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三,渔猎东北》 第一章 谁都摆弄不了我! “宋梨花!你他妈赶紧上来!” 刺耳的骂声隔着东北冬天的江面传开。 江面上是厚厚的一层冰,雪压了一层,远处只有一点黑。 那点黑正是被她踩塌的冰窟窿,河水从里头往外咕嘟咕嘟冒泡。 宋梨花整个人已经泡在水里。 冰碴子刮着她的脸,疼痛难忍,隐约间能听到一个声音大骂。 “为几条破鱼,把命搭里头?值不值啊你?” 值不值? 她在水里不小心张了一下嘴,冰凉的水灌进去,呛得整个人往下沉。 值不值有什么用,她这一辈子,不就是从十四岁开始围着“鱼”打转? 鱼厂的鱼,市场的鱼,别人锅里的鱼,自己碗里的鱼。 最后连儿子都觉得她一身鱼腥味,说话嫌烦。 水压一寸寸往上顶,她听见有人喊:“快扔绳子啊!瞅啥呢?” “算了吧,这么长时间人早没了!” 宋梨花眼前慢慢黑下去,她忽然就有点累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开始了走马灯…… 年轻时候嫁的那个酒鬼男人,结婚那天打她娘的那一巴掌。 儿子长大后摔门走人的背影。 鱼厂里冷到裂开的手,拿着几百块工资还笑着说“够了”。 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节绿皮火车慢慢开走,她娘在站台上给她塞的那一兜热窝窝头。 宋梨花心想,要是能再来一回,她绝不这么活。 但,这一切都即将归为虚无…… “梨花!梨花!” 在宋梨花的记忆中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装死呢?起来!” 朦胧间,她听到耳边是熟悉带着东北口音。 宋梨花猛地睁开眼,一口气没喘匀,大声咳嗽半天。 鼻子先闻到的,是炕席上潮乎乎的霉味,还有一股子土豆和咸菜混合的酸味,而不是鱼腥味。 她愣了愣。 眼前一盏昏黄的灯泡垂着,灯罩是用剪开的罐头壳扣的。 屋顶是木板和石棉瓦钉的,角落里渗着风。 炕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用头巾一兜,脸冻得通红。 宋梨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早就死了十几年的妈,李秀芝。 李秀芝一手叉腰,一手还停在半空,显然刚扇完这一巴掌。 “你是真要急死我啊?大冬天站后院墙根儿傻乐啥?我叫半天你都不应!” 宋梨花喉咙一紧,居然说不出话来。 她娘嫌弃地捏了捏她的脸:“咋,还让风灌傻了?脑仁儿冻坏了?我说你这闺女命咋这么拧巴呢,有书不念非要提那点破事儿,说啥要跟老张家二小子退亲,退什么退?你以为咱家条件好啊?” 一句句话,像石子砸在心上。 退亲,老张家二小子。 这几个关键字一串起来,她心口猛地一抽,记忆像被人硬灌进来。 这是1983年冬天,东北某林场家属院。 她十八,刚从县一中考砸,准备复读,又被安排了个对象,机修厂老张家的二儿子,张国庆。 那人长得不难看,对她也算老实,只是家里穷,脾气硬,说话冲。 上一辈子,就是这一门亲事,顺顺当当结了,日子一晃,晃到了后来那个又冷又破的小屋子里,她被丈夫骂、被婆婆指着鼻子吼,猫冬一样窝了半辈子。 而她娘,李秀芝…… 上一辈子,没熬到她儿子上初中,就给累死在雪地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卖出去的冻萝卜。 宋梨花指节发抖。 她娘还在唠:“你说说你,一天天脑子里想啥呢?你要退亲,你爸能把你腿打折!现在谁家不攒布票粮票,指望闺女嫁出去能兑点钱,你倒好……” “妈。” 宋梨花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李秀芝被她打断,愣了一下:“干啥?” 宋梨花盯着她看,眼眶有点酸。 “我渴了,想喝口水。”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怪。 以前她跟娘顶嘴,要么摔碗,要么翻炕,哪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 “天天就知道使唤我!上辈子真是该你的!” 虽然嘴上骂着,但还是去灶台那边舀了碗热水过来。 “慢点喝,滚烫的。” 粗瓷碗边缘硌手,热气一冒,她眼泪差点掉进去。 她活回来了,准确的来说是重生了。 不是鱼厂那间冰冷的宿舍,也不是那口喝不完的江水,而是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娘还活着、弟弟还没进厂、她的人生还没完全定死的那一年。 屋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一股子寒气跟着钻进来。 “嗨呀我说妈,你可得管管你姑娘,太能作了。” 说话的是她弟弟,宋东山,十五六岁,个子还没长开,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往外哈白气。 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狗皮帽的女人,是她二婶,赵芬,嘴上从来没个把门的。 赵芬进门就嚷:“秀芝,你家闺女咋回事?在院里吵吵要退亲,把老张家大嫂都气哭了!那可是咱林场里难得的固定工,工龄一挂,票一领,你要真把这亲退了,看你以后喝西北风去。” 李秀芝脸一黑。 “梨花,你又整啥了?” 宋梨花放下碗,彼时的记忆全部涌上了脑海。 “没事,我只是说先不结。” “先不结?” 赵芬一拍大腿,挤眉弄眼的。 “你以为结婚跟上集市似的,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你这闺女……哎呀,我是真看不明白了。” 宋东山也不消停,在旁边补刀。 “她说她想出南方去,啥深圳、广州的,听同学说那边有厂子,能挣钱。” “胡说八道!” 李秀芝气得抄起炕头的棍子。 “你这话让你爸听见,看他不抽死你!” 宋梨花闭了闭眼。 是,她记得。上一辈子,她根本没出去。 她嘴上嚷嚷着要去南方,最后被一顿打,乖乖嫁进张家,觉得反正谁嫁不是嫁,还能省娘心。 她就是这么想的,于是才有后面一连串像拴狗绳一样的日子。 这辈子,她也说了同样的话,只是说完不到两天,张国庆跟人喝酒在外头打架,她娘去劝架,回来的路上踩空,摔在冰面上,三天就去了。 那之后,她就像被人捏着脖子的鸡,哪儿也不敢飞了。 可这一刻,看着娘红着眼,又心疼又生气的样子,她突然觉得,什么谁家工龄,谁家固定工,都没她娘命值钱! 这一回,谁都摆弄不了我! 第二章 亲情如火般 屋里吵吵嚷嚷了一阵,终于在赵芬一句“我把你爸叫回来”的威胁下稍稍安静了些。 门口冻得发硬的门帘子被掀开一点缝,灌进来一股子刺骨的冷风。 “你们都出去。” 一直没吭声的宋梨花突然开口,让李秀芝愣了一下。 “啥玩意?你说啥?” “我说你们都出去,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她声音不高,却莫名把屋里的几个大人都压住了。 赵芬撇着嘴:“哟,这姑娘脾气见长啊。” 宋东山眼珠子转了转,腿上被她瞪了一眼,乖乖往外挪。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屋里只剩下她和她娘。 李秀芝坐炕沿上,叹了一口气:“你要是真嫌那亲事不好,你也得跟妈说说道理。你这么当着人家面嚷嚷,人家脸往哪儿搁?” 宋梨花抬头,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手背上裂开的口子。 “妈,我不是想气你。” “那你想干啥?你说。” “我不想就这么嫁了,我不想再过一辈子看人脸色的日子,也不想你以后还跟着我受气。” 李秀芝愣住:“你这闺女,糊涂了是咋的?” 宋梨花轻轻吸了口气,扯出一个有点倔强的笑:“妈,你信我一回行吗?我只打渔,不干坏事!你给我一年时间,我出去闯一闯。实在不行,一年后你让我嫁谁我就嫁谁。” 这话一落地,连她自己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上一辈子,她连想都没敢想。 李秀芝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只觉得这话太大:“一年?你上哪儿闯去?你知道现在出门多难?火车票你买得着?外头你认得人吗?你要是让人拐跑了咋整?电视里都说了,外头坏人老多了。” 宋梨花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外头有多难,多冷,多不讲道理。 她也知道,南边的鱼价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会有人开始包鱼塘,什么时候县城的国营食堂会开始长期要鱼要肉。 甚至,她连以后那条江会被修大坝,哪一块滩涂能改成鱼池,都有印象,只是模糊的线条,需要慢慢摸索。 可她不能对她娘说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妈,你就当我腿痒,非要出去跑一圈。你给我一年时间,我保证不惹事,不乱来,活着赚钱回来!” 李秀芝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闺女。 她这个闺女,从小嘴硬,心软。 小时候被人抢吃的,自己嚷嚷着“不稀罕”,回头却悄摸把糖塞给弟弟。 上学愿意替人背锅,打架的时候冲在前头,对自家人爱搭不理,对外人倒挺仗义。 她从来没见她这么认真的说话,不哭不闹,不吵不嚷,就这么平静地、倔拧地看着自己。 “你这话,你爸要是听见,非把你扒一层皮。” 李秀芝声音发干,却仍旧重复着那句话。 “所以,先别让他听见。” 李秀芝被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你让你老妈给你打掩护啊?你这崽子知道你老妈护犊子是不?” “所以,可以吗?” 李秀芝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我……我得想想。”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酸了,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今晚先老实在家待着。别再跟老张家那边吵,听见没有?” 宋梨花点头:“听见了。”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指节纤细,但指腹已经有了薄茧。 上一辈子,到她五十多的时候,这双手上布满青筋,冻裂口子像一条条白线。 现在却还年轻。 她慢慢握拳,又松开。 这一世,她要换个活法。 她知道东北的冬天有多冷,也知道春天一解冻,林场外那条冰河里会钻出多少鱼。 她还知道,几年以后,会有人抢着往城里送鱼,可是现在,大家只当那是水里随便逮的玩意儿,撑死了加顿菜。 她闭上眼,脑子里一幕幕都是冰河、鱼群、集市的吵闹,还有后来那些冷冰冰的车间。 喉咙里像压了一块冰。 “没事,宋梨花。” 她轻声对自己说。 “这次,老娘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屋外,风声一阵紧一阵。 不远处,老江已经冻成了一整块冰,只有中间那条暗黑的缝,说明它还活着。 等开河的时候,就是她下手的时候…… 东北的冬天天总是黑得特别快,下午五点太阳已经落山了。 宋家屋里只有一盏十瓦的白炽灯,只有星点黄光挂在棚上。 宋梨花坐在炕沿上,想着她娘那句“我得想想”,心里却不慌。 上一辈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满世界撞,这一辈子,她知道去哪儿、何时去、去干啥。 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正琢磨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宋东山探头进来:“梨花,睡了没?” 宋梨花抬头:“没呢。” 她爸走进来,脚步沉得很,仿佛每一步都带着几十年压下来的疲惫。 他看着闺女,眼神复杂得很。 “你白天那脾气,在外人面前你得收敛点。” 他坐在炕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张家那事,传得全村都知道了。” 宋梨花没吭声。 宋东山叹气:“闺女,人活这一辈子,最重要不是你有多能耐,是你得活得踏实。你要真嫌那小子不行,你跟我和你妈说,你跑人家屋里当着老人孩子吼,是个啥事?” 他越说,语气越软,“我也别说你!你这脾气……随你爹我。” 宋梨花微微弯了弯嘴角。 上一世,她爸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么长一段话,也没想到他爸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那时候,家里只知道埋头活着,不会管她、不会问她、也不会安慰她。 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爸,我知道错了。”她轻声说道。 宋东山一愣,像是不习惯闺女突然的道歉。 “哎……知道就好。” 屋里静了会儿,他突然挠挠脸。 “听你妈说,你白天……好像还说啥出去闯一年?” 宋梨花心里一紧。 这事还真瞒不住她爸。 她稳了稳语气:“就是随口说说。” 宋东山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实在藏不住。 “闺女,你要真想出去,我不是不让。可你是个姑娘啊,打渔那活危险的很,况且外头乱着呢。村里那些小子出趟远门都怕遇上坏人……” “你一个姑娘家……爸,睡不着觉。” 第三章 她心中燃烧着 一句朴实的话,让宋梨花的鼻尖发酸。 上一辈子,她爸没睡过几天安稳觉,干了大半辈子苦活,最后连个像样的棺材钱都没留下。 她突然伸手抓住了宋东山粗糙的手。 “爸,你放心,我不会乱来。我这辈子,只想让你和我妈能不再受累。” 宋东山愣住,半晌没说话。 炕上煤炉子“噼啪”炸了一声,小火焰跳了一跳,映亮了他的脸。 “行了,不说这些,早点睡。明儿……村里还得议议退亲那事。” 宋梨花皱眉:“咋的,他们还不死心?” “老张家婆娘那嘴,比兔子腿还快。说你家闺女不守规矩,说你不能嫁过去是福气。” 宋梨花冷笑:“他们要是敢来闹,我也不怕。” 宋东山摆摆手,“别,总得有个说法。你要是不愿意去我不逼你,可人家上门,你也别动手。”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闺女啊,不管咋地,天塌了爹顶着。” 门关上了,炕上又只剩宋梨花自己。 她慢慢躺下来,盯着屋顶,脑子却一句话都静不下来。 外头风吹得窗户上的塑料布“刺刺”响。 她知道,这一年,她可能要惹不少人不高兴,要走不少弯路,要让村里人觉得她疯疯癫癫的。 但她也知道,她现在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命,有的是上一辈子的教训。 只要等开河,只要等第一网鱼上来,只要她敢迈出去那一步…… 宋家,不用靠别人,也能站起来。 东北的冬天冷的能冻死人,但她却感觉不到,因为她心里燃着火,烈火。 这一年,她一定要赚到自己的第一桶钱。 窗外不远处,冻得一块一块的冰河下面,水声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她,也像是在等待她。 半夜,宋梨花蜷在炕上,手捏着被炉子烤得发热的棉被,睡不着。 她低声自语:“宋梨花,现在就是你最渴望的,你必须给老娘抓住这个机会知道吗!” 第二天清晨,屋外突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是她八岁的亲弟弟宋海东。 “姐……醒了吗?” 小小的声音冻得发抖。 宋梨花坐起来,揉揉眼睛:“咋啦?” 小东挠挠头,指着窗外的冰河:“爹说马上开河了,让你先在家门口试试,今儿一早就得先去探河口,看鱼多不多。” 宋梨花心里一动,微微一笑。 她明白她的机会来了,前世的记忆和经验,足够让她在冰河里先人一步。 “他怎么不自己和我说?” “不知道,爹让我告诉你的。” 她摸了摸小东的头,拉上棉衣,决定明早出门先探河口,摸摸鱼情。 东北冬天的早晨依旧刺骨寒,雪厚得能让人连脚步声都闷掉,冰河上的水声被冻得几乎听不见。 宋梨花穿上厚厚的棉袄,带着小木桶和旧渔网,悄悄走出家门。 村里人已经聚在村头空地上议论纷纷,老江河冰封,只剩一条暗黑的缝在河中流动。 赵芬在一旁嗑着瓜子,撇嘴看着她:“哟,梨花?咱村里的大名人儿,还敢跑出来瞎折腾。” 宋梨花扭头看她,眼神冰冷:“二婶儿,你瞧好儿,咱女人不是只能嫁人!” 赵芬被怼的愣了一下,愣得连瓜子都掉了。 冰河的缝隙比她想象的还要窄,水流嘶嘶作响。 宋梨花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冰凉刺骨,但她毫不退缩。 旁边,小东战战兢兢地提醒道:“小心点,姐,冰可薄了!” “放心,这一世我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死。” 她从怀里掏出旧渔网,一边观察水下,一边低声和小东说道:“你看清楚了,一网下去,我先捕哪块水域,鱼最多。” 冰河缝隙微微晃动,像是有鱼儿在下面闪动。 宋梨花心里咯噔一声,她知道自己第一桶钱,很快就要来了。 正当她蹲下观察时,远处传来一阵嚷闹声,是老张家的人过来了。 “宋梨花,你这死丫头崽子又跑出来闹!还不赶紧回去,别让你爸妈丢脸!” 宋梨花抬头,看到对方带着几个人,火急火燎的,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低声对小东说:“你守着这里,别让任何人起网,听到了吗?” 小东一脸懵懂地点了点头。 老张家的人走近,冰碴在他们脚下吱嘎作响,弥漫着冰冷和挑衅。 宋梨花慢慢站起身,深吸一口寒风,把围脖拉高,眼神坚定。 “回哪?这村是你们的?我告诉你们,老娘可不是你嘴里的小丫头片子!” 雪地里,寒风呼啸,她的声音坚定,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里。 老张家的人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宋梨花敢顶嘴。 这一刻,冰河、雪地、寒风、村民的目光,似乎都成了她的舞台。 老张大嫂站了出来,指着宋梨花的脸。 “我们老张家娶你当媳妇是看得起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啥香饽饽?” 宋梨花不屑冷哼一声。 “能嫁进你家的,能是什么香饽饽?” “你!你……” 一句话,气的老张大嫂哑口无言,直拍大腿。 “老头子,你说句话啊!” 老张头迫于无奈被向前一步,看着宋梨花,可她那倔强的眼神让老张头也说不出个啥来。 “行了!宋梨花你赶紧回村里,别在这儿掰扯。” “呸!我爹说话我都不听,你个老登算个屁!” 很显然,宋梨花的口出狂言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老张大嫂愣了两秒后立马炸了毛,恶狠狠地盯着宋梨花。 “哎呀我去!你这小丫头片子真是有娘生,没娘养!我今天就替你李秀芝教育教育你!” 宋梨花冷笑一声,不屑一顾:“你更是不配!你个老东西算哪根葱?” 吵架的场面吓到了小东,他一边死死地抓住渔网,一边小声地抽泣。 “姐,你们别打架,我害怕,咱们回家吧。” 老张大嫂火气上来,抡起膀子朝着宋梨花的脸扇去。 下一秒,却被一个结实厚重的手臂挡住。 宋东山挡在宋梨花的面前,眼睛瞪得浑圆。 “我闺女我自己教育,你打一个我看看!” 第四章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宋东山这一挡,像一堵墙,结结实实立在宋梨花面前。 老张大嫂那只抡到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了。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当众抽了嘴巴,嗓门却还是没收住:“宋东山,你啥意思?你闺女嘴里喷粪,你还护着?” 宋东山眼睛一瞪,嗓音低沉,却刚好镇得住场子。 “我闺女骂人,那也是被你们逼的。你要真有理,就讲理!你敢碰她一下试试,我今儿就豁出这条命跟你们老张家拼了!” 雪地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风刮过冰河,呜呜作响。 村里围观的人全都愣着,谁也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见人都点头的宋东山,能把话说得这么硬。 老张头脸色难看得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行了行了,闹成这样像啥样子。” 他咳了一声,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小宋啊,这点芝麻大的事儿……也不至于闹翻脸。” “都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整这出儿奥!” 宋梨花从她爹身后探出头,眼神冷得很。 “凭啥就不至于?你们一早上堵到河边骂人、抬手打人,这叫不至于?你刚才那股厉害劲儿呢?” 她往前一步,声音清清楚楚。 “我今儿把话撂这儿,这亲,我宋梨花不结了!谁再拿这事儿说嘴,我就当场撕破脸,谁也不好使!” 老张大嫂气得直喘粗气:“你……你个小丫头片子,嘴咋这么毒!吃了枪药了你!” 宋梨花冷笑了一声“我毒?那也是你们教出来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 赵芬站在人堆里,脸色变了又变,张嘴想说啥,最后又咽回去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丫头,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闹脾气,也不是吓唬人。 是有了认准了绝对不回头的那股劲儿。 老张头脸上挂不住,摆摆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老张家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踩得雪地嘎吱作响。 等人一散,河边一下子空下来。 宋梨花这才发现,小东还死死攥着渔网,指节都白了。 她蹲下身,把弟弟搂进怀里。 “大宝,吓着没?” 小东眼眶通红,摇头又点头,小声说:“姐,我怕他们抢网,我怕他们揍你。” 宋梨花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却稳。 “以后不怕了!有姐在,谁也抢不走!” 宋东山站在一旁,看着闺女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过了会儿,他才闷声开口:“这一大早闹也闹完了,你还捞不捞?” 宋梨花抬头,看了眼冰河。 那条暗黑的水缝还在缓缓流动,像是在等她。 她站起身,把围脖往上拉了拉。 “捞。” 这一个字,说得干脆。 她接过渔网,走到冰缝旁,蹲下身,整个人的气息一下子变了。 刚才吵架时的锋芒收了起来,眼神却更专注。 她伸手探水,指尖被冰得一麻,却没有缩回来。 “看水纹。” 她低声对小东说。 “鱼在下面走,会带着轻微的回流,不是乱动。” 小东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宋梨花调整了一下站位,手腕一抖,渔网顺着冰缝滑进水里。 动作不算麻利,却特别的精准。 几秒钟后,她猛地一提。 水花溅起,一阵银光在网里翻腾。 “姐,有了!” 小东差点喊出来。 宋梨花没笑,只是又下了一网。 第二网、第三网。 鱼一条接一条地进桶,都是这个时节少见的肥鱼。 围观还没散尽的村民,全都看傻了。 “啥玩意?这丫头……真会捞啊?” “以前咋没看出来有这本事?” “老宋家这是要翻身?” 宋梨花听见了,却没搭理。 她心里清楚,这点本事才哪到哪? 她直起腰,看着渐渐装满的木桶,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不是为了跟谁赌气。 她是要活下去。 要活得比上一辈子好,活出自己的一片天! 宋东山走过来,低声对宋梨花说了一句:“够了,今个儿先回家。” 宋梨花听话的点了一下头。 她拎起桶,手心被勒得生疼,却一点没松。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冰河。 心里只剩下一句话:你们瞧好吧,这只是开始!我一定要所有人都看得起我宋梨花! 回家的路不算远,宋梨花拎着满载的渔火,这一路走得格外稳。 木桶里鱼扑腾着,水顺着桶沿往外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小东在前头跑几步,又回头看看,生怕有人半道来抢。 “姐,这么多鱼,真能卖钱吗?” 宋梨花嗯了一声:“能。” 这个字不是哄他,是笃定。 她太清楚了。 这个时候的东北,家家都穷,鱼还没被当成正经买卖。 可再过两年,城里人就知道,鱼是能换票、换钱、换过日子的东西。 到家时,李秀芝正在院里劈柴。 一抬头,看见她们娘俩拎着桶回来,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啥去了?” 宋梨花把桶放下,掀开盖子。 一桶活蹦乱跳的鱼,在灰白的雪地里,亮得扎眼。 李秀芝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倒吸一口气:“不是,你……你真下河了?” 宋梨花抬头,笑了一下,还带着一点傲娇:“下了。” 那笑不张扬,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硬气。 李秀芝张了张嘴,本想骂两句,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冷不冷?手咋样?” 宋梨花伸出手给她看,指尖通红,已经开始发木。 “没事。” 宋东山直接把那一桶鱼拎进屋内,只是说了一句:“先把鱼收拾了,冻坏就不值钱了。” 这话一出,李秀芝猛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诧异。 她忽然意识到,她男人,这是默认了梨花捕鱼的事。 一家人没再吵。 李秀芝烧水、刮鱼鳞,小东在旁边递盆递桶,宋梨花蹲在炕前,一边暖手,一边算账。 这一桶鱼,大的七八斤,小的也有两三斤。 她心里大概有数,也是多年的经验累积。 第五章 人心的嫉妒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秀芝突然说:“明儿……要不我陪你去镇上?” 宋梨花抬头:“你敢去镇上?” 李秀芝白她一眼:“有啥不敢的?我自己闺女,怕啥人看?” 宋梨花笑了。 她知道,她娘这是站到她这边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娘俩就出了门。 鱼用草绳绑着,外头裹了层麻袋,防冻。 宋梨花背着,肩膀被勒得生疼,可一步都没慢。 镇上不大,街道两旁都是低矮的砖房。 国营食堂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了。 宋梨花把鱼往门口一放,就有人围了过来。 “哎?哪儿来的鱼?” “我去,这么新鲜?刚捞的吧?” 食堂里出来个穿白围裙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 “你们这鱼咋卖?” 宋梨花没急着报价,反而问道:“你们平时收多少钱?” 那男人笑了笑:“小姑娘,挺闯荡啊。” 他伸手掂了掂鱼:“现在这时候,鱼不稀罕,给你两毛五一斤,顶天了。” 李秀芝一听,脸色就变了。 “两毛五?你这是抢呢!” 那男人不急不恼:“嫌低?那你去别处问问。” 宋梨花却没吭声。 她看了看食堂后头的锅,又看了看门口排队的人。 然后开口,语气平静:“三毛五。” 那男人一愣:“啥玩意?你咋不去抢?” 宋梨花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这鱼是活的,肉紧而且没腥味,你们食堂一天多少人吃饭,你心里有数。要是不好吃,明儿你直接不收我的。” 那男人沉默了几秒。 又看了一眼桶里的鱼。 “那……三毛!” 宋梨花没犹豫:“行。” 这一声“行”,说得特别的干脆利落。 鱼过秤的时候,李秀芝手心都是汗。 一共卖了十一块六毛钱。 钱递过来的那一刻,李秀芝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这辈子,没一天,靠自家闺女挣过这么多钱。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都没说话。 到家门口,她突然停下,把钱塞进宋梨花手里。 “这钱,你自己拿着。” 宋梨花一愣:“这是给家里的。” “给你。” 李秀芝语气很硬。 “你挣的,你自己个儿花。” 宋梨花低头,看着那一沓皱巴巴的票子。 心口突然一紧。 上一辈子,她挣的钱,从来没真正握在自己手里过。 这一次,她握住了。 她抬头,看着自家院子,看着那口还冒着白气的锅,看着站在门口装作若无其事、却一直没走远的宋东山。 忽然觉得。这条路,应该走得通。 她轻声说了一句:“妈,这才刚开始。” 李秀芝没接话,只是转过身,抹了下眼睛。 鱼卖完的第三天,宋家院门口就不太清净了。 最先来的,是隔壁王婶。 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了。 “秀芝啊,在家不?我听说你家梨花这两天捞鱼卖钱了?” 李秀芝正在屋里和面,手一顿,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宋梨花坐在炕上,低声说了一句:“别慌,让她进来。” 王婶一进屋,眼睛就往炕边扫。 “哎呀我说,真没看出来啊,梨花这丫头还有这本事?那天镇上国营食堂的人都夸鱼新鲜。” 这话一出口,李秀芝心里就明白了。 她不是来唠嗑的,是来问话的。 宋梨花抬头,语气不冷不热:“王婶儿,鱼是河里的,谁都能捞。” 王婶干笑两声:“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不是会嘛。我家那口子也想试试,你看要不……你带带?”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秀芝下意识想说话,却被宋梨花轻轻按了一下手。 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 “我?我带不了。” 王婶一愣:“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宋梨花不急不躁:“捞鱼靠命,也靠胆子。冰河不是谁都敢下的,我不当害人精。” 这话说得客气,却半点余地没留。 王婶脸上挂不住,又不好翻脸,讪讪地走了。 人刚走,宋东山从外头回来。 他把帽子摘下来,叹了口气:“你这两天小心点。” 宋梨花抬头:“咋了?” “有人看你挣钱,眼红了呗。” 宋东山声音低。 “我在林场听见风声,说有人想占河口,说你一个姑娘家不懂规矩。” 李秀芝一听,脸色就变了:“不要脸的玩意,他们敢!” 宋梨花却笑了。 那笑不是轻松,是早就料到。 “早晚的事。” 她太清楚了。 上一辈子,她见过太多,当一条路没人走的时候,人人看不起。 而一旦有人走通了,立马就有人伸手。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那条冰河。 河还是那条河,可盯着它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爹,明儿我还去。” 宋东山一愣:“你还去?现在风声正紧。” “正紧才得去,不然他们以为我怕了。” 李秀芝急了:“你一个姑娘家,跟一帮老爷们争?” 宋梨花看着她娘,语气放软了些。 “妈,我不争,我占理。” 她心里清楚,只要她手里一直有鱼、有钱、有去处,这帮人再闹,也翻不了天。 当天晚上,宋梨花把卖鱼的钱摊在炕上,一张一张抚平。 十一块六毛,看着不多,却重得很。 她拿出两块钱,单独放好。 这是她准备明天用的。 不是捞鱼的,是办事儿用的。 夜深了,窗外有人影晃了一下,又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宋梨花盯着窗户,眯了眯眼。 她知道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雪还没停。 宋梨花披着棉袄出门的时候,天色灰得像一口没刷干净的铁锅。 她心里有数,今天不会太平。 果不其然,还没走到河口,就看见远远站着几个人影。 不是为了来捞鱼的,是故意来占地方的。 最前头站着的,是林场出了名的刺头,刘大狗。 人不大高,膀子却宽,一条狗皮帽扣得死紧,脚底下踩着冰缝边缘,摆明了是抢位置。 “哟,这不是宋家那丫头吗?不对,这不咱们东北鱼王吗!” 刘大狗咧着嘴笑,牙黄得很。 “来得挺早啊,可惜了,今儿这块地方,有人先占了。” 第六章 拉帮结派 宋梨花停下脚步,没着急往前冲去抢地盘。 她扫了一眼那条冰缝,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 网是新的,人却是生的。 一看就是昨晚临时凑的。 “占啥啊?” 她语气淡淡,带着几分不屑。 “你有这儿房产证啊?” 刘大狗一噎,随即恼了:“你个小丫头片子,跟谁抬杠呢?这河口向来是谁早谁占,你昨儿不是挺能耐吗?今儿咋不下网了?” 宋梨花笑了,不是怕,是觉得刘大狗好笑。 她慢慢走近两步,站在冰缝边,却不踩过去。 “你要真会捞,昨儿就该来。” “你要真懂行,就该知道,这块水今儿压根儿没鱼!” 这话一出口,对面几个人全愣了。 刘大狗下意识往水里看了一眼:“你唬谁呢?” “我闲的啊,唬你?不信你就试试下网。” 刘大狗犹豫了一瞬,咬牙把网往水里一扔。 “擦,我还能被你这个丫头片子吓到?” 几秒钟后拉上来,果然是空的。 连个鱼影都没有。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村民窃窃私语起来。 “咋回事?” “昨儿不是挺多的吗?” 宋梨花站在一旁,语气不紧不慢。 “昨儿夜里起了暗流,鱼顺着水走了。要捞,得往下游三十米。” 刘大狗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似乎意识到一件事,这丫头不是靠运气。 她是真懂行。 他冷笑一声:“得!你就算懂又咋样?今儿这河口,我们兄弟几个包了,你别想掺和。” 他说着,往前一挡,明显是要硬压人。 宋梨花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原本不想闹。” 她把木桶放下,声音不大,却清楚。 “可你非要把事儿做绝,那我也不装傻了。” 她转头,朝围观的人群看了一眼。 “大家伙儿都在,我把话说明白。” “这条河,不是我家的,也不是你刘大狗的。” “谁想捞,各凭本事。但……” 她顿了顿,眼神一冷。 “谁敢抢、敢堵、敢仗着人多欺负人,我宋梨花今儿就跟他杠到底。” 空气一下子绷紧。 刘大狗没想到她敢把话挑这么明。 他正要发作,忽然有人在后头咳了一声。 “吵吵啥呢?” 人群自动让开。 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走了过来。 个子不算高,却站得笔直,脸被冻得发红,眼神却很沉。 宋梨花心里一动。 她认识这张脸,是林场刚回来的退伍兵,周远山。 上一世,这人后来成了镇上第一个包鱼塘的。 而现在,他只是个没人搭理的“复员兵”。 周远山看了看河口,又看了看宋梨花。 “这块水,我昨晚也看过。” 他语气平静,“她说得对,今儿鱼不在这儿。” 刘大狗脸色更难看了:“上边儿拉去,你又算哪根葱?” 周远山没理他,只看着宋梨花。 “你要去下游?” 宋梨花点头:“嗯。” 周远山想了想,说了一句:“走,别跟他掰扯,我跟你去。” 这一句,轻描淡写,却像往油锅里倒了瓢水一样,瞬间炸锅。 刘大狗彻底黑了脸。 可在膀大腰圆的周远山面前,他终究没敢动手。 宋梨花拎起桶,转身往下游走。 走之前,她丢下一句话:“这河是公家的,谁都能捞。” “但从今天起,我宋梨花不会让人蹬鼻子上脸!” “谁要是嫉妒我,想整我,你们就试试!” 雪还在下,可属于她脚下那条路,已经被她踩实了。 下游那段河,果然不一样。 冰面裂得更宽,水流也急,黑沉沉地翻着暗涌。 宋梨花站在岸边,没急着下网,而是先看水、看风、看冰层的厚薄。 周远山站在她旁边,没插话。 他知道这个女人做事,有章法,不是乱闯的。 过了几分钟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到:“你以前捞过?” 宋梨花没抬头,只回了一句:“何止是捞过,我靠这玩意活命。” 这话一出,周远山愣了一下,随即没再追问。 聪明人都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她选了个角度,把网顺着水势慢慢放下去,手腕一沉,又稳稳收住。 几秒后,网一提。 鱼在网里翻得凶。 周远山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不是因为鱼多,而是因为她的准。 “你这手法,不像是现学的。” 宋梨花把鱼倒进桶里,淡淡道:“那个现学的人,早死在冰河里了。” 这不是装逼,是事实。 很快,桶底铺了一层银亮。 周远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一个女人,守不住这条河。” 宋梨花动作一停,抬头看他。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张扬?” “因为我不打算一个人干。” 风吹过河面,冰水哗哗作响。 宋梨花看着远处渐渐聚过来的人影,语气平静,却字字落地。 “我可以带人捞,但不是谁都带。” 周远山眯了眯眼:“条件?” 宋梨花把网放下,站直了身子。 “第一,不抢,不占,不暗里使绊子。” “第二,鱼我统一出手,价钱我谈,钱当场分。” “第三,谁要是把主意打到我家人身上……” 她顿了一下,眼神冷下来。 “我让他在这条河上,一条鱼都捞不着。” 周远山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规矩,立得住。” 他伸出手:“算我一个。”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没立刻握。 “行啊,你当过兵,我信你守规矩。” 她这才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手很冷,却稳。 这一幕,刚好被远处几个村里人看见。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她这是要干啥?” “拉帮结伙?” “一个姑娘家,心可真大。” 宋梨花听见了,却没回头。 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开始,她就不可能再低调了。 下午的时候,她和周远山一起,把鱼送去了镇上。 这回没进食堂。 而是绕到后街,一家私人小馆。 老板是个瘦高男人,看见鱼眼睛就亮了。 “这大鲤子是好货啊,这季节可不多见。” 宋梨花直接开价。 比国营食堂高一毛。 老板犹豫了几秒,最终咬牙点头成交。 钱到手的时候,周远山低声说了一句:“梨花,你这不是在撬价吗?” 宋梨花收好钱,语气淡淡:“我不撬,他们永远压着。” 第七章 无规矩,不成方圆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擦黑。 周远山突然问:“你不怕把人得罪死?” 宋梨花看着前头的路,声音不高。 “我上一辈子,就是怕得罪人,才被人踩了一辈子。”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这辈子,我宁可被人恨,也不当软柿子。” 周远山没再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这姑娘,心里装的不是一条河。 是一盘很大的棋。 而此时此刻,村子另一头。 老张家屋里,灯亮得刺眼。 刘大狗坐在炕沿,咬着牙。 “她这是要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老张大嫂脸色阴沉。 “一个丫头片子,真以为自己能翻天?” 老张头狠狠吸了口旱烟。 “翻不翻天不知道,但再不动,她就真站稳了。” 屋里一片沉默。 最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哎!你说要不……给她来个狠的。” “啥玩意是狠的?你可别整太大的事。” “我能整多大事儿?就是吓唬吓唬这丫头片子呗,她我看真把自己当这片儿的大姐大了。” 老张头掐断了香烟,郑重其事地看着那人。 “你整行,我告诉你,千万别整出人命来!” 夜里起风了。 东北的风一刮起来,像是有人在屋外拽着铁皮刮墙,呜呜直响。 宋梨花睡得不沉。 不是她警觉,是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事情刚有点起色的时候,往往最容易出事。 她翻了个身,正要闭眼,忽然听见外头“咔嚓”一声。 声音是很轻,但却不该有。 她猛地睁开眼。 窗户纸被风顶得微微鼓起,院子里黑漆漆的,雪地反着一点惨白的光。 又是一声。 这回像是脚踩在冰上,没站稳。 宋梨花没喊。 她悄悄坐起来,把棉袄往身上一披,顺手抄起炕边那根劈柴用的木棍。 上一世,她就是太怕事,才总是慢半拍。 这一世,她不等事来找她。 她拉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 院子里果然有人影。 不是一个。 两道影子正蹲在她放渔网的棚子边,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宋梨花心里“咯噔”一下。 她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是看清楚。 那两人动作鬼鬼祟祟,明显不是来偷东西的,更像是……在割网。 这一下,她火气“腾”地就窜上来了。 那渔网,是她用第一回卖鱼的钱换的。 是她这条路的命根子。 她没喊人,而是抬手把木棍狠狠往雪地里一敲。 “妈的,谁?!” 声音不大,却在夜里炸得特别响。 那两个人明显慌了,转身就跑。 宋梨花追了两步,看清其中一个的背影,脚步猛地顿住。 是刘大狗,她认得那走路姿势。 她没再追,而是回头,看着棚子里被割得七零八落的渔网,手指慢慢收紧。 雪还在下。 可她站在院子里,半点没觉得冷。 她知道,这就是对她的宣战。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 “老宋家夜里遭贼了。” “听说渔网被割了。” “这事儿,八成不是外人干的。” 李秀芝气得脸都白了,攥着那张破网,声音发颤。 “老天爷啊!这是要逼死人啊!” 宋东山脸色沉得吓人,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要出门。 “爹。” 宋梨花叫住他。 宋东山回头,眼里都是火,火气腾腾的,很吓人。 “爹,这事我来,你别掺和。” “你一个姑娘……” “正因为我是姑娘,他们才觉得我好欺负。” 她把破网叠好,放在桌上。 “我要告诉他们,他们想错了。” 中午的时候,宋梨花没去河边。 她去了镇上。 不是卖鱼,是找人。 下午,她在后街那家小馆后门,等到了周远山。 她把破网往他面前一放。 “有人动手了,割了我的渔网。” 周远山低头一看,眉头瞬间拧紧。 “啥?割得这么狠,是不打算让你再捞。” 宋梨花点头:“是那刘大狗干的。”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宋梨花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吵、不闹、也不报警。” 她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 “我得让他们知道,动我东西,比惹警察还麻烦。” 周远山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一时冲动。 她是已经想好了路。 “行,你说了算,你需要我干啥不?” 宋梨花嘴角勾了一下。 “明天,帮忙带几个人。” “我要在河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规矩立死!” 第二天一早,河边比往常热闹。 天刚亮,冰河旁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真想捞鱼的,也有纯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明显是冲着宋梨花来的。 刘大狗也在。 站得不近不远,嘴里叼着烟,眼神阴着。 宋梨花来得不算早。 她是最后一个到的。 身后跟着周远山,还有两个林场的年轻人,一个姓韩,一个姓马,都是干过苦活、靠得住的。 她一出现,原本嘈杂的河边,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宋梨花没急着下网。 她把那张被割坏的渔网摊开,直接扔在冰面上。 “我的渔网,大家伙儿都认识这东西吧?” 没人吭声。 她抬眼,看了一圈。 “昨天夜里,有个王八蛋把它割了!” 人群里开始骚动。 “这也太缺德了吧?” “这不是砸人饭碗吗?” 宋梨花没接话,而是慢慢开口:“我不点名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看向刘大狗。 没骂、没指。 只是看了一眼。 刘大狗被看得不自在,骂了一句:“你瞅我干啥?有毛病啊你,你有证据吗?” 宋梨花点头:“你说得对,我没证据。” 她转过身,把桶往冰面上一放。 “所以我今天不算旧账。” 这话一出,反而让人更紧张。 她继续说道:“我就说一件事,从今天起,想在这条河上捞鱼的,听我的规矩。” “第一,不抢位、不割网、不背后下手。” “第二,谁要一起干,鱼我统一卖,钱当场分。” “第三……” 她声音一沉。 “谁破坏规矩,我不跟他吵。” “我直接让他,在这条河上,捞不到一条鱼!” 这话简直太硬了。 有人忍不住出声:“你凭啥?” 第八章 金钱的关系最牢固 宋梨花没有多余情绪,而是看向那人,语气很平静。 “凭我知道鱼什么时候来、往哪走。” “凭我能把鱼卖出去。” “凭我能让你捞到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也能让你一分钱都挣不着。” 人群静了。 这不是威胁,是现实。 周远山在一旁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 “她说的,我认!” “我在林场干过,也在外头跑过,这姑娘的眼光,不差。” 有人开始动摇。 尤其是昨天跟着刘大狗下网、却一条鱼没捞着的那几个人。 宋梨花没催。 她知道,人心要自己走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 “如果……要是按你说的,真能挣钱,我跟。” 紧接着,又一个。 “俺也去。” “俺也去试试。” 刘大狗的脸,彻底黑了。 他往前一步,不屑地冷笑一声:“宋梨花,你真以为自己能管住这条河?你做梦呢在这儿?” 宋梨花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管不管得住,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指了指脚下的冰河。 “我在这条河打渔,你管不着!” 这话落地,像一锤子砸在冰面上。 “咔”一声,冰裂了一道缝。 没人再说话。 宋梨花弯腰,把完好的渔网重新整理好。 “想留下挣大钱的,过来。” “想走的,随时可以走!” “臭娘们!” 刘大狗站了一会儿,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走。 背影在雪地里,显得又急又狼狈。 宋梨花看着那道背影,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抬头,看着留下来的那几个人:“行,从今天起,这条河,咱们一起发财。” 河边站着的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风一吹,脸都冻得发紧,可谁也没先走。 宋梨花没催。 她最明白,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姓马的中年男人咳了一声,往前挪了两步。 “那个……梨花是吧?我问一句实在的。” 宋梨花点头:“你说。” 老马搓着手,语气有点犹豫:“要是按你这路子干,今儿能不能真见着钱?” 这话一出口,周围人全竖起耳朵。 说到底,都是为了这个。 宋梨花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明白。 “能,捞多少,卖多少,今儿晚上就分。” “那咋分?” “你拿多少?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宋梨花把桶往前一踢,鱼在里头扑腾。 “简单。” “下网的人,按出力分。” “我卖鱼,抽一成。” “剩下的,当场数钱。”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抽一成??” 宋梨花看着那人,语气平常:“你要嫌多,也可以自己去卖。” 那人立马闭嘴。 谁都知道,她能卖出去,他们未必行。 周远山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低,但实在。 “她要是真想坑人,昨儿就不会自己顶着捞。” 这话,比啥都管用。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马一咬牙:“行!俺也去一把!反正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赌一回。” “俺去。” “俺也去!” 人一旦有第一个,后头就快了。 宋梨花点了点头:“成,那就下网。” 她没废话,直接带着人往下游走。 边走边说,语速不快,却句句清楚。 “别乱踩冰缝,别抢位置。” “网放慢点,别急。” “要是滑了,先保命,鱼跑了还能再捞。” 这几句话一出口,不少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这是把人当人,不是当牲口使。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桶一个接一个装满。 老马拎着桶,手都在抖,乐得嘴咧到耳根。 “我曹……这比我在林场干一天挣得多啊!” 旁边有人笑骂:“你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 宋梨花没笑,她只看了眼天色:“收。” “啊?这就收?” “鱼够了,贪多容易出事。” 这话一听就是过来人的,而且极其老练。 下午,一行人又去了镇上,还是那家小馆。 老板一看这阵仗,愣了一下。 “嚯,今儿阵势不小啊。” 宋梨花直接开口:“价不变,量翻倍。” 老板一咬牙:“行!” 称完鱼,数钱。 一沓一沓往桌上放。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数钱的“哗啦”声。 钱分下来的时候,老马手都在抖。 “这……这是我分的?” 宋梨花点头:“你的。” 老马盯着那几张票子,突然骂了一句:“他娘的,我早咋没跟你干呢!”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擦黑。 几个人走得比来时慢,却比来时稳。 河边有人等着。 是之前没敢下网的那几个。 其中一个犹豫着问:“梨花……明儿,还能来不?” 宋梨花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能。” “规矩,听清了没?” 那人连忙点头:“听清了,听清了!” 宋梨花这才点头。 “那就行。” 人群慢慢散了。 只剩宋梨花和周远山。 周远山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大实话。 “你这办法好,用钱收买人心。” 宋梨花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人心这东西,靠一次站不住。 但钱,能。 钱一分完,当天晚上,宋家屋里的灯亮得比平时晚。 李秀芝坐在炕头,一遍一遍数钱,数到第三遍的时候,还是有点不敢信。 “梨花啊……” 她抬头,看着闺女,“这钱,真是捞鱼捞的?” 宋梨花正脱棉袄,闻言笑了下:“不偷不抢,河里捞的。” 李秀芝吸了口气,小声嘟囔:“这要是让你姥知道,非得说老宋家祖坟冒青烟了。” 宋东山在一旁抽旱烟,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来了一句:“钱别全花了,留点。” 宋梨花点头:“我心里有数。” 她当然有数。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低调就低调得了的。 第二天一早,林场那边就有人找上门了。 来的是管杂事的老孙头,一进院先咳嗽两声,眼睛却直往屋里瞟。 “老宋啊,听说你家闺女最近挺能折腾?” 宋东山脸一沉:“折腾啥?捞鱼还犯法?” 老孙头摆摆手:“不犯法不犯法,就是……动静有点大。” 他压低声音:“有人往场里反映,说你家梨花带着人,占河口、乱定价。” 第九章 让我低调一点? 这话一出,李秀芝手里的碗“咣当”一下。 “谁放的屁?” 老孙头一噎,赶紧说:“我就传个话,没别的意思。” 宋梨花从屋里走出来,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老孙叔,话是谁说的,你心里有数吧?” 老孙头讪讪笑了笑,没接。 宋梨花也没逼。 她只说了一句:“我没占河,价钱是人家老板给的。要是真有问题,让人来找我。” 这话不软,也不横。 却让老孙头心里一跳。 他似乎是意识到,这丫头,不是能随便吓住的。 人走后,李秀芝急得直转圈。 “这可咋整?要是真闹到场里,你爹那工作……” 宋梨花打断她:“妈,别慌,他们不敢闹大。” “为啥?” 宋梨花一边收拾渔网,一边说:“因为一闹大了,到底是谁在后头使绊子,一下就查就出来了。” 宋东山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可心里却忽然踏实了点。 下午,河边照常。 可明显多了些不下网、只站着看的。 有人小声嘀咕:“听说要查。” “查啥?河是公家的。” “那丫头太出风头了。” 宋梨花全听见了。 她没解释,也没反驳。 她只是照旧分工、下网、收鱼。 该咋样,还是咋样。 到傍晚,又一车鱼卖完。 分钱的时候,老马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梨花,要不……你歇两天?风声有点紧。” 宋梨花看着他,反问了一句:“咋的,我歇着,事就没了?” 老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梨花把钱递到他手里。 “我不能歇,我只要一歇,他们就以为我怕了,就会蹬鼻子上脸,在我头顶上撒尿。” “我一怕,这规矩就废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狠劲儿。 “到时候,倒霉的不是我,是你们。” 这话一落,没人再继续劝她了。 回家的路上,周远山走在她旁边。 “你不怕真被盯上?” 宋梨花踩着雪,脚步稳稳的。 “怕啊,那群五大三粗不讲理的,我能不怕吗。” 她很坦白自己的恐惧。 “但,我更怕再活一辈子那样的日子,比起那种日子,这不算啥。” 周远山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这姑娘的背后,似乎有一些难言之隐。 夜里,宋梨花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 她知道,下一步,肯定有人要出狠招。 但她不能躲,也不能表现得恐惧。 因为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轻声骂了一句,带着点一股子狠劲:“杂曹的!老娘还能怕你们?。” 不怕归不怕,但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宋家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不是很礼貌的敲门,是那种不耐烦的拍,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 “老宋,在不在家?老宋!沙楞的!” 宋东山刚套上棉袄,着急忙慌地跑出屋:“来了,来了。” 门一开,外头站着俩人。 一个是林场管生产的副主任,姓钱,四十多岁,戴副眼镜,脸冻得发青。 另一个是刘大狗的表叔,场里管后勤的,平时最爱端架子。 李秀芝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咯噔”一下。 “钱主任,这一大早的……” 钱主任摆摆手,语气还算客气:“不进屋了,说两句就走。” 他扫了一眼院里晾着的渔网,又看了看宋梨花。 “最近,这河边挺热闹啊。” 这话说得轻,可味儿不轻。 宋梨花走出来,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卑不亢:“是热闹,大家伙儿都想多挣点。” 后勤那人冷哼一声:“挣点?你这是把河当自个儿家的了。” 宋东山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话可不能这么说!河在那儿,谁都能捞!” 钱主任抬手压了压:“别吵,别吵嘛!” 他看向宋梨花,眼神有点审视。 “梨花是吧?有人反映,说你私下定价、拉帮结伙,影响场里秩序。” 这话一出,院子里空气都紧了。 李秀芝手心全是汗,宋梨花却一点没慌。 她点点头:“有人反映,我信。” 钱主任一愣,没想到她这么接。 “但反映的人,没说全。” “首先,我没占河,也没拦人。想捞的,我拦过吗?” 后勤那人插嘴:“你不拦,人都跟着你干了,还不算?”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说道:“那是他们愿意。” “我又没拿刀架他们脖子上。”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把人噎住了。 钱主任咳了一声:“价钱呢?你卖的价,比食堂高。” 宋梨花点头:“是高。” “为啥高?” “因为鱼好。” 她回答的十分得干脆。 “你要不信,我现在就捞一条给你看看。” 后勤那人脸色一变:“你这是跟领导抬杠?” 宋梨花笑了一下。 “我这可不是抬杠,是在讲理。” “要是讲理不让讲,那你直接说不让捞,我马上停。” 这话一出,钱主任反倒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真要说不让捞,那场里第一个炸锅。 老百姓指着这点副业过冬呢。 “这样。” 钱主任缓了口气。 “我也不是断你财路,毕竟村里反应挺大,这样……你先别闹太大,低调点。” 宋梨花点头:“行。” 后勤那人急了:“就这么算了?” 钱主任瞪了他一眼:“你还想咋的?” 人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秀芝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梨花……这算对付过去了?” 宋梨花摇头。 “没过去。” “那咋办?” 宋梨花看着门口那条被雪踩实的路,轻声说: “他们是来看看我态度咋样,我要是好欺负的样,他们得往死里整我。” 宋东山皱眉:“他们图啥?” “除了钱,还能图啥?” “不过现在他们知道了,我压根不怕。” 下午,河边的人更多了。 可明显都在看宋梨花脸色。 没人敢乱来,也没人敢抢位。 周远山凑过来,低声问:“你真打算低调一点?” 宋梨花把网往水里一送,语气平常。 “低调?” 她轻轻一笑。 “低调,是等他们不盯着我了再说。” 鱼一条条上来。 冰河依旧翻涌。 第十章 你这哪是挣钱,你这是找死! 人一多,这事儿就杂,这是梨花悟出来的道理。 第四天一早,宋梨花还没到河边,就听见有人一路小跑着喊。 “坏了!坏了!出事了!” 那声音一出来,河边一下炸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拎着桶就往声儿来的方向跑。 冰河下游,围了一圈人。 有个小伙子半跪在冰面上,脸煞白,裤腿全湿了,正哆嗦着。 旁边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拽着他。 “妈的!你站稳点!” “别动别动!脚底下是空的!” 宋梨花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踩错冰眼了。 那小伙子不是她这边的人,是前天看她挣钱,自己偷偷学着下河的。 李秀芝也跟过来了,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 “这……这咋整?” 宋梨花没废话,直接吼了一嗓子。 “别动,都别乱踩!” 她几步冲过去,趴在冰面上,把渔网往前一甩。 “绳子给我!快点的!” 周远山反应最快,把腰绳解下来递给她。 宋梨花把绳子系在渔网上,手腕一抖,顺着冰缝送下去。 “你听我说!” 她冲那小伙子喊,“别瞎扑腾!腿往上收,顺着网爬!” 那小伙子已经吓懵了,哭腔都出来了。 “梨花姐……我不想死……” “闭嘴!” 宋梨花骂了一句,“想他妈活着就听我的话!” 她声音够狠,也够安全感。 几个人一起使劲。 “拉!” “慢点!别整猛了!” “上来了!上来了!” 人被拽上来的那一刻,冰面“咔”地裂了一道。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小伙子瘫在雪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我就是想挣点钱……” 宋梨花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很。 她没安慰。 也没骂。 等那小伙子缓过点劲,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砸下去。 “想挣钱,没人拦你。” “可你连水性、冰路、鱼走哪都不知道,就敢往下跳?” “你这不是挣钱,你他妈这是找死!” 那小伙子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围观的人也都不说话了。 这事儿太实在了,差点死人。 过了会儿,有人小声嘀咕:“这要是真出事,场里可就炸锅了。” 宋梨花听见了。 她抬头,看着一圈人。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她指了指那条冰河。 “这河,不是玩命的地方。” “我带的人,我教路子。我不带的,别瞎他妈学!” “谁要是偷着来,下回出事……” 她顿了一下。 “老娘不救。” 这话说得冷,可没人觉得她狠。 因为刚才那一下,要不是她,那小伙子已经没了。 周远山走到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这是把所有人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可没啥好处。” 宋梨花笑了一下,笑得不轻松。 “不揽不行啊,我不站出来,明天死的就不止一个。” 下午,河边明显清净了。 敢下河的,只剩她这边的人。 老马一边下网,一边嘀咕:“以前觉得你这姑娘心硬,现在看,你这是心太实。” 宋梨花没接话,她心里清楚。 从这一刻起,她就不是“会捞鱼的宋梨花”了。 她将来是,这条河上说话算数的人。 可她也知道,有人肯定坐不住了。 果然,天擦黑的时候,周远山低声跟她说了一句。 “刘大狗那崽子不知道干哈去了,今天一天都没露面,你小心点。” 宋梨花把最后一桶鱼放好,淡淡回了一句:“他指不定搁哪憋坏呢。” 她抬头,看着远处的林场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下回,估计就不是割网那么简单了。” 刘大狗这一消停,就是三天。 这三天,河边风平浪静。 没人抢位、没人吵架、连个阴阳怪气的都少了。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第三天下午,宋梨花刚收完鱼,准备像往常一样往镇上送,周远山却从后头快步追上来。 “别走了。” 宋梨花一愣:“咋了?” 周远山压低声音,语气少见地急。 “后街那几家,都不收鱼了。” 宋梨花脚步一停。 “啥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提前放话了,谁敢收你的鱼,就别想在林场混。” 这话一落,空气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老马在旁边骂了一句:“曹他娘的!这是玩阴的啊!” 宋梨花没骂。 她站在原地,低头想了几秒。 然后抬头问道:“谁放的话?” 周远山没说名字,只吐出几个字。 “刘大狗他表叔。” 老马一听,脸色直接白了。 “完了……那人管后勤的,真能掐脖子。” 周围几个人开始慌了。 “那鱼咋整?” “总不能白捞吧?” “要不……算了?” 宋梨花听着这些话,一句没打断。 等他们说完了,她才开口。 “凭啥算了?今天这鱼,照样得卖,谁也不好使!” 老马急了:“卖哪儿?人家门都不给进!” 宋梨花抬头,看向镇子另一头。 “镇上不行,就去县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县里?那得多远?” “车都不好坐!” 宋梨花点头:“是远,但远,不代表走不到。” 她转身,看着这一帮跟她捞鱼的人,语气第一次这么直接。 “我不骗你们。” “这趟要是走通了,以后没人敢卡我们脖子。” “走不通……” 她停了一下。 “我兜着,这些鱼我都买了。”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 周远山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我跟你去。”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你不怕那群王八犊子?” 周远山笑了下:“他能咋的我?而且怕有用吗?” 当天傍晚,几个人凑了辆破拖拉机。 鱼用棉被裹着,防冻。 路坑坑洼洼,天黑得快。 拖拉机一抖一抖的,老马骂了一路。 “我这辈子就没这么折腾过!” 宋梨花坐在最前头,风把她围脖吹得直往脸上抽。 可她心里是清醒的。 她知道,这一步不走,就得被人按回去。 到县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冷得人直打哆嗦。 他们在市场外头转了两圈,问了三家,全摇头。 “没熟人,不收。” “这季节鱼不好卖,你们回吧。” 老马脸都灰了。 “梨花……要不算了?” 宋梨花没吭声。 她盯着市场最里头那家挂着“水产代收”的铺子,看了几秒。 然后说:“走,最后一家。” 第十一章 今天起,规范捕鱼 那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巾,眼神精得很。 “你们这鱼,哪儿来的?” 宋梨花直接说:“林场冰河。” 老板挑眉:“冰河?这时候敢下河的,可不多。” 宋梨花没解释,只问道:“撒谎我直接死这儿,你收不收?” 老板看了看鱼,又看了看她。 “收,但是价钱低点。” 宋梨花点头:“行,那我要长期。” 老板一愣。 “只要你能要,我天天送。” 宋梨花盯着她,“价低我认,但你不能断我货。”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女人忽然笑了。 “这小女疙瘩厉害,行!” 钱到手的那一刻,老马眼圈都红了。 回去的路上,拖拉机突突响着。 周远山低声道:“真有你的啊梨花,给县里的生意都打通了。” 宋梨花看着前头的黑路,轻声说了一句:“我这是告诉他们……断我一条路,我就多走一条。”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她跟刘大狗那边,真撕破脸了。 可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路不是给的,是自己踩出来的。 县里那条线,一通就没断过,而且很稳定。 第二天一早,那家水产代收铺子就让人捎话回来。 鱼要,照昨天说的来。 老马听见这消息,站在院门口愣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 “他娘的……这回是真站住脚了,不怕那群狗崽子冒坏水了。” 可宋梨花没笑,她心里清楚,越顺利的时候,越不能松懈。 果然,第三天,镇上传来的风声就变了。 “听说老宋家那丫头,把鱼送县里去了。” “县里?那量可不小啊。” “水产站那边都有人打听了。” 这话一传回来,林场那头先炸的不是老百姓。 是刘大狗那一支,他表叔在后勤办公室摔了茶缸。 “她这是要干啥?绕过镇子,直接对县里?”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她那量,要是真稳下来,县里是要备案的。” 这一句,像往火里又添了把柴。 备案,意味着啥? 意味着这事儿,已经不是谁一句话能按住的了。 当天晚上,周远山悄悄来了一趟宋家。 “场里在开小会。” 宋梨花正缝渔网,头也没抬:“说我?” “肯定说你啊,但是也是说那条河。” 周远山坐下,压低声音:“有人提议,把河口统一管起来。” 宋梨花手一停,抬头看他。 “谁提的?” “刘大狗他表叔。” 她不屑一顾地笑了一声。 “晚了。” “为啥?” 宋梨花把针往桌上一放。 “要管,早该管。” “现在管,县里那边得先同意……” “你们之前干啥去了?” 周远山沉默了,他意识到,这姑娘每一步,都不是临时起意。 她是在逼他们一步一步出手。 而一旦出手,就得按照规矩来。 第四天,林场正式来人了。 不是钱主任,是更上头的。 人一到河边,看了一圈,先问了一句:“谁在这儿捞?” 没人说话。 宋梨花往前站了一步。 “我。” 那人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不是。” 宋梨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是我们。” 那人又问:“鱼卖哪儿?” “县里。” 这话一出,对方面色明显变了一下。 “县里?有手续吗?” 宋梨花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 “代收证明。” 那人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眼神第一次,变得柔顺了。 “行,这事儿,得重新定。” 刘大狗站在人群外头,脸色铁青。 他看着宋梨花本该气急败坏,但是却又一直淡定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散场的时候,老马忍不住凑过来。 “梨花……他们这是认了?” 宋梨花摇头。 “他认啥啊,他是管不住了。” 她转身,看着那条冰河。 河还在。 可现在,已经不是谁想伸手就能伸手的地方了。 当天晚上,宋梨花一个人坐在屋里。 她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算。 钱没少,但也没多到能松劲。 她知道,关于这刘大狗的仗还没打完。 但有一件事,她心里很清楚,她已经不像上一世一样呆在原地了。 她已经站在,让人不得不正眼看她的位置上。 林场那次“重新定”的话,并没当天落地。 可第二天一早,风向就变了。 河边立了块牌子。 不大,一块旧木板刷了红字:“注意安全,禁止抢位、私斗。”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而且大家都知道这牌子是给谁看的。 老马一见就乐了:“嘿,这是给谁看的?” 旁边有人接话:“给不守规矩的呗。” 宋梨花站在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她知道,这不是给刘大狗立的,是给她立的。 中午的时候,钱主任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后头还跟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 那人一进院,先四下看了看。 “你就是宋梨花?” 宋梨花点头:“是我。” 那人点点头:“县里水产站的,姓吴。” 李秀芝一听“县里”,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吴站长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说话。 “你这段时间,捞鱼、卖鱼、带人干,动静不小。” 宋梨花没否认。 “我就问你一句……” 吴站长盯着她。 “这事儿,你打不打算干成大买卖?” 这问题问得很实在,不是查错,也不是兴师问罪。 是试探。 宋梨花想了两秒,这两秒钟内她想了很多,但最后还是没绕弯子。 “干到大家伙儿能靠这口饭活下去。” “再往后呢?” 宋梨花抬头,看着他。 “再往后,就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吴站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一下。 “行。” “既然你一个小姑娘都直来直往了,那这事儿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指了指河那头。 “县里打算,把这条河的副业捞捕,规范一下。” “你们这帮人,最熟。” 李秀芝一听,腿都软了。 “规范?那……那不是要交钱?” 吴站长摆摆手:“不收钱。” “但得有人牵头。” 他转头,看向宋梨花。 “我觉得,就你来。” 第十二章 冰河话事人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宋东山抬头看闺女,眼神复杂得很。 老马在外头听见了,嘴张得老大。 “啥玩意……让梨花牵头?真假的,你可别糊弄人” 吴站长点头。 “骗你们干什么,又不是当官,就是负责人。” “安全、秩序、对接收购,全由你这边先管。” “出了事,先找你!” 这话,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可落在宋梨花心里,像块石头。 她没马上答应。 “我要是说不呢?” 吴站长笑了。 “你不答应那我就换别人呗。” “但我个人觉得,别人未必有你这股子劲儿。” 这话,说得很直。 宋梨花低头,半晌没说话。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冰河、渔网、差点淹死的小伙子、割坏的网、被卡的鱼路。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不是“想不想干”的阶段了。 是她不干,别人就得顶上来。 而那个人,未必守规矩。 她抬头,声音不大。 “行,这事我接了,我干。” 吴站长点头:“成。” “但我有个条件。” 宋梨花接着说。 “说。” “我只管河,不管人情。” “谁如果要是违规了,该停停,该清清,绝对不能拖沓。” 吴站长看着她,认真点了点头。 “好。” 人走后,院子里半天没声。 李秀芝急得直抹手:“这咋整啊?这不是把你架火上烤吗?” 宋东山却突然开口。 “你要不想干,爹挡着,这责任爹担着。” 宋梨花笑了笑。 “爹,你为我挡的已经够多了,这回不用你挡,换梨花来保护你们。” 她看着院门外那条被雪踩出来的路。 心里很清楚,这是一把双刃剑。 是很大的压力,可她压得住。 因为她知道,这条河,从一开始,就是她用命踩出来的。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炕头,把账本合上。 又重新摊开。 在最上头写了两个字。 规矩。 她轻声骂了一句,带着点性格里特有的认命又不服输。 “行吧。” “那老娘就管给你们看看。” 河口那块木牌立起来的第二天,事儿就来了。 一大早,宋梨花还没到,河边已经吵开了。 “凭啥不让我下网?!” “我昨儿也捞了,又没出事!”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真把自己当干部了?” 宋梨花走近的时候,声音一下子低了。 不是怕,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吵得最凶的是个外村来的,姓秦,个子不高,嗓门贼大。 他一看见宋梨花,立马叉腰。 “来来来,你给我说清楚!凭啥我不能捞?” 宋梨花没急着回。 她先看了一眼冰面,又看了一眼那人的网。 网旧得不行,绳子还是麻的。 “你昨天是不是踩了暗眼?” 那人一愣,嘴硬:“踩了咋的?我这不是没掉下去吗?” 宋梨花点头。 “你运气挺好。” “可你知不知道,你那地方,今儿不能下。” 秦姓男人当场炸了。 “放屁!你少唬人!昨儿能下,今儿咋就不能?当我二百五啊!” 宋梨花声音仍旧没拔高,但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昨儿夜里回温,冰吃水。” “今儿上午再冻,表层硬,底下空。” 她指了指那块冰。 “你要是不信,自己试。” “死了变成鬼别缠着我就行。” 秦姓男人被噎了一下。 周围有人小声嘀咕:“她说得对,早上我踩着就发虚,咔嚓咔嚓的好像是不太安全。” 可那人拉不下脸。 “她说啥你们信啥是不?你们这群墙头草,我不管!我今儿就要下!” 他说着就要往前冲。 下一秒,宋梨花直接挡在他前头。 没推、没骂,就站那儿。 “你要下可以,先把名字留下。” 那人一愣:“留啥名?” “出事了,我好找你家人,而且必须和大家伙说好是你自愿下去的,我们拦不住。”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没声了。 秦姓男人脸一阵红一阵白,骂了一句脏话,扛着网走了。 走的时候还撂下一句:“臭娘们,你给我等着!” 老马在旁边低声骂:“这不是找抽吗?” 宋梨花没太在意这种事。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最后一个。 果然,没到中午,又来了一个。 这回是熟人。 林场老陈,五十来岁,平时挺老实。 “梨花啊……” 他搓着手,脸上有点难看。 “我家里急用钱,能不能通融一回?” 宋梨花心里一紧。 她认识老陈。人不坏,家里也是真难。 可她还是摇了头。 “陈叔,不行。” 老陈叹了口气:“你就当没看见,行不?” 宋梨花看着他,声音低了点。 “我今天要是当没看见。” “明天死的,可能就是你。” 老陈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点头,扛着网走了。 背影有点佝偻。 老马忍不住嘀咕:“你这也太狠了点。” 宋梨花没回头。 “我狠一点,他们就能多活一次。” 下午,河边清净了不少。 留下的,都是肯听话的。 周远山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你这是把脸全得罪光了。” 宋梨花笑了一下。 “脸不值钱,但是命值。” 傍晚收网的时候,周远山突然说了一句:“你发现没?” 宋梨花抬头:“啥?” “刘大狗今天,一直在远处看。” 宋梨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远处林子边,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她没追。 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他在等我犯错误呢呗。” 周远山点头。 “那你可得小心喽。” 宋梨花把最后一张网收好,语气很平。 “他等不到。” 她心里很清楚。 从她接下“牵头”那一刻起,她就不能再错。 哪怕一步。 夜里回到家,李秀芝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你这一天,嘴都没歇。” 宋梨花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突然来了一句: “妈,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挺不讨人喜欢的?” 李秀芝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放屁!” “你要是讨人喜欢,那得死多少人?” 宋梨花一愣,笑了。 这笑里,第一次带了点疲惫。 可她心里清楚。 这条路,她已经没法回头了。 而刘大狗那边也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十三章 他不是要鱼,是要你下不来台 这天一早,天阴得厉害。 河面上起了一层灰白的雾,站远了都看不清人影。 宋梨花刚到河边,就觉得不对。 人不少,可站得散。 不像往常那样围着她等分工,反倒三三两两凑一块,低声嘀咕,见她来了,立马住嘴。 老马挤过来,脸色发紧。 “梨花,今儿……怕是要出事。” 宋梨花没问,直接看向河口。 那块她昨天明令不让下的冰眼旁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网都下了。 而站在最前头的,是刘大狗。 他今天穿得干净,狗皮帽压得很低,嘴里没叼烟,看着反倒像是来“办正事”的。 宋梨花心里一沉。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装理中客的坏。 她走过去,声音不大,却清楚。 “这块,昨天说了不能下。” 刘大狗转过头,咧嘴一笑。 “你说的。” “可我今儿,没听见有人拦我啊。” 他往后一指。 那几个下网的人,有两个是昨天被她清过的。 还有几个,是本来跟她这边干的。 老马脸一下子白了。 “你们咋回事?不是说好了听梨花的吗?” 其中一个躲开视线,闷声说:“听她的?她也不是啥官。” 这话像根刺,扎得人生疼。 刘大狗立马接上。 “对喽。” 他拍了拍手。 “她也不是官,凭啥管东管西?” “再说了……” 他看向宋梨花,语气慢悠悠的。 “你昨天不让捞,今儿这不啥事没有?” “那是不是说明,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话说得很毒,毒的不是骂,是拆台。 周围一下子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好像……也没出啥事?” “要不她真管得有点严?” “这要老不让捞,谁受得了?” 宋梨花没急,她蹲下身伸手探了下冰面。 指尖一凉。 她抬头,看着刘大狗。 “你敢下,是因为你赌我今天不会出事。” 刘大狗一挑眉:“那你赌不赌?” 宋梨花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赌。” “因为赌丢的是命。” 她转头,看向那几个已经下了网的人。 “现在,上来。” 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 “要是真没事呢?” 宋梨花看着他,语气平得吓人。 “要是真没事,你明天再来。” “可要是出事……” 她顿了顿。 “你爹你妈,赔不起。” 这话一落,有人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咔”的一声脆响。 不大,却在这雾里,清清楚楚。 下一秒,那块冰眼边缘猛地塌了一角。 下网的一个人脚下一滑,半条腿直接陷了下去。 “操!!” 人群瞬间炸锅。 “掉了!掉了!” “快拉!!” 宋梨花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过去。 “都别踩!往后退!” 她一边喊,一边把备用绳甩出去。 周远山、老马全冲了上来。 几个人死死拽着,把人拖上来。 那人瘫在冰上,脸白得像纸,裤腿全湿,牙关直打颤。 “我、我刚才还说……没事……” 宋梨花没骂他。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刘大狗。 刘大狗脸色已经变了。 可他还硬撑着。 “这、这不是没死吗?”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一下子静了。 宋梨花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河底。 “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 “以后谁再跟你下网……” 她环视一圈。 “我一概不管。” 这话,比骂人狠。 因为这等于宣告,关于捕鱼这事,刘大狗这人彻底废了。 那几个原本站他的人,脸色全变了。 有人低声骂:“你他妈这是拿命试呢啊?” 刘大狗意识到不对,想找补。 “我就是想证明……” “你证明完了。” 宋梨花打断他。 “证明你不配站这条河上。” 她转身,对所有人说:“今天收工。” “明天开始……” 她一字一句。 “跟我干的,听我的。” “不跟的,自己走。” “但再出事,别来找我。” 这话一落,人群里没人再犹豫。 几个刚才还摇摆的,立马往她这边靠。 刘大狗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骨头。 天色慢慢暗下来。 雾散了。 冰河依旧在那儿。 可这一天之后,谁说了算,已经很清楚了。 宋梨花站在河边,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后怕。 周远山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要是慢一步……” 宋梨花打断他。 “没有要是。” 她抬头,看着远处的林场。 “我已经站在这儿了。” “就不能退。” 河边的人散得很快。 出事那一下,把所有侥幸心都砸没了。 有人扶着刚才掉冰里的小伙子走,有人低头收网,有人一句话不说,脸色比天还灰。 刘大狗没走。 他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周围已经没人站他那边了。 宋梨花也没再看他。 她站在河边,把绳子一根一根收好,动作慢,却稳。 老马凑过来,小声说:“梨花,你刚才……太悬了。” 宋梨花“嗯”了一声。 “可不那么来,镇不住。” 老马叹了口气:“你这是把自己架火上了。” 宋梨花没接这话。 她心里清楚,从她挡在那块冰眼前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火盆上了。 周远山走过来,递给她一壶水。 “喝点。” 宋梨花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她也没擦。 冷水下肚,人才算清醒点。 “你刚才那一下,要是真出事……” 周远山声音低下来,“你这辈子都得背着。” 宋梨花看着河面,半天才说:“我上辈子,背的比这多。” 这话一出口,周远山没再劝。 他知道,她不是不知道后果,她是算过的。 天擦黑的时候,钱主任又来了。 这回没带架子,也没带别人。 他站在河边,看了一圈,脸色不太好看。 “刚才那事,我听说了。” 宋梨花点头:“嗯。” “要是真出人命,你知道后果。” “知道。” 钱主任盯着她:“那你还敢挡?” 宋梨花抬头,看着他,语气不冲,却很直。 “我不挡,死得更快。” 钱主任被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县里那边,刚来电话。” 宋梨花心里一紧。 “咋说?” “说这条河……暂时由你们这边牵头。” 第十四章 一场大发烧 钱主任被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县里那边,刚来电话。” 宋梨花心里一紧。 “咋说?” “人家说了,说这条河……暂时由你们这边牵头。” 这话,说得很轻,但是分量特别特别重。 老马在旁边听见,腿都软了一下。 “那……那是不是……” 钱主任摆摆手:“哎,不是让你当官,就是负责,简称责任人。” 他看着宋梨花,语气复杂。 “责任人啥意思你晓得?不安全、秩序、上报,全都算你头上。” 宋梨花没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行啊,没问题,我认了。” 钱主任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天彻底黑了。 河边只剩宋梨花一个人。 周远山想留下,被她挥走了。 “你回吧。” “你一个人搁这儿行吗?” 宋梨花看着夜色,轻声细语地说道:“这有啥的,我早都习惯了。” 她一个人站在冰河旁,风刮得脸生疼。 刚才那一幕,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 冰裂的声音、掉下去的腿、那一瞬间的安静。 她手慢慢攥紧,不是怕那场面,是后怕。 要是慢一步呢?要是真出事呢?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抖。 这抖不是冷,是紧张的情绪积压得太久了。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围脖里,狠狠吸了口气。 骂了一句,声音很低。 “曹,真他妈累!” 可骂完,她还是站了起来。 因为她知道。明天还得她来。 她已经没资格倒下了。 夜风吹过冰河,水声在底下闷闷地响。 像是在提醒她,这条河,真的被她弄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宋梨花是被冻醒的。 屋里天还没亮,窗户上结着一层白霜,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白。 她想翻个身,结果刚一动,眼前一黑,脑袋“嗡”地一下。 “嘶……” 她撑着炕沿坐起来,才发现手在抖,腿也发软。 不是屋里冷的,是她有点发烧了。 李秀芝一早起来烧火,看见她脸色不对,手往她额头上一搭,吓了一跳。 “哎呀妈呀,你这脑袋咋这么烫?” 宋梨花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 “没事……小毛病,一会儿就好了。” “好个屁啊!” 李秀芝对宋梨花的态度当场炸了。 “你这两天当自己是铁打的?河边一站就是一天,夜里还不睡,你不倒谁倒?” 过了一会,李秀芝又说到:“你这闺女,你不心疼你自己,妈还心疼呢。” 宋梨花想说话,结果一阵眩晕,直接又倒回炕上。 这一下,李秀芝是真慌了。 “东山!东山你快来!” 宋东山一进屋,看见闺女烧得脸通红,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昨儿我就说让你歇歇。” 宋梨花闭着眼,声音轻得不行。 “歇不了……河那边……” “河有你爹在呢,你怕啥!” 宋东山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反驳。 “你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就搁家好好养病,听到了没。” 李秀芝一边给她盖被,一边骂。 “当自己是牲口啊?累不死你!” 宋梨花想撑着坐起来,结果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点慌。 不是怕病,是怕,她不在,河会乱。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院门被人敲响。 是老马。 “梨花在不在?今儿……” 话还没说完,就被宋东山挡了回去。 “她病了。” 老马一愣:“啊?” “发烧,下不了炕。” 外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老马低声说了一句:“那……那河咋办?” 宋东山沉声回了一句:“俺姑娘去不了,我去。” 屋里,宋梨花听见这话,心口猛地一紧。 她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去不去都行”的人了。 她是那个一不在,事就要乱的人。 她睡得不踏实。 一会儿梦见冰裂,一会儿梦见有人掉水里。 一会儿又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怎么喊都没人听。 中午的时候,她被吵醒。 屋外嘈杂的声音很大。 “这事儿咋整?” “没梨花,谁说了算?” “老宋行不行啊?能不能做主啊?” 她睁开眼,额头全是汗。 李秀芝端着药进来,脸色不太好。 “喝了。” 宋梨花接过,苦味直冲鼻子。 “外头……咋样?” 李秀芝叹了口气。 “你爹去了,周远山也在。” “没乱。” 宋梨花这才松了口气。 可下一句,李秀芝又补了一刀。 “可也看出来了。” “啥?” “你一倒,这家伙的,所有人都慌了。” 宋梨花闭上眼。 这话,比药还苦。 下午,她烧退了一点。 可人还是虚。 她靠在炕头,脑子却比什么时候都清楚。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再什么都自己扛了。 再这么下去,她要么病倒,要么出事。 而这条河,不是靠一个人撑的。 傍晚,周远山来了。 他进屋没多话,说了一句:“你倒下那会儿,刘大狗在河口转了一圈。” 宋梨花睁开眼,眼神一下清了。 “他干啥了?” “放心,他没敢动。” 周远山看着她。 “但那小子肯定憋了一肚子坏水” 宋梨花慢慢坐直。 “他是等我再倒一次呢?” 周远山没否认。 宋梨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那我得让他等不着。” 周远山一愣。 “你要干啥?” 宋梨花抬头,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语气肯定。 “这样不行,我要把这条河,拆成几段。” “不是我一个人管,我折腾不过来。” “我得让这群人,谁都离不开谁。” 周远山看着她,忽然意识到。 她这场病,不是坏事。 是她真正要换路子了。 宋梨花病好,是三天后的事。 烧退得慢,人却清醒得比哪天都早。 她坐在炕上,把那几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谁慌了、谁稳住了、谁在看热闹、谁在等她倒。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进。” 周远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东西。 “给你买的,红糖、鸡蛋,还有点药。”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没推辞。 “河那边,这两天咋样?” 周远山坐下,实话实说。 “有点乱,但没出大事。” “你爹压得住,可压不久。”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没人闹事已经挺好了。” 第十五章 改招子了 她掀开被子,下炕,腿还有点虚,但能站住。 “你帮我去叫几个人。” 周远山一愣:“现在去啊?” “嗯呢,就现在。” 她报了几个名字。 老马、林场老陈、还有那个差点掉冰里的小伙儿,赵二愣。 “把刘大狗那边的人,别叫。” 周远山没多问,转身就走。 半个小时后,屋里坐满了人。 屋不大,十来个人挤着,呼出的气都在屋里打转。 大家看着宋梨花,神色不一。 有担心、有愧疚,也有点不安。 老马先开口:“梨花,你这身子……” 宋梨花摆摆手,直接切正题。 “我今天不说别的废话,就说三件事。” 屋里安静下来,她声音不高。 “第一,从今天开始,我不天天下河。” 这话一出,有人立马抬头。 “那这河谁管?” 宋梨花没急着答,伸出三根手指。 “我把河,分成三段。” 她指着桌子。 “上游,老马管。” “中段,陈叔管。” “下游,周远山管。” 几个人全愣住了。 老马急了:“我?我哪行啊!” “你咋不行?谁对这片儿河有你熟悉?” 宋梨花看着他。 “你下河最稳,也最听规矩,你不行谁行?” 她又看向老陈。 “陈叔,你眼毒,认冰眼最准。” 老陈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怕……担不起这责任啊!” 宋梨花点头。 “我当初也怕。可总得有人担。” 她最后看向赵二愣。 “你。” 赵二愣吓了一跳:“我?!” “你不下网,你就负责看着人。” “谁违规,谁偷着下危险眼,先记再报。” 赵二愣脸涨得通红。 “我……我能行吗?” 宋梨花看着他。 “你那天差点死冰窟窿里,你比谁都清楚,啥叫不能下。”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老马突然骂了一句。 “行!我干!” 老陈也点了头。 “我听你的。” 赵二愣咬咬牙。 “我也干。” 宋梨花这才继续。 “第二件事。” 她语气一沉。 “从今天开始,账公开。” “卖多少鱼、多少钱、谁分多少,写清楚,贴出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了。 有人小声说:“这……合适吗?” “合适,不这么整早晚出事。” “第三件。” 她看着每一个人。 “以后谁要是觉得我管得不对。” “当面说。” “背后嚼舌头、另起炉灶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我不拦,但出了事,我一概不兜。” 这话,说得很难听,却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清楚,她已经替人兜过命了。 会散的时候,是有人低着头走的,可没人翻脸。 周远山留到最后,看着她。 “你这是,把权往外分,到时候被分裂咋办。” 宋梨花点头。 “我不分,迟早压死,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来个痛快。” 她坐回炕上,长长出了口气。 第一次,她觉得肩膀没那么沉了。 傍晚,河边重新运转。 刘大狗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明白,宋梨花这招牛,因为至此不是一个人了。 而这条河,也不是他能掀翻的了。 宋梨花站在屋门口,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她心里很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去了。 可她不后悔。 因为她终于不是一个人在冰河上硬撑了。 河边稳下来没两天,事儿就又找上门了。 这回不是吵,也不是闹。 是纸,一张纸。 周远山把人带进屋的时候,宋梨花正低头对账。 来的是吴站长。 还是那身灰呢子大衣,帽子没摘,进屋先跺了跺脚。 “屋里暖和。” 李秀芝赶紧让座,又倒水,手有点抖。 她对“县里来的人”,天生犯怵。 吴站长摆摆手,没坐,直接开门见山。 “你们这边,现在算是稳住了。” 宋梨花点头:“托你们的福。” 吴站长笑了一下:“别给我戴高帽。”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个协议草稿。” 宋梨花眼皮一跳。 “啥协议?” “副业捞捕试点,县里出面,你这边负责组织、管理、安全。” 老马在旁边一听,差点没坐住。 “那……那是不是好事?” 吴站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宋梨花。 “好不好,看你咋想。” “签了,名正言顺。” “不签,也没人逼你。” 宋梨花没去拿那张纸。 她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我要是签了,出了事,是不是先找我?” 吴站长点头。 “要是有人不听话呢?” “你先处理。” “我要是处理不了?” 吴站长沉默了一下。 “那就按规定来。” 这话,说得很含蓄。 可意思很明白,责任,是她的。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老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远山看着宋梨花,没插话。 李秀芝急得不行,小声说:“梨花……这东西听着就沉……” 宋梨花终于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纸不重。 可她拿在手里,却觉得沉得很。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的。 看到最后,她抬头。 “我有两个条件。” 吴站长挑眉:“你说。” “第一,安全规则,我定。” “第二,收益分配,不改我现在的路子。” 吴站长没立刻答。 他看着她,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姑娘。 “你这小姑娘,挺敢开口啊。” 宋梨花笑了一下。 “我不敢,现在就不会站这儿了。” 吴站长看了她几秒,忽然点头。 “行。” “回去我跟上头说。” “但有一点,你现在这是正规了。” “以后盯着你的人,只会更多。”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吴站长走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马忍不住先开口。 “梨花……你这是要成头儿了?” 宋梨花摇头。 “算是吧,但是也是个靶子。” 老马一愣。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 “但这靶子,我必须得当。” 夜里,宋梨花一个人坐在炕头。 灯泡昏黄,影子被拉得老长。 她想起前世,那时候她最怕的,就是签字。 怕责任、怕出事、怕被推出去。 第十六章 担责任 可这一世,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不站出来,字早晚也会被别人签。 到那时候,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她伸手,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轻声骂了一句。 “行吧。” “那老娘就再往前一步。” 窗外,风吹过冰河。 水声不急,却一直在走。 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不是“带人挣钱”这么简单了。 可她没退路,也不想退 吴站长前脚刚走,后脚,风声就变了。 不是河边,是林场里。 第二天中午,宋梨花正跟老马对账,赵二愣一脸慌张地跑进来,帽子都没戴正。 “梨、梨花姐,不好了。” 宋梨花手一停:“慢点说,咋了?” 赵二愣喘着气:“有人……有人去场里告你了。” 屋里一下安静。 老马先炸了。 “告啥?告她啥?!” 赵二愣咽了口唾沫,小声说:“说你私自组织捞鱼、搞小团体、还……还占公家资源挣钱。” 这话一出,李秀芝手里的碗“当”一声磕在桌上。 “放他娘的屁!” 老马气得直拍大腿:“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宋梨花却没骂。 她低头,把账本合上,慢慢站起来。 “知道谁告的吗?” 赵二愣摇头:“没明说,但大家都在传……” 他声音更低了。 “是刘大狗那边的人。” 老马冷笑:“刘大狗!那小子还没死心呢。” 宋梨花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周远山这时候进屋,脸色也不太好。 “钱主任刚让人捎话。” “让你下午去一趟办公室。” 李秀芝一听就慌了,拉住宋梨花的袖子。 “要不……别去了?” 宋梨花轻轻把她手拿开。 “妈,我得去,不去才是心虚。” 下午,林场办公室。 屋里坐了三个人。 钱主任、后勤那位,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估计是记录的。 宋梨花一进屋,先点头。 “找我?” 钱主任清了清嗓子。 “有人反映你,情况你也知道了。”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那你咋看?” 宋梨花没急着回。 她从包里,把账本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这段时间的账。” “哪天卖了多少鱼,多少钱,谁分多少,全在。” 后勤那人眉头一皱。 “我们不是查账。” 宋梨花抬头,看着他。 “可他们告我的,是钱。”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一下。 钱主任翻了几页账,眉头慢慢松开。 “有人说,你搞小团体。” 宋梨花笑了一下。 “我没拦过任何人下河。” “但危险的地方,我拦。” “这算团体,那救命是不是也算?” 那记录的人笔一顿。 后勤那人有点不耐烦了。 “你这是狡辩。” 宋梨花看向他,语气不冲,却很稳。 “那你说,咋叫不狡辩?” “死人了再来查,算不算?” 这话一出口,钱主任脸色变了。 “行了。” 他抬手打断。 “这事儿,我们心里有数。” 后勤那人还想说什么,被他瞪了一眼。 “你先回去。” 那人脸一僵,没再吭声。 屋里只剩他们俩。 钱主任叹了口气。 “梨花,你这位置,不好坐。”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有人告你,未必是坏事。” 钱主任看着她,“说明你真动到人了。” 宋梨花没接话。 “协议那边,上头在看。” “这几天,你低调点。” 宋梨花点头:“行。” 走出办公室,外头天阴沉沉的。 老马在门口等她,一看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咋样?” 宋梨花呼出一口气。 “没事。” 老马松了口气,随即又骂。 “这帮孙子,真不是东西。” 宋梨花看着远处林场的烟囱,轻声说了一句:“没事,这才刚开始。” 老马一愣:“啥意思?” 宋梨花转头,看着他。 “协议一旦落地。这种告状,只会更多。” “到那时候……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老马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姑娘不是在“跟人斗气”,她是在跟一整套老路子顶着走。 而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傍晚,宋梨花回到家。 李秀芝给她留了饭,一口一口地往她碗里夹菜。 “多吃点。” 宋梨花低头吃着,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 “妈,要是以后,有人背后骂我、恨我,你怕不怕?” 李秀芝一愣,随即骂了一句:“怕个屁。” “你要真啥都不干,照样有人骂你穷、骂你没出息。” “那还不如骂点值钱的。” 宋梨花笑了。 这一笑,很轻。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得学会一件新事,不怕被议论。 因为只要她站着,总有人坐不住。 协议是傍晚批下来的。 没有敲锣打鼓,也没人专门通知。 就一句话,从钱主任嘴里说出来。 “县里同意了。” 宋梨花当时正在河边看网,听见这话,手里的绳子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开始算。” 这话一落,周围的人全看了过来。 老马张了张嘴:“那……是不是得开个会?” 钱主任点头:“得。” “人得认,规矩得立。” 宋梨花没说话。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过堂。 第二天一早,林场礼堂。 不大,木头椅子一排一排,坐满了人。 来得不止是下河的,还有不少看热闹的。 刘大狗也在。 坐在靠后的位置,脸拉得老长。 钱主任站在前头,把协议简单念了一遍。 没念细,只挑重点。 念到“负责人”那一行时,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宋梨花身上。 她站起来。 没躲,也没推。 “我就说一句。” 她声音不大,可礼堂里很安静。 “这条河,能挣钱,也能要命。” “我不是让大家听我的。” “我是让大家……别白死。” 有人小声嘀咕:“说得轻巧。” 宋梨花听见了,却没接。 她只是接着说:“规矩贴在河口。” “谁不认,谁走。” “谁要觉得我挡财路……” 她扫了一眼后头。 “现在就可以站起来。” 礼堂里静了几秒。 刘大狗动了动,却没站。 不是不想,是不敢。 钱主任这时候接过话。 “宋梨花,只管河。” “其他的,有问题,来找我们。” 这句话,相当于拍了板。 会散的时候,气氛不算好。 可没人闹。 因为谁都清楚,这事儿,已经定了。 河边当天就换了样子。 木牌换成了白底红字的告示。 账目贴出来,清清楚楚。 有人看了,点头;有人看了,冷笑。 老马凑到宋梨花旁边。 “你看见没?刘大狗刚才那脸。” 第十七章 水来土掩 宋梨花“嗯”了一声。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老马叹气:“梨花,你这可算是把仇结死了。” 宋梨花看着河面。 “怕啥的,这梁子早就结了。” 傍晚,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门口站着人。 是老陈的媳妇。 一见她,眼圈就红了。 “梨花……你陈叔,被人堵着骂了一下午。” 宋梨花心里一沉。 “谁?” “刘大狗那伙人。” “说他狗腿子、巴结你。” 宋梨花没说话。 她进屋,连衣服都没换,又走了出来。 “走。” “干啥去?” “去找陈叔。” 老陈家屋里灯昏着。 老陈坐在炕沿,低着头,手里捏着烟,却没点。 一见宋梨花,他先叹了口气。 “梨花,这事儿不怪你。” 宋梨花站在他面前,声音低,却稳。 “可骂的是你。” 老陈苦笑:“我这把年纪,骂两句不算啥。” 宋梨花摇头。 “你现在感觉不算啥,但以后还会更多。”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老陈抬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最后把烟往炕上一放。 “我不后悔,我就是怕你……” “怕你一个人,太累。” 宋梨花鼻子一酸。 她点点头。 “以后,不一个人了。” 从老陈家出来,夜已经深了。 风刮得脸疼。 宋梨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不是“退学回家赶海”的那种人了。 她也回不去那个只管自己死活的位置。 她被推到了最前头。 而前头,没有遮挡。 可她没想退。 因为她知道。 、只要她退一步,后头站着的人,就得全退。 她轻声骂了一句。 “行吧。” “那就站稳点。” 河边安静了两天。 不是没鱼,是宋梨花自己放慢了。 老马一开始还不太适应。 “梨花,今儿鱼走得挺好,再下两网呗?” 宋梨花摇头。 “不下。” 老马一愣:“咋的?嫌钱多?” 宋梨花蹲在河岸边,用脚拨了拨冰边的碎雪。 “不是嫌钱多。” “是怕以后没得捞。” 老马听不太懂。 “鱼不是年年都有吗?” 宋梨花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 “可要是年年这么捞,三年后你再试试。” 老马张了张嘴,没吭声。 他想起前几年另一条小河,开始也鱼多,后来……连影子都没了。 宋梨花站起身,拍了拍手。 “今天开始。” “靠岸那一片,不动。” “水浅、鱼小,留着。” 这话一出,旁边有人忍不住嘀咕。 “留着干啥?等它自己长大?” “这不是傻吗?” 宋梨花听见了,也没恼。 她只是回了一句。 “对。” “就是等它长大。” 有人冷笑:“你这想得也太远了。” 宋梨花看着那人。 “想得不远,早晚得走回原地。” 这话,说得不重,却扎人。 中午,她一个人沿着河往下走。 不捞鱼,只看。 哪段水急,哪段缓,哪块滩底下是淤泥,哪块是砂。 前世的记忆一点点往外翻。 她记得,再过两年,这一片会有人偷偷围网。 再往后,干脆抽水养鱼。 可那时候,她已经不在这条河上了。 她站在一处弯水口,停了很久。 水在这儿打了个旋。 不急,不散。 她心里忽然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不是现在。 但以后,一定能用得上。 傍晚回家,李秀芝一边做饭一边念叨。 “你这两天咋老发呆?” 宋梨花笑了笑。 “在想以后。” 李秀芝撇嘴:“以后?你先把眼前这摊事稳住再说吧。” 宋梨花没反驳。 夜里,她翻账本。 发现这两天钱少了点。 可她没慌。 反倒觉得踏实。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 不急不重。 “梨花,在家不?” 是周远山。 他进屋,拍了拍身上的雪。 “河对岸那片林子,有人量地。” 宋梨花手一停。 “量地?” “嗯。” 周远山压低声音,“不是林场的人。” “外头来的。” 宋梨花抬头,眼神一下子锐了。 “量哪块?” 周远山报了个位置。 正是她下午站了很久的那个弯水口。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秀芝不明白:“量地咋了?” 宋梨花慢慢合上账本。 “妈,这条河……” 她声音不大,却很安心。 “要变了。” 周远山看着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宋梨花摇头。 “我哪儿那么神,我就是猜的。”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去看看。” 夜色下,河水暗暗地流。 远处林子边,果然有几个人影。 拿着尺子,打着手电,低声说话。 宋梨花站在暗处,看了很久。 她没冲,也没露面。 只是在心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光管河,已经不够了。 要不然,等别人把地圈了,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局,比之前的都大。 可她不怕,她只是有点兴奋。 因为她知道。 她真正要走的那条路,开始露头了。 夜里那一眼,宋梨花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比往常起得还早。 天刚泛灰,她已经裹着棉袄站在河边了。 风还是那个风,水还是那条水,可她心里清楚,不一样了。 老马来得早,一看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今儿咋这么早?” 宋梨花没回头。 “等人。” 老马一怔:“等谁?” 话音刚落,河对岸就有人影晃了出来。 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厚呢子大衣,皮鞋踩在雪地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后头跟着俩年轻的,手里还拎着包。 那男人站在河岸上,隔着水冲这边招了招手。 “这边管事的,是宋梨花吧?” 声音不大,却很有底气。 老马下意识看向宋梨花。 宋梨花这才转身,慢慢走到河边。 “我是。” 那男人笑了笑,跨过冰面,动作倒挺利索。 “我姓许,外地来的。” “听说这条河,现在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客气,可一点不低。 宋梨花看着他,没接“说了算”那三个字。 “你们昨天量地,是想干啥?” 许老板也不绕。 “包一段河,围起来,养鱼。” 老马一听,火就上来了。 “你们想得倒美!” 许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笑着看向宋梨花。 “我不跟你谈。” “我跟她谈。” 这一下,分得清清楚楚。 宋梨花心里反倒稳了。 “你打算包哪段?” 第十八章 无规矩不方圆 许老板报了个位置,正是弯水口那一段。 宋梨花点头。 “眼光不错。” 许老板一愣,随即笑得更深。 “识货的人,说话就是省劲。” “那段水深、缓、底干净。” “围起来,三年能翻两倍。” 老马忍不住骂了一句:“放屁!” 许老板没理他,他看着宋梨花。 “我不白占。” “钱、关系、路子,我都有。” “你点头,我给你留一成。” 这话一出,空气都变了。 一成,那是坐着收钱。 老马脸都变了,一直看着宋梨花,但宋梨花却不为所动。 她看着那段水,看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围?” 许老板挑眉:“铁网。” “上下游一封,外头人进不来。” 宋梨花点点头。 “那这条河,其它人呢?” 许老板笑了。 “自然得让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比骂人还要狠。 老马忍不住往前一步,被宋梨花伸手拦住。 她转头,看向许老板,语气依旧平静。 “你这哪里包河,你这是断人活路。” 许老板笑容淡了点。 “姑娘,做买卖,哪有不动人的?” “你现在管得住,是因为还没人下狠手。” “等我来了,你反倒轻松。” 宋梨花笑了,不是高兴,是冷漠。 “那你可能看错我了。” 许老板眯了眯眼。 “咋?” 宋梨花一字一句。 “这条河,我不是拿来卖的。” 许老板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你要想清楚,你挡的,不是我一个。”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可你也想清楚。” “你要是真想围,得先过我这一关。” 风吹过冰面,发出细碎的响声。 许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我不急。我们慢慢谈。”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但你记住,这河迟早是要变的。” 宋梨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老马急得直跺脚。 “梨花!你刚才要是答应了,咱这辈子都不用下河了!” 宋梨花没回头。 “答应了,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 老马不说话了。 他忽然意识到。 宋梨花要守的,不是那一成的钱。 是这条河,和河后头的人,那是关于责任和信任的游戏。 宋梨花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外头的人一进场,这局就彻底不一样了。 但她不慌,因为她心里,已经开始想另一条路了。 而那条路,才是真正能走远的。 许老板走后的第二天,河边表面上没动静。 可暗地里,风已经起来了。 有人开始私下问价,有人开始打听“要不要合股”,甚至还有人偷偷跑去那段弯水口,想先占个位置。 老马气得直骂。 “这帮人,一听有外头钱,眼睛都红了!” 宋梨花没骂。 她只是把人一个个叫过来,坐在河边的木桩上。 “我今天说个事。”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慢慢静了。 “没事,我说了这条河,永远不可能卖。” 有人张嘴想说话,被她抬手压下去。 “我虽然说是不卖,不等于不做任何的改变。”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听她聊聊她的看法。 宋梨花继续说道:“外头的人想进来,不是因为鱼多。” “是因为这条河,值钱。” 她停了一下,看着每个人的脸。 “既然值钱……那咱就得让它值在明处。” 老马皱眉:“梨花你这说的拐弯抹角的,到底啥意思?” 宋梨花蹲下,在雪地上用树枝画了几道线。 “第一,危险水段,永久封。” “第二,浅滩育鱼,不准动。” “第三,下河的人,登记。” “第四,鱼价统一,账公开。” 她一条一条说。 有人听着点头,有人脸色发紧。 “那外头的人呢?”有人问。 宋梨花抬头。 “想进来,可以。” “按规矩。” “交安全费,出事故自担。” “不得围河,不得封路。” 这一下,真把人镇住了。 老马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立章程啊?那别的人能愿意那?咱们这有点搞垄断的嫌疑啊。” 宋梨花点头。 “对,这是河章。” “谁想下水,都得按这个来。” 这话传得很快。 当天傍晚,周远山就带回来一句话。 “许老板让人捎话。” “他说。想再谈。” 宋梨花并不意外。 “他得谈。” “不谈,他就进不来。” 第二天,还是河边。 许老板一个人来的。 没带人,也没笑。 “你这几天,动作不小。” 宋梨花点头:“被你逼的。” 许老板盯着她。 “你这是要把买卖做成‘规矩’。” 宋梨花没否认。 “你要围河,我拦不住你背后的人。” “但你要进这条河。” 她看着他,语气稳得很。 “得按我的。” 许老板沉默了。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姑娘。 不是看她胆子,是看她脑子。 “你这套东西,短期不挣钱。” 宋梨花点头。 “但活得久。” 许老板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你现在像啥吗?” “像啥?” “像那些,以后会被写进报纸文件里的人。” 宋梨花没笑。 “我不想进文件。” “我只想……让这条河,一直是活的。” “让大家都有工作可干。” 许老板看着那条冰河。 看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句。 “行。” “我按你这套走。” 老马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你……真答应?” 许老板点头。 “但我有条件。” 宋梨花没急。 “你说。” “我要参与制定细则。” 宋梨花想了想。 “可以。” “但最后一条,我说了算。” 许老板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合作。” 宋梨花看了那只手一眼。 没立刻握。 她先说了一句。 “我不是老板。” “我是守河的。” 许老板笑了。 “那更好。” 手握上的那一刻,冰冷,却稳。 老马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 “我他娘的……真是活久见。” 宋梨花松开手,抬头看着河。 她心里清楚。 这是个很完美的开始。 从今天起,这条河,真的要走向不一样的地方了。 而她,也不只是那个下河捞鱼的姑娘了。 第十九章 杀鸡儆猴 河章贴出来那天,天很冷。 冷得人站一会儿,脚就发麻。 白底红字,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钉在河口最显眼的地方。 围着看的人不少。 有点头的,有撇嘴的,还有一边看一边冷笑的。 老马站在旁边,小声嘀咕:“这玩意儿一贴,真有人照着来?” 宋梨花没回头。 “会有的。” “也会有人不照。” 她话音刚落,赵二愣就急匆匆跑过来,脸色不太对。 “梨花姐……出事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 “说。” “下游那段,有人偷着下网。” “不是外头的。” “是……咱自己这边的。” 这话一出,老马脸色当场变了。 “谁?” 赵二愣咬了咬牙。 “那王栓子的。” 老马骂了一句脏话。 “擦!他昨天还拍着胸脯说守规矩!” 宋梨花没骂,她转身就往下游走。 冰河那头,果然有人影。 王栓子正弯着腰收网,动作又快又急,一看就是怕被发现。 宋梨花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等他把网拽上来,她才开口。 “这鱼,肥不肥?” 王栓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她,脸“唰”地白了。 “梨……梨花……” “我问你话呢。” 宋梨花语气很平,毫无波澜。 “肥不肥?” 王栓子支支吾吾:“还……还行。” 宋梨花点点头。 “那你知道这块,昨天刚封吗?” 王栓子低着头,小声说:“知道。” “知道你还下?” 王栓子急了。 “我就一网!真就一网!家里急用钱,我媳妇病了……” 这话一出来,后头跟来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老马皱眉:“你媳妇病了,你跟梨花说啊!” 王栓子红着眼:“我怕她不让……” 宋梨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风吹得冰面呜呜响。 周围慢慢围上人。 都在看,看她咋办,咋处理。 这是她立规矩后的第一桩。 轻了规矩废,重了,人心散。 宋梨花终于开口。 “你这一网,我不收。” 王栓子一愣:“啥?” “鱼,放回去。” 老马急了:“梨花!这鱼都捞上来了!” 宋梨花抬手。 “放。” 王栓子嘴唇直哆嗦。 “那我这一天……” 宋梨花看着他,语气低了点。 “你这一天,我补。” “但你捕鱼这事儿……” 她语气一沉。 “停三天。”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一下。 “停三天?这不等于断粮吗?” 宋梨花没躲。 “停三天,是让你记住。” “要是下次再犯……” 她顿了顿。 “不是停。” 王栓子眼圈红了。 “梨花,我真不是故意的……” 宋梨花看着他。 “我信你没撒谎,我也知道你急用钱。” “但是规矩,不认人。” 她转头,对赵二愣说。 “记下来。” 赵二愣用力点头。 王栓子慢慢把鱼倒回冰河。 鱼一入水,甩尾就没影了。 那一刻,围观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他们知道,这不是说着玩的。 老马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凑过来。 “你这一下,整挺狠啊。” 宋梨花看着河面。 “我今天要是心软,明天死的就是规矩。” 老马叹了口气。 “你这是杀鸡儆猴呢?” 宋梨花点头。 “对。” “外头的人再坏,也得先学会怕我。” “自己人不怕……这河,迟早乱。” 傍晚,许老板来了。 站在河口,看了那块牌子,又看了看账目。 “你这一下,动静不小。” 宋梨花点头:“得让你看看,我不是嘴上说说。” 许老板笑了一下。 “你这一刀,要是没下去。” “我明天就能翻。” 宋梨花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还想翻吗?” 许老板沉默了两秒,摇头。 “不了,你这河暂时翻不了。” 宋梨花没接话,她心里很清楚,“暂时”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夜里,她回到家,李秀芝问了一句:“今天那人咋回事?” 宋梨花简单说了。 李秀芝听完,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真是……” “越来越不像个闺女了。” 宋梨花笑了笑。 “那像啥?” 李秀芝想了想。 “像个当家的。”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一下。 宋梨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了,裂了,冷得发红。 可她心里很清楚。 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 不是她想不想,是她不站,别人就得站。 而那个人,未必会心软。 河边安静得有点过头。 不是没事,是没人多说一句话。 以前下网前,总有人凑一块抽烟、骂天、互相调侃。 现在一到河口,各干各的,低头、收网、走人。 连老马话都少了。 宋梨花一开始没在意,她以为这是规矩刚立,大家在适应。 直到第三天下午,她才察觉出不对。 那天鱼价不错,本该是高兴的时候,可分钱的时候,没人笑。 她把账贴出来,照旧让人核对。 “都看看,有没有错的。” 没人应声,赵二愣低头看账,看得很认真,却一句话不说。 老陈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宋梨花抬头,看了一圈。 “咋了?” 还是没人说话。 空气绷得很紧。 宋梨花终于放下笔。 “有话就说。” 这回,老马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有点涩。 “梨花……你别多想。” “我们不是不服你。” 宋梨花心里一沉。 “那是啥?” 老马搓了搓手。 “是有点……怕。” 这话一出口,像戳破了一层膜。 有人跟着低声说了一句。 “怕说错话,被你记着。” “怕哪天不小心踩线。” “怕你一板一眼,不给活路。” 宋梨花站在那儿,没动。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 她以为他们会不服、会闹、会反。 却没想到,是退开。 老陈叹了口气。 “你现在太像个当官的了,也不是不好,是……” “不像以前那个跟我们一起下河的梨花了。” 这句话,比骂人狠多了。 宋梨花喉咙发紧。 她想反驳。 想说“我这是为你们好”,想说“我不立规矩,早晚出事”。 可她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没错。 但他们也没错。 规矩,是让人活得久的。 可人心,喜欢热乎的。 第二十章 聚集人心 那天散得很快。 宋梨花一个人站在河边,风吹得她脸发麻。 她第一次站在这条河前,却觉得自己离它有点远。 晚上,她回家得很晚。 李秀芝已经把灯留着了。 “咋这么晚?” 宋梨花脱了棉袄,坐在炕边,半天没说话。 李秀芝看她脸色不对,轻声问了一句:“咋了?” 宋梨花低声说了一句。 “他们怕我了。” 李秀芝一愣。 随即叹气。 “那不是坏事。” 宋梨花抬头。 “嗯?” “怕你,说明你现在站得住。” 李秀芝语气很实在,“可人要是只怕你,不亲你,早晚会散。” 这句话,像一下点醒了她。 宋梨花躺在炕上,睁着眼,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没去河边。 这是她当上“牵头人”之后,第一次缺席。 河边一下子乱了点。 不是出事,是没人敢拿主意。 中午,周远山找上门。 “你咋没去?” 宋梨花坐在屋里,正在修一张旧网。 “我想看看。” “看看啥?” “看看我不在,他们会不会动。” 周远山沉默了一下。 “肯定会啊,那河在那就是赤裸裸的钱。” “但是,他们也得偷偷摸摸的,不能光明正大的吧。” 宋梨花点头。 “那就够了。” 她抬头,看着他。 “我不能让他们只剩下怕。” “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他们的敌人,我是保护他们生命的责任人” 这条河,她已经守住了。 可接下来,她要学的是,怎么让人愿意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她身后。 宋梨花是自己拎着网出门的。 天还没亮,雪地踩上去“咯吱”响。 她没叫人,也没打招呼。 河边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见她过来,下意识都停了一下。 没人喊她。也没人凑过来。 宋梨花当没看见,找了个最靠里的位置,把棉袄一脱,挽起袖子。 老马第一个反应过来,皱着眉走过来。 “你这……不是说不下河了吗?” 宋梨花低头理网,语气很平。 “我说的是不天天下。” 老马噎了一下。 “那你今儿这是……” 宋梨花把网往冰面上一甩,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下,就下。”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愣了。 不是因为她下河。 是因为这句话,像以前的宋梨花。 没架子,没板着脸,就是一句“我想”。 老陈犹豫了一下,也凑了过来。 “这块水,昨天我看了,冰有点虚。”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下。” 老陈一愣:“你下?” “嗯。” 宋梨花笑了笑。 “你们在岸上看着。” 这话一说,老马脸当场就变了。 “你疯了?你现在啥身份你不知道?你这一下水,那群人不得把你吃了?” 宋梨花抬头,把绳子系好,声音低下来。 “我当然知道啊,可我不下水,你们心里,就永远有根刺。” 老马一下明白了。 她这是要,把自己重新拽回“一块干活的人”里头,而不是站在大家的对立面。 宋梨花踩上冰面。 冰响了一声,不大,却清楚。 岸上几个人心都提了起来,这多危险,捕鱼的最知道。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那段前两天封过的边缘。 她没下最危险的,选的是她最熟的那一块。 网下水的一瞬间,河面轻轻一震。 老马忍不住喊了一声。 “梨花!慢点!” 宋梨花回头,笑着骂了一句。 “擦,瞎紧张啥?我又不是头一回下水。” 这句随意的骂,带着点熟悉的味道。 岸上的气,一下子松了。 有人小声嘀咕:“她还是她。” 网慢慢收上来。 第一网,不多。 几条中等的,没爆。 宋梨花也不急。 她把鱼摘下来,随手递给旁边的赵二愣。 “你来。” 赵二愣一愣:“我?” “嗯,你不是看人吗?也得会捞。” 赵二愣手忙脚乱地接过网,脸都红了。 “我?拉倒吧,我不太会……” “不会就学。” 宋梨花站在他旁边。 “我当初也不会。” 这话,说得很轻。 可赵二愣鼻子一下酸了。 第二网,鱼多了点。 第三网,有人忍不住喊。 “这网不错!” 宋梨花没笑。 她只是把网递给老马。 “你来。” 老马愣了一下,随即接过去。 网一收,鱼在里头扑腾。 老马咧嘴笑了。 “这手感……对喽!爆网的感觉啊!” 这笑一出来,周围的气彻底变了。 有人开始凑过来问。 “这块今儿能下?” 宋梨花点头。 “能。” “但得慢点。” “我在这块儿还行。” 这句话一出,没人再犹豫。 不是因为规矩。 是因为,她又站回河里了。 中午分钱的时候,气氛不一样了。 还是安静,但不僵。 有人主动问:“账我能看看吗?” 宋梨花把账推过去。 “看。” 老陈忽然说了一句。 “梨花,你今天……不一样。” 宋梨花抬头。 “哪不一样?” 老陈想了想。 “像以前。” 宋梨花笑了。 “以前那个,不够狠。” “现在这个,不够近。” 她看着他们。 “我得两个都要。” 老马骂了一句。 “你这人活的,真他娘的累!要是我早他妈撂挑子了!” 宋梨花点头。 “是累。可这条河,不就是这么守的吗?” 傍晚收工的时候,周远山站在她旁边。 “行啊梨花,你今天整的不错,大家对你也没那种距离感了。” 宋梨花看着 “对,他们记得,我跟他们是一块下过水的。” 周远山沉默了一下。 “要是有人还是记恨你呢?” 宋梨花轻声说。 “那我也认了呗,那有啥招。” 风吹过冰面,水声低低的。 这一天,她没立新规矩,也没清理河边的人。 她知道,有些东西,比规矩更难。 那就是人心齐。 而今天,她至少,把那根绷紧的线,松回来了一点。 人心刚热回来一天,第二天一早,河就出事了。 不是冰裂,是网坏了。 宋梨花还没到河边,就听见有人一路骂着跑来。 “梨花,你快点去看看!” 是老马,脸都白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拎着棉袄就往河口跑。 还没靠近,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低声骂的、蹲着看的、直叹气的。 她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三张网,被割了。 不是撕,是整整齐齐的刀口。 又快又狠,专割受力点。 那种下了水,一拉就散的。 第二十一章 罪魁祸首 老陈蹲在那儿,手抖着捏着破网。 “昨儿还好好的……” 赵二愣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 “我昨晚巡了一圈,真没看见人……” 老马一拳砸在冰上。 “他妈的,王八犊子,这是故意的!” 宋梨花没跟着他一起骂,她蹲下,仔细看那几道口子。 刀口平直,不是泄愤,是会捕鱼的人知道怎么割最能让这张网报废。 她站起来,环视一圈。 “几张?” 老马嗓子发哑。 “一共……五张。” 全是昨儿下过水、跟她一起下的那几个人。 这不是巧合。 这是冲着她来的。 有人忍不住骂。 “这他娘的也太缺德了!” “断人饭碗啊!”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 话没说完,就被宋梨花抬手压住。 “别吵。” 她声音不大,却一下子把人压住了。 “网,我赔了。” 这话一出,人群一静。 老马急了。 “梨花!这压根就不是钱的事!” 宋梨花看着他。 “我知道,可这口气,我不能让你们自己咽。” 她转头,对赵二愣说:“去,把昨天那几个外头看热闹的名字,写出来。” 赵二愣一愣。 “你怀疑他们?” “我是要排查一下,这刀绝对不是临时起意,是等我下河那天才动。” 老陈慢慢站起来,脸色难看。 “你是说……有人看着你?” 宋梨花点头。 “而且,看得很清楚。” 老马咬牙。 “那咋整?” 宋梨花没立刻答。 她走到河边,站了一会儿。 风吹得她围脖乱晃。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外头的人,不怕规矩,不怕她狠。 他们怕的是,她把人心又抓回来了,毕竟人心齐,泰山移。 所以这一下,是在告诉所有人,跟她走是要付代价的。 她转身对所有人说道:“今天停工。” 有人一愣。 “停?” “嗯,全停。” 这话一出,立马有人急了。 “那今天这鱼……” 宋梨花打断他。 “鱼跑不了。” “可人要是乱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看着那几张破网。 “今天我不下河。” “但这事,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老马看着她,声音低得不行。 “你要咋办?” 宋梨花抬头,眼神冷得像冰底。 “他们不是想告诉我,只要我站出来,就有人倒霉吗?” 她嘴角勾了一下。 “那我也告诉他们一件事。” “我站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替我挨刀的!” 当天晚上,宋梨花没回家。 她去了河对岸。 不是找许老板。是找,那些以为自己干的悄无声息的败类。 夜很黑,雪压得林子一点声都没有。 可她知道,这一刀,已经出鞘了,而她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夜里,林子静得出奇。 雪压着枯枝,一点风吹过去,细碎得像人喘气。 宋梨花没进林子。 她就站在河对岸那条土路上,裹着棉袄,点了一支烟。 烟火一明一灭,在黑里很显眼。 周远山站在她身后,有点不安。 “你这是……等人?” 宋梨花“嗯”了一声。 “等急的。” 周远山皱眉:“要是人不来呢?” 宋梨花吐了口烟,声音很轻。 “会来的。因为我停工了。” 周远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停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看,她下一步咋走。 而真正下刀的人,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闹明。 果然,不到一刻钟,林子那头就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咳嗽。 刻意压着,却还是露了。 宋梨花把烟摁灭,抬头。 “出来吧。” 林子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不是刘大狗。 是他那个一直不显山露水的表弟,王奎。 这人平时不吭声,爱猫在一边看热闹。 手上有活,脑子也不笨。 王奎一出来,脸色就不好看。 “你咋知道是我?” 宋梨花没笑。 “割网的那刀,是右手。” “你右手有老茧,左手没有。” “而且你走路,左脚比右脚轻。” 王奎脸一点点白了。 “我也没割你网,我割的是他们的。” 这话一出口,空气冷了一下。 宋梨花看着他。 “所以我更得找你。” “你是想告诉他们,跟我站一起,会倒霉?” 王奎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不好意思,你挡人财路了。” 宋梨花点头。 “既然如此,那你就该知道……挡财路的,下场都不好。” 宋梨花笑了一下。 “你现在还站得住,是因为我没让这事闹大。” 王奎猛地抬头。 “你想咋的吧?” 宋梨花没往前走。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现在带你去河口,把事说清。” “你赔网,道歉,我停三天工。” “这事,到此为止。” 王奎呼吸一滞。 “第二,我明天把账、时间、位置,全交上去。” “你觉得,上头会不会顺着查?” 王奎脸彻底白了。 他不是刘大狗,他扛不起这个。 “你这是威胁。” 宋梨花摇头。 “这是你自己割出来的路。” 王奎站在原地,手指发抖。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我……选第一。” 宋梨花点头。 “那就走。” 第二天一早,河口。 所有人都在。 宋梨花没多说一句废话。 她把王奎往前一推。 “说吧。” 王奎低着头,声音干得要命。 “网……是我割的。” 人群“哗”地一声。 老马眼睛都红了。 “操你大爷的!你还真敢!” 宋梨花抬手。 “听他说完。” 王奎硬着头皮。 “我赔!网我赔新的。” “这事……冲我,别冲你们。” 有人骂,有人喘粗气。 宋梨花等他说完,才开口。 “我停工三天。” 这话一出,人群又炸了一下。 “为啥?” 宋梨花看着他们。 “因为这是我没护住你们的责任。” 这句话,比任何赔偿都重。 老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奎被带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敢抬。 人散得很慢,可散的时候,没人躲着宋梨花了。 有人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 “梨花,俺这回……服你了。” 宋梨花没应。 她只是站在河边,看着冰河。 水在源源不断底下流…… 第二十二章 有些人,是自己把自己送走的 王奎那事一捅开,河边的风向彻底变了。 不是更紧了,是更有秩序了。 三天停工,说停就停。 没有人偷偷下网,也没有人抱怨。 老马甚至主动把几张旧网拿回去补,说是“省得放着招人眼”。 第三天傍晚,许老板来了。 没穿呢子大衣,换了件普通棉服,脚上也不是皮鞋。 一看就是特意“降了调”。 他站在河口,看了那块贴着的河章,又看了看账目。 “不错,你这招,有点意思的。” 宋梨花没接夸。 “你要说啥,直说。” 许老板笑了一下。 “我来退一步。” 这话一出,周远山都愣了一下。 “你那段弯水口,我不要了。” 老马倒吸一口凉气。 宋梨花看着许老板,没说话。 许老板继续。 “我换个方式,不围河,不包地。” “我出钱,按你这规矩走。” “赚多少,按章程分。” 这是真退,不是嘴上。 宋梨花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为啥?” 许老板看着河水。 “因为你守护的不是河,你是在守着这群人。” “我可以跟你抢钱,但抢不了人心。” 宋梨花点了点头。 “那你得再退一步。” 许老板挑眉。 “说。” “账目,全公开。” “你也一样。” 许老板笑了。 这回是真笑。 “你这是不留后路。” 宋梨花看着他。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留。” 许老板沉默了几秒,点头。 “行。” 他转身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我感觉,这河你能护下来。” 等人走远,老马才敢出声。 “梨花……你这是把外头的都收编了?” 宋梨花摇头。 “我可不是收编,是让他们知道,进来得守规矩。” 当天夜里,宋梨花刚回家,院门就被人拍得“哐哐”响。 这回,是真拍,很愤怒的那种。 宋东山刚起身,宋梨花已经披着棉袄出去了。 门一开,是刘大狗。 脸色灰败,酒气冲天。 “宋梨花!”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满意了?” 宋梨花站在门里,没让他进。 “你来干啥?” 刘大狗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我表弟废了。” “我那点路子,也被堵死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宋梨花看着他。 “你不是输给我。” “你是输给你自己。” 刘大狗猛地往前一步。 “你少他妈装清高!” 宋梨花没退。 “你要是真不服。” “那天河边,你就该站出来。” “而不是躲在后头,让别人替你下刀。” 这话像一把锥子,直接戳进刘大狗心里。 他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变了。” 宋梨花点头。 “你没变。” 这三个字,比骂人还狠。 刘大狗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特别难看。 “行!这河,我不他妈的掺和了。” “但你记着。” 他盯着宋梨花。 “站这么前头,早晚有人盯死你!” 宋梨花看着他。 “那也比你这种,站哪儿都不稳强。” 刘大狗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背影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很快就没了。 宋梨花站在门口,吹了会儿冷风。 她心里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有些人,不是你赶走的。 是他们自己,走不下去了。 屋里,李秀芝小声问了一句。 “走了?” 宋梨花点头。 “走了。” “这犊子以后还来不来了?” 宋梨花想了想。 “来,也没用,他就那点狗伎俩。” 她回到屋里,把棉袄挂好。 炕头的灯亮着,屋里暖得很。 刘大狗说的没错,她已经站得太显眼了。 显眼到,早晚,会有人从更远的地方看见她。 第三天清晨,河边照常开工。 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没人抢位,没人多话,网下得慢,但准。 宋梨花站在岸上,没有下水。 她看着老马、老陈他们配合着干活,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感觉,大家都在维护这条河。 正这么想着,周远山从镇子方向快步过来。 脸色不太对。 “梨花,有人找你。” 宋梨花一愣:“谁?” “不知道哪来的,好像不是镇里的。” 周远山压低声音,“应该是县里来的。” 这话一出,老马下意识抬头。 “县里?又来查?” 她把手里的绳子递给赵二愣。 “你们先干。” 然后跟着周远山往河口外走。 县里来的那人,站在雪地边上。 四十多岁,穿着旧棉大衣,帽子压得低,看着不显眼。 可一开口,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你是宋梨花?” 宋梨花点头。 那人笑了一下。 “我姓郑,县供销那边的。” 供销社。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头,分量不轻。 老马在远处听见,手都僵了一下。 郑主任也没绕弯。 “不错,你这边的鱼,最近走得挺稳。” 宋梨花没谦虚。 “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干的。” 郑主任看了她一眼,点头。 “我知道,我找你,是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 “你这鱼,只打算在县里卖?” 这不是随口一问。 这是在抬价。 宋梨花没急着答。 她反问了一句。 “要是我说,不只县里呢?” 郑主任笑了。 “那我就没白跑这一趟。” 这话一落,宋梨花心里彻底明白了。 她这条河,已经被看见了。 不是因为鱼多少,是因为,她能稳住大家的人心。 郑主任压低声音。 “市里最近要走一批水产。” “量不小,要求也不低。” “我听人提过你。” 宋梨花心口一跳。 “谁提的?” 郑主任笑了笑。 “这个你不用管。” “我就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接?” 这句话出来,风都像停了一下。 宋梨花没立刻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河边。 老马正弯着腰下网,老陈在岸上盯冰,赵二愣站得笔直。 他们没看这边。 可她知道,他们都在这条路上。 她转回来,看着郑主任。 “我敢啊,有啥不敢的。” 郑主任点头。 “那行,过两天,我再来。” “到时候,咱得坐下来,好好算一笔账。”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没留名片,也没多话。 第二十三章 市里要的,不是你手里的鱼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脚印。 周远山忍不住问了一句。 “市里……那得多远?” 宋梨花轻声说。 “很远,可要是走过去了……咱们这些人,就真站稳脚跟了。” 老马这时候才凑过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发虚。 “梨花……你这是要干到市里了?” 宋梨花看着他。 “不是我自己,是我们大家一起。” 老马喉咙一哽,没说出话。 那天傍晚,宋梨花一个人坐在河边。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水声低低地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个在鱼厂宿舍里,满手冻疮、拿着几百块工资还说“够了”的自己。 那时候,她从来不敢想敢干有一天,会有人专门来找她,说一句:“你敢不敢接这生意?” 她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敢。” 这一次,她是真的敢! 郑主任再来的那天,天灰得很低。 不是雪,是那种要下不下的阴。 宋梨花一早就把人叫齐了。 不是开会,是在河边站了一圈。 “我把话先说清楚。” 她声音不高,但没人插嘴。 “市里要货。” “不是一天两天。” “是稳定、干净、准点。” 老马听得直皱眉。 “啥叫干净?鱼还能不干净?”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不是泥的事儿,是规矩。” 她转头看向老陈。 “你那段,最近冰吃水吃得快,鱼腥重。” 老陈点头。 “得换时间下。” 她又看向赵二愣。 “你这两天盯人,谁偷懒了?” 赵二愣迟疑了一下。 “有偷懒的。” “谁?” 赵二愣报了名字。 那人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宋梨花没骂。 “市里不管你是不是故意。” “只看你给的东西,值不值他们的钱。” 这话,说得很直接,河边静了一会儿。 老马忍不住问道:“梨花,那市里,到底要多少?” 宋梨花没立刻说,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展开。 “第一批,三百斤。” 这数字一出,周围轻轻抽了口气。 老马算了一下,低声说: “这得……天天有。” “对,必须天天有,而且不能差。” 这一下,压力全压下来了。 不是捞不到,是捞得到,也容易出事。 郑主任下午到的。 这回不是一个人,后头还跟了个年轻的,拿着本子,一直记。 “我丑话说前头。” 郑主任站在河边,语气不重,却很硬。 “市里要的是渠道。” “不是你一时热闹。” “你要是供不上……” 他话都没说完,宋梨花直接接了。 “我就自己退。” 郑主任看了她一眼,点头。 “行。” 他指了指河。 “第一批,三天后。” 这话一落,等于把表按死了。 人走后,河边一下子炸了。 “这哪来得及?” “三天?!天还阴着呢!” “这要出点岔子……” 老马声音都发虚。 “梨花,你这是接了个硬活。” 宋梨花没反驳。 “我知道,可不接,这条大鱼就断线了。” 她转头,看着所有人。 “我不逼你们,这三天,谁觉得扛不住,现在退出。” 没人说话,风吹过冰面,呜呜的。 过了一会儿,老陈先开口。 “我留下!不就是几百斤吗!干他丫的!” 赵二愣咬牙。 “我也上!” 老马骂了一句。 “哈哈哈,你们都不走,我走个屁!” 宋梨花心里一松,却没笑。 “人心齐了,那就干!” 当天晚上,她没回家,在河边搭了个临时棚子。 守夜、看冰、记水。 夜里冷得厉害。 她裹着棉被坐着,手冻得发麻,却不敢睡死。 第二天一早,问题就来了。 水突然浑了,不是冰裂导致的,是上游回温。 老马急得直转圈。 “这水一浑,鱼腥就压不住!” 宋梨花站在河边,盯着水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改。” “改啥?” “改下网点。” “把最稳的那个点留给市里。” 老马一愣。 “那镇上的呢?” 宋梨花语气很平。 “少卖。” 这一下,真是割肉。 可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贪,这是换重要的机会。 第三天清晨,第一批鱼装桶。 三百斤,不多不少。 郑主任到的时候,看了一眼。 没夸他们,只说了一句:“这批,还行。” 宋梨花站在一旁,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熬的。 人走后,她终于松口气,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老马想拉她,被她摆手拒了。 “让我坐会儿。” 她看着河,第一次觉得,这条河,不只是她的根。 也是她的一劫,过了,就能走出去。 过不了就得掉回去。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 可眼睛很亮,因为她知道第一关,她过了。 第一批鱼拉走后的第三天,河边刚松一口气,郑主任又来了。 这回脸上没笑,宋梨花一看,就知道不是来夸人的。 “坐会儿?” 她递了个马扎。 郑主任没坐,直接开口。 “市里那边,看了你的货。” “说了一句话。” 宋梨花心里一紧,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快说,市里说啥了?” 郑主任看着她。 “鱼倒是行,人好像不够用。” 这话说得不重,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老马在旁边急了。 “人咋不够用?我们这天天熬着呢!那么多鱼白整的啊!” 郑主任摆摆手。 “不是你们不行。是你们这点人,只够现在。” 他指了指河。 “要是下个月,量翻一倍,你怎么接?” 这话一出,没人吭声了。 翻一倍,不是多捞一网那么简单。 是人、网、桶、路,全得翻。 宋梨花没躲问题,直言不讳:“说吧,你们想要啥?” 郑主任终于坐下了。 “两个选择。” “第一,你自己扩张。” “我不管你用啥法子,月底前,量翻。” “第二……我给你引点人。” 这第二条,才是真刀。 宋梨花右眼皮一跳,传来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给我人?啥人啊?” “隔壁县的,有经验,有设备,有路子。” “但有一点,他们进来,你这条河,就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第二十四章 不破不立 老马脸当场变了。 “那不行!” “那不是又把人引进来了?” 宋梨花没立刻说话,,她在心里飞快地算。 自己扩的话钱、人、时间,全不够。 但是如果要引人,河章、规矩,全得重新压。 郑主任没催。 “你慢慢想。” “但我给你一句实话。” “市里要的,不是你这条河,是一套,能复制的东西。” 这话,像一下把她点醒。 复制,不是守,是放。 郑主任起身前,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只想守这条河。” “你现在,就已经到头了。” 人走后,河边沉默了很久。 老马第一个憋不住。 “梨花,你可不能松口。” “这人一进来,规矩就得变味。” 老陈也皱眉。 “咱好不容易稳住。” “再折腾,容易散。” 赵二愣小声说了一句。 “可要是不答应……市里那边,可能就没下回了。”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宋梨花站在河边,看着水。 她突然意识到,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已经不是“守不守”的问题了。 是要不要往前走,往前走就得放权、放人、放风险。 不走,就只能退。 她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李秀芝已经睡了,灯却没关。 宋梨花坐在炕边,半天没动。 她想起上一辈子,自己一辈子都在“稳”。 稳到谁都能踩她一脚,可这一世,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宋梨花啊宋梨花,你要是现在怂了。” “这辈子,还是白来。” 第二天一早,她把人都叫齐了。 没有铺垫,直接说:“市里要我们翻倍。” 老马一惊:“真要翻?” 宋梨花点头。 “要,而且不是靠咱们自己。” 这话一出,气一下紧了。 “我想好了,我要引人进来。” 老陈猛地抬头。 “你想清楚了?” 宋梨花看着他们。 “想清楚了,,但不是随便引。” “规矩不改,河章不废。” “人进来,先学规矩。” “学不会的,一个不留。” 老马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 “擦,你这是要把自己往火上架啊。” 宋梨花点头。 “火要是不烫,铁打不成。” 宋梨花最后说了一句。 “这一步走出去,咱就不是一条只能打渔的河了。” 外来那拨人,是第三天到的。 六个人,两辆解放牌卡车,网、桶、铁钩一应俱全。 一看就不是新手。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韩,个子不高,眼神很活,笑起来却不怎么走心。 “听说,这河现在你说了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试探。 宋梨花没笑。 “规矩说了算。” 韩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 “行,规矩。我们就按规矩来。” 话说得漂亮。 可宋梨花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是嘴上答应,心里另算。 她没当场拆。 只是把河章又念了一遍。 “危险段不下。” “育鱼段不动。” “下网时间、点位,统一排。” 韩强点头点得挺快。 “懂。” 老马站在一旁,压着嗓子说:“梨花,这人不老实。” 宋梨花轻声回了一句。 “不着急,我看看他到底想咋的。” 第一天下午,问题就来了。 赵二愣跑得满头汗。 “梨花!外来那帮人,下错段了!” 宋梨花心一沉。 “哪段?” “育鱼段!” 这一下,老陈当场骂了出来。 “操!那块是养的鱼!” 宋梨花转身就走。 冰河那头,韩强正指挥人收网。 网一拉,鱼翻得很猛,但全是小的。 宋梨花站在他身后,冷声开口。 “谁让你在这儿下的?” 韩强一愣,回头看她。 “这不水挺稳当的吗?” 宋梨花眼神一下冷了。 “我问你,谁让你下的?” 韩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宋姑娘,别这么死板。” “我们出来混口饭吃,不容易。” “你这儿要量,又不让下这、不让下,那你让我们咋干?” 宋梨花打断他。 “我让你咋干,你就咋干!” 这话一出,气氛一下绷住。 韩强身后的人停了手。 “你要是不服。” 宋梨花指了指河章。 “现在就走。” 韩强盯着她,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行,算我不懂规矩。” “这网,我赔。” 他嘴上这么说,却没让人把鱼倒回去。 宋梨花看见了,她一步上前,伸手直接抓住网绳。 “倒。” 韩强脸色变了。 “宋梨花,你别太过。” 老马和老陈已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气一下压了过去。 宋梨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这是育鱼段。” “你这一网下去,明年的鱼就少一半。” “我不管你哪儿来的。” “在这条河。” “你听我的。” 韩强沉默了几秒,终于挥了下手。 “倒。” 鱼一进水,扑腾几下就散了。 有人心疼得直吸气。 韩强脸上笑没了。 “行,我认。” 他看着宋梨花。 “但你记着。” “你这规矩,早晚会绊你自己。” 宋梨花看着他。 “绊不绊,是我的事。” “可你不守规矩,现在就得走。” 韩强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当天晚上,河边气氛压得很低。 老马忍不住问。 “你这么一压,他还能老实?肯定得作妖。” 宋梨花摇头。 “不会,毕竟是市里的,他不敢明着乱来。” 老陈皱眉。 “那暗着呢?” 宋梨花看着河。 “暗着,他更斗不过我,这可是咱们村。” 第二天一早,韩强果然老实了。 点位按排,时间守得死。 可宋梨花心里清楚。 这种人,不服规矩,只服结果。 要让他真正服,光靠压不行。 得让他知道在这条河上,守规矩,才赚得最多。 她回头,对老马说了一句。 “把最稳定的那段,给他们一天。” 老马一愣。 “给他们?” 宋梨花点头。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按规矩干活。” 老马想了想,咬牙点头。 “行。” 第三天,韩强那队,第一次在稳段下网。 鱼一上来,他脸色就变了。 又肥又匀,比他前两天捞的,加起来都好。 他站在岸上,看着桶里的鱼,半天没说话。 晚上,他一个人找上宋梨花。 “你这河……是真有门道。” 宋梨花看着他。 “现在,服了吗?” 韩强呼出一口气。 “服,不过不是服你。” “是服这规矩。” 宋梨花点头。 “那你就留下。” 韩强点头。 “行啊。” 第二十五章 冷链的问题 鱼一稳,量一翻,账本就厚了。 厚到什么程度? 老马第一次分完钱,回家路上走了两趟。 一趟不放心,怕是算错了。 宋梨花站在河边,看着一张张账单,心里却没松。 她清楚这时候最容易出事。 果然,第三天晚上,老陈找上门。 不是急匆匆的,是磨蹭着来的。 进屋先坐了半天,抽了两根烟,才开口。 “梨花,我跟你说个事。” 宋梨花给他倒了碗热水。 “说。” 老陈搓了搓手。 “现在这量,也上来了。” “市里那边价也稳。” “你看……是不是能松点规矩?” 宋梨花手一顿。 “松哪儿?” 老陈低着头。 “比如育鱼段……是不是可以偶尔动一动?” “就一点点。” 宋梨花没说话。 她慢慢把水碗推过去。 “你为啥这么想?” 老陈叹了口气。 “说实话吧。” “外头那帮人,私下都在算。” “说要是能多捞一点,每人一个月,能多挣不少。” “现在你压着,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有想法。” 宋梨花点了点头。 “还有谁?” 老陈犹豫了一下。 报了两个名字。 都是跟她一路干上来的老人。 宋梨花没急。 “那你呢?” 老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我也动过心。” 这话,说得很实在。 宋梨花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生气。 因为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老陈。” 她轻声说。 “你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你在干啥?” 老陈一愣。 “在……打零工。” “冰上搬木头,一天三块五。” 宋梨花点头。 “那现在呢?” 老陈没说话。 “你现在一个月挣的,是那会儿一年的。” 老陈喉咙动了动。 “我知道你们急。” 宋梨花语气不重。 “可我问你一句。” “你是想多挣这一点。” “还是想明年、后年,还能挣?” 老陈沉默了很久。 最后低声说:“我懂,可他们……未必懂。” 宋梨花点头。 “那我去说。” 第二天一早,她没等人聚齐。 直接站到河口。 “我知道,有人觉得我把规矩压得太死。”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 “我也知道,有人算过账。” “觉得少捞一网,少赚不少。” 她看着他们。 “我不拦你们算账。” “我只让你们算一件事。” 她抬手,指着冰河。 “这条河,要是明年废了。” “你们去哪儿算账?” 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有人皱眉。 韩强站在人群里,忽然开口。 “我说一句。” 众人看向他。 “我以前那条河,就是这么废的。” “第一年没事,第二年少,等到第三年,全是小鱼。” “最后,连网都下不住。” 他说完,看了一眼宋梨花。 “她这套规矩,是保命的。” 这话一出,气一下变了。 老马骂了一句。 “操,你早说啊!” 韩强苦笑。 “早说你们也不信。” 宋梨花接过话。 “所以我不跟你们赌。” “我只跟时间赌。” 她顿了一下。 “要是真有人觉得我挡财路,现在走。” “账结清,人不留。” 这话一落,空气一下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点的犹豫着站出来。 “我……我想走。” 没人骂,宋梨花点头。 “行,老马给他结账。” 那人走的时候,背影有点慌。 散场后,老马凑过来,小声说:“你不怕人走多了?” 宋梨花摇头:“留不住心的,早晚出事。” 老陈走后第三天,郑主任又来了。 这回没寒暄,一进屋就把棉帽摘了,搓着手坐下。 “梨花,我得跟你说个实在话。” 宋梨花心里一沉。 “你说。” 郑主任叹了口气。 “市里那边,满意是满意。” “可他们现在问的,不是鱼好不好。” “是你这鱼,能不能走远。” 老马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走远?还能飞啊?” 郑主任摇头。 “不是路远,是时间远。” 他敲了敲桌子。 “现在这鱼,出水两天内必须卖。” “可要是往省城送,三天、四天,靠啥保?”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宋梨花明白了。 “冷藏。” 郑主任点头。 “对,冷库、冷车,最少得有一样。” 老马脸色直接变了。 “那玩意儿得多少钱?” 郑主任没说具体数,只比了个手势。 老马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卖鱼卖到这份上了?” 宋梨花没吭声。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 冷库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冷车更不是她现在能碰的。 郑主任看着她。 “你有三个选择。” “第一,继续现在的量,只供县里。” “第二,跟别的点合,借人家的冷。” “第三……你自己建。” 老马直接骂了。 “第三个你就别说了,咱扛不起!” 郑主任没反驳,他只是看着宋梨花。 “你自己选。” 人走后,屋里沉得吓人。 老马一屁股坐下。 “梨花,这步太大了。” “要我说,稳着来,别贪。” 宋梨花给自己倒了碗水,手有点抖。 “稳着来,路就到这儿了。” 老马张了张嘴。 “可那钱……” 宋梨花抬头。 “我知道,可要是不走这一步。” “以后,别人有冷库。” “我们只能给人家当供货的。” 这话说得在理儿,老马不吭声了。 当天晚上,宋梨花没睡。 她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账。 钱不够,人不够,关系也不够。 她现在缺的,不是胆子,是“外头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她把韩强叫来了。 “你以前那条河,后来咋办的?” 韩强愣了一下。 “被收了。” “后来呢?” “后来我去过一趟省城。” “给一家水产公司打过下手。” 这句话,让宋梨花眼睛一亮。 “他们有冷库?” 韩强点头。 “有,而且不止一个。” 宋梨花心跳快了一拍。 “那你认识人吗?” 韩强想了想。 “认识个管事的。” “人不坏,就是精。” 宋梨花点头。 “精不怕,我还怕不精呢!” 她站起来,披上棉袄。 “走。” 老马一愣。 “走哪?” “省城。” 老马直接炸了。 “你疯了?这大冷天的!冻死个人!” 第二十六章 这点鱼,什么都不是 宋梨花回头看了老马一眼。 “你要是怕冻死,就留下。” 老马骂了一句脏话。 “擦,你这话说的,我他娘的能不跟你去?” 两天后,一列绿皮火车上。 宋梨花坐在硬座上,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原。 车厢里吵吵嚷嚷,全是人味。 她裹紧棉袄,心里却异常清醒。 她必须找一条能让这条河活得更久的路。 她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宋梨花,这回要是真成了。” “你就不只是河边那点买卖了。”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 前头,是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省城的火车站,比她想的要吵。 人挤人,味儿杂得很,煤味、油味、汗味混一块儿。 宋梨花拎着个旧帆布包,下车那一刻,下意识愣住了。 这地方,跟她那条河,差得太远了。 韩强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 “等会儿见那人,你少说话。” “先听。” 宋梨花点头。 “行,我不抢话。” 韩强心里还是没底。 “那人姓梁,梁志成。” “不是老板,是管仓的。” “但他说句话,比老板都顶用。” 宋梨花“嗯”了一声。 他们进的是一片老厂区,红砖房,窗户高,门口堆着一溜木箱。 一进去,冷气就扑面而来。 不是冻,是那种潮冷。 梁志成正在点货,三十来岁,戴副眼镜,头都没抬。 “你就是韩强?” “是我。” 梁志成抬眼看了一下宋梨花。 “这谁?” 韩强赶紧介绍。 “这是宋梨花,我们那边河口的。” 梁志成“哦”了一声。 没接话,继续低头写单子。 气氛一下就冷了。 宋梨花站着,没吭声。 她看见墙边一排排冷柜,嗡嗡响。 心里却异常清楚,这地方不缺鱼。 过了好一会儿,梁志成才放下笔。 “说吧,来干啥?” 韩强清了清嗓子。 “想借冷柜。” 梁志成笑了一下。 “借冷?你们拿啥借?” 这话,问得很现实。 宋梨花这才开口。 “鱼。” 梁志成看了她一眼,满脸不屑。 “我这儿不缺的就是鱼。” 宋梨花没急着反驳:“我的是活水鱼,新鲜捕捞的,而且稳定。” 梁志成嗤了一声。 “稳定?你们那点量,也叫稳定?” 这一下,是真把人往低里踩。 韩强脸色有点挂不住。 宋梨花却很平静。 “现在不多,但绝对够稳。” 梁志成摇头。 “我不跟你们赌以后。” “我只看现在。”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冷库不是你们能用的。” “回去吧。” 这话说得很干脆,一点余地都没留。 韩强一看要黄摊子,一下子急了。 “梁哥,你听我说……” 梁志成摆摆手。 “韩强,我知道你。” “你以前那点事,我也听过。” “你们这路子……” 他看了宋梨花一眼。 “太土。” 这两个字,像冰渣子,直接砸在宋梨花心上。 宋梨花没反驳,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然后抬头。 “梁师傅。” 梁志成一愣。 “你叫我啥?” “师傅。” 宋梨花语气很稳。 “你不是老板。” “你是管仓的。” “仓里什么能放、放多久、怎么放。” “是你说了算。” 梁志成眯了眯眼,宋梨花往前一步。 “我不跟你谈以后。” “我跟你谈今天。”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桶。 桶不大,盖得严严实实。 “这是今早出的,没过十二个钟头。” 梁志成皱眉。 “拿这点来显摆?” 宋梨花没笑。 “你打开看看。” 梁志成迟疑了一下,还是掀开了盖子。 一股冷鲜味扑出来。 没腥味,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宋梨花看见了。 “你摸。” 梁志成伸手碰了一下鱼腹,十分弹嫩。 他没说话,宋梨花继续说:“我不借你冷库,我租。” 梁志成抬头。 “你付得起?” 宋梨花点头。 “付不起的,我不来。” 梁志成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鱼,能走几天?” “三天。” “要是进冷?” “五天。” 梁志成敲了敲桌子。 “价呢?” 宋梨花报了个数。 梁志成看着她。 “你这是薄利。” 宋梨花点头。 “我不是来赚你钱的。” “我是来借你这道门。” 屋里静了好几秒。 梁志成忽然笑了。 “你胆子不小。” 宋梨花没否认。 “胆子不大,走不到这儿。” 梁志成想了想。 “行,你有点骨气,那我给你三天。” “冷柜一角,出了事,你自己担。” 宋梨花点头。 “够了。” 韩强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 出了仓库,他忍不住说:“梨花……不,梨花姐!你刚才……太敢了。” 宋梨花看着远处的厂房。 “我不敢。” “我只是知道他不是不想接。” “他是不想白接。” 冷库那扇铁门一关上,声音闷得吓人。 “哐……” 宋梨花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把鱼交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梁志成站在门口,语气冷淡。 “柜号三,最里头。” “别乱动温控。” 说完就走了,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韩强小声嘀咕。 “这人心也太硬了。” 宋梨花没接话。 她盯着那排冷柜,心里却一点都不松。 冷库不是保险箱。 尤其是这种老厂子的冷库,夜里最容易出事。 她没回招待所,直接在冷库外头的值班室坐下了。 值班室小得要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烧煤的小炉子。 窗户结着厚霜。 韩强看她不走,有点急。 “你不睡觉啊?” 宋梨花摇头。 “今晚不能睡。” “为啥?” 宋梨花盯着墙上的温度表。 “老冷库,夜里温差大。” “要是压过头,鱼会“冷死”。” 韩强一愣。 “鱼还能冷死?” “能。” 宋梨花语气很笃定。 “死得不明显,但肉会发柴。” “明天一解冻,全完。” 韩强后背一凉。 “那……梁志成不管吗?” 宋梨花冷笑了一下。 “他管仓,不管你的鱼。” 半夜两点,温度表的指针,慢慢往下掉。 掉得不快,但在掉。 宋梨花一下站起来。 “不对。” “咋了?” “压得太狠了。” 她抓起棉袄就往冷库跑。 第二十七章 被认可的感觉 铁门一开,一股寒气直接往脸上拍。 冷柜嗡嗡响,比白天重。 宋梨花冲到三号柜前,伸手一摸外壁。 太凉了。 她二话不说,直接去拧温控阀。 韩强吓了一跳。 “你干啥?梁志成说不让乱动!” 宋梨花咬着牙。 “你要是信他,明天咱俩一起回老家喝西北风。” 阀门一拧,冷机声音明显缓了一点。 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冷柜里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宋梨花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 “咋了?” “鱼应激了。” 她直接打开柜门。 冷气扑出来,桶里的鱼有几条开始翻白。 不是死,是僵直。 韩强声音都抖了。 “完了完了……” 宋梨花却异常冷静。 “还没完。” “去,打桶常温水。” “快!” 韩强愣了一下,拔腿就跑。 宋梨花把最外层的鱼桶先拖出来,放在地上。 一桶、两桶,手冻得通红,也不停。 水一来,她立刻按顺序兑温。 一点一点,不敢快。 快了,鱼直接翻。 她整个人蹲在冷库门口,像是在跟时间拔河。 凌晨四点,鱼没死。 宋梨花坐在地上,靠着冷柜,整个人像被抽干了。 韩强蹲在一边,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咋懂这个?” 宋梨花闭着眼,声音很轻。 “我上一辈子。” “在鱼厂,看过太多回。” 这话她没说完,也没人能懂。 天蒙蒙亮的时候,梁志成来了。 一进冷库,先看温控。 脸色立刻变了。 “谁动的?” 韩强下意识要挡。 宋梨花站起来,直接说:“我。” 梁志成盯着她。 “你知道你这是啥行为吗?” “知道。” 宋梨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要么你现在骂我,要么你去看看鱼。” 梁志成转身,一桶一桶查。 越看脸越沉,最后,他停下来。 “你咋救回来的。” 宋梨花直勾勾地盯着那鱼:“我一宿没睡,如果救晚半个小时。” “全完。” 梁志成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咋的,今晚你还守?” 宋梨花点头。 “守。” 梁志成没再说什么。 走之前,丢下一句:“明天,我给你换个新柜。” 韩强在一旁,眼睛都直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宋梨花已经醒了。 其实也算不上睡,只是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脖子又酸又僵。 她刚活动了下肩膀,外头就响起脚步声。 不急不慢,很稳。 梁志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 看见她坐着,愣了一下。 “你一宿没走?” 宋梨花点头。 “没走。” 梁志成没说“辛苦”,也没说“多余”。 只是把搪瓷缸放桌上。 “喝点热水,暖和。” 宋梨花抬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东西。 她接过来,手心被烫了一下,忍不住吸了口气。 “谢谢。” 梁志成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那手,不是瞎蒙的。” 宋梨花没接话。 “你在哪学的?” “鱼厂。” 梁志成点点头。 “怪不得。” 他坐下来,第一次没急着走。 “我看了你这批鱼。” “要是按现在这状态,五天没问题。” 韩强在一旁听得直咽口水。 五天,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梁志成继续说:“我给你换了新柜。” “温控单独走,不跟大库混。” 宋梨花一愣。 “单独?” 梁志成看着她。 “对。” “以后你这批货,我单独管。” 这已经不是试用了,这是认可。 宋梨花没高兴太早,她问了一句:“条件呢?” 梁志成笑了,这回不是瞧不起的笑。 “你倒实在。” “条件就一个,你这鱼,优先走我这儿。” 宋梨花心里一动。 “不是独家?” “不是。” 梁志成摇头。 “但你有货,先给我看。” “价不压你,但我得稳定。” 宋梨花想了几秒,点头。 “行。” 梁志成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那你今天不用守夜了。” “我让人盯着,你好好休息一天。” 宋梨花没拒绝,她知道,分寸到了。 中午,她跟韩强在厂区食堂吃了顿饭。 白菜粉条,大馒头。 韩强一边吃一边摇头。 “牛逼啊梨花姐,我真没想到,你能走到这步。” 宋梨花笑了笑。 “我也没想到。” “那你接下来咋整?” 宋梨花咬了口馒头。 “回去。” 韩强一愣。 “回去?你不多谈谈?” 宋梨花摇头。 “路通了,剩下的,得回去铺。” 下午,她去了一趟电话室。 摇把电话,转了好几次,才接通林场那边。 老马接的。 “喂?谁啊?” “我。” 那头愣了一下,声音一下高了。 “梨花?你那边咋样了?” 宋梨花靠着墙,声音很稳。 “冷库稳了,至少能走五天。”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老马激动的声音:“我擦,你真干成了?” 宋梨花笑了一下。 “差不多。” 老马那头突然乱了,有人抢电话。 “真的?” “省城能接?” “那咱以后……” 宋梨花抬高声音。 “都别嚷。” “我明天回,回去再说。” 电话一挂,她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不是不安。 是那种一个阶段,真的走完了的感觉。 晚上,梁志成又来了一趟。 不是查货,是坐了一会儿。 “你以后,不能总守在河边。” 宋梨花一愣。 “嗯?” “你得学着,把人放出去。” 梁志成看着她。 “你这套东西,要是只靠你一个人,走不远。” 这话,跟郑主任说的一样。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梁志成站起来。 “等你下一批货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干运输的,不是白给。” 宋梨花心里一震。 “谢谢。” 梁志成摆摆手。 “你不用谢我。” “你昨晚守住那批鱼的劲儿,值这个人脉。” 第二天清晨,她踏上回程的火车。 绿皮车慢慢启动。 窗外的省城,一点点往后退。 宋梨花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张写着柜号和电话的纸。 此刻的心情是无比激动的,因为她已经迈出了一大步。 这种机会和机遇是上辈子远远没有涉足过的。 也代表着她已经步入崭新的人生。 第二十八章 梨花你大胆地往前走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宋梨花一下车,就闻到一股子熟悉的冷味儿。 不是省城那种潮冷,是东北特有的、带着雪渣子的硬冷。 她还没走出站台,就看见老马站在外头。 棉帽歪着,手插兜里,一脸憋不住的急。 “你可算回来了!” 宋梨花笑了笑。 “咋的?天塌了?” 老马瞪她一眼。 “没塌,但有人拿棍子试着戳过。” 这话描述的很真实。 宋梨花脚步一顿。 “谁?” “还能谁。” 老马啐了一口,“八成是刘大狗那头,没死心。” “你不在这几天,有人偷偷打听。” “问你走了,河是不是就没人管了。” 宋梨花没说话,她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她走之前,就知道会这样。 一个地方,只要不是你天天站着,总会有人想试试深浅。 “试出啥了?” 老马咧嘴一笑。 “狗屁也没试出来。” “老陈、赵二愣、还有那姓韩的,一个没松。” 宋梨花心里微微一松。 这比她在省城谈成冷库,还让她踏实。 回到河边的时候,已经点灯了。 河面黑黢黢的,只有几盏马灯晃着。 她一露面,几个正收网的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有人喊了一声。 “梨花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一下子传开了。 有人凑过来。 “省城咋样?” “冷库真稳?” “听说能多卖不少?” 宋梨花没一一回答。 她只说了一句。 “明天一早,开个会。” 第二天,天刚亮人就齐了。 连那几个外来队的,也老老实实站在边上。 宋梨花没站高处,就在人群里。 “我不在这几天,你们做得不错。” 这句话一出,老陈眼眶都红了一下。 “我可不是夸你们,是实事求是。” “所以我回来,不是继续一把抓。” 这话一出,人群轻轻动了一下。 “从今天起,河边分三块。” 她用树枝在地上画。 “老马,管人和账。” “老陈,盯水段和安全。” “赵二愣,巡河记事。” 老马一愣。 “那你呢?” 宋梨花抬头,看着他们。 “我不天天站这儿了。” 这话一落,气一下就紧了。 有人下意识说:“那要是出事……” 宋梨花打断他。 “你们解决不了的,我再来。” “可要是什么都等我。” “那这条路,走不远。” 老马半天没说话。 最后骂了一句:“你这人,真是……你还真能相信我们这仨瓜俩枣的。” 宋梨花笑了。 “我本来就不只想捞鱼。” 会散的时候,韩强凑过来。 “你这么放,不怕人反水?” 宋梨花看着河。 “那倒是不怕。” “怕的是我一不在,这河就乱。” 韩强点点头。 “那你现在要干啥?” 宋梨花把手插进兜里。 “修路。” “啥路?” “鱼走出去的路。” 她已经想清楚了,冷库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运输,是稳定,是把这条河,变成一条线。 而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 她得学会一件事,让别人替她守住她不在的地方。 傍晚,她一个人沿着河走。 风吹得雪面起细浪。 她突然想起,刚重生那会儿。 她只想着别再被人摆弄。 可走到现在,她才发现。 真正不被摆弄,不是你一个人硬。 是你走到哪儿, 哪儿就有一套能自己转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灯。 轻声说了一句:“就这样大胆地往前走吧,宋梨花。” 省城那条线一接上,谁都松了口气。 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虚。 第一车鱼,是凌晨走的。 两百来斤,不算多,是试水。 车是梁志成给牵的线,外头个体运输户,姓周,跑了十来年长途。 人看着憨,话不多。 临走前,宋梨花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路上要是出事,第一时间打电话。” 老周点头。 “放心。” 车走的时候,天还黑着。 河边的人一直站到车灯拐弯,看不见了,才散。 结果,中午还没到,电话就响了。 是赵二愣跑着来的。 “梨花!不好了!” 宋梨花心一沉。 “慢点说。” “车在半路停了!” “停哪儿?” “县外头那段烂路!说是……车轴热了!” 老马一听,脸都白了。 “完了,那路要是一堵,鱼全得闷坏!” 宋梨花抓起棉袄就往外走。 “走,去找人。” 老马急了。 “你去干啥?那是外头的事!” 宋梨花头也不回。 “我不去,这条路谁都敢踩我一脚。” 车是在一段土路边停的。 周围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有。 老周蹲在车旁,满头汗。 “真不是我磨洋工。” “轴热了,再走怕是要断。” 宋梨花掀开车厢,一股闷味儿扑出来。 她心一下沉到底,鱼桶里的水,开始发白。 不至于死,但已经开始应激缺氧。 再拖半个钟头,就全完。 老马急得直骂:“妈了个巴子的,这他娘的咋整!” 宋梨花站在路边,看了一圈。 土路、雪地、远处几间低矮的民房。 她突然开口。 “去借水。” 老周一愣。 “哪借?” “那边有人家。” 宋梨花已经往那头走。 敲门的时候,对方一开始不想开。 一听说是鱼要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们进了院。 宋梨花没废话。 “水缸借我用用。” 对方看她一眼。 “你这是……救鱼?” 宋梨花点头。 “救鱼,也是救我的命。” 她让人一桶一桶往外抬水。 不换桶,只兑温,一点点压。 老周看得直咂舌。 “你这是……鱼也当人伺候?” 宋梨花没抬头。 “它们现在比人值钱。” 十几分钟后,鱼稳住了。 可关键的问题没解决,车还坏着。 老马低声说。 “再拖,还是得完。” 宋梨花站在车旁,忽然做了个决定。 “卸一半。” 老周一愣。 “卸?” “对。” “把最活的换到另一辆车,剩下的就近卖。” 这话一出,老马瞪大眼。 “就近卖?那价可低了!” 宋梨花看着他。 “低也得卖,死了一分都没有。” 她说得很冷静,冷静到,让人没法反驳。 附近村里还真有人收鱼,不过价压得狠。 老马心疼得直抽气。 宋梨花却一口没还。 “卖!” 第二十九章 千金难买真情谊 一半鱼当场出手,另一半被紧急联系的另一辆小车接走。 傍晚,鱼终于进了冷库。 虽然量少了一半,但活着。 梁志成听完经过,沉默了很久。 宋梨花坐在冷库外头,腿软得站不起来。 她这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那一刻,她心里异常清楚。 河守得再好,路一断,全白干。 当天晚上,她没回河边。 一个人坐在招待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第一次认真想一件事。 这条路,要是一直靠“临时救火”,她早晚会被烧干。 第二天一早,她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老马,我们得有自己的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老马骂了一句。 “买车?那得多少钱啊,能够折腾吗?” 宋梨花轻声说:“得干。” 她挂了电话,窗外天亮了。 这一仗,她很狼狈,但没输。 但她也彻底明白了真正的生意,不是在河里。 是在河和城市之间,那条最容易出事的路上。 宋梨花决定买车,是在河边的早会上。 一句话,像往冰河里扔了块石头。 老马以为自己听岔了。 “啥?真买车啊?” “对。” 宋梨花语气平静。 “冷藏有了,路不能再靠别人。” “自己的鱼,得自己送。” 这话刚落地,人群里直接炸了。 “梨花,你清醒点!” “那玩意儿不是拖拉机!” “一辆解放,能买半条河了!这谁能整起啊!” 老陈急得直搓手。 “你这是刚站稳脚,就想跑?” “钱呢?钱从哪来?” 宋梨花没回避。 “钱不够,但能凑。” 这话一说,气氛反倒更紧了。 老马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算过?” 宋梨花点头。 “算过,按现在的量,只要路没毛病,半年车就能回本。” “前提是……不中途翻。”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到让人不敢接。 老陈忍不住低声说。 “梨花啊,你这是不是有点整大了,咱村电视都没咋见过,你现在要买车,这不扯淡吗?” 宋梨花看着他。 “如果想干长远的,就得这么整,不然以后就得被别人勒住脖子。” 这话没人再反驳,因为他们都清楚,要是路再出一次事。 他们前面所有的稳,全是假的。 散会的时候,老马跟着她走了好远。 “你跟我说实话,你兜里现在有多少?” 宋梨花没瞒。 “不到三成。” 老马骂了一句。 “擦,那也不够整啊,差太多了也。” 宋梨花停下脚步,看着河。 “老马,你信不信我?” 老马没犹豫。 “信啊!俺媳妇俺都没那么相信。” 宋梨花点头。 “那就够了。” 第二天,她开始跑关系。 旧车厂、运输站、退役车辆,能问的全问。 价一个比一个吓人。 她跑了一天,腿都快走断了。 晚上回到家,李秀芝看她脸色不对。 “你这是咋了?” 宋梨花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妈。” 李秀芝一愣。 “咋?” “要是有一天,我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拿出去。” “你怕不怕?” 这话问得太突然。 李秀芝沉默了一会儿。 “梨花啊,你不能是让外面的人骗了吧?” 宋梨花摇头。 “放心,没人骗我,我要干正事。” 李秀芝想了想。 “那怕啥?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看着闺女,一脸宠溺。 “再说了,你这孩子要是不干点大事,心不甘。” 宋梨花喉咙一紧。 “妈。” 李秀芝摆摆手。 “别跟我这儿磨叽。” “你爹要是知道,肯定骂你。” “但妈知道,你不是瞎折腾。” 那一晚宋梨花很久没睡,她把所有账重新算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算到最后,只剩一个结论。 不买死得慢,买了有机会活。 第三天,她把老马、老陈、韩强都叫齐了。 “我出六成,剩下的谁愿意合。” 老马第一个开口。 “我出二成。” 老陈咬了咬牙。 “擦了!我……也出!” 韩强看着她,一脸窘迫。 “梨花,我这家里是真没钱,砸锅卖铁也买不了一个轱辘。” “但你放心,有车了我跑车!我之前给那个大老板开过车,我会!” 见宋梨花没说话,他又说道:“我送货不要钱!我免费干!” 俗话说得好,千金难买真情谊。 宋梨花点头。 “行,咱们把账算清。” “权责写明,赚了按份分钱,赔了我兜底。”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老马急了:“你这不行!有福同享有难也得同当啊!” 宋梨花抬头。 “我来起的头,坑我先扛。” 一周后,他们在旧车厂看中了一辆车。 解放牌,旧,但特别的结实。 发动机声音不小,但跑起来没毛病。 宋梨花站在车前,手摸着冰凉的铁皮。 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这是她第一次,把前途和未来真正压在一个看得见的东西上。 她深吸一口气。 “就它了。” 车钥匙交到她手里的那一刻。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辆车。 是她从“河边的女人”,走向打渔女王的第一步刚需。 车是半夜走的。 天黑得发沉,月亮被云糊着,只剩个白影。 宋梨花没让别人开,她自己坐副驾,韩强握着方向盘。 老解放一发动,声音就不小,突突突地响,像是喘着粗气往前拱。 老马站在河口,一直没走。 等车灯拐弯了,他才朝地上啐了一口。 “可得走明白点啊……” 车一上县道,路就不好走了。 冻融反复,坑一个接一个,车厢里的鱼桶跟着晃。 韩强咬着烟,手抓得死紧。 “这车,劲儿行,就是脾气大。” 宋梨花盯着前头。 “慢点开,我心里有数。” 跑了一个多小时,前头突然黑了一截。 灯突然短路了,韩强下意识松了点油。 “慢点,这段路老出事。” 话刚落,车身猛地一颠。 “咣当……” 后头鱼桶一阵乱响,宋梨花心里一沉。 “停!” 车一刹住,韩强脸都白了。 “别是轮胎吧?” 两人下车一看松了一口气,不是轮胎,是后桥卡了。 一块冻得梆硬的泥坨子,正好嵌在里头。 第三十章 握住这条路 韩强蹲下去看,直吸凉气。 “梨花这卡住了,这要是硬拽,准得坏。” 夜风刮得脸生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不过宋梨花没慌,她知道慌是最没用的。 她把手插进兜里,想了几秒。 “卸两桶。” 韩强一愣。 “现在?” “对,先减重。” 韩强没多问,直接动手。 鱼桶一落地,水晃出来,溅在雪上,冒着白气。 两人合力撬,铁棍一下一下敲,声音在夜里传老远。 敲了半天,泥块松了。 韩强刚要松口气,忽然一皱眉。 “坏了。” “啥?” “发动机声音不对。” 宋梨花凑过去一听。 确实不对,比刚才沉。 她心一下提起来。 “别熄火。” “熄了再打,容易出毛病。” 韩强点头,额头全是汗。 “你咋啥都懂?” 宋梨花没回,她只是想起上一辈子,鱼厂那帮司机半夜修车的样子。 人有些事,不是学的。 是看多了,记下来的。 折腾了快四十分钟,车才重新上路。 鱼桶再装回去,水位少了一点,但鱼没出问题。 韩强一脚油门,车慢慢往前拱。 他声音发哑:“这要是没你在,我自己个儿,真不知道咋整了。” 宋梨花靠在椅背上,轻声说了一句。 “没事,以后你就敢了,你现在是这车的司机。” 韩强没接话,但握方向盘的手,没刚才抖了。 天快亮的时候,车进了省城。 梁志成已经在冷库门口等着。 看见车头一身泥,他眉头皱了一下。 “路上折腾了?” 韩强下车,苦笑一声:“别提了。” 梁志成看了眼宋梨花。 “人没事?没事。” 梁志成点点头,没再多问。 鱼卸下来,一桶桶检查。 他抬头说了一句。 “还能卖。” 就这三个字。 宋梨花心口一松,她靠在冷库墙上,腿有点发软。 这一路,她一句硬话没说。 可到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梁志成递了支烟过来。 “第一趟自己跑?” 宋梨花接过,没点。 “嗯。” 梁志成看着她。 “这路啊,夜里走过一回,心里就有数了。” 宋梨花点头。 “是。”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亮透。 韩强开着空车,明显轻松了不少。 他忽然说:“这车,以后俺也去多跑,你不用每趟都跟着。” 宋梨花看着窗外。 “那你得记着,鱼要紧,人也要紧。” “钱虽然重要,但是人的安全更重要,听着了没?” 韩强“嗯”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踏实。 车快到河口时,老马已经在等。 看见车回来,他快步迎上来。 “咋样?” 宋梨花下车,拍了拍车门。 “到了。” 老马这才呼出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她。 想说啥,最后只憋出一句。 “下回俺也去。” 宋梨花笑了一下。 “行。” 车跑第二趟的时候,宋梨花没跟。 她在河边待着。 不是不想去,是得看看,,她不在路上,这摊子会不会乱。 早上刚收完第一网鱼,老陈就皱着眉过来。 “梨花,有人打听车的事。” 宋梨花把网绳往桶里一放。 “谁?” “刘大狗。” 这名字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啧”了一声。 宋梨花没抬头。 “他问啥了?” “没找茬,就是问咱这车,一趟能跑多少,回不回空。” 老陈压低声音。 “话说得挺客气,可那眼神,不对。” 宋梨花点点头。 “正常,车一动,就藏不住了。” 中午,事就来了。 刘大狗带着两个人,溜达到河边。 手里还拎着烟,一看见宋梨花,脸上立马堆笑。 “哎呀,梨花姐!现在可不一样了啊。” 宋梨花抬眼,看了他一下。 “有事?” 刘大狗把烟往前一递。 “没啥大事。” “就是听说你这车跑得挺勤。” “想着……俺也去凑个热闹。” 宋梨花没接烟。 “咋凑?” 刘大狗笑得挺热络。 “简单!我这边也有鱼。” “你顺路给我带一趟,价好说。” 老马站在一旁,脸色沉了。 “顺啥路?你那鱼啥时候按规矩捞过?” 刘大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老马,你这话说的。” “现在不都讲究互相照应嘛。” 宋梨花把手擦干,慢慢站起来。 “带不了。” 刘大狗愣了。 “咋带不了?车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路。” 宋梨花看着他,眼神锋利:“路不是我的,但车是。” “我这趟,不带。” 刘大狗脸色一下就下来了。 “宋梨花你可想清楚,有些事,不能做太绝。” 宋梨花笑了一下。 “你要是按这条河的规矩来。” “我请你喝酒都行。” “可你那鱼,我不碰。” 刘大狗盯着她看了几秒,冷哼一声。 “行,你有本事。” 说完,转身就走。 老马这才低声说:“他这人,不会善罢甘休,还得找咱们麻烦。” 宋梨花“嗯”了一声。 “我知道。” 下午,韩强回来了。 一进门就说:“梨花,路上有人跟我套话。” 宋梨花抬头。 “咋套的?” “问我这车跑几天一趟。” “还问我,省城那头给不给压价。” 韩强咧了下嘴。 “我啥也没说。” 宋梨花点头。 “以后更得少说。” 晚上,她在账本上多记了一行。 车次、时间、谁跑,不是防外人,是防走漏。 她心里清楚,这条线一旦被人摸明白,麻烦不会小。 第二天清早,老马突然找上她。 脸色不太好。 “梨花,刚听说个事。” “刘大狗昨晚,跑去找了运输站的人。” 宋梨花手一顿。 “找他们干啥?” “打听车。” “还说……要合。” 空气一下沉了,宋梨花没说话。 她知道这一步,早晚会来。 车不是秘密,秘密是这车后头连着谁。 她合上账本。 “老马。” “嗯?” “从今天起,车走的时间,不对外说。” “跑哪条路,临走前才定。” 老马点头。 “我记下了。” 她站起身看着河,风刮得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心里却很清楚,这不是坏事,说明一件事,这条路,真值钱了。 而接下来。 不是她跑得多快,是她能不能把这条路牢牢攥在手里。 第三十一章 刘大狗的亲戚 第三趟车,走得不顺。 不是半路出毛病,是刚出县,就被拦下了。 韩强是下午回来的,脸色不太好,棉帽都没摘就进屋。 “梨花,出事了。” 宋梨花正在翻账本,手一停。 “说。” “运输站那边,说车手续有点问题。” 老马一下站起来。 “啥问题?” “说是行车证年检没补章。” 老马当场急了。 “不可能!那车我跟着看的!” 韩强挠了把脸。 “我也觉得不对。” “可人家不吵不闹,就一句话,章不全,先停。” 屋里一下静了。 宋梨花合上账本,慢慢站起来。 “车呢?” “扣在站里了。” 老马咬着牙。 “狗日的,这他娘的……” 他话没骂完,自己咽回去了。 宋梨花没急着动,她坐下给自己倒了口水。 “谁在那边说话?” 韩强想了想。 “姓孙的,副站长。” 这名字一出来,老马脸色就变了。 “姓孙的?是不是刘大狗他表哥?” 话不用再说了,谁都明白。 这不是手续,是故意使坏。 宋梨花点点头。 “鱼咋样?” “先卸站里了,给了点冰。” 这算是留了点脸。 宋梨花站起来,披上棉袄。 “走。” 老马一愣。 “你要去?” 宋梨花回头看他。 “我不去,这事儿没完。” 运输站办公室不大,一股子烟味。 孙副站长坐在桌后头,翻着本子。 见她进来,抬了下眼。 “谁啊?你就是宋梨花?” “是我。” 孙副站长点点头。 “车手续确实差一章,我们按规矩办。” 宋梨花没跟他掰。 “这章,啥时候能补?” 孙副站长合上本子。 “那得看流程。” “快则三五天。” “三五天?” 宋梨花声音不高。 “鱼等不了。” 孙副站长笑了一下。 “那也没办法,上面的规矩就是规矩。” 宋梨花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发火,反倒问了一句:“要是别家的车,也这样?” 孙副站长眉毛一挑。 “那得看情况。” 宋梨花点头。 “我懂了。” 她转身要走。 孙副站长却慢悠悠补了一句。 “要不这样。” “你这车,以后挂靠站里。” “我们帮你跑手续、安排路线,也省心。” 这话,终于露底了。 老马在后头攥紧拳头。 宋梨花停下脚步,回头。 “挂靠?” “对。” 孙副站长笑得很随意。 “大家都方便。” 宋梨花看着他。 “那鱼,谁说了算?” 孙副站长没正面答。 “价嘛,总得商量。” 宋梨花笑了一下:“那不行。” 孙副站长脸一沉。 “你可想清楚。” 宋梨花点头。 “我想清楚了。” “这车我自己跑,章我自己补。” “慢点没事,可这路……我不交。” 办公室里一下冷下来。 孙副站长看着她,眼神有点阴。 “你这小娘们儿,胆儿挺大。” 宋梨花没接话,她转身就走。 出来后,老马憋了一肚子火。 “这不明摆着卡你吗!” 宋梨花抬头,看了看天。 “他在等我低头。” 老马急了:“那现在咋整?” “等。” 老马一愣。 “就干等着?” “对,他敢卡车。” “就得有人知道。” 当天晚上,她没回河边。 直接去了县里。 第二天一早,郑主任的电话打过来。 “你车被扣了?” 宋梨花“嗯”了一声。 “手续说差章。” 郑主任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先别急。” 电话挂断。 第三天下午,运输站来电话了。 说话语气比之前客气不少。 “宋老板,你那车可以来补章了。” 老马听见这话,半天没说出声。 等电话一挂,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人……” 宋梨花没笑,她只是把账本往怀里一揣。 “老马,记着这回。” “以后,路要走在他们前头。” 老马点头。 “你放心梨花,俺记住了。” 车第三天晚上放出来,鱼没损。 刘大狗是晚上来的,没带人,就自己。 一进院,先咳了一声。 “哎呀,梨花,在家呢。” 宋梨花正给炉子添煤,连头都没抬。 “有事说事。” 刘大狗被晾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有点挂不住。 他干脆坐下,自己点了根烟。 “车那事,你也听说了吧?” 宋梨花把煤铲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听说了,解决了。” 刘大狗一愣。 “啥玩意?解决了?章补上了?” 宋梨花看着他,露出一抹笑容:“你表哥那头,挺忙吧。” 刘大狗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 “哎,这都是小事。” “我今天来,不是为这个。” 刘大狗凑近点,压低声音。 “梨花,我跟你说句实在的。” “你这摊子,一个人扛,早晚扛不住。” “咱不如搭伙,你有河有车,我有人有路,这多好啊。” 宋梨花听笑了。 “你那路,是卡人用的吧?” 刘大狗脸一僵。 “话别说那么难听,这年头谁还没点关系?” 宋梨花点点头。 “没错,有关系是本事,可你这关系……” 刘大狗脸彻底沉了。 “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跟你掺和。” 刘大狗猛地站起来。 “宋梨花,你可别给脸不要!” 屋里一下安静了,李秀芝从里屋出来,脸色不好看。 “刘大狗子!你朝俺闺女叫唤啥?” 刘大狗一看见她娘,语气硬生生收了一截。 “没事婶子,我跟梨花说点事。” 李秀芝瞪着他,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说事就说事,站我家屋里瞎嗷嗷啥。” 宋梨花把她娘往后拉了一下。 “妈,没事。” 她看向刘大狗。 “我再说一遍,我这车不带你。” “这河,你也别惦记。” 刘大狗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能嘚瑟多久?” “这点买卖,多少人盯着呢。”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松口。” 刘大狗盯着她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行,你狠。” “可我提醒你一句,路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们也有权利用!” 他说完转身就走,门“咣”地一声关上。 李秀芝气得直拍炕沿。 “这啥人呐!” 宋梨花扶她坐下。 “妈,别气。” “这种人,气着自己不值当。” 第三十二章 不断挖墙脚 老马是后脚来的。 一进门就问:“刘大狗来过了?” 宋梨花点头。 “来过。” “说啥了?” “想搭伙。” 老马脸色一下沉了。 “你咋回的?” “没搭。” 老马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梨花,这王八犊子,他怕是要真下黑手了。”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老马看着她,一脸诧异。 “那你还跟他起冲突?” 宋梨花想了想,说了句很实在的话。 “不硬来,我躲,咱不跟他正面撞。” “他想卡路,我就换路。” “他想掺人,我就换人。” “我是来做生意的,又不是和人吵架的。” 老马盯着她看了半天。 “哈哈,你这娃娃心眼子,是真多了。” 宋梨花笑了一下。 “有啥招啊,被逼的。” 第二天一早,河边就有风声。 说宋梨花那车,跑不久了。 还有人说,她得罪人了。 老陈跑来告诉她的时候,一脸担心。 “外头传得挺邪乎。” 宋梨花正在记账,头也没抬。 “传就传,嘴长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她合上本子,看向老陈。 “咱干咱的,鱼捞好,车跑准。” “别的,不用管。” 老陈点点头。 “俺也去盯紧点。” 刘大狗放话之后,河边反倒清净了两天。 清净得有点不对劲,宋梨花心里有数,这不是算了,是在等。 第三天一早,她把老马叫到一边。 “车今晚不走老路。” “不走?那走哪?” “林场那头绕。” 老马皱眉:“那得多走一截,还颠。” 宋梨花点头。 “颠点没事,至少不被人堵着问话。” 老马想了想,点头。 “俺也去跟韩强说。” 这事没往外透,连老陈都不知道。 当天傍晚,刘大狗的人果然在老路口晃。 一边抽烟,一边瞎打听。 “今儿车走不走啊?” “听说夜里跑?” 没人搭腔,车没影。 夜里十一点,解放车从林场后头悄悄出了。 路窄,黑,灯不敢开太亮。 韩强握着方向盘,低声说:“这路我也头一回跑。” 宋梨花靠在副驾,眼睛一直盯着前头。 “慢点,这路不熟,心别急。” 车跑得慢,却一直没停。 天亮前进了省城,梁志成一看车牌,愣了一下。 “你这咋绕这么远?” 宋梨花下车,活动了下腿。 “换条道。” 梁志成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你这是躲谁呢?” 宋梨花笑了笑。 “惹不起总躲得起,这样省事。” 梁志成点头。 “对了,最近站里有人打听你。” 宋梨花“嗯”了一声。 “我猜到了。” 梁志成看着她。 “你这买法,不像瞎闯。” 宋梨花没接这话,鱼卸完,她没急着走。 在冷库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心里清楚,换路,只能挡一阵。 要想真清净,得再往前一步。 回到河边那天,老马迎上来就说:“今儿怪了,刘大狗那头,扑了个空。” 宋梨花把围巾解下来。 “他等的是老路。” 老马忍不住笑了下。 “那今晚他得憋坏。” 宋梨花没笑。 “那瘪三不会一直等,等不到,就得换招。” 果然,第二天中午,县里来了人。 不是运输站的,是水产收购那头的。 话说得挺客气。 “宋老板,听说你这鱼走得挺远。” “有机会,咱也合作合作?” 老马一听,脸色就变了。 这是换路堵不住,开始换人了。 宋梨花倒挺平静。 “合作啥?” “统一收,价比现在高点。” 宋梨花点头。 “高多少?” 对方报了个数,不低。 可条件也明白。 “走我们指定的车,走我们定的库。” 老马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不等于把路交出去了?” 对方笑笑:“哎!话别说那么难听。” 宋梨花抬手打断。 “我回头想想。” 人走后,老马急得直挠头。 “梨花,你可别应啊!” 宋梨花给他倒了碗水。 “放心,我肯定不应,但这事说明一件事。” 老马看她。 “啥?有人开始觉得咱们的买卖值钱了。” 老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好事?” 宋梨花点头。 “是,可好事背后麻烦更多。” 当天晚上,她在账本后头,多写了一页。 路线二、路线三。 还在旁边记了几个名字。 不是对手,是以后能用的人。 她心里很清楚。 刘大狗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接下来这些笑着伸手的笑面虎。 她合上本子,吹灭灯。 屋里暗下来,外头河水声很轻。 她低声说了一句:“宋梨花,慢慢来,着啥急!” 韩强是晚上回来的。 车刚停稳,人还没下,就被宋梨花看出来不对劲。 他没像平时那样拍方向盘,也没吆喝人卸桶,反倒站在车边抽了根烟,烟灰掉了一地。 宋梨花走过去。 “路上咋样?” 韩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 “还行。” 这“还行”说得有点虚,宋梨花没追着问,说了一句:“先把鱼卸了。” 人散得差不多了,河边只剩他们俩。 风不大,水声贴着冰底走,闷闷的。 宋梨花靠着车门。 “有人找你了吧?” 韩强一愣,随即苦笑。 “你咋知道?” “你要是没事,早嚷嚷了。” 韩强把烟掐了。 “白天在省城有人拦我,穿得挺体面,说话也客气。” “问我跑这条线,累不累。” 宋梨花点头。 “然后呢。” “他说有更省心的活干不干,车有人给,油有人报,我只管开就行。” 韩强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价……也确实给的不低。” 夜里有点冷,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嗯,你咋回的?” 韩强挠了挠头。 “我说我得想想。” 这话很实在,宋梨花没急没躁。 “现在呢,想好了吗?” 韩强看着河,半天才说: “那么多钱说不心动是假的,可我一想到,我这第一趟夜路,是跟你跑的。” 宋梨花没说话。 “那天要是没你,我现在指不定在哪修车呢。” 韩强笑了下。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宋梨花这才开口:“我不拦你。” 韩强一愣:“啥?” “你要是走,我不怪你。” 第三十三章 第二辆车 宋梨花看着他。 “这路是我拉你上的,可走不走是你的事。” 韩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骂了自己一句。 “妈的!我这人真是窝囊废!” “他妈的人穷,志气也穷!这他妈都是什么王八犊子事儿!” 宋梨花笑了:“得了吧你!快睡觉去吧,明天还等你开车呢。” 韩强也笑了:“你放心,只要我开这车,就不乱拐弯,谁也不好使!” 这话说得朴素,可听着踏实。 第二天,宋梨花没下河。 她去了趟省城,不是送鱼,是找人。 梁志成一看见她,挑了下眉。 “你这是……又要折腾啥?” 宋梨花坐下。 “有人挖我司机。” 梁志成笑了一声。 “早晚的事,你打算咋办?” 宋梨花想了想。 “给他名分。” 梁志成一愣。 “名分?” “车队。” 宋梨花说得很平常。 “司机不是临时的,是我这摊子里的人。” 梁志成点点头。 “这话,说到点上了。” “你要是真想做长,人得拴住。” 宋梨花抬头。 “我让他知道,留下来值。” “你帮我个忙。” 梁志成点头。 “行,你说。” “帮我问问,哪儿能弄到第二辆车。” 梁志成一怔,随即笑了。 “第二辆车?你这是要把人吓跑。” 宋梨花也笑了。 “跑得动的,才留得住。” 傍晚回到河边,韩强正在擦车。 看见她回来,抬头问:“省城咋样?” 宋梨花把包往车上一放。 “我在找第二辆车。” 韩强手一顿。 “梨花,你这是要……” “对,我不靠一个人,也不靠一条路。” 韩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那我可得好好开。” “要不,新来的抢我活。” 宋梨花笑着拍了下车门。 “你要真被抢了,说明你该歇歇了。” 好,继续写新章节。 第二辆车的消息,是梁志成托人递过来的。 旧货市场,外地退下来的车价不高,听着挺好。 可宋梨花一听“外地”,心里就咯噔一下。 车这东西,最怕来路不明。 她没急着应,先让梁志成把地址写清。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韩强去了。 地方在城郊,院子不大,车却不少,排得挤挤挨挨。 一个瘦高个迎上来,姓邱,嘴挺会说。 “你们要跑长的?这车正合适。” 邱老板拍着车头,拍得啪啪响。 “发动机刚拾掇过,油门一踩就走。” 韩强钻到车底看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 “你这车,修过后桥吧?” 邱老板笑了一下。 “那点小毛病,早好了。” 宋梨花没接话,只问了一句。 “之前跑啥的?” “跑过煤,也跑过菜。” “跑得挺杂。” 这话一出,宋梨花心里就有数了。 跑得杂,说明折腾得狠。 她绕着车走了一圈,指了指车厢角。 “这块,补得新。” 邱老板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眼挺尖,前阵子刮了一下。” 宋梨花点点头。 “价咋算?” 邱老板报了个数,不算低,也不离谱。 可她没急着还。 “我得试跑。” 邱老板一摆手。 “试跑没问题,,可得先交定钱。” 老马在一旁皱眉。 “试跑还要定钱?” 邱老板笑得挺自然。 “道上的规矩。”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 “那算了。” 她转身就走,邱老板愣了一下,赶紧追。 “哎哎,这小女疙瘩脾气这么急呢!咱们好商量。” 宋梨花停下。 “试跑不交定钱,跑完再说。” 邱老板犹豫了几秒,点头。 “行行行,跑一圈。” 韩强上车,一脚油门。 车动得不慢,可跑到拐弯的时候,方向明显发飘。 韩强松油,下车。 “这车,夜里跑不行。” 邱老板脸一沉。 “哎!价格摆着呢,你这人儿还挑剔。” 宋梨花看着他。 “不是挑,是怕出事。” 邱老板哼了一声。 “那你再看看那辆。” 另一辆更旧,一看就知道,跑了不少年头。 宋梨花连上都没上。 “算了。” 这句话可把邱老板惹急了。 “你到底想要啥样的?” 宋梨花看着他。 “我想要……夜里能跑,刹得住,方向不抖。” 邱老板被噎住了。 “那价可不一样。”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邱老板在后头喊。 “你再加点钱,我给你调辆!” 宋梨花没回头。 出了院子,老马长出一口气。 “这地方,水深。” 韩强点头。 “是啊,差点就被话绕进去了。” 宋梨花把围巾紧了紧。 “第二辆车急不得,急了,早晚出事。” 回到河边,天已经黑了。 她在账本上写下两行字。 车源:外地,慎。 条件:夜跑优先。 写完,她合上本子,她心里很清楚,第一辆车,是拼出来的。 第二辆车,得精挑细选,不挑人就要替她付代价。 夜里,老马端着热水进来。 “累了吧?” 宋梨花接过,点点头。 “有点。” 老马坐下,想了想。 “要不,缓缓?” 宋梨花看着水汽。 “缓一缓行,可不能停。” 老马“嗯”了一声。 “俺也去帮你打听,慢慢找。” 宋梨花笑了一下。 “成。” 第二辆车,是老马先打听到的,一大早,他就跑来敲门。 “梨花,有个信儿。” 宋梨花刚洗完脸,毛巾还搭在脖子上。 “说。” “林场那头,有人要卖车。” “不是跑烂的,是单位换新,退下来的。” 宋梨花心一动。 “谁的?” “林场运输队,老队长姓许。” 这名字一出来,她就明白了。 林场那拨人,规矩重,人也直,车要是真从那出来,毛病少。 “啥条件?” 老马挠挠头。 “他说车能卖,但有个话得当面说。” 宋梨花点头。 “走。” 林场那边比河口冷,风一刮,脸生疼。 许队长五十多岁,人不高,背挺直,说话不绕。 “车就在那。” 他朝院里一指。 解放牌,比第一辆新不少,漆还在,就是旧了点。 韩强绕着看了一圈,眼睛亮了。 “这车,行。” 许队长看了他一眼。 “懂行?” “懂点,常年跑车的。” 许队长点点头,又看向宋梨花。 “看你都是实在人,我不骗你。” “没出过大事,夜里跑也绝对扛得住。” 第三十四章 这车算是稳当了 宋梨花没急着问价。 “许队长,您说的条件是啥?” 许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跟你多要钱,但以后……林场要是有货。” “你这车,得帮着跑几趟。” 老马一听,眉头就皱了。 “这不等于白用?” 许队长摆摆手。 “不是白用,油钱给,人工费也给。” “就是……优先。” 宋梨花想了几秒。 “跑啥货?” “木料、土豆、冻货,都有。” 宋梨花点头。 “行,我应了。” 老马一愣,刚想说话,宋梨花抬手打断“不过,有个前提。” 许队长看她:“你说。” “我的鱼车,优先跑鱼,不然鱼会死。” “林场的货,得提前说,我好错开时间。” 许队长想了想,点头。 “行。” 价谈得很快,比市面低很多。 但这不是白便宜,是换个关系。 签字那天,许队长把钥匙递给她。 “车到你手里,别跑瞎路,容易伤车。” 宋梨花接过,郑重地点了下头。 “您放心,这车我会看待的比我自己还重要。” 回去路上,老马忍不住说: “你这算是……让了一步。” 宋梨花笑了笑。 “让一步,路就宽点,要是啥都攥死,早晚攥裂了。” 第二辆车进河口那天,不少人围着看。 刘大狗站得远远的,脸色不好看,他没想到,宋梨花真弄来第二辆。 韩强拍着方向盘,冲宋梨花喊:“梨花姐,这车跑夜路,心里踏实!” 宋梨花没应,只是看着车。 她心里很清楚,车是有了。可接下来,事只会更多。 当天晚上,许队长的电话就来了。 “梨花,明早一趟木料能不能跑?” 宋梨花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河口。 “能。” 第五十五章这趟要是栽了,笑话够人嚼一年 韩强那辆车一走,院里就剩第二辆和一堆人喘气声。 老马蹲回车底,把盆往前推了推:“油先别急着添,先看它还滴不滴。” 宋梨花没回话,拎着手电又钻进去照了一遍。 油底壳边上那圈泥很新,螺丝口子有划痕,像是扳手卡过。 她爬出来,把手电往裤腿上一蹭:“爸,你昨晚几点回的家?” 宋东山一愣:“俺?俺天擦黑就回来了,咋了?” “谁后来进过院?” 宋东山挠挠头:“俺睡前听见狗叫两声,还以为是赵芬家那条黄狗跑出来了。” 老马抬头:“狗叫?几点?” “记不准,反正挺晚,迷迷糊糊的。” 宋梨花把扳手塞进车座底下:“行,你别瞎想,去把院门插上,再把狗拴紧点。” 宋东山赶紧去忙。 老马把盆端起来瞅了瞅,盆底一层油,量不大。 他站起身,手在棉袄上拍了两下:“真膈应人。” 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许队长要的木料,咱得送到林场门口,别让人抓住把柄。” 老马点头:“那你开这辆?” “我开。” 老马想说什么,嘴动了动,还是没吭声。 他转身去抱木料票,又把绳子拿来:“捆紧点,路上颠,别散。” 宋梨花上车前,回头看了赵二愣一眼:“你去河口,别站一堆人里头,绕着走。看见谁往桶边凑,你就喊老陈。” 赵二愣脸白了一点:“俺知道。” “别逞能,喊人。” 赵二愣点头,拔腿跑了。 车一发动,方向盘抖了两下,随后顺了些。 宋梨花脚踩着离合慢慢起步,车头从院门挤出去,雪被轮子压得咯吱响。 老马跟在车旁走了两步,抬手拍了拍车门:“慢点开,别急。” “嗯。” 宋梨花没多说,车头一拐,往林场那条路去。 路上坑多,车一颠,木料在车厢里咚咚撞。 她听着声音,手一直不敢松,油门不敢给猛。 天色发灰,远处林子像一堵黑墙压着。 到了林场门口,许队长已经在那儿等着,棉帽压得低,手揣袖筒里。 他瞅了一眼车头,又瞅宋梨花一眼:“来得挺早。” 宋梨花下车,把票递过去:“怕晚了耽误你们事。” 许队长接过票,手指在票边上抹了抹:“车新弄的?” “昨天刚进院。” 许队长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朝后头招手:“卸吧。” 几个工人上来搬木料,动作快,没废话。 木料一根根落地,雪被砸出坑。 许队长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忽然开口:“你这车,夜里也跑?” “跑。” “你别太拼。” 许队长说这句的时候,眼睛没看她,像是随口一提。 “车要是半路趴窝,你哭都没地儿哭。” 宋梨花点头:“行,我记着呢。” 木料卸完,许队长把票夹回兜里,抬手指了指林场里头。 “回头你来一趟,我给你个地方,你车要是想歇脚,别老停外头,容易惹事。”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行。” 许队长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还有,最近有些人爱在门口晃,你心里有数就行。” 宋梨花没问“是谁”,只点了点头:“谢谢许队长。” 她上车掉头,刚把车开出林场门口,就听见后头有人喊:“宋梨花!”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见一个小年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家河口那边……吵起来了!” 宋梨花心里一沉:“谁跟谁?” “刘大狗那头的人!说你家桶占地方,说你们装大尾巴狼,想把河口圈起来!” 宋梨花把车钥匙拧回去,发动机轰一声又响起来。 她对那小年轻说:“你回去告诉老陈,别动手,先把桶拉开一点,别让人抓住话头。谁伸手掀网,给我按住手。” 小年轻愣了一下:“咋按手?” 宋梨花看着他:“拿绳子捆手腕,别往脸上招呼。” 她一脚油门,车头往河口方向冲。 还没到河口,就看见一堆人围在冰缝边上,嗓门压着雪往外冒。 刘大狗站在人群外头,手插兜里,脸上没笑。 他旁边两个小子蹲着,手里捏着烟,眼睛一直往鱼桶上瞟。 老陈站在桶前头,脸憋得通红,手却没抬。 “你们咋回事啊?” 刘大狗那边一个瘦子嚷。 “你们桶摆一溜,别人咋下网?你家这是想当河大王啊?” 第三十五章 故意找茬是吧? 老陈咬着牙,满脸愤恨:“桶是排过的,谁家的段谁家知道,别瞎扯。” 瘦子往前一挤:“你少跟我装,俺就问一句,这地方你们让不让?” 老陈没吭声,往后退了半步,把桶口护住。 那瘦子抬手就要去扯网绳。 “住手。” 声音不大,压过去了。 人群一扭头,宋梨花从车上下来,棉袄上还带着林场门口的雪,脚下踩得嘎吱响。 她走到桶边,没看那瘦子,先看了一眼网绳。网绳没断,桶沿有一道新蹭的白印。 她抬头:“谁动的?” 瘦子梗着脖子:“俺动咋了?你家摆得跟赶集似的,谁看着不来气?” 宋梨花伸手,把桶往里挪了半尺。 动作不快,桶底在雪上拖出一条沟。 “你要下网,你找你段去,你要是故意往这边凑,你就直说。” 瘦子被她这句顶得一噎,转头看刘大狗。 刘大狗终于开口:“梨花,别整得太难看,大家都在一个地界儿,抬头不见低头见。” 宋梨花看着他:“你带人来掀我网,这就好看了?” 刘大狗脸一沉:“你说话别这么冲,俺们就是想下个网,你家人堵着,俺们没招。” 宋梨花抬手指了指冰缝:“你想下,行。你按规矩排。谁先谁后,老陈这儿有记。” 她又指了指那瘦子:“你刚才伸手那一下,算你一次。” 瘦子不服:“一次咋的?” 宋梨花看着他,眼睛没眨:“再来一次,你手就别想伸直。” 瘦子还想顶,旁边一个壮点的拉了他一下:“行了,别闹。” 刘大狗盯着宋梨花,过了两秒,嘴动了动:“梨花,你这脾气得改改。” 宋梨花没接这句茬,转头对老陈说:“把你记的段拿出来,念一遍。念完了,谁再往桶边凑,你就喊我。” 老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念到一半,刘大狗那两个蹲着的才把烟掐了,慢慢站起来往后退。 人群散了一点,冰缝旁边空出来一条道。 宋梨花蹲下去,手指在桶沿那道白印上抹了一下。 她站起来,看向刘大狗:“你这边的人,手上谁沾过机油?” 刘大狗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宋梨花也没追着问。她把围巾往上拽,转身对老马说:“你回去看车底那盆油,别倒,留着。” 老马点头,脸色不太好:“俺也去。” 宋梨花看着刘大狗:“今天就到这儿,你要下网就排队。你要找事,别在河口找。” 刘大狗哼了一声:“行,你可真牛笔。” 宋梨花没回他,转身去检查自己的桶。 桶盖没掀开,绳子还在,可绳结被人动过,松了一点。 她把绳结重新打紧,手指冻得发红。 老陈凑过来,压着嗓子:“你车那边也出事了?” 宋梨花嗯了一声:“螺丝让人拧松了。” 老陈骂了一句,骂完才反应过来旁边有人,又把后头半句咽回去。 他喘了口气:“这帮人是真他妈败类。”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看向赵二愣:“你今天别回家,跟老陈待一块儿。谁要是喊你去喝酒、去打牌,你都别去。” 赵二愣点头点得很快:“俺不去。” 宋梨花回到车边,摸了摸车门把手冰凉,她把手缩回袖口里。 老马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问他机油那句,他脸色不对,肯定心里有鬼。” 宋梨花点头:“看见了。” 老马看着她:“你打算咋弄?” “今晚车不跑老路,你把院门看紧,别让人再摸车了。” 老马咬了咬牙:“行,俺守着。” 宋梨花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河口。 刘大狗没走,站在远处,脸对着这边,手还插在兜里。 她收回目光,坐进驾驶位,把车钥匙拧了一下。 发动机响起来声音有点闷,手扶着方向盘,没急着走。 过了两秒,她把车灯一关,车头往院里慢慢退。 院门一插上,铁门闩“咔哒”一声。 老马蹲在门里头,把一截麻绳绕在门把上,手一拉,绳子绷直了。 宋梨花看了一眼:“你整这玩意儿干啥?” 老马头也不抬:“谁推门,绳子一动,俺就能听见。” 宋梨花没拦。她把院里那两辆车挪了挪,车头对着墙,车屁股冲院心,车底下垫了两块破木板,省得雪化了再结冰,轮子粘地。 宋东山拎着煤油灯出来,灯罩上全是油渍。 “姐,灯放哪儿?” 宋梨花指了指屋檐下:“那儿,别照院门口,照车底。” 宋东山愣了一下:“照车底干啥?” 老马接话:“别问,照就完了。” 宋东山“哦”了一声,乖乖把灯挂上。 黄光一落,车底那片雪地亮了一块,能看见轮胎边、能看见油壳子边上那圈黑。 李秀芝也出来了,披着棉袄,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水。 她把水往宋梨花手里一塞:“手给我捂捂,冻得跟冰溜子似的。” 宋梨花接过来,热气冲脸,她没说谢谢,只低头喝了一口。 李秀芝看了看两辆车,又看了看老马:“你俩这是干啥呢?大半夜不睡觉,搁院里摆阵呢?” 老马咳了一声:“婶子,没事儿。俺就是……看车。” 李秀芝眼睛一横:“看车就看车,别整得跟要打仗似的。狗拴紧没?” 宋东山赶紧说:“拴了,拴老结实了。” 李秀芝走到狗窝那边瞅了一眼,狗趴着,耳朵竖着没叫。 她回头冲宋梨花说:“你进屋歇会儿,俺在炕头坐着,真有啥动静,也能听见。” 宋梨花把碗递回去:“妈,你别冻着。” “我冻啥?” 李秀芝把碗一端。 “你少跟我磨叽,你要是不放心,就把炕沿让给我坐,你站着去。” 宋梨花没再说,转身进屋,顺手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院里那点光正好落在车底,能看清楚。 老马没进屋,他往柴垛后头一缩,身上盖了个破棉被,眼睛不眨地盯着门口。 宋梨花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把扳手,扳手冰凉。 第三十六章 有人故意使坏儿 夜里一点动静都能听清,外头雪被风一吹,贴着地跑沙沙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狗忽然抬头,鼻子往门口那边抽了两下,喉咙里“呜”了一声。 宋梨花手指一紧,老马也动了,棉被一掀,整个人贴到柴垛边。 院门外头先是静。 然后有个轻轻的“咯”声,像铁丝刮门闩。 狗一下站起来,绳子绷得直响。 李秀芝在炕上坐着,突然开口:“东山,去锅台那儿看看,水开没开。” 宋东山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起来:“啊?现在?” “快去。” 李秀芝催了一句。 宋东山嘟囔着下地,脚刚踩到地上,门外那人像是被吓了一下,动作停了。 宋梨花看着窗缝外头,没动。 过了两三秒,门把上的麻绳轻轻一抖。 老马猛地一抬手,手指比了个“等”。 门外那人没推门,像是换了个地方绕,脚步压得很轻。 接着,院墙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踩在雪堆上,想翻墙。 宋梨花推门出去,煤油灯晃了一下,她脚下踩雪“咯吱”一声。 墙头上那人半个身子刚探出来,见光一晃,明显一顿。 宋梨花没喊,直接冲过去,手里扳手往墙根一敲。 “当!” 那人吓得一缩,脚底没踩住,说是翻墙,结果是往下滑,手一松,人直接摔进院里,扑通一声,脸朝下。 狗立马叫起来,嗷嗷的,绳子勒得它直蹦。 老马从柴垛后头冲出来,一脚踩在那人小腿上:“别动!” 那人还想爬,胳膊撑起来一半,宋梨花扳手往他手边一杵:“你再动一下试试。” 那人喘着粗气,脸埋在雪里,半天才憋出一句:“俺……俺没干啥!” 老马火一下上来:“没干啥你翻墙?你家大门让你走丢了?” 李秀芝也出来了,棉袄一披,走得挺快。她站在灯下瞅了一眼那人。 “哎呀我去,这不是赵芬家那小崽子么?” 宋东山也跑出来,瞪大眼:“二婶家那二小子?” 那小子听见这话,脸更白了,嘴唇抖:“婶子,俺就是……俺找狗呢,狗跑了。” 李秀芝冷笑一声:“你找狗找俺家院里来?你家狗长翅膀了?” 老马脚底一使劲,那小子“哎哟”叫了一声。 宋梨花没让老马再压,她蹲下去,扳着那小子的脸让他抬头。 那小子脸上全是雪,眼神躲躲闪闪。 宋梨花问得很简单:“谁让你来的?” “没人。” “你嘴硬没用,你要是真找狗,你手里攥的是啥?” 那小子手一紧,死攥着不松。 老马一把拧开他手指,掌心里是一小段铁丝,还有一颗螺丝。 螺丝上还沾着黑泥。 李秀芝先开口,嗓门一下高了:“你个小兔崽子!你这是要干啥?!” 那小子哆嗦着,继续嘴硬:“俺没干啥!” 宋梨花把螺丝接过来,手指一捻,螺纹上有油。 她没骂人,也没吓唬他,就盯着他:“这玩意儿从哪来的?” 那小子咬死不说。 老马气得胸口起伏,抬手就想拍他脑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手在空中甩了两下:“你说不说?你不说,俺给你送派出所去!” 那小子一听“派出所”,眼睛一下红了,嗓子都变了:“别!别整!我说!” 宋梨花把扳手放在雪地上:“那你说,谁跟你说的让你来拧车底?” 那小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来一句:“俺也是就听人说,宋梨花买车了,挣老多钱……俺寻思来看看。” 李秀芝气得直喘:“看看?你拿家伙事儿看?” 宋梨花没跟他对吼:“谁跟你说的?在哪听的?” 那小子脑袋一低:“运输站门口……有人跟俺唠嗑……” 老马眼神一下冷了:“运输站门口?谁?” 那小子抬眼瞅了老马,又赶紧躲开:“俺不认识,就……就一帮人抽烟,唠得挺起劲。俺也去听了两句。” 宋梨花站起来,把螺丝揣进兜里。 她冲老马说:“你把他放了吧。” 老马一瞪眼:“放了?这小崽子都爬墙了!” 宋梨花看着那小子:“你回去。” 那小子愣住:“俺能走了?” “能,你回去告诉赵芬,别让她再往外递话。她要是管不住你,俺明天就上门跟她唠。” 那小子爬起来就跑,跑到门口还摔了一跤,爬起来头也不回。 “小兔崽子,我看你敢再整事的!” 李秀芝追了两步,被宋梨花拽住。 “妈,别追了。” 李秀芝气得眼圈都红了:“这都啥人呐!” 宋梨花没劝大道理,她把她娘往屋里带:“进屋,外头冷。” 老马站在院里,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根烟又没点,捏得烟纸都皱了。 他嗓子有些发干:“这事儿八成跟刘大狗扯着。” 宋梨花把螺丝掏出来,递给他看:“你明天拿着这个,去运输站门口转一圈。” 老马皱眉:“俺去干啥?” “听听谁嘴最碎,看看谁看见你就躲,八成就是那人儿。” 老马点点头,没多问。 宋梨花走到车底那盏煤油灯下,蹲下去看那圈黑泥。 她手指一抹,泥里夹着细细的铁屑。 她把手收回来,没说话。 李秀芝站在门口,手插袖筒里,看着她:“你今晚上还睡不睡?” 宋梨花抬头:“睡一会儿。” “你睡。” 李秀芝说。 “俺给你看着,谁再来娘喊你。” 宋梨花点头,进屋前回头看了眼院门。 天刚亮,雪还没踩实。 老马披着棉袄出门,帽檐压得低。 宋梨花在屋里把那颗螺丝用布一包,塞进兜里。 “你别急着跟人犟,先听听咋回事。” 老马“嗯”了一声,嘴里咕哝:“俺也就是去转转。”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你别跟去,外头人嘴碎,瞅你一眼就能猜个八九。” 宋梨花把门闩一插:“没事,我不跟你一块儿走,咱俩离八竿子远,那还能硬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啊。” “行,那就行。” 老马转身往外去。 第三十七章 打听消息 运输站门口永远不缺人。 三轮车、拖拉机、拉煤的、拉菜的,车一停,烟就点上。 几个穿军大衣的蹲在墙根,手里捧着搪瓷缸,边喝边唠。 老马没凑上去,先在旁边绕了一圈,跟看路似的,脚步虽然慢,但是眼睛却转个不停。 他走到墙角那堆人旁边停住,掏出根烟夹在指头缝里。 有人瞅了他一眼:“哎,你不是河口那边的么?” 老马把烟塞回去,装着随口:“俺来找人补个章。” 那人笑了一声:“补章啊,孙副站长那屋,排队去。” 老马点了一下头,墙根那几个又唠上了。 “听说河口那女的,又买一辆车?” “可不是么,昨儿个林场那车都让她弄走了。” “胆儿是真大,夜里还敢跑。” 老马手指头一紧,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买车就买车呗,关你们啥事儿。” 那几个人乐了,像等着有人接茬。 “哎呀,老哥你别急,俺就是唠两句。” “唠两句能唠到人家车底去?” 老马眼皮一抬,声音压着。 那人一愣:“啥车底?” 老马不说了,抬脚要走。 刚走两步,背后有人嘀咕一句:“昨晚那小崽子摔一跤,膝盖都破了,回去让他娘骂得直哭。” 老马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站里大门口有块牌子,底下有个小卖部,卖烟卖糖,门口摆着两筐冻梨。 老马站在冻梨旁边,装着挑,眼睛却盯着小卖部里头。 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告诉你们奥,你们可别瞎整,那女的眼贼。” “眼贼咋的,先吓唬吓唬她,让她车别跑那么勤。” “吓唬也得找对人,那娘们一看就时候不好惹的手子。” 老马捏着冻梨的手一紧,梨皮硬得扎手,可难掩他的愤怒。 说话的人从小卖部出来,抬手把烟灰磕在门框上。 二十来岁,脸瘦,脖子上围着条新围巾,灰蓝色的,跟站里发的军大衣不搭。 他抬头往门口扫了一眼,视线跟老马对上。 老马没躲,眼睛慢慢瞅那孩子。 那瘦子也没躲,反倒冲老马抬了下下巴,像认得,又像装不认识。 老马没吭声,转身就走。 走到站里拐角,他听见身后有脚步跟上来。 不急不慢,踩雪的声音很轻。 老马停住,回头看那孩子:“咋的了,你跟着俺干啥?” 那瘦子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他往老马手里塞了根烟:“老头,你说话别这么冲。” 老马没接,烟掉在雪地上。 “我擦,我冲不冲的,你谁啊?你是个六啊” 瘦子把手插回兜里:“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那车跑得太扎眼,招人惦记。” 老马盯着他:“猫惦记,狗惦记,王八犊子你惦记?” 瘦子咂了下嘴:“俺惦记那玩意干啥,俺就一跑腿的。” 老马往前一步,明显有点生气:“昨晚那螺丝,是你们动的?” 瘦子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把脸转开:“老哥,你这话就重了。俺啥也没干。” 老马没再逼问,换了个问法:“那你跑腿给谁跑?孙副站长?刘大狗?” 瘦子笑没了,手指在兜里攥了一下,指节顶得衣料鼓起一小块。 他没回答:“别往那儿扯,你们要想车跑得顺,得少说话。” 老马嗓子里顶着火,骂了一句:“你们这帮玩意儿,净整些见不得光的。” 瘦子往后退半步,脸一沉:“你骂我干啥?我招你惹你了?” 老马盯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个小细节。、 “你围巾哪买的?” 瘦子被这无厘头的问题问的一愣:“啥?” 老马指了指那条灰蓝围巾:“这颜色赵芬爱戴。她前阵子就弄了一条,显摆得跟啥似的。” 瘦子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对了,忘跟你学了,昨晚翻墙那小子是赵芬家二小子。你们找的人吧。” 瘦子脸色变了,年轻人的脸上就是藏不住事儿。 他抬手把围巾往上拽:“老哥,你嘴可真碎。” 老马没笑,眼睛盯着他:“你别跟俺扯淡,回去告诉你后头那位,想唠就来正面唠,别让小崽子翻墙。要是真摔坏了腿,赵芬能把这站门口闹翻。” 瘦子扭头就走,走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你们那女的,别太横。横过头,迟早磕着,总有人来收拾她。” 老马看着他走远,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摔。 “妈的,一群瘪小犊子。” 他站在拐角,喘了两口气,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摸到那颗螺丝的布包,硬硬的。 他回到家时,院里已经有人在卸鱼桶。 宋梨花在河口那边站着,手里拎着网绳,见他回来,眼睛抬了一下。 “咋样,打听着啥了?” 老马没马上说,先把门关上插紧。 他把布包掏出来,放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站门口有个瘦子,围着灰蓝围巾。” 宋梨花把布包打开,螺丝露出来。 “他说啥了?” “说你车跑得扎眼,让你少喊。” “他没认孙儿,也没认刘儿,可一提赵芬,他脸就不对,立马拉拉一个脸。” 宋梨花手指捻了捻螺丝上的油:“那铁定是有诈了,赵芬昨晚在家?” 老马摇头:“谁到了,没人看见她。” 宋梨花把螺丝重新包上,塞进兜里。 她没说要去找谁,也没说要怎么整。 她只是把棉袄扣子扣紧,抬脚往外走。 老马在后头追了一句:“你上哪去?” 宋梨花头也没回:“去赵芬家门口转一圈。” 老马跟上两步,压着嗓子:“俺也去。” 宋梨花没拦,只抬手指了指院门:“把狗牵上。” 老马转身去牵狗,狗一出窝就嗅地,鼻子贴着雪地一路闻,闻到院墙根那条脚印时,尾巴一下竖起来,喉咙里“呜”了一声。 宋梨花站在脚印旁边,低头看了两秒。 脚印不大,鞋底花纹清楚,边上还蹭着点蓝色的线头,像围巾掉下来的毛。 她抬起头,眼睛看向赵芬家那条小路。 第三十八章 赵芬儿那张嘴 赵芬家在胡同里头,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垛上落着雪,像盖了层白被。 宋梨花刚走到门口,院里就传来嗑瓜子的脆响。 “咔、咔、咔。” 赵芬坐在门槛上,围着条灰蓝围巾,手里端着搪瓷缸,热气一冒,她眼睛就眯起来,像晒太阳。 看见宋梨花,她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扯。 “哎呀我去,这不是咱村的大名人儿么?” 宋梨花没接茬,眼睛先落在那条围巾上。 围巾边儿有一处起了毛,像被什么硬东西勾过。 她往前走一步,狗跟着嗅,鼻子贴着雪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赵芬脚边,低低叫了一声。 赵芬脸一变,脚往后缩:“你这狗干啥?咬人啊?” 老马把绳子一拽:“不咬人,它就爱闻味儿。” 赵芬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装着不在意:“闻啥味儿?俺天天搁屋里待着,味儿不都一个样。” 宋梨花站在门口,不进院,也不跟她摆笑脸。 “昨晚你家二小子翻我家墙了。” 赵芬脸上的笑顿住,随即又摆出来。 “你可别瞎说。俺家那孩子昨晚睡得可香了,打雷都叫不醒。” 宋梨花点点头:“那行。” 赵芬一愣:“啥玩意那行?” 宋梨花伸手,把兜里那颗螺丝掏出来,往掌心一摊,螺丝上的黑泥还在。 “这东西你认识不?” 赵芬眼神一闪,明显皱了一下眉,但是嘴还硬:“俺一个老娘们儿,认识这玩意儿干啥?” 宋梨花把螺丝收回去:“那你家二小子手里攥着它,咋解释?” 赵芬拍了下大腿:“哎呀妈呀,你这不就冤枉人么!孩子捡的呗!村里哪儿没有破螺丝?你家院里没螺丝?你家车底没螺丝?他捡一个咋了?” 她说得快,唾沫星子都出来了。 宋梨花没跟她抢话头,她看了赵芬两秒,忽然问:“你这围巾哪来的?” 赵芬一愣,低头摸了摸围巾,像被戳到痒处。 “俺买的呗,咋的?你也想要?俺跟你说,这可是省城货,老贵了。” 宋梨花点头:“挺好。” 赵芬正得意,宋梨花下一句就落下来了。 “运输站门口那瘦子,也围这颜色。” 赵芬脸色一下变了,嘴张了张,没立马接上。 老马在旁边看得清楚,咳了一声:“赵芬儿,俺问你一句,昨晚你干啥去了?” 赵芬立马炸了:“你问俺干啥?你谁啊你!你站俺家门口查户口啊?俺昨晚在家炕头上坐着,咋的?你还想翻俺家炕头去?” 宋梨花往前走一步,鞋底踩进雪里,雪发出一声闷响。 “你要真在家,那你家二小子半夜出去,你咋不拦?” 赵芬梗着脖子:“他出去撒尿不行啊?” 宋梨花点头:“行。” “那他撒尿撒我家墙根去了。” 赵芬气得脸通红,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摔:“你……你这丫头片子咋这么能编!” 屋里传来小孩哭声,像是被吵醒了。 赵芬回头吼了一嗓子:“哭啥哭!睡你的!” 吼完又转回来,硬把笑挤出来:“梨花啊,俺当你是小辈,俺劝你一句,别老整这些事。你买车挣钱,俺不眼红。可你别总把事往别人身上赖,村里人都看着呢。” 宋梨花没笑也没急,她抬手指了指院里那柴火垛:“你把你家二小子叫出来。” 赵芬眼皮一跳:“叫啥叫?他上学去了。” “搁哪上学啊?这两天学校放假了都。” 赵芬嘴一僵。 老马在旁边把狗绳一抻:“你别扯那没用的,孩子在家不在家,你喊一声就知道。” 赵芬咬牙,冲屋里喊:“二小子!出来!” 屋里静了一下,没动静。 赵芬又喊一声,嗓门更大:“你聋了?出来!” 半天,屋门“吱呀”一响。 那小子探头出来,脸青白,膝盖包着布,走路一瘸一拐。 看见宋梨花,他眼神躲开,往赵芬身后缩。 赵芬还嘴硬,手却下意识去挡:“你看见没?他摔了!他咋摔的?他自己摔的!跟你家墙有啥关系?” 赵芬自己一个人跟唱戏的似的,自问自答。 宋梨花没看赵芬,她盯着那小子:“昨晚谁带你去的?” 小子嘴唇发白,瞅赵芬一眼。 赵芬立马吼:“你别瞎说!你要敢瞎说,俺把你腿打折!” 老马眼皮一抬,满脸不好惹的样:“人家问孩子呢,跟你啥关系。” 赵芬被噎了一下,手一抖,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烫在她手背上,她疼得“嘶”一声,嘴里骂骂咧咧。 宋梨花蹲下去,跟那小子一个高度。 她不吓唬他,也不哄,声音就跟唠嗑似的。 “你昨晚摔那一下,疼不?” 小子眼圈一下红了,点头。 “疼就对了,疼你就记住,别再让人当枪使了,听着没?” 小子吸着鼻子,嘴唇抖:“俺……俺也不想去,他们说……说就拧一下,吓唬吓唬你就给我东西。” 宋梨花没插话,等他说完。 “谁说的?” 小子瞅赵芬。 赵芬急了:“你瞅俺干啥?你再瞅俺揍你!” 小子一哆嗦,话一下冲出来:“就……就运输站门口那个瘦子!他说给俺两包糖块,还说俺要是干成了,让俺妈少挨人挤兑!” 赵芬脸一下白了,嘴张着,没声了。 老马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那瘦子叫啥?” 小子哭腔出来了:“俺不知道,他就说大家都叫他邱哥。” 宋梨花站起来,手在棉袄兜里捏了一下。 她看着赵芬:“你听见了?” 赵芬嘴唇发抖:“听见了又咋的?你还想咋的?你上运输站抓人去?那是你能去的地方?俺跟你说,别整大了,到时候收不了场!” 宋梨花点头:“我不整大。” 赵芬一愣:“那你……啥意思啊?” 宋梨花转身就走,狗也跟着走。 走出两步,她停住,回头看了赵芬一眼。 “你家二小子这腿,别乱动,明儿俺让人给你送点药膏。” 赵芬一下愣住,有些欲言又止。 宋梨花没再说其他的,带着老马走了。 第三十九章 我得问个人儿 回去路上,老马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梨花,你还给他送药?你咋想的?” 宋梨花脚步没停:“他就是个跑腿的小孩儿,给他整硬的没用。” 老马一脸愤怒:“跑腿八腿的,他是不是拧螺丝了!” 宋梨花抬手把围巾往上拽:“他要是真摔坏了,赵芬能把事往我头上扣。到时候满村都说我欺负孩子。” 老马憋气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家门口,宋梨花先去车底下看了一眼。 油盆还在,盆底那层油没动。 她把盆端起来,闻了一下,油里夹着一股子汽油味儿。 老马也凑过来闻,眉头拧成疙瘩:“我咋感觉这味儿不对呢。” 宋梨花把盆放回去,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把螺丝放进去,又把那段铁丝也塞进去。 盒盖一扣,发出“咔”的一声。 李秀芝在炕上坐着,眼睛红红的。 “你去赵芬家了?” 宋梨花点头:“嗯。” 李秀芝白了一眼:“赵芬儿那张破车嘴,早晚得惹祸!” 宋梨花没接她娘的气话,叮嘱道:“妈,晚上你把门插紧,别给外人开。” 李秀芝一愣:“你还要出去?” 宋梨花套上棉袄:“我去省城一趟。” 老马也不明白了:“这大雪天你去省城干啥?” 宋梨花拿起包:“我去找梁志成。” 老马追问:“找他干啥?” 宋梨花把门一推开,冷风灌进来,她回头说了一句:“我得让他帮我查个名儿。” 老马还想问,宋梨花已经踩进雪里,脚步很快,没回头。 李秀芝坐在炕沿上,看着门口的雪风,嘴唇动了动:“这孩子,真是……” 老马站在院里,手插兜里,半天没动。 他抬头看了眼天,雪还在下,细细的。 他转身去抱柴,把灶火压得更旺了一点。 今晚屋里得热,她回来得晚,得有口热乎的。 雪下得非常细,落在睫毛上就化,顺着眼角往下流。 宋梨花一路没停,先坐了趟去县城的车,到了地方天已经黑透。 车站灯泡昏黄,风从门缝里钻,特别冻脖子。 她没在车站磨蹭,直接去找人搭顺风车。 一个拉冻货的司机正往车上绑篷布,手冻得通红。 宋梨花走过去,先递了根烟。 “大哥,去省城不?俺搭一段。” 司机接烟瞅她一眼:“大冷天的,你一个姑娘家上哪儿去?” 她也不多解释,直截了当:“去找人,急事儿,,我不白坐,油钱我出点。” 司机想了想,把烟夹在耳朵上:“上来吧,坐前面,后头风太大。” 车厢里冻得跟冰窖似的,脚底下还垫着一层薄冰。 她把棉帽压低,胳膊抱着包,车一颠一颠往前走,耳朵里全是发动机的轰声。 到省城时,已经快十一点。 冷库那边灯亮着,门口有人搬货,皮手套上结着霜。 梁志成在门房里坐着,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冒热气,一杯凉透了。 他抬头看见宋梨花,先愣一下,随即站起来:“咋的了,你这时候跑来?” 宋梨花把帽子摘了,头发被雪打湿,贴在鬓角。 “有事儿。” 梁志成把门关上,手指往里屋一指。 “快进来,外头多冷。” 里屋暖和点,墙角有个小炉子,烧得噼啪响。 梁志成给她倒了杯热水,杯沿烫手。 “先喝口热乎一下,你脸都冻青了。” 宋梨花喝了一口,嗓子顺下来一股暖和劲儿。 “有人动我车。” 梁志成眉头一动,似乎并不稀奇。 “哪边的人?” “运输站门口一伙。” “有个瘦子,大家叫他邱哥。昨晚还教唆孩子翻墙,拿铁丝和螺丝整我车。” 梁志成没插话,认真地听着。 宋梨花从包里掏出小铁盒,放桌上,盒盖一掀,那颗螺丝和铁丝露出来。 梁志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 “你留着这个,是想跟他整到底?” “我想知道他是谁,住哪儿、跟谁混、还有谁给他撑腰。” 梁志成把铁盒合上,往她面前推回去。 “你先别在省城闹,省城这地方,太乱套了。” 宋梨花点头:“我不闹,我就问人。” 梁志成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姓邱……运输站门口的小邱不止一个。” 宋梨花看着他:“他围灰蓝围巾,脖子挺细,眼皮老往下压,爱装孙子,手里有油味儿。” 梁志成没笑,站起身去门口喊了一声:“老杜!” 门外有人应:“哎!”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来,个子不高,肩膀宽,棉帽一摘,露出一脑门汗。 他一进屋就问:“咋了梁哥?” 梁志成指了指宋梨花:“她那边出事儿了,问个人。” 老杜看了宋梨花一眼,点了下头:“得嘞!你说。” 宋梨花把“邱哥”的特征又说了一遍,没加一句废话。 老杜听完,嘴里“啧”了一声:“灰蓝围巾那个?我见过。” 宋梨花眼睛抬了一下:“你认识?” “不算认识吧。就是他老在运输站门口转,跟几个跑线的混一块儿,嘴挺会哄人,专挑小孩小年轻下手。” 梁志成问:“他叫啥?” 老杜想了想:“邱长顺,也有人喊他邱二,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邱哥”。” 宋梨花把名字牢牢记在心里:“他住哪儿知道不?” 老杜抬手挠挠头:“住哪我得问问,你等会儿。” 他转身出去,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炉火一晃。 梁志成坐回去,刻意压低了声音:“你那边最近鱼走得勤,眼红的人肯定多,偷摸给你车使坏儿这都是小事,别太在意。” 宋梨花思考了一会,开口问道:“你说,他跟刘大狗沾边不?” 梁志成抬眼迎上她的眼睛:“刘大狗?你咋觉得的?” “村里有人递话,说赵芬家孩子被他哄着干事儿。赵芬那人嘴碎,谁给她点甜头,她就敢往外嘚嘚没完。” 梁志成把烟掏出来又放回去:“刘大狗那人,自己不动手,爱让别人伸手试。” 宋梨花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那就对上了。” 第四十章 实打实的消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炉子响。 过了十来分钟,老杜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边被他捏得皱。 “问出来了。” 老杜把纸条放桌上。 “邱长顺,住东头棚户区,靠近修车铺那片。平时跟修车铺一个叫“老范”的混。老范专收来路不明的配件,油壳子、螺丝、皮带啥的都搞。” 宋梨花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一眼老杜:“这消息能确定吗?” 老杜点头:“我问的是拉货的老梁,他天天从那过,那片儿他熟,错不了。” 宋丽华朝着老杜抱拳:“麻烦兄弟了,改天请你喝酒。” 老杜一笑,挠挠头:“甭客气,你是梁哥朋友,梁哥的事儿就是俺们的事儿。” 梁志成皱眉看向宋梨花:“我提醒你一句啊,棚户区那边乱,你一个人别去。” 宋梨花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兜里:“放心,我不一个人去。” 梁志成盯着她:“你要带谁去?老马啊?” “我带韩强,他懂车,去一趟就知道那车底是不是被人动过几次。” 梁志成想拦,又没把话说满,只抬手指了指铁盒。 “这玩意儿你收好,别丢。” 宋梨花把铁盒揣回包里,起身时肩膀上的雪渣子掉了一地。 老杜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小邱嘴不严,爱在门口显摆。你要去找他,别在运输站门口问,省得他先跑。” 宋梨花点头:“行,知道了。” 梁志成把门房那盏灯往外照了照。 “你今晚住这儿,明儿天亮再走。” 宋梨花看了眼外头,雪还在下,路上车不多。 她把帽子戴上:“我得现在回去,院里有人看着,我心里也有数。” 梁志成没再劝,走到门口,把一件旧军大衣递给她:“别跟我客气奥,这天儿太冷了。” “行,谢了!” 宋梨花接过来披上,袖口长了一截,手指头缩在里头。 她走出冷库,雪落在帽檐上,发出细细的沙响。 远处一辆货车灯亮着,司机正蹲着系绳。 宋梨花朝那边走了两步,脚下雪被踩得嘎吱响。 她伸手摸了摸兜里那张纸条,纸边硌着指肚。 下一步去棚户区之前,她得先回河口,把院门再换个锁。 宋梨花回到村口时,天刚蒙蒙亮。 雪还是在下,落在肩头一层薄白。 她把梁志成给的旧军大衣往下拽了拽,脚一迈进胡同,先看自家院门。 门锁还在,麻绳也还绷着。 她站门口没急着推门,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钥匙,钥匙冰得硌手。 院里传来一声轻咳。 老马边咳嗽边问:“回来了,咋样?” 宋梨花应了一声:“还行,问着了” 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老马先探头看了看胡同口,确认没人,这才把门拉开。 院里那盏煤油灯还挂着,灯芯短了一大截。 老马眼睛一夜没合,眼皮发红,嘴唇干得起皮。 “路上顺不顺?” “挺顺的。” 宋梨花把包放到车座上。 “昨晚上有人再来没?” 老马摇头:“没人翻墙,狗叫过两回,我出去转了一圈,墙根那边没脚印。” 宋梨花蹲下去,摸了摸门锁的位置。 木头边上有细细的划痕,不深,像是被铁丝蹭过。 她站起来:“这木头的不行,得换锁。” 老马冻的直斯哈:“行,我一会儿去找个新锁。” 宋梨花抬手指了指车底那盆油:“这盆油留着,别倒。等韩强回来,让他闻闻。” 老马应了:“嗯呢,留着。”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秀芝披着棉袄出来,头发还没梳,脸冻得发红。 她一看见宋梨花,先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 “你这大半夜跑哪去了?一声不吭就走,想把我吓死?” 宋梨花把帽子摘下来,头发贴着脸,冻得发硬。 “去省城找梁志成,问个人。” 李秀芝一听“省城”,眉头拧得更紧。 “问啥人?咱这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还扯上外头的人了?” 宋梨花直接说道:“动我车的人,找到名字了。” 李秀芝嘴唇一抿,她盯着宋梨花的脸看了两秒,伸手把她领口拍了拍,把雪拍掉。 “进屋,先喝口热乎的。” 炕头还热,炉子里柴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 宋东山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烟。 眼眶子却黑,像是也没睡踏实。 宋梨花一进屋,他抬眼:“你出去一宿?” “去了省城。” 宋梨花把包放下。 “爹,门得换锁,最近有人瞎伸手。” 宋东山眼皮一沉:“伸啥手?” 老马在门口接话,把昨晚翻墙那事儿说了个大概。 宋东山听完,手里的烟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他没骂人,声音很低沉:“谁家的孩子啊?” “赵芬家二小子。” 宋东山咬了咬后槽牙:“赵芬这家玩意儿,真不消停。” 李秀芝把热水放到宋梨花手边,脸色难看。 “孩子翻墙拿铁丝,这事儿要传出去,谁还敢跟咱家走近?” 宋梨花把热水捧起来,喝了一口,嗓子顺了些。 “传就传,我不跟人吵。我就把院子守住,把车守住。” 宋东山盯着她:“你去省城问出啥了?” 宋梨花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放到炕桌上。 “邱长顺,外号邱二。住东头棚户区,跟修车铺那边混。” 宋东山手指在纸条上按了一下:“闺女,你打算咋办?可不能挨欺负啊。” 宋梨花没说大话:“我想去见一面,把话彻底说清楚。” 李秀芝立刻接上话:“你一个姑娘去那地方?那是你能去的?离咱村这么远多危险啊?” 宋东山撸起袖子,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俺还活着呢!还能让俺闺女挨欺负?我跟你去!” 宋梨花抬眼看她:“没事,我不自己一个人去。” 老马在门口说道:“行,我跟你去。” “也不用你,我带韩强去。” “他懂车,我也得让他看看那螺丝和油味儿到底咋回事。” 宋东山抬手把烟放桌上:“韩强那孩子,靠谱吗?” 老马应得干脆:“那孩子挺好的,有人拿钱挖他,他都没干。” 第四十一章 去省城问明白 宋东山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挖人那事。 他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把旧铁锁,锁身磨得发亮。 “先用这个,中午我去县里,再买个新的。” 李秀芝看着他:“你还去县里?” 宋东山把锁往桌上一放:“我去把门锁换了,顺便去派出所门口转一圈。” 李秀芝眼睛一瞪:“你去那干啥?” 宋东山没抬声:“我不报案,我就让这群人知道,我这老宋家不是谁想摸就能摸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宋梨花看着她爹,没说“谢谢”,只点了点头。 她把那张纸条收回兜里,又把小铁盒拿出来,放在炕桌上。 盒盖一掀,螺丝和铁丝躺在里头。 宋东山伸手拿起螺丝,指腹捻了捻,螺纹上那层油黏手。 他把螺丝放回去:“这东西留着,别丢了。” 宋梨花应了一声。 李秀芝把碗往她面前推:“你先吃两口,吃完再折腾。人再着急,也得把肚子填上。” 宋梨花端起碗扒了两口饭,饭有点硬,不过倒是挺暖和。 外头突然传来车碾压积雪的声音。 老马扭头往外看了一眼:“韩强回来了。” 宋梨花放下碗,起身出屋。 韩强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鞋底沾着冰渣,脸冻得发红。 他一眼看见宋梨花,先问:“你昨晚没在家?” “去了省城。” 宋梨花走到车边。 “回来路上车有毛病没?” 韩强把手套摘了,手背全是裂口:“没毛病,就是路滑,刹车踩得脚都酸了。” 宋梨花把他领到第二辆车旁边,抬手指车底。 “你先闻闻那盆儿里。” 老马把盆端出来,盆底那层油发黑,边上有一股刺味儿。 韩强弯腰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来。 “嚯,这油里掺了汽油。” 宋梨花看他:“掺汽油能出啥事?” 韩强蹲下去,手电往车底一照,照到油底壳边那圈新痕,又照到螺丝口。 他手指伸过去摸了一下,指肚蹭到一层细铁屑。 韩强抬头看向大家:“有人动过不止一回,昨晚你们拧回去了,这才没漏得更凶。” 老马嗓子一紧:“要是没拧回去呢?” 韩强摇摇头:“要是跑远点,油压下去,发动机先热,再干再响,最后就得趴窝粘缸。” 宋梨花没接话,把小铁盒递给他。 “这螺丝昨晚从那孩子手里抠出来的。” 韩强接过,捻了两下:“嗯呢,跟车底那口子对得上。” 宋梨花看着他:“我问到人了,东头棚户区,邱长顺。你跟我去一趟?” 韩强没犹豫太久,只问一句:“咱几个人去?” “你和我,老马也去吧。” “我爹在家看门。” 老马立刻接上:“行,我也去!” 韩强把盒盖扣上:“我去拿个扳手,再拿两根绳子。”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带绳子干啥?” 韩强把手套往兜里塞:“不干啥,路上用得上,这雪下的不小。” 他没多说,转身去车里翻工具。 宋梨花站在雪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她抬头看了一眼胡同口,没人。 宋东山从屋里出来,把新换的锁往门上一挂,锁扣“咔”一声合上。 他没说大道理,只抬手拍了拍宋梨花的肩膀:“闺女,别逞能,天黑之前平平安安回来。” 宋梨花点头:“放心吧,爹。” 韩强把工具包一甩,老马把军大衣系紧,三个人往车边走。 宋梨花刚踩上车踏板,忽然听见院外有人喊她名字,声音尖。 “梨花!” 她回头,胡同口站着赵芬,围着那条灰蓝围巾,脸冻得发青。 赵芬没走近,站老远喊:“你可别去棚户区瞎折腾!那地方乱!” 宋梨花没回话,手扶着车门,眼睛看着赵芬。 赵芬喉咙动了动,又喊一句:“我也是为你好!” 宋梨花上车,车门关上。 发动机响起来,雪被轮子压出两道沟。 车头一抬,直奔村外。 赵芬站在胡同口,围巾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一直叹气。 车开出一段,韩强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老马坐后排,手一直揣在兜里。 宋梨花看着窗外的雪线,忽然开口:“你说这赵芬儿怕我去?” 韩强“嗯”了一声:“怕就对了,肯定没跑儿了。” 车继续往前跑,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 东头棚户区的方向,烟柱子一根根冒起来。 宋梨花把手伸进兜里,紧紧握住那张纸条。 车一拐进城郊,路就变窄了。 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屋顶压着雪,烟囱冒灰烟,风一吹,烟贴着屋檐飘。 路边有冰,车轮压过去,咯吱咯吱响。 韩强把车速放慢,眼睛盯着前头的坑:“这地方车多,暗坑也多。” 宋梨花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指着前面一条岔路。 “往左,修车铺那片。” 老马坐后排,没说话,手一直揣在兜里,兜里鼓一块,是绳子。 车停在巷口,韩强没急着熄火,先往两边看了看。 巷子里蹲着两个小年轻,手里拿着扳手,正对着一辆破三轮车忙活。 看见车停下,俩人抬眼瞅一眼,又低头干活。 巷子尽头有个棚子,棚子上挂着块木牌,黑字写着“修车”。 棚子里传来敲铁的声,叮叮当当。 油味儿混着烧煤味儿,特别冲。 宋梨花推门下车,脚踩在雪和泥混的地上,鞋底一粘一粘。 韩强把工具包拎上,跟在她旁边:“你先别急着开口,我先瞅一眼。” 老马从车后头下来,把车门轻轻带上,眼睛扫着巷子两侧。 三个人往棚子里走。 棚子里暖得发闷,地上铺着一层黑油泥。 一个矮胖男人蹲在车底,手里拿着扳手,胳膊上都是油。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先骂了一句:“躲喽!别踩我工具!” 韩强直接开口:“我找老范。” 矮胖男人这才把头探出来,脸上灰一块黑一块,眼睛眯着。 “我就是,找我干啥?” 宋梨花把帽子往上抬了抬:“邱长顺在不在?” 老范眼皮一动,站起来拍了拍手:“谁?” “邱长顺,邱老二。” 老范把手在棉裤上蹭了两下,像没听懂似的。 “不认识。” 第四十二章 邱老二嘴挺严 韩强往旁边走了半步,蹲下去看棚子角落的零件堆。 里面有油壳子、螺丝、皮带,还有一堆拆下来的螺母混在一起。 韩强没动手,只用手电照了一下,眼睛在里头扫一圈儿。 宋梨花没催老范,她抬手指了指棚子外头那条巷。 “不认识就算了,我去巷口等他,反正他爱在运输站门口转,也爱往这片跑。” 老范嘴角扯了一下:“你这姑娘挺能个儿。” 宋梨花看着他:“我不跟你唠,你要是不想麻烦,就把人叫出来。” 老范的眼神往老马身上扫了一下。 老马站得直,没瞪人,也没躲,手还是插兜里,像有啥家伙事儿似的。 棚子里静了几秒,只有炉子里煤渣爆了一声。 老范抬手朝里屋喊:“邱二,有人找你。” 里头传来椅子腿拖地的声,哗啦一响。 一个瘦高男人走出来,脖子细,眼皮往下压,围巾灰蓝色,打了个结。 看见宋梨花,他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嘴角动了动。 “哟,真找来了。” 宋梨花看着他:“你是邱长顺?” “叫我邱二就行。” 他抬手把围巾拽了拽,语气挺轻挑。 “你跑这么远,就为一颗螺丝?真牛逼。” 宋梨花没跟他墨迹,兜里掏出小铁盒,盒盖一掀。 “昨晚你让孩子翻我家墙,手里攥这东西。” 邱二的眼睛在盒子里扫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没了。 他没去接盒子,手插兜里:“你可别扣我头上,孩子自己皮,翻墙有啥稀罕的。” 宋梨花把盒子合上,放回兜里。 “那你给他糖干啥?” 邱二的喉结一动,笑了一下:“你听谁说的?赵芬?她那张嘴,一天哪有个准话?” 宋梨花往前走一步,鞋底踩进油泥里,发出闷响。 “你别提别人,你就说昨晚是不是你让他去的。” 邱二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指了指韩强。 “咋的,自己害怕,带两个老爷们吓唬我?” 韩强把手电收起来,语气很闷。 “吓唬你个屁,我就问你动我车干他妈啥?” 邱二嘴角一撇:“你们这车太扎眼了。有人看着不顺眼,想让你们慢点。” 老马在后头开口,气势十足:“来,你说说,谁看我们不顺眼?” 邱二把眼皮抬起来一点:“这话你问我,我也不好说,我把人说出来了,我成啥了?” 宋梨花抬手,指着邱二的围巾边:“这线头昨晚在我家墙根有。你要是说你没去过,你把围巾摘下来我看看。” 邱二脸一下沉了,手抓住围巾结。 老范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在我棚子里闹。你们要说话,出去说。” 宋梨花没理老范,她眼睛一直在邱二脸上:“咋的,你不敢摘?” 邱二把围巾往上拽,遮住半个下巴。 “我摘不摘跟你有啥关系?故意找事儿是吧?” 宋梨花丝毫没退步:“你动我车,就跟我有关系。” 邱二往前走一步,离她很近,油味儿冲到人脸上。 “你别把事儿整得太难看,你在河口挣钱,我在这片混口饭吃,谁也别掐谁脖子。” 宋梨花看着他:“我不掐你脖子,我就要你一句话,到底是谁他妈这么不要脸动我车。” 邱二眼皮跳了跳:“我一句话顶啥用?我又不是你爹。” 老马往前挪了一步,手在兜里动了动。 “小崽子,你嘴放干净点。” 邱二扭头瞅老马:“你急啥?我说错了?” 宋梨花抬手挡了一下老马,没让他再往前。 她对邱二说:“你嘴硬没毛病,我今天过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邱二嗤了一声:“那你来干啥?找我乐呵乐呵?” 宋梨花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纸条一抖,抖出一层雪渣。 “你家住哪儿我知道,你常在哪儿转我也知道。你要是还让人摸我车,我就天天来找你。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邱二盯着她,眼神往她手里的纸条落了一下,又抬起来。 棚子里静得发闷。 老范在旁边挪了挪脚,像想把这摊事儿推出去。 邱二忽然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你这娘们真行,有点手段。” 宋梨花没笑:“大老爷们墨迹啥啊?说不说,一句痛快话。” 邱二把围巾结捏了捏,半天才说:“车那事儿,你不用管了。” 宋梨花盯着他:“不用管了是什么意思?” 邱二嘴角一动,有点不耐烦:“最近不会再有人去你院里翻墙。” 宋梨花点头:“那你把那孩子的糖钱退了,顺便把他腿治治。别让他再瞎跑。” 邱二眉头一皱:“你还管这?是不是有点宽了?”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我不想让人说我欺负孩子。” 邱二没接这句话,转头朝老范说:“给她拿点机油滤网,算我赔礼。” 老范一脸不情愿,嘟囔着去翻东西。 韩强忽然开口:“你别拿破烂糊弄人。你要真想赔礼,把你们常用的扳手头给我看一眼。” 邱二眼神一冷:“你啥意思?” 韩强蹲下去,指了指地上那堆螺丝。 “你们这儿用的扳手,口子磨得厉害。昨晚那颗螺丝口子上有磨痕,跟你们这儿的工具对得上。” 邱二盯着韩强,没说话,手指在兜里动了动。 老范拿着一包东西出来,往宋梨花手里一塞。 “拿着走吧,别在这儿杵着,耽误我干活。” 宋梨花接过来,没打开看。 她往外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看邱二。 “你跟刘大狗有来往没?” 邱二眼皮一抬,没立马回。 老马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差点要动手。 邱二笑了一声:“你是查户口的啊?啥都问。” 宋梨花看着他:“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邱二把围巾结拽紧:“我给人跑腿,谁给钱我给谁递话。你要问我跟谁近,我也说不上来。” 宋梨花知道问不出来,转身就走。 走出棚子,冷风一下扑脸,鼻腔里那股油味儿才淡下去。 韩强跟出来,低声说:“这人嘴挺严,问不出来。” 老马也跟出来:“妈的,我看这崽子一脸不服的。” 宋梨花没回头:“上车。” 第四十三章 随时提防着 三个人回到车边,刚要上车,巷口那两个小年轻突然站起来,挡在路边,眼睛盯着这边。 其中一个朝棚子里喊:“邱哥,有人找你!” 邱二从棚子里出来,手插兜里,走到巷口,盯着那俩小年轻:“喊啥啊?” 小年轻喘着气:“运输站那边来人了,说要你过去一趟。” 邱二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他朝宋梨花这边看了一眼,眼皮压得更低。 “你们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杵着。” 宋梨花没多说,车门一关,韩强点火。 车头刚抬起来,宋梨花透过车窗看见邱二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得很快。 车开出巷口,韩强问:“咱回河口?” 宋梨花看着前头的路:“不着急,先去运输站旁边转一圈。” 老马在后排问:“去那儿干啥?” 宋梨花盯着邱二走的方向看去,低声说了句:“有猫腻儿呗。” 车没往大门口扎。 韩强把车拐到运输站侧面那条土路,路边有一排杨树,树皮裂着,雪卡在缝里。 车一停,发动机没熄,声音压着。 老马坐后排,手从兜里摸出半截绳子,又塞回去,眼睛一直往站里瞟。 宋梨花把车窗降下一点,冷风钻进来,带着煤烟味儿,还有一股机油味儿。 站门口有人排队补章,十来个人挤在一块儿,脚底下踩得雪发黑。 墙根蹲着那几个人还在抽烟,烟头往雪里一按,滋一声。 孙副站长从办公室出来,军大衣扣得严实,手里夹着本子,走路不快。 有人凑上去喊他,他没停,只抬手指了指屋里。 旁边有个瘦高身影一闪,围巾灰蓝色,低头往阴影里钻。 老马抬了下下巴:“那不邱二吗?” 宋梨花没回话,只盯着他。 邱二绕过门口那堆人,钻进侧门。 侧门边有块木板挡着风,他一掀,身影就没了。 韩强把车灯关了,手搭在方向盘上:“要不要下去?” 宋梨花摇头:“不行,等会的吧。” 站里侧门旁边有个小窗口,窗口上糊着塑料布,里头灯亮着。 过了一会儿,塑料布一掀,邱二出来了,手里多了个文件袋,纸角露出一截,像是票据。 他出来后没往外走,反倒贴着墙根站着,像在等人。 不到两分钟,一辆旧摩托车停在门口,后座坐了个戴狗皮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 那男人下车就把手往邱二肩上一搭,两个人往墙角走。 老马身体往前探了探:“那人儿我瞅着这么眼熟呢,,像刘大狗那边的,老在河口晃。” 宋梨花的视线跟过去。 墙角那俩人说话声音不大,风一吹,只能依稀听见一点点内容。 “别在棚户区……” “她找上门了……” “车别跑今晚……” 邱二抬手比了个手势,像在解释什么。 狗皮帽男人把烟递过去,邱二没接,手指在文件袋上点了两下。 狗皮帽男人把文件袋接过去,塞进怀里,转身走得很快,摩托车一拧就走,雪被后轮甩起来。 邱二站原地没动,低头系围巾结,手指系得很用力,结越系越紧。 系完他往站里看了一眼,又回头扫了一眼路边。 这一下扫到宋梨花这边。 车停在树后,挡得住一半,可挡不住他的眼。 邱二的脚停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像在认车。 韩强把座椅往后压了压,没动。 老马的手摸到车门把上,又松开,手心里全是汗。 邱二没往这边走,他转身进了侧门。 宋梨花这才说话:“他刚才把东西给人了。” 韩强点头:“感觉是票据,厚的那种。” 老马骂了一句:“这帮逼崽子们真够能折腾。” 宋梨花看了眼孙副站长办公室的窗,窗帘拉着,灯光从边上漏一条。 她对韩强说:“车开出去,绕一圈,从大门口过一下。” 韩强把车挂挡,慢慢往前挪。 车头从树后出来,路边那堆人立刻抬眼看过来。 有人喊了一句:“哎,那车不是河口的么?” “就是那女的那辆!” “又来补章啊?” 韩强没停,车从门口慢慢过去。 宋梨花坐在副驾,侧脸对着窗外。 她没往人群里看,只看孙副站长办公室门口。 门开了,孙副站长出来半个身子,往这边瞅了一眼,眼神停在车上,没动。 车开过去十几米,宋梨花才回头。 孙副站长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本子,没回屋。 老马在后排低声咒骂了一句。 韩强把车开到街口,停在卖馒头的小摊旁边。 摊主把蒸笼盖掀开,热气一股子冒出来。 宋梨花下车,买了三个馒头,又买了两根油条,她把馒头递给老马一个。 老马接过来,咬了一口,热气顶上来,他眼圈有点红,赶紧偏头咳两声。 韩强边吃边说:“那摩托车的人,我见过两回,跑运输站门口蹲着,专挑夜里出车的问路。” 宋梨花咬了一口油条,没嚼两下就咽了:“他刚才说了“今晚”。” 老马抬头看向宋梨花:“梨花,你意思是今晚他们要动手?” 宋梨花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油条剩下那半截塞进嘴里,手指在车门上敲了两下。 “走,回村。” 韩强一愣:“啥都没查明白,这就回?” 宋梨花把油条塞进嘴里,戴上手套:“回村把车藏起来,今晚不让他们摸着车。” 老马把馒头三两口吃完,手背抹了下嘴。 “那鱼呢?今晚不跑,明早咋整?” 宋梨花上车,利落关上门:“明早照跑,今晚先把院子看住。” 韩强把车掉头,踩着雪路往回走。 车开出城郊时,天色暗下来,路边的风把雪吹成一条条线。 老马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道:“赵芬早上站胡同口喊你别去棚户区,她咋知道你要去?” 宋梨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她不是跟这个唠,就是跟那个唠,消息能不灵通吗?” 韩强瞥了眼后视镜:“回去先看院门锁,再看看狗绳。” 车进村口的时候,家属院那边有人放鞭炮,噼啪响,冷空气里都是烟味。 第四十四章 大院保卫战 宋梨花下车第一件事就是看门锁。 锁是新挂的,锁扣上有一道细细的刮痕,像被硬物怼过。 她抬手摸了一下,指肚蹭到一点铁屑。 老马凑过来,脸一下沉了:“白天就有人试锁?” 宋梨花没说话,转身进院。 院里那条狗趴在窝边,耳朵竖着,喉咙里发低声。 狗绳没断,可绳结换过,结比早上小一圈。 宋梨花蹲下去,看着那绳结,手指没动。 她站起来,对老马说:“今晚你别在柴垛后头躲了。” 老马抬头:“那我在哪?” 宋梨花指了指车底那盏煤油灯:“你就坐那儿,灯底下。” 老马愣了下:“灯底下不显眼啊?” “显眼就显眼,让他们看见你。” 韩强把工具包放到墙根,伸手拎起那盆油,盆底发黑。 他看了一眼宋梨花:“我也不走了。” 宋梨花点头:“你守车,我去屋里跟爹娘说一声。” 她推门进屋,宋东山正往炉子里添煤,李秀芝在灶台边剁咸菜。 宋东山抬眼:“回来了?” 宋梨花嗯了一声:“今晚院里得留人。” 李秀芝停下刀:“又咋的了?” 宋梨花把锁扣上的刮痕说了,其他的没多一个字。 宋东山把煤铲往地上一放:“行,今晚我也不睡死。” 李秀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嘴唇抿紧:“我给你们煮点粥,夜里好垫巴一口。” 宋梨花叮嘱了一句:“别开院门,谁敲门都别开。” 李秀芝点头,刀又落下去,咚咚咚…… 屋外风越来越硬。 院里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老马真的坐到了灯底下,背靠车轮,手里捏着根木棍。 韩强蹲在另一辆车旁,手电塞进袖口里,眼睛盯着院墙。 宋梨花站在窗边,窗帘掀一条缝。 院门外头没动静。 过了很久,远处传来脚踩雪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脚步停在门口,轻轻敲门。 咚咚咚! 门外那三下敲得不重,可一声不落,全砸在心口上。 屋里谁也没出声。 李秀芝剁咸菜的刀停在案板上,刀刃还压着一片白菜帮子。 她抬眼看宋东山,宋东山没看她,只把煤铲往炉边一放,手背在棉裤上擦了一下。 窗边,宋梨花把窗帘掀着那条缝又压紧一点,眼睛盯着院门。 院里煤油灯底下,老马的背贴着车轮,木棍横在膝头。 他没动,嘴唇紧抿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韩强蹲在另一辆车旁,手电藏在袖口里,眼睛抬都不抬,只盯着墙根那片雪。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咚…… 这一下敲完,外头传来声音,嗓门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 “宋东山搁家呢不?开门说句话。” 李秀芝嘴一张,差点接话,被宋东山抬手按住。 宋东山没吭声,他走到窗边,侧着头听。 外头那人又说:“我知道你们在家,我看见灯了,别装聋。” 宋梨花把手指竖到嘴边,冲屋里人示意别出声。 她慢慢往门后挪,脚踩在地上没有一点拖声。 门外那人吸了口气,语气换了,变得软一点。 “我不进院,就在门口说两句,你闺女不用怕,我也不吓唬她。” 韩强在院里轻轻咳了一声,像提醒。 老马把木棍往雪地里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小坑。 门外那人停了几秒,忽然换了个方向,像往门锁那边凑。 铁碰木的细响,轻得像指甲刮门。 宋梨花眼睛一眯,手按在门闩上没动。 屋里炉火噼啪炸了一声,李秀芝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帮缺德的玩意儿。” 宋东山抬手按住她肩膀,声音更低:“嘘,别吵吵!” 门外那人像听见了动静,立刻退开两步,咳嗽两声,故意弄出响动。 “你们别紧张,就把门开一条缝,我站外头,你们站里头,说完我就走。” 宋梨花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把门闩往里压了压,门板微微一颤,锁扣那道刮痕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门外的人没等到回应,声音开始发硬。 “行,你们不说话也行。我就告诉你们一声,明早你们车要是敢出村,路上准有人拦。” 这句一落,院里老马的肩膀一下绷紧,木棍握得更紧了。 宋梨花没动,她伸手把门后那根短棍拿起来。 棍头顶在门板上,顶得死死的。 门外那人突然笑了一声,笑得短。 “你闺女挺能耐,白天去棚户区闹,晚上就缩家里不吭声。” 宋梨花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回话,手却更稳地顶住门板,指节白了一截。 门外那人又说:“你们要是怕,就把第二辆车卖了。卖给我,我给现金。省得你们这院子天天让人敲。” 屋里李秀芝气得手抖,刚要骂,被宋东山一把拽到身后。 宋东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透过门板压出去,冷得很。 “谁?” 门外那人停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说话。 “我谁也不是,就是来传个话。” 宋东山继续问:“你叫啥名?” 门外那人笑了笑:“我叫啥不重要。” 宋东山的声音还是那样:“曹,我问你叫啥名。” 门外那人不回。 宋东山也不多说,咒骂了一句:“滚犊子!” 门外那人被噎住,喘了两口气,声音一下拔高一点。 “你让谁滚呢?你家闺女把路都堵死了,还想好好过?” 宋东山隔着门板说:“我让你这个狗崽子滚,你听不懂?” 外头静了两秒。 下一秒,门外传来脚踩雪的快声。 紧跟着,院墙那头咯吱一声,有人踩雪堆。 韩强在院里抬起头,手电已经滑到掌心。 老马的木棍从膝头抬起来,棍尖对着墙根。 狗窝那边,狗一下站起来,鼻子贴着地嗅,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声。 墙头上冒出一个黑影,半个身子刚探出来,动作很快,像不想被看见。 煤油灯一晃,光打过去。 黑影猛地一缩,还是翻了进来。 脚刚落地,踩在雪上噗一声。 老马一下站起来,木棍横着甩过去,不打头,只扫腿。 “妈的,给我下来!” 黑影腿被扫到,身子一歪,手撑地想爬起来。 韩强往前一步,手电啪地亮起,光柱直接照在那人脸上。 那人抬手挡光,脸一偏,帽檐掉下来一截。 是个狗皮帽。 第四十五章 套出来的话 宋梨花从屋里冲出来,一脚踹开门。 她站在灯下,看清那张脸时,眼神一点没飘。 是运输站侧门那摩托车后座的狗皮帽男人。 那人还想装,嘴里先顶一句:“你们家这是干啥?我走错门了!” 老马火一下上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骂道:“走错你祖宗!你从墙上走错的?” 那人脸一红,手摸腰,像要掏什么。 韩强更快,抬脚一踹,踹在他胳膊肘上。 力道不重,但那人手一麻,东西没掏出来。 老马一棍子顶在他肩窝,压得他一低头。 “别瞎摸,再摸我敲断你手。” 宋东山也出来了,没带棍子,手里就一把煤铲。 煤铲的木柄握得很紧,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光看着那人。 那人被几双眼盯着,嘴硬不起来了,声音低了点:“你们,这是要打死人啊?” 宋梨花走近两步,蹲下去,目光落在他鞋底。 鞋底花纹里卡着油泥,黑得发亮,跟棚户区修车铺那地一个味儿。 她伸手把他狗皮帽的帽檐往上一掀,露出半张脸。 “白天你在运输站。” 那人张嘴:“我……” 宋梨花没给他把话说完。 “刚才你敲门,说我去棚户区。” 那人嘴唇一抖,眼神往旁边躲。 宋梨花看着他:“这事儿你知道得挺快,谁跟你说的?” 那人咬牙不吭。 宋梨花站起来,对老马说:“把绳子拿来,捆上。” 老马立刻从兜里抽出绳子:“你这狗崽子够阴的,跑院里干啥来了?要砸车还是拧螺丝?” 那人被捆住,嘴还硬:“我啥也没干!” 韩强蹲下去在雪里摸了摸,摸出一小截铁丝。 他把铁丝举到灯下:“那这玩意儿谁的?” 那人脸色一下白了。 李秀芝站在门口,手揪着围裙边,气得直喘:“这都啥人呐!大半夜翻墙,想要人命啊!” 宋东山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压得住场子。 “你姓啥?” 那人不回。 宋东山往前走一步,煤铲往雪地里一杵,铲刃扎进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问你姓啥!沙楞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憋出一句:“王。” 宋梨花看着他:“王什么?” 那人眼睛乱转:“王二。” 老马气笑了:“你咋不说你叫王大?” 宋梨花没笑,她蹲下去,手指点在他衣襟上,那里鼓着一块。 “兜里啥?” 那人肩一缩:“没啥。” 宋梨花伸手去掏,那人往后躲,韩强一把按住他肩膀,压住。 宋梨花从他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两颗硬糖,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把纸展开一角,纸上是几行字,像是抄的路线,写着“河口”“林场门口”“冷库”几个词。 宋梨花把纸折回去,声音不高:“谁让你整这个的?” 那人嘴唇发抖:“我就……” 老马一棍子往旁边雪地里一敲,敲得雪花飞:“就啥?沙楞说!” 那人被吓得一哆嗦,嘴终于松了。 “有人让我来看看你们车今晚在不在院里,说只要门一开,就进去把钥匙拿走。” 李秀芝倒吸一口气,脸都白了:“钥匙?” 宋梨花眼睛一沉:“谁让你来的?” 那人缩着脖子:“我不认识名儿,就叫孙站长。” 院里一下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发出滋的一声。 宋东山的手背青筋鼓起,一句话没说,但煤铲柄被他攥得咯吱响。 老马先炸了,骂得挺狠:“孙站长?哪个孙站长?运输站那个孙子?” 那人点头点得很快:“对,对,就是他。他说你们不挂靠,就别想好好跑。” 宋梨花没急着追第二句。 她把那张纸叠好,塞回兜里,又把糖扔回雪地,糖滚了两圈停住,沾满雪。 她抬头看宋东山:“爹,你去把老陈叫来,叫两个靠得住的,一块儿看着他。” 宋东山点头,转身就走,步子很快,雪被踩得咯吱响。 李秀芝急得上前一步:“你要干啥?你可别冲动!” 宋梨花回头看她妈,声音压得很轻:“我不冲动,我得让这人把话说清楚。” 老马还想骂,宋梨花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别骂了,这种皮球子一样的人,骂他不顶用。” 老马把话咽回去,胸口起伏,鼻子喷白气。 那姓王的被捆在雪地里,膝盖发抖,嘴里念叨:“我就是跑腿的,我真不想干这事儿” 韩强蹲在旁边,手电照着他。 “你不想干你翻墙?你当我们家院子是你家炕头?” 姓王的不吭了,眼睛往屋里躲。 宋梨花走到车边,把车门拉开,手伸进去摸钥匙。 钥匙还在她包里,她又摸了一下车座底下的暗格,确认工具没少。 她关上车门,回到灯下,蹲在姓王的面前。 “你听好了。” 姓王抬眼,眼里全是怕。 宋梨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 “你今晚翻墙这事儿,我不打你。” 姓王眼睛一亮。 宋梨花继续说:“但你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谁给你递的信儿,谁带你来的,谁在运输站那边接应你。你要是说一半藏一半,明天你自己去跟派出所说。” 姓王咽了口唾沫:“我说……我都说。” 宋梨花看着他:“从你怎么接上孙副站长的开始说。” 姓王刚张嘴,院外传来脚步声,踩雪很急。 宋东山带着老陈来了,老陈身后还跟着两个壮实男人,手里一人一根木棍,没进门就先把胡同口扫了一眼。 老陈压着嗓子:“人呢?” 宋梨花抬手指了指灯下:“在这。” 老陈一看狗皮帽男人被捆着,脸立刻沉下来:“这谁?” 老马咬着牙:“运输站那边的狗皮帽。刚翻墙进来的。” 老陈蹲下去看姓王的脸:“你叫啥?” 姓王抖着嘴:“王二” 老陈冷笑一声:“王二是吧,你胆儿够肥。” 宋梨花把纸条掏出来,递给老陈:“他兜里有这个,抄的线路。” 老陈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他抬头看宋梨花:“你想咋整?” 宋梨花没说大话,只说一句:“今儿晚上先把他看住,天亮我去一趟运输站。” 老陈皱眉:“你去运输站?” 宋梨花点头:“去找孙副站长!” 第四十六章 登门质问 老陈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一个人别去。” 宋梨花抬眼看他:“我不一个人去,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一趟。” 老陈没立马答,低头看了一眼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姓王。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自己兜里。 “行,天亮我跟你去。” 宋梨花点头,转身对韩强说:“你看车,别离开灯底下。” 韩强应了一声:“嗯呢,我盯着。” 宋梨花又对老马说:“脾气收着点,不然咱们理亏。” 老马憋得脸发红,最后只吐出一句:“行,我不骂他,我骂那个孙子!” 李秀芝站在门口,手插袖筒里,眼睛红红的,声音发颤:“天亮了你可得小心点。” 宋梨花回头看她妈,没说安慰的话,只点了一下头。 院里风更硬了。 煤油灯的光照着雪地上那根铁丝,照着姓王鞋底的油泥,也照着门锁上那道新刮痕。 天亮之前,谁都别想睡踏实。 天还没大亮,院里就开始响脚步声。 老陈带来的那俩壮实男人换着蹲,手里木棍横在膝头,眼睛不离那姓王的。 姓王缩在墙根,嘴唇发紫,膝盖发抖,时不时抬头瞅一眼院门,像盼着有人来捞他。 狗趴在窝边,耳朵竖着,喉咙里不出声,可一有人动一下,它眼神就跟着转。 宋梨花在屋里喝了两口热粥,粥里就两片白菜帮子,热气顶上来,她手指头才回了点温。 李秀芝把一块烙饼塞她手里:“垫两口,别空肚子出去。” 宋梨花咬了一口,没说话。 宋东山坐炕沿上,鞋已经穿好,棉帽扣在膝盖上。 他抬眼看宋梨花:“闺女,你真要去?” “得去。” 宋梨花把饼咽下去。 “昨晚他敢翻墙,今儿就敢拦车。再拖一天,事儿更乱。” 宋东山盯着她两秒,站起来,把棉帽扣上:“我跟你去。” 李秀芝一下急了:“你去干啥?你去就得吵起来!” 宋东山把门闩一插,声音很低:“我去站门口站着。谁敢欺负俺闺女,俺跟他拼命!” 宋梨花没拦,她看了眼炕头那把煤铲:“爹,别拿那个。” 宋东山把煤铲放回墙角:“我空手去。” 院里,老陈也进屋了。 他手里捏着那张抄路线的纸,纸角被他捏得皱。 “先说清楚,站里那孙副站长嘴厉害。你别跟他拌闲话,问啥就问啥,别让他带着走。” 宋梨花点头:“我明白。” 韩强从外头进来,袖口全是雪,手里拎着工具包。 “车我不开去,咱走过去,走到站门口再说。” 老陈看他一眼:“走得了?” 韩强抬了抬下巴:“走得了,路上要是有人盯着咱们,这车一动就露馅儿。” 宋梨花把帽子压低,围巾绕一圈,出了屋。 院门一开,风像刀子,刮得脸发麻。 灯底下那姓王一看见宋梨花,眼睛立刻亮了,像抓住救命的绳。 “我都说了啊,我真都说了,你们别把我送派出所……” 老陈蹲下去,手指点着他胸口。 “你一会儿跟着走,到站门口你要敢改口,我先抽你!” 姓王连连点头,鼻涕都冻出来了。 “不改,我不改。” 宋东山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把院门锁扣合上,锁舌“咔”一响。 一行人出胡同,走到运输站门口时,天刚泛白。 门口已经挤了人,都是等补章、等派车的。 有人端着搪瓷缸,边喝边跺脚取暖。 墙根那堆老烟枪还蹲着,烟味一股一股往外冒。 宋梨花没往人堆里扎,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着,里头灯还亮。 老陈上前一步,敲门。 咚咚……里头没回应。 老陈又敲一遍,声音重一点:“孙副站长,出来说句话。” 门里头这才传来拖椅子的声,哗啦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孙副站长探出半个身子。 他眼皮一抬,先扫老陈,再扫宋梨花,最后落在那姓王身上。 他脸上那点表情很快收住,嘴角动了一下。 “一大早就堵我门口,干啥?” 老陈把手插兜里,声音不高:“昨晚有人翻宋家墙,想摸车钥匙,人就在这。” 孙副站长眉头一皱,像听了个笑话。 “翻墙?你们林场家属院有墙?你们那墙矮得跟灶台似的。” 老马憋了一夜,听这句差点顶回去,被宋梨花抬手挡了一下。 宋梨花往前走一步,站到门口,没抬声。 “姓王的说,是你让他去的。” 孙副站长眼皮一跳,随即把门又推开一点。 “你说谁说的?一个翻墙的说的?他要说我让他去偷火车,我也得认?” 姓王缩了一下肩膀,嘴唇抖。 “站长,我没瞎说……你昨晚在侧门那儿,给我烟,还让我盯那院门……” 孙副站长脸色一下沉了,抬手就指他。 “你闭嘴!你什么东西?你敢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姓王被他这一指,脖子一缩,话卡住。 宋东山往前挪了一步,站到宋梨花侧后方,眼睛盯着孙副站长的手指。 他没吭声,但那一下站位,门口不少人都看到了。 孙副站长的手指顿了顿,收回去,嘴上却还硬。 “你们要告人就去派出所,别搁我这儿嚷。运输站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 宋梨花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平平的:“我没来闹。我就问一件事。” 孙副站长看她:“你问。” 宋梨花把那张抄路线的纸掏出来,递到门口。 “这纸从他兜里翻出来的。上头写了河口、林场门口、冷库。你说跟你没关系,那你告诉我,谁让他抄这个?” 孙副站长盯着那张纸,没接。 他眼神在纸上停了两秒,转而去看老陈。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我给人递话?” 老陈冷笑一声:“你别问我,你问他。” 孙副站长把下巴一抬。 “他一个跑腿的,嘴一张啥都敢说。你们要信他,行,你们就带他去派出所,让警察问。” 宋梨花点头:“行!” 这句“行”说得干脆,孙副站长反倒愣了一下。 宋梨花转身对老陈说:“走,去派出所!” 第四十七章 那就到派出所 老陈一听就跟上,手一抬:“走。” 姓王一听要去派出所,腿立刻软,嗓子都变了:“别,别啊……我去那地方我完了……” 老马火气上来,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你昨晚翻墙的时候咋不怕?” 宋梨花没理姓王,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孙副站长。 “我还有一句话。” 孙副站长眯眼:“啥话?” 宋梨花看着他:“我家车要是路上出事,我不找别人,就找你。你接不接得住,你自己心里有数。” 孙副站长脸色一沉,刚要发火,门口那堆人却先乱了。 “哎?这是咋回事?” “昨晚翻墙?摸钥匙?” “运输站的人也干这事儿?” 议论一起来,孙副站长那张脸就挂不住了。 他盯着宋梨花,嘴唇动了两下,没把骂的话说出来,只硬邦邦扔一句:“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宋梨花没再接,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侧门那边传来一阵急脚步。 邱二从侧门出来,围巾还是灰蓝色,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他一眼看见宋梨花,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走到孙副站长旁边,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 孙副站长的脸一下变得更黑,手往门框上一拍:“你们还嫌不够乱?” 邱二低着头,嘴抿得紧,眼角扫到那姓王,眼神躲了一下。 宋梨花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停,继续往派出所方向走。 走出运输站那段路,老陈才开口:“你刚才那句挺狠啊,我看他脸都绿了。” 宋梨花冷笑一声:“他怕丢人,怕丢人就好办。” 宋东山跟在旁边,脚步沉稳,没插话。 老马走在后头,憋得难受,终于挤出一句:“那孙的嘴真硬。” 宋梨花回头看了眼运输站方向,烟柱子还在往上冒,灰得发沉。 “硬不硬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把咱们当软柿子。” 前头,派出所的门牌在雪雾里露出来一角。 姓王走到门口,腿打颤,几乎站不住。 宋梨花伸手在他后背推了一下:“进去,说话。” 派出所门口的雪被人踩得发黑,门槛上结着一层冰。 姓王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得合不上。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跑腿的……” 老陈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别磨叽,进去。” 门一开,屋里热气扑脸,煤炉子烧得旺,墙角挂着一串旧棉帽。 值班桌后坐着个民警,正低头写东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你们啥的?啥情况?” 老陈先开口:“同志,昨晚有人翻我们院墙,想摸车钥匙。人抓住了,带来让你们问问。” 民警目光落在姓王身上,又扫过宋梨花几个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抓住了?你们自己抓的?” 老陈点头:“灯底下守着,他翻墙进来,被按住了。” 民警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姓王面前,声音不高:“姓名。” 姓王张嘴:“王……王二……” 民警看他一眼:“户口本名。” 姓王脸一僵,眼神乱飘:“王……王德胜。” 民警点头,又继续问:“住哪?” 姓王报了个地址,声音越来越小。 民警把姓王带到屋里侧面的小桌旁,让他坐下。 姓王坐下那一下,腿软得差点跪地。 “说说吧。” 民警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 “你半夜去人家院里干啥?” 姓王喉结动了动,看了看门口。 宋东山站在门边,没往里挤,就站那儿,帽檐压得低,像一堵墙。 老马跟韩强也没出声,老陈把手插兜里,眼睛盯着姓王。 姓王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有人让我去……让我去看车钥匙在不在院里。要是门一开,就进去把钥匙摸出来。” 民警严肃地问道:“有人是谁?” 姓王嘴一张又合上,像在咽东西。 民警的笔尖在纸上停着:“说。” 姓王低声:“运输站的孙……孙副站长。” 屋里安静了一下,煤炉子噼啪响。 民警抬眼:“哪个孙?” 姓王赶紧说:“就运输站那个,姓孙,叫孙……我也不敢直喊名儿,他们都喊孙站长。” 民警没马上写,先盯着姓王:“你跟他怎么搭上的?” 姓王把头低下去:“我在运输站门口打零工,拉个货搬个箱子。有一次他叫我去侧门,给我根烟,说让我帮他盯个事儿。” 民警问:“盯啥?” 姓王手指搓着裤缝:“盯……盯河口那边的车。说他们不挂靠,跑得太勤,影响站里的规矩。” 老陈在旁边“哼”了一声,没插嘴。 民警继续问:“他给你什么好处?” 姓王声音更低:“给我钱……还说事儿成了再给一笔。” 民警点点头:“昨晚谁跟你一块儿去的?” 姓王摇头:“就我自己。” 民警盯着他:“你自己翻墙?” 姓王咽了口唾沫:“有人教我用铁丝撬门闩……他说那门闩好撬。” 民警问:“谁教的?” 姓王抬眼,眼神一闪:“邱二。” 这两个字出来,老陈的眉头一下压下来。 民警的笔终于动了,在纸上写了几笔。 “邱二是谁?” 姓王赶紧解释:“运输站门口那个瘦子,围灰蓝围巾。大家都喊他邱二,真名叫邱长顺。他跟修车铺老范那块儿混。” 民警写完,抬头问:“这回你咋知道他真名?” 姓王嘴唇抖:“我听别人喊过……” 民警没在这上头多磨,问下一句:“邱二让你去偷钥匙?” 姓王摇头:“他没说偷,他就说把钥匙弄出来,车就跑不了。他说只要车不跑,他们就急。” 民警把笔一放,神色愤怒:“说清楚点!他们是谁?” 姓王卡住了。 民警把椅子往前又拖了一点,声音还是不高,但更硬:“说!” 姓王脸色发白:“我……我就听邱二说过一次,说孙站长急,那边也急。” 老陈一下抬眼:“哪个?” 姓王嘴唇发抖:“刘大狗。” 屋里再次静了。 民警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宋梨花。 “你们认识这个刘大狗吗?” 老陈点头:“认识,是我们村里人,河口那边总捣乱。” 第四十八章 逼问之下的实情 民警没接话,把情况又往下问了一遍。 昨晚几点去的、怎么进的院、铁丝哪来的、纸条谁给的。 姓王说得断断续续,但能对上前头那些细节。 问到最后,民警把记录合上:“你们这事儿,牵扯的人不少。证据呢?” 老陈把那张抄路线的纸掏出来,放桌上:“他兜里翻出来的。” 宋梨花把小铁盒也拿出来,盒盖一掀,螺丝和铁丝摆在桌面。 “这铁丝就是昨晚他掉的。螺丝是之前那孩子拿的,但螺丝口子跟我们车底对得上。” 民警看了看螺丝,又看了看铁丝,伸手拿起铁丝,指肚捻了一下。 “行,我先把东西收了。” 姓王一听“收了”,像松了口气,又像更怕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民警站起来,对姓王说:“你先在这儿待着,后头有人找你对质,你跑不了。” 姓王脸一下垮了:“警察同志,我不想坐牢……” 民警没骂他,说了一句:“你该怕的时候不怕,现在怕晚了。” 民警转身去里屋,叫了个人出来。 那人年纪大点,穿着棉警服,脸冻得发红,进门先看了眼老陈:“咋的,你也来?” 老陈点头:“赵所长,这事儿不小。” 赵所长走到桌边,翻了翻记录,又看了眼螺丝和铁丝,没说多余的话,只问宋梨花:“你是宋家那姑娘?” 宋梨花点头:“是。” 赵所长看她:“你们昨晚没打人?” 老马忍不住插一句:“没打,捆了手腕怕他跑,没往脸上招呼。” 赵所长点点头:“行,你们做得还算有分寸。” 他说完,把记录往桌上一合,抬手招了下值班民警。 “你去,先把运输站孙副站长叫来,带到这儿问问。还有联系一下运输站站长,别让他们自己先把事儿压下去。” 值班民警应了一声,穿帽子就往外走。 赵所长又对老陈说:“你们先别回去散,人在这儿话要对上。对不上就麻烦。” 老陈点头:“明白。” 宋梨花站在屋里,手指头在棉袄兜里捏了一下,指尖还冻着。 她没出声,只盯着门口那扇门。 外头雪光一亮一亮。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得很急。 门一开,孙副站长被两个民警带进来。 他帽子歪着,脸色很差,一进门就嚷:“你们这是啥意思?大清早把我拽来?我还忙着派车呢!” 赵所长没跟他对嚷,把记录往桌上一推:“坐。” 孙副站长瞪着眼:“我不坐!我问你们……” 赵所长抬眼,声音不高:“我让你坐。” 孙副站长卡了一下,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是坐下了。 椅子一挪,发出刺耳一声。 赵所长把螺丝往他面前一推:“认识不?” 孙副站长一眼扫过去,嘴硬:“不认识,你们拿个破螺丝想吓唬谁?” 赵所长点头,又把铁丝推过去:“这个呢?” 孙副站长哼了一声:“我哪知道?街上捡一根就是了。” 赵所长不急,指了指姓王:“那你认识他不?” 孙副站长看向姓王,眼神一下变了,又立刻压住,嘴还硬:“不认识,谁啊?我说警察同志,你不能听他们片面之词啊,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污蔑啊!” 姓王抬头,眼泪都快出来了:“站长……你别装了,你昨晚给我烟,你还说让我盯院门……” 孙副站长啪地一下拍桌子,立马起身指着姓王的,怒发冲冠。 “放屁!你胡说八道!你一个翻墙贼你还想拉我下水?” 赵所长没抬声,只抬手把桌上的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拍翻。 “你先别急,情绪这么激动干啥?” 赵所长淡定地问道:“你说你不认识他,那你解释解释,他怎么知道你侧门抽什么烟,抽完烟喜欢把烟头按门框上。” 孙副站长脸一僵,喉结动了动。 赵所长继续:“还有,昨晚运输站侧门那边,谁在外头跟邱长顺递东西?” 孙副站长抬眼:“谁递东西?你们啥意思?” 赵所长没回他,转头问值班民警:“你们去运输站问的人回了没?” 值班民警从门口探头:“回了,站里有人说昨晚孙副站长确实在侧门晃了一阵,还跟人说别让河口那车今晚跑。” 孙副站长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顶,哗啦响。 “放屁!谁说的?谁说的你叫他来!我看谁敢瞎说!” 赵所长盯着他:“你嗓门大没用。” 孙副站长喘着气,眼神往宋梨花那边扫了一眼,像要把火撒她身上。 “你个姑娘家,跑运输站搅和啥?你车跑得快,谁不眼红?你非要把事儿闹大,你以后别想在这片跑!” 宋东山往前一步,站到宋梨花前头,挡住孙副站长的视线。 他没骂人,也没拍桌子,只说一句:“你把话收回去。” 孙副站长一愣:“你谁啊?” 宋东山盯着他:“我是她爹。” 屋里一下安静。 赵所长敲了敲桌面:“行了,你们别在我这儿吵,我这所里是讲公平的地方,不是吵架的地方。” 他看孙副站长:“你现在就两条路。你把你跟姓王、邱长顺、刘大狗怎么扯上的,说清楚。要么我把你带去县里,交给上头问。” 孙副站长嘴唇发抖,眼神乱转,像在找退路。 他终于把目光落在姓王身上,咬着牙挤出一句:“王八犊子!你他妈坑我……你等着的!看我咋整你!” 赵所长不耐烦地抬眼:“哎!嘴放干净点,这里是派出所!” 孙副站长咽了口气,坐回椅子里,手在膝盖上攥紧。 屋里只剩炉火响。 姓王吸着鼻子,抬头看孙副站长,声音发颤:“站长,你别怪我……我真怕……” 孙副站长盯着他,盯了半天,忽然把脸别开,嗓子里挤出一句很低的话。 “完犊子玩意,当初就不应该信你!” 这句话一落,老陈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马的牙咬得咯吱响,韩强低头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赵所长没笑,也没立刻追,他只把笔拿起来。 “继续说,你这么干有啥目的?” 第四十九章 赶紧如实招来 赵所长的笔尖停在纸上,等着。 孙副站长坐在椅子里,脸憋得发紫,手指在膝盖上拧来拧去,像拧一截湿麻绳。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姓王缩在一边,鼻涕往下掉,抬手抹了一把,又不敢抹干净,怕惹事。 老陈站得稳,眼睛不离孙副站长。老马靠着墙根,胸口起伏,忍着没开口。 韩强一直低着头,手插兜里,指节顶得兜布鼓一小块。 宋东山站在宋梨花前头,像没动,但肩膀一直绷着。 孙副站长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没人让我,我就是……我就是看不惯。” 赵所长抬眼:“看不惯什么?” 孙副站长舔了舔嘴唇:“看不惯她车跑得勤,不挂靠还老往外送货。站里有站里的规矩,她这么跑,别的人还干不干了?” 赵所长点了点头,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写完抬头:“你这话听着像管事,可你让人翻墙摸钥匙,是哪门子规矩?” 孙副站长脸一下涨红:“我没让他偷!我就让他看看门闩好不好撬,吓唬吓唬!” 赵所长的笔一停:“吓唬谁?” 孙副站长抬眼,视线往宋梨花那边飘,又被宋东山挡住。 他把视线收回来,嘴硬:“吓唬她,让她知道别太张扬。” 赵所长没跟他掰理,转头问姓王:“他说的跟你说的一样不?” 姓王喉咙动了动,小声:“他让我摸钥匙……他说只要钥匙一没,车就跑不了了。” 孙副站长猛地扭头:“你别胡扯!我啥时候说钥匙一没……” 赵所长把桌面敲了敲,声音不大,但让人立刻闭嘴。 “你俩别抢着说,一个一句。” 他对姓王:“你把他昨晚怎么跟你说的,按原话说一遍。” 姓王抖着嘴,眼睛闭了一下,像在回想。 “昨晚侧门那儿,他给我一根烟,说“你晚上去那院门口守着,门一开你就进去,把钥匙先拿出来,别让车跑”。他说“别硬抢,摸着就走”。他说要是干成了,给我票子。” 屋里空气像一下凝住了。 老马的手在棉袄兜里攥得更紧,指关节发白。 他没骂,但眼神像要把人盯穿。 孙副站长脸色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赵所长看着他:“你听见了?” 孙副站长硬顶:“他胡说!他想减轻自己责任!” 赵所长没跟他扯,转头看值班民警:“去,把运输站昨晚侧门值夜的叫来一个。谁在门口晃过,问得到。” 值班民警应了一声出门。 孙副站长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忽然把火撒到宋梨花这边。 “你们这是合伙坑我!你们一个村的,串好词儿来咬我!” 宋东山一步不动,只抬眼看他。 “你再嚷一句试试。” 孙副站长被这眼神堵住,喉咙一哽,转而看赵所长。 “你们派出所也信他们?他们有啥证据?” 赵所长把铁丝往桌上一推,又把那张抄路线的纸推过去。 “证据不够我就补,你别急。” 孙副站长咬着牙:“那纸谁都能写!铁丝满大街都是!” 赵所长点头:“行,那就补你认识姓王的证据。” 他看着姓王:“你说他给你烟。烟啥牌子?” 姓王赶紧答:“大前门。” 赵所长抬眼看孙副站长:“你抽什么?” 孙副站长下意识回:“大前门……”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僵住了。 屋里一瞬间静得连炉火声都清楚。 老陈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一下很明显。 赵所长把笔放下,盯着孙副站长:“你自己把话送我手里了。” 孙副站长脸一下红一阵白一阵,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又立刻憋回去。 宋梨花这时候开口,声音平平的:“我不指望你承认所有,你就说一句谁让你盯着我车。” 孙副站长抬眼,眼神像刀,刚要顶,赵所长却先开口:“她问的,也是我问的。你要说你自己起的心,那你就别把邱长顺、刘大狗扯出来。” 孙副站长嘴唇抖,手指在膝盖上拧得更狠。 他憋了半天,终于低声:“刘大狗来找过我。” 这句出来,老马的肩膀一紧。 老陈立刻接上:“他找你干啥?” 赵所长抬手:“别吵吵,我问。” 老陈把话咽回去,脸却更沉。 赵所长问孙副站长:“刘大狗怎么跟你说的?” 孙副站长声音发干:“他说河口那边都让宋梨花占了,别人下网都挤不开。他说她车跑得勤,票据也跑得勤,迟早把站里的活儿都抢走。他说要我管一管。” 赵所长问:“他让你怎么管?” 孙副站长眼神躲了一下:“他说先让她车停几天,停了就老实了。” 赵所长笔又开始写:“邱长顺你认识不?” 孙副站长咬牙:“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在运输站门口混,帮人跑腿。” 赵所长抬眼:“你让他干过啥?” 孙副站长嘴一紧,不说。 赵所长也不逼,转头对宋梨花:“你们把邱长顺找上门那事儿,刚才说的那几句,再说一遍。” 宋梨花把白天在棚户区见邱二、运输站门口邱二递东西的事儿简短说了,没添戏,只说到点上。 赵所长听完,点头:“行,这条线有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很急。 值班民警带着一个人进来,那人穿着运输站的军大衣,脸冻得发红,一进门先看孙副站长,眼神躲了一下。 赵所长问:“你昨晚值哪儿?” 那人嗓子发紧:“侧门。” “看见谁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看见孙副站长在侧门抽烟,还跟一个人说话。那人围着灰蓝围巾。” 孙副站长立刻拍桌:“你瞎说啥!你想被开除是不是?!” 赵所长抬眼:“你闭嘴。” 那人赶紧接着说:“我还看见孙副站长把纸袋给那人,那人转身就走了。” 赵所长把记录合上,看孙副站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副站长脸彻底垮了,嘴唇抖了两下,像终于明白这事儿躲不过。 他低声:“那纸袋是……票据。” 赵所长问:“给谁的票据?” 孙副站长声音更低:“给刘大狗那边的。” 第五十章 流言四起之时 老陈的脸一下沉到底。 老马的拳头在兜里攥得咯吱响,还是忍住没动。 赵所长把笔一放:“行。” 他站起来,对值班民警说:“孙副站长先留下,姓王也留下。你去把运输站站长叫来,顺便联系县里治安那边,这事儿不是一句“吓唬”能过去的。” 值班民警应声出门。 赵所长转头看宋梨花:“你们先回去,车的事儿我会出个条子,最近要是再有人拦你们车,你拿条子找我。” 宋梨花点头:“行。” 赵所长又补了一句:“你们别自己动手报复,你们要是动手,后头就不好办。” 宋东山应了一声:“明白。” 出了派出所,雪比刚才小了些,天色亮起来,路上有人挑着扁担走过,鞋底踩冰发出脆响。 老陈走在前头,脸阴着,一句话不说。 老马跟在宋梨花旁边,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刘大狗这回真够阴。” 宋梨花没接骂人那句,她看着前头那条路。 “他敢把手伸到车上,就敢把手伸到别的地方。” 宋东山在旁边说:“回去先把院门再加一道木杠,白天我去把窗户钉厚点。” 李秀芝还在家等着。 宋梨花抬眼看了一下天,云层薄了点,露出一块淡蓝。 她脚步没停,声音很稳:“先回去,把今天这一天过完。” 回到家时,太阳刚冒个头,光落在雪面上,刺眼。 院门锁着,门闩上又加了一根木杠,是宋东山临走前就塞在门后的。 木杠顶得很死,门缝都紧了。 宋梨花站门口没立刻敲,先绕着门口那圈雪看了一遍。 锁扣旁边有两道新脚印,踩得很深,脚尖朝院门,像停了会儿。 她抬手敲门,敲得短。 李秀芝在里头应了一声,门开一条缝,先探头看胡同口,确认没人,才把门拉开。 “回来了?” 她眼圈还红着,手上全是面粉,明显刚在灶台前忙。 宋梨花点头,进院后顺手把门插上,又把木杠顶回去。 老马跟在后头进来,脚刚踏进院,就冲那两道脚印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忍住没骂,只低声说:“有人来过。” 韩强蹲下去,用手电照着脚印边缘:“鞋底花纹跟昨晚那人不一样,踩得挺新。” 宋东山站在门口,帽子没摘,盯着脚印看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别动,留着。” 李秀芝从屋里端出一盆热水,嘴里嘟囔:“这帮人真没完了。” 她把热水放到院里凳子上:“先洗把脸,手脚回点温。外头再闹,家里也得吃口热乎的。” 宋梨花洗了把脸,水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把手擦干,转身去看车。 两辆车都没少零件,车门也没被撬,可车底那盏煤油灯的灯罩歪了一点,像被人碰过。 她抬手扶正,灯光重新落到车底那片雪地上。 “韩强,你再看一眼底盘。” 韩强应了一声,钻到车底下,手电光一晃一晃。 他看得仔细,没说废话,过了会儿出来,点头:“没新痕。昨晚那口子也没再动。” 老马这才吐出一口气,气一出来,脸色却更沉:“那他们来干啥?站门口吃瘪了,还不回去?” 宋梨花没顺着骂,她走到门口那两道脚印旁边,蹲下去,手指轻轻抹了下雪面边缘。 雪粉里有一点烟灰,黑得很细。 她站起来,对宋东山说:“爹,今天你别去县里了。” 宋东山看着她:“你有别的想法?” “他们今天还会来。” “来的人没翻墙,说明他不想闹大,他想探。” 李秀芝一听“还会来”,脸一白,手攥紧围裙边。 “那咋整?我在家都不敢开门了。” 宋梨花把木杠又顶了一下,声音不高:“不怕,今天咱就让他探个明白。” 宋东山皱眉:“你想让谁进院?” 宋梨花摇头:“谁也不让进。就让他在门口站着,看见院里有人,看见车底有人看着,他心里就明白,摸不着。” 老马听懂了,点头:“行,我白天就不走,坐灯底下。” 李秀芝瞪他一眼:“你坐灯底下冻坏了咋整?” 老马嘴硬,声音却放软了点:“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宋梨花没让大家在院里站着挨冻,她进屋把炉子火压旺,又让李秀芝把热粥盛上。 吃到一半,院外头就有人喊。 “东山,在家不?” 声音是熟人,隔两家那老周,嗓门大,喊得像敲锣。 宋东山放下碗,没起身,先看宋梨花。 宋梨花朝他点了一下头。 宋东山这才走到门后,没开门,隔着门板回:“啥事?” 老周在外头叹气:“你家昨晚那事儿传开了,运输站门口都在唠。有人说孙副站长让人翻墙偷钥匙,真的假的?” 宋东山没直接答:“有啥话去派出所问。” 老周愣了下,嗓门压低:“哎呀我就是提醒你们一声,刘大狗那边的人今早在河口转了两圈,还跟人说你家车跑不成了。” 门里安静了两秒。 李秀芝手里的筷子停住,眼睛一下红了。 老马的脸沉到底,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那王八蛋可真够杂碎的!” 宋梨花没骂,她把碗放下,站起来:“他想让人先慌。” 宋东山隔着门问老周:“他还说啥了?” 老周在外头啧了一声:“说你家闺女能折腾,说这回惹着大人了,让大家伙别跟你家沾边,省得被牵连。” 李秀芝一听这话,气得发抖:“这不是要断咱家路吗?” 宋梨花抬手按住她妈的手背,手背全是裂口,摸着粗。 “别急。” 她转头对宋东山说:“爹,你开门。” 李秀芝一惊:“开门干啥?” 宋梨花把木杠拿下来:“开一条缝就行,别让人进。”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老周站在门口,帽檐上全是雪。 看见宋梨花也愣了一下,随即叹气:“梨花啊,你这孩子胆真大。” 宋梨花没跟他唠虚的:“你回去帮我带句话。” 老周皱眉:“带啥?” “带给河口那边的人。” “明早我照样出车,谁要拦我不躲。我也不跟人打架,我就让派出所过来认认脸。” 第五十一章 全方面戒备 老周张了张嘴:“你这话说出去,火更大。” 宋梨花点头:“火本来就大。憋着火,火也不会小。” 老周看她两秒,没再劝,点头:“行,我给你带。” 他走前又回头,压着嗓子补一句:“还有个事儿,老张家那边今早也有人来问,说你退亲那事儿他们要找你爹说个明白。” 李秀芝脸一下黑了:“他们还来?” 宋梨花没接她妈的火,她看向宋东山。 “爹,你别去。让他们来咱家门口说。” 宋东山点头:“行。” 门一关,木杠顶上。 屋里热气回来了,可气氛更紧。 韩强把工具包拎到炕边,低声说:“我今晚也别走了。刘大狗要真想下手,不会只来一次。”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你留这儿,冷库那边谁跑?” 韩强想了想:“我让小李子去一趟,送一车就回,别跑远。” 老马抬头:“那鱼咋办?” 宋梨花把围巾绕紧,声音平平的:“今天先不抢量,今天要把人心拉回来。” 李秀芝听不太懂,急得直搓手:“咋拉?” 宋梨花没讲大道理,她走到灶台边,把李秀芝刚蒸好的馒头装进布袋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块咸肉。 “妈,你把这些分两份。” 李秀芝愣住:“分两份干啥?” “给老周一份,给老陈一份。” “让他们两家今晚也留个灯,别让人钻空子。” 李秀芝嘴唇动了动,还是点头:“行。” 宋梨花说:“人要是都躲着咱家,刘大狗就觉得他赢了。” 她把布袋拎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屋里这几个人。 “今天开始,谁来探,谁来传话,谁来装好心,我都记着。” 老马坐在炕沿上,忽然开口:“梨花,你要做啥就做,你别怕。” 宋梨花看他一眼,没说煽情的话,只点了一下头。 她推门出去,雪风扑脸。 院门外头那两道脚印还在。 她没去踩乱,绕过去,朝老陈家走。 老陈家离得不远,院门口堆着半垛劈柴,柴上也落着雪。 宋梨花拎着布袋过去,没敲太响,就敲了两下。 门里很快有动静,门开一条缝,老陈媳妇探头看她,先愣一下,随即把门开大点。 “梨花?你咋来了?” 宋梨花把布袋往前一递。 “婶子,给你们添两口吃的。昨晚折腾得你们也没睡好。” 老陈媳妇赶紧摆手:“你这孩子,别整这套。咱邻里邻居,哪能收你东西。” 宋梨花没把袋子往回收,声音不高:“拿着吧,今天这风头不小,我还得麻烦老陈叔多盯着点。” 老陈媳妇沉默了一下,眼圈立刻红了。 “你放心,老陈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他早上回来就说了,刘大狗那边不消停,咱不能装没看见。” 屋里传来老陈的咳嗽声,他从里屋出来,棉帽还戴着,一看见宋梨花就皱眉。 “你咋还拎东西来?” 宋梨花说:“不是送礼,是借个灯。” 老陈愣了一下:“借啥?借灯?” “今晚你家灯别灭。” “有啥动静你听见了,就出来看看,吼一嗓子也行。” 老陈的眉头压下来:“你怕他们晚上来闹?” “他们不一定闹,可他们一定来打探消息。” 老陈盯着她两秒,点头:“行,今晚我家门口我坐着。你回去把院门插死。” 宋梨花点头:“行,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她转身要走,老陈又喊住她:“还有个事儿。” 宋梨花回头:“你说。” 老陈压着嗓子:“运输站那孙的事儿,今天上午县里会来人。站里那帮人一急,准有人上你家说好话。”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 老陈看她:“有人说好听的,你别被哄住。” 宋梨花没笑:“哄不住,,我又不是两岁娃娃。” 从老陈家出来,她没回家,转身去了老周家。 老周家门口已经有人站着唠嗑,三四个大姨裹着头巾,手里揣着热水袋,一边跺脚一边说闲话。 看见宋梨花过来,话声一下小了一截,几个人眼神躲来躲去。 宋梨花没装没看见,她走过去,点了下头:“婶子们早。” 其中一个婶子尴尬地笑:“哎呀,梨花啊,冷吧?” 宋梨花把布袋递给老周媳妇:“周婶子,给你们添两口。” 老周媳妇连忙接过来,嘴里嘟囔:“你这孩子,咋还这么客气。” 旁边那几个大姨互相瞅了一眼,有人终于憋不住,小声问了一句:“梨花啊,听说你把孙副站长都弄派出所去了?真的假的?” 宋梨花没绕:“真的。” 那几个人脸色一变,有人立刻说:“哎呀那可整大了,运输站那边可不好惹。” 宋梨花点头:“不好惹我也得惹,我不惹,我的车就跑不了。” 那大姨又问:“那刘大狗那边……” 宋梨花看着她:“谁跟你们说的刘大狗?” 几个人同时一滞。 老周媳妇赶紧打圆场:“哎呀,别问了别问了,外头传啥都有。” 宋梨花没逼她们说谁传的,她把话放在那儿:“我不找谁麻烦,也不让大家伙替我挡刀。我就求一件事,别帮着传瞎话。你们要真担心,就把门插好,把孩子看住,别让人拿糖哄走。” 这话一说,那几个大姨的脸色松了一点,像终于听明白宋梨花没打算牵连谁。 其中一个大姨叹口气。 “那赵芬家那小子……昨晚回来哭得嗓子都哑了。” 宋梨花点头:“孩子挨疼了就长记性,别再让他跑腿。” 老周媳妇把布袋放进屋,出来时压着嗓子对宋梨花说:“你周叔已经把你那话带出去了。河口那边今天有人骂骂咧咧的,说你狂。” 宋梨花点头:“让他们骂,骂得越凶,越说明他们怕我。” 她转身往回走,脚踩雪,雪咯吱响。 走到自家胡同口,就看见赵芬站那儿。 她还是那条灰蓝围巾,围得紧,脸冻得青,嘴唇抿着。 赵芬一看宋梨花过来,先抬手拦住。 “梨花,你听我一句劝,别把事儿整得太死。” “刘大狗那人跟个盲流子似的,你惹不起。” 第五十二章 灯不灭,人不散 宋梨花没绕开她,也没顶嘴,就站在她面前。 “你来劝我还是威胁我?” 赵芬眼神躲了一下,立刻又硬起来:“我不是劝你,我是怕你把咱村人都牵连了。你看现在谁敢去运输站?谁敢跟你说话?” 宋梨花看着她:“你怕牵连,那你昨晚让谁去翻墙?” 赵芬脸一变:“你又来!我都说了跟我没关系!” 宋梨花点头:“行,那我不问这个。”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就问你一句,邱长顺昨晚找没找过你?” 赵芬嘴张了张,没立刻回。 宋梨花盯着她的眼睛:“你别装,你要是真怕村里人受牵连,你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赵芬咬着牙,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他来过,说让我别乱说话,说派出所那边要问我。” 宋梨花点头:“他说啥了?” 赵芬声音更小:“他说让我就说孩子自己皮,翻墙玩,别扯到运输站。” 宋梨花看着她:“他给你啥了?” 赵芬立刻抬头:“啥也没给!” 话刚出口,她自己又僵了一下。 宋梨花没笑,只说:“你急什么?” 赵芬脸发红,嘴硬:“我急啥?我就不爱被人冤枉。” 宋梨花点头:“那就别再替他们说话。” 赵芬梗着脖子:“我替谁说话了?” 宋梨花看着她:“你刚才劝我别把事儿整死,这句话就是替他们说的。” 赵芬被噎住,半天没接上。 宋梨花没再压她,转身往院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赵芬:“我今天不找你算账,你要是真想保你家孩子,就管住你嘴,也管住他脚。” 赵芬站在雪里,脸一阵白一阵红,没再追。 宋梨花进院,把门插上,木杠顶死。 院里老马还坐灯底下,见她回来,立刻起身。 “咋样?” 宋梨花把布袋没了那半份的事儿说了,又把赵芬那几句说了。 老马听完,眼神更沉:“邱长顺这狗崽子挺尖。” 韩强从车底钻出来,手上全是油:“说明他也怕咱们整他,怕就好。” 宋东山在屋里听见动静出来,看见门口那圈脚印还在,抬手指了一下。 “这脚印别扫,让人看见我们记着。” 李秀芝端着一锅粥出来,锅盖一掀,热气冲得人眼睛发酸。 “都别冻着,喝两口。” 宋梨花接过碗,喝了一口,热得从喉咙一直往下走。 她把碗放下,看着院门:“白天他们探,晚上他们还探。” 老马问:“今晚咋整?” 宋梨花没说花话:“今晚更简单。” 她走到门后,把那根木杠又顶紧一遍,又把狗绳换了个更硬的结。 “灯不灭,人不散。” 她抬头看韩强:“你今晚别钻车底了,你坐屋檐下,能看见门口。” 韩强点头:“行。” 她又看老马:“你还坐灯底下,别躲。” 老马应声:“我坐着。” 最后她看宋东山:“爹,你今晚别出院。你在屋里听着,门一响你就起来。” 宋东山点头:“行,我不睡,本来岁数大了,睡觉也少。” 李秀芝看着他们几个,眼圈又红了,但她没说“别闹了”这种话,只把粥又往火上挪了挪。 “夜里冷,锅里一直有热的,谁饿了自己盛。”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院门外的脚印还在,雪又开始落,轻轻盖在脚印边缘,却盖不住那形状。 这一天,宋梨花没抢鱼,也没跑车。 她只做了一件事。 把人心一把一把捂热,让该站出来的人,别缩回去。 天一黑,雪就细细密密地下。 院里那盏煤油灯没灭,灯光落在雪地上,亮一圈,暗一圈。 门口那两道脚印还在,边缘被新雪盖了点,但形儿没散。 老马坐灯底下,棍子横在腿上,眼睛盯着院门,一动不动。 韩强靠屋檐下,手里捏着扳手,袖口塞得紧,呼气一团一团。 李秀芝在屋里忙到后半夜,锅里一直有热粥。 她嘴上不说,手却没停,生怕谁冻着饿着。 宋东山鞋没脱,靠炕沿坐着,听着外头动静,眼皮都不合。 宋梨花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手按在门闩上,指腹冰凉。 她没说话,转身去灶台边把搪瓷盆拿了出来。 半夜,风忽然小了一点。 院外传来一声“咯吱”。 不是风吹门,是脚踩雪。 踩一下,停一下,轻得很,像怕惊着狗。 老马的棍子从膝头抬起来,嘴里挤出一句:“哎!来了!” 韩强往门边挪半步,扳手换到右手,眼睛往墙根看。 第二声“咯吱”更近,停在院门外。 紧跟着是一点细响,像铁丝轻蹭锁扣。 老马胸口一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缺德玩意,别让我抓住你。” 宋梨花没动,她站到灯下,把搪瓷盆往雪地上一扣。 “哐”的一声,夜里一下炸开。 外头那脚步声立刻乱了,像被谁拽了一把,往旁边一蹿,踩雪踩得急。 老马一下站起来,火上来了,骂了一句:“跑个屁!” 墙根那边果然有影子晃,黑乎乎一团,往墙头试探。 韩强手电啪一下亮了,光柱贴着墙扫过去。 墙头冒出半个脑袋,帽檐压得低,刚露出来就缩回去。 墙外有人压着嗓子急促说:“别翻了,她家有人守着!” 紧接着,脚步往胡同口窜,窜得飞快。 老马抬腿就要追,宋梨花抬手一挡:“别追,别出院。” 老马急得直喘:“不追就让他跑了!” 宋梨花声音不高:“跑就跑,让他跑给别人听。” 老马愣了一下,硬生生刹住脚。 院门外的雪被踩得一片乱,脚步声远了,胡同口那边还响了两下狗叫。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老周披着棉袄出来,帽子歪着,手里还拎着个木头板子。 “咋回事?谁在你家门口闹?” 老陈也出来了,没穿大衣,外头套了件棉袄,脸冻得通红。 “砸曹的,看见人没?” 宋梨花把盆翻回来,盆沿磕掉一块瓷,她也没在意,只抬下巴示意胡同口。 “刚跑,没翻进来。” 老周张嘴就骂:“这帮玩意儿胆儿也太大了,搁你家门口撬锁,这不明抢么?” 老马气还没下去,皱着个眉头:“要不是她敲盆,那人脚都上墙了。” 第五十三章 真敢拦梨花的路? 老陈往门口那片雪走了两步,蹲下去看脚印。 他手指在雪里轻轻一划,把脚印边缘的薄雪拨开。 “不是咱村里常穿那种棉鞋,底子深,像军胶。” 老周也蹲下来瞅,瞅完抬头。 “军胶我认识的就那几个人。”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把煤油灯往门口挪了挪,灯光照亮那片雪。 门口新踩出来一串脚印,跟白天那两道不一样,脚尖偏外,步子急,像是跑着撤的。 她指了指最靠近门锁那一处。 “他刚才就在这儿停了。” 韩强走过去,把手电往锁扣上一照。锁扣边缘有一道新亮的划痕,铁皮上起了毛刺。 韩强没说花话:“铁丝刮的,刚刮的。” 李秀芝在屋里听见动静,忍不住掀帘子出来半个身子。 “人走了没?你们别追出去啊。” 宋东山从屋里出来,站门口看了一圈:“都回去睡,别在外头挨冻。” 老周不走,抬手一指胡同口。 “东山,今晚你家这动静,半个院都听见了。挺好,让他们知道你家不是没人。” 宋东山点了下头:“劳你们出来。” 老陈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雪。 “今晚上他没得手,明晚上还会来。你们别光守门,得把胡同口也盯一眼。” 老马立刻接话:“我去胡同口蹲着。” 宋梨花看了老马一眼。 “你别去胡同口,你坐灯底下,别换地方。” 老马憋着气:“那胡同口谁盯?” 宋梨花抬眼看老周和老陈。 “麻烦你们俩,今晚谁要是再听见脚步,隔墙吼一嗓子就行。” 老周点头:“行,我回去把门插死,窗户边给留个缝,我听着。” 老陈也点头:“我不追,我就喊!喊得那帮狗崽子心里发毛!” 两人转身往回走,雪地里脚步声渐远。 院里安静下来。 老马还气得不行,嘴里嘟囔:“就这么让他跑了,真憋屈。” 宋梨花把搪瓷盆捡起来,放到门边:“憋屈也先憋着,别让他把你勾出去。” 老马看她:“那他今晚来是想干啥?” 宋梨花没讲长道理,只吐出二字:“摸底。” 韩强不解地问道:“摸啥底?” 宋梨花抬手指了指煤油灯,又指了指院门。 “摸院里有没有人,摸车还在不在,摸咱家敢不敢开门吵。” 她抬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更稳一些。 她没说别的,转身进屋,门帘落下那一下很轻。 屋里李秀芝端了碗热粥递给她,手还抖着:“你说他们咋就盯上咱家了?专跟咱们过不去” 宋梨花接过碗,喝了一口:“盯上就盯上,盯一宿,两宿,盯不出门,他们也得烦。” 宋东山看着她:“明早出车还出不出?” 宋梨花放下碗:“出。” 李秀芝急了:“明早要是有人拦咋整?” 宋梨花看她妈一眼:“拦就让人看见。派出所条子在老陈那儿,真拦了就去喊赵所长!” 宋东山没再问,点了下头:“行,明早我跟你到村口。” 老马在外头听见“明早出”,气才顺一点,嘟囔一句:“行,就得出,不出他们更来劲。” 后半夜没再来人。 雪一直下,院门口那串新脚印被盖住了一点,但还能看出来轮廓。 天刚蒙亮,鸡叫了一声。 宋梨花穿棉袄的时候,手指碰到那张派出所的条子,纸边硬,她把纸塞进内兜,扣紧扣子。 她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听了听。 外头没动静。 她把门闩拉开半寸,又停住,回头看屋里人。 “都醒着吧?别磨叽,天亮就走。” 老马把棍子一拎,帽子一扣:“走。” 韩强把工具包背上,扳手别进腰间:“我先去看车。” 宋东山把门打开一条缝,先往胡同口扫一眼。 胡同口没人。 可雪地里,有一处很新很浅的脚印,停在拐角那儿,像有人蹲过一会儿。 宋梨花看见那脚印,没骂,也没笑,只轻声说了一句:“还真有人熬一宿盯着。” 她抬手把车门一拉开,发动机一响,雪雾从轮下卷起来。 天刚亮,雪还没停,路面上那层白光晃眼。 韩强先出去看车,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去摸了摸轮胎边沿,又钻到车底照一遍,出来时才冲宋梨花点头。 “能跑,没新毛病。” 老马把棍子塞到车座底下,嘴里嘟囔着:“今儿要是再有人来劲,我真想……”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抬眼看宋梨花:“你说咋整?” 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声音很直白:“先走,到了村口再看。” 宋东山把院门关上,木杠顶死,回头对李秀芝说:“你别往外跑,谁敲门都别开。” 李秀芝嘴唇紧紧抿着,点头点得很快:“嗯呢,我不出去,你们爷俩小心点。” 车发动起来,雪雾从轮子底下卷起一层。 宋东山没上车,他跟着车走出胡同,一直走到巷口,停下,抬手指了指前头路。 “走大道,别抄小路。小路两边都是沟,出事儿不好喊人。” 宋梨花应了一声:“知道。” 车往村口开,路边的树一排排过去,枝杈上挂着霜,风一吹就掉。 离村口还有一段,韩强突然把车速放慢,头往前探了探。 “前头那是啥?” 雪地里横着一根木头,粗的,像刚从柴垛里拖出来的。 木头斜着摆,把路挡了大半。 旁边还堆了两块冻得发黑的石头,像怕木头被车顶开。 老马在后排一下火上来:“他妈的,真拦啊?” 他骂完自己也顿了顿,没再往下骂。 宋梨花没急着让韩强往前顶,她把车窗降下一点,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腥味。 “别顶,顶了车坏他们更乐。” 韩强把车停住,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松:“那咋整?绕?” 宋梨花看着那根木头:“你别动,我下去看看。” 韩强皱眉:“你下去干啥?我去。” 宋梨花没跟他争:“你下去他们就说你闹,我下去,他们爱在我面前装好人。” 她推门下车,脚踩雪,雪一下没到鞋面。 她走到木头旁边,先不动木头,蹲下去看雪面。 木头边上有几串脚印,脚尖朝村里,像刚摆完不久。 脚印旁边还有烟头,按在雪里,周围一圈融得发黑。 第五十四章 村口那根木头 宋梨花站起来,抬头往路边看。 路边沟沿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戴狗皮帽,一个戴破棉帽。 俩人装得跟路人似的,手插兜里,眼睛却盯着她。 狗皮帽那个就是昨晚翻墙的。 他看见宋梨花认出来了,脸色变了变,还是咧嘴笑:“哎哟,这么早啊?路滑,慢点开。” 宋梨花看着他,声音不大:“这木头你摆的?” 狗皮帽立刻摆手:“哎!你可别瞎说,我刚路过。” 宋梨花点头:“行,你路过。” 她从内兜掏出派出所那张条子,展开一角,抬起来让他看清楚。 “昨晚翻墙那事儿还没完。你要真是路过就离远点。要不一会儿赵所长来,你跟他唠。” 狗皮帽的笑一下僵住,眼睛往纸条上扫,喉结动了动。 破棉帽那个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沾上。 狗皮帽压着嗓子:“你别老拿派出所吓唬人,咱这就是乡里乡亲……” 宋梨花打断他:“乡里乡亲你半夜翻墙?” 狗皮帽脸一下红了,继续嘴硬:“那是姓王翻的,关我啥事?” 宋梨花不跟他磨嘴,转身走回车边,对韩强说:“把车倒回去,停在老周家那条岔路口。你去把老周叫出来,让他看看这木头,顺便让他去喊老陈。” 韩强愣了一下:“不直接挪开?” 宋梨花摇头:“挪开也没用,他们还能摆第二根。这损事儿得让人看见。” 老马在后排忍得脸都红了:“那俩孙子还在那站着呢!” 宋梨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下车,先憋着。” 老马张了张嘴,还是听了,坐回去,把棉帽往下压。 车倒回去停好,韩强下车就往村里跑。 跑出十几步又回头问一句:“你别一个人站那儿。” 宋梨花点头:“我站车边,不往前走。” 她站在车旁,眼睛盯着那根木头,也盯着沟沿那俩人。 那俩人开始不自在了,狗皮帽往旁边走两步,又停,像想跑又不敢跑。 不一会儿,老周裹着棉袄跑来了,气喘吁吁。 “咋了咋了?大清早就说有人堵路!” 宋梨花指了指前头:“就那根木头。” 老周一看,火立刻上来,骂了一句:“这谁干的?这不坑人么!” 沟沿那俩人立刻装聋,往旁边挪,想躲开。 老周眼尖,指着狗皮帽:“你!你刚才站那儿干啥?你别装!我看见你了!” 狗皮帽扯着嘴角笑:“大哥你可别冤我,我真路过。” 老周冲他走两步:“路过你盯着人家车干啥?你闲的啊?” 狗皮帽被逼得后退,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陈也来了,手里拎着根木棍,先蹲下看脚印。 “刚摆的,脚印还新呢,雪都没盖住边。” 老周气得直拍大腿:“这都啥人啊!还让不让人出门干活了!” 宋梨花这才开口:“你们给我做个见证,这玩意儿不是自己躺路上的。” 老周立刻应:“行,我给你作证!” 老陈看着沟沿那俩人:“你俩谁摆的?现在挪走。别等我去派出所找赵所长。” 狗皮帽脸一抽,嘴里嘟囔:“咋还动不动派出所……” 老陈抬眼:“你不服就跟我去说。” 狗皮帽咬牙,没再顶,转身去拽木头。 他手刚碰木头,破棉帽那个也凑过来帮忙。 两个人把木头拖到路边,冻石头也搬开了。 木头一挪开,路露出来了。 可狗皮帽搬完没走,站在路边死盯着宋梨花,像等她说软话。 宋梨花没搭理他,转身上车,坐进副驾,对韩强说:“走。” 韩强一踩油门,车开过去。 经过狗皮帽身边时,狗皮帽忽然开口,压着火:“你这么整,谁都不好过。” 宋梨花把车窗升上去,没回他。 老马在后排忍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憋出一句:“你说他还敢不敢再来?” 宋梨花回头看他:“他敢不敢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儿这事儿让大家看见了。” 老马皱眉:“看见啥?” 宋梨花说得很直:“看见他们是怎么拦人的,看见咱家没躲,咱们是受害者。” 老马这回听懂了,点点头,没再急吼吼。 车出了村口,路宽了些,雪被压成两道黑印。 韩强握着方向盘,低声问:“直接去河口?” 宋梨花看着前头的路:“先去老江那边,绕一圈。别让人摸准咱们第一站。” 韩强点头:“行。” 老马在后排把棍子往脚边挪了挪:“要是路上再摆东西呢?” 宋梨花回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再摆,就再叫人看。” 车往前跑,雪雾卷起来,路边有人挑着筐走过,扭头看他们。 宋梨花没回头。 她知道今天只要车能跑出去,这口气就没那么好堵了。 车出了村口,雪路被车轮压出两道黑印,风一吹,雪沫子往车窗上贴。 韩强按着方向盘,没猛踩油门,车跑得稳当。 老马坐后排,棍子压在腿边,眼睛一直往后瞟。 “后头有车没?” 韩强从后视镜扫一眼:“没有。” 宋梨花把围巾往下扯一点,透口气:“别老盯后头,盯也盯不出啥。真要跟,早就贴上来了。” 老马还是不放心,嘴里嘟囔:“这帮玩意儿心黑,整天不干人事儿。” 车没直接往河口冲,而是先绕到老江上游那条岔路。 那条路人少雪厚,车一过去,轮子压得咯吱咯吱响。 韩强问:“为啥绕这边?” 宋梨花回得简单:“别让他们猜咱先去哪儿下网。” 老马点头:“行,这个我明白。” 车跑了十几分钟,远远就看见河口那片白茫茫的江面。 风大,雪被刮成一条条线,贴着冰面跑。 河口那边已经有人了,零零散散站着七八个,脚边摆着桶、网、铁钩子。 看见宋梨花的车过来,几个人先是愣一下,随后都把眼睛投过来。 那眼神不全是看热闹,有的像躲,有的像探,还有几个带着点火气。 车刚停稳,老马就想下车,被宋梨花抬手拦了一下。 “先等一秒。” 老马急:“等啥?网不下鱼都跑了。” 宋梨花看着河口那边一个人影:“先看谁先过来。” 果然,没等半分钟,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就走了过来,帽檐压得很低,嘴角叼着烟。 走近了,烟头往雪里一按,抬眼就冲宋梨花说:“哟,你还真敢来啊?” 第五十五章 那些眼睛都盯着你呢 老马一下炸毛,刚要骂,被宋梨花用胳膊挡住。 她推门下车,站在车门旁边,没往前凑,声音不高:“我为啥不敢来?” 那男人嗤笑:“昨晚闹派出所,今早又让人挪木头,挺能耐。你这么折腾,大家伙还咋干活?” 宋梨花看他:“你哪位?” 那男人被问得一噎,脸上那点嚣张更硬了:“我姓刘。” 老马在后头把牙咬得咯吱响,压着嗓子:“刘大狗。” 宋梨花没立刻接名儿,她盯着他:“姓刘的多了,你姓刘咋了?” 刘大狗往前走一步,脚踩雪压出闷响:“你少跟我装。河口这块儿,谁的网咋下,谁的车咋走,大家心里都有数。你一个姑娘家,跑得太勤,吃得太狠。” 宋梨花听明白了,他这话就是要把“抢饭碗”这帽子扣她头上。 她没跟他讲大道理,只问一句:“你是想让我不来?” 刘大狗嘴角一扯:“你不来最好。你要是非来,得按规矩。” 宋梨花抬眼:“啥规矩?” 刘大狗抬手指了指河面:“网口给大家留,车别天天跑,鱼别一股脑全往外拉。你赚点就行,别把别人饿死。” 老马忍不住了,骂了一句:“你可真会说!” 刘大狗扭头瞪老马:“你谁啊?一个跟班还敢插嘴?” 老马往前一步,眼睛都红了,差点要冲。 宋梨花抬手按住老马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半步,自己往前走一步。 她看着刘大狗,语气很平:“你要说你怕没鱼卖,那你就多下网。你要说你怕没车跑,那你就去买车。你现在堵我车、翻我墙,还搁这儿装好人,谁信?” 刘大狗脸色一变,声音一下硬起来。 “你别血口喷人!谁翻你墙了?谁堵你车了?” 宋梨花点头:“行,你说没有。” 她抬手从兜里把派出所那张条子掏出来,没往他脸上怼,只举给旁边那几个人看。 “这不是我编的,昨晚翻墙的人抓住了,运输站孙副站长也在派出所。你们谁觉得我瞎折腾,去派出所问一句就行。” 河口那边的人本来站得散,这会儿都慢慢靠过来,眼睛盯着那张纸。 有人低声说:“孙副站长真进去了?” “不会吧……那可是站里管事的。” 刘大狗脸一下阴了,眼神扫了周围一圈,像怕人心散。 他硬撑着,嗓门拔高:“你拿张纸吓唬谁?派出所条子多了,谁知道你咋弄来的!” 宋梨花没抬声,盯着他:“你要不信,你跟我去一趟。现在就去。” 刘大狗一滞。 他不去。 他要真去,事情就不是“河口规矩”了,就变成他跟运输站那边串起来的事儿,麻烦大。 他嘴角抽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我懒得跟你去,我就一句话,你别把河口当你家后院。” 宋梨花点头:“我也一句话。” 她抬手指了指河面,指了指周围这些人。 “这河不是你的,这片冰也不是你的。谁想下网就下网,谁想跑车就跑车。你要真想唠规矩,你先把你那点歪心思收回去,别拿大家伙当挡箭牌。” 刘大狗的脸更难看了,往前一步,几乎要贴上来。 “擦,你咋跟我说话呢?” 老马一看他逼近,棍子一下从车里抽出来,往雪地上一杵,闷响一声。 他没往人身上招呼,只瞪着刘大狗:“你再他吗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刘大狗看见棍子,停了停,眼神往河口周围扫。 周围人都看着,没人上来帮他,反倒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宋梨花抓住这一下空当,转身对韩强说:“下网。” 韩强立刻应声,拎桶、拿网,一套动作很快。 老马也跟上,把棍子收回去,改拿渔钩子,嘴里还憋着气:“行,干活。” 刘大狗站在原地,脸阴得像锅底。 他没走,也没再上前,就站那儿盯着宋梨花他们忙。 宋梨花没再跟他唠,她蹲下去探冰缝,手指一碰水面就疼。 她没皱眉,抬头看了眼冰缝那片暗黑。 鱼情确实来了。 她把网口找准,低声对韩强说:“这里下,别偏。下完就提。” 韩强点头,照做。 网一下水,冰缝里水花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蹿过。 旁边看热闹的人眼睛都直了。 老马手握渔钩子,压着嗓子:“有了。” 宋梨花没喊,也没笑,只说一句:“快点,别让人伸手。” 韩强和老马一左一右配合,网一拉,冰缝边缘哗啦一声,水花溅出来。 下一秒,一条银亮的鱼翻上冰面,尾巴拍得啪啪响。 紧跟着第二条、第三条。 河口那边的人一下乱了。 “哎呀真有鱼!” “这网口真准!” 刘大狗的脸一下更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宋梨花抬手把鱼往桶里一扔,桶里砰砰响。 她抬头看了眼围着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想下网的,自己找口子。别挤我这儿。” 说完她低头继续干活,不再看刘大狗。 风把雪吹得更紧,河口一片白。 可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宋梨花的车没被堵住,她的网也没被压住。 河口那边一乱,脚步声就密了。 原先站远处瞅热闹的,拎着桶就往这边挪。 有人还没到跟前,先喊上了。 “梨花,这口子你咋找的?俺也去……我也试试行不行?” 老马一听“俺也去”两个字,脸立刻黑了,扭头瞪那人。 “你别搁这儿学人说话,听着别扭,想下网自个儿找口子去。” 那人被怼得一愣,悻悻站住。 宋梨花没抬头,手上不停,鱼进桶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得清楚。 “别围,围了谁也别想干。” 这句话说得直,像平时在院里吆喝孩子,大家听得懂,脚步慢了点。 刘大狗还站那儿,脸绷着,嘴里吐烟气。 他盯着桶里的鱼,眼神发沉。 旁边一个小年轻忍不住,往前探了探。 “大狗哥,要不咱也下网?” 刘大狗没回他,抬手把烟头按进雪里,抬眼冲宋梨花喊:“你这网有问题吧?你这也太快了。你别用啥歪东西糊弄人。” 第五十六章 有人眼了红 老马一下火上来,渔钩子往冰面一杵。 “你少搁那儿瞎咧咧!眼睛瞎啊?网就在这儿,哪来的歪东西!” 刘大狗把下巴一抬:“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谁知道你网口里藏没藏东西?” 宋梨花这回抬头了,眼睛落在刘大狗脸上。 “你觉得有问题,过来瞅。” 刘大狗一动都没动。 宋梨花把网往冰面上一摊,网眼、铅坠、绳结都露着。 她手指点了点:“你过来摸,你要能摸出花样来,我桶里的鱼你拿走。” 周围的人一听这话,立刻起了小声。 “这话够硬!” “敢让摸,八成没毛病。” 刘大狗脸色更难看了。 他要真过去摸,摸不出毛病,就等于自己打自己脸。 可他要不过去,别人也看出来他在找茬。 他咬了咬牙,还是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网口,又捻了捻铅坠。 手指冻得发红,他嘴里却不肯松。 “网是没事,可你这口子你占着不让人下,也不合适吧?” 老马气得要骂,宋梨花抬手按了下老马的胳膊,自己回了一句更直的。 “口子就在这儿,谁占得住?你想下就下,别往我网里伸手。” 刘大狗抬眼:“那你刚才说不让围。” “我说别围我这儿,你耳朵听不明白就回家烤火去。”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刘大狗脸一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行,你嘴硬。你看你他妈能硬几天!”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旁边人喊:“你们谁跟她干,后头别怪我不提醒。运输站那边的章,谁也别想好盖。” 这话一放出来,周围人的脸色一下变了。 有两个原本拎桶往前挪的,脚步立刻停住,眼睛飘了飘,像心里打鼓。 老马气得直喘,低声骂了一句:“这孙子就会拿这事儿吓唬人。” 宋梨花没接骂,她把鱼往桶里压了压,桶沿一圈冰碴子,手指一碰就疼。 她抬头看那两个停住的人:“怕啥?” 那俩人没说话,脸上挂不住。 宋梨花说:“他能吓唬你一回,还能吓唬你一辈子?你们盖章靠他一张嘴?派出所就在那儿杵着,他要真敢卡你们,你们也去问问。” 这句话不长,都是人话,周围的人听完,眼神动了动。 老马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谁家不吃饭?他刘大狗算啥,管天管地还管人卖鱼?” 刘大狗听见了,脚步一顿,没回头,抬手往外一挥:“你们爱咋咋地。” 他走了。 人群里沉了一会儿,随即有人把桶一拎,往旁边冰缝走。 “行了,别看了,自己找口子。” “她这口子鱼多,别挤,挤了也白搭。” 河口这才散开一点,大家开始各忙各的。 韩强趁这个空当,低声问宋梨花:“咱这桶够一车了没?” 宋梨花掂了掂桶,桶底一沉。 “差不多了。再来两网就收。” 老马抬眼扫四周,压着嗓子:“他们真要卡章咋办?” 宋梨花回得很快:“卡就卡,他敢卡,我就去站里坐着,谁耗不起。” 老马皱眉:“行,俺也去……我去搬桶。” 他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脸一红,立刻改口:“我去搬桶。” 宋梨花瞥了他一眼,没笑,手上继续拉网:“别学别人那套,说顺嘴了自己都难受。” 老马闷声应了:“行,知道。” 又两网下去,桶里鱼翻得厉害,水花溅出来,落在棉裤上立刻结一层白霜。 韩强把桶盖扣上,绳子绑紧:“走?” 宋梨花把渔网收好,打了个结,背在肩上:“走,别在这儿磨。” 车开动时,河口那边不少人抬头看。 有人眼里是羡慕,有人是发愁,还有两个站得更远的,一直盯着车尾。 老马从后窗扫了一眼:“那俩人一直瞅。” 宋梨花没回头:“让他瞅,有啥用啊,瞅也瞅不走鱼。” 老马直勾勾地盯着那俩人:“都是一群不讲理的王八犊子,天天一肚子坏水!” 车往县城方向拐,雪路上又出现一处乱脚印,像有人来回走过。 韩强把车速放慢,手搭在喇叭上。 前头路边站着个人,穿着棉袄,手揣袖筒里,像专门等着。 车一近,那人往路中间挪两步。 韩强一脚刹住,车头停下。 老马的火又上来了,手往座底摸棍子:“又来?” 宋梨花抬手按住他:“先别动。” 她推门下车,站在雪里看那人。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脸,是修车铺那边常见的一个跑腿小子。 小子咧嘴笑,笑得有点虚:“梨花姐,别误会,我就传个话。” 宋梨花看着他:“谁让你来的?” 小子咽了口唾沫:“邱二说,让你今天别往冷库送,说那边不收。” 老马在车里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 宋梨花没骂,也没问多余的,她只问一句:“你亲耳听见的?” 小子点头点得很快:“听见了,他说你车到了也白跑。” 宋梨花点头:“行,话我听见了。” 小子眼睛亮了一下,像觉得自己完成任务了,身子往旁边让。 “那我走了?” 宋梨花看着他:“你回去跟邱长顺说一句。” 小子立刻竖耳朵:“你说。” 宋梨花说得很直:“他要真觉得冷库不收,让他把门口牌子摘了。别站那儿装大爷。” 小子愣住,脸一下发白:“这我咋敢说……” 宋梨花看他:“那你就别当传话的。” 小子嘴唇抖了抖,没敢接,转身就跑,雪地里跑得踉跄。 宋梨花上车,关门,围巾上沾了一层雪。 韩强问:“还去冷库不?” 宋梨花看着前头的路:“去,收不收,不听传话的,听冷库门口那个人的。” 老马在后排把棍子往脚边放好,憋出一句:“行,这才像话。” 车继续往前开,发动机声在雪里闷闷的。 宋梨花没再说啥,她把派出所那张条子在兜里摸了一下,纸边硌手。 冷库那道门,她今天得亲自去敲。 第五十七章 有人不让我收你的鱼 车一拐进冷库那条路,风就更硬,雪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冷库外墙一溜灰,墙根堆着雪,门口挂着个木牌子,红漆字写着“收鲜鱼”,边角掉了漆。 韩强把车停到门口空地,没熄火,扭头看宋梨花。 “我先下去问一句?” 宋梨花推门下车:“我去。” 老马也跟着下来,手插在棉袄兜里,眼睛扫着四周。 院里没几个人,只有门房那边亮着一盏黄灯。 门房里坐着个库管,搪瓷缸放在桌上,正低头磕瓜子。 听见车声,他才慢悠悠站起来,掀门帘出来。 “干啥的?” 宋梨花抬手指了指车斗:“送鱼。” 库管眯着眼瞅了瞅车,又瞅她:“今儿不收。” 老马眉头一下拧紧,嘴唇动了动,忍住没吭声。 宋梨花没急,往前走两步:“你姓啥?” 库管一愣:“问这个干啥?” “我得知道我跟谁说话。” “你说不收,总得有个由头。” 库管把下巴一抬:“我姓梁,,今儿上头打过招呼,不收就不收,你别磨叽。” 宋梨花点头:“谁打的招呼?” 梁库管脸色有点僵,嘴上还硬:“你管谁打的?反正不收。” 宋梨花抬手把车斗的盖布掀开一角,冷气一冒,鱼腥味跟着冲出来。 桶里鱼还活着,尾巴拍桶沿,啪啪响。 她把盖布放下:“鱼新鲜,你不收,我也不硬塞你手里,打招呼的是冷库的领导,还是外头的人?” 梁库管瞥了眼车斗,不耐烦地说道:“外头的人咋了?外头的人也能说话。” 宋梨花看着他:“外头谁?” 梁库管把手往袖筒里一插:“别问了,你回去。” 宋梨花没回去,她把派出所那张条子从内兜掏出来,折着拿在手里,没往他脸上怼,只让他看见。 “昨晚翻墙那事儿,派出所已经记了。运输站那边也有人在问。你要是怕惹麻烦,就把话说清楚,谁让你卡我车的。” 梁库管眼神一闪,嘴硬:“谁卡你车了?你这姑娘咋张嘴就来。” 老马这会儿憋不住了:“你少装,刚才还说上头打招呼,现在又说没人卡。你自己听听像不像话。” 梁库管被怼得脸一热,扭头冲老马。 “你跟谁说话呢?你算老几?” 老马火蹭一下上来,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胸口起伏。 宋梨花抬手按了按老马的胳膊,让他退半步。 她看着梁库管,语气很平:“你别跟他吵,他这人急,急也有急的理儿。你要是今天真不收,把你领导叫出来,我跟你领导说。” 梁库管脸拉下来:“领导忙,谁有工夫见你?” 宋梨花点头:“行,那我也不站你门口耗着。” 她转身走回车边,对韩强说:“把车掉头,去国营食堂。” 韩强愣了一下:“哪家?” “县里那家,上回要鱼的那个后厨姓孙,嘴碎归嘴碎,钱不赖账。” 梁库管一听“国营食堂”,脸色变了变,往前走两步。 “你去食堂也没用,人家也不一定收你。” 宋梨花停下,回头看他。 “收不收是人家的事,你今天不收是你的事,两码事。” 梁库管嘴唇动了两下。 “你这人咋这么轴?” 宋梨花没笑:“我不轴,我就是不爱被人当傻子哄。” 她上车前又说一句,声音不高:“你要真是怕事儿,你就老实跟我说谁给你打的招呼。我转身就走,不让你难做。你要是一直装,那这口锅你自己背着。” 梁库管站在雪地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回头看了眼门房,又看了眼车斗,明显心里在掂量。 韩强已经把车挂挡,车头慢慢一偏。 梁库管忽然喊:“等会儿!” 车停住。 宋梨花从车窗探头:“说。” 梁库管压着嗓子,像怕门房里有人听见。 “运输站那边的人来过,说你们这车不挂靠,别让收。” 宋梨花问:“谁来的?” 梁库管咬了咬牙:“邱长顺。” 老马在后排听见这名字,牙咬得咯吱响,没再骂。 宋梨花点头:“他说啥了?原话。” 梁库管抬手搓了搓脸:“他说你们爱告就告,反正让你们跑不成。他还说谁收你们的鱼,回头车皮、票据都别想顺。” 宋梨花听完,没多说一句:“谢了。” 梁库管以为她要翻脸,赶紧补:“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个看门的,你别把气撒我身上。” 宋梨花看着他:“我不撒你身上,我只是想问清楚。” 梁库管硬着头皮:“啥?” “今天这鱼,你收不收?” “收就按规矩开票,钱按时结。你不收我掉头走。你别一会儿说不收,一会儿又让等会儿,折腾人没意思。” 梁库管嘴唇抿紧,眼神乱飘,最后把手一挥。 “你把车倒进来,快点。别让人看见。” 老马在后排一下坐直了,低声:“成了?” 宋梨花没应“成了”这种话,她只对韩强说:“倒进去,动作快点,别磨叽。” 车慢慢倒进院,轮胎压雪发出闷响。 梁库管一路小跑在旁边指挥:“再往里点,再往里点,停,停。” 门房里有人探头看,梁库管立刻扭头吼了一句:“看啥看,干活!” 那人缩回去。 韩强跳下车,开始卸桶。 老马也下车帮忙,动作快,嘴上不闲,但忍着没骂人,只嘟囔:“一天天的,净整这些弯弯绕。” 宋梨花站在车尾,看着桶一只只往秤台上搬。 梁库管拿着秤砣,脸紧绷,称完就写,写完就盖章,手指冻得发白。 称到一半,冷库里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棉大衣的男人出来,三十多岁,脸瘦,眼睛尖,一出来就盯着宋梨花。 “你就是宋梨花?” 宋梨花点头:“是。” 那男人看了眼梁库管:“谁让你收的?” 梁库管脸一下白了,支支吾吾:“主任,我……” 宋梨花接过话,声音很平:“我让他收的,我鱼在这儿,你要是不收,现在就退给我,我拉走。” 第五十八章 一头笑面虎 那主任皱眉:“你知道这边现在啥情况不?运输站那边……” 宋梨花打断他:“我知道,邱长顺来过,还放了话。你要是怕你就别收,我不为难你。” 主任被她这句堵住,脸色更难看:“你这姑娘说话挺冲。” 宋梨花看着秤台:“我不冲,我今天来卖鱼,不是来听人吓唬的。你要说收,就把票开清楚。你要说不收,我车掉头走。你别让底下人难受,也别让我在这儿耗。” 主任盯了她两秒,眼神往院门口扫了一眼,像也怕有人瞅见。 他最后把手一挥:“快点称,称完把车开出去,别堵门口。” 梁库管像捡回一条命,赶紧加快手:“行行行,快称。” 老马搬桶的时候肩膀一抖,眼眶都有点红:“这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 宋梨花没接“憋屈”那套,她抬手帮他把桶口扶稳。 “手别抖,别撒了。” 称完最后一桶,梁库管把票递过来,手指冻得发麻。 “你拿好,三天后结账。” 宋梨花接过票,看一眼,折好塞进兜里:“行。” 主任站在一边,像还有话想说,嘴动了动,又没说出来。 宋梨花拉开车门上车,对韩强说:“走。” 车一启动,院门口的雪被轮子带起一片白雾。 老马坐回后排,长出一口气,声音很低:“这回他们没卡住咱。”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卡一次不算啥,卡不住才算数。” 韩强握着方向盘,低声问道:“下一趟咋办?他们肯定还来。” 宋梨花在这种时候特别的冷静:“他们来就来,该卖的照卖。再来人吓唬,就让他当面说,别让跑腿的传话。” 车出了冷库,风更大了,雪还在下。 可这趟鱼,已经进库了。 车从冷库出来,雪还是往脸上抽。 韩强开得不快,怕一拐弯轮子打滑。 老马坐后排,手还在抖,抖不是冻的,是憋出来的劲儿没散。 “刚才那主任那眼神,跟欠他钱似的。” 老马低声嘟囔。 韩强没接茬:“票拿好了别丢。三天后结账,少一张纸都麻烦。” 宋梨花把票又摸了一遍,纸在兜里硬邦邦的,硌手。 她没说什么“卡不住”的话,就一句:“回家。” 车刚拐上回村那条路,远远就看见路边站着个人。 穿棉大衣,戴雷锋帽,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 那人站得直,像专门等他们。 韩强把车慢慢放慢:“又来人?” 老马手已经往座底摸棍子了,被宋梨花按住。 “先别动,看他想干啥。” 车停下,那人立刻迎上来,脸上挂着笑,笑得挺满。 “宋梨花吧?我姓蒋,运输站那边的。” 老马一下就想骂,被宋梨花瞥了一眼,老马把气憋回去,嘴抿得紧。 宋梨花没下车,车窗降下一点:“找我啥事?” 蒋干事笑着把手往袖筒里一插。 “别紧张,咱就是聊聊。站里这两天乱你也知道。孙副站长那事儿上头在问,下面的人心也慌。” 宋梨花听着,不插话,等他把话吐完。 蒋干事继续:“你们这车跑得挺勤,确实能挣钱,但规矩也得讲。站里意思是,你挂靠一下,手续都顺,省得天天有人盯着你。” 老马在后排憋出一句:“挂靠?挂靠啥?让他们扣钱是吧?” 蒋干事脸上的笑没掉:“这话说得难听了,挂靠就是走个流程,大家都省心。你看今天冷库那边,要不是梁库管心软,你这鱼可就白跑一趟。” 老马眼神一下阴了:“你咋知道冷库的事儿?” 蒋干事笑容僵了半秒,又马上恢复:“站里消息灵嘛,你们跑车的事儿哪能瞒住。” 宋梨花这时候才开口,话很短:“你想让我挂靠,找错人了。” 蒋干事还笑:“你别急着回绝,站里愿意给你个好条件。” “啥条件?” 宋梨花问。 蒋干事把公文包一夹,压着嗓子说:“你把这条线交出来。以后冷库、食堂、市场,你走哪儿都好走,你也不用天天跟人吵,家里也能睡个踏实觉。” 老马忍不住了,骂了一句:“你可拉倒吧!昨晚翻墙那事儿还没掰扯明白呢,你来这儿装啥好人?” 蒋干事脸一沉,随即又笑:“老哥你火气真大,我也不跟你吵。你们要真觉得委屈,那就更该挂靠。挂靠了,站里就是你后盾。” 宋梨花盯着他:“后盾?昨晚那人翻我家墙,谁当后盾了?” 蒋干事嘴一紧:“那是孙副站长个人问题,站里不认。你别把账算到整个站头上。” 宋梨花点头:“行,那也别把规矩算我头上。你回去跟站里说一句,我不挂靠。” 蒋干事脸上的笑彻底淡了:“你真不考虑?” 宋梨花回得干脆:“不考虑。” 蒋干事把脸拉下来,语气也硬了点:“你这么干,路可不好走。” 宋梨花看着他:“路本来就不好走,你要真想说事儿,去我家门口说,别堵路上。” 蒋干事被这句怼得一噎,嘴唇动了两下,没再顶,往旁边一让。 “行,咱走着瞧。” 韩强没废话,挂挡,车直接过去。 后视镜里,蒋干事还站在雪里,帽檐压着,看不清表情。 老马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这人笑得真膈应人,像个太监一样。” 宋梨花冷笑一声:“他们这群人连话术都不换一下。” 车回到家属院,胡同口就有人探头探脑。 宋梨花刚下车,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女人。 是赵芬。 她手插袖筒里,脸冻得发青,嘴角还挂着点笑,笑得不真。 “哟,回来了?我还寻思你们让人卡半道上了呢。” 老马脚步一顿,差点开骂,被宋梨花先一步走上去。 “你站我家门口干啥?” 赵芬立刻摆出那副“我为你好”的脸。 “我能干啥?我来看看你妈,你妈在屋里急得直转圈,说你们一出去就没信儿。” 宋梨花没让她把话说完。 “我妈好得很,不用你惦记。” 赵芬笑僵了一下,声音压低:“梨花,别跟二婶儿摆这脸,外头都传开了,说你把运输站的人逼急眼了。人家真要收拾你,你扛得住?” 第五十九章 谁还敢翻墙 宋梨花看她:“你是来吓唬我的?” 赵芬立刻叫屈:“你这话说的!我这是提醒你!你一个姑娘家,别把自己弄得太难看。能低头就低头,挂靠一下又不掉肉。” 老马终于忍不住,硬邦邦来一句:“挂靠掉不掉肉我不知道,掉钱是肯定的。” 赵芬被呛得脸一红,转头就冲老马:“你少插嘴,你算啥……” 宋梨花打断她:“他算啥不重要,我问你一句,刚才那姓蒋的是不是也来找过你?” 赵芬脸色一变,眼神闪了一下:“啥蒋不蒋的,我不认识。” 宋梨花盯着她,没抬声:“你不认识你站我家门口说挂靠?你消息比谁都快。” 赵芬嘴硬:“村里传的!” 宋梨花点头:“行,那你就回去传一句,我不挂靠。” 赵芬脸一下沉下来:“你咋这么犟?你这不是跟钱过不去,你这是跟人过不去!” 宋梨花抬手把院门插上,木杠顶死,隔着门板回她一句:“我跟谁过不去,你心里有数。” 赵芬在门外站了两秒,没占到便宜,嘴里嘟囔几句,踩雪走了。 院里李秀芝立刻迎出来,脸白着:“刚才谁在门口?我听见赵芬那动静了。” 宋梨花把她妈往屋里推:“先回屋,外头冷。” 李秀芝急得攥她袖口:“你们刚走没多久,就有人来敲门,说是运输站的,说要跟你说话。我没敢开门,他在门口喊了半天。” 宋梨花点头:“我路上碰见了。” 李秀芝眼圈一下红了:“这都啥日子啊,咋一波一波的……” 宋东山从里屋出来,脸沉着:“别哭。哭也不顶用。” 他看着宋梨花:“卖进去了?” 宋梨花“嗯”了一声:“票在兜里,三天结账。” 宋东山点点头,没说别的,转身去把窗户又钉紧了一块,锤子敲在木框上,咚咚响。 老马站在屋门口,压着嗓子:“这姓蒋的来得这么快,说明站里急了。” 韩强把工具包放下,咒骂一句:“妈的,这帮狗东西。” 宋梨花坐到炕沿上,把票拿出来摊开,手指点着章的位置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去。 她抬眼看屋里人,话很平常:“今晚灯别灭。明天一早还得出车。” 李秀芝一听“还得出”,又想急,宋梨花先说一句:“明天不跑远,先把这两天该送的送掉。有人再堵路,就让周叔、陈叔都出来看看。” 宋东山把锤子放下,回头说:“明早我去村口站一会儿。” 宋梨花点头:“行。” 老马把棍子又拿出来,靠墙放好,嘴里憋一句:“他们要是再敢翻墙,我就不信治不了。” 宋梨花看他一眼:“别冲动,冲动容易吃亏,要动手也得占理。” 老马闷声应了:“知道。” 屋外雪还在下,风把门缝吹得呜呜响。 可屋里这几个人没再乱。 该吃饭吃饭,该添柴添柴,谁也不说“完了”。 夜深前,胡同口又响起两声狗叫。 不是自家狗,像隔壁院有人也把狗放出来了。 宋梨花听见那声狗叫,没起身,只把棉袄扣子又扣紧一颗。 她知道,今天那姓蒋的回去,不会说“劝不动”。 他一定会说这姑娘不服。 而不服的人,最招人惦记。 胡同口那两声狗叫刚落,院里自家的狗也跟着低低哼起来,爪子在窝里刨两下,耳朵竖得笔直。 韩强靠屋檐下没动,眼睛先往院门那边扫,又往车那边扫。 老马坐灯底下,棍子没拿起来,手先攥紧,嘴里只挤出俩字:“听着。” 屋里李秀芝也没睡踏实,门帘一动,她就坐起来了,声音压得低:“外头咋了?” 宋东山把她按回去:“别掀帘子,先听。” 宋梨花在门后站着,手按在门闩上,没说话。 院里静了十几秒。 接着就是“咔”的一下,很轻,像谁用鞋尖踢了块冻硬的土。 老马一下抬头,棍子从膝头抬起来,冲韩强比了个手势:车那边。 韩强脚往前挪,鞋底踩雪没出声,他绕着屋檐走到车尾那边,手电没开,先用眼睛盯。 车旁边有个黑影蹲着,背对着灯,手在轮子那块儿摸来摸去。 韩强没吭声,抬手就把手电打开,光柱一下砸过去。 那黑影一僵,猛地站起来想跑。 老马这时候才骂出来,嗓子不高但冲:“你他妈往哪跑!” 他拎棍子冲过去,没往人身上抡,就横在路上堵。 那人被灯照得睁不开眼,抬胳膊挡脸,声音发虚:“别打!别打!我没干啥!” 韩强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往灯下拽。 灯光一照,宋梨花也看清了。 是白天那个跑腿小子,脸冻得通红,鼻涕都快结冰了,手里还攥着个小铁盒。 老马火更大:“又是你?你这小子真当咱家没人?” 小子吓得直哆嗦:“我真没想害人!我就、我就来放个东西……” 宋东山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往前冲,声音沉:“放啥东西?” 小子把手里的铁盒举起来,盒盖一开,里头是几颗螺母,还有两小段铁丝。 老马气得胸口起伏,骂了一句:“你可真行,给车轮子整这玩意儿?” 小子急得快哭:“不是我想的!邱二让我来的!他说把这盒子塞轮子边上,明早你们一走就哗啦响,吓唬你们一下,让你们不敢跑!” 老马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咬着牙把手放下去。 “你少跟我扯这些!” 宋梨花走过去,站在小子面前,离得不近不远。 “谁让你来的,你说清楚。” 小子眼睛乱飘:“邱二……邱长顺。他说你们硬,他就让你们自己怕。” 宋梨花点头:“他说完就让你来?” “对。”小子点得飞快,“他还说……还说你们卖鱼那票,三天后去拿钱,到时候也别想顺。” 老陈家的门这时候也开了,老陈披着棉袄出来,脸色很难看。 “又来?”他看了一眼小子手里的盒子,又看了一眼车轮边,“你们这是当派出所摆设了。” 小子一看老陈,腿都软了:“我真不想来!我不来他们就说让我滚回乡下去,连口饭都不给我吃……” 老周也从隔壁出来,手里拎着木板子,气得直喘:“这帮人干的叫啥事?!” 第六十章 夜里那一下动静 宋梨花没骂小子,她蹲下去看车轮旁边,雪被扒开一块,轮胎边缘有指头印。 她站起来,问小子:“你刚才摸轮子干啥?” 小子一哆嗦:“我想把盒子塞轮胎后头……我没别的意思,我从来不撒谎……” 宋梨花抬头看韩强:“你把盒子收起来,别让他再摸。” 韩强把铁盒盖上塞进工具包。 老马咬着牙:“就这么放他走?” 老陈看了宋梨花一眼:“带去派出所吧,省得明天又翻供。” 小子一听“派出所”直接跪了,声音都变了:“别送我去!我去那儿我就完了!我以后谁还敢用我干活!” 老周骂了一句:“擦!咋的,你半夜来人家院里,你还想好好的?想狗屁吃呢!” 小子抬头看宋梨花,眼泪都出来了:“梨花姐,我真不是跟你过不去,我就是个跑腿的……” 老马火还没消,抬手指着他:“你再叫一声姐试试?你白天传话,晚上摸轮子,你这叫跑腿?” 宋梨花没让场面乱下去,她直接问小子:“邱长顺在哪?” 小子抹一把鼻涕:“修车铺后头那间小屋,他这两天都在那儿。” 宋梨花点头:“谁跟他一块儿?” 小子咽了口唾沫:“还有个姓蒋的,戴雷锋帽,拎公文包的。俩人刚才还在那儿说话。” 老陈眉头一压:“运输站那个?” 小子点头点得更快:“对,就是他。他说让邱二把口都收紧,别让冷库那边再松口。” 院里安静了一下。 风刮过灯罩,灯火晃了晃。 宋东山走到小子跟前,声音不高:“你回去。” 小子一愣:“啊?” 宋东山盯着他:“回去告诉邱长顺,别再来我家院里。再来一次,我就不问谁指使的,直接送派出所。” 小子脸白得更厉害:“那我回去他会打我……” 宋东山没吼,只丢一句:“你要怕挨打,你就别再干这活儿。你自己选。” 小子嘴唇抖了抖,爬起来就跑,跑到胡同口还回头看一眼,脚下一滑差点摔。 老马看着他背影,憋出一句:“这小子也不是啥硬茬。” 宋梨花没评价,她转身对韩强说:“你把车轮附近再摸一遍,别留东西。” 韩强蹲下去检查,老马和老陈站在灯下盯着胡同口。 老周搓着手:“这帮人是真烦人。你们明早还出不出?” 宋梨花看了眼车,又看了眼门口那串新脚印。 “出。”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行,那我明早也早起,在村口站一会儿。” 老陈点头:“我也去。” 宋东山把木杠又顶紧,回头对宋梨花说:“明早我跟你一起到县里。你别自己进运输站。” 宋梨花“嗯”了一声,把手插兜里,指尖冻得发麻。 李秀芝在门帘后头站着,眼圈红着没出声,只把锅里热粥又添了一勺火。 这一夜后半截安静了。 可谁也没睡死。 天蒙蒙亮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多,很乱。 像有人一大早就聚到村口去了。 天刚蒙蒙亮,院外那阵脚步声就越来越近,踩雪踩得乱,一听就不是一个两个人。 宋东山先起身,把棉帽扣上,手摸到门闩那儿停了一下:“外头人多。” 李秀芝从灶台那边探头,脸还白着:“不会又来闹吧?” 老马坐在炕沿上,棍子没拿,先把鞋穿紧了,嗓子发哑:“听着像都往村口去。” 宋梨花把票据、派出所那张条子都塞进内兜,扣子扣好,推门出去。 风硬,雪面上反着光,晃眼。 胡同口就有人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喊:“快去村口!运输站来人了!” 这句话一出来,韩强眉头一下皱紧:“来得真快。” 老陈也从隔壁出来了,脸色发沉:“我就说今早不消停。” 老周裹着棉袄跟在后头,嘴里骂骂咧咧:“这帮人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 一行人往村口走,越走越能听见吵嚷声。 村口那片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站得密。最前头停着一辆运输站的吉普,旁边还有两个人穿着棉大衣,胳膊上绑着个红袖标。 刘大狗也在,站在人群外侧,手插兜里,嘴角咬着根烟,眼睛专盯宋梨花这边。 吉普旁边那个戴雷锋帽的,宋梨花一眼认出来,昨晚路上拦她的蒋干事。 蒋干事一看见宋梨花过来,先笑了一下,笑得很克制:“来了?正好,省得我们再跑你家门口。” 老马往前一步,被宋梨花抬手挡住。 宋梨花站在人群边上,没往里挤:“你们一大早搁这儿站着,想干啥?” 蒋干事把公文包一夹,语气还挺“讲理”:“你这车没挂靠,手续不全,还往外送鱼。站里接到反映,说你扰乱运输秩序,我们得管。” 老周一下就炸了:“啥叫扰乱?人家跑自己的车,挣自己的钱,碍着谁了?” 蒋干事笑没了点:“老哥,你别冲。我说的是规矩。规矩在这儿摆着。” 他抬手示意旁边一个红袖标,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像是要念。 宋梨花没让他念,直接问:“你们是运输站的,还是稽查的?” 红袖标一愣。 蒋干事接话:“我们配合检查。” 宋梨花点头:“行,那你把你们检查的证件拿出来我看看。” 蒋干事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把胸口那小证件掏出来晃了一下:“这不就是?” 宋梨花没接:“拿近点。别晃一下就算。” 蒋干事把证件递过来,宋梨花扫了一眼,名字、单位都对得上,她把证件还回去。 “我看清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们凭啥扣我车?” 蒋干事皱眉:“谁说扣你车?我们就是让你先停一停,等挂靠手续办好再跑。” 宋梨花看着他:“你让谁停?” 蒋干事抬手指了指她身后的车:“就这辆。” 宋梨花“嗯”了一声,转身对韩强说:“把车开过来,停村口这儿,别堵路。” 韩强把车开过来停下。 蒋干事立刻往前凑,抬手要去拉车门:“先把钥匙交出来。” 第六十一章 穷追不舍地想挂靠 老马棍子一下就拎起来,往雪地上一杵:“你动一下试试?” 蒋干事脸一沉:“你这是妨碍公务。” 老陈上前一步,声音低但硬:“你先把话说清楚,谁的公务?你说扣就扣?” 蒋干事把脸拉下来:“你们别跟我抬杠。我今天就一句话,挂靠,或者停跑。” 刘大狗在旁边吐了口烟,阴阳怪气来一句:“早说了吧,别太能折腾。折腾来折腾去,还是得听人家的。” 老马扭头就想骂,被宋梨花一个眼神压住。 宋梨花没跟刘大狗吵,她看着蒋干事:“你要让我停跑,给我出个东西。白纸黑字,谁让停的,停多久。你别搁这儿靠嘴。” 蒋干事冷笑:“你还想要文件?” 宋梨花点头:“对。你要没文件,就别伸手。” 蒋干事脸色更难看,冲旁边红袖标使眼色。红袖标把那张纸抖开,清了清嗓子:“通知……” 宋梨花抬手一挡:“别念了,你把抬头给我看。” 红袖标愣了一下,把纸往前递。 宋梨花扫了一眼,抬头:“这上头写的“运输站内部通知”,不是稽查文书。你们站里自己写的纸,想拿来堵村口?” 人群里立刻嗡了一声。 “内部通知还能拿出来堵人车?” “这不就是吓唬么?” 蒋干事脸有点挂不住,硬撑:“内部通知也是通知。站里对外协调运输资源……” 宋梨花打断他:“你协调资源,去协调你们站里车。别来协调我家这辆。” 蒋干事压着火:“你这就属于不服从管理。” 宋梨花一点没虚:“我服从法律。我不服你们嘴。” 蒋干事盯了她两秒,忽然换了个路子:“行,你不挂靠也行。那你把你这两天卖鱼的钱,按站里规定交一部分,算管理费。交了就放你走。” 这话一出来,周围人直接炸了。 老周骂了一句:“你可真敢张嘴!” 老陈脸更沉:“这不就是伸手要钱?” 刘大狗在旁边装作劝:“哎呀,都别吵。人家站里也得吃饭,交点就交点,别把事整大。” 宋梨花转头看他一眼,声音不高:“你闭嘴。” 刘大狗脸一黑:“你说啥?” 宋梨花没跟他磨:“我跟蒋干事说事儿,你插什么嘴?你是站里的?” 刘大狗噎住,脸更难看,烟头狠狠按进雪里。 蒋干事见人群开始倒向宋梨花,心里急了,抬手就要叫人上前:“把车先拉到站里……” 宋梨花把内兜那张派出所条子掏出来,展开给他看。 “你要拉车可以。你先跟我去派出所,把昨晚翻墙那事儿、冷库那事儿、今早堵村口这事儿,一块儿说。” 蒋干事眼神一闪,嘴硬:“你少拿派出所压我。” 宋梨花点头:“那就不压你。你现在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昨晚邱长顺是不是去冷库打招呼了?是不是你让他去的?” 蒋干事脸色一下变了,像被人戳到喉咙。 红袖标站旁边,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人群里安静了半秒,随即又响起细碎的议论。 “冷库那边也来过人?” “邱长顺不是站门口那瘦子么?” 蒋干事咬牙:“你别胡说八道!” 宋梨花看着他:“我胡不胡说,你心里明白。你要真干净,就跟我去派出所,把话说清楚。” 蒋干事不接。 他越不接,周围人越明白怎么回事。 老陈这时候开口,声音不大,但听得清:“蒋干事,你要真是按规矩办事,你把稽查的人叫来,把手续拿全。你要是就靠这张站里纸,今儿你堵在这儿,谁都看着呢。” 老周也跟着补一句:“对。你别欺负人家是个姑娘。” 蒋干事脸绷得发紧,眼角抽了一下,忽然把那张“内部通知”往兜里一塞,硬挤出一句:“行,今天先不跟你掰扯。” 他转身就要上吉普。 刘大狗急了,往前追两步:“你咋就走了?她……” 蒋干事回头瞪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刘大狗被这一眼钉住,站在原地没动,脸黑得发紫。 吉普一发动,轮子卷起一片雪。 蒋干事走了。 红袖标也跟着跑,边跑边把袖标往棉袄里塞,生怕被人记住。 村口那圈人还没散开,大家伙你看我,我看你,像刚看完一场热闹又不敢说太多。 老周冲人群嚷一句:“都散了吧,别堵道儿!” 人群这才慢慢散。 刘大狗站在原地没走,眼睛死盯宋梨花,像要把她盯出个洞。 宋梨花走到车旁,手搭在车门上,回头看他:“你还有事?” 刘大狗咬着牙:“你别得意,你今天能过去,明天未必。” 宋梨花点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要真想拦,就别躲后头挑唆,自己站出来。” 刘大狗脸一抽:“谁挑唆了?” 宋梨花不跟他掰,直接上车,关门,扭头对韩强:“走。” 韩强挂挡,车慢慢开出去。 老马在后排憋了半天,吐出一句:“他刚才那脸,是真挂不住了。” 宋梨花没接“挂不住”这类评价,只说:“别回头看。路上留点神,别让人跟上。” 车往县城方向走,雪路被压出两道黑印。 后视镜里,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小,刘大狗还站着,没追。 可宋梨花知道……今天这一趟过去了,刘大狗那边不会消停,运输站那边也不会消停。 车刚出村口没多远,老马就抬头往后瞅了一眼,声音压得低:“后头那辆,是不是刚才村口那辆?” 韩强从后视镜扫了一下,没立刻回,脚下把油门轻轻加了一点。 后头果然有辆车,离得不近不远,雪雾里影影绰绰的,像是怕被看见,又舍不得放。 宋梨花没回头,问韩强:“跟上没?” 韩强点头:“跟着呢。” 老马火又上来了,手在座底摸棍子:“这帮人没完了是吧?” 宋梨花按住他的手:“别掏家伙,你掏了咱不占理。” 老马憋得脸发红:“那咋整?让他跟一路?”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先别急,看看他想干啥。” 车往前跑了十几分钟,到了岔路口,左边去县城,右边去林场那条小路。 第六十二章 车一出村,就没消停时候 韩强把车往右一拐。 后头那辆车也跟着拐了。 老马一下坐直:“他真跟!” 宋梨花这才回头看了一眼,雪雾里车灯晃,车头压得很低,像生怕被人记住车牌。 她转回来,语气很平常:“他想吓唬人。让你觉得走哪儿都有人盯。” 老马咬牙:“那就让他盯?盯一上午?” 宋梨花没说大道理,就一句:“找人多的地方。” 韩强立刻明白,方向盘一打,车不往林场深处走,反而拐进了前头一个小集市旁边的岔路。 这集市不大,但早上人多,卖豆腐的、卖菜的、挑鱼的都在,吆喝声一片。 车一进来,韩强直接把车停在集市口最亮堂的地方,发动机没熄。 后头那辆车跟到岔口就犹豫了,停在外头没敢进。 老马探头往后瞅,冷笑:“怂了。” 宋梨花推门下车,没往那车跟前凑,而是径直走到卖早点的摊子前,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她端着豆浆站在车边喝,眼睛却一直扫着岔口。 岔口那辆车停了两分钟,车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头出来,又迅速缩回去。 老马气得直哼:“这不就是盯梢么?” 宋梨花把豆浆喝完,把碗递回摊子:“别吵,让他站着。” 韩强低声问:“咱在这儿耗?” 宋梨花摇头:“不耗,让他知道咱不怕他看。” 她把油条递给韩强一根,又递给老马一根:“吃点,别空肚子火大。” 老马接过油条,咬一口,嘴里还嘟囔:“我就看不惯这帮人。” 宋梨花没接情绪,她抬下巴示意集市口:“那边有个电话亭。” 韩强顺着看过去:“你要打电话?” “给赵所长。”宋梨花说,“不求他来救我,告诉他有人跟车,让他心里有数。” 韩强点头:“我去打。” 宋梨花没让他去:“你看车。我去。” 她走到电话亭,掏出两枚硬币塞进去,拨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有人接起来,声音带着困意:“喂,派出所。” 宋梨花报了名,直接说:“赵所长在不在?我找他。” 那边很快换人,赵所长的声音出来:“宋梨花?” “是我。”宋梨花说,“今早村口运输站来堵人,没堵住。现在有车跟着我,我停在县里东头集市口。你们要是方便,记一下。” 赵所长沉默一秒:“车啥样?” 宋梨花说了车的颜色和大概样子,又补了一句:“我不找你们出人抓谁,我就是告诉你,他们这套不光吓唬我,也吓唬别人。” 赵所长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了。你别自己动手,别让他们抓你把柄。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往人多的地方走。” 宋梨花“嗯”了一声:“我就在集市。” 挂了电话,她从电话亭出来,抬眼就看见那辆跟车的车门开了,一个人下车,站在岔口装作系鞋带。 那人身形瘦,帽子压得低,侧脸一露,宋梨花就认出来了,是邱长顺。 他也看见宋梨花了,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装没事,低着头系鞋带。 老马看到那张脸,直接炸了,油条都忘了咬:“我就说是他!这瘦猴子!” 宋梨花抬手挡住老马:“你别冲他。你冲他,他就得劲儿了。” 老马憋得脖子青筋都起来:“那就让他跟着?” 宋梨花看着邱长顺:“他下车了,就不是只想看了。” 韩强问:“他想干啥?” 宋梨花把手插兜里,指尖在兜里捏着派出所条子:“他想让人看见……他敢跟到人堆里来。” 她抬脚往车边走,声音不高:“那就让人看见更清楚点。” 她走到车旁,冲卖豆腐的大娘喊了一句:“大娘,借你秤台边站一下,我跟人说两句话。” 大娘一愣:“啊?” 宋梨花把票往兜里按紧,笑了一下:“没事儿,借个地方,省得挡你生意。” 大娘看她不慌,也没多问,挥挥手:“站吧站吧,别把雪踩我豆腐上。” 宋梨花站到秤台旁,视线落在邱长顺身上,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听见: “邱长顺,你跟我跟一路了。你有话就当面说,别像耗子似的躲着。” 集市口的人本来就爱看热闹,一听这句,立刻有几个卖菜的停手,扭头看过来。 邱长顺的脸一白,立刻把帽檐压得更低,抬腿就想回车里。 宋梨花没追,只又补一句:“你要再跟,我就当着大家伙的面问你一句……昨晚翻墙那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这句一出,周围人“哎哟”一声,有人直接凑近了点。 邱长顺脚步一停,回头瞪她,嘴唇哆嗦:“你别胡说!” 宋梨花看着他:“我胡不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你要真没干,你躲啥?” 邱长顺脸色更难看,手攥成拳头,想发火又不敢。 他最后咬着牙丢下一句:“你等着。” 转身钻回车里,车门“砰”一关。 车一挂挡,轮子一打,雪雾卷起一片,直接走了。 老马把油条咬断,喘出一口气:“走了!这回走了!” 韩强也松了口气:“你刚才那几句,够他难受一阵。” 宋梨花没说“解气”之类的话,她把围巾拉紧,转身上车。 “走吧。该干啥干啥。” 车重新上路,集市的吆喝声被甩在后头,雪路又空下来。 车离开集市没多远,路就空了。 韩强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直盯前头,偶尔从后视镜扫一眼,确认后头没车贴着。 老马坐后排,油条早吃没了,嘴里还不消停:“这瘦猴子刚才那样儿,真欠揍。” 宋梨花没接火,只说:“后头别往人少的道儿钻,走大路。” 韩强点头:“明白。” 县里国营食堂在主街边上,门口一块大牌子,底下停着几辆板车。天冷,排队的人少,后厨那边倒挺忙,冒着白汽。 车刚停下,一个穿棉围裙的伙计就探头出来看,瞅见车斗上的盖布,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去,像怕被人瞅见。 老马低声:“这伙计眼神不对。” 第六十三章 又是那王八蛋 宋梨花推门下车,扣紧棉袄,走到后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我找孙师傅。” 伙计没立刻应,先回头往里喊:“孙师傅,有人找!” 喊完才压低声问:“你们又送鱼啊?” 宋梨花点头:“送。” 伙计嘴唇动了动:“今天人多,你等会儿。” 宋梨花没等他安排,直接站门口不动:“我就站这儿。” 没一会儿,里头出来个胖点的男人,手上还沾着面粉,脸冻得发红,正是上回那个后厨姓孙的。 孙师傅看见宋梨花,先皱眉,随即把眉头放松一点:“你又来了?” 宋梨花抬手指车斗:“鱼新鲜。” 孙师傅没说收不收,先往门口左右看了两眼,像在找谁。 看完才冲宋梨花说:“你们这两天可热闹,运输站那边的人来过。” 老马嘴角一抽,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 “去他大爷的,这群王八犊子,没完没了了是吧?一天天都他妈闲得蛋疼是吧?” 孙师傅淡淡回了一句:“得,别骂人,有事咱们说事。” 宋梨花问得直接:“那群人来过就来过,我就问你,你收不收?” 孙师傅咳了一声:“我收是能收,可这钱结得慢,你别急。” 宋梨花点头:“不急,按你们规矩来。票开清楚就行。” 孙师傅一听“票开清楚”,脸上那点犹豫更明显了:“你这姑娘说话就这劲儿,直来直去的。” 宋梨花不笑:“我怕说绕了你听不明白。” 孙师傅被噎了一下,抬手指后头:“行,车倒到后院,别堵前门。有人看见了又得瞎传。” 韩强把车倒进去,老马跳下去搬桶,动作麻利。 伙计帮着搭把手,手脚也快,可眼神一直往外头瞟。 桶刚卸两只,后院门口就进来俩人。 一个穿灰棉大衣,帽檐压得低,脸瘦,眼神滑。 另一个穿旧军大衣,手插兜里,站得靠后。 老马一看那脸,火直接顶到嗓子眼:“又是他?” 宋梨花也认出来了,是邱长顺。 邱长顺站在门口不进来,先装客气:“哎呀,孙师傅忙着呢?” 孙师傅脸色立刻不自然,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你咋来了?” 邱长顺笑:“来看看。听说你这边收鱼,我就来提醒一句,别收错了人,回头麻烦。” 老马把桶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抬眼就冲邱长顺:“你搁这儿吓唬谁呢?” 邱长顺没理老马,视线绕过他,落到宋梨花身上:“哟,你也在啊。你这姑娘是真不怕事。” 宋梨花把手插兜里,站在桶旁边:“我怕不怕事不重要,你别站食堂后院说这些。” 邱长顺笑容一淡:“我这是好心,你们不挂靠,跑得再勤也白搭。今天能送进来,明天就不一定了。” 孙师傅咳了一声,明显想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别在我这儿吵,后厨忙着呢。” 邱长顺顺势把话往孙师傅那边压:“孙师傅,你也别为难自己。站里那边我都跟你说过了,你要是真收了,回头票据车皮卡一下,你这边也难办。” 孙师傅脸一僵,手指搓着围裙边,半天没说话。 老马气得发抖,骂了一句:“放屁呢,你他妈就会这套!敢不敢玩点明面上的?” 骂完他也收住,没再往下骂。 宋梨花没冲上去吵,她看着孙师傅:“孙师傅,你一句话。你收,就按你们规矩走。我把桶卸完就走。你不收,我现在就装回去,掉头走。” 孙师傅的眼睛往桶里瞄了一下,鱼还活蹦乱跳,尾巴拍桶沿,啪啪响。 他喉结动了动:“你别逼我,我也得吃这碗饭。” 宋梨花点头:“你吃饭我不挡你。我也得吃饭。” 邱长顺在旁边插一句:“你吃饭可以,别踩别人头上吃。” 宋梨花转头看他:“你别抬高自己,你也就会跟在后头递话。” 邱长顺脸色一变,声音压低:“你少跟我横。你以为你有派出所那张纸就了不起?” 宋梨花没抬声:“我不靠纸了不起。我靠鱼新鲜,靠我不欠谁。” 她说完不再看邱长顺,直接对韩强说:“把桶先放一边,别卸了。” 韩强动作立刻停住。 孙师傅一急:“你干啥?” 宋梨花看他:“我等你一句话。你今天到底收不收。” 孙师傅脸一阵红一阵白,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往屋里看了一眼,最后把牙一咬:“收。赶紧卸,卸完你们快走。” 邱长顺脸一下沉了:“孙师傅,你想清楚。” 孙师傅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我想清楚了,我收鱼做饭,谁爱卡谁卡,反正我今天要用。” 这话一出来,后厨里几个伙计都探头看,眼神里全是惊。 邱长顺被顶得脸挂不住,往前迈一步,想再压一句,老马往前一横,直接把路堵住。 老马盯着他,声音硬:“你别往里进,里头都是锅灶,你踩一脚摔了还赖我们。” 邱长顺咬着牙:“你们等着。” 宋梨花接话很平:“你要走就走,别站这儿碍事。” 邱长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那个人出了后院门。 老马看他走远,才长出一口气:“这回算让他憋回去了。” 宋梨花低声:“别得意,卸完赶紧走。” 韩强和伙计们又开始卸桶,孙师傅站在秤台旁边,亲自看着称,怕中间出岔子。称完他把票开了,章盖得很重。 宋梨花接过票,折好塞进内兜:“谢了。” 孙师傅抬手摆摆:“别谢我,我也不是帮你,我就是得用鱼。你们以后来之前,先让人递个信儿,别突然就到。” 宋梨花点头:“行。” 车从食堂后院出来时,前门那边有人站着瞅,瞅见车走了才收回眼。 老马回头看一眼,低声骂了一句:“看啥看。” 韩强把车开上主路,没敢停,直接往家属院方向走。 宋梨花坐副驾,手按着票据的位置,没说什么漂亮话,只丢一句:“今晚怕是还得来人。” 第六十四章 那股味儿不对 车从食堂后院出来,韩强一直没敢松油门,怕半路再冒出个拦路的。 老马坐后排,隔两分钟就往后瞅一眼,嘴里嘟囔:“要真再跟上来,今晚我就不睡了。” 宋梨花没接这句,抬手把内兜里的票据又按了按,硌得胸口发紧。 进了家属院那条胡同,雪被踩得乱,明显比早上热闹过。 墙根还有新脚印,一串串往各家门口分。 韩强把车停到院门口,没立刻熄火。 宋梨花先下车,绕到门边看了一眼。 门闩没坏,可门缝里塞着一小团纸,湿乎乎的,像是被雪化过。 她伸手把那纸团抽出来,摊开一看,上头一行歪字:“别硬挺着,挂靠好办。” 字写得急,墨迹糊开。 老马一看就火了,骂了一句,骂完立刻收住,牙咬得咯吱响:“真他妈烦人。” 宋梨花把纸团揉成一团,扔进雪里,抬头对韩强说:“别熄火,先把车倒进院里。” 韩强把车倒进去,宋梨花这才推门进屋。 门一开,屋里热气扑出来,可那股味儿不对。 不是粥味,也不是柴火味,像是有人刚在屋里站过,带进来一股冷汗和烟味,混得很。 李秀芝从灶台那边出来,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锅铲:“你们回来了?” 宋梨花看她妈:“有人进屋了?” 李秀芝摇头摇得快:“没进来,我门没开。可有人在门口站了老半天,敲门敲得咣咣的,喊得也难听。” 宋东山从里屋出来,棉帽没摘,眼神沉:“不是一个人。” 宋梨花把围巾解开一点:“咋说的?” 李秀芝吸了口气,嗓子发紧:“先是赵芬来了一趟,说你路上又惹事了,让我劝你别跟运输站硬顶。我没搭理她,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 老马一听赵芬就翻白眼,没说话,转身去院里把木杠顶紧。 李秀芝继续说:“赵芬走没多久,又来个男的,穿棉大衣,拎包,像干部。他在门口喊,说是来给你递好话的。我没开门,他就隔着门说挂靠能省事,还说你一个姑娘家别把路堵死。” 宋梨花听完,没吭声,走到门后摸了摸门闩,确认没松。 宋东山低声问:“票拿回来了?” 宋梨花点头,把票据掏出来递给他。 宋东山接过去,低头看了两眼,手指在章上停了一下:“食堂那边也盖了。” “盖了,孙师傅顶了邱长顺一句,收了。” 李秀芝一听这话,眼圈又红了:“人家肯收就谢天谢地,咱别再惹了行不行?” 宋梨花看着她妈,语气放软一点:“妈,我不找事,是他们追着我找事。” 李秀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身去把锅盖掀开,盛了碗热粥递给她。 “先喝两口,别冻坏了。” 宋梨花接过碗,喝了一口,热得胃里一紧,才觉得身上那股寒气散一点。 老马从院里进来,手里拎着个小木箱,箱子里是螺丝、铁丝、扳手一类的东西。 他把箱子放到炕边:“我把车轮子附近又摸了一遍,没东西。可这帮人今晚上肯定还来。” 李秀芝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还来干啥啊?都卖进去了。” 老马压着嗓子:“他们不图鱼了,他们图你服软。” 宋梨花把碗放下,没接那句“服软”,只问:“韩强呢?” 韩强在门口回了一声:“我在院里把车罩上了,轮胎那块儿我再看看。” 宋梨花应了一声,转头对宋东山说:“爹,票据你收着,别放明面。” 宋东山点头:“我放炕柜最里头。” 宋梨花想了想:“别放炕柜,炕柜他们要是翻,翻得最快。你把票折小点,塞棉袄夹层里,挂你那件旧棉袄。” 宋东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听你的。” 李秀芝心里还是慌:“那钱三天后结,三天里要是他们还闹呢?” 宋梨花抬头看她妈:“三天里咱不指望冷库那一笔活命,明天一早,我去集市卖点零碎,先把家里缺的补上。” 老马一听“集市”,眉头一紧:“刘大狗要是听见你去集市,他肯定也去。” 宋梨花点头:“他去就去,集市人多,他不敢乱来。” 韩强从门外进来,手上带着雪:“轮胎没事,车底我也照了,没新痕。”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今晚你别回去,留这儿。” 韩强点头:“我本来也没打算走。” 屋里静了几秒,外头风声更紧,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宋东山把票据折好塞进旧棉袄夹层,又把棉袄挂到墙角最里头。 他做完这些,才看向宋梨花:“明天你去集市,我跟你去。” 宋梨花摇头:“你在村里守着。明天他们要是再来堵村口,你站出来更有用。” 宋东山皱眉:“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宋梨花把话说得更实在:“我不一个人儿,老马跟我去,韩强也去。你在家看着妈,别让人把家里搅了。” 李秀芝一听这安排,心里才稍微踏实点,抹了把眼角。 “你们别动手啊,千万别动手听着没?动手就让人抓住把柄了。” 老马哼了一声:“放心吧,俺们肯定不先动手。” 宋梨花看他:“你脾气收着点,别那么容易被人激怒。” 老马点了点头,没再犟嘴。 夜里,院门口的雪被风吹得一层一层翻。 墙根那几串脚印慢慢淡了,但没完全盖住。 到后半夜,院外果然又有动静。 不是撬锁,是人在墙外说话,压着嗓子,像怕惊着谁。 两个人,离得不远,声音断断续续。 老马一下坐起来,伸手去摸棍子,被宋梨花按住。 宋梨花贴着门板听了听,没开门:“等会儿,别出去。” 老马咬着牙,愤愤不平:“他们就在外头嘀咕呢。” 宋梨花回得干脆:“让他们嘀咕,你一出去,他们就有借口闹了。” 外头那俩人嘀咕了几句,像是没等到院里有人冲出来,骂了句难听的,脚步声这才慢慢远了。 韩强靠窗边站着,低声说:“这帮孙子!故意惹咱们急眼呢。” 宋梨花“嗯”了一声,没多说。 第六十五章 该死的邱老二 天亮前,她才靠炕沿眯了一会儿。眼一闭,耳朵还在听外头。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她起身穿衣服,动作很快。 李秀芝也醒了,赶紧爬起来 “你真去集市啊?” 宋梨花系扣子:“去,卖点零碎,买点米面盐。家里不能空着。” 李秀芝追着问:“带多少钱去?” 宋梨花看她妈:“先不带钱,先带鱼。鱼卖了现拿现花。” 老马把棉帽扣上,从墙边把棍子拿起又放下,换成一根短铁钩子,塞进车座底下。 他叹了口气:“行,走吧。” 宋梨花推门出去,雪面被晨光照得发白,冷得扎人。 她扫了一眼院门口,昨晚那两道脚印又多了一串新的,停在门口不远,像站了挺久。 她没说狠话,只抬手把门插好,回头对韩强说:“车启着吧,再磨叽不赶趟了。” 发动机一响,浓浓的白气从排气口冒出来。 车刚出胡同,风就把雪沫子扬起来,扑在挡风玻璃上,像一把细沙子刮着。 韩强开得慢,车轮压雪发闷响。 老马坐后排,手揣在棉袄兜里,脖子缩着,眼睛却一直往两边看。 “这天儿真咬人。” 老马嘟囔一句,又补一句。 “咱先卖鱼,卖完就走,别磨。” 宋梨花坐副驾,没跟他扯皮:“别走河边那条小路,走大路。人多眼杂,出事也好喊。” 韩强点头,方向盘一打,车进了主街。 县里东头的集市还没完全散起来,但已经有动静了。 卖菜的把篷布撑起来,卖豆腐的把桶放下,卖干货的蹲在麻袋边上哈着白气,吆喝声一声盖一声。 车一到,立刻有人认出来了。 “哎哟,这不是宋家那姑娘吗?又拉鱼来啦?” “她那鱼新鲜,昨儿我邻居买回去炖的,香得不行。” 老马听见这话,肩膀松了一点,嘴里哼一声:“会吃就行,别光看热闹。” 韩强把车停在集市边上最宽的那块地,车头朝外,方便一会儿说走就走。 宋梨花没急着卸桶,她先下车绕一圈,扫一眼周围,确定没人扎堆站着盯。 她看见卖豆腐的大娘也在,冲那边点点头。 大娘一看她,立刻抬手招呼:“姑娘,昨儿你那事儿我听说了,真特么够呛。今儿咋样?还消停不?” 宋梨花走过去,把手套往上扯了扯。 “先卖鱼,别的回头说。” 大娘把秤往旁边挪一点:“你就搁我这边摆,省得人挤你。” 宋梨花也不客气:“行,借你地儿一会儿。” 她回车边对韩强说:“卸两桶就行,别全卸。卖完这两桶先去买米面盐,别在这儿耗着。” 韩强答应一声,开始搬桶。 桶盖一掀,冷气直冒,鱼在里头扑腾,尾巴拍桶沿啪啪响。 旁边立刻有人围过来,眼睛发亮。 “这鱼真活啊。” “咋卖?” 宋梨花把桶往秤旁一放,声音不大:“鲫鱼一块一,鲤鱼一块三,谁要先称。要挑就挑,别伸手乱摸。” 有个戴棉帽的大姐立刻掏钱:“给我来两条鲤鱼。” 宋梨花把鱼往秤上一放,秤砣一压:“两斤八两。” 大姐把钱往前一递:“给。” 宋梨花收钱找零,动作利索,没多嘴。 卖得快,围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想讨价还价,宋梨花没跟他扯太久。 “嫌贵你去别家看。” “我这鱼从冰缝里捞出来的,冻手冻脚,不是白捡。” 那人被噎了一下,嘴里嘟囔两句,最后还是掏了钱。 老马在旁边看着,心里松快,但嘴上不说好听的,只在有人挤过来时吼一句:“别挤,挤翻了谁也别买。” 正卖着,集市口那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哎哟,车来车来,别堵路!” 人群一回头,路口一辆二八大杠冲进来,后头还跟着个戴雷锋帽的人,推着车走,推得挺快,像怕追不上。 宋梨花扫了一眼,没说话,手里鱼没停。 老马却看清了,嘴角一抽:“又是邱长顺。” 韩强把桶往里挪一点,压低声音:“他真敢来集市。” 邱长顺把车停在集市口边上,没立刻过来,先装作买菜,跟卖萝卜的大爷唠两句,眼睛却一直往宋梨花这边飘。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年轻,嘴上叼根烟,冻得鼻尖通红,眼神贼溜溜的。 老马火上来,刚要往前走,被宋梨花一句话按住。 “你别过去。” 老马憋得脸发红:“他都盯到这儿了!” 宋梨花手里给人称鱼,嘴里回得很短:“让他盯。他敢伸手再说。” 她把鱼递给买鱼的大姐:“拿好,别掉雪里。” 大姐拎着鱼走两步,又回头小声说道:“姑娘,那人是不是找你麻烦的?你可得小心点。” 宋梨花点头:“我心里有数。” 大姐走了,围的人没散,反而有人更来劲,觉得有热闹。 邱长顺终于动了。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挪过来,挤到秤台边,笑得挺像回事。 “哎呀,这卖得挺快啊。” 宋梨花抬眼看他:“你来买鱼?” 邱长顺笑:“我不买鱼,我来提醒你一声。你这鱼在这儿卖得热闹,可你别忘了,你那车还得跑路,还得进库。你天天这么硬扛划不来。” 老马忍不住了,硬邦邦来一句:“你可真闲,买不起鱼就别搁这儿晃。” 邱长顺扭头瞪老马:“你别跟我呛,你一个跟着搬桶的,装什么硬气。” 老马往前一步,嘴里带火:“我搬桶咋了?我搬桶也比你这种人干净。” 邱长顺脸一沉,抬手指了指桶:“行,那我问你一句,你这鱼哪来的?谁给你开的路子?你有没有票?” 周围人一听“票”,眼神一下就变了。 有两个买鱼的大姐手都停住,像怕惹麻烦。 宋梨花把秤砣放下,抬眼看邱长。 “你问票干啥?你是工商的?你是派出所的?” 邱长顺嘴硬:“我就是替大家问,你这鱼来路不清,大家买回去吃坏了肚子谁管?” 这话挑得很毒,一下就能把人心搅乱。 老马火更大,胸口起伏,差点开骂。 第六十六章 该吃吃该喝喝 宋梨花先抬手在桶沿上敲了两下,把周围的杂声压下去一点。 “谁买鱼吃坏肚子,来找我,我在这儿摆着。” “你要真替大家问,你把你单位说出来。你要没单位,就别搁这儿装。” 邱长顺嗤笑:“我还用报单位?我跟运输站有关系,这一片跑车的都知道我是谁。” 宋梨花点头:“行,你有关系。那你现在就把你那关系叫来,让他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我这鱼不让卖。” 邱长顺脸一僵:“你少在这儿激我。” 宋梨花看着他:“我没激你。我就是让你别靠嘴。” 周围人开始议论。 “他说他有关系,咋不叫来?” “这鱼看着挺活,哪像来路不清。” 邱长顺被这几句顶得脸挂不住,眼神一斜,冲身边那小年轻使了个眼色。 小年轻挤到桶边,装作看鱼,手却往桶沿下摸,像想掀桶盖或者捞鱼。 老马眼尖,抬手一把按住那小年轻的手腕,声音一下拔高:“你手往哪伸?” 小年轻被按住,脸一红:“我看看鱼新鲜不行啊?” 老马没松手:“看可以,别掀桶,别摸鱼。你手冻得跟棒槌似的,摸一下鱼都跳不动了,谁买?” 周围人一听这话,立刻有人跟着说:“对啊,别乱摸,摸脏了谁要。” 那小年轻被人盯着,心里虚,甩了甩手想挣开。 老马手劲大,没松。 邱长顺脸沉下来:“你放手!” 老马盯着他:“你让他别伸手,我就放。” 邱长顺咬牙切齿:“他就看看,你至于吗?” 宋梨花这时候开口,声音很冷静:“你们要是来买鱼,掏钱称,你们要是来搅事,滚远点!” 这句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邱长顺脸色难看,他扫一眼周围那么多人,又看见卖豆腐的大娘正叉腰盯着他,旁边还有卖干货的、卖白菜的都看着。 他不敢真动手。 他往前凑一步,压着嗓子:“你别太狂,你这点小摊子,挡不了大路。” 宋梨花看着他:“我挡不挡路,不用你操心。你要真有本事,你去把路修平,别在这儿拽人衣角。” 邱长顺被噎得脸发紫,抬手想指她,手指在半空停住,最后硬挤出一句:“行,你等着。” 他转身要走,宋梨花没追,也没再喊他。 她只对老马说:“老马松手,让他走。” 老马松开小年轻的手腕,小年轻揉着手腕退回去,眼神怨毒。 邱长顺推着自行车往集市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放话:“今天谁买她的鱼,回头别怪我没提醒!” 这话一出,两个原本要掏钱的又犹豫了。 卖豆腐的大娘直接骂了一句:“你提醒个啥?你谁啊你?你买不买?不买滚蛋,别耽误人做生意。” 大娘骂完还不解气,抄起秤砣往秤上一放,咣的一声:“在我这儿吓唬人?你也配。” 周围人笑出声,气氛一下松了。 邱长顺脸更挂不住,推车走得更快,身边那小年轻跟着跑,临走还回头瞪了老马一眼。 老马想回瞪,被宋梨花一句话压住:“别瞅他,接着卖。” 宋梨花把秤砣一挪,冲刚才犹豫的那两个大姐说:“你们要买就买,不买就去别家。别听他瞎吓唬。他要真能管集市,早当主任了,还用在这儿推车跑。” 两个大姐被这话逗得笑了一下,心里也松了。 “给我来两条鲫鱼。” 其中一个掏钱。 “我家孩子爱喝这新鲜的鱼汤。” 宋梨花称鱼、找零,动作没停。 桶里的鱼越卖越少,钱盒子里票子越来越厚。 卖到最后一条鲤鱼时,天已经亮透,集市更热闹了。 韩强低声问了一句:“卖完了,去买东西?” 宋梨花点头:“去,别在这儿站着给人盯。” 老马拎着空桶,嘴里嘟囔:“刚才要不是人多,我真想……” 他没说完,自己也把话咽回去。 宋梨花看他一眼:“想也别想,你一动手咱们就理亏了。咱靠卖鱼挣钱,不靠打架出名。” 老马闷声应了:“得嘞,我知道。” 三个人去粮油摊买米面,李秀芝交代的盐、煤油也买齐。 宋梨花还多买了两块肥皂,一包针线。 老马瞅见针线,咂舌:“你还真细节。” 宋梨花把针线塞进兜里:“家里衣服破口子多,缝上省得漏风。” 买完东西,车往回走。 路过集市口时,宋梨花透过车窗看见邱长顺的自行车还停在远处,他人不在,像是去别处递话了。 老马也看见了,冷哼一声:“他没走远。” 宋梨花看了一眼:“回家先把东西放下。下午再跑一趟,别让家里断粮。” 车一进胡同,老周就从院门口探头:“哎,回来了?刚才集市那边有人回来说,你把邱长顺怼得脸都青了。” 老马刚想笑,想起规矩又憋住:“他自找的。” 宋梨花把车停进院里,先把米面盐搬进屋。 李秀芝看见袋子,眼圈一下红了,声音发紧:“你们可算买回来了,我这两天心里一直悬着。” 宋梨花把米袋放好:“先别悬,该吃该喝,别自己吓自己。” 李秀芝抹抹眼角:“集市那边没闹吧?” 老马抢着说:“闹了,邱长顺跑来装大尾巴狼,被卖豆腐的大娘骂跑了。” 李秀芝一听,吓一跳:“你们没动手吧?” 宋梨花摇头:“没动手,卖完就走了。” 宋东山从里屋出来,先看米面,再看宋梨花:“卖得咋样?” 宋梨花把钱掏出来,没全摊开,只数出一小把递给她妈。 “先拿着买点菜,剩下的我收着,三天后还得去冷库结账。” 李秀芝攥着钱,手心都是汗,点头点得很快:“行,妈不乱花。” 老马在旁边喘了口气,像终于把那口憋气吐出来。 “今天这趟值了。” 宋梨花没接“值不值”的评价,她抬头看窗外。 雪还在下,但小了点。 胡同口有人路过,脚步匆匆,像又有消息要传。 她知道,邱长顺在集市吃了憋,不会就这么算了。 下一招,不一定冲着她的人来。 可能冲着她的钱,冲着她的票,冲着三天后的结账。 第六十七章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宋梨花把内兜里的票据按了按,转身对韩强说:“下午你去修车铺那边转一圈,别靠太近,看看邱长顺在不在,跟谁在一块儿。” 韩强点头:“行。” 老马立刻接话:“我也去。” 宋梨花看他:“你别去。你一去就像要打架。你在家把车再检查一遍,把轮胎那块儿擦干净,别给人钻空子。” 老马憋了一下,最后点头。 “行,我听你的。” 宋东山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把门后木杠又顶紧了一点。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里柴火噼啪响。 李秀芝把米袋拍了拍,转身去洗菜,动作明显比前两天利索。 宋梨花看着她妈背影,没说什么煽情话,只把袖口往上挽了挽,走过去帮她拎水。 “锅里留点热水,下午回来还得用。” 李秀芝“哎”了一声,声音软下来:“行。” 这一天的饭香刚冒出来,院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敲得不重,三下两下,很有规矩。 宋东山一抬眼,手先按到门闩上,又停住。 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点笑。 “东山在家不?我是冷库的梁库管,来送个信儿。” 门外那声“冷库梁库管”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停了手。 李秀芝手里还攥着一把洗了一半的菜,水顺着菜叶往下滴。 老马把抹布一甩,眼睛一下就沉了:“他咋找上门来了?” 韩强站到窗边,先往外瞅一眼:“就他一个人,没见跟着别的。” 宋东山没立刻开门,手按在门闩上,隔着门问:“梁库管?你咋知道我家?” 门外梁库管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挺客气:“东山哥你别紧张。我也是没招,今儿有人去冷库问你家这事儿。我寻思先来跟你们说一声,省得你们啥也不知道。” 宋梨花走到门后,没把门开大,只把门闩松开一点,留条缝。 冷风钻进来,带着冷味儿。 梁库管站在门外,棉帽压得低,手里没拎东西,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冻得鼻尖通红。 他见门开条缝,赶紧先摆手:“我真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送话的。” 老马在屋里憋不住,声音冲:“送啥话送到人家院门口?你们冷库也学会这一套了?” 梁库管被呛得一缩脖,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怕你们去结账吃亏。” 宋梨花看着他:“谁让你来的?” 梁库管眼神闪了一下,没敢撒谎:“站里那边的人,姓蒋的,今天上午去库里了。还带了邱长顺。” 这俩名字一出来,屋里气一下紧了。 李秀芝手一抖,菜差点掉地上。 宋东山声音更低:“他们去库里干啥?” 梁库管往门缝里瞅了一眼,像怕屋里人太多,又像怕话被风吹出去。 “他们说你们这鱼来路不清,说你们没挂靠,钱得缓一缓。主任脸色不好看,但没当场点头。” 老马一听“缓一缓”,火就顶上来:“钱都开票了还缓?这不扯淡吗?” 梁库管赶紧压手:“你别冲我,我也就是个看门的。我就告诉你们,三天后你们去结账,最好别单去。蒋干事那边会来人盯着。” 宋梨花问:“主任啥态度?” 梁库管抿抿嘴:“主任怕事,他怕站里卡他票据。他嘴上没说死,但我看他那样儿,心里打鼓。” 宋东山脸色沉:“那你来送这个信,是想让我们咋办?” 梁库管搓了搓手:“我就一条,你们三天后去结账,别空手去。把票据带齐,把派出所那张条子也带着。到时候要是有人拦,你们就当场说清楚,别让他们私下把话糊过去。” 老马在屋里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胸口起伏:“他们就会玩阴的。” 梁库管苦着脸:“我也烦,你们这事闹大了冷库也跟着受夹板气。我就想安稳干活,结果天天有人来问。” 宋梨花盯着梁库管:“你为啥帮我送信?” 梁库管嘴唇动了动,像有点憋屈:“上回你问我原话,我说了,你也没把火撒我身上。再一个,你这鱼确实新鲜,库里也用得上。我不想以后啥都收不着。” 这话说得挺直,不绕。 宋梨花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别在我家门口站着,省得人说闲话。” 梁库管像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行,我就多说一句,邱长顺那人坏,你们别跟他硬顶着吵,吵不出好。” 老马立刻顶回去:“不吵让他骑脖子拉屎?” 梁库管被噎得脸红,没敢再接,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一句:“还有,主任可能会叫你们去办公室单聊。别去小屋,去大厅人多的地儿。” 宋梨花“嗯”了一声,门缝合上,门闩重新插死。 屋里一下安静,只有灶火噼啪响。 李秀芝攥着菜,声音发颤:“他们这是要把钱扣住?” 宋梨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想扣。” 李秀芝眼圈一下就红:“那咱咋整?家里就指着那钱过日子啊。” 宋东山把棉帽摘下来,搁炕沿上,抬眼看宋梨花:“三天后我跟你去。别商量。” 宋梨花点头:“你去,老马也去,韩强也去。人少了他们就欺负人。” 老马一听要去,立刻来劲:“俺也去…我去!” 他话一出口自己又停住,脸一黑:“我去,我到时候一句废话不说,谁敢伸手我就盯死他!” 宋梨花看他一眼:“你去了别瞎吼,盯着就行,真要吼也得吼到点上。” 老马闷声点头。 韩强靠窗边站着:“蒋干事今天来村口没占到便宜,现在就想卡钱。他这是换招了。” 宋梨花冷笑一声:“他想让咱急,咱越急越乱。” 李秀芝擦了擦手,哆嗦着问:“那这两天咋过?不靠那钱,咱吃啥?” 宋梨花看她妈:“该吃啥吃啥,下午我再下两网,明天再卖一趟。家里不断粮。” 宋东山皱眉:“你天天这么跑,他们更看你不顺眼。”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只要鱼在桶里,钱在手里,他们能咋的?” 老马在旁边闷闷来一句:“他们就怕你有钱,这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宋梨花转头对韩强说:“你下午去修车铺那边转过没?” 韩强摇头:“梁库管来得早,我还没动。” 第六十八章 自己先稳当再说 宋梨花把碗筷往一边挪:“你吃完饭去,别往里凑,就在街对面站会儿,看邱长顺在不在,跟谁说话。看见蒋干事也记一下。” 韩强点头:“行,我去。” 李秀芝忙把锅里菜下进去,油一热,香味冒出来,屋里那股紧张才淡一点。 饭刚端上炕桌,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脚步更重,更急。 老马一下抬头,手往炕沿下摸,摸到那根铁钩子才停住。 宋东山眼神一沉:“又来?” 门外有人喊,声音不算大,但带着那股子爱管闲事的劲儿。 “秀芝在不?我是你三姨,我来唠两句。” 李秀芝脸一下僵住,抬眼看宋梨花,小声说:“三姨咋来了?她平时不来咱家。” 老马哼了一声:“这时候来,准没好话。” 宋梨花没让屋里乱,她站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问:“啥事?” 门外那女人笑得挺亲:“梨花也在啊?那正好开门呗,外头冷我进去说。” 宋梨花没松口:“你就在门外说。” 门外笑声顿了一下,又硬挤出来:“哎呀你这孩子,咋还把亲戚当外人。你们家这两天闹得可热闹,传得满院都是。我来是劝你一句,别跟运输站较劲。姑娘家拧巴没好果子吃。” 这话一落,屋里气又上来。 老马抬头就想骂,被宋梨花抬手止住。 宋梨花贴着门板,声音很平:“你劝完了吗?” 门外女人一愣:“啥?” 宋梨花说:“劝完就走。我家不留人吃瓜子。” 门外女人脸挂不住,声音也硬了点:“你这孩子咋这么冲?我可是为你好。人家站里一句话,你车就别跑了,你以后还咋嫁人?” 宋梨花听见“嫁人”俩字,眼神冷了一下,语气却没拔高。 “我嫁不嫁人,跟你没关系。我车跑不跑,也轮不到你说。” 门外女人被噎住,随即开始抬亲戚身份。 “你这话说的,我是你长辈,我说你两句咋了?” 宋梨花回得更干脆:“你要真是长辈,就别替外人当传声筒。你回去告诉谁让你来的,我不吃这套。” 门外女人沉默两秒,恼羞成怒:“你别给脸不要脸。” 老马终于憋不住,冲门板吼了一句:“你才别要脸,站人门口骂人算啥亲戚!” 吼完老马又闭嘴,硬把后头的话咽回去。 门外女人被骂得脸发烫,跺了跺脚,丢下一句:“行,你们等着吃亏吧!” 脚步声走远,雪被踩得咯吱响。 屋里人都没说话。 李秀芝把菜碗往桌上一放,手发抖:“这都是啥事儿啊,亲戚也来踩一脚。” 宋梨花把门闩又顶紧,回到炕边坐下。 “别理她,她来一趟,说明他们急了。” 宋东山看着她:“他们急啥?” 宋梨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才说:“急着让咱怕,急着让咱乱,急着让咱自己把路堵死。” 她放下筷子,抬眼看屋里几个人。 “咱就照常过日子,该下网下网,该卖鱼卖鱼。三天后去冷库结账,话当面说清楚。” 老马点头点得很重:“行。” 韩强也应:“我下午去修车铺那边盯一眼。” 李秀芝擦了擦眼角,吸口气:“那我这两天就不出门了,我在家守着锅灶,谁敲门我都不理。” 宋东山把筷子一放:“我去找老周老陈说一声,三天后请他们也去一趟,站在门口看看也行。人多他们不敢乱来。” 宋梨花点头:“去吧。好好说话别吵,别让人抓你把柄。” 宋东山起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碗筷声和灶火声。 可宋梨花心里明白,今天上门的不是最后一个。 他们既然能把亲戚推出来,就还能推出别的人。 下一次来的,可能不是劝的,而是来要东西的。 她把票据的位置又按了按,手指停在那块儿,没松开。 下午雪小了点,但风更冷,刮得人脸生疼。 韩强吃完饭就出门了,没走大道,绕着墙根走,脚步轻,尽量不让人注意。 老马在院里把车又翻了一遍,轮胎、车斗、底盘都摸过。 他手冻得通红,嘴里嘟囔:“整天防贼似的,真够憋屈。” 宋梨花把家里那点零钱、票据又理了一遍,塞到最里层。 她不爱把心思写在脸上,可手上的动作没停。 李秀芝在灶台边忙着腌酸菜,坛子口擦了又擦,怕沾灰。 她一边忙一边回头看宋梨花,眼神里全是担心。 “梨花,下午你还去河口不?” 宋梨花抬头:“去一趟,别太晚。明天集市还得卖。” 李秀芝攥着抹布:“你别总往外跑,万一他们又拦你……” 宋梨花道:“我不跑外头,他们也会找上门。还不如我自己把钱挣回来。” 李秀芝被这句话堵住,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把坛子封上。 宋东山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沉,带着一身冷风。 “老周老陈都答应了。” “三天后去冷库门口站着。老周还说,把他家那小子也叫上,人多点。” 宋梨花点点头:“行。” 宋东山坐炕沿上,手搓着膝盖:“院里那帮人嘴可真毒,说你这回是惹上大人物了。” 老马嗤一声:“大人物?就蒋干事那德行也叫大人物?笑死人。” 宋东山没笑,他看着宋梨花:“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冲动。” 宋梨花应了一声,没多说。 天快擦黑的时候,韩强回来了。 他一进门,先抖了抖棉袄上的雪,脸有点白,像冻的,也像心里压着事。 老马抬眼:“咋样?看见邱长顺没?” 韩强把门关上,声音压低:“看见了。” 屋里一下静了。 李秀芝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停住没动。 宋梨花问:“他跟谁在一块儿?” 韩强看了眼宋东山,又看了眼宋梨花。 “邱长顺跟蒋干事在修车铺后头那间小屋里。我没敢靠太近,就站街对面看了会儿。” 老马咬牙:“这俩真凑一块儿了。” 韩强继续说:“他们屋里还有个人,我不认识,穿得挺干净,像县里单位的。后来那人出来我才看清,胳膊底下夹着个公文包,走路挺快像怕被人认出来。” 宋梨花没急着问那人是谁:“他们说啥了?” 第六十九章 韩强的一句话 韩强摇头:“听不清,但我看见邱长顺递给蒋干事一张纸,蒋干事看完就点头。然后蒋干事出来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还笑了一下。” 老马骂了一句,骂完又收住:“笑啥笑,准没憋好屁。” 宋东山脸色更沉:“那张纸像啥?” 韩强想了想:“像名单。折了两折,挺厚。” 宋东山一听“名单”,脸一下就青了,手背的筋都绷起来。 李秀芝也慌了:“名单?啥名单?” 韩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看见那纸边上露出两个字,像是“宋家”。” 屋里一下炸了。 李秀芝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啥?他们写咱家?” 老马直接站起来,嘴里骂了一句,骂完又咬牙:“这就不是吓唬了,这是要下死手。” 宋东山把棉帽攥在手里,攥得变形,声音发紧:“他们要写名单能干啥?能把咱家咋样?” 韩强说:“我也不知道。但邱长顺出来后跟人说了一句,像是“明天就去”。” 宋梨花一直没吭声,她坐在炕沿上,手指慢慢扣着膝盖,扣了两下就停住。 她没说“别怕”这种空话,她只抬眼看韩强。 “你确定看见“宋家”俩字?” 韩强点头:“八九不离十,我眼神不算差,那两个字很像。” 宋梨花点头:“行。” 她站起来,去里屋把那件旧棉袄拿出来,从夹层里把票据摸出来,又摸出派出所那张条子。 她把这些东西放到炕桌上,一张张摆开。 “先别慌,慌没用。” 老马还在喘:“那咋办?他们明天就来?” 宋梨花看着票据:“明天他们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拿啥压人。” 宋东山声音发沉:“压啥?” 宋梨花指了指票据:“压钱,压路,压你怕。” 老马急得直抓头:“那咱咋不怕?他都写名单了!” 宋梨花看着老马:“你怕也得干活,不怕也得干活。怕不怕都得过日子。” 这句话说得平,像在说家里米够不够,没半点花活,屋里人反倒听进去了。 李秀芝抹眼泪:“梨花,要不咱算了吧,别跑车了,咱在家猫一阵……” 宋梨花看她妈:“猫一阵有用?他们要是真盯上你家,不跑车也会来。” 李秀芝被堵住,哭得更厉害。 宋东山把手伸过去,按住李秀芝的肩:“别哭了。哭不顶用。咱听梨花的。” 李秀芝吸着鼻子点头,眼睛还是红。 宋梨花把票据重新折好:“明天我不去河口,明天我去县里办件事。” 老马一愣:“办啥?” 宋梨花看韩强:“你说修车铺后头那间小屋,是不是靠近站里那条路?” 韩强点头:“对,离运输站不远。” 宋梨花说:“那更好。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派出所,把昨晚那盒子、今天跟车、集市搅事、修车铺那张“名单”,都说一遍。先让赵所长把话记下。” 老马皱眉:“派出所能管这么多?” 宋梨花说:“他管不管是一回事,我说没说是另一回事。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只会挨吓唬的。” 宋东山立刻接话:“我也去。” 宋梨花点头:“你去。你在场更好,他们说我瞎编也难。” 李秀芝急:“那我呢?” 宋梨花看她妈:“你在家别出门,门闩插死。有人来敲门,你就当没听见。要是砸门,你就去隔壁喊老周。” 李秀芝点头点得很快。 老马还不放心:“那车呢?明天不跑车,车放院里,他们要下黑手咋整?” 宋梨花想了想:“车今晚挪到老周家院里去一半。车头往他家那边斜一点,别让人一眼看清。老周家有狗,动静大。” 老马立刻说:“我去挪。” 宋梨花看他:“别你一个人挪,韩强跟你去。动静别太大,别让人觉得咱心虚。” 韩强点头:“我跟老马去。” 宋东山起身也要跟,宋梨花摆手:“你留屋里,陪妈。别都出去。” 宋东山犹豫一下,还是听了。 夜里,院门又顶得更紧,灯也没灭。 老马和韩强把车挪过去又挪回来,最后停在老周家院边那块。 老周站门口抽旱烟,压着嗓子说:“别怕,今晚上我狗不拴,谁靠近就咬。” 老马回了句:“行,麻烦你了。” 回到屋里,李秀芝还坐在炕上没睡,手里攥着一块破布,像在捏心。 宋梨花坐到她身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把她手里的布拿过来,顺手给她缝了两针,针脚很密。 李秀芝看着她,眼泪又掉:“你咋就这么能扛。” 宋梨花没抬头:“不扛咋办,家里还得过日子。” 窗外风声更紧,雪拍塑料布,刺刺响。 可屋里那盏灯一直亮着,没灭。 第二天要去派出所,去得越早越好。 天还没亮透,院里就有动静。 宋东山先起,披着棉袄去灶台添柴,火苗一窜,屋里才有点热气。 李秀芝本来就没睡沉,一听声就坐起来,眼圈还是红的,但没哭,手忙脚乱把热水端上炕桌。 “先喝两口热的,别冻着。” 老马把棉帽扣上,没拿棍子,倒把昨晚那小铁盒塞进了韩强工具包里,外头再裹一层破布,怕响。 韩强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车停老周那边了,咱走过去。” 宋梨花把票据、条子都塞好,扣上棉袄扣子,抬眼看她妈:“门闩插死,谁喊都别开。” 李秀芝点头:“我知道,我就在屋里猫着。” 宋东山把棉帽往下压了压:“走吧,趁早。” 三个人踩着雪往县里走,天色灰白,呼出的气一团一团挂在围巾上。 路上遇见赶早的板车,车夫瞅他们一眼,没多问。 派出所门口挂着一盏小灯,灯罩上都是霜。 门厅里有股煤烟味,地上湿,踩一脚就印。 值班的小民警抬头看见宋梨花,明显认得,起身问:“你又来了?” 宋梨花点头:“找赵所长。” 小民警往里喊了一声。 没两分钟,赵所长从里屋出来,棉大衣扣得不严,显然刚起。 可他一看宋梨花那张脸,眉头就皱起来了,没问废话。 “又出啥事了?” 第七十章 派出所门口 宋梨花把昨晚那小铁盒从工具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掀开盖。 螺母、铁丝在灯下发着冷光。 赵所长脸一下沉:“这玩意儿你哪弄的?” “昨晚有人摸我车轮子,想塞这个。” 宋梨花说。 “人抓住了,还是那个跑腿小子。他说邱长顺让他干的。” 赵所长抬眼:“小子人呢?” “放回去了。” 宋东山接话,语气很硬。 “我让他传话,再来一次就直接送你这儿。” 赵所长没说“放了不该”,只把铁盒盖上,放到一边:“还有呢?” 宋梨花接着说,话很顺,不绕弯。 “今早运输站的人去村口堵车,拿站里一张内部通知说要停跑,还说要收管理费。我让他们出正规文书,他们没出,走了。走之前蒋干事还当众放话。” 赵所长手指敲了敲桌面:“当众放话,这话你有证人不?” 宋东山立刻说:“村口老周老陈都在,还有不少村里人。你要问,我可以叫人来。” 赵所长点了一下头,继续看宋梨花:“你刚才还说名单?” 宋梨花看了韩强一眼。 韩强把昨晚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修车铺后头小屋,邱长顺递纸,蒋干事看完点头,纸边上露出“宋家”,还说“明天就去”。 赵所长听完没立刻说话,拿起桌上的笔,先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写完他抬眼:“你们今天来,是想让我现在去抓人?” 宋梨花摇头:“不抓人也行。你把这事记下就行。以后他们要真卡钱、卡票、再来砸门,起码不是我自己在屋里瞎嚷嚷。” 赵所长看她两秒,点头:“行,你这想法对。” 他把本子合上:“我一会儿给运输站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别拿“内部通知”吓唬人。真要检查,让他们走正规程序。” 老马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赵所长,他们要卡冷库那笔钱咋办?” 赵所长看了老马一眼:“卡钱这事,归不归我管得看他们怎么卡。可你们要是遇到威胁、敲诈、破坏财物,这些我管。” 宋梨花说:“梁库管昨天来送信,说蒋干事和邱长顺去冷库问过,想让主任缓账。” 赵所长眉头更紧:“梁库管敢来你家说?” 宋梨花点头:“他说怕我们吃亏。” 赵所长想了想,对值班民警喊:“小刘,去把昨天孙副站长那案子材料拿来。” 小刘转身进里屋。 赵所长对宋梨花说:“你们先别走,我看一眼之前那事儿怎么写的。孙副站长那边要是牵出更多,我这边也好办。” 老马在旁边坐不住,屁股挪来挪去。宋东山反倒沉得住,坐得很直。 不一会儿,小刘拿来一沓纸。 赵所长翻了翻,手指在一处停了一下,抬眼问宋梨花:“昨天那翻墙的人,口供里有没有提邱长顺?” 宋梨花摇头:“没听见。” 赵所长点头,继续翻:“那就先按破坏民宅那条走,不扯太远。可你们现在说的这几件事,我会另起一页记。” “你们回去以后,别自己冲过去找人吵。你们要真想把事说清楚,三天后去冷库结账那天,提前来派出所叫我一声。” 老马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你能去?” 赵所长没把话说满:“我能不能去得看我这边忙不忙。但你们提前说,我能安排个民警过去转一圈,起码让他们知道有人看着。” 宋梨花点头:“行,三天后我来找你。” 赵所长看着她:“你这两天别让自己落单。还有,别让你妈一个人在家被堵。” 宋梨花应了一声:“我爹在家守着。” 宋东山接话:“我这几天不出远门。” 赵所长把铁盒推给宋梨花:“这玩意儿你先拿回去。真要立案需要物证你再送来。现在放我这儿也行,但你们家车更要紧。” 宋梨花把铁盒收回工具包:“行。” 赵所长又补一句,声音更严:“还有,谁再上门骂人、吓唬人,你别跟他对骂,记住时间地点,有条件就找邻居当证人。你们说话别带脏字,别让人抓住你们。” 老马张嘴想说什么,又硬咽回去,只点头:“知道。”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亮透,雪光刺眼。 老马长出一口气:“起码他记了。” 宋梨花没说“记了就好”这种话,她看着路:“回去,下午下网,照常干活。” 宋东山却停住脚,盯着主街那头。 主街对面,运输站门口停着辆车,车边站着两个人,正朝这边看。 其中一个戴雷锋帽。 是蒋干事。 蒋干事跟宋梨花对上眼,没笑,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像在说一句无声的话。 你告你的,我盯我的。 老马的火一下又顶上来,脚往前挪一步,被宋梨花拦住。 宋梨花只看了蒋干事一眼,就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她不追,也不躲。 她知道这事儿不会因为一本记录本就结束,但记录本在那儿,至少让他们不敢太随便。 接下来就看三天后冷库结账那一关,谁先露出手里的牌。 回到家属院时,李秀芝已经把院里雪扫了一半,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咋样?赵所长咋说?” 宋梨花把围巾解开一点:“他说记了,三天后去结账那天,让我们提前去叫他一声。” 李秀芝眼圈又红,但这回没掉泪,只连声说:“行,行,有人知道就行。” 老马把工具包往炕上一放,咬着牙:“今天蒋干事就在派出所对面站着呢,跟看贼似的。” 宋梨花看他:“他站就让他站。咱先把网下了,先把饭挣出来。” 她把棉袄扣好,转身往门口走。 宋东山拦了一下:“你刚回来就去?” 宋梨花回头:“趁天没黑打一网。家里饭碗不能断。” 宋东山没再拦她,说了一句:“走,爹跟你去河口。” 宋梨花点头:“行,咱一起去。” 老马一听要去河口,立刻把铁钩子塞进车座底下,嘴里嘟囔:“今天这网,我就不信不捞上来!” 第七十一章 静悄悄的河口 下午去河口,天阴得厉害,雪不是大雪,是那种细细的,黏在睫毛上就化的。 车还停在老周家院边,老周把狗放出来溜了一圈,见他们来,冲宋梨花招手。 “你们去河口啊?路上留点神。我今儿听见俩小子在胡同口嘀咕,说你下午还得下网。” 老马一听就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脸憋得发红:“这帮人嘴比喇叭还快。” 宋梨花点点头:“谢了,你家狗看着点院门,晚上要是再有人转悠,你就喊一嗓子。” 老周拍胸口:“放心,谁敢摸你们车,狗先咬他腿!” 车出了家属院,往河口那条路走,越走越空。 韩强开得不快,路滑,车一飘就麻烦。 宋东山坐在副驾,手一直搭在车门边,脸沉着没说话。 老马在后排嘟囔:“今天河口咋这么消停?平时这时候早有人在那儿蹲着了。” 宋梨花也觉得不对。 越靠近河口,越看不见人,只有雪面一片白,冰缝像一条黑线,远远趴着。 车停下时,河口那片空地上确实没人,连刘大狗那几个常站的地方都空着。 老马一下就警觉了,声音压低:“这不对劲。” 韩强也皱眉:“人都去哪了?” 宋梨花没急着下车,她先看了眼冰面,再看四周树影。 风吹过,冰面上雪沫子打着旋,声音空得很。 宋东山开口,声音低沉:“要不回去?” 宋梨花摇头:“来都来了,下两网就走。别在这儿待久。” 老马把铁钩子拿出来,没往肩上扛,直接握在手里:“我先去探口子。” 宋梨花拦了一下:“你别一个人去,韩强跟你。” 韩强点头,跟老马一起往冰缝那边走。 脚踩雪发闷响,离车一远,周围就更静。 宋梨花没跟过去,她站在车边,眼睛盯着四周,尤其盯着河口上游那片芦苇丛。 那地方能藏人。 宋东山站她旁边,低声:“你怀疑有人等你?”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今天没人,就是最大的动静。” 两分钟后,老马冲这边招手:“口子还行,冰厚。” 宋梨花这才带着渔网过去。 她蹲下探水,手指一碰就疼。 她没皱眉,直接把网口找准,跟韩强配合下网。 第一网下去,没立刻拉。 她盯着冰缝,听水声,水底有动,鱼群贴着缝走。 “拉。” 韩强和老马一起拉,网一提,冰缝边缘哗啦溅水,几条鲫鱼翻上冰面,打得雪花四溅。 老马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刚想翘,又硬压回去:“有了。” 宋梨花把鱼往桶里扔:“快点。” 第二网下去,鱼更多,鲤鱼一条冲上来,尾巴拍得桶沿砰砰响。 就在这时,远处芦苇丛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踩断了一截干芦苇。 宋梨花手上没停,眼睛却抬了一下,扫过去。 芦苇动了动,又停。 老马也听见了,低声问:“你听见没?” 宋梨花说:“听见了,别抬头太猛,装没听见。” 老马咬着牙:“我想过去看看。” 宋梨花回得干脆:“别去,你一过去,他就有机会说你先动手。” 韩强也低声:“那咋办?” 宋梨花把网收紧,声音压得更低:“再下一网就走。桶装半车就行。” 第三网下去,宋梨花盯着水底,手没抖。 她动作快,网一收,鱼又翻上来。 桶里鱼已经压得满,水面都快溢出来。 “收。” 宋梨花说。 韩强立刻把桶盖扣上绑紧,老马拎桶时肩膀一紧,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躲着看啥?有能耐出来!” 宋梨花瞪了他一眼,老马立刻闭嘴。 三个人把东西往车那边搬。 快到车旁时,芦苇丛那边终于有人出来了。 不止一个,两个人走得不快,像故意让人看见。 前头那个戴狗皮帽,脸一露,老马就认出来了,是刘大狗手底下一个常混的,叫二麻子。 后头那个更眼熟,瘦,帽檐压低,手插兜里,走路带点晃。 是邱长顺。 老马一下就站住,桶差点掉地上:“砸曹的!果然是你们。” 邱长顺走到离他们五六码的地方停下,没靠近他们。 “哎呀,这不是梨花吗,真勤快啊。下午还来下网呢?” 宋梨花把桶放到车边,拍了拍桶盖上的雪,抬眼看他:“你有话说?” 邱长顺摆摆手:“我没啥话,我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敢跑。” 老马往前一步,被宋东山一把拽住胳膊。 宋东山声音不大:“别往前走。” 老马憋得脸通红,停住了。 二麻子在旁边撇嘴:“你们这鱼不少啊。” 宋梨花看他:“你想买?” 二麻子嗤笑:“买啥买,你这鱼卖出去也不一定拿得着钱。” 邱长顺慢悠悠接过话:“别这么说,人家是能耐人,能把运输站怼走,能让派出所记本子。” 他这句话是故意说给宋梨花听的,意思很明白,你去告也没用。 宋梨花没被他带着走:“你们来这儿干啥?说吧。” 邱长顺笑容淡了点:“我来跟你说个事,三天后你去冷库结账,最好别去。” 老马一听这话火就顶上来,骂了一句,手握成拳。 宋梨花看着邱长顺:“我不去,钱你替我拿?” 邱长顺笑:“你别抬杠,那钱你拿不着。你要是聪明点,现在就把路让出来挂靠一下,大家都省心。” 宋梨花点头:“呵,又是挂靠,你们嘴里就这一句话?” 邱长顺往前挪半步,又停住:“你要不挂靠,那就别怪别人跟你玩狠的。” 宋东山冷声:“你想咋玩?” 邱长顺看了宋东山一眼,笑得更虚:“我不跟你爹吵,我就告诉你们这河口不是你们一个人的。你天天来这儿下网,别人喝西北风?你要不懂规矩,就得有人教你。” 二麻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很贼:“教不明白就让她吃点亏。” 老马忍不住了,往前冲一步,宋梨花抬手一挡,硬把他挡住。 宋梨花看着邱长顺,语气不高:“你们想教规矩,先把你们自己的手洗干净。别翻墙,别塞轮子,别堵村口。” 第七十二章 老娘不签! 邱长顺脸一僵,随即又笑:“你说这些有啥用?你有证据不?” 宋梨花点头:“有,派出所本子上记着。” 邱长顺笑容一收,眼神阴下来:“记着又咋地?本子能给你当饭吃?你三天后要是敢去冷库,我就让你知道啥叫后悔。” 这话说得很狠,连二麻子都扭头看了他一眼。 宋梨花没吼,也没抬声,她把车门一拉开,把桶往里推:“行,我听见了。” 邱长顺一愣:“你就这反应?” 宋梨花关上车门,拍了拍手上的雪:“你想看我哭?看不着,你想看我怕?也看不着。” 她转身上副驾,对韩强说:“上车,走。” 韩强立刻上车,发动机一响。 老马还站在车旁,眼睛红,喘得厉害。宋东山拉了他一把:“上车。” 老马这才把铁钩子塞回座底,钻上后排,门砰一关。 车起步时,邱长顺站在雪里没动,二麻子倒是往前追了两步,像想再说两句,被邱长顺抬手拦住。 车开出去一段,老马忍不住骂:“这孙子刚才那话就是威胁!” 宋梨花看着前头路:“他就想让你乱套。你一乱套了他就得劲。” 宋东山声音很低:“他敢当面说这话,说明他们真要下手。” 宋梨花没说空话,她只说:“回去把这话记下来,三天后去冷库结账,咱提前去派出所叫赵所长。” 韩强点头:“我记住了。” 车轮压雪,往家属院方向走。 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硬。 可宋梨花手一直按着内兜的位置,像按着一根线。 那根线不能断,断了家就散。 车一进胡同,宋梨花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影。 不是赵芬,也不是那些爱看热闹的。 那人个头不高,穿着旧棉袄,帽子压得低,站得靠墙根,像怕被人瞅见。 韩强把车放慢:“那谁啊?” 老马从后排探头一看,牙一下咬紧:“是早上那个跑腿小子。” 宋梨花没让车停在门口,她对韩强说:“先停老周家门口。” 韩强把车拐过去,车刚停稳,老周家门就开了。 老周披着棉袄出来,手里还攥着根棍子。 “咋了?你们咋不进自己院?” 宋梨花抬下巴示意:“那小子在我家门口蹲着。” 老周眼神一冷:“又来?” 老马憋着火:“他要再敢摸车,我就不忍了。” 宋梨花没让老马冲,她下车朝自家院门走,老周跟在旁边,韩强也跟上,宋东山走在最后,脚步沉。 那跑腿小子听见脚步声,立刻站直,手从袖筒里掏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梨花姐…” 老马眼睛一瞪,小子立刻改口:“梨花,我有话说。” 宋梨花停在两步外,没让他靠近:“说。” 小子嘴唇冻得发紫,急得声音发颤:“邱二让我来传个话。他说你下午又去河口了,他都看见了。” 老马一下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胸口起伏。 宋梨花盯着小子:“传啥话?” 小子把纸举起来:“这是…这是挂靠的东西。他说你签了,明天就没人找你麻烦。” 宋东山往前一步,声音硬:“你把这玩意儿塞我家门口,你当我家是啥?” 小子吓得一缩:“我没敢塞,我就站这儿等你们回来。” 宋梨花看了眼那张纸,没接。 “你回去告诉邱长顺,老娘,不签!” 小子眼圈都红了:“你不签,他说就让我今天别回去,说我回去也没好果子吃。我真没招了。” 老马火一下顶上来,嘴唇动了动,硬忍住没骂第二句,只挤出一句:“你活该。” 小子被这句戳得脸更白,哆嗦着:“我也不想干这活儿,我不干我就没饭吃。” 宋梨花没说软话,也没骂他:“你今天来,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说情?” 小子低下头,声音更小:“我就想让你帮我一句。你要是不签,你就…你就帮我跟邱二说一声,说我把话带到了,让我走。” 宋梨花看着他,停了两秒。 老周在旁边冷声:“你给人当狗腿子,还想让人替你说话?” 小子眼泪都出来了:“我不是狗腿子,我就是个跑腿的。” 宋梨花开口,声音很平:“行,我给你这句话。” 小子一下抬头,眼里有点光。 宋梨花说:“你回去就说,话我听见了,纸我没接。你走你的。要是他因为这事打你,你就来派出所找赵所长,说他逼你做事。” 小子愣住:“派出所…能管我吗?” 宋梨花看他:“你愿不愿意让人管,是你自己的事。你要一直给他跑腿,他就一直拿你当垫脚石。” 小子咬着嘴唇,像在挣扎。 宋东山没耐心:“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小子猛点头:“走,我走。” 他把那张纸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看宋梨花一眼,没说话,掉头跑得更快。 老马看着他背影,憋出一句:“这小子也够怂。” 宋梨花没评价,她走到院门口,刚伸手去拉门闩,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像碗摔地上。 紧接着李秀芝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你们别吓唬人啊!我家孩子不在!” 宋梨花脸色一变,立刻把门闩一抽,推门进去。 院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芬,另一个是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灶房门口。 地上碎着一只粗瓷碗,热水泼了一地,冒着白汽。 李秀芝站在灶房门口,手还在抖,脸白得像纸。 宋梨花一下就明白了,这两个人趁他们不在,进院了。 老马跟进来,看见这场面,脸立刻涨红,骂了一句,骂完硬生生咽回去,牙咬得咯吱响。 宋东山脚步一沉,直接站到李秀芝前面,眼神冷:“谁让你们进来的?” 赵芬先开口,装得挺委屈:“东山哥,你别凶。我是你家亲戚,我进来咋了?秀芝自己给我开的门。” 李秀芝急得眼圈红:“我没开!你们一推就进来了,我拦不住!” 第七十三章 赤裸的威胁 那陌生男人吐了口烟,笑了一下:“行了,别吵。我们来不是打架的。” 宋梨花盯着他:“你是谁?” 男人把烟夹在指头里,慢悠悠:“我姓黄,,运输站那边托我来跟你家说两句,都是为了你好。” 老马在旁边憋不住,声音冲:“为啥好?好到跑人家院里吓唬人?” 黄姓男人脸上的笑淡了点:“老哥别激动,我跟你们讲理。你家姑娘跑车卖鱼确实挣点钱。但她没挂靠,,出了事谁担着?站里不管,车翻沟里都没人管。” 宋梨花看着他:“你来我家说这些,是想让我签字?” 黄姓男人点点头:“对,签了,挂靠走手续,车路顺,钱也好结。你不签,冷库那笔钱你未必拿得着。” 宋东山声音沉:“你这是威胁。” 黄姓男人摊手:“你说威胁也行,你说提醒也行。反正话我带到了。” 赵芬在旁边赶紧接:“梨花啊,听二婶儿一句,姑娘家别太硬。你这硬来硬去,把你妈吓成啥样了?你看看碗都摔了。” 李秀芝气得发抖,冲赵芬吼:“你别说了!你进我家还怪我闺女?你咋这么不要脸!” 赵芬脸一僵,立刻换成受委屈的腔调:“我咋不要脸了?我这不是为了你家不吃亏?” 宋梨花走到碎碗边,蹲下把碎片一块块捡起来,没让情绪冲出来。 捡完她站起来,把碎片放到灶台边。 她抬眼看黄姓男人,语气很平:“你把纸拿出来。” 黄姓男人一愣,随即笑了:“这不就对了,早这么聊多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宋梨花没接,伸手指了指炕桌:“放那儿。” 黄姓男人把纸放到炕桌上。 宋梨花盯着纸看了一眼:“这纸是谁拟的?谁签字?” 黄姓男人说:“站里,你签了后面站里盖章。” 宋梨花点头:“行。” 黄姓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那你签吧。” 宋梨花抬眼看他:“我不签。” 黄姓男人脸一下僵住:“你耍我?” 宋梨花摇头:“我没耍你,我让你把纸拿出来,是为了让你自己看清楚,你们到底想让我签个啥。” 她抬手在纸上点了点:“你这上头写着“管理费”,写着“违约扣款”,写着“票据统一结算”,还写着我一旦挂靠,车路、货源都得听你们安排。” “你这是挂靠?你这是拿绳套我脖子。” 黄姓男人脸色变了:“你一个小姑娘懂个啥?这都是规矩。” 宋梨花看着他:“你要讲规矩,就别翻墙别塞轮子别堵村口。你们干的那些,哪条是规矩?” 赵芬急了,冲宋梨花嚷:“你别提翻墙!谁翻墙了?你别啥屎盆子都往人头上扣!” 宋东山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桌子震得碗筷响:“赵芬你闭嘴!你再喊一句我就把你撵出去!” 赵芬被这一拍吓了一跳,嘴张着没敢再吭。 黄姓男人把烟掐了,语气硬下来:“行,你不签也行。那冷库那笔钱,你自己掂量。到时候别跑来哭。” 宋梨花看着他:“我不会哭。我去结账,钱该我的就得给我。你们不给,我就当着冷库门口把话说清楚。” 黄姓男人冷笑:“你以为你说清楚就有人听?” 宋梨花回得很干脆:“有人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黄姓男人脸上挂不住,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一下炕桌上的纸。 “这东西你留着,想明白了随时签。” 宋梨花把纸折起来,直接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丢进灶膛里。 火苗一舔,纸角卷起,瞬间黑了。 黄姓男人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脸彻底黑了,甩手走了。 赵芬慌了,赶紧追出去:“黄哥,等等我!” 院门一关,风声被挡在外头。 李秀芝腿一软坐到炕沿上,手捂着胸口,喘得厉害。 宋东山蹲下去看她:“没事吧?” 李秀芝摇头,眼泪啪嗒往下掉:“我真怕…我真怕他们把你们弄没了。” 宋梨花走过去,把她妈的手握住,手心冰凉。 “以后谁来,你先别吭声,门闩插死。你要开门,就等我跟爹都在。” 李秀芝点头,眼泪擦了又擦。 老马站在灶台边,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帮人真敢进院。” 宋梨花看着灶膛里那团火,火苗把纸烧成灰。 “他们敢进一次,就敢进第二次。” 她转头看宋东山:“爹,今晚把院门外头也堆点东西。门口放个铁盆,谁一踩就响。咱不打人,但得先知道有人来。” 宋东山点头:“行。” 宋梨花又看韩强:“你去老周老陈家说一声,今天有人进我院了。让他们晚上也留点神。咱不是一户人家关起门就能扛住的。” 韩强点头:“我这就去。” 屋里火烧得旺,可每个人脸上都没笑。 因为他们都明白,黄姓男人敢大白天进院,就说明事情更往前推了一步。 三天后冷库那关,不只是结一笔钱那么简单了。 天黑得早,雪一停,风就更硬,刮得窗户塑料布一阵阵抖。 宋东山把门口那只旧铁盆搬出来,扣在院门里侧的雪地上,又找了几块砖压住边。 谁要是翻门进来,先得踩到盆沿,响不响立刻知道。 老马在旁边帮忙,没拿棍子,倒拎着一根短撬杠,塞到灶房门后头,伸手就能摸到。 李秀芝把灯绳绑紧,怕灯泡晃。 她心里还慌,但手上没乱,锅里热水一直留着,炕头上也多铺了一层棉絮。 韩强去了一趟老周老陈家,回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老周说晚上不睡死,他家狗放出来。老陈说要是真出事,他去喊派出所。” 宋梨花点点头,把门闩插死,又把窗台那块木条重新顶住。 “今晚谁都别单睡。” “能眯就眯,听见动静就醒。” 老马哼了一声:“我今晚上眼睛都不闭。” 宋东山没吭声,把棉帽放炕沿上,人坐得很直,像在等什么。 屋里安静到只剩下灶火噼啪声。 李秀芝坐在炕边缝衣服,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 她一针一针缝得慢,像想让自己别乱想。 第七十四章 狗皮膏药一样 宋梨花坐在炕沿,手插在袖筒里暖着,眼睛却一直盯门缝那块儿。 她知道今天黄姓男人敢进院,是在试探。 试探他们敢不敢撕破脸,试探李秀芝会不会吓得先松口,试探宋东山会不会一冲动动手。 只要他们先动手,对方就有话说。 夜里十一点左右,外头响起狗叫声,不是自家狗,是老周家那条,叫得又急又凶,像真咬着人了。 老马一下坐起来,手往灶房门后摸。 宋梨花抬手按住他。 “别出去。” 老马愤怒地咬牙:“狗都叫成那样了,外头肯定有人。” 宋梨花没抬声:“有人才更不能出去,你出去他就敢说你拿家伙追人。” 宋东山也起身,披上棉袄走到门后,贴着门板听。 外头脚步声乱了两下,像有人跑,又像有人摔了一跤。 紧接着一声骂,骂得很低,听不清是谁。 狗叫声更凶,像是追着咬。 没过半分钟,脚步声远了,狗叫声也慢慢淡下去。 屋里人都没动。 李秀芝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怕得发抖。 宋梨花转头看她妈:“别怕。狗叫说明他没进来。” 李秀芝点头点得快,但手还是抖。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彻底静下来,连风声都像远了。 宋东山刚要回炕边坐下,院门那边突然“当啷”一声。 铁盆响了,声音不算震天响,可在这种静里,响得人心里一跳。 老马猛地站起,嘴里骂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手握住撬杠就要冲。 宋梨花一把抓住他胳膊,声音压得狠:“别出门。” 老马急得眼都红了:“他们进来了!” 宋梨花没松手,冲韩强使了个眼色。 韩强立刻去灶房,拿起那盏手电,又把门边的柴刀往里推了推,没拿出来。 然后他站到窗边,从塑料布缝里往外看。 院里黑得很,月光一层薄白,雪地反光,倒能看清个大概。 韩强低声:“有人在门口,没进院,像是踩了盆沿又退回去了。” 宋梨花皱眉:“几个人?” 韩强盯了两秒:“两个,一个高一个矮,矮的像…像二麻子。” 老马一下咬牙:“那小子下午还敢吓唬人,这就来踩点。” 宋梨花松开老马,走到门后,没开门,隔着门板喊了一声。 “谁?” 她嗓子不大,但很清楚。 外头没回话,只有雪地里轻轻的挪步声,像人往旁边退。 宋梨花又喊:“别躲着,你敢踩我家门口盆,就敢应一声!” 外头还是不回。 老马憋不住,冲门板吼:“怂货!有能耐进来!” 宋梨花回头瞪他一眼,老马立刻闭嘴,脸憋得发紫。 门外终于有动静了,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那笑声一出来,宋梨花眉头更紧。 这不是二麻子那种笑,这是邱长顺那种笑,笑得阴。 接着,邱长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不高,但听得清。 “梨花啊,别紧张,我们就是路过,瞅瞅你家盆儿挺新鲜。” 老马气得直喘:“你他妈…” 他刚要骂,宋梨花抬手止住。 宋梨花贴着门板,声音很平:“你路过就路过,别踩我家门口。你再踩一次,我明早就去派出所把这事记上。” 门外邱长顺笑了一下:“记呗,你记十本也没用。你家那钱三天后拿不着,你记到天上也拿不着。” 宋东山在旁边,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你站我家门口说这种话,你胆子不小。” 邱长顺不急,慢悠悠:“胆子大不大不重要,关键是你们要懂事。 挂靠那张纸,今天你撕了,我看见了。你撕得挺痛快。” 宋梨花问:“你咋看见的?” 门外没立刻回,像是故意留空,让人心里发紧。 过了两秒,邱长顺才说:“你家院里谁进谁出,我想知道就知道。” 李秀芝听见这句,脸一下白得更厉害,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宋梨花心里也沉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吹牛,就是在说他们有人盯着院子,可能还不止一个。 宋梨花不跟他扯这句,她只说:“你想说啥就说完,别站我家门口耗着。你要真要打架,明天白天来,别半夜装神弄鬼。” 邱长顺笑得更轻:“明天白天我忙,我就给你们提个醒。你们明天最好别去集市,别去冷库打听。你们越动,越麻烦。” 宋梨花回得干脆:“我动不动跟你没关系。” 门外又是一声轻笑,随后脚步声往后退。 二麻子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贼兮兮:“梨花姐,听句劝,别硬扛。你一个姑娘,扛不住。” 老马咬牙,手握撬杠更紧。宋梨花没让他出声,她只喊了一句。 “滚。” 就一个字。 外头脚步声顿了一下,随即走远,踩雪的声音越来越轻。 韩强在窗边看着:“他们走了。” 屋里人都没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宋梨花才坐回炕沿上,手指在袖筒里攥紧,指尖发凉。 宋东山低声:“他们今晚来,说明他们真盯上了。” 宋梨花点头:“盯上就盯上。咱不让他们抓把柄。” 老马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明天我想去找邱长顺狠狠干一架。” 宋梨花看他:“你去找他打架,正中他下怀。他就想让你先动手。” 老马脸发红,嗓子发哑:“那就这么让他嚣张?” 宋梨花看着门闩:“让他嚣张一晚上没事。三天后钱到手,他嚣张不嚣张就不重要了。” 李秀芝擦着眼泪,小声说:“他刚才那句‘想知道就知道’,我心里发毛。” 宋梨花看她妈:“别发毛。咱明天白天把窗边、院里角落都看看,找找有没有人藏东西。再把你平时用的票、钱都收好,别放明面。” 李秀芝点头。 这一夜,没人再睡。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家狗又叫了两声,这回叫得短,像只是提醒。 宋梨花坐在炕沿,眼睛有点酸,但脑子很清楚。 邱长顺今晚说这些,不是闲得慌。 他是在给他们上紧箍,让他们心里乱。 可她越听越明白一件事。 对方现在最想要的,是她自己先怕。 她不怕,就得一步一步把钱拿到手,把路走稳当。 第七十五章 狗屁的流程 第三天一早,天还黑着,宋家屋里就亮了灯。 李秀芝把热水烧开,灌进暖壶,又把两块窝窝头烤热,塞进布包里。 她手不抖了,但脸还是白,眼神一直盯着宋梨花,像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路上别跟人吵,别跟人顶嘴。” 她叮嘱得很实在。 “你说啥我都不拦,但你别一个人往里钻。” 宋梨花把围巾系紧:“我不往里钻。人多我就站人多的地方。” 宋东山把旧棉袄穿上,那件夹层里塞着票据,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没说多话,只抬手拍了拍宋梨花肩膀。 “到了那儿,先看人,再说话。” 老马早早起来,把车又检查了一遍,轮胎摸过,车斗里垫了麻袋,怕鱼桶滑。 工具包里放着那小铁盒,派出所条子也带着。 韩强把车发起来,白气冒得很直。 出门前,老周和老陈就来了。 老周披着棉袄,手里拎着根木棒,嘴里叼着旱烟,烟没点。 他一开口就骂骂咧咧:“今儿谁敢在冷库门口耍横,我就站这儿看他怎么演。” 老陈没带家伙,只带了两只手,站得稳:“别激动,咱就站着,看他们怎么说。” 车一出胡同,后头还跟了两个人影,是老周家那小子和老陈家一个亲戚,都是年轻小伙子,脸冻得通红,但眼神挺硬。 李秀芝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手攥着门框,没喊,只在心里憋着气。 冷库在县城边上,灰墙高,门口有条宽路。 平时来拉货的车不少,今天更热闹。 宋梨花他们车还没靠近,就看见门口已经站了几拨人。 一拨是冷库自己的工人,穿着棉大衣,围在门卫室旁边抽烟,眼神往外扫。 一拨是运输站那边的人,最显眼的就是蒋干事,雷锋帽压得低,手插兜里,站在路边不动。 邱长顺也在,靠墙根站着,像是随便来看看,可那双眼睛一直盯车。 还有一拨是看热闹的,站得远点,窃窃私语。 老马一看到邱长顺,牙就咬紧,嘴里冒了一句,骂完立刻闭嘴,胸口起伏得厉害。 宋梨花没让韩强把车直接开到门口:“停外头,别往里挤。” 韩强把车停在路边,车头朝外。 宋梨花下车,先看了一眼冷库大门,门卫室窗户后头有人探头,又缩回去,像在观察。 蒋干事先开口了,慢悠悠走过来,笑不笑的。 “哟,宋梨花,你还真敢来。” 宋梨花看他:“我来结账。” 蒋干事点点头:“结账行啊,但你这账得按规矩走。没挂靠的车账得统一结算,先放一放。” 老周在旁边直接插话:“放一放放到啥时候?你说个日子。” 蒋干事看了老周一眼,没认出来,语气还端着:“老哥你别插嘴,我们单位办事有流程。” 老陈接了一句:“流程也得有文书吧。你嘴一张就流程?” 蒋干事脸一沉:“你们这是起哄。” 宋梨花没让话题被他带走,她直接说:“我票据在这儿,冷库收货的章盖着。你要说放一放,你把依据拿出来。我不跟你吵,我就要依据。” 蒋干事笑了一下:“你一个小姑娘,懂得还挺多。” 宋梨花没笑:“我不懂也得活。” 蒋干事把公文包夹紧:“依据我可以给你看,但你得进里头办公室。外头人多,说不清楚。” 宋梨花摇头:“我不进小屋。你要说就在门口说,主任也在这儿听。” 蒋干事脸色一下不好看:“你这是不配合。” 邱长顺这时候凑过来,声音阴阳:“梨花别犟了。你进办公室签个字,事就过去了,大家都省事。你在门口闹,丢不丢人?” 老马憋不住,想骂,被宋梨花抬手压住。 宋梨花看着邱长顺:“我丢不丢人不归你管。你要是想帮忙,你把我钱拿出来给我。” 邱长顺脸一抽:“你别跟我装傻。” 宋梨花没接他那句,她转头看门卫室:“梁库管在不在?” 门卫室里的人犹豫了一下,门开条缝,梁库管探头出来,脸上挺为难。 他一看见宋梨花,眼神先闪了一下,像怕惹麻烦。 可他还是走出来了,站到门口边上。 “梨花,你来了。” 宋梨花点头:“我来结账,你们主任在哪?” 梁库管指了指里头:“主任在办公楼那边。” 蒋干事立刻接话:“对,去办公室谈。” 宋梨花看着梁库管:“你帮我叫主任出来,就说我在门口等。我不进小屋谈。” 梁库管咽了口唾沫,瞅了一眼蒋干事,又瞅了一眼邱长顺,最后还是点头:“行,我去叫。” 他转身往里走。 蒋干事脸一下更沉:“你这是故意给人难看。” 宋梨花看他:“你要是规矩,你怕啥难看。” 老周在旁边哼一声:“就是,站门口说清楚,谁也别想糊弄。” 邱长顺咬着牙,压低声:“你非得把事整这么大?” 宋梨花看着他:“事是你们整大的,不是我。” 这时,冷库办公楼那边出来几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主任,四十多岁,穿着棉大衣,脸冻得发红。 他走得不快,像是被人硬拉出来的。 梁库管跟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主任走到门口,看见这么多人,眉头立刻皱起来,先冲蒋干事点头:“蒋同志。” 蒋干事也点头:“主任,正好,咱把这事处理了。” 主任看向宋梨花,目光停了一下:“你就是宋梨花?” 宋梨花点头,把票据掏出来:“主任,这是我送鱼的票据,按你们规定时间来结账。” 主任接过票据看了两眼,章是真的,数量也对。 他手指停在金额那一栏,明显心里发虚。 蒋干事上前一步,声音很稳:“主任,这笔钱先缓。她没挂靠,不符合统一结算要求,先放着。” 主任抬眼看蒋干事,又看宋梨花,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老陈在旁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主任,你们收货的时候咋不说不符合?现在鱼吃了,钱就放着,这话说得过去?” 主任脸更红:“这…” 蒋干事压住他:“这是流程问题!” 第七十六章 我不是吓唬人 宋梨花看着主任:“主任,我不跟你讲谁压谁。我就问一句,你们冷库收鱼,是不是收了?票是不是盖了?” “要是都是真的,这钱就该结。你们要真不结,你给我开个条子写清楚原因,我拿着去问。” 主任一听“开条子”,手指明显一紧。 邱长顺在旁边插话:“主任别为难,她一个姑娘家不懂事,爱较真。” 宋梨花回头看邱长顺:“你别替我说话,你没资格。” 邱长顺脸色一下黑了。 就在这时,主路那头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车铃响得脆。 车一停,下来一个穿警棉大衣的民警,正是赵所长派来的小刘。 小刘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走到人群边上,开口不卑不亢:“谁是冷库负责人?赵所长让我过来看看情况。” 这句话一出,门口气氛立刻变了。 蒋干事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主任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赶紧迎上去:“同志,你来得正好。” 小刘点头:“我就站这儿听,你们有啥事当面说清楚。” 宋梨花没趁机撒火,她只把票据往主任那边递了一下:“主任,你现在就说结不结。结就按票走。不结就写条子,写明白谁让你不结。” 主任额头冒汗,手指捏着票据,捏得发白。 蒋干事咳了一声,想把话抢回来:“主任,这事站里会统一协调,你别轻易表态。” 小刘看了蒋干事一眼,语气平:“协调也得依法依规。你们站里要是要查,走稽查程序。不能一句话卡人账。” 蒋干事脸更难看,但没敢当场顶派出所的人。 邱长顺站在旁边,眼神阴得像水,没吭声。 主任终于咬牙:“这账,我结。” 蒋干事猛地转头:“主任!” 主任硬着头皮:“票都盖了,货也收了,我不结说不过去。你要是有意见你回头跟站里说。” 这话一落地,老周当场拍手:“行!这才像句话!” 老马憋了三天那口气终于吐出来,嘴角动了动,但没说夸人的话,只盯着邱长顺。 宋梨花也没笑,她只说:“主任,那就按规矩结。现金还是支票?” 主任看梁库管:“去拿现金,先结她这笔。” 梁库管赶紧跑进门卫室,脸上明显松了口气。 蒋干事站在雪地里,手插兜,指节攥得发白。 邱长顺往旁边退了半步,像想走,又舍不得走,眼睛死盯宋梨花。 宋梨花没看他,她站在门口,手插在袖筒里暖着,等梁库管把钱拿出来。 这一关,先过了。可她心里清楚,过这一关,不等于他们就散。蒋干事和邱长顺这口气吞不下去,后头还得有事。 梁库管一路小跑出来,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口扎得紧。 他一边跑一边喘,脸冻得发红。 主任站在门口没动,像怕再出岔子,伸手把帆布包接过来,打开一角,里头一摞摞票子码得整齐。 围观的人一下静了。 这种时候,钱比啥话都硬。 主任抬头看宋梨花:“按票据金额结,数你自己数,省得回头说不清。” 宋梨花点头:“行。” 她把帆布包放到车斗边上,掏出手套戴好,开始数钱。 手指冻得发麻,但动作没乱,一张一张捻过去,边数边报数。 老马站在旁边,眼睛盯得死死的,像怕有人伸手。 蒋干事站得不远不近,脸色阴着,没说话。 邱长顺更不说话,他就站在雪地里,盯着宋梨花手里的钱,眼神像刀子一样。 数到最后,金额对上。 宋梨花把钱重新码好,装回布包,拉紧包口,没往怀里塞,直接递给宋东山。 “爹,你拿着。” 宋东山伸手接过,手指一紧,沉声说:“行。” 他把布包往棉袄里一塞,扣子扣上,整个人像被压住一块石头,但眼神比刚才稳。 蒋干事这时候才开口,语气硬邦邦:“主任,你这做法不合流程。” 主任脸也不好看:“流程归流程,收货盖章归冷库。你要是真觉得不合,你去站里写材料。我今天先把眼前的账结了。” 蒋干事被顶了一句,脸更黑,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小刘站在旁边,没插嘴,但一直在听,眼神很清醒。 梁库管站在主任后头,松了口气,又不敢松太多,手一直搓着袖口。 老周在旁边压着嗓子嘟囔一句:“就该这么办,拖拖拉拉的净吓唬人。” 老陈也点头:“账结了就散,别堵门口。” 宋梨花把票据又折好,收回内兜,转身对主任说:“谢谢你把账结了。以后要是还有送货,我也按你们规矩来。” 主任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以后少来”又忍住,只摆摆手:“行了,你们走吧,别在这儿聚着。” 宋梨花点头,转身就走。 她刚走两步,邱长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梨花,钱拿到了就算了。以后你这路,别走得太满。” 老马一听就想回嘴,被宋梨花抬手压住。 宋梨花停下脚,回头看邱长顺。 她没说狠话,只问:“你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邱长顺笑了一下,笑得很薄:“你自己听着像啥就是啥。” 宋梨花点头:“行,我记住了。” 邱长顺眼睛一眯:“你记住最好,你今天拿到钱,是你运气。下回你再闹成这样,冷库主任未必敢结。” 宋梨花看着他:“下回我送货之前,会先问清楚。你们要真想卡,也得拿出规矩来。” 邱长顺嗤了一声:“规矩?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 宋梨花没接这句,她往蒋干事那边扫了一眼。 蒋干事一直没动,但那张脸已经绷得很紧,像在咬牙。 宋梨花转回来,冲邱长顺说:“我当不当回事无所谓。我就一句,你别再半夜站我家门口说话。你再去一次,我就把你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拿去派出所。” 邱长顺脸色瞬间变了,像被戳到痛处。 他咬着牙:“你少拿派出所吓唬人。” 宋梨花回得很平:“我不是吓唬,我是告诉你我不陪你玩阴的。” 第七十七章 张国庆来了 邱长顺盯着她,两秒没说话,突然把手往兜里一插,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怕再说下去自己憋不住。 二麻子跟在后头,临走回头瞪了老马一眼。 老马盯回去,没骂,只“哼”了一声。 蒋干事也转身走,走之前看了小刘一眼,眼里带着不舒服,但没敢吭。 人群慢慢散开。 主任回冷库里,梁库管也跟着进去,路过宋梨花身边时,梁库管低声来了一句:“你们快走,别在这儿磨。” 宋梨花点头:“谢了。” 上车前,小刘走到宋梨花旁边,声音不高:“赵所长让我跟你说一句,账结了是好事,但你别松劲。你回去把今天的事记一下,尤其是他们说的威胁话。” 宋梨花点头:“我记着。” 小刘又看了眼宋东山棉袄里鼓鼓的那块:“钱别乱放,回去先藏好。路上要是有人拦车,你别下车吵,直接往派出所方向走。” 宋梨花应:“行。” 车发动起来时,老周在车窗外拍了拍车门:“钱到手了,回去好好吃顿热乎的。别老绷着。” 宋梨花点点头:“周叔,回头请你喝两口热的。” 老周笑骂一句:“少来这套,赶紧走。” 车上路,韩强开得稳,车头一直朝主街。宋东山坐副驾,手放在棉袄口袋那块儿不挪,像按着命根子。 老马坐后排,终于喘匀了气,憋了半天来一句:“这回可算把钱拿回来了。” 宋梨花没说“终于”,只说:“回去先把钱分开藏。留点家用,剩下的别动。” 老马点头:“行。” 韩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头有车。” 老马立刻坐直:“谁?” 韩强没立刻下结论:“离得远,但像是运输站那辆。” 宋梨花抬眼看后视镜,雪光里那车影确实跟着。 她没慌,也没让韩强乱开。 “别拐小路。”她说,“往派出所方向走一段,让他知道咱看见了。” 韩强点头,方向盘稳稳打到主街上,车往派出所那条路靠。 后头那车也跟着靠。 老马咬牙:“还真跟!” 宋东山沉声:“他们想抢?” 宋梨花摇头:“不敢抢。他们想吓,想让你自己把钱交出来。” 老马憋着火:“交个屁。” 宋梨花没让车停派出所门口,她只让韩强开过去,故意放慢一点。 派出所门口那盏灯还挂着,小刘站门口抽烟,抬头看见宋家车过去,视线往后一扫。 后头那辆车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放慢,最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岔路,没再跟。 老马这才吐出一口气:“怂了。” 宋梨花没笑,她只说:“他们不敢明抢,但会想别的法子。钱到手不等于事完了。” 车继续往家属院方向走。 风还是冷,雪还是白。 可这一路,宋梨花一直把眼睛放在路上。 她知道回家那一关也不轻松,邱长顺吃了亏,蒋干事丢了脸,他们不会就这么算。接下来要防的,不是冷库的钱,而是她这条路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车进胡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雪地反光,路面亮得发白,反而更显得人影扎眼。 韩强把车停进院,发动机没立刻熄。 宋东山先下车,手一直按着棉袄里那块布包的位置,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实。 老马跟着下车,眼睛先扫院墙,再扫门口那只铁盆,盆还扣着,盆沿没新脚印。 “暂时没人进。”他低声说。 宋梨花点头:“先进屋,钱先藏好。” 门一开,屋里一股热气扑出来,李秀芝像早就站门后等着,见他们回来,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拿到了?” 宋东山没废话,把棉袄打开一角,露出帆布包。 李秀芝一看见那包,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声音发颤:“谢天谢地。” 宋梨花把门闩插上:“先别谢天。钱进屋了才算自己的。” 她把炕柜最里头的旧棉被掀开,露出一个木箱。木箱里以前放票和粮本,现在空了大半。 宋东山把帆布包放进去。 宋梨花没让包直接躺那儿,她拿出两条旧围巾,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留家用,一份塞木箱底,一份塞到炕席下的夹层里。 老马站旁边看得直咂舌:“你这藏法跟打游击似的。” 宋梨花回得很实在:“钱在一个地方就一个地方的命。分开,万一出事还能留口气。” 李秀芝擦着眼泪,嘴里不停念叨:“行,行,听你的。” 韩强把门口雪拍干净,转身说:“路上那车跟了一段,过派出所就拐了。” 宋东山脸沉:“他们还想吓人。” 老马憋着火:“吓不着了,钱都到手了。” 宋梨花没让老马飘,她把木箱盖扣上,声音不高:“钱到手他们更急。急了就容易乱出招。” 李秀芝吸着鼻子:“那今晚咋办?还守着?” 宋梨花点头:“守一宿。明天白天再看看动静。” 屋里刚缓过一口气,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轻飘飘的,是很干脆的脚步,一步一步踩雪,走到院门口就停。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熟,嗓门还大。 “宋梨花!出来!” 老马一下站起,手往灶房门后摸。 宋梨花抬手挡住他:“你别动。” 宋东山也起身,走到门后,没开门,隔着门问:“谁?” 外头那人哼了一声:“我是谁你听不出来?我张国庆!” 这一嗓子一出来,屋里空气一下僵了。 李秀芝脸色瞬间变了,手指发凉:“老张家二小子……” 宋东山眉头拧得死紧,声音也沉:“他来干啥?” 老马一听这名字,嗤一声:“这小子也来凑热闹?” 宋梨花眼睛没乱,她知道这人迟早会冒出来,只是没想到挑在今天。 外头张国庆又喊,声音更冲:“宋梨花,你别躲!你退亲退得挺能耐,现在躲啥?出来唠明白!” 李秀芝急得抓住宋梨花袖子:“别出去!他那脾气冲,喝点酒就乱来!” 宋梨花把她妈手轻轻按下去:“我不出去,我在门里说。” 她走到门后,贴着门板,声音不高但清楚:“张国庆,你来我家院门口喊啥?你有话明天白天来,当着人说。” 第七十八章 死缠烂打 她本以为,就算如今遇到了很多人,却都会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她,彻底成为她生命中的过客,而只有她,为此难过。 电梯直达六楼后,周松柏不由分说,直接拉着古锋右拐走到了六层最东边,手术区域。 自从带了这个宿主,003觉得他就是来度假的,而闻素就是来旅游的。 这一行人在路上相处的倒也非常融洽,没有发生任何争执。一路上二狗子老五跟虎山,斩杀了数十只妖兽。 散装柜旁边的塑料盒子里,装了一点试吃的糖果,徐檀兮剥了一颗给戎黎。 至少现在对于陈豪来说已经有那种感觉了,看不到绥绥和拉拉,还不能用意识交流,周围一片寂静,景色单一,绝对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这时,刘石拿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放在了茶杯中,原本已经凉的茶却变得无比温和,灼烧着无比清香的味道。 如果这个世界毁灭了,陈豪不在了,她们就没有粑粑了,这不是她们允许发生的事。 早年间,这边乡下有个风俗,要是给不起彩礼,就会让家里人去换亲,不过这几年日子都好过了起来,已经很少会有人换亲了。 “老熊,不好意思,老家的一位亲戚打电话过来说点事,来来,继续喝酒。”张清源举起酒杯,笑道。 寂静的秋夜,夜风从院掠过,窗外传来树沙沙作响的声音,房内微微的烛光照亮了窗前的一方天地。 陈莹莹表情激动,脸儿也红了,“林同学,你……你说的是真的?我真的能当模特?”她绞着衣衫,大眼睛已经水灵灵,看林扬像看爱人似的。 随着一声声报平安的声音传来,赵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幸运的是大家只是受到了一点震荡,没有人受伤。 当时妈就傻眼了,还以为是有人投毒呢,结果一查起来,竟然是这家人搞得。 难道这就是命?成功的背后总会伴随着失败?自从重生过后,自己一路平坦,平坦到了让老天也看不过去了? 自从宋军开始出兵以来,选锋军并没有太多施展的机会,但只要是有选锋军出战的场合,绝对都是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一次也丝毫不例外。 关上车门,苏涵瑶二话不说,先是长长吐了口气,好险,刚才差点就陷进去,几乎让他不能自拔。 “石头!”赵强的声音有些哽咽,伸手欲推门,手却停在了半空,其他人也是一样,站在门口有些进退两难的意思,除了呼吸声,整个过道里没有一丝其他的声音。 而众人此时似乎都想到了同样的问题,都沉默不语,各自在心底揣摩消化着方才这许多骇人的秘闻。 李鸿基离大门不远,他飞奔出去。地上只有白柔水一人一骑一人!白柔水脸色苍白,呼吸都没有了。身上的衣服溅满了血迹,因时日已长,颜色已经变得黑红。而那匹马口吐白沫,已经不行了。 嗖的一声,一道黑色漩涡就在路西法面前成型,心魔这回吃奶的力量都用尽了。 刘寿呵呵一笑道:“寿不敢自比先祖,不过定当努力。”他是聪明人,知道过犹不及,说多了官场难免惹郎兵厌烦,就把话题转到家常上来了,刘芸和阮芳宁这才插的上嘴。 黄六悄悄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现在能劝阻郎兵,敢架住郎兵刀的人,也只有她了。 但周舟,飞羽剑突然朝着前方抛掷,没有用道法,纯粹是那招‘蛮力御剑术’。 “大家都知道,我是搞生态农业、生态渔业的,那什么是生态呢? 或许是因为这些英雄们,才让年轻人的周末和茶余饭后有了笑谈。 王洛的问题让朴仁静有些心慌,但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因为其实在她内心深处,确实有些抗拒,无关其他,只是有些自卑。 根据大家现在的反应,云凡可以放心了,至少村民们不会因为洛族大军的强大而恐惧到精神崩溃,至于接下来一号基地被封死之后,就只有等了,云凡相信,事情总会出现转机的。 苏景祯暗中点了点头,约翰说得没错,控制终端,不是网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而是帮助网民去选择他想要看的。 但当米凯尔一剑穿透了一名还在捏法诀、准备开大招的天仙头颅,她附近的修道者立刻心生惧意。 “陛下,上帝不会放弃我们荷兰的!”荷兰国王旁边,阿维兰公爵声音苍老的安慰道。 至于「生物科技研究」……让自己变会原状的念头,早在屡次失败下变得缺乏干劲。 老太太点点头,去准备去了。陈缘等帮老头儿,把一些桌椅壶碗拿了出来,放到大树下。老头儿陪着陈缘等说话。 才刚刚摘下口罩,便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惨白的脸色,已然是表明了里面情况的严峻。 法娜斯和吴老生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喜,既然没有直接拒绝,那么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再加以劝说一番,未尝不能让肖成答应下来,那样的话,他们可就真正有了生存的保障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1645年的地球,不是这个样子的,无论是欧洲还是中国,都是邻国出现问题,就直接过去捞好处了。 “师兄教训得是。”一名灵宗赶紧取来数百个六级魔元,投进护山大阵阵眼之中,将护山大阵引动,引来天地灵气在山门之外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结界。 巴兹.巴恩喰兽基因研究博士的恶行曝光,我恢复原本身份。因为评价为A级有能者,依法规定有知晓内幕和申请受保护的权利。 第七十九章 更进一步 正当苏晨准备强行开启无敌的时候,一阵香风飘过,紧接着苏晨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柔软滑腻的娇躯之上。 “老大,你好好休息吧,俺俺们也不打扰了。”宗德挠了挠头说到。 我向来对钱财等身外之物,看得比较轻,少不了又给了老葛一些好处,直把他乐得笑呵呵的。 虚空上,诡异的人脸再度出现,眉心之上,又是活生生出现了第三只眼睛。 这样的夜色,也许适合早已混入城中的先遣人员趁乱起事,按照事先约定,他们将在子夜时分,在城里东门附近放火制造混乱,接应大军入城,而且,东城门那边城墙有几处破损,即使发起强攻,相对来说也容易一些。 而最好的桃树,九千年才有一熟,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人吃了之后,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齐。 心火这时候才知道上当,光芒变幻不定,想要拼命的逃脱出去,只可惜刚刚碰到了吞天神火,就是被吞噬掉了不少,吓得心火赶忙退后了许多。 突然又来了一方势力,而且看着人数不少,正在进行大屠杀的黄巾军顿时也开始惊慌起来。 吞天噬地的力量,依然在发动,而这股强大的吞噬之力,不但是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是增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就是想要完全将青龙的力量榨干。 这面罩将青年的眉毛眼睛鼻子尽数遮住,只能够看到一张略薄的嘴唇。 马儿一声狂叫,两只前脚高高扬起往一边倒去,马上的人,自然跟着倒下。 所以,在第二天早上,他便直接叫那些个想要讨好他的来自燕京城的大少们找教官要了张请假条,想要离开军营。 虽然说从始到终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从这些特征上来分析,百分百就是纳兰初见、王‘挺’、铁锤和托阿。 “还有一件事,你要留出足够的可以毁灭地球的核弹来!”说道这里,玄蝉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变得是凝重起来。 这套180个平方的复式楼是我和韩枫去年在罗哥过生日那天送给罗嫂的,实际上我们能弥补罗哥的也仅仅是物质。 “不过,这样一来就好了吧。他会放心对不对?”舒眉抹着泪说。 龙傲不管下面如何忙碌,也不管电视机前的民众怎么看他这个终结者。 “你给梦瑶吃的什么?”龙鳞飞眸中扫过一丝愤怒,嗜血的眸光怒视着顾玲儿,说话间,再次抓住了顾玲儿的手臂。 “好,好,你要找我陪你找,但是答应我,先用膳。”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再多的负荷了。 当我们站在山顶的那一刹那,视线一下子变的开阔了起来,再次俯视山脚下,已经是万家灯火,那一盏盏在夜色里闪烁的灯光也终于让我有了重回人间的感觉。 欧阳天华这话一出,也就表明了刚才徐堂然所受的伤,是白受了。 正当大家准备在这两个任务里挑一个的时候,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强大的气机冲撞引起了封印结界的悍然反扑,两股能量冲撞在了一起,难分胜负。 心里极不情愿的叶素素捡了个易拉罐远远地朝丧尸扔去,那丧尸却毫无反应,仍旧追着李菁不放。 “那你就别怪我心狠了!”苏易不再废话,一掌击出,王家的一个子弟闷哼一声,再也没有了呼吸。 “你别想那么多了,无论如何你都得去,除非你现在就想死,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你还死不了。”李天通说道。 林羽面色瞬间刷白,然后咽了口口水,咬着牙说道:“是!”说完全身灵气爆发,警惕的望着唐紫寒。 这样一来,总算不至于影响到队伍的速度了,而且,你们又怎么知道洪浩其实内心很高兴呢。 重新拿到自己的兵器,这份感觉让阿维和范都感到了一丝安心,减弱了对“熊雀”的恐惧。 “老狗,你们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他们给杀了。”贾马尔大惊地喊道。 “我明白了,你难怪成为传奇雇佣兵,原来你的感情关是闯过了?”查理德更加好奇地看着易天说道。 沈铎的号码我没有存,但是他中午给我打过电话,我查一下就找到了。 大太子李云龙年纪较大,是一众师兄弟的大师兄。长兄为父,这位大师兄平日里就像是一位慈父一样照顾着众位师兄弟。而且李云龙为人忠厚,有慈爱之心,在众师兄弟心中的分量非常重。 “这个是海轩木,不是生长在陆地上只生长在海面上,比玄铁还要重。”落十一解释道。 虚空奥秘,有许多种,那是属于无尽虚空的真正奥秘,也等同无尽虚空最强大的手段。 沈铎给西瓜买了好多衣服,还有鞋子,又给我买了几件,自己添置了一条领带,给我爸爸妈妈买了几套衣服,眼看着西瓜有点不耐烦了,我看看时间,差不多是西瓜该吃饭了。 之前在叫刘聪他们来帮忙的时候,陈子杨就有些为难,很害怕这样会欠下了自己五爷爷一个天大的人情,到时候不得不去,可是当时为了杨雷,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但是现在刘聪问了起来,自己就很为难了。 第八十章 五十斤的货 “这次好了?”秦少杰看着一身黑色粘稠物质,并且散发着恶臭的老霍华德,对北冥战问道。 弱水宫内,泉拳无奈的看着赵雨蝶手中的封印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旁的众人也是充满了错愕之意,不可思议的看着赵雨蝶和杨青青,原来偷走封印卡的人就是她们两个。 风凡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看來今天真是运气不佳,不仅同时遭遇了两位圆满后期巅峰级别修士,而且这位白衣老者竟然还会跨界提真大法。 “我只能选择好好的爱着她,她爱不爱我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只要她幸福就好了!无双,我们不讨论这么沉重的话题了好吧?”陨暮阳一说到珍妮,满心的欢喜夹杂着无限的惆怅。 不行,不行,我不能坐牢,更不能让他过来,他会打死我的。胖哥坐在地上想道。 PS:不知道定时发布系统有没有好,干脆直接上传了,稍后还有一章,一起上传。 杀手梦魇一愣,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手中的匕首还是狠狠的划向唐程的脖子。 “开始吧,那么多人还在等待着我们的对战呢!”雅典娜轻声一笑,已经祭出了【圣火】,金色的火焰瞬间涌向了水神雨的方向,滚烫的高温烧灼着大地。 在同时,白卯奴禁不住往后连连退开几步,杨柳腰身不受控制的打起了瑟瑟颠抖。 一直在旁边作陪没说话的徐芳芳此刻皱起了眉,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嘴,很明显这次的事是有人暗中操作才会发展成这样。 本来拼能力,她就不是哥哥的对手,现在他们夫妻就是一块钢板,密不透风,她怎么可能抵得过? 在锐峰集团工作两年,她也见了一些世面,很清楚像韩骁这样的男人一定会有后手。 同为力境,赵林没必要怕他,而且还有铠甲在身,只管进攻便是。 也不知道周喜儿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让制片方改动了剧本,添了一个特别出演的角色。 对于朱竹清,苏陌还是蛮喜欢的,否则当初也不会指点朱竹清了。 林念初唇角轻扬,冷嗤一声,别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络腮胡。 男人吓得瑟瑟发抖,双腿间一阵湿热,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弥漫开来。 陆云笙停在乔鱼鹰的墓前,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眼眶一下子湿了,鼻尖发酸,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因为他感觉到后面他想要完成任务,就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才行。 这户人家是得到欧阳华特许对待的,原因是其户主崔胡卫东,前党校的副校长,是欧阳华的老战友。欧阳华来时,身边还带了一些吃食和一瓶好酒。 太初仙宫乃是太初圣地的一件强大无匹的仙器,而且是一件杀伐之器,当年太初圣地利用太初仙宫,不知道灭绝了多少圣地宗‘门’。 岳无笛发动北伐战争的战略目的,在很大程度上,都已实现了。只是因为一些意外,使得完颜洪烈那边,似乎情况不太妙。 如同两把锋利极致的长刀,它那毫无感情的冰冷的双眸中,被无数血丝所缠绕,突出的眼珠子将狰狞和嗜血肆无忌惮的放射出来。 言犹未尽,一阵飓风陡然席卷室内,便如狂龙一般,所过之处,屏风木几尽碎。 倒在地上的家族护卫队长抽搐着,他的脸涨得发紫,喉咙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就仿佛是他本来喘的是气,结果出来的却是血一般。 陆子峰抬头看前方看去,前方的范围内时不时便有一道雷霆从天而降,狂暴地轰击着这片大地,大地在奇异的力量之下缓缓恢复原状。尽管如此,前方依旧存在着不少深坑,那是恢复的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公孙谷主深深的看了眼沧‘浪’‘门’众人,“很好,今天的事情我无情谷记下了。”言罢也不再多说什么,让弟子把昏‘迷’的李堂主抬回去医治,而他自己也坐回了原位。 果然两人闻声回头,各自朝这边瞧了一眼,又展拳脚,围战萧影。 在陆子峰施展雷武暴拳的时候,冰灵雪偶的双眼再次亮起了一道红芒。尽管红芒转瞬即逝,不过敏锐的陆子峰终究是发现冰灵雪偶双眼亮起的红芒。 上半场伤停补时阶段,陈志华接肖亮传球,在弧顶地带一脚远射,将总比分改写为2:3。 恢弘巨门在这一刻仿佛扭曲了时间线,一个瞬间一颗星球便是已经从无至有,诞生而处。下一刻层层的光辉加持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