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成了后世昏君的猫》
1. 不解风情与自作多情
庄国皇宫,御花园内怪石嶙峋——
一只猫正趴在假山上小憩,浑身绒毛在阳光下白得发光,他事不关己地阖着眼,听着底下相距不过一丈远的动静。
当朝宰相冯延思带了数位官家千金入宫,正在“恳求”皇帝庄倚危相看:“陛下,您连眼睛都不睁,这也太不合适了,要叫各府千金们如何自处啊!您若是睁眼看看,必然会喜欢的!”
看这架势,冯延思真是巴不得皇帝把在场所有官家千金都收入后宫。
庄倚危闭着眼睛靠在亭中软榻上,觉得心里十分悲苦。
庄国民风开放,男女大防方面的规矩宽松,眼看陛下年至及冠还后宫空无一人,又不肯配合选秀,着急的朝臣们索性一合计,挑了今天这个风和日丽的好时候,直接把各府千金一齐送到宫里,想要逼庄倚危这个皇帝至少留下一两个。
庄倚危吃了午膳,按习惯来到御花园准备睡午觉,本来心情挺美,谁成想正好被进宫面圣也不用提前通传的宰相逮住了。
冯延思这厮,六十多岁了,头发胡子都找不出一根黑色的,满脸忧国忧民的褶子,看起来随时要去陪伴先帝,只有啰嗦起来的时候特别老当益壮,听起来还能再活个甲子年。
庄倚危这些时日被他烦得没辙,这会儿也只能装睡,任由冯延思说什么,他都绝不睁眼、绝没听到。
冯延思真是一点都理解不了,他们这陛下整日好逸恶劳,怎么就不好个色呢?好歹得给庄国留个皇嗣啊!
“陛下啊——”冯延思一唱三叹地继续说,“老臣明白了,陛下不肯睁眼,一定是不希望择选后妃只看容貌,陛下乃天子,后妃当然要以才德兼备为重!”
“今日老臣带入宫的都是朝中各位重臣家中金枝玉叶,德行自不必说,才情么,时下春光正好,不如就让各位千金一一大显身手,让陛下好从琴棋书画中择出心仪之人吧。”
庄倚危:“……?”
冯延思看向守在亭外的皇帝近侍望青:“望青,取琴箫乐器,还有笔墨纸砚来,速去。”
望青连忙应道:“欸,奴才这便去。”
宰相公然差使皇帝近侍,偏偏谁都没觉得不合适,皇帝本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趴在假山上的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心道不可理喻。
也就是当今这庄帝是个没脾气的软柿子,若是换成他当皇帝那会儿,这冯宰相早就风光大葬、请满朝同僚吃宴了。
不过,他如今不是皇帝了,这宫城虽然还是他曾经做主过的宫城,却已经改姓为庄,不再是大虞。
对于自己死后却没死、变成了百年后庄国皇宫里的一只猫这件事,虞其渊起初觉得啼笑皆非,如今一个月过去,他已然能泰然处之。
除了要躲避希望他去抓老鼠的宫人之外,其他各方面都活得很轻松。
“陛下,冯大人,东西都取过来了。”望青带着几个宫人回来,有人抱着琴,有人捧着棋盘、笔墨纸砚。
抱着琴的宫人看不见脚下,没注意绊了一绊,手压到了琴弦,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假山上小憩的猫身虞其渊,和亭下假寐的庄倚危,都在这声琴弦颤动里睁开了眼。
虞其渊撑腿站起来,往假山边走了几步,毛绒绒的尾巴不自觉地摇了下。
他低头看下去,果然那宫人手里抱的是他的琴——这琴名为“静观”,琴铭倒是特意取的,本体却做得粗糙,弦音失准不稳,虞其渊一听便分辨出来了。
虽然于他而言不过一月未见,但从时间来说,百年过去,这静观琴居然还在,弦音一如既往难听,倒是稀奇。
虞其渊重新趴下来,懒洋洋地望着自己那琴,尾巴围成圈把自己包裹起来。
庄倚危倒似乎只是被突然的琴音惊到了,睁开眼后看过去:“动静真大,吓我一跳……”
宫人们都知道当今陛下比较随性、待人并不严苛,所以这会儿出了岔子也不怕,只是当着宰相的面,方才那弄出杂音的宫人老老实实下跪告罪:“奴才手脚笨拙,惊扰圣驾了,奴才知罪,求陛下责罚。”
庄倚危连忙摆了摆手:“我也没怎么着,你赶紧起来吧。”
皇帝的自称上没那么多规矩,有的皇帝——比如庄倚危——不大在乎,主要是不大习惯,便怎么松快怎么来。
当然也有朝臣比皇帝自己更在乎的,比如眼前的冯延思,闻言就说道:“陛下,您乃一国之君,当持身素重,怎么能这么一惊一乍,言行随意呢?对了,既然陛下睁眼了,那正好看看各府千金们一展才情吧!”
庄倚危:“……”
他怎么就睁眼了呢!
各府千金们站在御花园里,很尴尬。
她们基本都是在自家不大受宠、母家也没什么势力的女儿,父亲叔伯或是祖父想送她们入宫,只是盼着借此名正言顺外戚干政——当然了,这目的肯定不能明面上说出来,要说只能说是想要为陛下分忧、盼江山绵延,但实际想的是什么,朝臣们彼此间心知肚明。
庄倚危坚持不立后纳妃,却能不被手伸得长的朝臣们按头选秀,也是亏了这些朝臣们彼此掣肘、都怕别家女儿抢先进了宫。
现在这些姑娘站在御花园里,原本是既怕被挑中、也怕没被挑中的,但万万没想到陛下压根就不看她们!……其实这样倒也不错,只要不是有人被挑中而自己落选了,就不至于回家交不了差。
但偏偏冯宰相还要她们表演才艺,即便时下民风开放,可眼下这种非正式选秀的场合,这般上赶着,也实在是让人心生局促。
庄倚危也很尴尬!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子,抱着相亲的目的,催促他看一群高中生年纪的女孩子表演才艺,这场面,简直诡异得需要一本现代社会主义刑法来洗刷心灵。
“不必了!我突然对这琴十分感兴趣,把琴拿过来给我,你们全都退下吧!各府千金们,冯大人你怎么带进宫的,就劳驾怎么带出去,可别落了什么,回头有损本陛下的清白!”庄倚危忙不迭道。
听到庄倚危要碰他的琴,虞其渊动了动耳朵,很想把庄倚危的爪子先砍为敬。
冯延思不想放弃:“陛下,您已年至及冠,素来无心朝政就罢了,可这绵延国祚的大事,您不能再推诿了啊——若是陛下难以抉择,不如老臣代陛下留几位千金在宫中伺候?”
庄倚危觉得这老头子就是想污他清誉!
“冯大人又要替朕批奏折、理朝政,又要替朕安排后宫,要不这皇帝你来当吧,反正事情是你做、看的都是你的喜好。”庄倚危板起脸。
冯延思虽然时常越权,但脑子里没打过篡位的盘算,闻言登时跪了下来:“陛下,老臣……”
庄倚危打断他:“朕说了,你们全都退下!”
话已至此,冯延思只好领着各府千金行礼告退,一个不少地原模原样走了。
宫人们头回见陛下这么严厉,忙不迭放下琴,也赶紧退下了。
周遭没人了,庄倚危才松了口气,面上表情霎时松懈下来。
虞其渊看到,这没用的昏君甚至后怕似的拍了拍他自己的胸口:“哎哟我的天,给我吓死了,这老头子怎么这么难缠呢,我这演技应付不了多久的啊……给我今天的午睡都耽误了。”
然后,庄倚危倒回软榻上,闭眼睡觉了。
被留下来的静观琴就放在亭下石桌上。
虞其渊眨了眨眼,尾巴一扫,他起身跳下了假山,虽然是猫但身轻如燕,来到了静观琴旁边,没有惊动庄倚危。
静观琴虽然做工粗糙,但本身用料是上佳的,如今百年过去,琴身竟没见多少岁月蹉跎,那侧面刻着的“静观”琴铭,依旧丑得虞其渊眼睛疼。
猫的尾巴时而不受脑子控制,虞其渊没注意,尾巴突然扫到了琴弦,发出了声响。
他微微一顿,正准备溜走,就被本来也还没睡着的庄倚危拎住了后脖颈。
虞其渊:“……”
庄倚危看着手里毛绒绒的生物,惊叹道:“猫!”
跟看见了什么奇景异观似的,反应十分夸张。
虞其渊:“……”
可惜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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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猫,不然现在就该扭头给庄倚危一口。
手下这猫通体雪白,从耳朵到尾巴都毛绒绒的,身型不圆溜溜却已然十分可爱,而且性情看起来也十分有猫德,被人抓住了居然都没反抗,庄倚危蠢蠢欲动。
他戳了戳虞其渊的猫脸:“哎,小家伙,你刚才是在欲擒故纵吧?”
虞其渊板着猫脸,面无表情地用黑眼珠盯着庄倚危。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当猫当了一个月,脑仁真的变小不够用了,怎么现在听不懂这昏君在说什么呢?
“你刚才想跑,但没跑掉被我捉到了,可是据说猫反应很快的,所以你肯定是假装想跑,但故意被我抓到的,这琴声就是你想要让我注意到你,所以特意弄响的,我没说错吧!”庄倚危美滋滋道。
这种会对着猫自说自说、显然脑子不大正常的人,虞其渊没有兴趣,他抬手想要挠庄倚危、从而让庄倚危把他放开。
奈何他这一个月只是适应了走猫步,能上蹿下跳都全靠前世习武打下的底子,其他方面都很不猫,这会儿连露出藏在毛里的指甲都不太熟稔,拍到庄倚危手上的只有毛绒绒的柔软肉垫。
庄倚危马上就握住了虞其渊的爪子,满目真挚:“被揭穿小心思了还会伸手撒娇,宝贝儿这么有灵性啊,放心,哥哥我不是那么不解风情的人,以后我会养你的!网上那话怎么说来着……我终于不是没有猫的野人了!”
虞其渊:“……”
这昏君乱七八糟说什么呢,倒是和刚才那个宰相一个德行,君臣都这么喜欢自说自话,庄国趁早亡了吧!
虞其渊难以忍受,想要跑,奈何爪子用不上,用牙咬又太有损帝王威严,于是他恶狠狠道:“放开朕!你这混账东西!还不解风情,朕看你是太自作多情!”
他如今是一只猫,说的话没人听得懂,落在人耳里就是寻常猫叫声,这事儿虞其渊在此前试过了。
果不其然,庄倚危也没听懂他在喵喵叫什么:“宝贝儿你想说什么?好像还挺长一串的。”
但让虞其渊觉得匪夷所思的是,这昏君居然连脸色和语气都拎不清,继续一惊一乍自言自语:“哦!我懂了!这就是‘猫一直响’!没想到我也有遇到这事儿的一天!宝贝儿你真是太通人性了,听懂了我的话,知道我愿意养你了,高兴坏了吧?来,亲一个!”
庄倚危往虞其渊的猫脑门上亲了一口。
虞其渊彻底无语,木然地盯着庄倚危。
庄倚危乐道:“宝贝儿你还是个冷脸萌,真是可爱死了。”
虞其渊阴测测地回:“那你就去死吧。”
等他再熟悉熟悉爪子,就把这个昏君给挠死!
庄倚危抱着猫,午休也不休了,打算回寝殿:“我带你回我住的地方认认门,让人给你弄点吃的,看着毛绒绒的,抱起来怎么这么瘦?之前肯定没吃上好的。话说宫里什么时候有猫的?我成天在宫里溜达,尤其是刚来的时候,简直把宫里逛遍了,就想捡个小东西养养,都没看到你啊……”
虞其渊皱了皱眉,什么叫“我刚来的时候”?
但眼看着庄倚危不打算管静观琴,虞其渊无暇多想,看着琴提醒道:“把琴带上。”
庄倚危当然还是不通猫语,但这次有了点眼色,顺着虞其渊的视线看过去:“你想要这琴?还是只风雅小猫,我眼光真好。行,给你带上。”
虞其渊可算发现了这昏君的一个优点——力气挺大,一手抱猫,一手抱琴,居然走得毫无累赘似的,虞其渊本想等他松懈就跳下去跑掉,但刚有动作就会被庄倚危无意识地抱紧。
这昏君嘴里还能继续碎碎念叨,也不大喘气:“可算有个能说话的活物了,你不知道我这一年来有多惨,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不能上网的人生简直是地狱,更惨的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又不可能对着宫里的人和文武百官说实话,不然他们非把我片了不可……”
虞其渊越听越皱眉。
虽然庄倚危话里有他不知就里的用词,但如果他没领会错的话……这人根本不是原本的庄国皇帝?
2. 宝贝儿真有劲!
虞其渊对这昏君的情况起了点兴趣,暂时不打算逃跑了。
他被庄倚危抱回了帝寝拏云殿——百年前,虞其渊还是大虞朝的皇帝时,住的地方也是这里,不过他的长生殿随他一起焚毁了,如今的宫殿是改朝换代后,庄国皇帝命人新建的,也成为了后来几代庄帝的寝宫。
望青等宫人见陛下抱着琴和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猫,连忙上前想要接手。
虞其渊懒洋洋地看了那些宫人们一眼,心想皇帝之前让他们退下,他们就当真“遵命”退回了寝宫这边,期间皇帝身边若是要人伺候都叫不来人,可见庄倚危这皇帝当得真的毫无威信可言。
不过庄倚危自己显然不在意,甚至没要宫人帮忙拿东西:“不用,我拿得动,你们去准备一点吃食来就好,要不加油盐,给猫吃的。”
望青收回了手,低头应道:“奴才遵旨。”
庄倚危抱着琴和猫进了殿内,把琴放到桌案上,把猫拎到眼前,不见外地分开了小猫的两条后腿。
他这动作太过行云流水,以至于虞其渊猝不及防,回过神后不由得恼羞成怒,伸手就给了庄倚危一爪子。
可惜这一爪子还是没学会露指甲,庄倚危铜墙铁壁似的毫发无损,还笑眯眯圈着猫:“别害羞嘛,宝贝儿,我看看我以后养的是个弟弟还是个妹妹而已,原来是弟弟。”
虞其渊面无表情地坐在庄倚危的腿上,伸出前爪试图训练自己,想要无师自通地学会露利甲,到时候挠破庄倚危的脖子。
庄倚危对猫的杀心一无所知,继续絮叨:“不过你多大了?我以前也没养过猫,不知道怎么看岁数啊,还是能上网的时候好啊,有什么问题上网搜一搜就知道了。”
虞其渊不清楚庄倚危说的“上网”是什么意思,但他只能想到蜘蛛结网的情景,于是越发觉得庄倚危神神叨叨。
“嘿,你这小表情,怎么这么冷酷无情呢。”庄倚危捏了捏猫脸,把虞其渊的脸捏成了一张猫饼。
虽然不疼,但虞其渊:“……”
此人有病。
庄倚危接着说:“算了,岁数不重要,我们先来给你起个名儿吧,我总不能人前也管你叫宝贝儿。宝贝儿,你想要个什么名字?”
虞其渊觉得庄倚危此人不光昏庸无能,还十分油嘴滑舌。
“你别不理我啊,你说说话。”庄倚危又道。
虞其渊匪夷所思地看着庄倚危,这人是真盼着一只猫说人话?!
怕不是在宫里憋疯了。
庄倚危被虞其渊的眼神逗乐了:“宝贝儿你怎么这么可爱,你眼睛跟会说话似的,我就开个玩笑,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说话……但你确实听得懂人话,对吧?”
虞其渊懒得搭理他。
庄倚危一本正经地试图跟猫玩海龟汤:“来,宝贝儿,你听得懂人话就拍我一下,听不懂人话就拍我两下。”
虞其渊觉得这人是傻子,所以把别的生灵也都当傻子。
他没动弹,不屑地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爪子,继续尝试露出尖利的指甲。
然后虞其渊就被庄倚危狠狠揉了一把脑袋,虽然不疼,但力道重得虞其渊差点翻过去,他忍不住骂了声:“蠢货,放肆!”
庄倚危不把这凶巴巴的猫叫当回事,笑眯眯道:“还挺聪明,没被绕进陷阱,但我更确定你听得懂人话了。我运气还真挺好,居然捡到这么通人性的小猫,话说你会不会是穿书局给我配的系统什么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穿书局,但穿书小说里不都那样写嘛,你是不是代码紊乱了所以没跟我绑定上,就变成了一只猫突然出现?”
虞其渊听着他胡言乱语,心平气和地又张了张爪子,这漫不经心的一次尝试居然成功了!
虞其渊看着自己露出来的尖利指甲,想也不想地就往庄倚危脖子上抓。
庄倚危眼疾手快,反正比行动上还不太适应当一只猫的虞其渊反应快点,他躲过了虞其渊的爪子,并且拎起虞其渊的后颈,让这只小猫悬空晃了晃。
虞其渊对庄倚危冷哼了声。
庄倚危拍了拍胸口:“好凶啊宝贝儿,居然真想挠我,看来我说错了,你应该只是猫……所以我的穿书是不带系统的那种?真倒霉……不过这么说起来,捡到一只这么聪明的猫,我也挺幸运的。”
虞其渊:“朕建议你把捡改为抢。”
庄倚危听着喵喵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也认同我们很有缘分对吧?乖宝贝儿,我们继续取名。呐,你想叫什么名字,自己选啊,不喜欢的就叫一声,你不叫我就默认你喜欢这个名字了。”
虞其渊:“你是不是有病?”
庄倚危点点头:“对,就这样叫。”
虞其渊:“……”
听不懂猫话,还听不懂语气了是吧,这个无能的昏君!
“我想想……你一身白毛,要不叫小白?”庄倚危说。
虞其渊木然:“你若是没读过几本书,就别揽起名这活。”
庄倚危听到他叫:“看来你不喜欢这个名字,那……咪咪?”
虞其渊:“……取不出上得了台面的文雅名,也取不出有点正经的意趣名,你这么胸无点墨,到底从哪儿来的?”
庄倚危:“看来你更不喜欢这个,居然叫了这么多声……旺财?”
虞其渊难以置信:“朕虽不知你到底来自何处,但你可庆幸自己占了庄帝的位置吧,若不是成了这昏君,就你这能耐,怕是在这世间无立足之地!”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喜欢这名了。”庄倚危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来,只好怪猫祖宗难伺候,“就一个名字,怎么这么挑剔呢……既然你是猫,猫喜欢吃鱼,那叫你阿鱼怎么样?”
虞其渊愣了下。
虽然不是同一个字,但毕竟和他的姓氏是同音,而且恍然间,虞其渊想起也曾有人这般大逆不道。
虞其渊一时沉默下来,庄倚危抓住他的安静,乐不可支道:“行,看来你喜欢这个名字,那你就叫阿鱼了。果然是猫,这么喜欢鱼啊,也不知道望青他们去拿饭食,有没有给你准备鱼,要是这顿没有,我让他们下顿给你备上啊。话说回来,猫是不是也吃老鼠来着……”
“老鼠”两个字让虞其渊回过了神,冲庄倚危骂了声:“滚!”
庄倚危挑眉:“又凶了,看来你不喜欢吃老鼠,挺好,宝贝儿你挺爱干净。”
虞其渊:“……”
刚重生的时候,作为一只和自己的四肢都还不怎么熟悉的猫,虞其渊因为走路慢,也曾经被宫人发现和抓住过,那几个宫人住处正好闹耗子,就把他带回去想让他抓鼠。
堂堂一国之君,就算是亡国之君、变成了猫,也绝不可能做捕鼠的勾当,虞其渊难得狼狈了一场,好不容易逃出来,起初其实也思虑过自己该怎么吃喝。
然后他就发现,他如今没有饥渴,完全可以不吃不喝,对身体毫无影响,除了是猫身之外,简直可以说是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眼下庄倚危让人给他准备了猫食,食材本身都是人吃的,只是按着庄倚危的吩咐没有加油盐酱醋,自然是比老鼠正常得多。
但虞其渊已经一个月没吃过东西,习惯了,如今看到食物反倒毫无胃口,他趴在桌案上懒洋洋的,准备先睡一觉。
庄倚危有点意外,戳了戳虞其渊的猫脑袋:“宝贝儿,什么意思啊,你这是挑食呢还是辟谷呢?一点都不吃啊?这有鱼,你也不吃?是不是不会吐刺,要不我帮你剔一下……”
庄倚危忙活了下,然后放了一小碟剔好刺的雪白鱼肉到虞其渊嘴边。
虞其渊觉得趴在食物旁边睡觉,十分有失体统,于是站起身,跳到了另一边的软榻上,重新趴下了。
庄倚危端着鱼肉,自己往嘴里塞了一口,品尝道:“味道挺好的啊,虽然没味道,但鱼肉很新鲜,也不腥,你真不喜欢啊?不喜欢我可自己吃了啊,剔鱼刺可麻烦了,别浪费了。”
庄倚危坐到虞其渊旁边,把一小碟鱼肉都给吃了,又才戳了戳虞其渊的尾巴:“阿鱼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就是想吃老鼠,但不好意思说?是的话你就不叫,我问问哪里老鼠多,让你先去饱餐一顿,宝贝儿别担心,哥哥不嫌弃你吃老鼠,只要你吃完别来亲我就行……”
虞其渊难以忍受:“混账东西,你才喜欢吃老鼠!你要造反吗!”
骂完了,虞其渊又顿了顿,心想这姓庄的祖上还真是造了反,还篡位成功了,不然曾经的大虞皇宫也不会改姓庄了。
于是虞其渊又重新趴下来,更不想搭理庄倚危了。
成王败寇,虽然庄家是造反篡位,但江山易主这种事,说到底也是他技不如人,他对庄国皇族并没有报复心。
但没有报复心不等于他就待见姓庄的了,反正过去一个月在皇宫里溜达,得知庄国如今也风雨飘摇、不过百年就江山倾颓,他虞其渊这个前朝末帝对此还挺幸灾乐祸的。
庄倚危看着虞其渊的反应,一头雾水:“也不是想吃老鼠,那……宝贝儿你不是喜欢那琴吗,要不你去弹会儿琴?”
虞其渊:“……朕就不能只是想就寝休息吗?怎么这般嘴碎!”
庄倚危听到虞其渊在叫,奈何不通猫语实在听不懂,于是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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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气:“要是能上网就好了,我把你这情况发到网上求助,省得自己瞎猜了,宝贝儿你是不知道对于我这样一个网瘾男大来说,上网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失去了网络我就像是鱼失去了水,就像是你失去了鱼……不过你好像对鱼也没什么兴趣,你真的不吃点吗?”
听到庄倚危又在蜘蛛似的绵绵不断吐丝,虞其渊嫌烦,撑起腿想要跑。
然后他又被庄倚危掐着后颈按住了:“宝贝儿你是想跑吗?是我不招你喜欢,你嫌我这里待着没意思?那我可太凄惨了,猫嫌狗不待见的。”
虞其渊:“……你终于有点自知之明了——混账!放肆!”
庄倚危突然又往虞其渊脑门上亲了一口,然后对虞其渊“上下其手”,按着他狠狠揉搓了一顿,活生生把虞其渊蹂躏得浑身炸毛,庄倚危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他。
“好了,吸够了,你走吧,我也不是那么强猫所难的人,虽然我确实觉得你格外招人喜欢,但既然你不喜欢我这里,那你自由玩去吧,饿了还是可以来找我要吃的。”庄倚危忍痛放手。
虞其渊顶着乱糟糟的毛,面无表情地盯着庄倚危。
他虞其渊,虽是挽狂澜于既倒失败了,但作为大虞的皇帝,生前素来是说高高在上、凡事不容人置喙的,莫说是动怒,就算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看过去,也足够让文武百官胆颤心惊跪满殿堂。
……如今成了这样一只猫,连发火都被人视为撒娇,帝王威严全无,简直气煞人也!
虞其渊气急败坏,索性跳起来往庄倚危脸上踹了一脚。
庄倚危脸上被踹了个红印,也不见生气,还是笑眯眯地抓住虞其渊:“好凶……唉哎哎,怎么还踹……”
被庄倚危双手抓住了前脚,虞其渊继续动后脚,又往庄倚危胸口踹了几脚。
虽然猫和人比起来,毕竟力气有限,但虞其渊半点没收力,踹得庄倚危的确有点吃疼起来。
但他还是挺高兴:“宝贝儿真有劲!这才对嘛,小猫就该这么活泼,你刚才看起来都没什么活力。”
虞其渊匪夷所思地看着庄倚危,这蠢货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居然半点不看重自身脸面,被踹了脸都这么高兴?!
生前最爱动辄治人一个“大不敬”、重视礼节廉耻的暴君虞其渊难以理解。
见虞其渊不踹了,庄倚危放开了他,又用手指帮他梳毛,虞其渊嫌烦,又想跑,被庄倚危抓着后腿给拖回去了。
虞其渊:“……”
庄倚危悟了:“你是不高兴我把你毛揉乱了,所以踹我,对吧?这么小只猫,那么大的脾气,我得跟你讲讲道理啊宝贝儿,你知道猫生来就是做什么的吗?猫生来就是给人抱给人摸给人亲的,你得有点猫德啊,阿鱼。”
虞其渊面无表情,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朕看你生来就是给人踹的。”
“你这小眼神,是不是在骂我呢?”庄倚危戳了戳虞其渊的脸。
虞其渊不耐烦地尾巴一扫,又试着伸出利爪想要挠庄倚危,但这个技能实在还是不熟练,他张合着前爪好几个来回,都没能成功,反倒把庄倚危逗乐了。
庄倚危:“好了好了,我看到了,宝贝儿你的爪子很可爱。”
虞其渊木然:“……”
庄倚危又反应过来:“等等,你是不是想露指甲抓我……你居然不会露指甲?原来是只小笨猫!”
虞其渊:“……你要不要叫御医来给你瞧瞧脑子?”
庄倚危笑眯眯握住虞其渊的前爪,还顺手蹭了蹭毫无威胁性的肉垫:“没事儿啊宝贝儿,你是个傻瓜,哥哥也养你。”
又是“哥哥”……虞其渊挺纳闷,庄倚危这么个年至及冠的人了,跟一只猫装什么嫩呢,当爹的年纪自称什么兄长。
不对,抛开辈分不提,这好好的人干嘛跟猫称兄道弟,简直莫名其妙。
庄倚危突然又把虞其渊抱了起来,兴致冲冲地说:“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实验,把猫脑袋往墙上撞,知道拿前爪撑住墙的就是聪明猫,不知道的就是笨猫,阿鱼我们来试试啊,你放心,我不会真用力让你撞墙的……”
虞其渊:“……蠢货!你到底是从什么鬼地方来的,你们那地方的百姓都似你这般缺心眼儿吗!”
庄倚危抱着喵喵叫的虞其渊来到墙边,还没开始撞,一道哭天喊地的声音就从殿外传进来——
“陛下——陛下,您要给老臣做主啊!”
虞其渊挑了下眉。
庄倚危也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嘀咕:“我做主?嘿,居然还有我能做主的事?”
虞其渊:“……”
3. 哥哥不扫你兴
庄倚危这个皇帝的拏云殿,从宫人近侍到文武百官,只要想进,基本都是随便进出的,庄倚危也不大在意,只要别连最里面的寝室都出入如无人之境、给他留点个人空间就行了。
其实平常也没什么人进出,文武百官们鲜少有事非得找皇帝不可,反正找了也没用。宫人们再不怕皇帝,也不至于喜欢到皇帝跟前晃悠,在殿外偷闲当然更爽。
这会儿礼部侍郎姚进学哭天喊地跑进来,看到他们陛下抱着一只猫站在墙角,半边脸上还有诡异的红印,愣了下,才继续嚎着行礼:“参见陛下——陛下,老臣就一个老来得子,现在他遭人陷害,您可要给老臣做主啊!”
行礼都不下跪 ,不等免礼就自行平身了,如此不成体统,虞其渊嫌弃地抬眼瞧庄倚危:“你这皇帝当得有什么劲儿?废物。”
庄倚危觉得自己好像又被猫骂了,轻咳了声,原本卡在猫腋下的手换了个姿势,把虞其渊横着抱在怀里,才慢悠悠溜达几步,走到姚进学面前。
“你是……礼部的还是吏部的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庄倚危十分实诚地问。
他来到这世界一年,没见过文武百官几面,而且庄国老者以蓄胡为美,朝里的老头子全都是一把长须,再戴个官帽、穿身大差不差的官袍,就算没有脸盲症也很难不脸盲,庄倚危实在分不清。
虞其渊面无表情,趴在庄倚危怀里继续练爪子,心想这昏君没被篡位真是天理不容。
姚进学也没料想到这出,忍不住怀疑了下他们这陛下怕不是故意的,毕竟再怎么也不至于连朝臣都认不出来吧。
但随即又想到陛下向来荒唐惫懒,大概是没那闲心思故意挖苦谁的,总之姚进学自我介绍道:“回陛下,老臣是礼部侍郎姚进学。”
“姚大人啊。”庄倚危点点头,“你有什么事,具体说来听听,别干嚎,费劲儿,我这还忙着养猫呢。”
姚侍郎满腔表演欲被噎住了:“……是,禀陛下,前朝末帝虞哀帝的陵寝方才塌了……”
正在练爪的虞其渊顿了顿,看向白胡子的姚进学。
庄倚危挺惊讶:“墓塌了,怎么弄的?跟你儿子又有什么关系,他去盗墓给弄塌的?”
姚进学:“……”
当今陛下要说有什么优点,那就是脾气好,虽然人懒不上进、不理朝政,但基本没见他跟人生过气,所以上至宰相下至宫人,鲜少有怕他的。
但坏也坏在陛下这脾气过于随意,要是想跟他正经说点什么,能被他的态度气死。
然而再怎么不怕皇帝,也不能直接给皇帝甩脸色看,那不是给政敌递靶子吗!
所以姚进学还是按捺着焦躁,回道:“并非如此,此事跟犬子毫无干系!那虞哀帝的陵寝不知怎么自己塌了,犬子今日恰巧到那附近郊野放鹰,鹰飞进了塌陷的陵寝,太常寺的人得知虞哀帝陵寝有异,去查看时正巧抓住了犬子的鹰,那太常寺卿章百川心思歹毒,竟因此冤枉犬子,说是犬子去祭拜前朝末帝、咒我庄国河山——陛下,犬子冤枉啊!老臣冤枉啊!”
庄倚危懂了,这是政敌逮着机会扣大帽子呢。
“可这事儿你得去找宰相说情,朝政归他管。”庄倚危这甩手皇帝当得十分坦荡,“我连奏折都看不懂,还是别给宰相添乱了。”
姚进学:“……”
要不是他们这陛下自幼就是这么不靠谱、登基五年来一直都是这副德性,姚进学都要怀疑陛下这是在说反话了!
话又说回来,近一年来陛下也是越来越昏庸了,从前好歹还委婉几分,如今“连奏折都看不懂”这么厚颜无耻的话,都能直白说出来、不见半点脸红了!
姚进学掩面做哭泣状,声音哽咽:“陛下!您毕竟是庄国的天子,冯相代您理朝政,但终归能做主的还是您啊——太常寺卿章百川乃冯相母家表侄,老臣怕冯相听信偏帮,这才匆忙入宫,求您主持公道啊——”
庄倚危记不清这些官场亲疏,闻言才明白过来:“这样啊,那你确实不方便找宰相说情,但这事儿……我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言就相信你儿子真是冤枉的,你来找我不是为难我吗?”
姚进学的哽咽声噎住。
虞其渊面无表情,头次听到皇帝这样对臣子说话,他十分大开眼界。
毕竟是自己的陵寝塌了,虞其渊还是想去看看的,于是他伸出爪子拍了拍庄倚危的胳膊:“带朕出宫去看看。”
庄倚危当然没听懂,还以为是小猫嫌烦了,于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送客:“姚大人,你也知道我……咳,朕向来不管事的,你们这些打闹就别来找朕判官司了,朕实在不想掺和,你且走吧。”
虞其渊也没指望庄倚危能跟他心有灵犀,闻言继续拍庄倚危。
庄倚危低头看他,和黑漆漆的眼珠子对视上,倒是突然反应过来了点,迟疑地问:“阿鱼,你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正准备铩羽而归的姚进学身形一顿,听到这话,怀疑他们陛下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自己想管但推说到猫身上……话说陛下这猫从哪儿来的?
“想知道就拍我一下,不想知道就拍我两下。”庄倚危没关注姚进学,继续盯着他的猫。
虞其渊才懒得管姚进学的儿子冤不冤枉——他猜应该是冤枉的,至少“祭拜虞哀帝”这部分的真实性有待商榷,但这也不关他的事,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的陵寝怎么塌了、里面的东西怎么样了。
但庄倚危是个榆木脑袋,虞其渊觉得自己用猫话实在很难跟庄倚危具体交流,索性没再纠正,只拍了庄倚危一下,就停了手。
横竖只要是这件事,总要牵涉到他的陵寝。
这么复杂的话都能听得懂、还能表达自己的好奇心的猫,庄倚危觉得稀罕极了,要不是姚进学这个老头子还在这里,他都想抱着虞其渊这只聪明小猫再狠狠亲一遍。
“行,阿鱼想知道,那带你去看看。”庄倚危撸了一把猫头,才看向表情一言难尽的姚进学,“姚大人带个路,我随你出宫走一趟。”
姚进学连忙作揖:“谢陛下恩典!陛下,您这自称……还是当庄重一些,尤其是待会儿出了宫,人多的时候,也不好太没架子……”
庄倚危煞有介事地板起脸:“行,朕知道了。”
虞其渊懒洋洋地继续练爪子。
庄倚危抱着虞其渊上了出宫的马车,姚进学的马车跟在后面。
“宝贝儿你好奇心还挺重。”庄倚危摸着虞其渊的猫头,悠悠道,“其实大臣们之间的尔虞我诈,我这个昏君不该掺和的,不过谁让你好奇呢,我俩今天第一回见,哥哥不扫你兴。”
虞其渊:“……”
听听,这是一个皇帝应该说的话吗。
这厮也就一个有自知之明算优点了,好歹知道他自己是个昏君。
偏偏这自知之明还会间歇性变成自作多情,那属实就半点长处都没有了。
怕被马车外随行的宫人侍卫听到,庄倚危压低了声音,继续对猫念叨:“但是就这一次啊,之后咱俩就在宫里苟好了,等主角走剧情来篡位。”
虞其渊微微蹙眉。
庄倚危:“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我就效仿那个虞哀帝,也一把火烧了寝宫,让人以为我死在火里了,这样就能偷天换日死遁、名正言顺消失,你到时候跟我走,我保证不会亏待你,一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不过猫也不能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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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味的,你没口福啊阿鱼。”
“不过虞哀帝应该是真死在大火里了,我么,到时候提前去乱葬岗翻副骨头架子出来,放在寝宫里当成被烧剩的,得放在房梁下头,这样房梁掉下来把骨头架子砸个稀巴烂,这年头又没法验DNA,加上我这昏庸无能的固定印象,逃出生天应当没问题。”
“虽然对不住那尸骨的主人,但从唯物主义角度讲,死后的尸骨是没有感觉的、就是一堆有机物和无机物,从唯心主义角度讲,从乱葬岗到葬入皇陵,应该也算弥补了吧,原书剧情里主角这个新帝登基之后,给我这个昏君的葬礼还蛮隆重的,就像百年前庄国的开国皇帝登基后,给虞哀帝的葬礼也挺隆重。”
“说起虞哀帝,也是个倒霉催的,死了百年了,墓还塌了……”
听着庄倚危碎碎念,虞其渊十分木然,这昏君虽然不是当皇帝的料,但或许是个说书的料,一个人对着猫居然都能这么长篇大论不歇气。
不过,话说回来……
虞其渊眨了下眼,寻思道,庄倚危怎么说得像是介绍话本里的故事似的,还有什么“主角”。
结合庄倚危在此之前碎碎念中透露的消息来分析,虞其渊推测着,若不考虑这昏君脑子有病、在胡言乱语的情况,那么,假设这人真是外来的、用类似夺舍的方法成为了庄国当今皇帝,那……难道这人是进入了话本的世界,所以才知晓什么“主角”,还笃定他自己会被篡位?
他们所处的,竟是个话本的世界?
虞其渊决定再观察观察。
不过庄倚危这家伙的堕落程度,倒是不必再观察了——穿成了一国之君,不想着如何利用好这个身份掌握权柄,明知道会被篡位,却不思进取,只知提前拟好逃出生天的假死计划,窝囊至极!
既然并不想死,为何选择躲躲藏藏!
虞其渊怒其不争,便越看庄倚危越觉得不待见,抬手又给了庄倚危一巴掌。
庄倚危看到他抬爪了,但是寻思着反正这小猫又不会露指甲,打也打不疼,那就让他打着玩吧,也不要紧。
但出乎庄倚危意料,虞其渊这一爪子落在他脸上,一下给他挠出了几道血痕。
虞其渊方才练了老半天都没能让自己重新露出指甲,没成想突然成功了,他自己也有点意外,于是愣了下,然后就被庄倚危握着爪子摁住了。
“嘶——宝贝儿你怎么玩阴的啊,刚才一直不露指甲就是想让我放松防备是吧,你肯定给我挠出血来了,我的脸啊,宝贝儿,我待会儿还要见人呢。”
庄倚危哀怨地揉搓着虞其渊,把虞其渊整只猫揉得东倒西歪乱七八糟。
虞其渊:“……”
庄倚危又说:“来,阿鱼,我们俩约法三章啊,你以后不能挠我脸,也别踹,我脸皮再厚也经不起破相啊。”
“你看你哥我,虽然以前也是个高材生,但到了这里我是不学无术目不识丁,那书上的字我都喊不出来它们的名字——这什么鬼朝代,官方用字怎么那么难认,我悄摸着认了一年了也没学会多少,得亏我穿的这个身份原主本来也废物,朝里大臣们也习惯了,但凡原主聪明勤快一丁点,我肯定早就被拆穿了。”
“总之,哥哥我没什么本事,看来看去也就这张俊脸算个长处,亡国以后就指望这张脸养活我们兄弟俩了,你稍微珍惜点,知道了吧?”
虞其渊听得匪夷所思,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庄倚危,不确定这厮是在信口胡扯,还是正儿八经准备日后卖身维生。
就算原先不是个皇帝,那也好歹是个人,志向筹谋竟如此不堪……这人到底是从什么光怪陆离的世界来的?那里的人都是这般有抱负的么?!
4. 原来你是只百年猫妖!
庄倚危见猫脸震惊,乐不可支道:“宝贝儿你这小表情真是可爱死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居然看不到这么可爱的自己,真是一大遗憾。”
他揉着虞其渊的一只爪子:“放心放心,我好歹现在还占着个皇帝的身份,既然准备好了假死,那肯定要把以后的谋生考虑上,不会让你饿着的。”
“话说回来,咱俩也是生不逢时,要是在现代,就你这么可爱又通人话的小猫,加上我这个顶俊俏的主人,我俩必然能在网红界混成头牌——呸,语言系统紊乱了,什么头牌,是顶流!”
这番话,虞其渊就听不太明白了,不过可以领略到,庄倚危这人来自的地方,必然和此世间大有不同。
他坐在庄倚危腿上,又试了试爪子,发现虽然还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已然无师自通能控制自己露不露利爪了。
他才懒得管庄倚危待会儿见不见人,难得学会了用爪子,他就又要往庄倚危脖子上招呼。
庄倚危这次连忙把它拎起来,躲开了猫爪攻击。
“我的天,宝贝儿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我觉得你挺喜欢我的,喜欢我就不要伤害我嘛。”庄倚危闲着的那只手夸张地拍了拍心口。
然后他头皮一紧——虞其渊方才虽然没能挠到庄倚危,但爪子勾到了庄倚危的头发,这会儿正在扯。
庄倚危:“……我恨长头发,阿鱼乖,撒开别扯啊,嘶——长发真的太麻烦了,这年头又没个吹风机,毛巾的吸水效果都差劲,每次洗头发都是个大工程,夏天还好,晾干了事,冬天真是怎么都不行,我没生病都全靠身体强壮……”
“这样说起来就还是当猫比较爽了,据说一年洗一次就行,话说宝贝儿你出生后洗过澡吗?我猜你没洗过,又没野人帮野猫洗澡,猫妈妈最多帮忙舔毛,对了,你妈呢?”
虞其渊:“……”
某种程度来说,他其实有点佩服这家伙,到底怎么做到这么啰嗦的,什么事都能顺势扯出一大摊子鸡零狗碎来。
庄倚危又啧了声:“我这话说的,怎么像是在骂人……骂猫,我换个问法啊,阿鱼你娘亲呢,在哪里?你总不能是天生地养突然在宫里蹦出来的吧,你娘亲也在宫里吗?我把你领走了她不会生气吧?还是说你娘亲把你放在宫里就不管你了,这么说起来她还挺会挑地方……”
虞其渊受不了这蜘蛛吐丝似的绵绵不断啰啰嗦嗦,感觉自己都要被密集的话网捂住了。
他松开了拽着庄倚危头发的爪子,把利爪藏回绒毛里,然后一声不吭地盯着庄倚危、用眼神威慑此人适可而止。
庄倚危一乐:“老实啦?那你不要骗我啊,再挠我我真没法见人了……话说回来,你到底为什么好奇姚家这事儿啊?”
虞其渊懒得搭理他,跳到另一边软垫上坐下了。
庄倚危就继续猜:“阿鱼,你不会其实是人变的猫吧,所以才这么通人性,还莫名好奇大臣们的这些纠纷?”
虞其渊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庄倚危,这家伙虽然无心之言、一看就是又在满口跑马,但倒也真让他猜准了一回。
庄倚危不知道自己猜对了,正在拿帕子沾了点茶水擦脸:“嘶——宝贝儿你这挠得可真过分了,我待会儿得把你这个罪魁祸首示众,你瞧瞧,这红色的是什么?是血你知道吗?”
庄倚危把帕子递给虞其渊看,虞其渊不感兴趣,血他见多了,不新鲜。
庄倚危收回帕子,继续吐丝:“我提起姚家,你好像也反应不大啊。来,宝贝儿,我们玩个游戏,你是对姚家感兴趣,就跺一下脚,不是就不跺。”
虞其渊没动弹。
“不是啊……那你是想出宫吗,是就跺一下脚。”庄倚危接着道。
虞其渊觉得跺脚有失体面——虽然他变成一只猫后,也讲究不了几分体面了——总之没跺,不过还是骄矜地点了下头。
庄倚危见这小猫还会点头,被萌感扑了满脸,要不是怕小猫又挠他,简直想扑过去再把虞其渊蹂躏一番。
庄倚危的表情逐渐“猥琐”,看得虞其渊皱了皱眉。
“太可爱了我的鱼。”庄倚危啧啧称奇,继续问道,“你想出宫,但对姚家又不感兴趣,可你又是在听闻了姚家这事儿后想出宫的……不对,这件事起因应该是那个虞哀帝的墓塌了,你是对这件事感兴趣,所以才想出宫去看看的?是的话,宝贝儿你就再点点头。”
虞其渊早就被庄倚危一口一个“宝贝儿”喊得嫌腻,反倒有些脱敏了,无所谓地又点了下脑袋。
庄倚危惊奇:“那你是对盗墓感兴趣,还是对虞哀帝感兴趣?来,盗墓就拍我左手,虞哀帝就拍我右手。”
庄倚危已经放下了擦脸的帕子,在虞其渊的猫脸面前伸出了双手。
虞其渊面无表情地伸出爪子往庄倚危右手掌心拍过去,庄倚危提前注意到他露了指甲,眼疾手快地躲开了:“小家伙又想阴我,真是只凶残的小猫。”
“看来你是对虞哀帝感兴趣,这可真稀奇,你还知道虞哀帝呢?宫里的人私下里难道会聊这个,才让你听到了?我都是从原书剧情里才知道的。”
虞其渊略略竖起耳朵,想要听庄倚危继续说所谓的“原书剧情”。
庄倚危发现了他耳朵的变化,乐不可支地伸手戳了戳:“想听啊,那你给哥哥我喵一个。”
虞其渊面无表情:“滚!”
“情绪这么饱满,看来是特别想听了。”庄倚危趁机把猫捞回自己怀里。
虞其渊忍了。
庄倚危拨弄着猫耳朵:“还是只势利眼小猫,有求于人的时候就给抱了是吧,小坏蛋。”
“原书剧情里和虞哀帝有关的很少,毕竟是前朝的事了,都过去百年了,虽然他这人也确实挺有传奇色彩的吧,但没到这年头还有人老惦记他的地步,只是主角要篡位起事的时候,把我原身这个昏君,和百年前虞哀帝那个暴君都当作一个朝代的末帝,相提并论了一下,扯个大旗。”
“我穿到这个书中世界的时间太早了点,原书开篇剧情本来要明年才开始,我提前穿过来了,所以更弄不清楚现在发生的事都怎么回事了,比如虞哀帝这个墓塌了,鬼知道是真意外还是人为呢……最好真是意外,要有人为因素那就麻烦了,我俩真不该掺和的。”
说着,庄倚危又不确定地看着小猫:“阿鱼,你真的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虞其渊懒洋洋地看着他。
庄倚危耸了耸肩,算了,反正他也没别的人可以放心说这些大实话。
“唉,人家都死了上百年了,就算是个暴君也没到如今来掘坟的地步吧,而且好歹以身殉国这结局还是给他挽回了不少名声的。”
庄倚危又慢悠悠说起虞其渊作为皇帝的风评来。
虞其渊对“以身殉国”这说法不屑一顾,被庄倚危胳膊压住了点的尾巴轻轻扫动了下。
庄倚危:“而且大虞亡国我觉着属于积重难返,他那些严苛法令放在那个时候,作为力挽狂澜的尝试也不算暴虐无道。”
虞其渊的尾巴一停,眨了眨眼睛。
“不过虞哀帝行事手段也确实独断专横,史书又是胜利者书写的,能给他留个以身殉国的盖棺定论,甚至算是‘友好’的了。”庄倚危啧了声。
若不是现在他说的话没人听得懂,虞其渊其实很想否认:想多了,朕并非打算以身殉国,只是当时喝多了酒,没注意殿中炭火。
百年前,庄氏一族起兵谋反,大虞国都令城门破,彼时正值隆冬、鹅毛大雪铺满令都,虞其渊算了算兵力,觉得这雪景无需更多血意来增色,便没再负隅顽抗。
他遣散了周遭宫人,倚在长生殿内煮酒。
他当时在等庄氏族人打进宫,他要见一个人,有点话想问,解惑之前是没打算死的,成王败寇他的确输了,可他没觉得自己欠了大虞,为何要急着给江山殉葬?
可偏偏庄氏族人动作慢,似是怕他在宫内使反向空城计,所以一直在宫外磨蹭。
虞其渊便在等候期间多饮了点,一时疏忽,回过神来时,周遭已经火舌蔓延了。
“怎么突然又没精打采了?”庄倚危揉了揉虞其渊的猫头,“难不成……你是很喜欢那个虞哀帝,听不得他这倒霉催的下场?我的天,宝贝儿你今年到底多大了,你不会其实是活了上百年的猫妖吧?可是原书剧情里没有怪力乱神啊……不过穿书这种事都行,再来点玄幻元素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虞其渊:“……”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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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意义上来说,庄倚危这个说法居然并无问题。
“又不理我了,果然是只势利眼小猫。”庄倚危戳了戳虞其渊的脸颊。
虞其渊正想给他一爪子,又听到他做贼似的把声音压得更低:“宝贝儿,史书记载,虞哀帝容貌轶丽,长得特别好看,见过他的人都难免因此失神,以至于他不允许旁人直视他的脸,真的假的?真的你就拍我一下,假的你就骂我一声。”
虞其渊觉得匪夷所思:“……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你在问一只猫?直视天颜本就属大不敬,朕不似你这个废物,连这点威仪都没有!”
庄倚危跟虞其渊大眼瞪小眼:“看来是假的。可是你说这么多,我也听不懂啊,那我们继续,你是说‘虞哀帝长得好看’这件事是假的,还是‘虞哀帝因为自己长得好看所以不许人看他’这件事是假的?前者你就拍我左手,后者你就拍我右手。”
虞其渊无语地给了庄倚危右手一爪子:“蠢货!”
庄倚危抓住了虞其渊的爪子,跟抓住了他的小辫子似的,得意地说:“可算把你绕进陷阱了,让我问出来了吧,你果然认识虞哀帝!”
虞其渊:“……”
庄倚危笑道:“小猫妖,哥哥还是比你聪明吧?”
虞其渊心平气和地露出指甲。
庄倚危反手就包住了虞其渊的爪子:“别恼羞成怒嘛,咱俩还是以和为贵比较好,你觉得呢?原来你是只至少百年的猫妖,难怪能听懂我的话,那你可知道我太多秘密了,我接下来得把你伺候好了,免得你把我的秘密告诉别人。”
恕虞其渊难以理解庄倚危这行事手段——既然担心秘密泄漏,那不应该想办法斩草除根吗,怎么想的是要把对方伺候好?
摆明是没拿他当个威胁的意思。
庄倚危见虞其渊没反应,便自说自话地捏着猫爪上下晃了晃,权当握手了:“宝贝儿,你连人话都不会说,那肯定也不会变成人形了,那你这百年修炼也挺懈怠啊,怪不得我俩有缘呢,都一样懒。”
虞其渊:“滚。”
“不管了,我单方面宣布你以后就是我的金手指了,我稀里糊涂穿到这个书里的世界,总该给我点什么好处吧。”庄倚危从虞其渊头顶摸到尾巴,愉快道,“虽然不知道你能做什么,但就是你了!”
虞其渊被他摸得炸毛:“混账东西,朕迟早杀了你!”
庄倚危又挠了挠虞其渊的下巴:“又凶,骂什么呢这么难听,嗯?要是你会说话就更好了……哎,马车停了,看来是到了,走,带你去瞧瞧虞哀帝的陵墓。”
姚进学的儿子名叫姚志,姚志今日带着鹰和家丁到南郊踏春,不巧碰上了附近的虞哀帝陵寝坍塌。
太常寺卿带着人要拿下姚志审问,姚志哪敢配合就范,在家丁掩护下躲进了就在附近的姚家别庄,那别庄是先帝赐给姚家的,太常寺卿手里的证据也不够硬,所以没敢让人硬闯,两厢正在对峙。
姚进学进宫面圣,太常寺卿章百川也让人请来了宰相表叔冯延思。
虽是前朝末帝的陵寝,没有当今庄国人去祭拜的道理,但陵寝塌了,看在主人身份的特殊性上,冯延思这个代理朝政的宰相是必然要来一看究竟、做个决策的,何况还牵扯进了礼部侍郎之子。
章百川让人去请冯延思时,冯延思正在和朝中其他几个大臣议事,其他几个大臣听说了这事儿,索性也都一起来到了南郊。
他们知道姚进学进宫去了,但没想到姚进学真能把懒散成性的陛下请到现场。
让众人更没想到的是,他们陛下从御驾上下来,怀里抱了只通体雪白的猫,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冯延思惊骇道:“陛下,您的脸……臣午间离宫时,您尚且龙体安好,怎么短时间竟受此重伤,谁如此大胆!”
庄倚危:“冯大人问这废话就显得你很没眼力劲了,这不明摆着吗,我……朕捡了只猫,这小家伙给朕挠的。”
庄倚危没兴趣争权,也没兴趣配合作戏,反正他是个昏君。
虞其渊窝在庄倚危怀里,用爪子给自己梳毛。
他漫不经心地想,从庄倚危对大臣说话的风格来看,这厮也不是什么温良的好东西,倒是像个人人喊打的皇帝了。
5. 猫想要,猫得到
冯延思等大臣拿他们陛下这说话噎死人的习惯没办法,只好干笑敷衍两声。
然后大臣们对皇帝行了礼,冯延思又看向姚进学,板起脸道:“姚大人既然来了,你们姚家这别庄的门是不是也该开开了?令郎是打算把陛下和我等全都拒之门外吗,倒是好气性!”
“冯相此话就太言重了!”姚进学回道,“犬子胆小,被太常寺卿章大人举着大旗冤枉,当然只能害怕得躲起来,现在陛下来了,各位大人也都在场,想必章大人也不会睁眼说瞎话了,犬子自然要出来拜见陛下,也为自身证个分明!”
姚进学身边的家仆刚才就去叩门叫人了,姚进学这话说完,别庄大门正好也开了,他儿子姚志有点畏畏缩缩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姚进学指着他儿子,质问太常寺卿章百川:“章大人,犬子被你吓成了这般模样,足见他有多胆小,你还非要扣着他的鹰冤枉他祭祀前朝末帝吗!”
章百川冷笑:“能养鹰的人,胆子再小能小到哪里去,我瞧着令郎可是心比天高呢。姚大人也别一口一个我冤枉了你儿子,我虽是没抓到他祭拜的现行,但也不只是抓到了他的鹰就无中生有——你可知道你儿子今天来南郊,除了鹰之外,还带了什么?”
姚进学见他胸有成竹,心下一咯噔,扫了自家儿子一眼,又才强撑着理直气壮地回:“还带了什么?当然是带了家仆同行,不行吗!”
“若只是家仆,那倒是没事儿,可令郎还带了祭祀用的黄纸和香烛,这是来踏春放鹰的公子哥?他怎么就非要在虞哀帝陵寝附近烧纸,他的鹰怎么就正好飞到虞哀帝坍塌的陵寝去了,姚大人,你帮你儿子解释得清楚吗!”章百川疾言厉色道。
说着,章百川身后太常寺的人展示了下被五花大绑的鹰,以及一沓祭祀用品。
姚进学先前收到了消息,就赶忙进宫去了,对细节其实没那么了解,现在看到有祭祀用品,他也是脸色一黑。
但他清楚自己这儿子是个什么德性,于是逼问姚志道:“还瑟瑟缩缩的做什么!赶紧说实话解释清楚!你可想好了,此事要是说不清楚,你就要被章大人扣个追思前朝的帽子了,要牵连全家的!”
姚志紧张地喊了声:“爹……”
章百川悠悠道:“姚大人这是做什么,当众诱导令郎编造供词吗?”
“章大人也别这么咄咄逼人嘛。”随着宰相冯延思一起来的人里还有刑部尚书李复,他和姚进学是一党的,此时插话道,“姚家公子带着祭祀用品出现在南郊,怎么就一定和前朝末帝有关了呢,难不成我庄国国都的南郊,还成了他虞哀帝的地盘不成?”
“你这猜测本来就有些牵强附会,只是毕竟兹事体大,大家才陪着问个清楚,免得日后再生误会,你现在一个劲儿吓唬姚侍郎家的公子,何必呢。”
章百川稀奇道:“刑部尚书大人说我太常寺行事吓唬人,这可真是新鲜。”
冯延思打断道:“行了,当着陛下的面,成何体统!姚志,你且把实话说个清楚,今日为何带着祭祀用品出现在虞哀帝陵寝附近,你那鹰真是巧合飞入陵寝的?”
姚志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终于老实了:“回陛下,回各位大人,我那鹰真是巧合飞过去的,那虞哀帝的陵寝塌了,它被吓到了,不听我命令,胡乱飞错了方向。我那鹰胆子可小了,不然也没那么容易被章大人你们抓到啊,你们给它松松绑吧,它都快吓哭了……”
众人随着他的话,下意识看了眼被五花大绑的鹰,挺魁梧一鹰,这会儿看起来确实像个鹌鹑。
章百川板起脸,看着姚志:“重点在于你今天带冥纸香烛,到底来祭拜谁的?你们姚家祖坟可不在这里吧。”
姚志看向姚进学,嗫嚅道:“爹,您让我说实话的啊……”
姚进学咬了咬牙,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他不想家丑外扬,但和“祭拜前朝末帝”这种大罪比起来,显然还是家丑比较轻,于是他摸了摸胡子,没阻拦姚志说下去。
姚志就说:“我是来祭拜我……我相好的。”
闻言,庄倚危揉了揉虞其渊的耳朵,显然吃瓜吃得挺沉浸。
虞其渊不满他的毛手毛脚,伸出爪子去挠他手背。
庄倚危一声不吭地包住猫爪。
“你相好?”章百川扬眉,“姚家不是在和工部尚书曹大人家议亲吗,你怎么冒出来个死了的相好?你们姚家如此行事,把曹大人和曹家千金置于何地!”
恰巧,工部尚书曹询也在这里,听到这番话,表情十分糟糕。
姚志支支吾吾说:“我……那亲事是我爹他们……”
“此事我绝无隐瞒曹家之意,本就打算寻个日子坦诚相告。”姚进学忙道。
曹询冷哼了声:“相告什么?说令郎已有心上人,但你们家还是属意与我曹家结亲,所以你姚大人把你儿子的心上人弄死了,让他跑到郊野来偷偷祭拜?”
姚进学否认道:“绝非如此!我并未害人性命!我知晓犬子有个心上人时,那人已经病死了,犬子会偷偷祭拜,只是因为……”
姚志瓮声瓮气地说:“因为我那心上人是个男子,我们这关系见不得人,所以我才假借放鹰踏春,来这少人的地方给他烧些纸。”
“什么!”曹询难掩震惊。
其他朝臣也都面面相觑。
庄倚危轻啧了声,捏了捏虞其渊的爪子,虞其渊反手又抓了他一下,这次可算成功了,庄倚危手背上被挠出一道新血痕,他嘶了一声。
听到皇帝有动静,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就见他们陛下顶着脸上和手上的新伤,从容地摆摆手:“没事儿,你们继续断案。”
章百川忙道:“若姚志所说为真,那确实可以解释今日之巧合,但这会儿空口白牙无凭无证,臣觉得还是当严肃对待,先将姚志关押起来,再去查是否有那么个‘相好’,若是有,自当还了姚公子清白,若是没有,也不至于叫心思叵测之人有了逃跑之机!陛下,冯相,下官此议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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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姚进学当然不肯,立即道:“章百川你别当人瞧不出你心思歹毒,跟你好声好气解释完了还不行是吧,别当人看不出你打的什么歪主意!关押我儿,羞辱我姚家颜面,再借查案之名,把我儿喜好男风之事宣扬开来,绝我姚家结亲后路,休想!”
庄倚危皱了皱眉。
章百川冷笑:“姚大人此话有意思,令郎既喜好男风,那还指望朝中同僚们将自家金枝玉叶嫁与你儿不成?你官再大,这朝中也不是你说了算,何况礼部侍郎也算不得多大的官,谁家非得攀附你到舍一个宝贝女儿、舍自家颜面的地步,姚大人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姚进学:“你!你……”
章百川:“你方才还说没打算瞒骗曹家,如今听着倒是不像会坦诚相告的,这般说来也是曹家千金命好,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曹姚两家亲事未定,姚公子这事儿就被发现了,不然若是定了亲才发现……”
“定什么亲!”曹询矢口否认,“我曹家就没和姚家议过亲!”
和曹家的亲事必然是成不了了,但姚进学最重视的不是这点,他见章百川不肯退一步,便看向能做主的宰相冯延思:“冯相,你也支持章百川这盘算?这般牵强附会地关押我儿,传扬出去,太常寺往后如何行事?你冯相处事公正之名可还要?!”
章百川还要开口,冯延思打断了他:“够了——太常寺并无铁证,姚志的解释也合乎情理,关押就暂且不必了。”
姚进学和姚志父子俩松了口气。
章百川应得勉强:“是。”
冯延思:“但毕竟太过巧合,所以也确实不该听信口说便轻轻放下,姚志所说那同为男子的心上人到底是否存在、死因是否当真没有可疑……此事既是太常寺发现的,那就继续由太常寺主查,不过太常寺毕竟不专司此职,叫上大理寺一起查清罢。”
既然不能给姚志扣祭拜虞哀帝的帽子,那章百川要的就是姚家丢尽颜面、无法再用联姻来捆绑朝中别的大臣,姚志坐不坐牢反倒没那么要紧。
于是章百川闻言激昂起来:“是!”
姚进学老脸一白:“冯相……”
“姚大人,事关前朝末帝,本就敏感,你勿要多言了。”冯延思提醒姚进学见好就收,又意思意思地询问庄倚危,“陛下,老臣如此处置可好?”
庄倚危抱着猫,随意道:“都行。这里没别的事了吧?那朕要去虞哀帝陵寝那边瞧瞧了。”
闻言,冯延思想要阻拦:“陛下,虞哀帝陵寝坍塌,事发突然,那边只怕不安全,为保龙体安康,不若您就别去了,回头老臣向您禀报……”
“前朝末帝的墓,想必十分有意思,朕就是要去看看,你们带路就是,别废话了。”庄倚危直接道。
虽然他的猫一直挠他、搞得要跟他歃血为盟似的,毫无初见时那充满猫德的美好,但猫想要,猫得到,庄倚危打定主意要带猫去瞧瞧虞哀帝的陵寝,满足猫的怀旧心……而且他自己其实也挺好奇的。
6. 虞哀帝的自画像
庄倚危坚持要去虞哀帝陵,冯延思再执掌朝政也没把自己当成要谋朝篡位的,自然不可能强行阻拦,只好带着人作陪,一起前往附近的陵寝。
虞其渊趴在庄倚危怀里,即将亲眼看到自己的尸骨,感觉还挺奇妙。
前朝大虞的帝王们,向来是一登基就开始筹备自己的陵寝了,虞其渊也不例外,他虽然死得猝然,但帝陵是早就自己安排好了的,还提前往里面放了点东西。
庄国的开国皇帝当年谋朝篡位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虽然虞其渊暴君名声远扬,但作为臣子怎么能因为对皇帝行事不满就起兵造反呢,皇帝就算真有哪里不好,臣子也应当劝谏才是,所以必然不能说是皇帝本人的错,而是皇帝身边有佞臣,所以他们要“清君侧”。
……不过庄氏造反也确实和虞其渊的苛政无关,他们在虞其渊还没登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筹谋了。
总之,既然旗号是清君侧,昭宁帝虞其渊又在国都城破时以身殉国了,那接着改朝换代、登基为帝的庄国皇帝自然没有把大虞末帝挫骨扬灰的必要。
虞其渊的谥号为“哀”,算是个不褒不贬的中谥,他的尸骨在焚毁的长生殿余烬中找到,庄国的开国皇帝下旨给虞哀帝了一场颇为隆重的丧仪,让其尸骨葬入其生前择定的帝陵。
算是全了好歹曾经为君臣的情分,也是做给天下人看——朕可不是乱臣贼子上位,乱臣贼子能这么坦荡吗,还给前朝末帝风光大葬呢!
虞其渊的陵寝坐落在曾经的大虞国都令城、如今的庄国国都屏城的南郊,乍看其貌不扬很是低调,但内里实则有九九八十一室,棺椁放在陵寝正中方位,周遭围绕了八十间暗室,暗室依次陈列,分为了内外好几圈。
今日帝陵坍塌,倒不是整个全塌完了,只是入口那一圈塌了,里面的通道暴露在了天光下。
庄倚危抱着猫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宏大场面,感慨道:“这么大的地方,虞哀帝睡得过来吗,总不会是把虞哀帝千刀万剐之后一个房间分别放一点吧……”
他怀里的虞其渊:“……”
这人可真会说话。
随行的其他大臣也被他们陛下这话噎住了。
冯延思回道:“前朝帝陵规制讲究铺张,每代帝王驾崩后的陪葬品需得按品类填满八十一室,前朝大多皇帝甫一登基就会开始为自己备陪葬品,待到驾崩时一般不会剩下太多空室,剩下的便由新帝命人为其填满。”
“不过这虞哀帝毕竟不是在位寿终正寝的,他的帝陵里有七十室实则都是空的,正中方位停放棺椁的暗室自不必说,另有九室还是我庄国开国皇帝重情义、为其填充了陪葬品。”
庄倚危算了算:“是挺铺张,为此一登基就准备身后事,也不嫌寓意不好。不过这么算起来,那虞哀帝生前就只给自己填了一个房间?”
冯延思颔首:“据史书记载,虞哀帝生前曾亲自存放、落锁过一间暗室,正是紧靠正中方位的一间。只是这些暗室都有机关,一旦落下石门,除了督造的工匠和皇帝近身之人,都不知如何开启,不慎还会触发机关祸及性命,所以旁人也不知那虞哀帝生前到底存放了什么。”
庄倚危看着面前的虞哀帝陵。
虞其渊懒洋洋地拍了拍庄倚危,催促他往里面走。
冯延思此时又说:“毕竟是前朝末帝的陵寝,大肆为其修缮不合情理,但不修缮又显得我庄国无肚量,好在方才听太常寺卿说,今日虞哀帝陵这坍塌倒也不严重,只在外围,塌的都是没放陪葬品的暗室,未危及更里面尤其是存放棺椁的地方,免了我们庄国人为难。”
“依老臣所见,一切从简,新修一堵墙、将虞哀帝陵重新封闭起来便是,陛下以为呢?”
庄倚危觉得自己真是太爱屋及乌了,他的猫看起来应该不乐意虞哀帝被轻怠,所以他心情受猫影响,居然也觉得冯延思的话听起来不大舒服。
“朕先进去看看。”庄倚危道。
冯延思和其他大臣连忙阻拦:“陛下不可——”
冯延思:“陛下,老臣方才已然说过了,要紧的暗室没塌,所以您就算进去了也看不着什么,且里面有机关,若是不慎触发,只怕伤及您的龙体,若是暗室继续坍塌,更是后果不堪设想。再者,这是前朝末帝的陵寝,您是我庄国当今天子,怎可踏足如此晦气的地方呢?”
庄倚危皱眉。
工部尚书曹询也附和道:“冯相所言甚是!而且……陛下,您这猫似乎胆子不大,若是进这阴气森森的地方惊到了乱跑,倒是不好寻回,只怕您也心疼,不若……您还是回宫逗猫吧?”
虞其渊不耐烦,继续拍了拍庄倚危的胳膊。
庄倚危就抱着猫绕过碎石,大有一意孤行的意思,往虞哀帝陵里走:“你们怕就别跟过来,正好朕一个人走走比较自在,别啰哩啰嗦的。”
“陛下……”冯延思着急。
虽然他本身不想进陵寝,但当今陛下坚持,冯延思只好迈着老腿跟上。皇帝和执政的宰相都进去了,其他随行朝臣只好也跟上。
庄倚危小声问虞其渊:“阿鱼,这么多人跟着一起没关系吧?说实话我有点怕鬼来着,毕竟是墓地,人多能壮胆,但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就让他们别跟了。”
虞其渊无所谓,也就没反应。
他其实弄不太懂庄倚危这人,好像心挺大,但又能这么正儿八经把一只“猫妖”的意愿放在眼里。
大臣们都跟在后面,庄倚危抱着猫走在最前面,虞其渊在他怀里给他指路,倒也没引起后面朝臣们的注意。
虽然对世人来说已过百年,但这地方对虞其渊而言,只是两个月未踏足而已,里面的机关在哪块地砖哪面墙上,他都记忆犹新。
不过他记忆犹新的地方,也确实有了岁月痕迹,提醒着虞其渊,的确一百年过去了。
庄倚危被虞其渊平安引到了正中方位的暗室附近。
庄倚危在最前面走得快,而且因为怕鬼、有点紧张,所以越走越快,反倒把他说“人多壮胆”的其他大臣落在了后面老远。
虞其渊从庄倚危身上跳下来,这次庄倚危很有眼色地没有摁住他,一人一猫回头看了看,暂时没看到别人跟上来,然后庄倚危就问虞其渊:“阿鱼,你到底想干嘛……你别跟我说你想看看虞哀帝的骨头啊,那我真没法陪你了。”
庄倚危的碎碎念还没问完,虞其渊已经跳到了墙上,拍了拍其中一块砖,然后五十步开外的一间暗室石门发出陈旧闷重的摩擦声,缓缓升起、打开了。
随着暗室石门升起,里面好像什么机关被触动,原本漆黑的一片突然有了烛火照亮。
庄倚危愣了愣。
虞其渊没再让庄倚危当“坐骑”,自行跑向了那间暗室,庄倚危叫了他一声,没得到半句喵叫的回应,只好咬咬牙跟上了:“宝贝儿,你带我看看虞哀帝藏起来的宝贝就行了,真别让我看他的棺材……嗯?没有棺材,所以这还真是虞哀帝放东西的那间暗室?”
“看起来没什么宝贝啊,也没填满,还挺朴素,话说这开门亮灯的机关挺厉害的……等等,阿鱼你要做什么?”
虞其渊自己放的东西,这会儿翻找起来轻车熟路,只是猫爪子不太方便,又力气不够,所以好不容易掀开了其中一个檀木箱上盖的布,他就被跟进来的庄倚危掐着后颈拎起来了。
虞其渊:“……来得正好,为朕打开这箱子。”
庄倚危先拍了拍虞其渊爪子上的灰:“看你弄的,都是灰,一百年的陈旧老灰啊,比我年纪都大。我猜猜,你是想开这个箱子?”
虞其渊骄矜地点了下头。
庄倚危揉了揉他的脑袋:“卖萌可耻啊小猫,不过有用。行,哥哥来帮帮你……这箱子上有锁啊,你有钥匙吗?”
虞其渊用悬空的后腿踢向箱子,示意庄倚危直接暴力破坏。
庄倚危顿了顿:“是我理解错了,还是你真的在怂恿我踹别人的百年遗物……宝贝儿,虞哀帝的尸骨好像就在隔壁暗室呢,我怕他的魂魄回头缠着我……等等,你不会就是打的这个歪主意吧?这箱子里放的是什么咒术,我打开了就能帮你把虞哀帝唤醒,让他灵魂复苏?”
虞其渊:“……”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人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
“越说越玄乎了。”庄倚危有点起鸡皮疙瘩,但反正来都来了,他也是个挺有探索欲的人,加上猫的“蛊惑”,他竟真的一脚踹向了箱子上的锁。
听到暗室门开启的声响,所以惊骇之下,匆匆加快脚步赶过来,正好看到这一踹的庄国大臣们:“……”
冯延思的胡子跟着呼吸一起抖:“陛、陛下……虽是前朝末帝,但毕竟死者为大,您如此……不合礼数啊……”
他们都没功夫奇怪他们陛下是怎么打开暗室的了。
庄倚危拎着猫,收回脚,感觉自己有点冤……但好像又不冤枉,毕竟他确实在踹别人的遗物。
好在他不用踹第二脚了,可能是锁本身质量就不行,可能是毕竟百年过去了、质量再好的锁也不行,也兴许是这箱子的主人并未刻意上锁牢靠……总之,这箱子上的锁已经开了。
“我这一脚挺厉害。”庄倚危说着,在让他背锅的猫脑袋上敲了敲,然后不顾朝臣阻拦,上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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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那檀木箱。
书墨陈旧久远的淡香散发出来,箱子里没有一眼看去价值连城的珍宝,只有数卷字画卷轴,庄倚危正想伸手去拿,听到猫叫了声。
虞其渊道:“去拿烛火。”
庄倚危当然听不懂,只是听到叫声所以看向他,虞其渊伸出爪子指向角落灯台。
庄倚危这才明白过来:“有道理,拿蜡烛过来看得清楚些。”
“陛下……”
以冯延思为首的其他官员还站在暗室门口,没敢进来,他们看着庄倚危抱着猫在暗室里走动,心里都有点发毛。
幸亏猫不是黑猫,不然更吓人了……
庄倚危拿了一盏蜡烛回到檀木箱边,正要放下猫、去拿卷轴细看,就被猫一脚踹在了手上。
庄倚危怕蜡油滴到手上,所以拿得没那么紧,虞其渊一脚踹过去,就让庄倚危下意识松了手,蜡烛落到了檀木箱里,火苗倒下,离得最近的丝绸卷轴很快升起了焦黑的烟。
“阿鱼……”庄倚危愣住,下意识要去灭火。
虞其渊喝道:“不许动!让它烧!”
庄倚危没听他的:“乖啊,我反正听不懂你在喵喵叫什么,所以这次就听我的,好好的东西你烧它们干什么,好歹让我看一眼是什么了再烧……”
庄倚危把蜡烛捡出来,又直接用手掌拍灭了还没来得及烧起来的火苗。
暗室里空旷安静,暗室门口的冯延思等人听着他们陛下这番话,不由得面面相觑……陛下莫不是让鬼上身了……怎么说得像是在听一只猫的话……
“庄倚危!”虞其渊不满地要挠庄倚危,又突然顿了下,“你这外来的,是不是叫这个名字都说不准——算了,看就看吧,待会儿继续烧了就行,朕本也不是怕被人看。”
若是不愿意让人看到,那他先前就不必特意把这箱子放进帝陵,一把火早早烧了不更省事?方才也不必让庄倚危带他到这里来,平白把不见天日的箱子给人看。
他只是……后悔把这些东西放在帝陵里做陪葬了,非要毁了不可。
庄倚危先拿起被燎伤了点的那幅卷轴,解开系带展开一看,犯嘀咕道:“这是……人的画像?刚才那蜡烛落得不是地方,怎么正好把人的脸熏没了,不过这落款……君静观,这谁?”
虞其渊坐在箱子里的卷轴堆上,波澜不惊地看着庄倚危拿起第二幅画卷。
庄倚危一边展开一边说:“‘静观’这两个字倒是有点眼熟,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最后三个字,庄倚危先是突然一顿,然后才放轻了声音,无知无觉似的说完,而他的目光一眨不眨盯在手里的画卷上,几乎是立时呆住了。
这仍然是一幅人像,但服饰上比前一幅画好辨认了许多,明摆着是皇帝的穿着。
作画之人技艺精湛,笔触栩栩如生,画上人一身玄衣广袖、冕旒华贵,倚在长榻间的棋桌矮几上,眉目惊绝、眼中噙着一点笑意,似冬雪初融、有春意入怀,既似人世间不会有的画中人,又似要破画而出。
庄倚危忍不住摸了下画中人的颈间,那有些松散的交领下半遮半掩的锁骨处,有三颗细小的红痣,如一小串珊瑚珠子,灼灼逼人……庄倚危的手背上突然也多了一点红,是从他鼻间滴落下来的。
虞其渊微微蹙眉。
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血珠,庄倚危骤然反应过来,连忙捂着鼻子把画给小心放回去,生怕鼻血落到画上玷污了人家。
暗室门外的朝臣们看到他们陛下突然捂着脸往后退了几步,不由得担忧,冯延思也不管那些避忌了,连忙走进暗室,其他大臣自然跟上。
冯延思:“陛下,您怎么了……您怎么流鼻血了!”
庄倚危捂着鼻子,虽然觉得有点尴尬,但还是下意识问,瓮声瓮气的:“画上那人你们谁认识吗,是不是就是这陵寝的主人虞哀帝?”
虞其渊:“……”
这蠢货在犯什么毛病!
随行的翰林学士柳规连忙探头,去看被放回箱子但并未合上的画卷,然后给了庄倚危肯定答案:“禀陛下,宫中史籍库留有大虞朝历代皇帝画像,老臣曾领人整理修缮过,这画卷上的人虽神态亲善些,但的确和画像中的虞哀帝是同一人。”
“且这落款,有野史记载,虞哀帝曾以‘君静观’为名号白龙鱼服、行走民间,据传虞哀帝自幼画技了得,这画卷又放置在此处帝陵中,或许是虞哀帝的自画像……”
说到最后,暗室里本就诡谲的氛围更加诡异起来。
所以,他们陛下是对着虞哀帝的画像……流下了鼻血?
这……
7. 你就是在引诱我!
被朝臣们用诡异的眼神围观着,坐在箱子里的猫也是满眼无语地看着他,庄倚危:“……”
他捂着鼻子:“不是,我这只是……这暗室里空气不太流通,都封闭百年了突然打开,朕作为第一个进来的人,说不定是吸入了什么刺激性气体,才流鼻血的……”
朝臣们勉强露出相信了的表情。
庄倚危:“总之把这箱子带上,把暗室和整个帝陵重新封好,走吧。”
朝臣们表情更复杂了,冯延思问道:“这箱子,您要带走?”
庄倚危脱口而出说完了,也觉得自己这做法挺不清白,但……他都是为了自家猫!他的猫坐在箱子里,他的猫想要这箱子,所以他要带走!
“咳,对,带走,别的东西就别动了,对人家的遗物,还是要放尊重点。”庄倚危义正严辞。
朝臣们:“……”
尊重在哪里?
他们陛下真是越来越没谱了。
虞其渊不满地挠了下脚下的画卷。
庄倚危感觉自己好像没流鼻血了,这才放下手,掏出随身带着的手帕擦了擦,然后去拎坐在箱子里的猫:“阿鱼,收收爪,别挠坏了,你刚才就给烧坏一幅……”
说着顿了顿,庄倚危终于想起来了,他家猫好像不是想要这箱子里的东西,他分明是想要烧掉这箱子里的东西……
真是暴殄天物!不能这么溺爱家猫!
于是庄倚危装作没想起来这来龙去脉,还是坚持道:“把这箱子和里面的东西带走。阿鱼,还想要别的箱子吗?”
虞其渊冷笑:“既要忤逆朕的意思,还贪得无厌,想让朕替你的龌龊心思背更多黑锅?朕当你是个缺心眼,没成想你心眼挺多。”
庄倚危听不懂他的猫在嘟囔什么,但估摸着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大概是在阻止他搬走箱子、催促他给烧掉……庄倚危决定当没猜到:“哦,不要别的箱子了?那就到此为止吧,我们也别继续在这里打扰人家虞哀帝死后清静了。”
虞其渊:“你还知道朕已经死了?刚才不还怕被鬼缠上吗,混账东西!”
但眼看着庄倚危不可能听他的话把画都给烧掉,那虞其渊也没打算尝试阻止他把画都给拿走。
比起让这些画继续留在他的帝陵里当陪葬品,被庄倚危拿回宫里,哪怕庄倚危心思不纯,虞其渊都觉得更能忍受一点,大不了之后再找机会毁了。
朝臣们觉得从前朝末帝的帝陵里拿走人家生前给自己备下的陪葬品,实在很不厚道,但他们陛下坚持,冯延思只好闭着眼照做了。
于是,一箱子画和庄倚危,以及被庄倚危抱着的猫身虞其渊一起,回到了皇宫里。
冯延思他们来找庄倚危告退的时候,庄倚危又提醒了一遍:“把虞哀帝的陵寝好好修复,铺张些也不打紧,不要给别人溜进去拿他东西的机会。”
冯延思等朝臣:“……是。”
话说,他们陛下这算贼喊捉贼吗?
带着一箱子画卷回到拏云殿,庄倚危挥退宫人,就开始开箱子看画,还打算抱着虞其渊一起看。
虞其渊嫌弃地皱皱眉,从他怀里跳下来。
虽是白日,但殿中仍有烛火照明,虞其渊跳到就近的一盏烛火前,直接伸手推倒,提醒庄倚危。
庄倚危正要拿画,听到动静,勉强分神看了看,然后连忙走过来扶起蜡烛:“宝贝儿,我懂,你想烧了这些画,但我觉得我不是很想懂,所以你还是放弃吧,你这爪子也不方便烧东西,还是来跟我一起看画吧。”
虞其渊:“见色起意的草包!”
庄倚危抱着猫溜达回箱子边:“话说你见过虞哀帝的话,这画上的人到底像他本尊吗?是不是他给自己画肖像的时候美化了,我觉得人长不成这模样,而且这年头又没相机又没通透的大镜子,他给自己画像应该很难画得还原,你觉得呢?”
“蠢货,画上的‘君静观’三字并非作画之人落款,朕没那般矫情,还作什么自画像……”虽然知道庄倚危听不懂,但虞其渊还是要骂。
单手实在不方便展开画卷,庄倚危跟虞其渊打商量:“好了,别喵了,我把你放下来,你乖啊,别去动蜡烛了,我们一起来看看画嘛,好歹是你认识的故人,你也来怀念怀念。”
虞其渊面无表情。
庄倚危揉了揉他的脸:“宝贝儿,虽然你很可爱,但我们来日方长,现在先让哥哥看画,别卖萌撒娇啊。”
虞其渊:“……你这自说自话的毛病,治治吧。”
庄倚危放下猫,又继续去拿画卷,嘴里还没消停:“话说难道这箱子里全都是虞哀帝的自画像?阿鱼你为什么特意想去把这些画烧了?”
虞其渊懒得搭理他。
庄倚危也没空再碎碎念了,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看过一次了、又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第二次看应该不会再被吸引得目不转睛了。
但他高估了自己。
画卷展开后,庄倚危看着画中人,仍旧下意识地呼吸一滞,然后脑袋猛地往后一撤,怕自己又流鼻血,万一滴落下来弄脏画卷。
确认这次没流鼻血后,庄倚危才小心翼翼重新看画。
画中人也“看着”他,眉眼柔和地带着笑意,庄倚危轻轻抽了口气,把这幅画先放到了手边的桌案上。
虞其渊看着画上自己的神态,又露出爪子要破坏画卷。
庄倚危连忙拎起他:“祖宗,你就行行好,先让我欣赏个够吧,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忘性很大的,可能过两天就不喜欢了,到时候你想怎么烧都行,好不好?话说,原来你这么讨厌虞哀帝吗?我还以为你很喜欢他呢。”
虞其渊冷眼看他。
庄倚危揉揉猫头:“虽然你高贵冷艳起来也很可爱,但不行,我不会让你弄坏这些画的。”
担心猫再伸爪子,庄倚危想了想,还是单胳膊夹住了猫,然后姿势别扭地去拆下一幅画卷。
“……果然还是虞哀帝的画像。”过了会儿,庄倚危才回神感慨,“他这是在抚琴?等等,这琴……对了,今天阿鱼你想要的那把琴……”
庄倚危小心放下画,抱着猫去看早些时候拿回拏云殿的那古琴,这次他看得仔细了点,很快发现了刻在侧面的“静观”二字。
“果然是这琴,没想到宫人从库里随便拿的居然是虞哀帝的琴吗,不过这琴好像有点糙啊,这字也没有画上落款的漂亮……阿鱼,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看你挺在意这琴的,但又对虞哀帝的画像那么凶,你跟我说说?”庄倚危戳了戳猫脸。
虞其渊不耐烦地抬手挠他。
庄倚危已经有些条件反射了,眼疾手快躲开并且反手抓住了猫爪:“宝贝儿,我今天已经很狼狈了,脸上手上都被你挠了,还当众流鼻血,形象可太崩坏了,你就当心疼心疼我,给我解解惑吧。”
“来,我们玩海龟汤,如果答案为‘是’你就叫一声,‘不是’你就不叫,现在第一个问题,那些画上的虞哀帝和本尊是不是长得一样的?”
虞其渊:“……就算你见色起意,也该意识到那是百年前已死之人的画像,你管它是否一样呢,一样的话你还打算给朕的尸骨起死人肉白骨不成?什么毛病!”
庄倚危懂了:“回答得这么热情,看来是长得一样了……那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虞哀帝不让人看他了,是挺耽误正事的,画像都这么晃眼睛,我看也就冯延思那群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头子能免疫了。”
虞其渊:“……闭嘴吧你,混账东西。”
虞其渊最不喜旁人议论他的容貌,于是这会儿越看庄倚危越不顺眼,趁着庄倚危一脸回味、没反应过来,虞其渊又给了庄倚危脸上一爪子。
庄倚危嘶了声,回过神,然后顶着脸上的抓伤,选择了抱着猫溺爱:“我懂,阿鱼你肯定不是想伤害我,你是想提醒我我的脸也长得很好看,让我不要妄自菲薄对吧?”
虞其渊木然:“……”
“这就是你们当猫的审美不行了,虽然我长得帅,但虞哀帝这种大美人更稀罕。”庄倚危难得谦虚,又抱着猫继续去看画。
整个檀木箱里一共有近百幅画卷,都是虞哀帝的画像,画卷材质从丝绸到宣纸,宣纸上的画显然应该是比较早期的作品,虽然神在,却不如后期丝绸卷轴上的画作那么栩栩如生,唯一始终如一的是右下角的“君静观”三字。
“这屋里好像有点不透气……”庄倚危沉浸在美人卷里,情绪有点激动,都没注意到自己脸色发红,回过神来感慨了句,又说道,“虞哀帝这作画还能看到进步历程,而且他的自画像里大多都是神态很柔和的,看来他对自己的认知和世人对‘暴君’的印象不太一样,好有反差感。”
“虽然这么多自画像好像有点自恋,但大美人自恋一点也是造福后世啊,阿鱼你说呢?”
虞其渊早就从庄倚危怀里跑了,趴在桌案上懒得搭理。
庄倚危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脸上发烫,于是随手揉了揉,结果揉到了猫爪抓出来的伤痕,抽痛地嘶了两声:“宝贝儿你这挠得,我不会要破相吧……你别这么嫌弃地看我嘛,我知道,我把人家的遗物拿回来还这么兴奋地看完,很猥琐,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是不是?”
其实回过神来,庄倚危也觉得自己这做法很不妥、不尊重逝者,但先前在虞哀帝陵的暗室里时,他就是跟鬼上身了似的,一心只想着要把这些画拿回来了……
庄倚危又咳嗽了声:“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澄清啊,我不是同性恋……同性恋的意思应该很好理解吧,就是说我不是断袖,虽然我没有喜欢过的女的,但我绝对不喜欢男的。”
虞其渊以前也听过类似的狡辩,闻言嗤了声。
“哎,你这不屑的叹气是什么意思,阿鱼你这样很不给我面子啊。”庄倚危慢条斯理把画卷收拢回去,嘴上没停,“我真的不喜欢男的,刚才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欣赏一下美人,美人不分男女,你这个猫妖不懂,但你也认可虞哀帝长得很好看,对吧?好看的人,多看两眼,很正常吧?”
虞其渊烦躁地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朝向另一边,后脑勺对着庄倚危。
庄倚危探手揪了揪虞其渊的猫耳朵,又突发奇想道:“你怎么这么不高兴……难道烧掉这些画其实是你的任务,做完了你就能化人形了,结果被我破坏了你的机缘?”
虞其渊耳朵一动,想要躲开庄倚危的爪子:“……你们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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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像你这么有病吗?这样的国家都能存在,朕的大虞亡得真冤。”
“宝贝儿你说什么呢?是你就再叫一声,不是你就不叫。”庄倚危道。
虞其渊思索了下,觉得能把这些画烧掉就行,被误会就误会吧,于是他开口:“嗯,你猜对了行了吗,赶紧把这箱子画烧了。”
庄倚危难以置信:“我真猜对了啊?那……你再忍忍吧,可能我就是老天给你的考验,为了让你的修行之路显得更加弥足珍贵,我不能让你这么轻松达到目的,对不住了宝贝儿,主要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些画。”
一边喊着宝贝儿,一边说着“负心”的话。
虞其渊:“……你去死吧。”
庄倚危也觉得自己这番话有点没人形,轻咳了声,又戳了戳虞其渊:“不知不觉天都黑了,我准备叫晚膳了,宝贝儿你吃东西吗?话说下午那会儿你不吃东西,其实不是挑食,只是你作为小妖怪用不着吃吧?”
虞其渊嫌弃道:“朕就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皇帝,晚膳居然还要亲自叫。”
——这一点倒是虞其渊误会了,晚膳这事儿不是宫人怠慢,是原定的晚膳时间实在太早,庄倚危穿过来后不习惯,所以告知宫人说他想用膳的时候会自己吩咐,不用按原来的规矩定点传膳,宫人们自然照做。
虞其渊尾巴一扫,趁庄倚危不备直接跳下了桌案,然后从近前的窗户跳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地透气去了。
“哎,阿鱼……”庄倚危没来得及抓住猫,站在窗口往外看,嘀咕道,“天都黑了还往外跑,不会跑出去了就不回来了吧,宝贝儿你可得记得回家的路啊,话说我这算不负责任散养宠物猫吗?”
应该不算吧,毕竟他现在是皇帝,皇宫是他的地盘,他的猫也算是在自家“客厅”里溜达了?
庄倚危传了晚膳,趁这个期间又收拾了一番装画卷的檀木箱子,然后用了饭,回到内室寝居,在浴池沐浴更衣后,他想了想,又把檀木箱子搬进了寝室。
他随机拿出了一幅画卷,靠在床头展开来看。
“奇了怪了,明明就看过了,但还是想看,虞哀帝作画的时候是不是往墨里下蛊了……”庄倚危看着画中人,轻声自说自话,“还是我突然觉醒了什么艺术细胞,开始喜欢赏画了?”
这晚,庄倚危是看着虞其渊的画像睡着的。
他做了个梦,这梦既真实又莫名,庄倚危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他看到了画中的虞哀帝。
冠冕未摘、旒珠轻晃,一身玄色暗纹帝王朝服束出清瘦的腰身,衣襟处却没那么整齐、松散得能看清锁骨处的三颗红痣,虞其渊就这样倚在长榻间,虚靠着一方矮桌,矮桌上布着未尽的一局残棋,虞其渊看向前方,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庄倚危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但控制不了自己的言行,更控制不了梦境的走向,“他”大步靠近虞其渊,直接扑到了人家身上。
本来姿态闲散的虞其渊被庄倚危扑得倒在了长榻间,身后的棋桌被撞开了点,棋局更乱了。
虞其渊也不恼,笑着说:“你这是眼看要输棋,就耍赖弄乱棋盘吗?”
庄倚危“看到”自己十分厚颜无耻,竟然直接低头舔了舔虞其渊锁骨处的红痣,虞其渊被他舔咬得不得不朝后仰头。
而他舔完了还倒打一耙,一边去除虞其渊的冠冕,一边义正严辞地“指责”道:“静观你太过分了,下了早朝还穿成这样等我,你就是在引诱我!”
虞其渊哑然道:“你可还记得昨夜是谁说,想给我作一幅我穿朝服的画像?白日宣淫还要倒打一耙,你……”
后面的话,就被庄倚危的吻给堵住了。
庄倚危在梦里把高高在上的暴君狠狠冒犯了一番,醒过来时怀里还抱着人家的画像。
他看着顶上的帷帐,先是有点怅然若失,指尖好像还残留着方才梦里的软玉温香,现在却只能抱着一卷冷冰冰的画。
然后有点尴尬,甚至庆幸他的猫在晚膳那会儿跑出去了,不然他这半夜做春|梦,还被通人性的猫发现了,给多少个地洞都不够钻的。
最后,庄倚危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呃……我原来这么厚颜无耻的吗?”
白天盯着人家的画像流鼻血,掳走人家墓里的陪葬品,晚上抱着人家的画像做春|梦,意|淫的梦里都还要说人家引诱他,还疑似要抢人家自画像的署名……
“真不要脸。”庄倚危拍了拍自己的厚脸皮,然后小心把画卷放好,尴尬地起身收拾自己身上的残局,“变态啊你,人家虞哀帝都死了百年了,你这不是欺负他不会说话吗……”
收拾完了,重新躺下。
短短几息之后,庄倚危猝然坐起身:“苍天在上,我做了个和男人的春|梦?!我不是不喜欢男的吗!”
虞其渊正巧翻窗回到拏云殿,本来想趁着夜深把那箱子画卷毁了,猫爪子挪不动蜡烛那就直接挠破也行,反正他现在已经收放指甲自如了。
但那口檀木箱子居然没在外殿原本放置的地方,虞其渊索性往内殿走,正巧来到寝居这间屋子,听到庄倚危这番话,虞其渊:“……”
他回来的时机似乎有点失礼。
8. 你这心眼多的小坏猫
虞其渊往后退了两步,准备转身离开,不打算“打扰”庄倚危。
但虞其渊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庄倚危白天的时候对他的画像爱不释手,看完后刚宣称过不喜欢男子,夜里就做了荒淫的梦,还发出了这等感慨。
……这草包梦到的是谁?
虞其渊脸色骤沉,被冒犯了的不悦升腾起来,让他想将庄倚危就地剐了。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来到外殿放着的静观琴边,伸出爪子直接在琴弦上胡乱拍打拨弄。
杂乱扰人的琴音传进内殿,虞其渊在听到脚步声走出来时,蓦地停止了拨弄琴弦,顺着殿柱上的帷幔敏捷地爬上去,坐在房梁上低头往下看。
已是夜半,庄倚危这拏云殿也没有让宫人在殿内值守的习惯,大殿里没有特意看管的烛火大多已经燃尽,残留着一两盏在墙角摇曳着余烬,在偌大的殿内起不到照明用处,反而更添诡谲。
庄倚危摸着黑走出来,看着外殿里堪称阴森的环境,他又倒了回去,点了盏灯再拿着走出来。
“这样怎么好像更恐怖了,像是那种作死恐怖片里的情景,主角非要提一盏灯摸黑查看情况……但我刚才好像真的听到琴声了……”庄倚危自言自语着壮胆,来到了静观琴边。
他考虑了下唯物主义:“……阿鱼?是不是你回来了?”
虞其渊当然不会理他。
庄倚危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胳膊:“阿鱼?真不是你吗?你别这么吓唬我啊……”
想了想,庄倚危走出大殿。
拏云殿外院中还是有值夜宫人的,原本正在打瞌睡,但方才迷迷糊糊听到突然有琴声,所以这会儿都清醒着,见庄倚危走出来便要行礼:“陛下……”
“刚才有人进殿内吗?”庄倚危直接问道。
几个值夜的宫人闻言面面相觑:“没有吧……只听到里面有琴声……难道不是陛下在抚琴吗?”
至于皇帝为什么要大半夜摸黑抚琴,那不是宫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反正他们这陛下素来想一出是一出。
庄倚危轻咳了声,没解释,只道:“殿内烛火都快灭完了,你们去换下蜡烛吧。”
在昏君的御下,宫人们虽然懒散又胆大,但皇帝吩咐下来了,是没人敢怠慢的,又不是真不要命了。
宫人们连忙去换蜡烛,外殿内很快灯火通明起来,庄倚危把手里那盏放下,这才在整个殿内四处查看,然而还是没其他人影。
“没事了,你们出去吧。”庄倚危吩咐道。
宫人们出去后,庄倚危的表情顿时垮了,他看着安安静静的静观琴:“……不会吧,难道是我梦里冒犯虞哀帝的事,被正主知道了,现在闹鬼警告我呢?”
说完了,他又干笑了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似乎……就算没有做梦,单论我从人家墓里搬走了遗物这件事,也够惹怒人家了……虞哀帝?你在吗?我突然觉得我可能也没那么怕鬼,您要不现个身,直接骂我?陛下?”
房梁上的虞其渊:“……”
庄倚危伸手拨了下琴弦:“您要是不露面,那我就回去睡了啊……我尽量控制一下自己,但做梦这个事儿真不好控制,如有冒犯……您多担待。”
虞其渊磨了磨牙。
庄倚危回了内殿,虞其渊顺着房梁跟过去,确认这家伙并没有暗候着杀个回马枪,他才从房梁下来。
身上沾了灰,爪子也不方便,虞其渊只好蹙着眉头抖了抖毛,抖干净了,他又回到静观琴边,再度拨弄了几下然后蹿上房梁。
庄倚危刚躺下就又听到动静,顿了顿,还是再次起身到外面查看。
“我觉得应该不是人,我这地方没有来人试探的必要,就算有人想要试探,也没必要大半夜弹琴扰民,这不是正常逻辑。所以既然有猫妖在前,那闹鬼也是可以接受的……所以陛下您是跟着您那箱子画,和我一起回宫了吗?”庄倚危一通分析。
虞其渊坐在房梁上,仍然一脸面无表情。
这厮不是说他怕鬼吗,看起来怎么也没受多大惊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果然是个草包。
庄倚危又敲了敲静观琴,还是没得到别的回应,于是只好再度告别:“那我又回去睡了啊……”
进内殿之前,庄倚危突然看到了门口有一小片灰迹,而他记得他上次回内殿的时候,是没有看到这小片灰的。
所以……
庄倚危若有所思,抬头往房顶看,一边看一边再回到外殿,然后和这次懒得再跟踪确认他行迹、正好从房梁上下来的虞其渊撞了个正着。
虞其渊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懒洋洋地扫了庄倚危一眼,在殿中软榻上趴下了,准备睡觉。
不是鬼,庄倚危居然还有点失望:“——果然是你啊,阿鱼,就知道吓唬我,我刚才叫你你还不出来……我懂了,你是想让我以为闹鬼,从而害怕虞哀帝那些画像,你就能得偿所愿把它们毁掉了,对吧?你这心眼多的小坏猫。”
虞其渊半点不想知道这混账在失望什么,嫌他说话油嘴滑舌,扭头换了个眼不见为净的方向。
然后虞其渊就被庄倚危抱了起来:“宝贝儿你还是跟我一起进里面睡吧,免得你继续在外面捣鼓这琴,扰民啊。”
虞其渊到底不是一只纯粹的猫,不然现在非要咬庄倚危一口不可。
进了内殿,虞其渊趁着庄倚危关门的时候,从他怀里跳到地上,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然后选择了那装着他画像的檀木箱子为床,趴在上面准备睡了。
庄倚危走过来揉了揉他的猫头:“你打算睡这里?也行,反正箱子是关着的,你这短胳膊短腿也打不开,不怕你把画抓坏,不过这箱子硬邦邦的,睡着不会不舒服吗?我不介意猫睡床上的,你要不要来?”
虞其渊烦躁地伸出一爪子。
庄倚危退后两步躲开:“可真是个脾气大的小祖宗,养猫的人嘴真严,没说过小猫这么暴力的啊……晚安,阿鱼。”
庄倚危吹灭了屋里剩下的烛火,终于安安分分躺下睡觉了。
然而天将明时,庄倚危半睡半醒,又陷入了一场梦境。
他再度梦到了虞其渊——不过这回他在梦里老实了许多。
还是他白日看过的画里的情景,虞其渊一袭白衣坐在不知是何处的竹林间,鸦色长发只用玉簪简单束了些许,余下如缎似的发丝泼墨一般披散着,他就那样靠在竹叶下,手里拿着一壶酒,雪白的面上染了点酒意酿成的红。
庄倚危“看到”自己急匆匆上前,拿走了虞其渊手里的酒壶:“你又躲起来偷偷喝酒,是不是又头疼了?”
虞其渊懒洋洋的,没跟他抢酒壶,也没回答他。
庄倚危就上前帮他按揉太阳穴,嘴里还在唠叨:“你一头疼就喝酒,酒劲儿过了更头疼,干嘛这么折腾自己……别这么看我,你长得好看我也不会让你喝酒的。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哪来那么多头疼的事要去想……”
“我若是不饮酒,你先前也没机会认识我。”虞其渊阖着眼,沉心静气地说。
庄倚危轻啧了声:“瞧瞧,我说君公子孤高自赏,君公子您还不认——‘我先前也没机会认识你’,一般人说这话应该是这个语序吧,就你不同,好像旁人能认识你已经是天大的荣幸。”
虞其渊微微偏头,抬眸看他:“不是吗?”
庄倚危被美人面迷了眼乱了心:“……是,天大的荣幸。”
……
庄倚危在这天大的荣幸中醒过来,起身坐在床榻上有点搞不清状况。
他这梦到底怎么回事,春|梦里胡编乱造点对话作为前戏,还能算他有情趣,可第二个竹林梦怎么编得还走上心了,和那虞哀帝的对话有来有往似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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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样的……
“阿鱼,我准备去史籍库翻翻和虞哀帝有关的史料记载,你一起去看看吗?”早膳过后,庄倚危对虞其渊说道。
虞其渊照旧没吃东西,庄倚危知道他是猫妖了,也不担心他把自己饿死。
听到庄倚危的打算,虞其渊嗤笑了声:“你,看史籍?你不是不识几个字吗?”
话说回来,不识几个字的庄倚危居然正好认识画卷上落的“君静观”这三个字,也是巧了。
庄倚危:“反正我也听不懂你在喵叫什么,你想一起去的话就跟上来,不想的话我也不勉强你,免得你不高兴,待会儿直接把史籍库给撕了。不过宝贝儿,你别打那箱子里的画的坏主意啊,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已经让宫人拿了新锁来锁上了。”
虞其渊木然:“朕的东西,倒让你锁上了。”
庄倚危摸了摸猫头,然后转身出了拏云殿。
虞其渊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他懒得自己走,跟上之后就跳到了庄倚危身上,庄倚危刚要把他抱到怀里,就见猫继续矫捷地跳到了他肩头。
庄倚危:“这样我有点高低肩啊,宝贝儿。话说回来,你认字吗?”
虞其渊冷笑了声。
庄倚危:“看来你认字,也是,好歹活了那么久呢,哪怕一个月认一个字,一百年也能认个一千多字,日常很够用了。这么说起来,我现在比你这只猫还文盲……都怪这年头的字太崎岖了,一点都不利于学习,还是简体字好。”
庄国沿用的大虞文字,虞其渊没觉得难学难认,只觉得庄倚危无才无能。
但不论怎么样,庄倚危好歹有双人手,而且他作为当今皇帝,在史籍库里想看什么都行。虞其渊此前一个月在皇宫里游荡,也曾溜进过史籍库,但猫爪子拿书翻书都不方便,还得避着人,很是麻烦,所以现在才愿意跟着庄倚危一起进史籍库。
庄倚危看不看得懂不重要,虞其渊想看哪本就指使庄倚危帮他拿书翻页。
庄倚危也觉得挺好的,因为他确实认字不多,但又不方便让别人知道,有猫给他指路,他就不用自己艰难地在书海里挑出和虞哀帝有关的史籍记录了。
唯独不好的就是,猫看书的速度比他快多了,庄倚危还在辨别哪个字是哪个意思的时候,猫已经拍书示意他翻页了。
一人一猫在史籍库待了一整天,庄倚危在最后总算看到了之前听朝臣说起过的皇帝画像,这画中的虞其渊就没那么柔和了,衣着肃穆、神态也更加锋利。
庄倚危又下意识摸了摸画中人衣襟的地方。
虞其渊在旁看着:“……能别这么有病吗?”
庄倚危小声说:“这画上穿得太整齐了,都看不到他锁骨上那几颗痣了。”
虞其渊恼怒地给了他一巴掌。
庄倚危沉迷看画,被拍了个严实:“嘶——我真要毁容了!”
虞其渊冷声道:“本就是没脸没皮的人,毁容了正好表里如一。”
庄倚危小心把帝王画像收了起来,毕竟是放在史籍库里的东西,他想了想,觉得虞哀帝这好相貌还是该流传后世造福后人的,所以没把这幅画也一起拿回拏云殿,免得不小心弄坏了,又没有副本。
不过文字版的《虞哀帝纪》是有拓本的,庄倚危拿了一本回拏云殿。这本书虽然猫已经看完了,但庄倚危实在好些字不认识,看得连囫囵吞枣都谈不上,打算拿回去慢慢钻研。
肩头站着猫,手里拿着《虞哀帝纪》的拓本,庄倚危离开史籍库,走在夜幕低垂的宫墙间,总结了今天的收获:“阿鱼,我终于认清了自己好色的本质,我可能成了虞哀帝的梦男了。”
虞其渊蹙了蹙眉:“梦男是什么?”
庄倚危长叹一声:“好消息,虞哀帝死了一百年了,我不用担心塌房。坏消息,他连生物圈都退了,我该怎么追呢?”
9. 朕的猫困了
三日后,庄国舒王、当今庄帝同父异母的皇兄庄信风从边境回来,宰相冯延思携重臣们出城相迎。
冯延思身边站着他表侄太常寺卿章百川,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姚进学他儿子那事儿,你差不多就行了,他家脸已经丢尽,你又不可能真按死说姚志祭拜前朝末帝、心怀不轨,赶紧结案吧,再拖下来,丢脸的就是你太常寺了。”冯延思警醒道。
章百川颔首:“是,侄儿知道了。表叔,舒王此番在北境胜了与齐国的一仗,今日大捷归来,陛下却只在宫中,并不相迎犒赏,是否不太恰当?”
冯延思叹气:“我昨日入宫,本是想让陛下今日一同出城,舒王既是陛下皇兄,又在庄国危难之际主动请缨前往北境,如今凯旋,陛下于情于理都当相迎以示器重和君主贤明,但陛下说他另有要事抽不开身……好在至少答应了今晚的庆功宴,陛下会配合出席。”
章百川皱眉:“陛下能有什么要事……前几日姚进学他儿子那点鸡毛蒜皮的事,陛下都特意出宫了一趟,怎的今天还忙起来了?”
冯延思都不想说,但他估计陛下去过史籍库这事儿,朝中也有其他人知道,索性就没瞒着章百川:“陛下前两天去史籍库,看了一整日前朝的记载,主要是和虞哀帝有关的典籍,还带着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猫,史籍库的人本来以为陛下是在逗猫玩,但一人一猫至晚方归,陛下还带走了一本《虞哀帝纪》的拓本。”
“我昨日入宫面圣时,陛下正捧着那书在看呢。”
章百川有些惊愕:“陛下主动看书,这可真是稀奇,可怎么看的是《虞哀帝纪》……陛下前几日还在虞哀帝的陵寝里,把装着人家画像的那箱陪葬品带走了……表叔,陛下不愿选秀,会否是因为……陛下不喜女子?说起来,那日姚志说他的相好是个男的,陛下瞧着似乎也没觉得离谱。”
冯延思发愁得胡子都更沧桑了:“唉,若是如此,就更不好了。陛下天性散漫,整日只想着怎么偷懒,不事朝政便罢了,左右陛下确实不擅此道,如今我庄国江山飘摇,与其让陛下胡来,不如任由他撒手不管,横竖朝中也还有我等可用之人。”
“可江山需要储君,陛下若是连这等大事都始终不肯履责,只怕朝中人心不稳啊……若定了储君,也省得其他人抱有不切实际的躁动了。”
章百川猜到冯延思是在说即将回来的舒王庄信风,垂下头道:“是啊……”
宫城之中,拏云殿内——
“我就缺一本字典。”庄倚危绝望地抱住想要跑的猫,按在怀里狠狠揉搓了一番。
虞其渊被他揉得浑身炸毛:“……不,你缺一根上吊绳。”
庄倚危看着面前的《虞哀帝纪》,继续哀怨:“阿鱼你知道我现在等于在做什么吗?”
“等于我来到这个世界,纯靠自己,别说网课、连网页翻译都没有地自学了一年陌生文字,然后现在想用这点基础,来阅读这个世界的史官专门写得佶屈聱牙、这个世界的大儒都要专注看才看得懂的史书……而且虽然看不懂,但我还想继续看,你说我是不是闲出病来了?”
虞其渊:“恭喜,你终于意识到自己有病了。”
庄倚危捏着猫耳朵:“对了,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把虞哀帝的画像拿回来啊?”
虞其渊冷笑了声。
庄倚危:“今天主角要回来了,我才想起来,我不是打算之后放火假死吗,那这些画放在我这里,到时候一起烧了吧又很可惜,不烧吧,我也不是很想造福别人的眼睛,主要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珍惜,万一中途给损毁了,也太可惜了。”
虞其渊:“毁了正好,别放在朕的帝陵里碍眼就行。主角要回来了?是谁?应当不是昨日那宰相来说的舒王庄信风,否则都是庄国皇室出身,他将来篡了位,你谈不上亡国。”
庄倚危听不懂猫语,继续自己的自言自语:“还不如就放在虞哀帝自己的墓里,等着一两千年后到现代社会了被挖出来,那时候这些画被好好保护起来、至少在网上流传千古的可能性比较大。”
虞其渊眨了下眼睛,从庄倚危再度提起的“网”意识到了:“你来自一两千年后的世界?”
庄倚危自然回答不了,他又捏了捏虞其渊的爪子,心血来潮地说:“我跟你说说主角的事吧?看你之前也对原书剧情有点好奇的……反正我跟《虞哀帝纪》干瞪眼,这上面的字也不会主动带语音播报地跳起来跟我打招呼。”
虞其渊矜持地点了下头。
庄倚危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每次看你点头都觉得实在是太可爱了,无法抵抗——原书剧情里的主角叫林长倦,倦怠的倦,不过人家的事业心一点都不倦怠,他现在应该是舒王庄信风的幕僚,也是庄信风敢请命去迎战齐国、能打胜仗的军师。”
“庄信风呢,和我这个原身,都是先帝的儿子,庄信风年纪还大十岁,他在先帝的皇子里面算是能力最突出的一个,反正比我这个昏君靠谱多了,但他有个出身上的硬伤……”
虞其渊对庄国当下的局势,了解得并不算详细,便专注听庄倚危说下去。
据庄倚危所知,庄信风的生母是赵国送来的和亲公主,作为别国公主所生的皇子,庄信风还没出生就已经注定和储君之位无缘。
而且,庄信风五岁那年被开水烫伤了半边脸,虽不影响日常自理,可作为一个毁容之人,也算是身负残疾了,若是在寻常人家,连入仕为官都不再可能,在皇家则是彻底绝了争储的可能。
先帝嫌恶庄信风面丑,对待这个儿子更是疏冷,庄信风也很有自知之明,终日戴着半副面具,除了和其他皇子一样读文习武之外,等闲连殿门都不出。
庄信风的才学受太傅称赞,武艺也受教习的武官褒扬,但庄信风始终低调内敛,这才渐渐又在先帝心中占了点好印象,在他及冠后让他出宫建府、给了“舒王”这个封号。
后来,先帝立了庄倚危为储君。庄倚危登基五年来,舒王庄信风始终一如既往沉默地待在自己的王府里,直到去年齐国犯庄国北境,庄信风才毛遂自荐冒出头来。
“庄信风虽然看起来不争不抢,但心底其实一直不服——先帝立的这个储君,基本没有长处,除了是皇后所生、占了个更名正言顺的位置之外,哪哪都不符合一个皇帝的要求。换我有才有能、却连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我也不服,何况庄信风不是只想做个富贵闲散王爷,他想一展宏图。”
庄倚危慢悠悠地说:“林长倦就是抓住了庄信风的这个心态。”
林长倦的生父是先帝在位时的朝中官员,因被构陷下狱、获罪满门抄斩,举阖家之力才暗中保住了一个年幼的林长倦。
林长倦成人后,兜兜转转进入了舒王府,渐渐成为了舒王的心腹幕僚。
“庄信风以为林长倦是全心全意辅佐他、要助他登基,但没想到林长倦看上的才不是那点从龙之功,他表面辅佐庄信风,实则暗中培植收拢自己的势力,最后在攻入皇宫后,林长倦亲手杀了庄信风,自己坐上了皇位,就此庄国灭亡,江山改朝换代。”庄倚危说道。
虞其渊评价道:“忍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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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重,韬光养晦,确实是个做大事的人,比你这个昏君强。”
庄倚危不知道他的猫在拉踩他,继续慢悠悠说:“我呢,也没有改写原书剧情的心气,你看到了,我确实挺不靠谱的,没那当皇帝的能耐,所以我就本本分分当好我的昏君,越昏越好,最好林长倦能鼓励庄信风早点打进宫里来,我好名正言顺消失。阿鱼,到时候你会跟着我走吧?”
虞其渊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个自信:“你为什么觉得刚认识几天的‘猫妖’会真把你当主人?还跟你走,笑话。”
庄倚危愉快地达成了单方面协议:“你叫了,那就说明是肯定回答,好的,我们准备一起浪迹江湖去——”
虞其渊:“……你可真出息。”
……
这晚有专门给舒王庄信风安排的接风庆功宴,庄倚危要出席,虞其渊想看看庄国如今的朝堂,便也跳到了庄倚危肩头。
庄倚危随手摸了摸他:“宝贝儿,如果你是只鹰就好了,猫头鹰也行啊,站我肩膀上我也显得威武,但你是只毛绒绒的小猫。”
虞其渊想起了前几日在南郊外看到的那只鹌鹑鹰,不屑地嗤了声。
虽然不威武,但庄倚危还是顶着肩头的猫,悠悠哉哉来到了朝堂上。
宰相冯延思安排得当,庆功宴就差庄倚危这个皇帝出场了。
众臣们看到姗姗来迟的皇帝,正要行礼,就被他脸上还能看出印子的抓痕,以及他肩头目光睥睨、比皇帝本尊还有范儿的猫噎住了,然后才在冯延思的带领下行完了礼。
“免礼免礼。”庄倚危随手挥了挥,走上高台。
等皇帝坐下了,其他大臣才在冯延思的带领下平身坐下,只剩席位在皇帝之下、百官之前的一人还站着。
此人戴着半副面具,正是今日夜宴的主角,舒王庄信风。
“舒王也别站着了,这趟辛苦了,坐下吧。”庄倚危懒得编那些皇帝夸功臣的话,反正他是个昏君,朝政归宰相管。
庄信风这才应了声“是”,然后坐下了。
庄信风身后垂首站着两个随行的侍从,虞其渊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庄倚危坐下的时候顺手把猫从肩头捞下来,捏着猫爪子小声说:“就庄信风后面穿灰衣服那个,主角林长倦。”
作为幕僚军师,林长倦用不着特意随行,这“岗位”本来就是坐镇幕后的。
但大概是他想要上朝堂看看,可舒王不便带个无官无爵的幕僚同行,这才把林长倦当侍从带来了。
虽然林长倦行事低调,但庄倚危来这个世界一年了,再懒散也不至于连主角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
底下的人不知道庄倚危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似乎低着头在对猫说话,不由得表情十分复杂。
筵席正式开始,宫人们陆续端上佳肴,庄倚危也不管底下大臣们你来我往在打什么机锋,一板一眼地用膳,打算吃完就走。
虞其渊不吃东西,坐在龙椅上冷着脸看着下面。
然后虞其渊被用膳结束的庄倚危抄进了怀里,庄倚危起身往下走,同时抬手制止了准备起身行礼的众臣:“不用折腾,你们继续吃继续聊,该怎么庆功怎么庆,朕的猫困了,先带他走了。”
虞其渊:“……”
此人扣黑锅倒是很麻利。
这时,虞其渊又看到有两个人贼眉鼠眼地对视,然后其中一个身形格外像头熊的中年武将突然放下酒杯,在庄倚危抱着猫要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旱地拔葱似的突兀起身,中气十足:“陛下留步!”
10. 宝贝儿别听,是恶评。
庄倚危被震得耳膜不舒坦,于是下意识捂了捂怀里虞其渊的猫耳朵——他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说是猫的听力特别敏锐,所以受不了太大的动静,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反正先捂上吧。
虞其渊耳朵微动,抬眼看了看庄倚危。
“陛下,臣要直谏!”这武将继续大喊道。
庄倚危轻啧了声,捂着虞其渊的耳朵,往侧边退了两步:“你有话就好好说,别这么大声嚷嚷,朕本来不聋都要被你震聋了。对了,你谁来着?”
武将被噎住:“陛下!”
冯延思起身,说道:“陛下,这是骠骑将军韦无量,早年镇守南境,两度大败居心不良的赵军,三年前在和赵国的第三次战役中负伤,无法再在前线领兵,老臣代您做主,将韦将军召回了屏城来,如今韦将军负责国都的防卫。”
给庄倚危介绍完了,冯延思又看向韦无量:“韦将军,你若有话,改日再讲,今夜乃舒王殿下凯旋的庆功接风宴,你莫要无状,更不可如此不敬陛下!”
韦无量声音比刚才小了点,但还是十分洪亮:“冯相,下官是个武将,这有话在心里憋着实在难受,陛下心宽,应当不会和臣子计较,而且下官这话,就是因为今夜是大败北齐的庆功宴,才更觉得想说!陛下,臣能说吗!”
庄倚危又往旁边挪了挪,抱着猫离大嗓门的韦无量远了点:“说吧说吧,长话短说。”
韦无量看似心直口快,实则来者不善,虞其渊看着他,目光不悦。
再看一脸无所谓的庄倚危,虞其渊更加不悦:“臣子蹬鼻子上脸,你还真心宽豁达上了。”
庄倚危揉了揉猫脸,低头笑眯眯哄了声:“阿鱼别催,等韦将军直谏完,就带你回去睡觉。”
虞其渊:“……”
韦无量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他们陛下是真没把人放在眼里,咬牙道:“陛下!您乃一国之君,一言一行均是天下人表率!您如此玩世不恭,整日招猫逗狗,这是对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的疏失!”
庄倚危跟听不懂人话、故意找茬似的,笑眯眯回答:“韦将军夸大了,朕只是招猫,没逗狗,这宫里还没瞧见有狗。”
其他朝臣闻言也是哑然。
韦无量看起来被这回答气得不轻:“陛下!您理当勤勉亲政、知人善用,如今却对逆耳忠言如此轻慢,您让臣等如何尊您敬您呢!”
到此为止的话,虽然态度过直,但也不算有错。
可眼看着庄倚危油盐不进,韦无量不是个擅长说场面话的,肚子里准备好的墨水到这里也已然用尽。
于是他突兀地直转、图穷匕见道:“陛下,臣觉得舒王殿下此次大败北齐,有勇有谋,当重赏才是,也能鼓舞将士们为国效力。”
“冯相虽然代您理政,可舒王殿下乃陛下皇兄,与冯相也算有君臣之别,由冯相来嘉奖舒王殿下,实在是情理不合。而且臣也是武将,看着实在替舒王殿下委屈,所以斗胆建言献策,不如陛下下旨,往后由舒王殿下和冯相一起代您分忧,一文一武和睦相宜,且舒王殿下与陛下兄弟齐心,陛下也更能安心啊。”
庄倚危听完了,觉得自己这昏庸无能的形象维持得实在是很成功,不然这韦无量也说不出这番胆大无脑的话。
韦无量敢当众这么“怂恿”,不就是觉得皇帝不会生气降罪、甚至不会多想吗。
而再昏庸的皇帝他也是皇帝,如果庄倚危真下旨让舒王庄信风一同管理朝政,那庄信风就名正言顺了,宰相冯延思也有得头疼,韦无量这行为看似鲁莽,实则是“阳谋”。
不等庄倚危开口回应,冯延思已经抢先驳斥道:“韦无量!你这是进谏?分明是有不臣之心!”
韦无量就说:“冯相这话,下官听不懂了,下官觉得舒王殿下有能耐,所以向陛下推举贤能,怎么就成有不臣之心了?冯相与陛下无亲无故,陛下都能因为君臣之情信任冯相,那舒王殿下是陛下亲兄弟,得到重用不是更合适吗?”
与冯延思同一阵营的朝臣此时也起身,与韦无量辩驳起来。
庄倚危就乐呵呵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琢磨着按原书剧情来说,他现在不该答应。为了不节外生枝,他还是别跑偏太多,这个剧情就按原书走吧。
所以等到终于又有人想起问他这个皇帝的意见时,庄倚危就清了清嗓子,说:“舒王有功,该赏,但朝政的事一直是冯相在管,朕也不懂,既然冯相觉得韦将军的提议没道理,那就按冯相的意思来做吧,冯相记得要好好赏赐舒王。”
冯延思松了口气:“是,老臣遵旨,谢陛下信重老臣,老臣必不让陛下失望。恭送陛下。”
庄倚危又要走,但韦无量不肯罢休,为了阻拦,甚至直接出列走到了庄倚危面前:“陛下,您如此草率敷衍,有负先帝啊,臣觉得您错得离谱,与其把江山托付给年迈的冯相,不是与您同为先帝皇子的舒王殿下更加值得信赖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陛下想让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寒心吗……”
虞其渊不悦地眯了眯眼。
他一生独断专行,暴君得名副其实,朝臣们跟他说话只有斟酌再三的小心翼翼,何曾有人敢这般出言不逊,甚至在已经被放过一次后仍然颠越不恭。
一辈子没受过这种气的虞其渊忍无可忍,从庄倚危怀里跳出,直接踩着韦无量的脸给了他一巴掌……一爪子。
庄倚危一惊,连忙把虞其渊抱回来:“阿鱼你爪子受伤没?这韦将军皮糙肉厚的,你这么只小猫,哪里挠得动啊……”
虞其渊面无表情,不想跟这个窝囊废说话,这厮简直丢尽了当皇帝的脸!
韦无量被尖利的猫爪挠破了额头,登时更加气急败坏:“陛下!您就这么纵容恶畜伤人吗!臣为我庄国冲锋陷阵还废了一只手,您就这么寒功臣的心吗!臣的谏言您不愿意采用,那至少把这恶猫剥皮抽筋,为臣做主!”
被人违忤至此,庄倚危其实还是没什么感觉,他知道对方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也就不是针对他这个人,只是针对他这个皇帝的身份,而好巧不巧,他对自己皇帝的身份没什么沉浸感,也就不为大臣犯上而生气。
只是牵连了自己的猫,庄倚危还是有点不爽,尤其是他知道他的猫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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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话,庄倚危更加心疼了,觉得他的猫要被这剥皮抽筋的话给吓坏了。
他捂住虞其渊的耳朵,把猫抱到眼前哄道:“宝贝儿别听,是恶评。”
虞其渊:“……缺心眼儿的草包。”
“韦无量!”与此同时,冯延思板起面孔,怒声道,“你是庄国的骠骑将军,拿着朝廷的俸禄,为庄国赴汤蹈火是你本分!莫说是废了一只手,就是为国捐躯了,也不是你居功自傲、不敬陛下的缘由,你这番话什么意思,想要一展何为功高震主吗!就算功高震主,也轮不到你韦无量!陛下好脾气,倒叫小人蹬鼻子上脸了?”
韦无量也意识到自己实在过火了,犯了大忌,“寒功臣的心”这种话,旁人能替他说,但他自己是万万说不得的,何况是当众说出来。
他僵在原地:“我……臣没有那个意思……陛下,臣只是被猫挠了,觉得有伤习武之人的脸面,一时失言,陛下恕罪……”
此时,舒王庄信风起身出列,径直下跪请罪:“陛下恕罪。我虽与韦将军并无私交,今夜韦将军所言也非我撺掇,但韦将军也是为我仗义执言,只是他一介武夫难免口拙,失态下口出狂言,顶撞了陛下,还望陛下饶过韦将军这次,我愿替韦将军受罚。”
庄倚危本来不想节外生枝,但闻言想了想,索性道:“既然如此,那舒王功过相抵,此番大胜北齐的功劳就不赏了吧,怎么样?”
庄信风和满朝文武都没想到,他们陛下居然能这么运用“功过相抵”,都愣住了。
但话已出口,皇帝不按常理来,庄信风也没办法,只好垂首道:“是,谢陛下不罚之恩。”
庄倚危就抱着猫回了拏云殿,庆功宴上别的风起云涌不干他的事了。
路上,庄倚危捏了捏虞其渊的耳朵:“宝贝儿,还拉着脸呢?别不高兴了,你看啊,那个韦无量恐吓你,我就罚了舒王,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地给你出气了,是不是?”
“原书剧情虽然要一年后才开场,但作为故事背景,也有提过今晚这茬。虽然冯延思不想让舒王势大,但毕竟他有战功,还是给了他许多赏赐,舒王府上其实挺穷的,这番赏赐让他阔绰了许多、能结交更多权贵了。可现在我把他的赏赐弄没了,他估计也挺难受。他难受了,你喵一个,笑一笑?”
虞其渊就没见过庄倚危这么没用的皇帝,庄倚危这番话没让他觉得出气,反倒越听越觉得恼火,于是怒其不争地又给了庄倚危一爪子。
庄倚危忙着哄猫,没想到猫祖宗气性这么大,他脸上又多了几道抓痕:“嘶——宝贝儿,我脸上不是非有抓痕不可的,你不用看我之前的抓痕淡了就帮我补上新的。话说回来,这年头有狂犬病吗,散养的家猫要打疫苗吗?”
这厮又在说些神神叨叨、让人听不懂的话,虞其渊白了他一眼。
庄倚危被可爱到了:“我们家阿鱼还会翻白眼呢,放现代我就给你做个表情包,肯定会火遍全网,到时候你就赛博永生了……不过你现在好像也挺长生不老的,小猫妖,你到底多少岁了?”
虞其渊忍无可忍,冲他又露了露爪子。
11. 我就能当啃猫族了。
宫宴结束,冯延思愁眉苦脸地回到自己的宰相府上。
“这是给舒王的接风宴上出乱子了?你怎么这副表情?”宰相夫人关心道。
冯延思摸着胡子长叹了声:“唉,舒王之前有意拖延返程,我当时就觉得不妙,没想到这才回来,他就半点都不装了,竟是直接在接风宴上想要陛下放权给他……”
宰相夫人一惊:“这……陛下答应了?”
“那倒没有,陛下虽然不大务正业,但不至于明抢都看不出来,他只是不在意罢了,也的确信任我。”冯延思道。
“父亲为朝政殚精竭虑,陛下自然信任您。”夫妇俩的独子走进了他们此时歇脚的花厅,咳嗽了两声,又才继续虚弱道,“尤其是父亲只有我这么个身体不争气的儿子,文武皆不成,陛下也就不用担心您有私心。”
冯延思无奈:“青景,你……唉,陛下虽不学无术、懒于朝政,但也好在一个不爱疑神疑鬼,我偶尔也会盼着你能如陛下那般心性豁达,莫要总惦记着你自己体弱这件事。”
冯青景笑了笑:“让父亲失望了,儿子就是这么个心思狭隘的性子。”
“青景,你父亲他不是这个意思……”宰相夫人想要调和。
冯青景颔首:“我知道,母亲,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夫妇俩听着儿子这样说话,都有些无奈。
冯青景若无其事地继续道:“父亲方才说,舒王想让陛下同意他从父亲您手中分权?他自己提出来的吗?”
冯延思摇头:“骠骑将军韦无量提出来的,舒王倒是一副事不干己的意外模样。但韦无量那等人,好端端的他作何替舒王邀功揽权?连陛下都看得出来这主使说到底就是舒王自己。”
“但舒王能韬光养晦隐忍不发多年,必不是蠢到这般光明正大的,他只是仗着陛下心胸开阔,不怕受罚,顺势也公然叫其他朝臣们知道他有何心思。今晚这般一闹,你们且看吧,各家有各家的盘算。”
宰相夫人拧眉道:“可这舒王殿下生母是赵妃,他身上有赵国皇室的血统,单论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无缘庄国皇位了,他拿什么收买臣心?而且,韦无量……”
“我没记错的话,当年赵妃作为赵国公主,被送来庄国和亲的那场仗,还是韦无量作为庄国南境的镇守将军和赵国人打的呢,他的胳膊也是在和赵国的战役里重伤的,他怎么还帮腔上舒王殿下了?”
冯延思不语,显然也是没想明白这其中缘由。
冯青景气虚地咳嗽了几声,才说:“韦将军他本就是个大老粗,没那么难说服。说不定,舒王殿下志向高远,想把赵国打下来,届时赵国成了庄国领土,舒王殿下这血脉自然不成他的拦路石了,和赵国鏖战多年的韦将军自然也乐见如此。此番和北齐的一仗,也算是已经让舒王热身过了。”
冯延思夫妇俩一惊。
冯青景:“如今天下五分,庄国虽国土最为辽阔,却在内忧外患下愈发式微,北齐西楚东梁,加上南边的赵国,放在百年前皆是大虞国土,本就是一家,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开了再合起来也不足为奇,若舒王打着合并赵国的主意,再让他真办成了的话……父亲,届时您当真保得住当今陛下的皇位吗?”
……
庄倚危待在寝殿里,继续和文科生看物理题、理科生看哲学题一样,愁眉苦脸地看手里天书似的《虞哀帝纪》。
要说哪里不一样,就是庄倚危虽然看不懂,但确实是想看的,主观意愿上没那么煎熬。
虞其渊冷眼旁观,觉得庄倚危就差变成抓耳挠腮的野猴子了,实在想不通这家伙哪来这么高的热情……就因为那些画?
那着实好色好得很勤奋了。
小半个月后,天气越发好,春末夏初很适合出门游玩。
庄倚危放下《虞哀帝纪》,抱过趴在静观琴边享受发呆的虞其渊:“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态了,谁家好人整天盯着天书勤学苦读啊!问题是我也不能找人来教我识字,原身虽然废,但也是跟着太傅上过皇子们的课程的,不至于认字这么少,我不能节外生枝……宝贝儿,要是你会说话就好了,你识字啊,你教教我。”
虞其渊面无表情。
这番话,这些天来虞其渊不是第一次听了,已经不想发表任何感想。
“今天太阳真不错,我决定了,我们出宫溜达一圈,换换心情,说不定出宫遇到点别的新鲜事,我就见异思迁,对虞哀帝的感情变得肤浅,只欣赏他的自画像,不再纠结着想看懂《虞哀帝纪》去了解这个人的生平了呢!”
庄倚危起身往外走,抱着猫,他越说越坚定:“对,我这才是正确的梦男心态,都当梦男了当然要肤浅!阿鱼你说呢?”
虞其渊仍然没太弄懂“梦男”二字的具体定义,不过听庄倚危挂在嘴边时这乱七八糟的态度,这词儿想必十分上不得台面。
所以他并不搭理,只冷脸听着庄倚危说单口相声。
庄倚危让宫人准备了马车,拒绝了声势浩荡的侍从跟随,只带了个赶车的近侍望青,就这么出了宫。
“宫外面我其实挺熟的。”坐在马车里,抱着猫,庄倚危一边撸猫头一边悠闲地说,“来了一年了,没少出宫溜达,毕竟还要考虑假死的事,对皇宫以外什么都不了解的话,也太不周密了。”
虞其渊感受着头顶的重力,心情不佳地想,就庄倚危这脑子,了解了也白了解,一样周密不了几分。
庄倚危继续跟他说今天的行程安排:“我在宫外边认识个老头,他以前是个举人,一边当私塾先生一边准备科举考试,但他现在是个说书先生。”
虞其渊:“……”
怎么,庄国子弟已经废物到私塾先生宁愿去说书,都教不下去的地步了吗?
庄倚危:“据他自己说是在家乡不小心得罪了权贵,下了狱,功名就没了,私塾也开不成了,他就跑到了国都来避风头,仗着自己熟读四书五经和经史子集,开始写那种被正主知道了非得从墓里爬出来找他深夜谈心的不正经话本,为了让自己的话本畅销,他又当起了说书先生,算是两项工作彼此反哺、互相成就。”
虞其渊不感兴趣:“所以你今天打算去听说书?”
庄倚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自行揣度这小祖宗的脾气,回道:“你别嫌弃人家这职业啊,很赚钱的,我觉得我口才就不错,还想过以后也干这行……不过我不识字,真要干也只能临场瞎编小故事,想了想觉得还挺费脑子,还是别跟人家一老头抢饭碗了……当然也抢不了,他在国都,我到时候肯定不能留在国都大放异彩的。”
虞其渊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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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庄倚危可能真的是蜘蛛转世,原本应该兢兢业业吐丝织网,变成人后只能密密麻麻织话网。
“你嘴太碎了,安静点吧。”虞其渊简直想揉揉太阳穴,奈何眼下爪子有心无力。
庄倚危这人,不搭理他他都能一个人唱满台戏,有声音回应,他说得更起劲了。
“虽然我已经想了点谋生的财路,但到时候要实在不行,阿鱼,咱们兄弟俩还可以表演杂耍,你这么聪明的猫,路人看了一定稀奇,纷纷打赏,我就能当啃猫族了。”
虞其渊:“……”
什么乱七八糟的。
在庄倚危天马行空的连篇废话中,他们终于来到了庄倚危说的那说书老头的小茶馆门前。
负责赶车的望青守在门外、没继续跟随。
茶馆内,说书的老头原本正在台上口若悬河。
突然看到他出手阔绰的回头客大金主来了,老头连忙给正在讲的故事收了个阶段性的尾,然后将意犹未尽的其他听客们都给请走了。
庄倚危抱着猫,熟门熟路走进他这贵宾专用的隔间里。
他一边入座一边对猫解释:“我没那么霸道啊,清场这习惯真是史今——就外面说书那老头——他自己定的,他把我当冤大头,觉得一对一服务我比较有性价比,所以每次我来了,如果他正在说书,就会尽快结束清个场。”
“史今”是说书老头给自己起的江湖艺名,他早前靠说书卖书攒了点家底后,就开了这家小茶馆,每日晚间固定说书一回,但白日里他无心写稿时,也会临时开场,正如今日。
“这猫瞧着挺名贵的,严公子不愧是富贵闲人啊,养的猫都特别出众。”史今走进来,张口就恭维,摸着胡子一点都不显得虚伪。
庄倚危给自己搞了个化名,这化名姓严,庄严的严。
茶馆的伙计跟在后面,端上了一桌茶点,又退了出去。
庄倚危回道:“那你可看走眼了,我这猫虽然确实出众,但没花钱,在后花园捡的,空手套白猫。”
史今摸着胡子的手一停,从善如流地继续恭维:“贵府人杰地灵,所以这有灵性的野猫也喜欢去,这才让严公子给捡到了,也是这猫会挑主子。”
庄倚危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虞其渊的头顶,虞其渊实在烦躁,索性给了他一爪子。
这些天下来,庄倚危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猫抓他的时候没露爪子那就随便,露了爪子他就赶紧撒手躲开。
眼下庄倚危也眼疾手快地躲开了猫的利爪,虞其渊趁着他放开了手,跳到了另一边坐下来,目光懒洋洋的。
“看吧,谁让你说我是他主子了,他不高兴了吧。”庄倚危甩锅给史今,“我这猫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太好,你说话注意点。”
史今:“……诶,行,那严公子今天想听老朽戏说哪位历史人物的生平呢?”
庄倚危虽然不思进取,但对自己的小命还是十分珍惜的,所以时不时来听史今讲讲庄国历史和当下朝廷里的小道消息,好歹多点了解。
有时候不知道问什么,就让史今随便讲,至于其中有多少真多少假,庄倚危自己掂量着听,反正史今只负责讲故事、不保真。
但庄倚危今天有明确目标:“前朝末帝虞哀帝的事迹,你知道多少说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