右都是客人,师父不好生气。 遂笑道:“师妹既然开口,我自不与你争。”又挑衅地看向青城四秀,“仪秀师妹武功过人,我看你们一起上,这才有得打。” 侯人英冷冷道:“你看不起谁?” 钟灵秀哪里耐烦听他们打嘴仗,掌心按住剑鞘,长剑便铮然落入她的掌心:“这位师兄小心了。” 剑花如百花绽放,落英缤纷,漫山遍野。 这套剑法叫《万花剑法》,轻灵小巧,练习时将一大把落叶撒到半空,如果能在落地前将所有的叶子都戳个窟窿,就算是练成了。 钟灵秀以前就在春日落花下练剑,以恒山剑法防守花叶不沾身,既熟悉落花,又练好了基本功,不出半月就有小成,只是从未实战,今天正好练手。 她体态轻盈,敏捷灵巧,此时将万花剑法施展开来,剑光星星点点,一下占据上风。 侯人英根基不差,虽落下风也未失分寸,松风剑法扫荡开来,什么繁花都近不了己身。 钟灵秀一口气使出“小荷尖尖”“桃花流水”“驿寄梅花”“明日黄花”,只割掉了他两缕头发,刺破几处衣裳,始终奈何不了对方。 令狐冲看着暗暗着急,高声叫道:“仪秀师傅莫小气,给我们瞧瞧恒山剑法。” 钟灵秀听见了,可并没有换剑法的意思,仍旧不疾不徐地施展万花剑法。 花影重重,侯人英从紧张到放松,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钟灵秀也微露喜色。 她学习恒山剑法近十年,早就将以守待攻的核心铭记于心,可万花剑法不然——这门剑法招式曼妙,杀伤力却不强,拿来格挡暗器、碎石之类的偷袭极好,定静师太亦是因此才传授此功。 但今天与人实战,她才发觉此剑法的另一好处。 特别、特别、特别缠人。 侯人英与她单打独斗,意识不到关键,可她作为攻势方,感受得清清楚楚:侯人英与她缠斗,一时无性命之忧,可若是群战,他想脱身救援旁人,那就麻烦了。 他离不开她的长剑笼罩范围,非要脱身,必定暴露一处要害,届时,她只要将剑尖往前一推,必伤脏腑。 没错,就是这样。 钟灵秀悟出了万花剑法的精髓,心头轻盈,出招愈发从容。 转瞬间,二人已过百招,侯人英的脸色逐渐难堪起来。 他方才想潇洒脱身,说一句漂亮的“点到为止”,没想到迟迟不曾寻到契机。而万花剑法招式灵动,他逐一格挡,不知不觉就消耗了太多内力,此时真气后继乏力,已露颓色。 令狐冲瞧出来了,笑道:“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能耐。” 罗人杰大怒,当即拔剑攻来。 令狐冲早就技痒,直接加入战场,把一对一的切磋变成混战。 钟灵秀从未干过群架,比他更兴奋,长剑挑动平抹,反身刺向罗人杰,想试试他的本事。令狐冲哈哈大笑,一招白虹贯日架住侯人英的剑。 洪人雄和于人豪不可能坐视同门被打,高喝一声加入战局。 陆大有急得上蹿下跳:“大师兄我来助你!” 差点直接冲进去,劳德诺眼疾手快拦住,与梁发一道拦人。 场面愈发混乱,叮叮当当声络绎不绝。 钟灵秀一会儿默记松风剑法,一会儿偷瞧华山剑招,努力将他们的武功路数记在脑中。 分了心,对周遭的感知便有些迟钝,直到被人呵斥方才惊醒。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岳不群大步上前,微不可见地皱眉,“冲儿,你又胡闹。” 令狐冲见了他师父,就如同耗子见到猫,讪讪一笑,不敢辩驳什么。倒是岳灵珊不服气,叽叽喳喳道:“爹爹,是他们先欺负人。” 岳不群正要说话,定静师太缓缓开口:“小辈切磋武艺罢了,算不得什么。” 她都这么说了,岳不群也不是真心发怒,顺着道:“我这徒儿顽劣得很,一天不见就上蹿下跳,没得叫人笑话。” “徒儿惭愧。”令狐冲拱拱手,貌似乖觉地闪到一旁。 定静师太瞟了钟灵秀一眼,淡淡道:“玩闹大半天,还不随我回去?” “是。”钟灵秀反手收剑入鞘,跟着定静师太走人。 微风拂面,春意闹人。 定静师太捻动佛珠,不紧不慢道:“青城四秀名声在外,本事倒是一般,不如华山。” 钟灵秀道:“令狐冲根基扎实,善于应变,的确比‘英雄豪杰’强点儿。” 定静师太问:“你们比过没有?” “比过了。”她坦然,“伯仲之间。” 微顿,又实事求是道,“也有切磋的缘故。”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将恒山剑法和万花剑法练好,主要是这两门武功都是佛家功法,慈悲为怀,以守为主,并不是一击毙命的残忍杀招。 切磋同理,她可以放开手脚,不用思考是否必须杀死对方。 “做什么妄自菲薄。”心慈手软在其他门派许是缺点,唯独在恒山不算什么,定静师太宽慰道,“你比那令狐冲还小两岁,武功就和他不相上下,等再历练些时日,多半能胜他一筹。” 钟灵秀欲言又止。 笑傲是再经典不过的小说类型,男主角面对磨难,获得奇遇,短时间内成为一代高手,与各路英雄豪杰斗智斗勇。因此,别看两人目前的武功相差无几,故事一旦开始,他就会频繁获得奇遇。 风清扬教授独孤九剑,西湖牢底学会吸星大法,融合多位高手真气,直接能与武林名宿过招且不落下风。 换言之,和他同辈的人最倒霉。 学武的时间太短,功夫都没练到家,却要面对老一辈才能参与的超高难度事件。 怎一个“惨”字了得。 钟灵秀心中忧虑,却不好和人说,只好道:“弟子资质平庸,今后还须更努力才是。” 她见客舍近在眼前,不必定静师太开口,主动道:“时候不早,弟子练功去了。” 定静师太既欣慰又担忧,嘱咐道:“切莫贪功冒进。” “弟子知道。” 钟灵秀施礼告退,回房间开始日常的打坐修行,运转真气,积蓄内功。 一周天,又一周天,不知不觉夜色悄然,天地寂寥。《 》 10、赏月聊天 月上中天之际,钟灵秀腹中的面条馍馍都消化得一干二净。 她遗憾地停下练功,借着夜色跑去灶房,想看看有没有剩下的馒头点心,胡乱塞两口好果腹。 谁想才推门出去,树梢便传来一阵细语:“仪秀师妹。” 仰头看去,只见令狐冲藏在疏朗的叶间,鬼鬼祟祟地朝她招手。她纵身上树,好奇问:“你在这儿干嘛?” 令狐冲借月光打量她片刻,方笑道:“晚饭时不见你出来,怕你被定静师太关了禁闭。” “我练功总是废寝忘食,师姐们都习惯了,这才不曾叫我。”钟灵秀解释道,“你来得正好,有没有包子点心,我快饿死了。” 他大笑,又惊觉离客舍太近,被定静师太听见就不好了,忙压低声音:“瞧瞧这是什么?”说着递出手掌,上托一块素帕子,解开一角就有隐约的豆沙香气,是尚有余热的甑糕。 “啊。”钟灵秀如逢甘霖,赶紧接过来塞嘴里,“谢了,你真义气。” 令狐冲抬手揩过鼻梁,微微一笑:“东道主嘛,总不能让客人饿肚子。” 钟灵秀抿唇一笑,三下五除二啃掉甑糕,腹中踏实,嘴巴却嫌黏,拧起眉梢。 令狐冲见屋中没有动静,暗松口气,正常问:“喝酒不喝?” “酒?”破案了,他原来是自己偷酒,顺便给小伙伴捎点儿点心,但无所谓,她点头,“喝。” 冷掉的甑糕真有点干巴。 令狐冲抛出一个酒坛,上头封泥已去,隐约能闻见米糟的气味,酒液也浑浊。 “米酒啊。”她捧起酒坛闻闻,确定种类,谨慎地尝一口,甜滋滋的,又有点酸,不怎么好喝,解渴倒是够了,遂吨吨吨灌了几大口,抹抹嘴,“谢谢,以后我有钱了肯定请你喝酒。” 令狐冲佯怒:“说这样的话,莫不是瞧不起我?” 钟灵秀脑门挂出三条黑线。 有时候,江湖人所谓的江湖豪气颇为奇葩,不懂他们的脑回路。 “我约朋友喝酒,为什么瞧不起你?”她摇头,“你真奇怪。” 令狐冲哽住,旋即讨饶:“罪过罪过,善哉善哉,我自罚三杯。”他夺过酒坛,哐哐哐干掉半坛子,酒液沾染衣襟,瞬觉痛快。 月光迢递而来,笼罩屋舍。 钟灵秀吹着夜间的凉风,望明月发呆,一会儿想,若有一天真的破碎虚空而去,不知道是不是能回家,可转念一想,回去又有何用,她早就死了,父母亲友也有心理准备,无须多眷恋。 人还是要朝前看,往前走,何况武功真的很有意思。 于是又回转到自己的功课上来,不由道:“令狐师兄。” “嗯?” “你有没有觉得,练剑到如今,虽然还有许多精妙的武功不曾学习,可终究与从前并无区别?”她请教,“如果习得三流剑法,就是三流武功,习得一流剑法,便有一流武功,本事的高低都在功法上,永远少一点开悟的东西?” 令狐冲愣住,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月亮不好看,还是酒不好喝,她在说什么? “我知道恒山剑法好,好在其守招涵盖大部分破解之法,你们华山剑法也好,好在变化繁复,奥妙万千。再与我们各自的内功心法搭配,互为表里,自有不俗之处。”钟灵秀自言自语,“当然,内力雄浑而无招式的人,摘叶飞花也能伤人,剑招高明的而没有半分内力,也能凭借破绽御敌,各有各的长处。” 令狐冲没读过什么书,可岳不群讲过华山以气驭剑,不免指正:“‘气是主,剑为从,气是纲,剑是目’,不练内功的人,剑法再高明又有什么用?” 钟灵秀瞅了他一眼。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的,我说得不对?”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不修内功,凭借剑招就能杀敌,我只知道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她平铺直叙,“也许,天下剑法无论多么高明,都有一个破绽,知道怎么看出这个破绽的人,才算真正的高手。” 她入武侠世界不过十五年,纯纯菜鸟一只,对“武功”二字的理解如同小学生做算术题,全靠看书的经验胡乱猜测。当然,这本是书中世界,所谓的秘诀定有一番道理,可纸上谈兵终究是理论,实操起来还是一头雾水,想不通,悟不透。 “你觉得呢?” “呃。”令狐冲张口结舌,完全答不上来。 按照他的理解,想精进武功,只要按部就班练剑就好,等基础夯实了,师父再传他紫霞神功,搭配华山派种种精妙的剑法,自能成高手。 钟灵秀所说的瓶颈,他从未想过,她所参悟的道理,更是让他额间生汗,不知如何回答。 “定静师太怎么说?”他总算想到了合适的回答。 钟灵秀“哦”了声:“还没问过,我还没想透,不好叨扰她老人家。”她看出令狐冲的局促,转而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令狐师兄不必放在心上,无论如何,按部就班地练下去就是。” 这是她的真心话。 虽然还有一堆问题搞不懂,可金手指在身,船到桥头一定直,也不必庸人自扰。 “好了,我该睡了,明早还要起来练功。”她跳下树,“明日再约你拆招。” 令狐冲汗颜,忙不迭道:“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 翌日。 钟灵秀依旧早早起床,烧水洗漱,为定静师太和师姊妹留好热水便出门锻炼。 令狐冲来得不算晚,提着剑唉声叹气,满脸不情愿,可不知为何,还是老老实实和她对拆了百来招。两人皆对彼此门派的路数更熟稔了几分。 待天色大亮,华山派的其他弟子依次过来练剑,钟灵秀不好旁听他们师兄弟教授剑法诀窍,识趣地避到后山。 令狐冲说,后山有一处瀑布甚是雄浑,他常在那里练剑,总有所得。她问明了位置,找到悬挂而下的白水瀑布,还未靠近就被轰鸣的水声震慑,耳畔轰隆作响,心跳如鼓。 好地方啊。 恒山以秀丽闻名,瀑布不如华山宏伟,在这里练剑,就如同挑战自然的奇迹,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天地似牢笼,也许只有武功才能超脱。”钟灵秀自言自语,呼气搓热掌心,拔剑跃上瀑布边的青石,一套万花剑法施展开,剑光如杏花缤纷,曼妙至极。 十二花名结束,无缝衔接绵密的恒山剑法,力求寒刃扫荡周身,不许水花沾染,偶有一两招使得奇佳,剑锋竟然将一颗晶莹的水珠劈作两半,两滴小水珠顺着剑刃滚落,不留半点水痕。 可惜,妙手偶得之,她自己觉得好,想要再复刻一遍,反而越舞越不得要领,丢三落四,糟糕到极点。 “啊啊啊。”她抱住脑袋狂敲,“不能强求不能强求不能强求,忘了忘了忘了。” 然而,越想忘记,越是忘不了,她打坐片刻,心魔难消,只好郁郁不乐地回主峰,准备另外找点事儿干:算算时间,五岳剑派的其他人也该到了,只领教华山和青城派的武功怎么够,衡山派、泰山派、嵩山派总要来人,还有武当、峨眉不知来不来,想必是会来,岳不群毕竟有“君子剑”的名头,如今人缘还算不错。 她所料不错,前脚才回玉女峰,就听闻峨眉和武当的人相伴到了。 令狐冲在屋里瞧见她,闪到陆大有后面,悄摸着跑出来和她介绍,道是右手边这位中年汉子出自武当门下,后与妻子成亲还俗,生有一女,是前日见过的女弟子之一,左手边的妇人则是峨眉女侠,宁中则年轻时结交的好友。 这两位端坐上首,地位不低,下头还有若干位宾客,皆是陕西一代的英雄豪杰,各有重礼相赠。 钟灵秀瞧他们的样子,有点像林平之他爹送礼的架势,砸钱结善缘。 果然,江湖不止打打杀杀。 但不打打杀杀,光有人情世故又有何用? 她摇摇头,没有掺和热闹的意思,转身回去练功了。 之后数日,华山一天赛一天热闹,衡山派的刘正风最晚到,却携一口宝剑作为贺礼,道是绕路去取剑,这才耽搁了些许时日,给足岳不群面子。其余人亦口口声声称其“刘三爷”,言语间不乏恭敬与讨好,难怪人人都说衡山派的掌门莫大先生不理事,倒是二把手刘正风的名头更大。 不过,叫钟灵秀在意的是,她在刘正风身上看到了时隐时现的金光。 这层光淡如蝉翼,若非她亲眼瞧着他走入夜色,身影被黑暗吞没,却被金光勾勒,怕是全难察觉。 她怕看错,又观察了两日,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刘正风身上真的有一层指示金光,时隐时现,信号不太好的样子。 如果白光代表目标,红光代表必杀之人,金光代表什么呢?宝物?是了,刘正风没有葵花宝典,也没有辟邪剑法,但他有《笑傲江湖曲》。 她要得到笑傲江湖曲,还是要学会它? 完了,如果是学会,不得再加一门音乐课?《 》 11、啥是江湖 岳不群的寿辰办得十分成功。 五岳剑派都给面子,其他江湖同道或是亲自上门,或是遣小辈送来贺礼,皆礼数周到。华山也不小气,酒席一桌桌摆开,鸡鸭鱼肉,酒水点心,满满一桌好酒好菜,很投江湖人的脾气。 恒山派都是出家人,单独坐一桌素斋,素肉素面的滋味固然也不错,可不能吃烧鸡吃红烧肉,总是不尽兴。钟灵秀填饱肚子就无所事事,开始观察诸路英雄身上,记下其样貌脾性。 脸孔时不时扭曲。 江湖豪杰在快意恩仇的时候是豪杰,平时就有点一言难尽。 一边擤鼻涕一边吃鸡腿的,随口往地上吐痰的,一言不合就互相“你奶奶的”“你娘的”互骂,端上来的菜肴上手就撕,喝醉了尿急也不去茅房,出门随便找个草丛解腰带,随地大小便。 看看他们,再看看恒山派的女尼,恪守清规,少言寡语,衣衫朴素而洁净,堪称天堂。 钟灵秀呼出口气,无比感激自己的新手村是恒山派。 没有内斗,没有阴谋,师姊妹互相照拂,师父辈慈爱明理,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去处。 当尼姑也不错。 她拣起筷子,再往碗里扒拉两筷子豆腐。 仪真和她岁数相仿,也有点坐不住,两人咬耳朵:“又想吃肉?” “再忍忍。”仪清捻着串珠,安慰师妹,“总要待散席再说。” “走也无妨。”仪真嘀咕,“左右无人在意。” 恒山派都是女子,与峨眉、华山女弟子一道坐在偏厅,喝过开场的寿酒便无人理会。只不过群尼知晓礼数,吃饱也不曾早退,给足华山颜面。 仪清环顾四周,见定静师太闭目捻佛珠,就知道她的意思,朝钟灵秀微微颔首。 钟灵秀感激地起身,沿着墙根溜出大堂,直奔灶房。 宴席已过半程,灶房的帮厨伙夫都休息去了,只有一个灶眼温着火星,方便随时烧水煮汤。 灶台边的稻草堆里,令狐冲怀抱酒坛,喝得醉眼朦胧,看见她出现,兴奋地挺身坐起:“仪秀师妹,喝不喝酒?” “我想找点别的吃。”既然没别人,钟灵秀也省去了口水,揭开旁边的纱屉,果然发现被厨子藏起来的半只烧鸡,两块东坡肉,一碟白切羊肉。 她取过一只干净的碗,各拣一些。 水缸里有干净的水,却是生的,没功夫烧滚,不如喝酒卫生,遂取一个酒碗,抱来酒坛倒小半碗。 一口羊肉,蘸点儿东坡肉的汤汁儿,滋味鲜美,再口浊酒,唇舌微辣,食欲大增。 令狐冲看她抱着两只碗埋头苦吃,心中暗暗好笑,还道自己已经足够胆大妄为,没想到小尼姑不守清规,几次三番偷溜出来吃酒喝肉,更是了不得。 啧,酒肉和尚常有,酒肉尼姑还是头一回见。 “仪秀师妹。”他酒意上头,言语愈发不受拘束,“我给你露一手绝活儿。” “啥绝活?”学会独孤九剑了? 令狐冲嘻嘻一笑,捧住酒坛的双掌使力,坛中的酒液被内力催动旋转,形成一道漩涡逐渐上拔,化为一缕水线冲出酒坛,正好落入他张开的嘴巴。 钟灵秀:“……”无聊。 她说:“我也给你表演一个绝活。” 令狐冲原本还有些失望,一听这话瞬时坐直:“什么?” “一口吞鸡腿。”她抓起碗里的烧鸡腿,整个塞嘴里,手腕一转一拐,牙齿扣住鸡肉,立时脱出鸡腿骨,完好无损地拔出来,含混地问,“如何?” 令狐冲既觉好笑,又有“志趣”相投的欢喜,点头道:“师妹亦非常人。” 钟灵秀想吐槽,可满嘴鸡肉还未咀嚼,开不了口,只能埋头嚼嚼嚼,把鸡腿肉逐一吞下。 差点没噎死。 她捶捶胸,灌口浊酒,冷飕飕地滑入喉咙,激得浑身颤栗,连忙运功催发,免去寒食淤塞的隐患。 明月移过窗扉,远处的喧嚣声依旧鼎沸。 钟灵秀咬着一片肥瘦相间的羊肉,不知为何,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果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么,今天豪杰英雄共聚华山,就已经是江湖。 她已步入江湖。 一点儿真实感都没有呢。 - 寿宴过去,本次旅程也就步入尾声。 恒山派不喜热闹,头一个告辞,岳不群再三挽留无果,只好亲自送到山门口。 华山偏僻,没有商队搭便车,每天的行程都考验人。 定静师太有意锻炼弟子,不是让她们去借宿就是去问路。可问过路的人都知道,不是每个路人指的方向都是对的,人生地不熟,一不留神就走岔了。 钟灵秀第一次遇到了露宿野外的情况。 鞋子被泥水浸透,两只脚掌都冻得冷冰冰的,身体不住寒颤,必须不断运功烘干才能保持温度。好不容易找到破庙借宿一晚,没有方便取火的稻草,只有湿乎乎的树枝,点燃就冒出呛人的烟雾。 好不容易清理出能坐的方寸之地,掏出包袱里的葫芦瓢,夹在火堆上烧了热水,撒入少许粗盐,掰碎干饼丢进去,热乎乎地吃了面饼汤。 寒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四面八方拥住过客。 大家没带被褥,无法睡觉,围着篝火诵经念佛,打坐冥想。 钟灵秀此时无比感激自己从前的明智,谁说大冬天爬山挑水没用,至少锻炼出了她的抗寒能力,内力运转起来就一点儿都不冷了呢。 还是得练武啊。 行走江湖的环境太差了,不是露宿野外就是狂风酷暑,没点内力分分钟在野外暴毙。 一夜顺利度过,并没有遇到被追杀的倒霉蛋,同样借宿的镖师,抑或是突然搞刺杀的黑衣人。 继续赶路。 然后,因为尼姑的身份被嫌弃,不得不找其他地方借宿。 再然后,仪和被无良商贩欺骗,买的干粮发霉了! 钟灵秀路上摸了两个鸟蛋,没吃干粮,其他人吃了,半夜集体上吐下泻,她连夜奔进城,狂敲药铺门板,拿着剑求大夫开药。 药贵,花掉了原本的路费。 没钱了…… 这就是江湖吗?!太刺激啦。 回恒山的最后五天路程,初出茅庐的女尼们化了一路的缘。 平安到家。 历时一个月十二天。 恒山天气转暖,钟灵秀好好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布衣,抱着粗布棉被就睡着了。 足足睡了五个时辰,从傍晚睡到凌晨,四点左右才遵循惯常的生物钟清醒。 但这次,她没有马上起床练功,而是拥着被子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发呆。 在恒山的时候想入江湖,入了江湖才发现,她已经把恒山当成了家。 钟灵秀搓搓脸颊,起床练功。 - 山里的桃花开了又谢,夏日的酷暑被遮天蔽日的山林挡在外边,秋天的枫叶在舞动的长剑下日渐变红,初雪在十月初飘扬落下。 腊月,钟灵秀被指派下山置办年货,面粉、油盐酱醋、山货、素酒、窗花、蜡烛,挑了足足两担子,擅长厨艺的阿婆在灶房忙碌三五日,裹饺子,做糖南瓜,蒸馒头,清净而温情地度过了除夕。 二月里,恒山派接到嵩山派左冷禅的书信,说魔教近日活动猖獗,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需要各派尽量调查。 左冷禅是五岳剑派的盟主,说的又是对付魔教的正事,恒山派接到讯息后商量了下,决定派定逸师太带弟子们前去调查一番。 定逸师太考察了众人的武功,点名仪清、仪和、仪质、仪秀。 钟灵秀自无不可,在打有名有姓的精英怪田伯光之前,能吃点无名小卒的魔教经验包也不错。 她再次收拾了小包袱,随师门下山历练。 ……五日后,分道扬镳。 不是迷路,也不是被追杀,而在定逸师太在太原拜访当地豪侠时,对方提到田伯光在郑州一带犯案,他的表亲怕女儿横遭不测,专程带一双儿女出门访亲。 田伯光号称万里独行,行踪莫测,难得探听到他的足迹,就此放过实在可惜。 钟灵秀思前想后,向定逸师太请示,希望能先一步到郑州打探情况。 定逸师太不放心她独自对付一个采花大盗,但钟灵秀再三发誓,绝不会直接报仇,而是打听消息,一路跟踪,待与师门会合再动手。 “绝不贸然行事?” “是。” “绝不孤身迎敌?” “一定。” “必定三思而后行?” “弟子发誓。” 定逸师太念在她素来稳重,思考半日,勉强答应放行。 仪和讲义气,说要与她同行,可钟灵秀看着她光秃秃的脑门,还是婉拒了:“我有头发,扮成男孩儿行事便宜。” 田伯光这等淫贼,不可能天天跑到良家女子家里过夜,十有八-九眠花宿柳,藏在妓院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她见多识广,不怕遇到辣眼睛的事,仪和她们怎么能行?别把佛心干碎了。 遂孤身上路。 定逸师太给了她三十两银子,她没用,托武林前辈的人脉,假称送信,找到一个护送商队去郑州的镖局,搭他们的便车。商队见她一介少年,面容稚嫩,怕没什么武功,本不想答应,可转念一想,一个小孩能吃几口饭,万一呢?这才勉强答应。 钟灵秀察言观色,临行前花了二十文钱买了坛劣酒上路,夜间歇息时,向镖师们轮流敬一杯:“小子出门在外,全仰仗各位叔伯照拂,如果有什么得罪之处,请大家念在我年纪小不晓事,宽宥一二。” 仰头一口闷。《 》 12、闯荡 不打打杀杀的时候,江湖还是很好混的。 钟灵秀女扮男装,混在镖师队伍里听他们吹牛、开黄腔、捧哏,不到三天就跟他们混“熟”了。当然,是表面的熟,大家能一起说说笑笑,聊聊沿途的大事小事。 “驿道附近都还算太平,没什么黑店拍花子。”傍晚在驿站休息时,镖师们围坐一桌,吃肉喝茶,剔牙吹牛,也说点实际的经验,“但想太太平平走完全程,最要紧的是莫管闲事。” 说话的人朝钟灵秀看了眼,意有所指,“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钟灵秀知道他在说什么。 前天中午,他们在路边茶摊吃午饭,老远就看到一个锦衣公子拍马而过,后面滚滚烟尘,是一群形容彪悍的追杀者。锦衣公子向他们求救,说遇到歹人,希望有人能帮他送信,并附上一块水头极好的玉佩。 但没有人接话。 大家眼睁睁看着他在不远处被人追杀,几刀砍死,被剥掉衣服,搜出随身财物离开。 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只有钟灵秀掏了五文钱,让摊主舍一卷草席把人埋了。 她见镖师提起,忙打听:“您知道那群人的来历吗?” 没动手,不代表钟灵秀没想过动手,她第一时间观察了镖师们的表情,发现他们神色紧绷,手都按在兵器上,眼中透出似有若无的恐惧,立即知道那些人来历不凡,不能得罪,这才全程闭牢嘴巴。 “是神教的人。”镖师低声道,“你没看见他们的腰带?” 钟灵秀认真回忆一番,她看见了,是红色的腰带,可穿黑色衣袍系红腰带不是很正常?腰牌?好像的确有一个,木牌子,上面画着很抽象的线条。 “是玄武堂。”另一个镖师夹起一块油光水滑的羊肉塞嘴里,“咱们可惹不起这等大人物。” 玄武? 那个很抽象的东西是玄武吗?不是一只眼睛?? 钟灵秀大为意外,她原以为自己知晓原著剧情,又补过课,认个魔教还是轻轻松松,怎么都没想到纸上谈兵这个典故确有道理,第一回合就差点落败。 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啊。 她叹口气:“小子眼拙。” “哈哈,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儿,偏学大人说话。”领座的镖师重重拍向她的后背,“吃肉吃肉,多吃肉才能长高。” 钟灵秀深以为然,埋头吃饭。 之后的路程太太平平,想来魔教固然有上万人之多,放进广袤的疆土也没有太多概率碰见。 她平安到达郑州,请镖师推荐一家靠谱的旅舍,暂且安顿。 恒山派没有熟人在此地,没法借助地头蛇的力量,她一时不知从何下手,踟蹰半日,花费十文钱进茶楼大堂喝茶,听客人交头接耳,说书先生详解江湖见闻。 今天的话题是青城派的“英雄豪杰”组合,说他们前段时日碰见了魔教,追杀他们十天十夜,终于把灭了某家满门的魔教弟子杀死,乃是正道之光云云。 钟灵秀将信将疑,青城四秀的武功一般,真的能把魔教打得落花流水吗?那岂不是她也可以? 假的吧,指不定是青城派的掌门代打,徒弟补刀。 她心里嘀嘀咕咕,招手续茶。 一杯、两杯、三杯……一壶粗茶冲得比水都淡,还是没有人说起田伯光的消息。 看来,受害者家属隐瞒了此事,并未宣扬,这自然是出于保护当事人考虑,却给她的追踪添了不少麻烦。 只能用笨办法了。 钟灵秀喝光最后一口茶,踩着夕阳离开了茶楼。 路边吃碗馄饨当晚饭,待夜幕四合,她顺喧闹的人声且停且走,不出所料,找见了郑州的青楼一条街。没有花枝招展的女子当街揽客,可小楼灯火辉煌,丝竹声靡靡动听,她就确信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钟灵秀认认真真踩了点,记下各家的人流量,老实回旅店睡觉。 翌日一早,吃个烧饼当早饭,渴着进茶楼买茶喝。 来得早,茶楼里客人寥寥,说书先生都没上班,只有走了困的老人家已经在嗑瓜子。 小二呵欠连天地上茶,瞧她一眼,笑了:“小公子昨日来过,今天又来了?是想听书?” 钟灵秀笑笑,塞给他五文铜钱,犹豫下,再塞五文。 小二沉吟片刻,见面前的少年虽然衣衫朴素,可形容洁净,举止规矩,颇有教养,愿意结善缘:“小公子想打听什么事儿?” “小二哥,”钟灵秀问,“我有个远方姐姐被拐卖了,如果我想打听她流落到了哪里,该问谁好?” 小二点点头:“你问对人了,这可不能贸然上门,去槐花巷子找一个叫‘麻子张三’的人,他或许知道。” “多谢。”钟灵秀没耽搁,问清楚具体路线就立马动身。 问路永远比问人安全,她很快找到槐花巷子,和路边下棋的老头儿打听麻子张三。 出乎预料的,麻子张三不是人贩子掮客,他明面上的身份是……霸占一半郑州马桶的挑粪王! 是的,在古代,粪便是重要的肥料,垄断半城的粪便来源再转卖更是获利不菲。是以,麻子张三的□□身份不如开赌场妓院来得“光鲜”,却细水长流,清白可靠,据下棋的老头儿说,他婆娘插金戴银,两个儿子都在读书,外面还养了一个姘头嘞。 有家有业的人好对付,钟灵秀没再绕弯,摸清楚张三家的位置后,等到入夜,轻功爬墙偷溜进去。 三进的青石砖瓦房干净整洁,细棉布的床帐隐约透出两个人影的轮廓。 剑鞘挑开帐子,内力灌注指尖,轻快地点向他婆娘。 点穴这门功夫她学得一般,日常除了止血也没有太多用途,对付普通人却很好用,一道内力打进穴道,肌肉会瞬间麻痹,百分之百不能动弹。 她抬起剑鞘戳了戳张三,无情地把他从梦中吵醒。 张三下意识地摆摆手,摸到冰冷后瞬间清醒,二话不说先讨饶:“英雄饶命!我婆娘的妆台里有二十两银子,请英雄喝酒。” “我来向你打听一个人。”钟灵秀压低嗓音,“好好回答,不要敷衍。” 张三在脑海中回忆近日的所见所闻,想不出来得罪过谁,赔笑道:“女侠请问。” “你认识田伯光吗?他如今在哪里?” 张三悬起的心放下了一半,找田伯光麻烦的不是江湖人,就是受害者的亲人,不是他仇家寻来的高手,多半无性命之忧。他打起精神,组织语言:“小人不认识田伯光,但知道他的名字,上个月中旬,他在流芳院出现过。” “现在呢?” “这段时间……”他斟酌用词,“有消息说,一位大人物在召集武林人士,意欲除去此害。” “谁?” “一位姓铁的武林前辈,擅长双刀。”张三说,“他就住在郊外的铁刀庄。” 没听过。 不过,要是消息准确,倒是可以去看看。 钟灵秀心念电转,又问:“田伯光知道消息,跑了?” “呃,恐怕没有。”张三硬着头皮说,“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何处,但应该还在郑州。” 居然不跑? 钟灵秀低头思量会儿,问道:“田伯光平时出没在哪里?有没有固定的相好?” 张三道:“小人只知道他常去流芳院,点莲花姑娘的次数最多,其余就不清楚了。” “很好,希望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钟灵秀头回上门逼供,经验不足,只能威胁道,“不然……哼!” 张三配合得露出惧怕之色:“是是,小人绝不敢欺骗女侠。” 钟灵秀只是没经验,不是傻,自然看出他拙劣的表演,但什么也没说,一语不发地跃出窗户。 张三轻轻吁气,暗暗道,比预想的好对付,看来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也可能是武林世家的小姐……他正推测着对方的身份,耳畔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碎裂声。 他猛然起身,撩开遮蔽视线的帐子,只见靠在架子床便的案几布满裂痕,从桌面到桌腿,一道道深深的裂纹蔓延开,最终“咔嚓”一声裂成若干碎木片,稀里哗啦地倒在了地上。 这……听她的声音年纪也不大,内力竟有如此功力?张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忽然庆幸自己没有说谎。 年纪不大但内力深厚=来历非凡=有人撑腰=得罪不起。 幸好幸好。 蹲在屋顶的钟灵秀听见响动,微微松口气。 她没经验,但不傻,外貌武器年龄都没什么威慑力的情况下,肯定要露一手,免得对方转手就把自己卖了。 幸好她的内力虽然不算雄浑,却绵长持久,不动声色弄碎一张案几还是轻而易举。 希望不至于开出什么危险的支线。 她又耐心地潜伏大半夜,直到清晨张三一家起床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回旅馆补眠。 睡饱,烧饼果腹,蹲守流芳院。 之前没有相应的情报,观测也分散,没发现足够多的信息,今天一看倒是察觉出许多异样:流芳院进进出出的江湖人士不少,至少比隔壁妓院多,老鸨时不时皱起眉头,强撑着笑容接客,似乎担忧着什么。 看来蹲守田伯光的人不少,都是那位武林前辈召集来的? 要是能偷听他们谈话就好了,我也进去,和他们套个近乎?不行,妓院的最低消费是100文,没有钱。 钟灵秀遗憾地放弃捷径,悄摸潜入,藏进庭院的树梢,运转内力偷听。《 》 13、初次交手 教一个武功小窍门,运作内力可增强听力,但需要全神贯注。 “铁老爷子……秘密召集……理由?” “我也……无儿无女,为何……” “只知道受人之托……” “……必定惹了不该惹的人……” “也是,一千两毕竟……” 妓院嘈杂喧闹,还有各色管弦,钟灵秀听得不太清楚,断断续续拼凑出信息:召集武林人士的铁老爷子无儿无女,在郑州一代颇有人望,这次他忽然号召武林正道对付田伯光,大家都认为是受人之托。 这个人大概率是某位受害者的家属,怕自家女儿的不幸为人所知,这才辗转请托中间人,证据就是铁老爷子承诺,谁能杀死田伯光,就能得到一千两,这是以他的家底难以支付的高额报酬。 嗯,哪怕是没有名字的小角色也都很敏锐啊。 不愧是以政斗闻名的笑傲世界。 钟灵秀开小差吐槽了句,立马就听不见了,吓得她赶紧收敛心神,继续运转心法。 “……真的会来吗?” “也许没这个胆量……” “动静不小……” “……并没有离开……” 什么意思?田伯光在城里露了行踪?他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 钟灵秀暗自揣测着,忽而捕捉到门口一阵骚动,随后,所有闲坐的江湖人都站起身,满脸严肃地看向楼梯口。侍女妓子惊慌失措地躲避,只有老鸨笑不出来,拧了旁边的女子一把,推她出去:“田大爷来了,莲花,还不快伺候大爷。” 莲花约莫十八,细眉红唇,逼着自己张开笑靥,娇滴滴地依偎过去。 田伯光看不出具体年龄,不高不矮,不美不丑,皮肤是江湖人常见的粗糙微黑,唯一特殊的是他走路的姿态,异常轻盈敏捷,似乎随时可以夺窗而走,亦可瞬间拔刀迎敌。 他摸了一把莲花的脸,好像打算贴过去亲个嘴儿。 “好机会!”离他最近的江湖人神色一肃,没有放过这个千载良机,长刀划破陈旧暗红的帐幔,飞向敌人的脖颈。同一时间,铁鞭、常见、宽刀从不同方向出手,它们的主人并没有单挑的打算,而是准备合力将对方拿下。 莲花吓得瑟瑟发抖,不知该往哪里躲,田伯光哂笑一声,随手一推将她甩出兵刃包围,反手抽出腰后的刀,闲庭信步似的挡下了所有人的攻击。 叮叮当当叮叮,每一次悦耳的金戈声,就有一把兵器被甩落在地。 钟灵秀看得愁肠百断,以她的眼力都能看明白,这些豪侠的速度太慢了。 他们挥一刀,田伯光已经挥出三刀,一刀拨开兵刃,一刀攻破绽,一刀断后招。 换言之,他已经封死了他们的后续招式,逼迫他们丢开兵刃。 方才动手多么声势浩大,这会儿兵器被迫丢在地上就有多么狼狈,杀伤力不强,侮辱性十足。 不消片刻,围攻的五位江湖人士就被齐齐逼退。 他们脸色难看,虽不曾后退,眼中却透出畏惧之色:这个声名狼藉的淫贼人人得而诛之,却迄今还好好活着,武功确有不俗之处。 “呵。”田伯光捞起旁边的酒盏,旋转瓷杯,不屑道,“区区乌合之众,也想取田某性命?滚!” “老子偏要取你狗命!”一位络腮胡大汉登时暴怒,也不管自己的流星锤落在地上,抄起旁边的椅子就挥舞过去,趁田伯光侧身闪避之际,手臂扬起拽回双锤,挥舞着朝他砸去。 田伯光步法精妙,且闪且避,流星锤砸裂了梁柱,砸瘫了酒桌,却一点儿近不了敌人的身。 “不好。”一位书生模样的人看出问题,赶紧出声提醒,“阁下快回来。” 已经迟了。 络腮胡以为自己步步追击,其实已经被引进栏杆转角,只见田伯光纵身一跳,身形鬼魅似的晃过梁柱,绕身到对方身后。他甚至都不屑用自己的快刀,抬腿踹向络腮胡的后背,他体型高大,内功却平平,经受不住田伯光一脚,猛地飞出栏杆,重重跌落在地。 口鼻涌出鲜血,后脑渗出红白相间之物。 他死了。 当年定言师太撑了三秒,他约莫有十秒,然而,生死面前,这七秒钟毫无差别。 “我还以为‘铁胆’找了些什么人。”田伯光哈哈大笑,“就这还想拦住田某?可笑、可笑!” 他扫过剩余的围攻者,不紧不慢道:“告诉我是谁委托的铁胆,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我们不是这淫贼的对手。”那书生低声道,“回去与铁老爷子商议后再说。” 他旁边是一个锦衣少年,愤恨道:“要走你走,我不走,淫贼纳命来!”他袍袖翻转,一支铁笔如同勾魂索,凛冽地朝田伯光划过去。 田伯光挥刀挡开,哈哈一笑:“黑白判官笔,我知道了,你是张判官家的臭小子,是为你姐姐张……” 他叫破自家武功的来路时,少年的脸色就不受控制地涨红,待他要叫破自家姐姐的名字时,满脸血色又消失得干干净净,身形摇摇欲坠。 “张小姐可真是尤……”田伯光还想调笑两句,神色蓦地一变,挥刀斩落对方的铁笔,转身挡住飞来的长剑。 剑光缭乱,寒铁的剑身反射烛火,愈发璀璨夺目,晃人眼帘。 田伯光微微眯起眼睛,快刀三下五除二拦断对方的招式,可不曾想这门剑法的高明之处就在于零碎。 一剑就是一招,一招就是一击。 “好剑法。”书生脱口而出,看向出手的袭击者。 他穿着一件青黄色衣衫,染料混杂,没有任何花纹,腰带缠绕束紧,不留一点线头,头发全包在黑布中,脸上罩着一张木刻面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的样貌。 田伯光这个淫贼,人人得而诛之,这少年一手好剑法,怎么藏头露尾,莫非……书生心中一动,问道:“少侠,可需我等相助?” 相助什么啊……难道我能杀了他吗? 钟灵秀苦恼得很。 她原本打算花费一段时间潜伏,观察敌人的性格,偷记他的刀法,等钻研出眉目再与师门合力绞杀,这样才稳妥。谁想田伯光忒不要脸,人家辗转托付别人报仇,就是想维护自家女儿的名声,他倒好,害了张小姐还不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戳破。 今日之后,张小姐有何面目再活下去?暴露身份的张小公子又该怎么面对亲人父母?所以,她拔了剑。 有点遗憾,但不后悔。 钟灵秀手腕翻转,险之又险地挽转剑花,挡住迎向面孔的刀光。 被逼出恒山剑法了呢。 这家伙的刀也太快了一点,别说杀死,连防守都十分吃力,方才对付其他人不会只出了三分力吧? 她思索着,观察着,却还是以不可逆转的姿态落入下风。 打不过。 启用撤退计划。 钟灵秀放弃了防守,反手给他刺了一招华山的白虹贯日,然后接青城派的平沙落雁,接着缩身斜刺,像模像样地整了一招泰山派的朗月无云。 感谢令狐冲的友情赞助,让她不至于全用的恒山剑法,否则今天的事传开,肯定有黑心眼的人编排恒山弟子。 唉,报个仇还要藏头露尾,命真苦。 能一剑杀了他就好了。 钟灵秀沮丧地吐出口气,后纵两步,闪避掉田伯光愈发凛冽的刀刃,破窗而出。 田伯光眼眸微动,停下了追击的步伐。 他看得分明,对方身量仅是少年,剑法却精妙多变,必然师承名门,这样的一个人藏头露尾的出现在妓院,闷头与他过了二三十招就跑,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陷阱。 或许,前面的乌合之众只是障眼法,他才是铁胆安排的诱饵,目的是引君入瓮,踩中他们的埋伏。 “我们也撤。”书生拉住锦衣少年的袖子,亦夺窗离去。 其余的帮手路人不敢滞留,作鸟兽散。 丝竹声再度响起,断断续续,心神不宁,歌舞也错了拍子。 钟灵秀摘下脸上的面具,眺望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窗户,脑海思绪迭生:田伯光没有追过来,是不在乎他们这群杂毛小贼,还是怕另有陷阱?如为前者,他便是一个骄傲自负的人,是后者,则多疑谨慎。 不好下判断,再看看。 她收敛思绪,专注盯梢。 田伯光的屋子亮了会儿灯,能看见他在喝酒、沐浴、调笑妓女,月上中天,烛火熄灭,他似乎就寝了。 但仅仅一炷香后,一个人影便悄悄闪出了房间,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遁入夜色,于嫖客的呼噜和妓女的抽噎中,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啧,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恶战过后该吃吃该喝喝,潇洒得很,背地里偷偷跑路,老奸巨猾。 钟灵秀默默跟了上去。 金手指真好用啊。 田伯光身上的红光在灯火错乱的地方还不明显,黑夜里就如同萤火虫一样耀眼,老远就看见他遁走的位置,完全不怕跟丢。 不过,这家伙的轻功真厉害,几个起落就在半条街开外,万里独行的绰号名副其实。 要辛苦起来了。 钟灵秀吐出口气,打起精神追踪。《 》 14、艰难的旅途 姜还是老的辣,江湖尤其如此。 田伯光深更半夜离去,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郑州,而是另找了一户半掩门,在她家中宿夜。暗娼都是偷摸做的生意,家就是妓院,外表则与一般人家无二,适合隐藏踪迹。 这可苦了钟灵秀,只能摸进隔壁屠户家,女主人刚烧的蹄髈,香得她五脏庙咕咕叫。 实在太饿,只好趁主人没起床,摸个昨夜剩下的鸡腿啃了。 女主人在门口咒骂了半天耗子。 抱歉,走的时候会给钱的……钟灵秀默默合十,中午换了户人家。 这年头闹老鼠司空见惯,田伯光不曾在意,警惕两天发现没有更多动静,思量一二,使钱叫相好买了马匹与干粮,伪装成外出的行商,避人耳目离开了郑州。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不把铁胆放在眼里,却不想天天被人找上门坏了好事。 这却愁坏了钟灵秀。 人的脚力如何能和马相提并论,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不行。 她咬咬牙,撒钱到邻居院里了结账务,而后抢先一步出城,在驿道附近的树林埋伏,等到红光靠近,立刻出手截杀。 剑光从天而降,打得田伯光措手不及。 他以为有大批人马埋伏,下意识荡开两击便想脱身,待过了片刻,没发现其他人出现,知道想岔,恼羞成怒,又起了杀心,刀光骤然凛冽。 这短短的变化就在数息之间,自然不够完成一场刺杀,可钟灵秀的目的压根就不是杀人。 她方才佯装追击田伯光,靠近了他的马匹,反手割伤了马的后腿。 等田伯光反应过来,预备反杀,她便顺势装出慌乱的架势,七零八落地抵挡两招,被他划破衣襟后立即后纵,三两步遁入树林,逃得相当利索。 田伯光追两步,微微皱眉抬头。 今儿是阴天,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边,这会儿又是暮春时节,树林郁郁葱葱,只透出零星的光点。脚下土壤干燥,没有太多痕迹可追踪,树木歪歪斜斜地刻着一两道刀痕。 他伸手抚摸树皮,手感尚湿润,就估摸是清晨的事儿。 刀剑杂乱,深浅不一,看起来像有人在此交手,但也只是看起来。田伯光眼光老辣,扫视一圈便看出痕迹不成章法,无法还原双方的招式,俨然是刻意混淆视线。 他摸摸下巴,隐约有些猜想:那小子怕是只有一个人,这才急急慌慌地伪造痕迹,又跑出来拦他,唯恐他跑了。 华山、青城、泰山,还是……恒山?田伯光没下结论,以他犯下的事儿,哪家都不奇怪。 “算你运气好。”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树林。 风吹过,带来二三冰凉的雨珠。 一炷香后,神鬼莫测地闪现在灌木丛中。 小雨绵延,浸透土壤,虫蚁爬出巢穴,忙碌地搬运着食物,留下数条长长的细痕。飞鸟落在树杈,梳理微微湿润的羽毛,两三片断羽落在地上,又被逐渐强劲的狂风吹走。 田伯光仔细辨认雨中的种种痕迹,半晌,微微颔首:“看来真的跑了。” 他没那么多功夫追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可要是对方太蠢,傻乎乎地留在这里,他也不介意让他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 可惜,跑得挺快。 他挥去衣角的水珠,从容离去。 雨越下越大。 钟灵秀轻盈地跃落树梢,思忖片刻,扭身回城。 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回旅舍取了行李,草草买了些干粮,戴着斗笠冲向郊外。 运气不错! 如她所料,大雨天不便行走,田伯光就借宿在郊外破庙。 金手指真好用,再也不怕错过目标了。 钟灵秀熟门熟路地潜入柴房,稻草搭床,继续盯梢。 后半夜雨停,她扒在窗口瞧厢房,见红光没有动静才继续睡,翌日清晨,被门窗开合的声音吵醒,一溜烟爬起来,果然是他。 田伯光终年做贼,行动谨慎,天蒙蒙亮就出发了。 钟灵秀稍晚一步,摸到灶房“买”了两个馒头,不远不近地追踪。 老实说,她一开始心里没底,不敢离太远,怕丢了目标,但更不敢离太近,怕暴露自己,荒郊野外被杀也就算了,最怕死都死不了,抑或是临死前遭遇极其可怕的事,道心破碎。 谁想忐忑三天,啥也没发生。 钟灵秀不由生出好奇,一边盯梢一边揣摩对方心理。 为什么田伯光没有发现她呢? 她的跟踪技巧十分一般,最开始鬼鬼祟祟窝在后面,路人瞧见都把手按在了兵器上,满脸戒备。这两天陆陆续续下着小雨,脚印明显,啃干粮喝冷水,有点闹肚子,只能借用客栈的茅厕。 巧了,田伯光喝得酩酊大醉,也出来上厕所,两人就隔了扇薄薄的木门。 公用的旱厕,满地屎尿,苍蝇飞舞,汇聚无数不明物体,谁上谁知道。 钟灵秀以前不理解,为什么学武功要死磕马步,现在理解了。 只有扎稳马步,哪怕闹肚子腿软也能稳稳扎着马步,才能上旱厕!!! 她在茅厕里差点熏晕过去,数度暴露气息,却硬是没惹来怀疑。 是因为田伯光小看了她,认为她不可能追上他的脚程,还是觉得两人交手差距明显,她不敢单枪匹马跟踪? 或许都是。 这么想,田伯光在某些方面颇为“自信”。 自信于万里独行的轻功,自信他的伪装。 现在的田伯光已经不是行商模样,蓄着胡须,头戴方巾,刀藏包袱,外表如同一个失意书生,不显露武功的前提下,想辨认出他的身份并不容易。 金手指也功不可没。 钟灵秀总结经验,对自己多了不少信心。 之后五日,依旧是赶路、赶路、赶路。 她在实践中飞速成长。 知道了马贼什么样,又围观了田伯光的刀法,看他娴熟地埋尸摸马,黑吃黑一条龙,甚至跟着他发现了一个销赃的酒馆。怪不得这家伙有钱逛妓院,黑吃黑的次数真不少,劣马也能卖不少钱,赃银融掉要和店家五五分。 学会了很多江湖黑话,比如田伯光到了汝宁,又想作案,他就得打听消息,知道哪家的闺女长得俊,容易得手,这才能下手犯案。可谁家正经人打听良家妇女?被人听见得立马打死,必须先找对人。 田伯光的作案手法就是先找个茶楼喝茶,故意露富,吸引江湖诈骗团伙,等他们派人过来与他接近,佯装上当,于僻静处把人打得半死,逼问城内的情况。 他自然不会说自己是采花贼,说的是自个儿手头紧,想借点钱花花。 诈骗团伙常年在城中犯事,对城中富户的情况一清二楚,受他威胁便一五一十地说个明白,什么城东有户人家姓白,做粮食生意,家产丰厚,可惜生了个败家儿子,赌博嫖妓斗鸡什么都玩儿,容易上当云云。 田伯光又问他们家有几口人,得知白富户有个掌上明珠,年方十五,样貌美丽,从不轻易露面。 曾有人想找个唱戏的男旦勾搭她,与她通奸,里应外合敲诈白富户一笔钱,没想到白小姐不爱听戏,没能成功。 这样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一向是田伯光最喜欢的目标。 他又仔细盘问几句,然后一刀砍了撞自己手里的骗子,尸体往河里一扔,干干净净。 之后,白天若无其事地喝酒,夜里在白家附近踩点。 钟灵秀确认了他的目标后,立刻找地方休息。 半个月了。 足足半个月,十五天,她风餐露宿,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连厕所都不怎么上,一来野外没地方,二来草纸没带够,不仅瘦了圈,人也馊馊的一股怪味。 她迫不及待地找旅店住下,叫两桶热水洗澡更衣,再吃顿热乎乎的面条,躺平睡觉。 大约一直在路上保持内力运转的关系,身体固然劳累,睡醒后精神却很不错。 没有耽搁,钟灵秀找了家镖局,借纸笔写了封信寄往恒山。 然后采购物资。 从前,她以为行走江湖最要紧的东西是钱、武器、体魄,真正履足江湖后才明白,最重要的是草纸、肥皂和盐糖。 野外经常被迫喝生水,超级容易拉肚子。 幸好她随身带调料,及时补充电解质,不然初入江湖就因为腹泻挂掉,真的会成为武侠女主之耻。 但就算是这样,钟灵秀也没有后悔。 “一碗三鲜烩面。”她坐在路边简陋的面摊上,遥望远处白宅的绣楼,大声道,“加两个鸡蛋,一个鸡腿。” “好嘞!” 热腾腾的烩面端上桌,还有个油光水滑的大鸡腿,钟灵秀馋得口水直流,埋头嗦面。 春天的暖阳高高挂在天空,照得她浑身冒汗,她喝口面汤,抹去颊边的汗珠,枯竭的内力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流转。不知是否是错觉,十五天连续不断的奔波,压榨出了身体更多的潜力。 胃里热乎乎的,面条和鸡腿安抚住了疲惫的灵魂,四肢百骸重新涌现活力。 钟灵秀握紧拳头。 她还年轻,还有的是力气。 “谢谢老板,我吃好了。”她放下筷子,抹嘴起身。 撒着细土的道路踩起来沙沙的,走过只有浅浅的脚印,只有车辙的痕迹才较为明显。 钟灵秀碾碾鞋底,好像在蹭污渍,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不远处的货郎。 他步履灵巧,背脊挺拔,虽然做货郎打扮,视线却从不低人一头,光明正大地观察周围的环境,评判护卫的能耐:脚步沉重,警惕心几近于无,兵刃固然不曾生锈,却离自己很远。 啧,都不怎么样。 于江湖人而言,这是一个极容易下手的目标。《 》 15、侠 是夜,上弦月,星光稀疏。 田伯光一身青衣,凭借独绝轻功飞檐走壁,轻而易举地避开白家的护卫,顺利潜入后花园。暮春时节,花园中鲜花烂漫,争奇斗艳,为精美的绣楼增添光彩。 他静静欣赏片刻,撬开紧闭的窗扉,翻窗入室。 外间的丫鬟睡得正沉,他一指点住其穴道,确保她整晚都醒不过来,随后屏息倾听,确认内室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这才放心撩开帘子,探手伸向帐中的女子。 月光照入窗扉,白小姐惊恐地醒来,发现一个高大的黑影匍匐在面前,吓得直哆嗦:“你、你是谁?” “自然是你相公。”田伯光端详着她的脸庞,细细的柳眉,白皙的肤色,纤弱的锁骨与四肢,露出满意的笑容。 白小姐又是一个哆嗦,她闻见了男人身上的气味,看着他庞大的身躯,布满老茧的手掌,还有那双淫邪的眼。霎时间,皮肤似被锋利的丝线割破,冷意从心底弥漫,冻结她的手脚。 她无法动弹,无法呼救,恐惧的泪水涌出眼眶,黑影如同崩裂的山石滚向她,好似下一刻就要被活埋。 下颌被他捏住,粗粝的手指摩挲过她的唇角。 胃部一阵翻江倒海,想吐,不受控制地作呕,手臂上,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呼吸开始困难。 “噹!” 她听见窗外一阵锣鼓响,震得她头晕眼花,还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咚咚咚”“哐哐哐”,巨大的声响再一次响起,宛若晴天霹雳,炸得她头脑发麻之余,心底忍不住生出希望,是谁来了吗? 是的。 精美的雕花窗户被破开,反光的剑刃直直刺向不速之客,破除了她僵直的喉咙。 “救命!”白小姐本能地呼救,“救救我!” 田伯光又惊又怒。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此前偷袭的小子,仍旧是深色衣裳木刻面具,剑法灵动飘逸,四面八方攻击要害。 但这一回,他不会再轻易放过这家伙了。 刀光铺天盖地而来,化作光影牢笼,每一招都精准攻向要害。而以钟灵秀的本事,实无法轻描淡写应对,不得不使出最擅长的恒山剑法,密不透风地防守全身。 不消片刻,田伯光便大笑:“看穿你了,恒山……你是恒山的小尼姑!”他心中多了两分不屑,口气倏而轻佻,“就你一个,不怕羊入虎口?” 钟灵秀牢牢闭住嘴巴,不为他的话语分心,专心致志解析他的刀法招式。 铛铛铛,好快,眼前全是刀光的残影,据说他的刀法叫飞沙走石一十三式,这会儿瞧着怕是至少有四五种变化,且顷刻间全部倾斜而出,如同暴雨飞沙,狠辣精准,防不胜防。 钟灵秀瞧不出丝毫破绽,更无力反击,只能一味防守。 饶是如此,她的衣袂也被数次割破,皮肤传来细微的疼痛感。 “呵。”田伯光冷笑,“你个小尼姑坏我好事,看我不把你剥光丢在城头,让恒山派好好出一次名。” 切,就知道你会开这种黄腔,垃圾就是垃圾。 钟灵秀腹诽冷笑,剑招没有分毫慌乱。 守住,守住就是胜利。 她这次出剑,不是想一步到位报仇雪恨,是拯救白小姐的人生。 坚持住就好。 只要站在这里,就是不败之地。 田伯光绝对不敢和她比心态。 二人的打斗声不绝于耳,踹翻了桌案,砍倒了衣架,为被锣鼓惊醒的护卫与主人指引了方向。 火把在黑夜中蔓延成火蛇,披着衣裳出来的白老爷白太太匆忙赶来,歇斯底里地大喊:“有贼啊,救人!救人!” 白家所在的街道住的都是富户小吏,有家有业的中上层人士,邻居们被火光和声音惊扰,以为失火,纷纷前来救助,脚步声自四面八方蜂拥,仿佛春节的爆竹,令宵小心神不宁。 田伯光亦然。 他自诩武艺不俗,对付武功平庸的护卫,一挑十都不是问题,可他是个采花贼,不是杀人如麻的魔头,无论是从本心还是利弊,都不好把所有人都砍了。 田伯光心念电转,视线落到不言不语的小尼姑身上。 他刀光翻转,后撩刺向她腰侧,趁她拧身格挡之际飞快并指一点,打算点住她的穴道,抓着她走人。 可他料错了两点,一则,恒山剑法绵里藏针,防守周全无害,可要强行突破,必受反制。他近身点穴的刹那,持刀的右臂就被剑锋割开一道,鲜血迅速渗出,黏腻得糊住衣裳。 田伯光神色未变,他这样的老江湖受伤的时候多了,就算拼着被砍一剑,他今天也非要这小尼姑付出代价。 手指灌注内劲,直直点住她的颈侧。 通常情况下,这里的颈动脉窦受到内力压迫,会瞬间丧失知觉。田伯光身为采花贼,没少拿点穴功夫掳人,但凡点中,几无失手。 可惜,也只是“几乎”。 要知道,武者动手过招的时候,内力通常灌注在兵器上,所以才时常出现震碎长剑,荡开数把兵刃的情况。按照华山的说法,这叫“以气驭剑”,关键就在“驭”字。其他门派亦然,无论什么招式,关键都在下盘、丹田、手臂等处。 从科学角度解释,大约就是内力蕴在发力的肌肉处,唯有如此,方能支撑长时间高强度打斗。原著中,令狐冲无法动用内力,纯靠肉身施展独孤九剑御敌,没多久便支撑不住,就是这个缘故。 然而…… 钟灵秀锤炼内力,用的是冬天挑水的笨办法。 天寒地冻,水桶笨重,要御寒要负重,就必须时时刻刻运转内功支撑全身,她早就习惯了长时间保持这样的状态。在追击田伯光后,更是一刻也不能停歇,慢慢的,身体接受了这份“压榨”,真气始终处于全身运行状态。 而点穴的原理是外来的内力入侵经脉,以致筋肉麻痹,不能动弹,所以战斗时,点穴的位置鲜少是下盘丹田,以空防的前胸后背居多。 偏偏钟灵秀全身皆有内力,不多,不浑厚,但有。 1和0是天壤之别。 田伯光指尖碰到她的衣襟,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衣料下奔涌的血脉,更有一股柔和绵长的力道传过来,与他的内力撞在一起,两股对抗的力道震荡开来,压迫住血脉,心跳骤然缓慢,眼前倏而漆黑。 钟灵秀吓得心脏骤停,以为自己要挂了,连连后退,长剑凭借往日的肌肉记忆一顿乱砍,唯恐被他趁虚而入。 谁想田伯光也被吓了一跳,麻痹自指尖蔓延到手肘经络,虎口隐约作痛。 他暗暗心惊,以为她看破了自己的招数,一时不敢再出手,凝神戒备。 钟灵秀未曾被封住穴道,固然头晕眼花,却依旧能行动,迅速调转内力裹住他点进来的劲道。 剧痛来袭,她冷汗涔涔,眼前的黑影却渐渐消散。 两人对峙不动,喧闹的脚步由远及近,已到小楼门口。 “呵,走着瞧。”田伯光心知计划泡汤,不再滞留现场,翻窗掠走。 钟灵秀不敢大意,也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立在原地许久,待白家人闯入后方才松下心神。 “女侠,你没事吧?”白小姐软绵绵的手脚终于有了些微力气,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她身边,含泪屈膝,“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钟灵秀清清嗓子,沙哑道:“无妨,起来吧。” 她摘掉面具,朝互相搀扶的白家夫妇微微颔首:“我在马厩附近放了把火。” 白老爷一手办下如斯家业,自不是蠢货,感激道:“多谢女侠!请受我们夫妇一拜。” 两位半百老人也颤巍巍地跪下,端端正正地朝她磕了两个头。 钟灵秀不喜欢被人参拜,可胸口的内伤疼得她直抽冷气,勉强笑道:“无事就好。”她停顿片刻,不敢托大,“我受了伤,劳烦为我准备一间清净的屋舍,我要休息一下。” “是是。”白家夫妇千恩万谢,迭声喊人照办。 丫鬟蜂拥而入,一群伺候吓坏的白小姐,一群引她到客房休息,又备下热水、酒菜、伤药,周全地伺候。 钟灵秀脱掉衣裳,简单检查了自己的伤势,除却内伤,还有二三道较深的刀痕,皮开肉绽,瞧着亦颇为可怖。幸好恒山派的天香断续胶是神药,碾碎敷上,不一会儿便觉清凉,血也止住了。 她顾不得吃饭喝水,连忙盘膝坐定,运转心法疗伤。 谢天谢地,田伯光当时只是点穴,仅有一道普普通通的真气,很快就被恒山内力化去,剩下的就是修复伤势。 内伤不见血,但经脉受伤,必须调息静养,慢慢修复。 不知不觉,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 天亮了。 白家四进大院,在汝宁也是有名有姓的富户,街道的喧闹传不进来,只能听见丫鬟清脆的嗓音。鹦鹉在廊下学舌,小丫鬟拿着水瓢在庭中浇花,风吹过,树影舒展枝条,簌簌作响。 钟灵秀睁开眼,慢慢踱到窗边。 推开窗扉,鸟语花香。 白小姐倚靠在绣楼,手握一卷旧书,怔怔地出神。她脸上泛着迷茫、恐惧、惊疑,但没有悲痛、绝望、崩溃,她的胸口规律地起伏着,她的人生如同春日庭院,还在盛开芳菲。 钟灵秀注视着她,轻轻吐出口气。 这就是“武侠”啊。 真爽。《 》 16、持续骚扰 钟灵秀在白家歇息了一日,好吃好喝,换了两件新衣服,舒舒服服蹲了个马桶。 混了江湖以后,老觉得江湖人都有便秘的毛病,不过转念一想,可能大部分人不拘小节,随地大小便,完全没有这样的烦恼。 解决生理问题,好好睡一觉,状态基本调整过来,她开始琢磨下一步。 她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师承,武功水准估计也被摸了底,田伯光肯定觉得自己能对付。他又心高气傲,自持武艺,面对恒山派的三位师太可能避其锋芒,却绝对不会再绕着她走。 换言之,他大概率不会跑,反而想抓住她,给她点颜色瞧瞧。 巧了,钟灵秀也是这么想的。 她知道自己的武功比不上田伯光,一旦动手必落下风,稍有倏忽,轻则重伤,重则嗝屁。最理智的对策还是回山继续修炼,等武功精进再出山。 但她不乐意。 专心修炼很好,全心全意,心无旁骛,可山中无岁月,六十年也不过一晃眼。 山外呢?别说六十年,六个月就足够恶人毁去下一个受害者的人生。 钟灵秀选择不退缩,和田伯光死磕到底。 她没有留恋白家的高床软枕,开口辞别。 白老爷感激她救了自己的女儿,更感激她放的那把火保全了家族名声,奉上五百两纹银作为谢礼。 这不是个小数目,有附带条件。 “小女因为家中失火受了惊吓,不能亲自向小师傅道谢。”白老爷委婉地暗示,默默推过红木托盘。上面是五个小金锭,隐蔽性好,携带方便,若干碎银子,足够买衣裳马匹伤药,还有一百文铜钱,日常喝茶打赏刚刚好。 如此贴心,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钟灵秀忖度片刻,懂事地接受了:“帮忙救火而已,无需如此。” 白老爷愈发和颜悦色,说了许多“少年英雄”“名门出高徒”之类的好话。 钟灵秀装出符合年龄的天真,一口气吃掉一盘子点心。 于是乎,送别包袱里又多出不少精细糕点。 长者赐不可辞,她全拿了,后翻墙离开,没给白家留一丝一毫的破绽。 外头的长街人声鼎沸。 钟灵秀随便找了一个茶摊,要碗八宝茶汤,热乎乎喝着打听消息。江湖人士最爱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酒楼、茶馆、妓院、武馆,也会去当地的名胜古迹。 田伯光肯定没心情旅游,不是在酒楼刷新,就是在妓院厮混。 这会儿是白天,妓院不开张,她决定先去酒楼碰碰运气。 运气不错,发现一个壮丁。 “令狐冲!”她喜出望外地走向墙边的桌子,瞟了眼桌上的菜,普普通通,但酒很香,至少五十文起步。 “仪秀师……”令狐冲瞧见她的装扮,知情知趣地改口,“师弟。” 钟灵秀自来熟地坐下:“你怎么来汝宁了?” “师父收到左盟主的信,派我们下山打听魔教的行踪,二师弟和三师弟往南边去了,我要替四师弟送家书,先到汝宁一行。”令狐冲是华山大弟子,有武功也有经验,十八岁起就时常外出跑腿,但恒山不同,清修的女尼鲜少下山,更不会独自行动,他好奇又意外,“你怎的孤身一人,还做这打扮?” 钟灵秀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情况,而后道:“我缺一个帮手,你愿不愿意帮我?” 田伯光恶名在外,人人得而诛之,何况她已经阻止了一次惨案,让令狐冲敬佩又向往,别无二话,拍胸脯道:“师弟既然看得起我令狐冲,任凭驱使。” 他干掉杯中酒,抹抹嘴,“他在哪儿?” 钟灵秀不答,招手要两壶好酒,几道招牌菜:“说好请你喝酒,我现在有钱了。”她从荷包中倒出一块碎银子,掂掂份量,感觉足够付账,安详地放在桌上,“尽管吃,之后就要辛苦了。” 令狐冲本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闻言一笑:“有酒就够了。” 他一人包揽了所有酒水,钟灵秀则放开肚皮吃菜,皆尽兴。 “你醒醒酒,我晚上来找你。”钟灵秀让醉鬼回去休息,自己继续在街上闲逛。 走遍出名的几家酒楼,都没有发现田伯光的影子。 看来在妓院没跑了。 她问明令狐冲下榻的旅舍,过去把他叫出来:“天黑了,行动吧。” 令狐冲的酒已醒得七七八八,洗把冷水脸,问道:“要从何处入手?” “妓院。”她微笑,“令狐师兄的轻功还过得去吧?” 令狐冲怀疑耳朵:“哪儿?” “妓院。”她重复,“能吃饭洗澡睡觉打听消息发泄□□,很符合他的性格。” 令狐冲挠挠头,他今年二十,还没去过这种地方,支支吾吾道:“非得去吗?师父知道非得罚我跪上三天。” “你是去抓贼,又不是去嫖。”钟灵秀也纳闷他的忸怩,“不去也行,你可以接应我。” 男子汉大丈夫,没有让一个女孩儿去这等腌臜地方的道理,令狐冲硬着头皮道:“我去。” 钟灵秀满意地点点头:“我已经跟踪他许久,应该能认出他的模样。” 令狐冲跃跃欲试:“认出后就动手?” 她摇头:“我打不过他,你也打不过他,对付此人,要打持久战。” - 月黑风高,屋瓦锃亮。 钟灵秀轻盈地踩着屋脊掠过,瓦片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声音,在莺歌燕舞中半点不起眼。 令狐冲跟在她身后,不由赞道:“一年不见,师妹的轻功又精进不少。” “我也觉得。”钟灵秀深以为然,田伯光可不是容易跟踪的角色,快、轻、稳缺一不可,不知不觉便长进许多。这也是她坚持死磕的理由之一,实践永远比闭门造车容易进步。 “找到了。” 田伯光像游戏里的剧情boss,没有任何新意地刷新在了某家妓院的三楼。 她蹂身上树,选取合适的位置观察片刻,发现他果然没做伪装,正搂着两个姑娘喝酒。令狐冲落到她身边,只看一眼就扭过脸:“动手?” “和我想的一样,他在等我找到他。”钟灵秀笃定地点点头,“不亏是老江湖。” 令狐冲只和五岳剑派的师兄弟们较量过,没碰过真正的江湖人士,跃跃欲试道:“我去会会他。” 钟灵秀没有阻止,也想看看两人的武功差距,顺便再默记一些刀法。 令狐冲的风格与她不同,出场前先喊一声:“淫贼,哪里跑!”然后才卷动长剑,白虹贯日刺入屋内,惊得两个姑娘尖叫着跑开。 田伯光早有准备,人坐在圆凳上一动未动,刀光已如暴雨来袭,将愣头青令狐冲罩得严严实实。 令狐冲难免吃惊,他只知道田伯光是声名狼藉的淫贼,未曾想他的刀法竟如此精妙凛冽,当下不敢大意,立即使出得意的有凤来仪,欲抢回先手。 长剑刺出,完全无法靠近他的身影,田伯光嘴角挂着讥讽的冷笑,快刀灌注内力狂风乱斩,只听“铛铛铛”三声金戈嗡鸣,令狐冲手中的长剑就断成了数截,手中只剩一个剑柄。 他神色一凛,双腿蹬向圆桌,后纵两步跳上窗台,一点儿不恋战地跑了。 田伯光脸色阴晴不定,他原以为只有恒山派的小尼姑,打定主意要她好看,没想到杀出一个华山派的小子,武功模像样,必是入门弟子,莫非是有意联手围剿他? 不,不对,如果真是如此,没道理一直派两个小孩儿出面。 他果断追了过来。 钟灵秀遗憾地现身,帮令狐冲当下背后的袭击:“走!” 令狐冲从来都是挡在其他师兄弟前面,几曾被人这样接应,十分过意不去,正想折根树枝杀回去,钟灵秀已经洒出一把石灰,毫不犹豫地跳向围墙,跑得不比他慢。 他顿时汗颜,不敢大意,转头朝另一个方向撤退。 田伯光没管他,锁定钟灵秀的身影,紧追不舍。 他担忧不已,立刻折返支援。 田伯光的轻功内力皆更胜一筹,很快追上钟灵秀,飞沙走石的刀光崩裂而出,卷起屋檐积攒的泥沙碎石,噼里啪啦扫向她的后心。 钟灵秀挽转剑花,立定凝神。 “怎么不跑了?”田伯光冷笑连连,他自成名后就没再吃过这样憋屈的亏,这回居然屡次三番受她戏弄,若不给她点颜色看看,人人都要以为他好欺负得很。 钟灵秀不语,仍旧是深色衣裳,木刻面具,头巾牢牢裹紧发髻。 她轻轻吐出口气,连杂念也一起排出,眼中只有二人而已。 长剑荡出,寒光急落,恰似一场春日杏花雨。 “太慢了。”田伯光的刀刃丝滑地切入花瓣的空隙,刺向她胸口的膻中穴。 钟灵秀转过手臂,剑刃回转,以恒山剑法的“拈花一笑”挡下,错步扭身,借力灌注真气,长剑嗡鸣着划出一道半圆,逼开他咄咄逼人的迫近之力。 令狐冲不由驻足。 他去年才和仪秀比试过,两人都仅熟谙自家门派的剑招,缺乏对敌经验,半斤八两。而这一年多来,他数次随师父下山,教训过土匪,遇到过魔教弟子,在师父的掠阵下有惊无险地胜出,与去年的青涩云泥之别。 然而……他望向屋脊上的少女,只觉她的剑法亦是突飞猛进。 剑招流畅,几乎瞧不出招式间的过渡,暴雨倾盆似的挥洒,哪怕处于被压制的下风,依旧有条不紊,分毫不乱。 她竟然变得这样厉害了?《 》 17、戏弄 田伯光见过恒山派的剑法,却还是头一回发现这门剑法的可恶之处。 面前的少女武功不如他,内力不如他,经验也不如他,偏偏能靠着恒山剑法的绵密防御挡下他的攻击。要知道,他的刀被称为快刀可不是浪得虚名,其他名门正派的弟子都挡不住,比如墙根下那个犯傻的臭小子。 他越打,心中的烦闷愈盛,下手也更狠辣。 令狐冲看出了这点,俯首捡起一户人家的镰刀,纵身加入战局。 镰刀没有剑趁手,华山剑法也使得怪模怪样,亏得他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干扰。 田伯光烦躁地转过目光,月光皎洁,照亮令狐冲的脸孔。 他忽然挑起眉头。 一个华山弟子和一个恒山女尼,看两人的身形,年纪都不大。 “原来如此。”田伯光大笑一声,“小尼姑确实难缠,可惜,你的小情人儿还差得远。” 他一刀劈下,砍落半个树冠,砸落的树叶与断裂的树枝轰然倒下,钟灵秀不得不得纵远两步躲开。与此同时,田伯光旋身跃出,刀尖勾起弹震,三下五除二卸去了镰刀的内劲。 有些生锈的镰刀当空飞起,化作一个圆弧刺入墙体,离令狐冲十万八千里。 赤手空拳如何应对百变快刀?令狐冲自是节节败退,转眼就被逼入死角。 钟灵秀自不可能坐视,纵步上前,招式自然转换成万花剑法,迅速刺向田伯光的后背。 田伯光反手格挡,一点都没露破绽,哂笑道:“小尼姑,你只有恒山剑法使得烦人,其他的本事不过三流。”他眉宇间闪过狠厉,“到此为止了!” 刀光骤然急促,仿佛海啸抡起数米高的浪潮,每扑涌一次,就有血花飞溅而出。 令狐冲捂住胸口,直到黏腻的血水渗出五指间,方才意识到了自己受了重伤,不由焦急万分,高声道:“别管我,你快走。”短短数个字,已经牵动伤口,疼得他冷汗涔涔。 “你倒是重情重义。”田伯光哈哈大笑,“小尼姑,你要是肯陪我一夜,我就放了你的小情人,不然我下一刀砍的就不是他的肩膀,而是脖子了。” 钟灵秀长剑连刺十下,全部落空,不得不驻足调息。 这回,她再也按捺不住吐槽:“你欣赏他,让他陪不好吗?” 令狐冲“呸”出口淤血,下意识地拍了拍耳廓,怀疑自己幻听。 再看一眼田伯光,他的脸色忽青忽白。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期待什么?”钟灵秀以前不理解为什么要在战斗中聊天,现在懂了,无他,实在忍不住,再忍就要憋死了、心肌梗塞了、情绪爆炸心理扭曲阴暗爬行了。 与其伤害自己,不如激怒他人。 “是希望我甘心为他奉献一切,让你羡慕他有个好女孩儿不离不弃,还是期待上演我背叛他神伤的戏码,你好假惺惺地同情一番,嘲讽两句?”她瞧着面前的华服男子,吐出总结,“好恶俗的意-淫。” 田伯光知道她有意激怒自己,冷冷道:“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他?” “虽然很可惜,但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钟灵秀看向令狐冲,“我先走一步,你自己想办法脱身吧,他不会杀你的。” 说着,身形忽纵上屋檐,避开了田伯光的刀锋,藏进攻击死角,话语随风传入他们的耳畔,“田伯光对弱小的女子下手,原算不得好汉,偏他以为自己还有三分英雄本色,若是真的杀了你,岂不辜负他心里重情重义的自己?” 随着最后轻不可闻的尾音,她彻底没入远方的浓夜,竟当真舍下同伴跑路了。 田伯光的脸色晦朔难明,好像便意汹涌又没纸,不得不咬牙憋着。 半晌,嘲笑道:“什么名门正派,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阁下这句话说得不对。”令狐冲笑道,“在下可不怕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亏你笑得出来。”田伯光恼极,也不想他好过,“小尼姑撇下你跑了,你难道不伤心不难过?” 令狐冲心中微动,假如田伯光要杀他,当下就能取他性命,这般作态,莫非被仪秀师妹说中了?若真如此,倒是不好解释什么,笑道:“她能保住性命,我高兴还来不及,伤心难过什么?” 田伯光不买账,冷笑道:“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不会杀你。” 他上下打量令狐冲,“小尼姑满口胡话,若我不杀你,她还以为说对了,岂不可笑?我要把你四肢都卸下来,当着她的面把你一刀刀剁成肉酱,看她还嘴不嘴硬。” “田兄,你这就没意思了。”令狐冲故作镇定,“男子汉大丈夫,技不如人被杀无甚好说,你与一个小姑娘过不去,传出去岂非笑掉人大牙?” 他扶着墙壁,顽强地站起来:“要动手就开始吧。” 嚯! 田伯光猛然抬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惊响,横扫至他的脖颈,细密的痛楚自割裂的皮肤涌现,热流滚滚溢出。令狐冲下意识地阖眼,又觉得有堕师门威风,强忍惧意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盯住对方。 发丝飘扬开来。 血丝顺着刀刃淌下,滴滴答答。 空气安静了漫长的一个瞬间。 田伯光收回刀,淡淡道:“就这么杀了你,太便宜你们。”他咻咻出手,迅速点了令狐冲的穴道,微笑道,“我还是不信那个小尼姑真的忍心撇下你不管,她肯定会来救你,到时候……” 他抓住令狐冲的衣襟,将他拖进妓院的后门,朗声大笑,“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晨光熹微,妓院在清晨归于寂静。 钟灵秀蹲在屋檐上,扒了瓦片观察屋里的情况:红帐低垂,田伯光搂着一个妓女熟睡,令狐冲被他绑了塞在床底,这会儿生死不知。 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她提前给过他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一个外敷一个内服,只要不是极其严重的伤势,多半都能救回来。 算算时间,他被点穴也有一个多时辰,该解开了吧?怎么把人捞出来呢?或者干脆不捞,任由他们俩培养男人之间的感情?原著里这两人就惺惺相惜来着,到时候趁其不备,偷袭解决? 钟灵秀脑海中闪过数个计策,被一一否决。 她不能把同伴的性命寄托在敌人身上,还是趁早捞人。 咕噜。 肠胃蠕动,提醒饥饿。 先吃饭。 钟灵秀悄无声息地滑落屋顶,找到妓院的厨房,客人们夜夜笙歌,这会儿灶上只有热水和帮工的早饭,面条馍馍肉馅馒头。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闪到厨工背后,扒拉两个肉馒头塞怀里,再顺走一碗盛好的面汤。 嗯,行走江湖才没几个月,已经娴熟地掌握了偷吃的技能。 她蹲在墙根下,三下五除二填饱肚子。 墙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钟灵秀贴紧墙壁,运转内力增强耳力,捕捉对话。 “……准备早饭、马……” “小子,昨晚睡得……” “……狡诈,可不能……离开” 他们要走了。 田伯光经验丰富,不到一刻钟就收拾停当,令妓院准备了两匹好马,把捆得结结实实的令狐冲丢马背上,在晨雾中离开。 钟灵秀打个饱嗝,掏出手绢擦干净沾了油光的手指,跳上墙头。 田伯光头未回,刀已出鞘。 噹! “你果然没走。”他注视着墙头的少女,她摘掉了碍事的面具,露出一张白皙柔和的脸孔,“恢复得挺快。” 半夜打斗至今也就过去两个半时辰,他昨天佯装睡觉,实则调息恢复内力,这会儿才回八成,她却已经出现,可见自始至终都不曾走远,一直在寻找救人的机会。 “师妹不必管我。”令狐冲的穴道已经解开,只是被捆得结结实实,一时挣脱不得,语气依旧笑嘻嘻的颇为轻松,“我师父已经到汝宁啦,你帮我到有福客栈传声口信便是。” 这当然是假话,他在欺骗田伯光,期待他畏惧岳不群的名头不多纠缠。 可惜,田伯光已经被钟灵秀虚晃过多次,半点不信,仍旧站在原地等她攻来。 咻咻咻。 钟灵秀的身影已跃至身前,田伯光露出得逞的嘲意,刀光斩过,擦着令狐冲的肩膀,瞬间割开衣衫,血水涌现。令狐冲吃痛,却不敢吭声,他看出来了,田伯光是有意让仪秀师妹靠近,以自己为肉盾,让她束手束脚放不开,好方便他活捉。 一个臭名昭著的淫贼抓到了一个屡次与他作对的少女,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敢多想。 “师妹快走!”令狐冲低喝,“别管我,我自能脱身。” 钟灵秀没做声,长剑荡开迅疾的刀风,张开五指往他脸上一拍:“张嘴。” 什么?令狐冲下意识想开口,倒是真的把嘴张开了,一颗圆润的丹药顺着她的掌力飞入他的喉咙,伴随着一股药香落入腹中。 她后纵掠开,怀中摸出一个葫芦,拔掉塞子往上空一抛。 浑浊的米酒自上而下流出,正好浇在令狐冲头上。 他瞬间了悟,张嘴接水狂饮。 干燥的口舌得逢甘霖,大大缓解伤痛的不适。 他不由想起师父过寿辰的那天,酒席人声鼎沸,他被拘着不许多喝酒,无聊得紧,偷偷跑到灶房偷喝,却遇见了一样过来偷吃的师妹。酒意上头,他一时兴起,躺在稻草堆里显摆花式饮酒的本事。 仪秀师妹定然也是想起这事,才以这种方式为我送酒。 一念及此,立时怔然。 残影掠过,葫芦四分五裂,剩余的酒水稀稀拉拉地泼了一地。 钟灵秀没有回头,施展轻功离开了现场。 田伯光怒火顿生,第几次了?打不过就跑,就知道跑,烦不烦人?他瞥过视线,对令狐冲生出几分杀意。 令狐冲晃晃沾满酒的脑袋,掩住心底泛起的涟漪,笑道:“田兄还不走吗?再不走,我师父可就要过来了。” 田伯光不上当:“小子,我早已弄清你们的底细,除了你就是她,咱们有的是功夫慢慢玩儿。” 他拍拍令狐冲的肩膀,痛得他脸庞扭曲才翻身上马。 得得得。 两匹马儿迈着蹄子远去。 烈日探出树荫,已是入夏时节。《 》 18、破庙 行走江湖,最难熬的就是寒冬酷暑。 这会儿北方已然入夏,大中午行走在荒郊野外热得要死,只能躲进林子。 钟灵秀削出两根细长的树枝,稳稳夹起铁盒,从火堆里取出滚开的热水,然后掏出白馍掰碎泡入,敲一个树林里摸的鸟蛋。蛋液滑入煮沸的溪水,蛋白迅速凝结成片儿,蛋黄滑入底部,颜色飞快变深,最后,倒入盐块调味。 午饭大功告成。 她端着碗纵身起跳,脚踩树干一路上攀,转眼就到树冠,寻了处粗壮的枝丫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远眺。 林子尽头的酒水摊处,两个身形影影绰绰。 离妓院交手已有三日,离出汝宁城已有两日半。 令狐冲一直没死。 第一天,他还在马背上躺着,屡次尝试挣脱,都被田伯光发现并制住。 第二天,他忽然被允许坐到桌边吃饭,只捆住双手,能自行骑马了。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俩在一桌喝酒。 她大为震撼,很不能理解田伯光的想法,也佩服令狐冲说鬼话的本事,但不管怎么说,这不是坏事。 虽然有金手指的辅助,可令狐冲在田伯光身边,大大方便了她的追踪。而且,再怎么样,令狐冲也不可能坐视田伯光对下一位少女出手,阻拦悲剧这一点上,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 可惜,怎么杀他还没有头绪。 钟灵秀抹抹嘴,下树到溪边洗碗。 抖抖水,塞回包袱,再攀树瞭望时,发现酒水摊上来了一群人。 有马,速度很快,疑似江湖人。 他们坐下了。 令狐冲疑似喝酒。 忽然有人拍桌而起,拔刀挥向田伯光。 田伯光巍然不动,也看不清他做了什么动作,只能瞧见草棚顶塌了一角,一个人影躺在地上,其余人围拢过去,旋即拔出兵器对准田伯光,义愤填膺。 又一阵打斗。 又一个人躺地上了。 令狐冲起身说了什么,田伯光哈哈一笑,抓住他的衣领丢上马背,自己拎起酒壶,不慌不忙地翻身上马,沿着羊肠小道慢悠悠地离去。 钟灵秀摇头又叹息,难怪田伯光恶名在外还能逍遥至今,寻常江湖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么一个敌人,着实难对付。 她爬下树,解开栓在树干的缰绳,摸摸买来的老马,生疏地骑上去。 老马甩甩尾巴,慢悠悠地沿着她指示的方向奔跑。 得得得,钟灵秀也路过了酒水摊,鲜红的血液浸透泥巴,店家一脸晦气地泼水冲刷。 她摸出十来个铜钱,要一壶酒和两个馍馍,沿着马蹄印追去。 乌云四合,风传凉意。 钟灵秀加快速度,可老天爷不赏脸,依旧在不久后落下雨滴。 豆大的雨珠砸落斗笠,化作长而晶莹的珠帘,遮蔽视野。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空挥两记鞭子,催促老马跑向前方的破庙。 - 暴雨倾盆,闪电雷鸣,夏天的雷阵雨从来不讲道理。 令狐冲跌跌撞撞地走进破庙,随便寻个平坦处往下一坐,手中捻动草叶:“田兄,这雨来得可不是时候。” “给他们机会,他们也不敢追上来。”田伯光掸掸衣裳下摆,甩开满身水迹,“天底下可不是每个人都敢屡次三番和我作对。” 令狐冲道:“田兄的武功自是不俗,可田兄的性子也委实遭人嫉恨。” “大丈夫生而在世,何必在乎旁人眼光。”田伯光不以为意,还想说什么,忽而捕捉到屋外的马蹄声,挑眉看向门口。 雨水砸落泥坑,溅开无数污渍,模糊的人影穿透雨帘,靴子裹着泥泞踏进庙宇。 青色细棉布衣裳,罩一件深褐粗麻外衣,发辫因为奔波略有松散,从黑色头巾的边缘探出两缕碎发。她中等身量,体态劲瘦,脚步轻盈有力,踩过的枯枝只微微响动,未曾碎裂。 滴答、滴答。 她摘下草编斗笠,雨水顺着绳结落下,蜿蜒成小溪流过积灰的地面。 令狐冲笑道:“师妹。” “今天运气不错。”田伯光道,“你也舍得露面了?” 他按住刀鞘,戏谑道:“我也不欺负你,刚才有一伙人围攻我,我就坐着和他们过招,对付你,亦如此。” “现在打起来,这庙肯定撑不住,你很期待我们都被暴雨淋透,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钟灵秀奇怪道,“你不要命可以上吊,我还不想死。” 田伯光经验丰富,自然知道浑身湿透又不能立刻烘干,哪怕有内力在身也撑不了多久。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雨下得又急又大,真要动起手来,怕是免不了两败俱伤,同时交代在荒郊野岭。 可他口头不肯逊色,讥嘲道:“没想到名门弟子也贪生怕死。” “没有你怕。”钟灵秀自角落抱来枯枝,吹燃火折子点了火苗烘靴子,“一身好武功,不去找奸恶之徒,只会在弱女子身上逞强,欺软怕硬,色厉内荏,你娘要是知道生下来的是这么个东西,当年就该把你爹送进宫里为民除害。” 令狐冲目瞪口呆。 他印象里的仪秀小师父庄重乖巧,不逞口舌,除了偷偷吃荤,再标准不过的出家人。哪能想到她一旦破戒,居然能说出这样难听的话,人不可貌相。 田伯光也被她激怒,重重一拍膝盖,横在腿上的刀鞘弹出一道利光,咻然飞向火堆边的身影。 钟灵秀和他共处一室,怎么可能掉以轻心,右手始终握着剑柄,看到他有动作,立刻抽出长剑格挡。屋里昏暗,光影也模糊,只听见叮叮当当几声金戈之声,三招已过。 田伯光眉头微沉。 二十天前,两人在郑州流芳院初次交手,彼时她左右支绌,空有高妙的剑招却使得生疏,招式间尽是破绽。待汝宁白家宅邸再次争斗,她的剑法就娴熟许多,隔两日与令狐冲一道出现,熟稔中透出行云流水般的畅快,又精进一分。 今天再战,依稀多出从容。 这样肉眼可见的进步,无疑为他带来些许压力。 田伯光眼神阴鸷,杀机蕴藏。 令狐冲敏锐地感知到了,立即道:“田兄,刚才可说好了今日休战,难道你要出尔反尔不成?”他双手被缚,手边又没有武器,余光四扫,寻找能用的武器,“这么大的雨,想躲雨的未必只有我们。” 田伯光心中确有迟疑。 倘若只有他和小尼姑两个人,他自不在乎什么承诺不承诺,可令狐冲为人义气,慷慨豪迈,三日相处下来,他心中多少有些佩服,真把他当半个朋友。 田伯光不欲令朋友小觑,亦担忧真动起手来,双方拆了破庙,暴雨下无处容身。 “我说话算话。”他淡淡道,“可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话不用说完,威胁之意已溢于言表。 钟灵秀懒得接茬,微阖眼睑,脑海中复盘方才的战斗。 与同门过招,有时间观察其招式变化,寻找破绽,抓住机会反击,但田伯光的飞沙走石十三式太快了,留给她的时间极短,只能放弃思考,凭直觉应对。 直觉是经验、反应速度和基础能力的总和。 她每次复盘对战,都能发现一两个超常发挥的地方,平时思考太慢,动作拖泥带水做不好,不假思索的时候速度提了上去,处理得颇为精妙。记住这种感觉,下次遇见的时候大脑及时反应,并令做出正确的应对,就比从前有所进步——大半个月前,她还跟不上他的出刀,视线仅能追随残影,今天似乎看清一点儿他的招式路数了。 拆解半天,仍旧没有发现破绽。 钟灵秀长长叹气,换条腿架上面,继续烤鞋底。 这双皂靴价格不菲,可惜依旧不防水,雨天在野外走上两个时辰,里头就湿透了,布袜子滑溜溜潮乎乎的,脚趾头都要泡出白皮,难受得紧。 算了,运功烤会儿。 她盘膝打坐,真气流转全身,逼出沁体的寒意。 豆大的雨珠持续摔落,天色渐渐黑了,远处的雷鸣正在靠近,蓝白的闪电划破天际。 钟灵秀从包袱里掏出肉馒头,穿在匕首上烤一烤。 念头转回。 以她目前的武功层次,最多熟记快刀的套路,娴熟地应对招架,想找出快刀的破绽并破解,难如登天。最好的办法就是救下令狐冲离开,回恒山找定闲师太,向她演示飞沙走石十三式,请她找出破解之法,自己再勤加练习,熟练后再找到田伯光报仇。 这是最合理、最谨慎、最负责任的做法。 可惜,也是钟灵秀的大保底。 耐心等待、伺机而动、三思后行什么的,现代社会都做腻了。她希望田伯光的恶行中断在自己找上门的那一刻,再也不要有下一个受害者。 为常人所不能之事,才不辜负重活一次。 不过,如果这才是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她是不是做的太保守了? 恒山心法注重防守,可现在一昧防守已经不能达成目的。 馒头发出焦甜的美妙香气。 钟灵秀吹吹凉,小心翼翼地放到嘴里咬一口。 很香。 令狐冲咂咂嘴,笑道:“田兄,还有酒没有?” 田伯光扔过来一个酒坛,他抓起就喝,半点不担心里头有迷药,饱了就随地一躺,闭眼聆听滂沱雨声,瞧着哪里像阶下囚,潇洒惬意得很。 “令狐冲,你武功不高,为人却投我脾性。”田伯光道,“若你能发誓不介入我和小尼姑的恩怨,我便放你离去,你意下如何?” 令狐冲立时坐直,正色道:“多谢田兄美意,此事万万不能。” 田伯光哼道:“你用情至深,人家可未必领情,恒山派的人知道你二人的私情,岂能放过你?” “我不仅为了师妹,也是为了田兄。”令狐冲喝口酒,感叹道,“你为人豪爽痛快,偏行下流之事,我心里着实替田兄可惜,不忍你一错再错。” “你不懂是不知道小娘子的好处。”田伯光笑道,“男人爱色,天经地义。”《 》 19、雨夜动刀剑 雨声更大了,洋洋洒洒自天际泼落,欲清洗人间一场。 钟灵秀抬起眼睫,摸出酒水摊买的浊酒,微酸的酒液滑入喉咙,泛出淡淡的米香。她轻轻握住冰凉的剑柄:“杀人偿命,也是天经地义。” 田伯光哈哈大笑:“你想拦我,还有那么几分可能,想要杀我,与天方夜谭何异?” “我也是这么想的。”钟灵秀慢慢道,“直到刚才我都是这么想的。” 杀田伯光还早,拦住他就算成功。她这么为自己定下目标,于是每当力有不逮就心安理得地撤退。 然而。 没有非此不可的决心,怎么能杀得了武功比自己更高的人呢?是不是应该再大胆一点,再放开一点,看看她究竟能把他、把自己逼到什么地步? 今天是难得的好机会,有些细节曾被忽视,或许叠加起来,就能调整命运的天平。 那就试试出剑吧。 钟灵秀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雀跃,身形高高跃起,万花剑法好似桃花缤纷,一剑在横梁,一剑在茅草顶,真气激发剑刃的锐利,迎接暴雨的降临。雨珠随着狂风灌入屋中,卷起枯枝残叶,吹灭篝火余烬。 令狐冲冷不丁被雷雨浇头,懵逼地抹了一把脸孔。 怎么回事?仪秀师妹不会疯了吧?明明她自己说的,在这种天气打起来掀翻屋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给雨淋湿才怪。就算有武功在身,他们的内力也远不如田伯光浑厚,占不到便宜。 “令狐冲!”钟灵秀没有解释的意思,催促道,“还不走?” 令狐冲咬咬牙,虽然还不知道她为何这般做,可事已至此追问无用,还是抓紧机会脱身,冲开被点的穴道,尽快恢复才是。 他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捆住,无法正常行走,干脆就地翻了两个跟头滚到一边。 钟灵秀掷出匕首,丢到他脚边,反手撩剑挡住田伯光的刀。 他冷哼一声,没有和令狐冲为难的意思,全付心神都落在她身上。 令狐冲立即拿起匕首割断绳索,箭步藏到庙宇残破的神像背后,盘膝催动真气。田伯光点了他后脊处的大穴,四肢可勉强活动,然则一旦运行内功,外来的真气与己身功力纠缠,伤及五脏,即刻晕眩瘫软。 他屏气凝神,暗暗冲刺,耳畔的打斗声也愈发急促。 轰! 粗壮的闪电劈落,雷鸣震耳欲聋,不知不觉,雷电已这样靠近他们的位置。 令狐冲分不清此时是傍晚抑或是入夜,天际漆黑如墨,唯有闪电劈开方露一丝惨白。大雨倾盆而下,树叶狂舞,大大阻碍了他的视野。 他看见田伯光一刀比一刀快的残影,雨珠被他横劈飞溅,暗器般飞向腐朽的柱子,摧枯拉朽似的倒塌下去,不由心惊肉跳:原来这淫贼一直保留实力,从未拿出过真本事。 这下可遭了,仪秀师妹习武时日尚浅,绝不是他对手。他忧心如焚,真气一时岔气,五脏如被刀搅,差点痛得翻倒在地,遂不敢再分心,全心推血过宫。 狂风骤雨,雷鸣电闪,二人的兵刃交接声依旧清晰如在耳畔。 快如风的是田伯光的刀,一刀横劈而去,雨水被齐齐扫荡,拨出一片圆弧状的水纹。轻如柳的是钟灵秀的剑,长剑恰似春柳,柔中藏劲力,雨珠触碰到剑身就被弹开,晶莹地跌落泥坑。 令狐冲眼睫抖动,不断分析战况:师妹的剑略逊一筹,声音越来越慢,带出的水声越来越杂乱,田伯光的刀还是这么快,且一刀比一刀迅疾,劲风扫过,瓦片噼里啪啦往下坠落。 咚! 他听见一声闷响,瞬时仰头四顾。 钟灵秀跌落在腐朽的墙角,左手捂着胸口,风中传来淡淡的铁锈味。 “师妹?!”他强撑着剧痛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扶她。 “我没事。”钟灵秀咬紧牙关,“别管我,我还可以。” 她习惯了守,抢攻难免顾此失彼,不如此前周全,冷不丁就被他逮到大破绽,一刀披在胸前。不过问题不大,躯干是人体要害,动手前她就把铁盒塞在了怀里,这会儿起了大作用,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只是皮肉伤而已。 虽然很痛,但这恰恰是她想要的。 没有大佬穿剑,没有武功秘籍,对于她来说,唯有生死关头才可能突破瓶颈,击败比自己更强的人。 血在流,五指间黏腻腻的,可钟灵秀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肾上腺素屏蔽了痛楚,让她重新站起身。 雨水冲刷手掌,她轻轻呼气、吐气,真气流过胸腔,促使崩裂的血管收缩,加快止血的速度。顺便感受肋骨和脏腑,肋间微微疼痛,也许有骨裂,脏器没有明显感觉,很好,不要紧。 钟灵秀迅速从受伤的惊慌中平复,挽剑再战。 天黑了,视野愈发模糊,田伯光的刀越来越难防守,好在她之前已经熟悉飞沙走石的套路,见到第一个动作就知道接下来的大致变化,可以勉强挡住。 但这不够。 完全不够。 挡下只是第一步,随后要反攻……不对,先以恒山剑法抵挡,再用万花剑法攻击就太慢了。 她出剑的速度不如快刀,两招对一招怎么来得及? 改用万花剑法,以攻代守,还是只用恒山剑法,寻找合适的机会反攻?钟灵秀只犹豫了一秒,手臂便是剧烈刺痛,田伯光发现了她的破绽,砍伤了她的左臂。 她迅速吸口冷气,强迫自己抉择。 恒山剑法,还是恒山剑法,这是她练得最熟的功夫,可以凭借身体本能反应,万花做不到。而且,恒山剑法本就是九守一攻,觑准空隙便可一招制敌。 问题只在于是否能够发现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可以的,我可以做到。 我有我的优势。 钟灵秀这么告诉自己,沉住气息。 雨水彻底钻入衣襟,湿哒哒的黏在皮肤,夜风一吹,水分蒸发,带走人体的热量。幸好真气始终运转流畅,覆盖到肌肤表面,湿冷的水汽被驱除体表,蒸腾出细微的白色雾气。 她如此,田伯光亦如此,两人全身皆有白雾环绕,阴沉的雷雨下似魔似鬼。 双方的视野都变得更为糟糕,钟灵秀的身上又多出若干小伤口,而她也阴差阳错伤了他两次。 这是个好兆头,证明双方的差距在被缩短。 刀锋转过,急雨齐飞。 田伯光落在坍塌的庙宇屋脊,阴沉的脸孔露出烦闷之色。 他武功比她高,内力比她雄厚,即便一时拿她不下,全身而退总不是问题,也正因如此,他才乐意多戏弄他们两天。但此时此刻,雷雨带来了不妙的变故。 飞沙走石十三式是他自一二流高手身上夺来的,为此伤了双腿,不得不坐着练了两年的刀,后寻得一轻功法门,勤加苦练,不仅恢复如常,还有了一门好身法,来去如风,哪怕一流高手都奈何不了他。 凭借二三流的功法成就准一流高手,田伯光心里自然有些傲气,时常看不上名门弟子。可他不是傻瓜,同样清楚自己的弱点——他的内功心法不及名门正派的强悍。 天下武功,少林武当傲视群雄,随后便是五岳剑派。 他们数百年积累,一代又一代改进,终成大家。 这不是普通人能跨越的鸿沟,否则,名门大派何以立足?反正田伯光不行。 然而,场上的两个敌人却都出自名门,纵然量不如他,质却更上乘。这会儿又是打斗又是护体,他的真气运转似风,已隐隐有些后继乏力。 原来如此,她想拖死我。 田伯光顿时看破了她的计策,立即决定速战速决。 钟灵秀奋力格挡,单手力量不足,被逼退三步,但她眨眨眼,眼底透出轻快。 雨这么大,刀剑都变慢。 恒山剑法慢就慢了,事缓则圆,照样吻合剑法奥义,可快刀的刀慢了,还算是快刀吗?她快要看清楚他的破绽了,还差一点点,再给她一点时间。 “令狐冲!”她高声道,“还没好吗?天都黑了。” 令狐冲在倒塌的神像背后听得她的声音,立时一个激灵,真气突破最后的障碍,冲开凝滞的穴道。他后背剧痛不已,酸软感自脊椎蔓延到后颈,一时使不出力气。 他强行撑住,笑道:“好了,劳你久侯。” “我包袱里有剑。”钟灵秀纵步滑过泥泞的土地,离最高的乔木远一些。 轰! 雷电后脚既至,劈落不远处的参天乔木,数米高的大树在惊雷中开裂,树叶化为粉尘,空气中满是焦臭味。 田伯光忍不住扭头看了眼,这给了令狐冲时机,他扑身到墙根,翻出她的蓝布包袱,果然在里面发现了备用的长剑,当即大喜,旋身飞上屋檐:“田兄,何必欺负小姑娘,与我过过招如何?” 话音未落,白虹贯日已刺出冷光。 有了他的牵制,钟灵秀压力骤降,抬起袖子抹把脸,擦掉碍事的雨水。 雷鸣电闪,照亮荒郊。 她看见田伯光怪异的刀影,三黑一白,虚虚实实,黑的是什么,哦,是劈、撩、斩的攻势,太快了,雷电也追赶不及的快刀,白的呢,是缠头裹脑,绕背后劈砍而出,似是防守回援的一招,但暗藏三种变化……不,好像不对。 这招有什么意义?快刀以攻代守,招式中凡以崩、抹为核心的招式杀伤力都极强,符合“飞沙走石”之名,缠头裹脑却是防守反攻,刀法中有这一招不稀奇,可次数未免太多了。 或许……“令狐冲!”她连跃三步趋近,“有凤来仪。” 令狐冲不知缘故,但相信她,转腕使出有凤来仪。 田伯光见过这一招,知道是华山剑法中变化最多的剑招,极难对付,又见他二人夹攻,不敢掉以轻心,刀身绕背转过的同时,腰身向右拧过蓄劲,刀刃横扫而出。 铛! 不是刀架住“有凤来仪”,是钟灵秀的长剑点向了刀身。 她终于看清了快刀。《 》 20、熬鹰战术 雨水变稀疏了,雷鸣也放缓脚步。 夏天的雷暴雨原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时间已所剩无几。 钟灵秀没有错失良机,不再留手,能打多猛就打多猛,以伤换伤也要在他身上留下几道口子。她犹且如此,令狐冲更不惜力,一副豁出去的打法。 寒风吹过,三人浑身湿透,皆身不由己地打个寒战,招式全部走形。 田伯光收拢刀刃,不想再多纠缠。 说到底,他最在乎的是自己,没必要和他们拼命,命没了,争口气又有什么意思,再者,他固然恼火他们二人,却不是非杀他们不可。 令狐冲豪爽磊落,不屑暗箭伤人,这三天来,他不是没有机会下手,却始终没有偷袭,小尼姑呢,几次三番坏他好事,又爱胡说八道,自是叫他恼怒,可他生性爱色,她年少青春,姿容秀美,比起杀她,他更想捉住她戏弄她,看她羞愤欲死悔不当初的模样。 这会儿雷雨未歇,双方都受了伤,夜间寒风刺骨,若不能尽快寻到一处干燥的地方烘干衣物,指不定阴沟里翻船。 他可不想死。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田伯光道,“令狐冲,我敬你是条汉子,这次就放你们这对小鸳鸯一马。下次再让我遇见,就要连本带利让你们偿还。” 他放完狠话就不再多言,上树踏过树荫,毫不留恋地离场。 令狐冲立即激将:“田兄你好不要脸,打不过就跑?被人知道笑掉大牙。” “嘿!”远方的风传来对方不假掩饰的嗤笑,“只有你华山岳老儿才顾忌什么君子不君子,田伯光要脸,做什么采花贼,哈哈哈哈。” 令狐冲最敬仰的人便是师父岳不群,闻言气得要死,想追却牵动伤口,只好暂且按下,跑过去搀扶钟灵秀:“仪秀师妹可好?” “受了点伤。”钟灵秀遥遥望向远处的红光,轻轻吸口气,飞快掏出怀中的药丸,白云熊胆丸吞掉,化开药性,补气养血,“你也吃一个。” 令狐冲没和她客气,自她掌中取过药丸吞了。 钟灵秀走回废墟,扒拉出自己的包袱:“走。” “去哪儿?” “我来的时候发现一个树洞。”她进破庙前就考虑过紧急预案,若情况不妙去哪里躲藏,因此勘探过地形,知道不远处有个树洞,正好能坐进一个成人。 简单辨认一会儿方向,钟灵秀且走且停,一炷香后找到目标,暗松口气:“还好没被雷劈。” “雨小了。”令狐冲道,“我去找点柴火。” “你要分清主次。”钟灵秀拉住他,递给他一颗天香断续胶,“先敷药。” 她钻进树洞,拿出包袱里的衣裳:“我要换件衣服,你到门口帮我守一下。” 令狐冲本来也想进来,听得这话立马掉头,结果忘了在洞里,额头撞到树干,疼得他脸孔抽搐。他佯装无事发生,走到门口背对。 钟灵秀脱掉湿透的外衣,捻碎天香断续胶敷在伤口,然后换上干燥的衣裳。 “你进来吧。”她让开位置。 “得罪了。”令狐冲冻得嘴唇发白,哆哆嗦嗦地钻进树洞。 钟灵秀不多废话,盘膝调息。 白云熊胆丸已生效,丹田热融融的生出真气,将贴身的小衣烘干。 寒意消散大半,她又打坐了会儿,恢复少量内力,见令狐冲浑身白雾蒸腾,面色也回转,便问:“你还行吗?” “不要紧。”令狐冲问,“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追。”钟灵秀斩钉截铁道,“田伯光有三大优势:武功、内力、经验,但我们也有优势。” 她看向令狐冲,竖起手指,“比如,我有白云熊胆丸和天香断续胶,他没有。” 众所周知,打架的时候药瓶很重要。 血瓶越高级,恢复的气血越多,磨都能磨死boss。 田伯光不缺钱,可上好的伤药都是各家不传之秘,他一个无门无派的野人能有什么好药?但她有,还带了不少。 “我记得他跑的方向,我们追。”钟灵秀拿起长剑,背好包袱,争分夺秒地跨出树洞。 长夜漫漫,游戏才刚开始。 奔驰一公里后,雨停了,空气散发着雷雨后特有的土腥气。 飞虫嗡嗡,潜伏的动物开始夜晚的狩猎。 钟灵秀辨认脚印,观察环境,却没有发觉红光的踪迹。 她忖度:哪怕是武林高手也不会在夜间赶路,人永远不能小看大自然的伟力,田伯光有伤在身,内力消耗大半,一口气奔出这片树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肯定还在附近,看不见红光代表他躲在了什么地方。 也是树洞,抑或是山洞。 她轻盈地跃上树梢,气沉丹田:“田伯光,我看见你了!” 令狐冲会意,奔向另一个方向喊道:“田兄,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出来和我一较高下。” 两人都灌注了内力,声音回荡在寂静林间,吓走不少野兽,也惊到了躲藏的田伯光。 真是他奶奶的奇了怪了。他思忖道,这两少年岁数不大,脾气怎的堪比茅坑里的石头,好端端的咬住他不放,受了伤不知休养,非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难不成与他有什么血海深仇不可? 田伯光回忆往昔杀过的人,实在不记得与华山派有什么干系,但尼姑么……好像从前的确遇见过。 难道她是小尼姑的师父?多半是了,若是这样,双方不死不休,即便今天甩开了去,小尼姑也会再跟上来,她武功不强不弱,心性又坚韧,被她缠上可不好过。 必须解决她。 田伯光下定决心,收功屏气,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山洞,顺着迢递的女声而去。 乌云盖顶,树林黢黑,他足尖轻点树干,悄无声息地落到树上,借树藏起身形。少顷,风吹过,叶片哗然,人亦随之行动,顺着风的方向扑向另一棵大树。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丝滑悄然,哪怕离令狐冲不过一步之遥,他竟也无察觉,自顾自往另一处去了。 田伯光嘴角微勾,没去管他,如法炮制飞过数十丈,最后落在一棵树后。 夜鸮蹲在枝头,猫似的大眼珠子泛起绿光。 他缓慢无声地拔出刀,等待两息,闻得背后风号,立刻乘风挥刀,将兵刃的破空响动融入凤声,以最隐蔽最迅捷的姿态劈向她的后背。 老实说,钟灵秀一开始真没发现他。 她固然有金手指的提示,可也要处于视野中才能瞧见。 田伯光经验老辣,动时在她的视线死角,静时借树干藏身,根本没看见。可他为了稳妥起见,非要等风来时再出手,风一吹,叶片随之摇曳,便在空隙处暴露了红光。 钟灵秀惊得心脏骤停,想也不想便挥剑而出。 他慢了一步,而她快了一步,长剑挡住了刀刃,“哐当”一声打破夜晚的寂寥。 两人再度交手,瞬间勘破对方的状态。 田伯光内力尚未恢复,不敢冒险,当即抽身而退。 钟灵秀追上去,万花剑法一通乱刺。狂风乍起,苍翠的树叶飘落,遮蔽视野,实在碍手碍脚,她一开始不得不偏移两寸,剑尖绕开叶片,片刻后忽然灵机一动,绕什么绕,直接刺过去好了。 福祸相依,这叶子能阻碍她的视线,不也一样妨碍田伯光吗?他不确定哪片叶子后面藏着剑尖,躲起来可就费劲了。 遂随心而动,长剑任意刺入翠叶,不求命中要害,割破皮肤就不算亏。 因为…… 她刚才找人的时候踩到一坨新鲜的屎,不知道什么小动物留下的,老大一坨,不得不在树干蹭掉。但蹭着蹭着她灵机一动,拿剑在上面戳了会儿。 新鲜的、容易感染的、杀伤力杠杠的粑粑。 “哈!”钟灵秀修炼不到家,越想越好笑,没憋住漏出一声,怕他察觉异常,连忙找补,“又想跑?” 田伯光不语,侧身后踢,踹开加入战局的令狐冲,借力纵身侧扑到树上,迅速起落遁入树冠。 “又被他跑了?”令狐冲不禁道,“继续追?” “追。”钟灵秀道,“杀不了他也熬死他。” - 雨歇风停,天色微亮,一夜转瞬即过。 钟灵秀掰开草丛,仔细辨认草叶:“这里的黄芪被采过,很可能是田伯光。” “他只是受些皮外伤,”令狐冲忍住呵欠,“怎会这样严重?” “受伤又淋了雨,感染风寒很正常。”她后来刺的那几剑还不干净,钟灵秀半点不奇怪,专心寻踪,“他轻功太好,几乎不留痕迹,得快点儿了。” 令狐冲苦笑两声,也摘两把黄芪塞嘴里,咀嚼两口吞了。 “你怎么了?发烧了?”她吃惊地摸向他的额头,松口气,不烫手,天香断续胶值得信赖,“伤口不舒服?” 令狐冲避开她的手掌,无奈道:“你不困吗?” “不困啊。”习武之人气血充足,睡眠时间比普通人少许多,钟灵秀在发育期也只睡三个时辰,近年来内功精进,熬一两夜不在话下,“难道你困?” 不应该啊,她和令狐冲内力半斤八两,怎么他满脸倦色,难道之前几天一直没睡过觉,还是受伤的缘故? 令狐冲没接话,眺望远处:“那边是不是有炊烟?” “我瞧瞧。”钟灵秀上树远眺,的确有冉冉炊烟升起,“那边有村子,田伯光肯定会往那边去。” 她看了眼令狐冲,果断道:“我先追,你慢慢走。”说罢纵身而去,轻如飞燕,半点没有内力不济的样子。 一刻钟后。 她在村民家里看见了田伯光。 他已经换好干燥的衣裳,手臂大腿敷了草药,端着一碗稀粥,淡淡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们。” 钟灵秀侧过目光。 老旧的桌旁,一个寡妇搂着年幼的儿子,颈边横着长刀,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着,眼底满是惊惧。《 》 21、决战 有时候,武侠世界的普通人也挺倒霉的。 开酒楼容易被砸店,支茶摊容易遇到两队人马火拼,连老老实实待在村子里,都有可能被恶人找上门,一把刀横在脖子上成了人质。 钟灵秀代入一下自己,万分同情。 然后毫不迟疑地一剑砍翻桌子,往前踢出桌腿,掀到田伯光脸上。 “唧唧歪歪的说什么呢。”她故意道,“中了我的毒还不老实,居然有功夫挟持人质,让我看看,最多三天,你就要毒发身亡了。” 田伯光冷冷道:“小尼姑最爱胡说八道,我怎会信你?” “不信你找什么草药,治痔疮吗?”钟灵秀吐气凝神,笑道,“好啦,别废话,咱们接着打。” 话音未落,田伯光便掷出碗碟,被她一剑撩开。 “你的伤口是不是已经红肿化脓?我剑上有毒。”她说,“三日之内脓血上头,神仙都救不了你。” “恒山派都是念经拜佛的尼姑,可没听说过什么下毒的本事。”田伯光口中这么说着,心里也知晓不妥,他昨晚就发现伤口虽小,可红肿溃烂不似寻常外伤,立刻割开放血,但今早依旧有些昏沉,加上昨天淋雨后吹了许久冷风,微感风寒,愈发不妙。 然而,情况越糟糕,越要表现从容,他道:“就算是扯谎,也要找点靠谱的理由。” 钟灵秀反问:“恒山派没有毒药,我不会买么?” 田伯光心念电转,思考这番话的真实度,倒是有些信了。 名门正派自诩正道,鲜少在兵器涂毒,小尼姑背着师门干这事儿,也只能在市面上买。这倒是好办了,药铺里买卖的毒物就几种,找大夫配付解药不难。 他扫过瑟瑟发抖的母子,嫌小孩儿碍事,一脚把孩子踢到墙根,却没有放开寡妇,一来作为人质,二则亦可带路,尽快去镇上:“原来名门正派也干这样卑鄙的勾当,就是不知道她的命你在不在乎?令狐冲怕是在乎的。” “那我们等令狐冲来,叫他评评理?”钟灵秀不慌不忙,“反正我等得起,你等得起么?” 田伯光被她戳中心事,脸色微变,伤口与布料摩擦,溃烂疼痛,头也比昨日昏沉许多。 他心知不能与她纠缠下去,不然伤情加重,一有不慎可能就横死当场,故折身捞起墙上挂的蓑衣丢过去,抓着寡妇从后门撤离。 钟灵秀顿住脚步,摸出一串铜钱丢给墙角的孩子,而后到灶房望了眼,锅里果然还有点清粥。 吃饱喝足才能干仗,她没有吝啬这一两分钟,找了个勺舀起就喝。 粗米粥清汤寡水,不管饱,可胜在干净,解渴果腹刚好。 她一气喝了个七七八八,嘱咐小孩儿:“我去救你妈,你再烧点粥给我同伴,他叫令狐冲,明白没有?” 小孩儿抓着她丢下的一串铜钱,点头如捣蒜。 钟灵秀抬袖抹抹嘴,奔出后门追踪。 寡妇年老体弱,腹中饥饿,根本走不快,田伯光顾忌伤势,不敢贸然运功,硬凭力气拉她一路前行,跌跌撞撞,没一会儿就被追上。 田伯光扭头看向疾奔而来的少女,心头笼上阴霾。 论武功,她与他相去甚远,论经验,初出茅庐的小家伙懂什么人心险恶?可偏生怪就怪在这里,大半月拉扯下来,竟被她一点点赢出优势,把他逼到这等田地。 她的武功在进步,他却受了伤……莫非令狐冲没框我?什么天下三毒莫过于尼姑砒霜金环蛇,这小尼姑真的克他? 田伯光没读过什么书,草莽一个,心慌意乱之下,平时不信的废话也有点信了,愈发不肯与她对峙,干脆把寡妇往路边一推,刀花挽过,在她背后划了道口子。 “啊!”寡妇受伤跌倒,惊慌地呼救,“救命、救命……救救我。” 钟灵秀扫过视线,见她后背已经被鲜血浸透,血肉模糊一片,便知这是用来拖延自己的手段。 唉,女人不方便交给令狐冲,失血也经不起等待。 她停下脚步,快速点了她的两个穴道,再掏出一颗天香断续胶捻碎敷好:“留在这里别动,我的同伴会救你的,伤口会自己止血,别动就行。” “孩子,我的孩子……求求你……”寡妇惊惧交加,听不进她的话,也理解不了,忍痛往家里爬去,唯恐儿子遭遇不测。 钟灵秀微蹙眉头,随后很快松开,直接舍她而去。 这不是冷血,只是寡妇见她在身边,难免要求她这个那个,白白浪费时间,反正已经敷药,等她爬两步没有力气,伤口收拢止血,无有性命之忧。 救人只救急,送佛才送到西。 土路崎岖难行,田伯光的身影已在视野尽头,摇晃模糊。钟灵秀不假思索地跃入侧面的沟壑,抄直线拦截,尖锐的草叶划过裸露的手背,飞虫嗡嗡滋扰,她皆一无所觉。 蜿蜒的河流宁静地流淌。 田伯光没想到这里还有一条小河,欲渡河,却不见摆渡的人。 他丢颗石头试探深浅,意外得发现并不算深,卷起裤腿便涉入河水。 背后传来长剑划破空气的咻声。 他拧身挥刀,佯攻逼近,一把抓向她的胸口。 钟灵秀反应也快,剑不回守,左手抬起与他碰了一掌,仓促间运出的掌力未足,不曾将他逼退三步。可即便如此,突如其来的天长掌法也足以令田伯光小吃一惊。 他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别的本事。 恒山派……一群尼姑能在江湖闯出偌大名声,确有点底气。 冰冷的河水冲刷过小腿,田伯光感觉得到伤口在痛痒,日照猛烈,微微晕眩,举刀的手臂不似平日有力。搁在别处,他必是要逃,可既然在水里,不妨再打一打,彻底了结这桩麻烦。 他目露杀意,挥刀砍下。 钟灵秀侧身避开,水位到田伯光的腰,到她就近乎胸口,不是作战的好地方。她纵身跃出水面,蜻蜓点水飞渡,还未上岸,刀光已迫近后心,不得不转身招架。 她又落回水中,剑身卷起水花,速度却因水的阻力而慢上许多。 “哈哈哈,是你自己找死。”田伯光狂刀乱砍,刀尖的崩劲导入水中,飞起一蓬蓬水花,打在脸上尖锐疼痛,无法睁开眼睛。 她连连后退,可不知是脚底鹅卵石太滑,还是踩到什么洼坑,忽而重心不稳摔进了水里。 “啊。”她挥舞手臂挣扎。 田伯光怎么肯放过良机,立即上前两步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死死按进水里。 钟灵秀的口鼻被河水漫过,她努力挣扎,手中的剑胡乱砍劈,好似惊慌失措到极点,已经忘记基本招式了。 “小尼姑不擅水吧?”田伯光得意道,“你一心想杀我,偏落入这般境地,时也命也,哈哈哈哈。” 恒山派在北方,北方人掉进水里,便是刀俎鱼肉,任人宰割。 他用力将她摁入水中,她拍打水面的动作渐渐迟缓无力,最终渐渐垂落。 她雪白的手掌松开,紧握的长剑“噗通”一声落下,跌入滔滔河流。 田伯光深吸口气,没有掉以轻心,而是握住刀柄,看准了她身体的位置往下一刺。他受够了她带来的压力,决心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噗嗤。 他低下头,看见手腕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河水。 “呼。”钟灵秀浮出水面,长长呼出口气。 自从习得武功,她屏气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了,落水只要不慌乱吐气,凭借一口气亦可蛰伏一刻钟。可惜,原本想把匕首捅进他胸口,没想到他着急补刀,只能退而求其次,先伤他握刀的右手了。 她确信自己已经得手,腕骨几乎被砍断一半,不可能再握刀,只要他不是男主标配的左撇子,忽然给她反转,胜利的曙光就近在眼前。 钟灵秀没有拾剑,双掌齐齐拍出。 她的天长掌法水平一般,幸好这会儿在水里。 练这门掌法的时候,她就习惯在水缸里拍水,理由懂的都懂,还算熟练。 水柱冲天而起,击向转身逃离的田伯光,他捂住断腕,将自身的轻功水平提升到极致,如同一只飞鸟倏地落进林中。 钟灵秀的视线始终跟随红光移动,双手在河里摸了会儿,拾起自己的剑追上去:“你跑什么?别跑啊,你不是喜欢这种猫捉老鼠么?” 她冷笑:“张家小姐略通武功,轻功不错,你为戏弄她,赶她到林子里追了一夜,等到她绝望寻死再救下强-暴,这件事情,你还记得吧?” 这是她躲在郑州流芳院里,听张家公子亲口说的,字字泣血,闻之愤然。 “现在,轮到你了。”钟灵秀拔足追上,剑身裹挟飞叶落花刺出,“受死吧。” 田伯光满头大汗地往侧面一躲。 剑尖刺进树干,深入三分。 她大步追赶,拧身横扫。 田伯光往前一扑,险之又险地避开锋芒。 “找到你了。”她缓缓上前。 “别、别杀我。”田伯光挣扎挪动,哀哀恳求,“我放过你好几次,你只要放过我这一次就行。” 他举手发誓:“我今后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做恶事,小师父,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呐。” 钟灵秀停下脚步,片刻后,点点头:“这里有陷阱。” 她侧走两步,避开落叶堆积处,这里多半是猎人挖的深坑,专门捕捉中大型动物,“你以为我心急杀你?想骗我踏进陷阱是不是?我骗你的。” 少女贴心道:“你失血受伤,又感染风寒,只要拖下去就一定会死,我一点儿都不着急。” 田伯光诱敌失败,咬牙切齿:“我田伯光今年真是犯了太岁,遇到你这个女魔头。”他抓起一把腐土,劈头盖脸地朝她砸去。 钟灵秀闪躲开,任由他继续逃跑。 跑吧,这样大的失血量,迟早会昏迷。 她沿着血迹追上去,离得近了就往前刺两剑,逼他闪避逃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上三竿,天也热了起来。 红光在浓荫下游走,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滞不动。 钟灵秀立在三步之外,看着他呼吸逐渐放缓,胸口不再起伏,又过了会儿,听见令狐冲的声音,出声喊他:“我在这里。” 令狐冲钻出灌木丛,看见的就是斑驳光影下生死不知的田伯光,还有持剑以待的少女。 “他死了?”他吃惊地问。 “马上。”钟灵秀缓缓走上前,握紧手中的剑,“我要酝酿一下。” 她不同情田伯光,只是生命的轻与重,最好在一开始就想明白。她希望自己能问心无愧地做出每一个决定,永远能坦然面对任何拷问。 田伯光该死吗?当然。 但他不该是作为武功心法的目标去死的,不是他身俱红光,所以她非杀不可。 是因为他作恶多端,理应偿命。 如果今后红光要她去杀一个好人,她还会下手吗?唔,希望不会有这一天。 钟灵秀想着,挥下了手中的剑。 田伯光死了。《 》 22、休憩一下下 令狐冲怎么都没想到,武功与师父师娘一档的田伯光就这么死了。 明明他们二人的武功都不如对方,可除却他受了点伤,仪秀师妹仅轻伤就将他了断,委实不可思议,不禁道:“恶有恶报,田伯光横行无忌,老天都看不下去。” “你在胡说什么?”钟灵秀蹲在溪边洗手,抗议道,“是我步步为营,呕心沥血,算无遗策才成功的好不好?” 令狐冲:“……”这话犯嗔戒了吧。 “我最初找到他,虽然几次坏他好事,可从来没有露过杀意。”钟灵秀却不是无的放矢,复盘道,“我不曾对他喊打喊杀,不激起他的脾气,所以他一直没有真正对我下死手,后来他看破我是女子,戏弄调戏我,我也没说什么。” 如今想想,最开始其实最危险,她武功低微,经验不足,假如田伯光要杀她,她已经死了。幸亏她示敌以弱,谨言慎行,打不过就跑,这才有了熟悉他武功的机会,为后面的反击留下余地。 昨晚雷雨暴起杀人就更不用说了,把握住了天时地利,一点点争取,今天才能偷袭得手。 “我耐心好,追他近一个月,忍饥挨饿,从来没想过放弃,不多废话,没透露自己的底细,不拘小节,该下药下药,该偷袭就偷袭,谨慎到最后,等你来了再动手,免得上当。”她掰手指细数,“我几乎没犯错,但他犯了太多错。” 令狐冲原本有些无语,可听她这般说,又觉得颇有道理。 “师妹心细如发,毅力聪慧,确非常人。”他点头,口无遮拦的病又犯了,“就是不太像恒山派。” 钟灵秀不以为忤:“你也不像岳掌门。” “师父是正人君子,我哪里比得上。”令狐冲惭愧道,“要是被师父知道我和田伯光喝过酒,他非训我不可。” “是非曲直不该看表面。”钟灵秀瞥他一眼,没有多说,甩甩手道,“好啦,该下山了,我饿了。” 令狐冲叹道:“合该有一壶好酒。” “我请你。” 他大喜:“就等师妹这句话了。” 两人相携往山下走。 令狐冲问:“你非要提着他的脑袋么?” “当然,空口无凭,总要留个信物,正好送到恒山祭奠我师父。”她道,“我给他挖坑埋了尸身,仁至义尽。” “田兄脾性豪爽,可惜为贼。”令狐冲拽根草叶叼嘴里,唏嘘道,“愿他来生做条好汉。” 钟灵秀内心毫无波动,人死万事休,这会儿她心里只有报仇雪恨的痛快,以及初次杀人的微妙感,没工夫思考一个淫贼的命运。还是早点下山到镇子吃顿好的,然后开间房睡一觉,再给定逸师太写封信,免得她们着急……咦,怎么脑袋有点重,眼前也开始花了? 中毒了? 受了内伤? 谁偷袭我?遇见魔教了? 钟灵秀强行撑开眼皮,没发现异常。 片刻后,后知后觉地想到答案——好像四五天没睡过觉了,有点困啊。 那没事了。 她安详地合眼,一头撞在令狐冲身上。 令狐冲惊得魂飞天外,差点把草叶吞进喉咙:“咳咳,师妹?咳,仪秀小师父?醒醒——” - 这一觉,钟灵秀从白天睡到晚上。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身体躺在柔软的床铺里,快速修复数日积累的疲惫,神思却在恒山的见性峰,自己在树下一招一式演练剑法。 咻,拈花一笑。 咻咻,菩提树下。 咻咻咻,割肉喂鹰。 整套剑法如流水般倾泻,从容自然,毫无滞涩,从前分明的招式浑然一体,一口气施展出来,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不知道这是“奖励”还是自己一个月不断对敌的积累导致质变,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恒山剑法已融会贯通。 她如饥似渴地体悟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纠正从前剑法中的瑕疵,有种进度从80%升级100%的痛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体验太过美妙,苏醒时还有些恋恋不舍,回味半天才睁开眼睛。 咕噜,一清醒,五脏庙即刻造反,鸣锣打鼓叫嚣饥饿。 “你醒了?”令狐冲倏地在墙根坐直,如释重负,“大夫说你无大碍,我还将信将疑。” 钟灵秀揉揉睡眼:“我睡了多久?” “六个时辰。”令狐冲回想白天的经历,她就这么倒下了,吓得他三魂不见气魄,把脉半天都不敢确认伤势,只好背起她一路寻找村镇,好不容易找到大夫,说只是睡着,差点被赶出去。 幸亏她一直做男儿打扮,便寻了一家客栈安顿,守到夜深。 “还好。”钟灵秀睡饱觉,神完气足,见令狐冲萎靡不振抱着酒葫芦的样子,不由莞尔,“你休息吧,我去找点吃的。” 她容貌不如仪琳绝色,娇憨不似岳灵珊可爱,但此时月上西楼,淡淡薄光照在她脸上,比高山流水更动人。令狐冲一时不能回答,好在当事人毫无察觉,见靴子好端端穿着,直接下床出门。 半夜三更,小二伙计都睡了,但不要紧,一角银子就能敲开房门,请他们临时加班煮一碗面条,犒劳饥肠辘辘的倒霉女侠,再加两壶酒,慰问著名酒鬼。 “知我者,师妹也。”令狐冲之前担忧她的情况,酒虫作祟也不敢解馋,这会儿总算安心,酩酊大醉一场。 钟灵秀不管他,借来纸笔,写信回恒山,道大仇得报,这就将仇人的脑袋寄回,令师父瞑目,仪贞释然。 写完天色已微亮,问小二最近的镖局在什么地方,上门委托。 这一问才知道,她一路从河南郑州追到汝宁,前儿又过了信阳,此地竟在湖北境内,而湖北最有名气的镖局,已经是大名鼎鼎的福威镖局。 不过,林平之等人都在福州,钟灵秀上门委托只见到分局的负责人,对方收了她足足三十两银子,才答应快马加鞭送人头回山。 办完这件要事,钟灵秀终于有闲暇逛街。 她斥巨资买了一把宝剑,原先的长剑坑坑洼洼,早已不堪重负,卖回给铁匠铺抵了一两,匕首还能用,重新打磨锋利即刻,又请铁匠额外打造两个铁盒,两侧挂个铁钩环,既能装干粮,又能穿在木架上当锅烧水,算是不锈钢饭盒的平替。 报废一套衣服,重新买过新衣,讨两根同色发绳。 装调料的荷包掉河里,再买两个,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底,连买三双皂靴。 现在阔绰了,都不用去当铺买旧衣服,嘿嘿,有钱真好。 拾掇一新的钟灵秀回到客栈,拍拍醉醺醺的令狐冲:“醒醒。” 令狐冲勉强睁眼:“什么时辰了?” “中午了。”她放下包袱,“我给你买了衣裳和剑,去收拾收拾,然后给你师娘和小师妹买些东西。” “啊?”令狐冲愣住,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除了师母,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姑娘家送衣裳,这是能随便送的吗?还是他做梦未醒,满脑子胡思乱想。 “这是一百两银子,我专门兑开了。”钟灵秀看他还不清醒,仔细将沉甸甸的荷包塞入他怀中,扯紧衣领盖好,“有户人家给我的谢礼,你帮我杀了田伯光,分你一份。” 她还有三百多两银子,足够富庶地过好多年,令狐冲此番帮不少忙,总不能白白受伤。 令狐冲回过神,连连推拒:“替天行道是我等本分,怎么好收你的钱?” “拿着吧。”钟灵秀叹口气,为小伙伴操心,“你都这么大了,喝酒还要师父给零花钱,拿你师父师母的钱买东西哄你小师妹,也不妥当吧。” 令狐冲从未想过这个,被她说得老脸一红:“那我就更不能收了。” “不过钱而已,你别唧唧歪歪的。”她嘱咐,“好了,刮刮胡子,收拾收拾,快回华山吧,你师母该担心了。” 令狐冲后知后觉:“你要走了?” “是,我们就此作别。”日光斜斜照入,将她的乌发照成金丝,衣袂也透着光,她走到门边,脸颊几乎是透明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怅然。 - 钟灵秀自现代来,早就习惯分别与重聚,全无依依不舍,说走就真的走了,只在城门口吃了碗红油抄手。 然后,南下去福州。 出都出来了,总得去福州看看,如有机会,她打算偷看一下《辟邪剑谱》。 理由也非常简单。 她的恒山剑法已融会贯通,不夸张地说,与定闲师太她们相比,差的也就是内力修为不是剑招,今后恒山派在武功方面鲜有能帮助。 可怜她年方十八,武功就卡死了,这可怎么得了? 必须想别的办法精进。 《笑傲江湖》里的武功最好的莫过独孤九剑,但风清扬太难找了,葵花宝典在东方不败手里,也不是她能肖想,唯有福威镖局一个软柿子,不捏他捏谁? 再说了,“欲练神功必先自宫”作为武侠的出圈之作,来都来了,谁不想看看呢。 难得下山在外,没有师门桎梏,现在不去,更待何时?! 去也去也。 她问农夫买了匹青驴当坐骑,便宜好伺候还能练习骑术,路过书店买本旧书,是明人编纂的唐诗集。钟灵秀到这里只认识佛经里的字,还有许多繁体字不认得,唐诗她能背诵不少,对照临摹,多认一些常用字,免得剑谱里有什么生僻字不认得。 堂堂现代人成文盲,空有绝世剑谱却看不懂,那可真成穿越者之耻了。 日晒风吹,雨打竹叶。 南方夏天的湿热一天比一天明显。 钟灵秀换上轻薄的苎麻衣衫,在六月中旬到达了福州。 福州的特产是鱼丸肉燕。 所以,进城第一件事,立马找家兴旺的摊子,招手要一份鱼丸米粉。 热腾腾的鱼丸米粉端上来,没有辜负她的期待,汤底鲜美,鱼丸软弹,几筷子就被扫荡干净。 “哎呀,好吃。” 她满足地打个饱嗝,神欢体轻。《 》 23、辟邪剑谱 福建的天气湿热多雨,与恒山大不相同。 钟灵秀不差钱,这回就没住客栈,寻中人短租一小院,每日进出商铺,采购福州特产。若有人问起,就说第一次离家做生意,打算买点南方特产到北方售卖。 这并非谎言,她有本钱,原也要往北走,来都来了,赚点零花钱一举两得。 趁着打探特产的便利,得知了福威镖局不少事,他们家是南方一带最出名的镖局,人手众多,人脉遍地。别看笑傲故事一开场,福威镖局就被青城派弄得家破人亡,对于普通人而言,镖局是名副其实的福州地头蛇。 而林震南又实在会做人,不仅结交各路江湖人士,福州经营得也好,修路捐衣,有口皆碑。 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家的《辟邪剑谱》名声在外,招来各路人马的觊觎,以至于落到被灭门的惨剧。而这场阴狠毒辣的算计,在如今就已有征兆。 是的,福威镖局附近已经出现了青城派的探子。 不是她见过的“英雄豪杰”组合,估摸着只是普通弟子,只是使剑的时候露了两招松风剑法,被她看破。 钟灵秀行事愈发小心,行动尽量绕开福威镖局——笑傲江湖有句名言,“世上最厉害的招数不在武功之中,而在阴谋诡计”,她纵然杀了田伯光,勉强算二流高手,也不敢挑战人心诡谲。 好在青城派的行动才刚刚开始,外围弟子只是盯梢打探,无人在意林家老宅。 她用一个笨办法,白天行商买卖,夜里四处寻无人的宅邸打探。 目标须符合几个要点:老宅老宅,必然是有点年头,不是新屋,林家富裕,亦不可能坐视宅邸荒芜,必然时常派人维护打扫,换言之,目的地必定是一处整洁的旧宅,白日门户紧闭,夜里不点灯。 福州坊巷十分规整,每天跑一个坊,早晚能找到目标。 她的运气不好也不坏,耗时半月,于向阳巷发现林家老宅。 屋舍数间,庭院有落叶积水,台阶略有薄灰,房屋梁柱坚固完好,只有屋顶有些滑腻的青苔。 距离看过笑傲江湖已有十余年,武侠死去的多年里,钟灵秀没有再重温过这部小说,许多细节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剑谱抄在袈裟上。 既然是袈裟,那么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佛堂。 西北角就有一处佛堂,门上着锁,她没有强行掰开,在窗户边捅半天,拨开里头的插销,顺利潜入。 佛堂墙上挂有达摩老祖的水墨画,还有蒲团、木鱼、佛经等物。 她简单扫过,直奔犄角旮旯,寻找可能藏匿袈裟的地方。 ……挺好找的。 就在房梁上。 因为达摩老祖的手指向的就是上方,像极了密室逃脱的梗。 袈裟黯淡褪色,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辟邪剑谱》。 钟灵秀大喜,掏出包袱中的纸笔,点燃油灯开始抄录。 她怕自己一看之下就忘乎所以,反被偷袭,于是从左往右抄,故意不使文字串联入脑海。 袈裟地方有限,字不算很多,有几个字果然颇为生僻,不过恰好都出自佛经,她全都认得,算是意外之喜。 天明时分,她已经将剑谱抄录完毕,袈裟重新叠好后藏回房梁。 又想了一想,举起油灯点燃达摩祖师像,将他手指的部分烧出一个洞,隐去关键信息。 古人起得都早,这会儿街上已有人声,不是离开的时候。 她没有着急离去,换间大屋翻看抄录的剑谱。 开篇: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鉴定盖戳,武侠血统纯正。 钟灵秀不知这有什么可乐的,反正自己莫名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看。 不看则已,一看就入迷。 辟邪剑谱不愧是笑傲世界人人追求的秘籍,确有过人之处,只看两三行就知道一定比恒山心法厉害。当然,创下剑谱的林远图也说了,这门功夫阴狠毒辣,尼姑僧人都不适合修习,普通人最好敬而远之云云。 钟灵秀早就忘记林远图的来历,听他说自己原是僧人,机缘巧合得到这门武功,才堪堪回忆起相关剧情,似乎是从华山什么地方得来,还曾间接导致剑气之争。 具体不记得了,但不要紧,他的话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尼僧比普通人更容易学会。 难道佛家心法中正平和,慈悲为怀,能抵消辟邪剑法的弊端? 这是个好消息,不过,钟灵秀依旧没有练的意思。 她把剑谱从头到尾细细看过,然后逐字背诵。 文字有很多可能遗失,记在脑子里双重保险。 她专心背书,饿了就啃两口馒头,渴就喝两口浊酒,直到天黑时分才揣上写好的信离开向阳巷。 夜长就容易梦多,钟灵秀不习惯拖延,决定今天就到福威镖局一探。 一切都十分顺利。 她的轻功只略逊于田伯光,吊打福威镖局一干护卫镖头,无声无息地摸到林震南和夫人的卧房。门未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乘夜风潜入帷幄,落地无声。 夫妇俩睡得很熟,姿态也亲密,感情应该很好。 钟灵秀弯腰,轻轻将书信放在他们枕畔,随后悄然离去。 - 晨光熹微。 林震南如同平时一般醒来,精神奕奕地下床穿衣,可刚刚坐起,掌缘就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扭头看去,登时心中一激灵。 信? 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们的卧房? 他下意识看向妻子,见她犹在熟睡,毫发无损,暗松口气,这才满怀疑窦地拆开。 信纸粗糙,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劣质纸张,墨迹已干,颜色发灰,也不是好墨,字迹忽大忽小,歪歪扭扭,不像惯用手所写,而里头的内容更是令他心惊。 【林镖头亲启,见字如晤,你家辟邪剑谱为人觊觎,意图谋夺,早做准备以防不测。为防你误以为我在试探,特此告知,剑谱我已看过,断子绝孙,祝平安。】 林震南翻看过老宅袈裟,自知道“断子绝孙”的意义,登时信了大半。 他忖度道,这人夜深潜入我家,却未曾对我夫妇下手,若没有断子绝孙之语,确像引君入瓮之策,可他既然说得出这句话,可见真的看过,那么,所提醒之事便不是空穴来风了。 真的有人盯上了林家,意图夺得辟邪剑谱。 是谁呢?福威镖局一向与人为善,并未得罪过人……难得还是怀璧其罪?还有,送信人究竟是谁,他怎么知道辟邪剑谱所藏之地?是父亲曾说与谁知?还是家中出了叛徒? 他思绪万千,拿不定主意,迟疑许久方才决定按兵不动,先留意一下情况再说。 遂点燃蜡烛焚毁书信,若无其事地洗漱晨练。 后召集心腹,命他们注意镖局周围的动静。 福威镖局毕竟是地头蛇,真有心查找,自然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三日后,林震南虽然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却已确定镖局附近的茶楼换了主人,有外乡人曾打听过林家的旧事。 他不动声色,悄悄回老宅看了眼,见到了被烧毁的达摩画像,心中再无侥幸,立刻写信给岳父,以探亲为由送走儿子林平之。 钟灵秀坐在城门口的米粉摊上,吃着新鲜的鱼丸汤,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心中登时清爽。 林家种种,与她而言已经到此为止了。 青城派也好,左冷禅、岳不群也罢,他们觊觎辟邪剑法是出于利益而不是误会,林家惹来灭门之祸,也是他们怀有宝山而注定的劫难。 这就是笑傲的基调,“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人性贪婪,谁也退出不了,化解不能。 她本事有限,看过他们的剑谱,就提前告知危机,如何应对是林震南的事,让林平之努力学武崛起,还是献出剑法求得庇护,都让林家自己决定。 南方夏日炎热,是时候离开了。 次日,她退掉了短租的院子,租一辆马车运送买来的特产,沿着定好的路线坐船北上。 福建到山西有很多路线可选择,钟灵秀出于对笑傲江湖曲的觊觎,决定先到衡阳碰碰运气,然后到长沙,再往岳阳看看岳阳楼,随后转武汉观光一下黄鹤楼,之后再说。 结果天有不测风云,她半道问路,不知是老人家耳背,还是方言听岔了,抑或是对方故意瞎指,反正走错了路,根本没到湖南,反而进了江西。 没有导航甚至没有地图的年代,这种事无法避免,只能认栽。 她进城仔细问明位置,发现离鄱阳湖不远,遂决定改道,去鄱阳湖逛逛。 货物卖掉一半,回笼资金,再物色一些当地特产补充,做完这些,她就到湖边租艘小船,打算欣赏一番古代湖景。 然后。 看见了令、狐、冲。 他被绑架了。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真的是被两个老头拘在船上,点了穴道不能动弹,旁边是个眉眼秀丽的小女孩,举着葫芦给他倒酒喝。他咕咚咕咚喝两口,满脸纠结地看向舱内,欲言又止。 钟灵秀开始还警惕两秒,后听见船舱中传出琴箫合奏,忽而恍然,弃船渡水,“咚”一下重重落在船尾。 小船晃悠两下。 “令狐冲,你怎么了?”她好奇地问,“打赌输了当木头人吗?” 令狐冲骤然变色:“别管我,快走……” 她似是不解,扭头看向舱内的两人,一人形容枯瘦,一人锦衣富贵,后者正是在华山有过一面之缘的刘正风:“没记错的话,可是衡山派的刘师叔当面?” 刘正风不由轻叹:“流年不利,先来了一个华山的傻小子,又来一个恒山的笨女娃。” 另一人按住琴弦,淡淡道:“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这位、前辈。”令狐冲慌忙开口,“师妹并不知道您的身份,请您高抬贵手放她离开。”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惹得两人都微露笑意:“还是个痴情的傻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