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儿子失踪三年的这件事》 第1章 眼前消失 洛城的午后,阳光不是洒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吴杰眯着眼,感觉自己的脑门正在铁板烧上滋滋作响,第N次在心里吐槽儿子非要来这个“除了汉堡就是好莱坞,外加能把人晒成咸鱼干”的鬼地方旅游。 导游?不存在的。他儿子吴宇辰,十五岁,自封“深度游探索者”,此刻正低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专注劲儿堪比拆弹专家。 “爸,”吴宇辰头也不抬,嘴里嘟囔着,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暴躁的皮特’说,这个路口右转第三家‘天堂热狗’,名字起得跟升天似的,实际味道能让你直接见到上帝——巨难吃,评分一点八,主要扣分项是老板脾气比烤焦的香肠还硬。咱们得绕开,往前走过两个街区,有家墨西哥卷饼摊,隐藏菜单,牛油果酱是老板娘祖传的……” 吴杰抹了把汗,从裤兜里掏出嗡嗡作响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林晚秋”三个字。他叹了口气,冲儿子做了个“你妈查岗”的口型,侧过身接听。 “喂……对,到了,在街上走着呢……放心,看着呢,丢不了……”吴杰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和一种程式化的无奈,“知道了知道了,没给他吃太多垃圾食品……他自己有攻略,精细着呢,比我上班做报表都认真……嗯,行,挂了。” 通话很简短,不到十秒。前妻林晚秋的越洋电话总是这样,例行公事,精确到秒,确认儿子还活着,呼吸正常,没被绑架或突发奇想去跳伞,任务就完成了。 吴杰挂断,把手机塞回兜里,转回头。 人行道上,阳光把一切照得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金发的一家三口举着夸张的自拍杆大笑,穿着清凉的少女们抱着购物袋匆匆走过,一个头戴破毡帽的街头艺人坐在墙角,懒洋洋地拨弄着吉他的琴弦,不成调的旋律混进汽车的喧嚣里。 一切都正常得乏味。 唯独他身边,空了。 那个刚才还低着头,叽叽咕咕研究“地狱热狗”和“天堂卷饼”区别,穿着灰色连帽衫、背着一个塞得有点变形的蓝色书包的少年,不见了。 吴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眨眨眼,好像要驱散阳光造成的错觉。 “宇辰?”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出口就被街头的嘈杂吞没。他左右转动脖子,视线扫过身边每一个可能藏匿一个十五岁男孩的角落——商店橱窗的阴影里,路灯杆后面,甚至旁边那个垃圾桶……都没有。 那个总喜欢把连帽衫帽子戴起来,走路微微含胸,存在感有时淡得像兑水可乐一样的儿子,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巨大的橡皮擦,从他眼前的这幅“洛城街头即景”里,轻轻擦掉了。 毫无痕迹。 “吴宇辰!”他提高了音量,这次带上了明显的焦躁。 几个路人被他略显突兀的喊声惊动,投来短暂而诧异的一瞥。那眼神里写着“又一个找不到孩子的粗心家长”或者“公共场合请保持安静”,随即,目光移开,脚步不停。世界继续运转,没人理会一个中年男人脸上逐渐凝固的茫然。 吴杰的手心开始冒汗,黏腻的感觉迅速蔓延。他猛地向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像个突然断了电的机器人,动作僵硬而无效。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儿子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上,留着半瓶喝到一半的可乐。 透明的塑料瓶,棕色的液体还剩小半,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一根红色的吸管歪斜地插在瓶口,吸管顶端,清晰地印着几个细微的、不甚规则的牙印——那是吴宇辰的习惯,想事情或者专注看手机时,会无意识地咬吸管。 可乐还在。 牙印还在。 甚至瓶子旁边,一小块被鞋子碾过的口香糖残骸都在。 人没了。 吴杰蹲下身,手指有些发颤地伸向那半瓶可乐。指尖触碰到瓶身的瞬间,冰凉的湿意激得他微微一抖。太真实了。这触感真实得可怕,比周围所有阳光、噪音、人流加起来都真实。 他握住瓶子,把它拿起来。瓶底的液体晃了晃,吸管也跟着轻轻摆动。 他站起身,攥着那瓶冰凉的可乐,像攥着一块无法理解的证物。他再次环顾四周,这一次看得更慢,更仔细,几乎是强迫自己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一寸寸掠过每一个面孔,每一个角落。 没有。没有灰色连帽衫。没有蓝色书包。没有那个总是微微蹙着眉,好像永远在思考宇宙终极难题,实际上可能只是在纠结吃不吃香菜的儿子。 喧闹的街道,欢笑的游客,慵懒的音乐,汽油和香水混杂的味道……所有的感官信息汹涌而来,却又在触及他时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世界依然在制造巨大的噪音,但那些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下空洞的嗡嗡回响。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声。 砰。砰。砰。 “宇辰……?”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的颤音,飘散在洛城午后灼热而陌生的空气里,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 吴杰在原地站了大概有一分钟,或者一个世纪?他没了时间概念。直到手里可乐瓶外的冷凝水珠汇聚成流,顺着他紧握的指缝滑下,冰凉的湿意浸透皮肤,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梦魇中惊醒。 “不对……不对!”他低声自语,语速快而混乱,“肯定在旁边店里了,看到什么新鲜玩意了,这小子……每次都是这样……” 他强迫自己动起来,先是冲向最近的一家纪念品商店。门上的铃铛被他撞得狂响。店里挤满了游客,正在挑选印着“ILA”的廉价T恤和好莱坞明星面具。 吴杰的视线急迫地扫过每一个背影,推开挡路的人,甚至不顾店员“先生,需要帮助吗?”的询问,径直走到店铺最里面,又折返出来。 没有。 他又跑到街对面的甜品窗口。排队的人群里没有那张熟悉的脸。他扒着橱窗朝旁边的窄巷里看,只有几个垃圾桶和涂鸦。 “宇辰!吴宇辰!别玩了!出来!”他的喊声越来越大,近乎嘶吼,引来了更多的侧目。有人皱眉,有人露出同情,但没有人停下脚步。那个弹吉他的街头艺人甚至因为他的噪音干扰了“艺术创作”,不满地朝他这边瞥了一眼,手指用力拨出一串刺耳的和弦。 焦虑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爬上来,缠紧了他的心脏。吴杰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解锁屏幕,找到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那个刚刚才通过话的——拨了出去。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被接起,儿子那带着点变声期沙哑、通常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传来:“爸?”背景音有点模糊,但很安静,不像在街头。 “你在哪儿?!”吴杰的声音冲出口,又急又厉,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厕所啊。刚不是跟你说了,喝多了可乐,找厕所。”吴宇辰的语气里透出一丝理所当然,还有一点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就那个星巴克旁边,巷子口有个绿色招牌的。” 吴杰一愣。说过吗?他拼命回想挂断林晚秋电话前最后的几秒钟。儿子好像……是嘟囔了一句什么?当时他注意力在电话上,阳光又刺眼,根本没听清。 一股混杂着巨大relief和恼火的情绪冲上头顶。“你……你怎么不吭一声就走了!我以为……”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额角的青筋还在跳。“待在原地别动!我过来找你!” “哦。”吴宇辰应了一声,平淡无波,然后电话挂断了。 听着断线的忙音,吴杰站在原地,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虚惊一场。果然是虚惊一场。这孩子,从小就有点神游天外的毛病,做事交代不清……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贴住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儿子说的星巴克快步走去。脚步虽然急,但心里那块巨石好歹是挪开了一点。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组织语言,待会见了面,非得好好说道说道这小子不可,差点把他爹吓出心脏病。 星巴克熟悉的绿色招牌出现在视野里。旁边的巷子口,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窄窄的门脸,挂着个褪色的绿色牌子,写着某个看不懂的缩写,看起来像是个酒吧的后门或者小型俱乐部。 吴杰走近,巷子里有些阴凉,与外面炙热的阳光形成对比。他朝里面张望。 空无一人。 只有几个散落的烟头,和墙面上层层叠叠、色彩癫狂的涂鸦。 “宇辰?”他对着巷子里叫了一声。 回声撞在两侧墙壁上,闷闷的,没有任何回应。 吴杰的心猛地一沉。他迈步走进巷子,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巷子不深,大约十几米就到头了,是一堵封死的砖墙。两侧除了那扇挂着绿牌子的紧闭铁门,没有任何出入口。 没有人。 连个鬼影都没有。 吴杰站在巷子**,午后的阳光只能斜斜地照进来一点,在他脚边投下一小块光斑,其余部分笼罩在昏暗里。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再次拿出手机,回拨刚才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冰冷的女声,用英语和西班牙语各重复了一遍。 无法接通。 吴杰盯着手机屏幕,那一点点光斑在他视网膜上留下残影。他慢慢退回到巷子口,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外面的大街上,车流人流依旧,那个街头艺人还在弹着吉他,曲调似乎欢快了一些。 一切如常。 除了他。 除了那通短暂、清晰、此刻却显得诡异无比的电话。 吴杰靠着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的可乐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棕色的液体从瓶口流出,慢慢渗进干燥的水泥地缝隙,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湿痕。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手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僵硬地在屏幕上划动,解锁,找到另一个号码——不是林晚秋的。他需要更直接、更**的帮助。 他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短暂的等待后,电话通了。 吴杰吸了一口气,用他尽可能清晰、但依然控制不住有些发抖的英语开口: “Hello…Ineedhelp.Myson…he’smissing.” (你好……我需要帮助。我儿子……他失踪了。) 声音出口,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阳光依旧刺眼,照在他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身后巷子的阴影里,那半瓶倒在地上的可乐,吸管上的牙印依然清晰可见。 远处,街头艺人的吉他声,飘飘悠悠,终于汇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嘈杂寂静之中。 第2章 不可能的监控 巡捕局里。 吴杰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对着桌后那个叫杰克的胖巡捕,又一次比划起来。 “就在那里,罗斯大街和格兰德路口,阳光很刺眼,我就在接电话,不到十秒,真的,就一转头的功夫……”他的英语带着口音,有些词穷时不得不夹杂着手势,试图把那短暂的、却足以颠覆他人生的十秒钟钉在对方漫不经心的记录里。 杰克警官的制服绷得有点紧,他记录的速度不快,时不时抬起眼皮瞥吴杰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父亲,更像是在处理一份司空见惯的、关于丢失宠物或者自行车报案的流水线文件。 “所以,Mr.Wu,你最后看到你儿子时,他正在看手机地图,讨论……热狗摊?”杰克用笔敲了敲本子,语气平淡。 “不是讨论热狗!”吴杰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引来旁边隔间另一个巡捕的侧目,他立刻压低了声音,胸口堵得发慌,“他在告诉我哪家难吃,要绕开。然后我接电话,再回头,人就没了!就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OK,放松,Mr.Wu。我们按程序来。”杰克放下笔,慢悠悠地转向桌上的电脑,“先看看路口监控吧。那个时间段,高清摄像头,也许能拍到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吴杰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住屏幕。杰克熟练地调取档案,时间轴拖动,画面清晰起来——正是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 阳光明媚,车流人流,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场景对得上。他甚至看到了自己侧身接电话的背影,以及旁边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低着头看手机的少年。 吴杰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就是这里! 画面平稳播放。吴杰对着电话点头,吴宇辰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然后,就在吴杰挂断电话,即将转头的前一刹那,高清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片密集的、跳动着的雪花噪点! 滋啦—— 刺耳的电子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 吴杰愣住了。 雪花持续了大约两秒,也许三秒,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接着,噪点消失,画面恢复流畅。街道依旧,阳光依旧,游客依旧,弹吉他的艺人依旧。只是,吴杰的身边,空了。 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少年,消失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视频帧里精准地擦除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挣扎,没有拉扯,甚至没有引起旁边任何一个路人的丝毫注意。 “Whatthehell…”杰克皱起了眉头,身体前倾,操纵鼠标,“设备故障?”他嘟囔着,将视频倒回去,再次播放到那个节点。 雪花准时出现,准时消失。正常速度,慢放,逐帧前进……那两秒的雪花像是焊死在时间轴上的一个错误区块,顽固地存在着,隔绝了所有的真相。 杰克叫来了一个穿着技术制服、看起来更年轻的工作人员,指着屏幕嘀咕了几句。技术员弯腰操作了一番,摇头,摊手,说了些“信号干扰”、“存储错误”之类的术语。 “那不是故障!”吴杰猛地站起来,双手按在桌子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儿子!我儿子就在那里!是这监控出了问题!你们看啊!就在雪花那里!” 杰克被他吓了一跳,随即恢复了那副程式化的表情,示意他坐下:“Mr.Wu,冷静。我们看到了,监控出现了技术问题,恰好在你儿子失踪的时间点。这很不幸,但……它发生了。我们会将吴宇辰登记为失踪人口,发布公告,有消息会通知你。” 那眼神,吴杰读懂了,是彻底的、不容置疑的判定——又一个因受刺激而胡言乱语的家属。 “技术问题?恰好?”吴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比洛城午后的阳光更冷,“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我要这段监控的拷贝!我要找更专业的人看!” “抱歉,原始监控资料不能对外提供。”杰克一口回绝,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绝望和愤怒交织,吴杰死死盯着屏幕上定格的、恢复正常的空荡画面,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鬼祟的事——他趁杰克和技术员低声交流的瞬间,飞快地掏出手机,解锁,对准屏幕,按下了拍照键。 快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巡捕局里还是显得有些突兀。杰克和技术员都看了过来。吴杰迅速把手机收回口袋,强作镇定。 杰克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意味更明显了。他递过一张表格让吴杰填写基本信息,流程化地安慰了几句“保持希望”之类的空话。 离开巡捕局时,洛城的夕阳正把一切都涂成橘红色,暖洋洋的颜色却丝毫暖不进吴杰的心里。他听到身后传来那个年轻技术员压低声音的调侃,带着美式青少年特有的轻佻: “又一个看太多《X档案》的,以为他儿子被外星人绑架了么?” 杰克似乎低声制止了他,但那句话像根针,扎进了吴杰的耳膜。 他踉跄地走到巡捕局外的长椅坐下,夕阳把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又长又扭曲。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刚才偷拍的照片。 画面很模糊,因为是对着屏幕拍的,但那片占据了两秒时间的、该死的雪花噪点,却异常清晰,像一张嘲讽的脸。 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聊天置顶,儿子的头像——原本是他抓拍的一张吴宇辰在篮球场咧嘴大笑的照片。但此刻,那头像变成了系统默认的灰色轮廓。 吴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进朋友圈,背景图还在,但下面只有一条冷冰冰的横线。 他颤抖着手指,在输入框里打字:“在哪?回话。” 点击发送。 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瞬间弹出——消息发送失败。 吴杰握着手机,坐在异国他乡的黄昏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塌陷。儿子不仅从街上消失了,似乎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所有存在的记录中一点点抹去。 而这一切,在别人眼里,只是“设备故障”和“看太多《X档案》”。 第3章 疯子标签 酒店套房。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洛城刺眼的阳光,只留下几缕金线从缝隙钻进来,斜斜地打在深色地毯上,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 吴杰坐在过分柔软的沙发里,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摆错了位置的家具,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对面,那位被林晚秋千辛万苦动用人情请来的陈博士,正温文尔雅地微笑着。 陈博士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专注,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与吴杰身上那件皱巴巴、穿了三天没换的T恤形成了惨烈对比。 “吴先生,放轻松,我们只是随便聊聊。”陈博士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安抚腔调,“你能再详细描述一下,当时宇辰消失的那一刻,除了视觉上看到他不见了,还有其他任何异常的感受吗?比如,听觉上,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嗅觉上,有没有闻到什么不寻常的气味?或者……某种更模糊的,直觉上的预感?” 吴杰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粗糙的纹理。“没有。”他回答得干巴巴的,声音因为缺水和焦虑而沙哑,“就是普通的街道,阳光很晒,车来车往,人声嘈杂,街头艺人在弹吉他。一切都很正常。”他顿了顿,强调道,“除了我儿子不见了。” 陈博士轻轻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理解,理解。那种突如其来的失去感,确实会让人产生巨大的心理冲击。”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聚焦在吴杰脸上,话题却悄然转向。 “吴先生,冒昧问一下,在宇辰出事之前,您的工作压力大吗?我了解到您之前从事的是IT行业,这个行业节奏快,竞争激烈。还有,您和林女士离婚后,心理调适方面是否遇到一些困难?独自抚养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想必也充满了挑战和焦虑吧?” 吴杰的眉头拧了起来,一股烦躁的火苗开始在心窝里窜动。 “陈博士,”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尖锐。 “我心理没问题。我工作压力大不大,离婚后怎么样,那都是以前的事。现在的问题是,我儿子,吴宇辰,一个活生生的十五岁男孩,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不到十秒钟,没了!监控录像你也看过了,那两秒雪花,那不是设备故障!” 陈博士脸上的笑容依旧专业,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这种怜悯像针一样刺中了吴杰。 “吴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有时候,我们的大脑在遭受巨大创伤时,会启动一些自我保护机制,比如‘解离’,它会让我们对现实的感知出现偏差,甚至创造出一些……嗯,符合我们内心恐惧或期待的‘记忆细节’。那两秒的监控故障,很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但在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它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那不是巧合!”吴杰猛地提高了音量,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儿子就在那里!我看着监控屏幕!就是那两秒!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巡捕说是故障,你也说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 “冷静,吴先生,请冷静。”陈博士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们基于科学和临床经验来分析。您目前的情绪状态,失眠、易怒、固执于某些细节、对外界帮助抱有强烈的敌意……这些都非常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伴随解离性感知异常的典型症状。” 他从容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轻轻推到吴杰面前的茶几上,“这是我初步的评估报告,您可以看一下。我的建议是,您需要接受一个短期的、专业的心理干预和治疗,这对您,对后续寻找宇辰,都会有帮助。” 吴杰的目光落在报告封面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关键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创伤后应激障碍、解离性感知异常、建议干预治疗。 一股混杂着羞辱、愤怒和巨大无力的热血冲上头顶。 他一把抓过报告,看也没看,狠狠地拍在光滑的茶几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不需要看!我没病!”他霍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陈博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儿子失踪了!你们不去找他,却在这里研究我是不是疯了?!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陈博士似乎对这种激烈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并没有惊慌,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吴先生,拒绝承认问题,往往是问题本身的一部分。签署这份文件,是为了让警方能够更合理地调整调查方向,将资源集中在更可能有效的线索上,而不是……嗯,纠缠于一些超自然的可能性。这对找到宇辰没有好处。” “调整调查方向?”吴杰气得几乎要笑出来,“意思就是别再查那见鬼的监控了,就当是我出现了幻觉,是我压力太大把儿子搞丢了,对吧?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案子挂起来,变成冷案?!” 就在这时,吴杰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林晚秋的越洋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爆炸的情绪,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林晚秋疲惫不堪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流杂音,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而无力的世界:“老吴……和陈博士谈得怎么样?他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专家了……你好好配合,别倔。接受帮助不丢人。宇辰失踪,我跟你一样急,快急疯了……但你不能先垮了,你得先把自己稳住……” “垮了?”吴杰对着电话低吼,声音因为压抑而颤抖,窗玻璃映出他扭曲的面容,“我才刚开始找!林晚秋,他们觉得我疯了!连你也觉得我需要看心理医生,而不是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资源去找儿子,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吴,你讲讲道理!我是担心你!”林晚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们已经失去儿子了,我不能再看着你……” “我不会垮!”吴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却又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我很好。我再说一遍,我没病。我要去找儿子了,没事别打电话了。” 他不等林晚秋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通红眼眶和紧抿的嘴角。他背对着陈博士,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只是看着窗外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流和人影。 然后,他猛地转身,看也没看茶几上的报告和依旧保持礼貌微笑的陈博士,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房门。 “吴先生!”陈博士在他身后站起身,试图做最后的挽留。 回答他的,是吴杰用力摔上门发出的巨响。“砰!” 巨大的声响在酒店走廊里回荡,震得墙壁都似乎微微颤动。一个推着清洁车的酒店服务员被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戾气的亚洲男人。 吴杰无视了所有目光,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终于挣脱却迷失方向的野兽,沿着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踉跄前行。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走进去,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轿厢壁,看着镜面里那个陌生、憔悴、眼含凶光的自己,剧烈地喘息着。 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一阵阵袭来,却压不住他心头那股邪火。 走出酒店旋转门,午后灼热的空气和喧嚣的声浪瞬间将他包裹。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与刚才那个密闭、安静、充斥着理性分析和“为你好”建议的套房相比,这里真实得近乎残酷。 他站在路边,茫然四顾,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世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没有任何人关心一个刚刚被贴上“疯子”标签的父亲内心的崩塌。 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掏出一个破旧的皮夹。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夹层里,是一张过了塑的照片。 照片上,是去年暑假,他和吴宇辰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前。两人都吃得满嘴油光,对着镜头毫无形象地咧着嘴大笑,吴宇辰还调皮地用手比了个V字戳在他脑袋上。 阳光炽热,背景杂乱,但那一刻的快乐和满足,几乎要溢出照片。 吴杰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照片表面,仿佛要擦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也擦去眼底涌上来的酸涩热意。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在照片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照片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儿子,一字一顿地低声发誓: “小子,不管你掉进哪个次元裂缝里了,爸都得把你捞出来。” “等着。” 第4章 搜索开始 打印机的嗡鸣声像是某种临终关怀仪器发出的哀鸣,在狭小的打印店里固执地响着。 吴杰盯着出口处那张不断被吐出来的纸,上面是他儿子吴宇辰的脸——那张照片是去年暑假拍的,小子非要在篮球场来个飞身扣篮的抓拍,结果球没进,人挂在篮筐上龇牙咧嘴,被他手快拍了下来,成了黑历史,也是吴宇辰自认为最“臭屁”的一张。 “先生,您这……数量是不是有点多?”打印店老板,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华裔小伙,看着电脑上“500份”的数字,又瞥了眼吴杰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没刮的胡子,语气带着谨慎的同情,“寻人……启事?” “嗯。”吴杰的回应像一个沉闷的音节砸在地上。他不想多解释,尤其是“失踪”这个词在舌尖滚过时带来的那种空洞的刺痛感。 他付了钱,抱起那摞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张,油墨味刺鼻,像某种廉价的希望。 洛城午后的阳光依旧没心没肺地灿烂着。 吴杰成了一个人形广告牌,开始沿着罗斯大街辐射开去。电线杆、便利店橱窗、社区公告栏、公共汽车站牌……他像只工蚁,沉默而固执地粘贴着印有儿子笑脸的纸张。 中英文对照,措辞恳切,留下了一个临时办理的预付费电话号码。 起初,有人会停下脚步,接过他递来的传单,目光在照片和吴杰憔悴的脸上切换,流露出短暂的同情。 “真遗憾,先生。”“我会留意的,上帝保佑。”一个牵着狗的老太太甚至拍了拍他的胳膊。 几天后,同情变成了回避。路人看到他走来,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或者假装看手机,目光躲闪。 那个眼神执拗、胡子拉碴、身上带着汗味和廉价咖啡味的亚洲男人,成了这条街上一个不和谐的符号,一个行走的悲剧,让人不适。 他贴上的寻人启事,有些很快被覆盖,有些被清洁工无奈地撕下,有些在风雨中变得斑驳。 网络世界同样冰冷。他在几个本地的华人论坛、失踪人口网站发了帖,石沉大海。偶有几个回复,不是程式化的“建议报警”,就是空洞的“祝福”。有一个匿名用户甚至嘲讽:“又来一个炒作的?洛城每天多少人失踪,巡捕管得过来吗?” 希望像漏气的轮胎,一点点瘪下去。签证上的有效期像倒计时的秒表,无声地催促。 他退了之前那家还能看到点风景的酒店,拖着行李箱,搬进了市中心附近一条背街小巷里最便宜的汽车旅馆。 房间狭小逼仄,墙壁斑驳,空调噪音像得了肺痨的老人在喘息。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颓败气息。 但他没时间挑剔。他把那张皱巴巴的洛城地图用图钉摁在墙上,儿子失踪的那个路口,被红笔狠狠圈住,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然后,他用不同颜色的笔,以那个点为中心,辐射状画出计划搜索的路线。旁边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上面用中英文混杂着记录着零星、荒诞的“线索”: ?‘边缘回声’论坛-‘白昼蒸发者’帖子(链接) ?流浪汉醉话-‘白天消失’?‘听过类似’? ?第七街-‘老汤姆当铺’-深夜营业?奇怪。 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图像,却像黑暗中偶尔闪过的磷火,吸引着他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线索很快以一种极不靠谱的方式出现了。 那是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边,吴杰正把最后一张启事贴在公告栏上,转身差点撞到一个蜷缩在长椅下的身影。 是个白人老头,头发胡子纠结得像一团乱麻,裹着一件看不清原色的厚外套,浑身散发着劣质酒精和长期不洗澡的混合气味。他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吴杰下意识地想绕开,却看到那流浪汉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刚贴上去的寻人启事,嘴唇无声地嚅动着。 吴杰停下脚步,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先生,你……认识这个男孩吗?” 流浪汉抬起头,眼神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吴杰脸上。他咧开嘴,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嘿嘿笑了两声,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指着启事上吴宇辰的照片,含糊不清地嘟囔:“白天……消失?嘿嘿……光天化日……嗝……就没了……” 吴杰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立刻跑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大瓶水、一个三明治和一包便宜香肠,快步回来,塞到老头手里。 “你听说过?是不是?白天消失,怎么回事?”吴杰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老头看到食物和酒,眼睛亮了一下,抢过三明治狼吞虎咽,又灌了几大口水。吴杰耐心等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吃完喝足,老头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点点。他打着饱嗝,含混地说:“……听说过……老家伙们……喝酒的时候……瞎聊……说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被世界……擦掉了……像粉笔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 “被什么擦掉?谁说的?在哪儿听说的?”吴杰抓住老头的胳膊,急切地追问。 但老头只是含糊地哼哼了几声,浓重的酒意和饱腹感袭来,他脑袋一歪,靠在长椅腿上,竟打起了响亮的呼噜,任凭吴杰怎么推搡叫喊,都毫无反应。 吴杰僵在原地,看着熟睡的老头,又看看手里剩下的香肠和半瓶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希望刚刚露出一点苗头,就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他守着老头坐了两个小时,直到夕阳西下,老头才迷迷糊糊醒来,但面对吴杰的再次询问,只是一脸茫然地摇头,仿佛之前的话只是醉后的胡言乱语。 “酒……还有吗?”老头舔着干裂的嘴唇,问道。 吴杰把剩下的水和香肠留给他,默默起身离开。背后传来老头含糊的道谢和继续讨要酒钱的声音。 回到汽车旅馆那个令人窒息的小房间,吴杰把自已扔进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里。 窗外,洛城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编织着一个与他的绝望格格不入的繁华梦境。房间里只有地图和便利贴构成的疯狂网络陪伴着他。 积蓄像掌心里的水,飞快流逝,换来的是一沓沓不断被消耗的寻人启事和提神用的、味道像刷锅水一样的廉价咖啡。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累得直接趴在堆满传单和笔记的小桌上睡去。 梦里,常常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光。儿子吴宇辰站在光晕**,穿着那件消失时的灰色连帽衫,远远地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嘴型一张一合,清晰地喊着“爸——”,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像一部被静默的灾难片。 吴杰猛地惊醒,额头布满冷汗。窗外,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永不熄灭。 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剧烈跳动。他抓过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 他打开那台屏幕有裂痕的旧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旅馆时断时续的Wi-Fi,光标在浏览器地址栏闪烁了几下,最终落在了那个被他添加到收藏夹的、界面粗糙的论坛——边缘回声。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布满血丝却异常执着的眼睛。 第5章 被忽略的人 旅馆房间。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是这片昏暗空间里唯一稳定的光源,映亮了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 屏幕上,一个名为“边缘回声”的论坛界面粗糙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色调阴暗,排版混乱。 吴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手边的廉价咖啡已经冷透,杯底沉淀着未化的糖精颗粒。 他笨拙地操作着网页翻译插件,英文字符扭曲成生硬的中文,读起来磕磕绊绊,像是醉汉的呓语。 论坛里充斥着各种光怪陆离的版块:“UFO目击区”、“政府阴谋论”、“超自然现象研究”、“失踪者档案”……一个个标题耸人听闻,点进去却大多是缺乏细节的臆想和牵强附会的猜测。绝望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住他的心脏——难道他最后的希望,就要寄托在这种地方? 鼠标滚轮机械地下滑,屏幕上的日期不断倒退。三个月前的帖子,六个月前的,一年前的……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合上电脑去洗把脸清醒一下时,一个沉寂在列表底部的标题,像根针一样刺入了他的视线: 【三年前】【冷帖】你们听说过“白昼蒸发者”吗? 发帖日期,恰好是宇辰失踪前一周。 吴杰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了链接。 楼主“迷茫的夜莺”用一种带着不确定性的口吻描述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是我疯了……但我发誓,上周三下午,在市中心罗斯大街附近,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不是走进人群,不是被车挡住,就是……像视频被剪辑掉了一样,唰,没了。最怪的是,我当时愣了几秒,再去回想那个人的长相和穿着,竟然变得非常模糊……而且,我后来路过那边,好像有个监控摄像头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 帖子下面只有寥寥七八条回复。 “楼主,《X档案》看多了吧?建议多吃点药。” “阳光太足出现幻觉了?或者就是记错了。” “都市传说看入魔了属于是。” “+1,我也觉得是眼花了,或者那个人只是走快了。” 一片嘲讽和否定。吴杰的心沉了下去,但当他看到最后一条回复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那是一个ID叫“守夜人”的用户,头像是一片纯粹的黑色,回复时间在楼主发帖后两小时。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没有附和嘲讽,也没有安慰,冷静得近乎残酷: “不是蒸发。是‘权重’不够了。世界懒得加载他们。” 权重?加载?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砸在吴杰的神经上。他猛地坐直身体,困倦和疲惫一扫而空。 他反复读着这句话,试图理解这晦涩表述背后的含义。不是蒸发,是权重不够?世界懒得加载? 他立刻点击“守夜人”的头像,试图发送私信。系统弹出一个冰冷的提示:“该用户已设置拒绝接收消息。”头像右下角显示的最后登录时间,是两年前的一个日期。 希望刚刚燃起,就遭遇了一盆冷水。但吴杰没有放弃。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开始疯狂地翻找“守夜人”在论坛里的所有历史发帖和回复。 这个用户似乎非常低调,发言不多,但每一句都简短而古怪,散落在各个陈年旧帖的角落,像是故意留下的密码。 在一个讨论“既视感”的帖子下,“守夜人”回复:“不是既视感,是规则偶尔露出了裂缝。” 在一个抱怨“总感觉被人盯着”的帖子下,他写道:“也许不是感觉。有些存在,你的大脑拒绝记住它们的样子。” 在一个关于“梦境成真”的讨论里,他留下了一句:“付费才能看到的图层,偶尔会免费体验几秒。” 最让吴杰感到背脊发凉的一条,是在一个询问“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鬼”的热帖中,“守夜人”的回复被埋没在几百楼里:“鬼?那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回响’。真正可怕的是那些‘不在场’的证明。” 规则裂缝?记不住的存在?付费图层?不在场证明? 吴杰抓起桌上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他用来记录各种零碎线索的——翻到新的一页,用力地写下“守夜人”三个字,然后把这些支离破碎、看似疯话的句子一条条抄录下来。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不是在盲目记录,而是在试图拼凑一幅地图,一幅指向未知真相的、由疯话构成的地图。 “权重不够……世界懒得加载……”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窗外洛城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上,“宇辰……你的‘权重’,为什么不够了?”这个荒谬的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时间在敲击键盘和抄写笔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空从墨黑渐渐转为深蓝,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 吴杰的眼睛又干又涩,但他精神亢奋,毫无睡意。就在他几乎要翻完“守夜人”所有痕迹时,一条不起眼的回复跳了出来。 那是在一个讨论“洛城哪里能淘到古怪老物件”的帖子下。有人提到了第七街的跳蚤市场,有人说了几个古董店的名字。 “守夜人”在下面回复了一句,看似答非所问:“第七街尽头,老汤姆当铺。那里有时能‘买到’记忆,如果你付得起代价,也扛得住后遗症。” 第七街和老汤姆当铺! 吴杰立刻打开手机地图,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这个名字。 地图放大,定位成功——那个地点,离宇辰消失的罗斯大街路口,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距离!这不是巧合!绝对不可能! 他在地图上重重地标记了这个点,红笔的墨水几乎要透纸背。 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守夜人”的语录下面,用力写下了“第七街-老汤姆当铺-记忆???”旁边画上一个**的问号和感叹号。 合上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吴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那些疯话般的帖子在他脑中盘旋、碰撞:“权重”、“规则裂缝”、“记忆”、“代价”……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肮脏的窗帘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窄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无声飞舞。 旅馆外传来了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隐约的鸟鸣,这座城市正在苏醒,准备开始新一天喧嚣而“正常”的生活。 吴杰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那片逐渐被阳光照亮的、陌生的城市街景。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偏执、决心和一丝疯狂探究欲的神情。 “老汤姆当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扯起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就算你真是个疯人院,老子今天也得闯一闯看看。” 他转身,拿起桌上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需要洗个脸,换身衣服,然后去那个地方,会一会那个可能卖“记忆”的当铺,和那个隐藏在疯人院背后的、关于“权重”与“消失”的真相。 第6章 三个月 汽车旅馆卫生间那面带着锈斑的镜子,映出一张连吴杰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脸。 胡子像疯长的野草,爬满了下巴和两腮,他之前带的廉价剃须刀早就坏了,也懒得买新的。 眼袋沉重地挂在眼眶下,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突出——但那眼神,不再是三个月前的慌乱与绝望,而是混合了深不见底的焦虑、近乎偏执的专注,以及……一丝抓到救命稻草后燃起的、奇异的光。 这光芒让他看起来像个赌上了全部的赌徒,或者一个即将点燃自己的殉道者。 他的手指划过墙上那张薄薄的纸质日历,红笔的印记粗暴地覆盖了整整三页。每一天,都是一个刺眼的红叉。九十个红叉,像九十道细小的伤口。 钱包瘪得吓人,积蓄像漏了底的桶,消失的速度远超预期。退掉之前的酒店换到这个按周付钱的汽车旅馆,是第一步妥协。 第二步,是走进那家油烟味呛人的“旺角中餐馆”,用夹杂着手势的蹩脚英语,问胖乎乎的陈老板还需不需要人手。 “后厨,洗碗,或者……送外卖?”吴杰说得有些艰难,他这辈子没干过这活儿。 陈老板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那双虽然粗糙但明显不是干粗活的手上停留了一下,又落在他强装镇定却难掩疲惫的脸上。“老哥,看你样子,是遇到难处了?”陈老板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寻人启事我看到了,贴得到处都是。孩子……还没消息?” 吴杰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老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后厨缺个洗碗的,按小时算钱,现金结。不过活儿不轻快,你得有心理准备。” “谢谢。”吴杰的声音干涩。 于是,生活被切割成单调而疲惫的片段。白天,他穿着不合身的油腻工装,站在水槽前,机械地冲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碟。滚烫的洗碗水混合着洗洁精,泡得他手指发白起皱。厨房里嘈杂的人声、锅铲碰撞声、油烟机的轰鸣,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他常常在里面恍惚,仿佛能听见儿子在某个角落喊他“爸”。 休息的间隙,或者轮到他送附近的外卖时,他就骑着餐馆那辆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一叠新印的寻人启事。 电线杆、便利店橱窗、社区公告栏、图书馆的布告板……洛城的阳光下,他像个不知疲倦的人形图章,一遍遍重复着粘贴的动作。 起初,还有好心人会上前安慰几句,递给他一瓶水。后来,路人看到这个眼神执拗、胡子拉碴、身上带着汗味和厨房气息的亚洲男人,大多会下意识地绕开,或者投来短暂而复杂的目光——同情、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网络世界同样冰冷。他注册了一个叫“寻子者”的账号,在几个本地论坛和失踪人口网站发帖,邮件石沉大海,帖子很快被新内容淹没。偶尔有几个回复,不是官腔的“建议报警”,就是空洞的“上帝保佑”。有个匿名的家伙甚至刻薄地留言:“又一个想靠失踪案炒作的?省省吧,巡捕没空陪你玩。” 林晚秋越洋汇过几次钱,金额不小。吴杰一次都没收,全部原路退回。电话里,林晚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老吴,你别倔!一个人在外面,没钱怎么行?算我借你的行不行?”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吴杰打断她,语气生硬,“你的钱留着吧。我这边……有眉目了,需要钱我会开口。”他撒了谎,只是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也为了切断无休止的劝返。 国内的朋友们,最初的热情问候也渐渐稀落。微信群里的关心变成了例行公事般的“有消息吗?”“保重身体。”吴杰的回复永远是最简练的四个字:“还在找。谢谢。”然后,对话便陷入尴尬的沉默。他理解,大家都各有生活,谁的悲伤都无法长久承载另一个人的绝望。 生活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循环:打工、贴传单、回到旅馆刷那个叫“边缘回声”的论坛、在地图上标记可能相关的零星信息、被混乱的梦境惊醒、灌下一大口冷咖啡提神、继续打工。 唯一的“娱乐”,或许就是观察。他开始习惯性地审视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尤其是那些独行的、年龄相仿的青少年。他们的背影,他们的步态,他们低头看手机的样子……都像是一把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有一次,送完外卖回餐馆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背着蓝色书包的亚裔少年背影,独自走在街对面。 那一瞬间,吴杰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猛地捏紧自行车刹车,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扔下车子,不顾一切地穿过车流,冲向那个背影,嘴里下意识地喊着:“宇辰!吴宇辰!” 少年被他从后面抓住胳膊,吓得猛地回头——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惊恐和困惑的拉丁裔面孔。 “Sorry!I…Ithoughtyouweremyson…”吴杰慌忙松开手,语无伦次地道歉。 少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挣脱开,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西语,快步跑开了。吴杰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闷得喘不过气。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眼前发黑,周围汽车的喇叭声和行人的议论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餐馆的陈老板人不错,就是嘴碎。每次看到吴杰一身疲惫地回来,总会忍不住唠叨:“吴老哥,不是我说你,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啊。人海茫茫,洛城这么大……你看你,都瘦脱相了。听我一句劝,有时候,也得认命……” 吴杰通常是沉默地听着,不反驳,也不接话。认命?那这九十天的挣扎,这九十道红叉,又算什么? 深夜,回到那间连窗户都关不严实的汽车旅馆房间,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吴杰坐在吱呀作响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破旧的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纸币和硬币都倒在床上,一张张、一枚枚地数。 钞票边缘卷曲,硬币带着汗渍。剩下的钱,大概只够支撑不到一个月了。而签证上的停留期限,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声地倒计时。 他拿起床头柜上屏幕有裂痕的手机,解锁,点开相册。里面存着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团子,到蹒跚学步的憨态,再到小学戴上红领巾的骄傲,初中时抽条长个的瘦削,最后……手指停在最后那张照片上。 那是去年暑假,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前,两人都吃得满嘴油光,对着镜头毫无形象地咧嘴大笑,吴宇辰还调皮地用手比了个V字戳在他脑袋上。阳光炽热,背景杂乱,但那份简单的快乐,几乎要溢出屏幕。 吴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儿子灿烂的笑脸,三个月来积压的所有疲惫、委屈、孤独和恐惧,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出口。他没有哭,只是眼眶酸涩得厉害。他对着照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像是发誓,又像是给自己打气,喃喃自语: “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小子,你爹耐力条长着呢。” “你最好……别让我找到。找到了,看我不揍你屁股。” 第7章 第一次错过 手机在廉价汽车旅馆的床头柜上震动起来,把正对着墙上那张贴满标记和便利贴的洛城地图出神的吴杰惊得一颤。 他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心脏没来由地猛跳了两下。三个月来,除了前妻林晚秋偶尔的越洋电话和几个招聘零工的短讯,这个预付费的手机几乎成了摆设。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Hello?”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英语带着浓重的、难以分辨具体地域的口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咙:“是……‘寻子者’?论坛上那个?” 吴杰猛地坐直了身体。“边缘回声”论坛!他为了寻找儿子,在那里发帖并留下了悬赏信息。“是我!你有消息?”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可能……不算什么好消息。”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似乎不太稳定,“大概……一个月前?也许更久,记不清了。在城东,老工业区,那片废弃的纺织厂……我好像见过一个亚裔男孩,一个人,在那些破房子附近转悠。” 吴杰的心跳得像擂鼓,一个月前?那正是宇辰失踪后不久!“他什么样?穿着?多高?”他急切地追问,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天黑……没看清脸。”对方含糊地说,“个子嘛……像他这个年纪的亚裔男孩都差不多,不高不矮。穿着……好像是件深色外套,戴帽子?独自一人,看起来……有点恍惚。” 这描述太模糊了,几乎适用于任何一个亚裔青少年。但“恍惚”这个词,像根针一样刺了吴杰一下。宇辰失踪前,是否也因为某种原因而“恍惚”? “具体位置?哪个厂区?”吴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大的那个,有三层楼,墙上有……有个蓝色鬼脸涂鸦的。就这些了。”对方语速很快,似乎不想多说,“我只是……碰巧看到论坛帖子,觉得可能对你有用。悬赏……是真的吧?” “真的!只要消息准确,多少钱都可以谈!”吴杰立刻保证。 “嗯……你去看看吧。但我提醒你,那地方……不太平。自己小心。”对方说完,不等吴杰再问,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吴杰放下手机,感觉手心全是汗。 城东废弃工业区?蓝色鬼脸涂鸦的三层厂房?一个模糊的、独自游荡的亚裔男孩背影? 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积累了三个月的绝望灰烬中重新燃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知道这线索可能毫无价值,甚至是个陷阱。但此刻,任何一点可能,他都无法放过。 他抓起椅背上那件沾着油污的夹克,冲出旅馆房间,发动了那辆租来的、快要散架的老旧轿车。引擎发出疲惫的轰鸣,载着他驶向城东。 越是靠近工业区,周围的景象越是破败。锈蚀的铁丝网、坍塌的围墙、墙上层层覆盖的、色彩癫狂的涂鸦,像这个城市一块不愿示人的丑陋伤疤。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某种腐败物质的混合气味。吴杰按照记忆中地图的指示,以及电话里那点可怜的描述,缓慢地行驶在坑洼不平的路上。 终于,他看到了那栋建筑——一栋三层的水泥厂房,外墙斑驳脱落,巨大的窗户没有一块完整的玻璃,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眶。 最显眼的是,侧墙上确实有一个用喷漆潦草画出的、扭曲的蓝色鬼脸图案,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诡异。 就是这里。 吴杰把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阴影里,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废弃厂区的寂静是带有压迫感的,只有风声穿过破窗和铁皮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的滴水声。他踩在碎砖和杂草上,脚步放得很轻,心脏却跳得沉重。 厂房的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吴杰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光柱刺破内部的昏暗,照亮了漂浮的灰尘。里面空旷得惊人,地上散落着各种垃圾、碎玻璃和烧焦的木头。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手电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一楼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产生回音。 他找到通往二楼的锈蚀铁楼梯,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二楼同样空旷,但角落里有几处似乎有人待过的痕迹——用纸板箱铺成的“床铺”,几个空罐头盒,还有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沾满污渍的灰色连帽衫。 吴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冲过去,抓起那件连帽衫。不是宇辰的那件,款式旧,尺码也似乎小了一点,而且脏得看不出原色。失望像冷水浇下,但随即,他的目光被墙角吸引了过去。 那里,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极其潦草、扭曲的符号。 不像字母,不像数字,更像是一种充满恶意的、抽象的标记。 吴杰觉得有点眼熟,他猛地想起,在“边缘回声”论坛里,那个ID叫“守夜人”的用户,在某个讨论“都市异常标记”的陈年旧帖下面,似乎提到过类似的图案,当时有人回复说是“流浪汉或者涂鸦者的瞎画”,但“守夜人”只回了一句:“是记号,也是警告。” 吴杰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个粉笔符号。冰冷的触感。他正想用手机拍下来,突然—— “嗒…嗒…嗒…”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他自己的回声,是真实的、有人在快速移动的声音! 吴杰浑身一僵,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也顾不上隐蔽了,打开手机手电就朝着楼梯口冲去。“Hey!Wait!(嘿!等等!)”他大喊着,冲下摇摇欲坠的楼梯。 手电光柱在空旷的一楼疯狂晃动。他只来得及瞥见一个极其瘦削的背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敏捷地翻过一扇没有玻璃的破窗,消失在厂房外的夜色里。 吴杰追到窗边,窗外是错综复杂、堆满废弃建材的小巷。他撑着窗台想翻过去,却差点被碎玻璃划伤。等他踉跄着跳到巷子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有夜风吹过空罐头发出的滚动声。 就在这时,冰凉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模糊了吴杰的视线,浇透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服。他徒劳地在小巷里奔跑、张望,除了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轰鸣和自己的喘息,什么也没有。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希望燃起又熄灭,像一场短暂而残酷的玩笑。他慢慢走回那间厂房二楼,捡起那件被遗弃的灰色连帽衫,不死心地摸索着口袋。 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片的东西。 他掏出来,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糖纸。上面印着熟悉的中文字和图案——是国内小孩子,甚至他儿子宇辰小时候也常吃的那种水果硬糖。 糖纸……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却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来自故乡的糖纸,仿佛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他小心地、近乎虔诚地将糖纸展平,虽然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图案依旧可辨。 回到车上,吴杰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他从副驾座位下拿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写满了线索的笔记本,将那张湿漉漉的糖纸小心地夹在空白页里。 然后,他拿起笔,在糖纸旁边,凭借记忆,尽可能准确地画下了那个墙角的粉笔符号。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驾驶座上,疲惫地闭上眼。车窗外的雨幕将废弃工厂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感觉,而是无比清晰地认知到:宇辰的失踪,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走失或绑架。 他可能真的触碰到了这个世界表层之下,某些不为人知的、黑暗而危险的东西。 那个逃跑的背影,那个粉笔符号,这张来自国内的糖纸……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隐藏在正常生活之下的、巨大的谜团。 而刚才那个从他眼前溜走的人,或许,是唯一能提供答案的线索。 第8章 一年 吴杰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试图冲散值夜班带来的困倦。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生锈的水池边缘。镜子里的人影让他动作顿了一下。 脸颊凹陷了下去,颧骨像两座小山一样凸出来。一年前还略显圆润的下巴线条,现在变得嶙峋陡峭。 胡子很久没认真刮了,乱糟糟地蔓延到脖颈,头发也长了不少,被他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橡皮筋胡乱扎在脑后,露出宽阔但布满疲惫痕迹的额头。 唯有那双眼睛,在瘦削脸庞的衬托下,显得异常锐利,像两只蛰伏在阴影里的鹰,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光。这光里混杂着焦虑、偏执,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他扯过一张粗糙的纸巾,胡乱擦了把脸,转身走出这间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旅馆洗手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菌混合的陈旧气味。 桌上的老式翻盖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像一只垂死的蜂。他走过去看了眼屏幕,显示着“林晚秋”的名字。每个月的这一天,这个电话都会准时响起,比闹钟还准。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还在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 “喂。” “老吴。”电话那头传来林晚秋的声音,隔着太平洋,带着电流的杂音,听起来比一年前更加疲惫,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弦。“你那边……是早上吧?刚下班?” “嗯。”吴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被红笔划得密密麻麻的日历。整整十二页,三百六十五个叉。 “有……有什么新消息吗?”林晚秋的问话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几乎不抱希望的期待。 “没有。”吴杰的回答简短、干脆,没有任何修饰。他早已不再向任何人,包括前妻,解释“监控删除”、“白昼蒸发”或者“守夜人”的疯话。解释是徒劳的,只会换来更深的误解或怜悯。沉默是唯一的盔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老吴,”林晚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回来吧。一年了,算我求你了。宇辰他……或许这就是命。你还年轻,总得继续生活啊。” “他还在这里。”吴杰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能感觉到。” “你感觉?你拿什么感觉?!”林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哭腔,“老吴,你别再自己骗自己了!巡捕早就放弃了!你那点积蓄能撑多久?签证也快到期了吧?你非要弄得人财两空,把自己也搭进去才甘心吗?!” 吴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一会儿,林晚秋似乎冷静了些,声音重新变得无力:“……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喊。我只是……我真的怕了,老吴。我怕最后连你也……” “我很好。”吴杰生硬地吐出三个字,“挂了,要上班了。” 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按下了挂断键。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洛城清晨隐约传来的车流噪音。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生活?他早就没有生活了。他的生活,就是寻找。 他之前那份在华人餐馆洗盘子的工作,因为时间太固定,影响他四处张贴寻人启事和调查,早就辞了。 现在,他是一名夜间仓库看守。工作地点在城郊一个存放廉价家具和杂物的旧仓库,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活儿不累,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警卫室里,盯着几乎不会响的监控屏幕,偶尔出去巡逻一圈。最重要的是,没人管他,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泡在网络上。 那台屏幕有裂痕的旧笔记本电脑,此刻就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那个越来越厚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里面贴满了各种剪报、打印的论坛帖子、手绘的符号和地图。洛 杉矶的地图被放大打印出来,用透明胶带拼接,贴在墙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 “边缘回声”论坛早就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每一个关于失踪、怪异现象、无法解释事件的帖子,无论年代多久远,他都像考古一样仔细挖掘过。 他甚至通过一些隐秘的链接和跳转,摸到了几个更深的、需要特定方式才能访问的网络角落。那里的聊天群组,充斥着“灵异节点”、“现实漏洞”、“维度重叠”之类的术语,真假难辨,像是无数人在同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里呓语。 他学会了使用更复杂的关键词组合进行搜索,尝试用翻译插件去理解不同语言的类似案例。他像一个在黑暗海洋里盲目打捞的渔夫,试图从海量的垃圾信息中,筛出那一两颗可能真实的沙砾。 有一次,一个匿名的用户私聊他,头像是一片漆黑。 “寻子者?”对方用的也是经过处理的电子音。 “你是谁?”吴杰回复。 “听说你在找一年前在洛城消失的儿子?普通的办法找不到的,对吧?”对方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优越感。 吴杰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什么?” “那种‘消失’,不是巡捕能处理的范畴。需要走‘特殊渠道’,接触‘另一个世界’的信息网络。”对方故弄玄虚,“我恰好有门路,不过嘛……咨询费五千美金,先钱后货,保证给你指向真正有用的线索。” 吴杰盯着屏幕,冷笑了一声。这种把戏,他这一年见多了。利用绝望敛财的秃鹫。他直接拉黑了对方,连一个字都懒得再回。 国内的亲朋好友,最初的关切问候,早已像退潮一样消失。微信群里只剩下节假日的群发祝福。只有几个真正的好友,还会偶尔发来一句“有消息吗?保重身体。” 吴杰的回复永远是千篇一律的“还在找。谢谢。”然后对话便陷入尴尬的沉默。他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地鸡毛,无法长久承载另一个人的无底深渊。 他拿起红笔,在墙上的地图两个标记点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一个是儿子失踪的罗斯大街路口,另一个是城东那片废弃工厂区。 他盯着那条线,又看了看地图上其他几个用红圈标注的区域——都是论坛里零星提到的、发生过无法解释现象的“怪谈地点”。 这些点看似随机分布,但当他试图用线连接时,隐隐觉得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非几何的分布规律,像是一种扭曲的星座图。是巧合吗?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模式? 深夜的仓库,空旷而寂静。巨大的货架投下幢幢黑影,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木材的味道。巡逻完一圈,吴杰回到警卫室,桌上摊开着笔记本,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 窗外,是洛城远处市中心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像一片虚假的星河,与他此刻身处的这片孤寂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他翻看着笔记本里那些杂乱无章的线索:模糊的监控雪花截图、“守夜人”晦涩的留言、墙角的粉笔符号照片、那张皱巴巴的中文糖纸、流浪汉的醉话、论坛里的怪谈片段…… 它们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但他找不到那张最终的图景,甚至不确定这些碎片是否属于同一幅拼图。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宇辰还很小的时候,特别怕黑。晚上睡觉,总要留一盏小夜灯,还要紧紧抓着他的手指,才能安心入睡。 有一次小夜灯坏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小家伙吓得直哭,钻进他怀里,带着哭腔说:“爸爸,灯别关,我怕黑。” 吴杰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看警卫室里唯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光微弱,只能照亮桌前的一小片地方,四周依旧是无边的黑暗。 现在,他觉得自己就站在这片巨大的、冰冷的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甚至连一盏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小灯都没有。 他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感觉,和一股不肯死心的执念,一步一步地往前摸索。 他对着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线索,也对着窗外那片遥远的、陌生的灯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别怕。” 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消散,不知道是说给那个可能正在黑暗中某处的儿子听,还是说给此刻孤身站在黑暗里的自己听。 “爸在这儿摸着黑找你呢。” 第9章 第二年 巡捕局。 吴杰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穿着制服、表情像是刚吃完一顿不太满意的午餐的警官脸上。 “吴先生,”警官推过来一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只有几个加粗的单词格外刺眼,“……经过全面评估,鉴于缺乏新的、有效的线索,您儿子的失踪案,将正式转为‘冷案’(ColdCase)归档处理。” 警官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歉意,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当然,系统会保持关注,有任何相关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这是标准流程,希望您理解。” 吴杰的视线从那张纸移到警官的脸上,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干涩,但异常平静,仿佛听到的是“今天下雨了”这种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没有问“什么是冷案”,没有质问“为什么不再找了”,更没有像一年前那样情绪激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千万年的礁石。 警官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平静,准备好的安慰说辞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是公式化地补充了一句:“保持希望,吴先生。” 吴杰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他站起身,没有去拿那张纸,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出了巡捕局。 阳光迎面砸来,洛城的天空蓝得虚伪。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低头,从夹克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希望?他早就把那玩意儿连同对**机构的依赖,一起扔**洋。这一年,他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只能相信自己,相信那些被主流视为“疯话”的线索。 他的旅游签证早在半年前就过期了。现在,他是一个非法滞留者,一个阴影里的幽灵。 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自由——不再需要应付移民局的盘问,不再需要担心被遣返,他可以更彻底地潜入这个城市的黑暗面,用他自己的方式寻找。 他退掉了那个虽然破旧但至少是独居的汽车旅馆单间,搬到了更远离市中心、价格也更“可爱”的地方。 那是一片老旧的联排屋,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夫妻的夜话。 他的新室友是个六十岁上下、自称“老查理”的白人老头,花白的头发扎成个松散的马尾,身上永远散发着威士忌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眼神大多数时候是涣散的,但偶尔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老查理是个老嬉皮士,据他说年轻时跟着乐队跑过码头,现在靠偶尔帮人修理古董家具和政府的救济金过活。 吴杰的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把椅子。 但他很快就把这里变成了新的作战指挥部。墙上贴满了洛城地图,儿子失踪的那个路口被红笔反复圈画,几乎要透纸背。 周围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利贴,上面是潦草的中英文笔记、打印的论坛截图、模糊的照片复印件。 最显眼的,是几张放大的监控视频截图,上面那两秒诡异的雪花噪点,即使打印出来也清晰可见。 这是他利用夜间看守仓库的便利,偷偷复印的警方档案里最核心的部分。 身体的警示也在提醒他。这一年的奔波、焦虑、营养不良,让他瘦了将近三十斤,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空荡荡的。 有时半夜会被自己剧烈的咳嗽惊醒,感觉肺像个破风箱。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别说找儿子,自己可能先垮掉。 于是,夜深人静,当仓库区只剩下流浪猫的叫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时,他开始锻炼。 在堆满货架的巨大空间里,沿着划定的路线一圈圈地跑步,直到汗水浸透廉价的T恤。 然后在空旷处,对着冰冷的水泥地做俯卧撑,一个,两个,十个……肌肉的酸痛和肺部的灼烧感,反而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有一种原始的、想要活下去、想要战斗的力量在体内积聚。直觉告诉他,未来的路,需要体力。 网络世界的探索成了他最主要的信息来源。那个叫“边缘回声”的论坛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浏览,开始用更精准的关键词组合搜索,像一条嗅觉敏锐的猎犬,在信息的垃圾堆里翻找可能的骨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通过一个隐藏在某个冷门帖子里的加密链接,加上几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性发言,终于混进了一个需要特定邀请码才能进入的小众聊天室。 这里的界面更加简陋,甚至没有头像功能,只有一个个冰冷的ID。但里面的对话,让吴杰的心脏一次次加速跳动。 “东区那个‘异常点’最近活跃度又升高了,附近的野狗都不敢靠近。” “听说‘清理者’上周在码头区处理了一个‘低语者’,动静不小。” “妈的,最近‘权能’波动得厉害,冥想时差点被反噬。” “谁有稳定点的‘锚定物’出手?价格好说。” “第七街那家当铺的老汤姆,手里好像有点真东西,就是嘴太严。” “权能”、“异常点”、“清理者”、“低语者”、“锚定物”……这些术语像黑话一样在聊天室里流淌,发言者的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笃定,不像是在编故事。 吴杰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碎片,试图拼凑出隐藏世界的地图。尤其让他注意的是,有人含糊地提到洛城有几个公认的“不稳定区域”,能量场紊乱,偶尔会发生“难以解释的现象”,其中一个区域的中心,正好指向罗斯大街和格兰德路口——吴宇辰消失的地方。 一天晚上,吴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合租屋,发现老查理难得没抱着酒瓶昏睡,而是站在他虚掩的房门口,浑浊的眼睛正盯着墙上那幅贴满标记的地图。老头身上酒气冲天,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嘿,吴,”老查理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这是在……追猎幽灵吗?(Huntingghosts,myfriend?)” 吴杰动作一顿,没回头,继续把外套挂好。“只是些笔记。”他不想多解释。 老查理嘿嘿笑了两声,灌了一口手里抓着的棕色酒瓶。“幽灵不喜欢被盯着看,朋友。” 他晃悠着走到吴杰身边,酒气扑面而来,“你盯得太紧,小心……小心它们回头看你。(Theydontlikebeingstaredat.Looktoohard,andtheymightlookback.)” 说完,他又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摇摇晃晃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吴杰站在原地,背后升起一股寒意。这老酒鬼,是真的醉话连篇,还是意有所指? 聊天室里的信息越来越具体,吴杰的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在接近某个核心。 某个深夜,在仓库值班的间隙,他盯着屏幕上滚动的陌生术语,深吸一口气,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一行字,反复删改了几次,才小心翼翼地发了出去: “如果有人在‘不稳定区域’消失,怎么找?” 信息发出去后,聊天室有短暂的停滞。原本零星滚动的对话停了下来,仿佛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条突兀的提问。 吴杰屏住呼吸,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几分钟后,才有几条无关紧要的对话重新出现,像是在刻意忽略他的问题。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回答,准备关掉页面时,聊天列表里,一个一直处于灰色状态的ID突然亮了起来。那ID叫“BlackCat”,头像是一只瞳孔幽绿的黑猫。 BlackCat没有加入任何对话,只是单独回复了吴杰那条信息。只有两个字,冰冷,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别找。(Dont.)” 打完这两个字,BlackCat的头像瞬间再次灰暗,下线了。 吴杰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痕。 别找? 他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透过屏幕,看清后面那张脸。然后,他慢慢地、几乎是一格一格地,移动鼠标,关掉了聊天室的窗口。 仓库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和窗外洛城永不熄灭的城市背景噪音。 别找?他偏要找下去。就算前面是幽灵,是怪物,是整个世界都不理解的黑暗,他也要亲手把它挖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他的儿子。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仓库巨大的玻璃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像一片虚假的星河。 他抬起手,用仍然带着掐痕的掌心,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第10章 地下线索 第七街。 吴杰走在嘈杂的人行道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误入下水道的沙丁鱼,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小贩的叫卖声和不同语言的咒骂。 他按照笔记本上模糊的地址,目光扫过一间间光怪陆离的店铺招牌,最终停在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老汤姆当铺”。 门面狭小得可怜,橱窗被层层叠叠的杂物塞满,从生锈的怀表、缺口的陶瓷娃娃到看不出年代的旧书,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仿佛时间在这里陷入了停滞。 门上的铜铃锈迹斑斑,吴杰推门时,它发出一种垂死挣扎般的、嘶哑的“叮当”声,几乎被店内阴郁的寂静吞没。 店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挂着蛛网的旧台灯在柜台后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纸皮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草药的味道。 一个精瘦得像风干核桃的白人老头正趴在柜台后打盹,听到铃声,他慢悠悠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一双浑浊的、眼白泛黄的眼睛。 但那浑浊只是一层伪装,吴杰捕捉到,在他抬眼打量自己的瞬间,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精光,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刀锋,随即又迅速隐没。 “随便看,价钱好说。”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不知是哪个东欧国家的口音。他自称汤姆,但吴杰觉得这名字跟这店铺一样,只是个幌子。 吴杰没有立刻提及儿子,他学着论坛里那些“猎奇者”的语气,装作漫不经心地浏览着货架上那些古怪的物件,手指拂过一个雕刻着扭曲符号的黄铜烟斗。 “老板,你这些东西……挺特别啊。有没有那种,嗯,带点‘故事’的?比如,沾过什么神秘传说,或者刻着奇怪符号的?” 汤姆老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几颗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眼神在吴杰身上逡巡着,像在评估一件旧货的价值。“故事?我这儿每件东西都有故事,就看你想听哪种,付哪种价钱。” 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有些故事听了能长见识,有些故事听了……可是要做噩梦的。” 吴杰心脏微微一紧,感觉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来意。他强作镇定,拿起一个重量异常沉重的、锈迹斑斑的旧指南针,指针胡乱地颤动着,根本指不准方向。 他试探着,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切入正题:“我在网上瞎逛,看到有人胡说八道,说什么你这儿……偶尔能‘买到’记忆?真是疯了,这玩意儿还能买卖?” “记忆?”汤姆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笑声更加嘶哑,他拿起柜台上的旧烟斗,慢条斯理地填着烟丝,“那玩意儿可不好‘买’。贵,而且后患无穷。不过嘛……” 他点燃烟斗,深吸一口,浑浊的烟雾在昏黄灯光下缭绕,“有些人确实会丢东西,不只是钱包、钥匙这种小玩意儿。”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烟雾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有时候,丢的是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存在感’。” “存在感?”吴杰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绷紧,汗毛倒竖。这个词,和他从“守夜人”那些疯话里拼凑出的概念不谋而合!他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震惊流露出来,只是微微蹙眉,表现出适当的困惑和好奇:“存在感怎么丢?丢了……会怎么样?” 汤姆耸了耸肩,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缓缓消散在昏暗的空气里。 “就像被人从照片上剪掉了一样。认识你的人,记忆会慢慢模糊;监控录像里,可能就剩下一片雪花;走在街上,也没多少人会注意到你。慢慢地,你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瞥了吴杰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至于怎么丢的?那得看是被谁‘捡’走了。这世上,有些专门‘捡垃圾’的家伙,可不管那‘垃圾’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只在乎‘东西’有没有用。” 吴杰的喉咙发干,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如果有人不小心‘丢’了,该怎么找回来?” 汤姆老头沉默地抽着烟斗,烟雾将他脸上的皱纹勾勒得更加深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烟斗杆敲了敲柜台边缘,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找回来?难咯。得看掉进了哪个‘垃圾堆’,又被哪个‘回收站’给收走了。这行水太深,我一个开当铺的老头子,可掺和不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拉开柜台下一个满是油污的抽屉,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皱巴巴、边缘卷曲的名片,递了过来。 名片纸质粗糙,上面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用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绰号——“鼹鼠”,下面是一串复杂得像乱码的加密通讯方式。 “这家伙,”汤姆老头用指甲弹了弹名片,“专门在阴沟里倒腾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信息’。收费黑,嘴巴也不严实,保不齐转头就把你卖了。但是……”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吴杰,“有时候,为了挖出点真东西,你还就得找这种地老鼠。至于能挖出什么,是宝贝还是更深的坑,就看你的运气和……代价了。” 吴杰接过名片,指尖传来纸张粗糙冰凉的触感。那串加密通讯方式像是一串通往地狱的密码。他付了一笔不菲的“咨询费”——汤姆老头称之为“故事钱”——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握住冰冷门把手的瞬间,汤姆老头的声音从他背后幽幽地传来,像一条冰冷的蛇滑过脊梁: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有些洞,看着黑,别因为心急就一头扎进去。” “你以为是在往下挖,说不定……”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等着人掉进去呢。” 吴杰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用力推开了门。第七街喧嚣的声浪和浑浊的热浪瞬间将他吞没,与刚才那个昏暗、寂静、充斥着诡异对话的当铺仿佛是两个世界。阳光刺眼,但他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皱巴巴的名片。“鼹鼠”。他紧紧攥着它,仿佛攥着一根通往深渊的绳索,明知危险,却别无选择。 他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拿出那个预付费的旧手机,按照名片上的方式,打开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加密通讯应用,输入了那串乱码般的ID。犹豫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敲下了一条信息,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沉重: “我想找一个人。一年前,在罗斯大街和格兰德路口消失的亚裔男孩,十五岁,叫吴宇辰。” “价钱好说。” 点击发送。信息状态显示为“加密传输中”。 吴杰抬起头,看着洛城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 第11章 地下世界 “鼹鼠”的回复来得比吴杰预想的要快。 就在他发出加密信息后的第四个小时,那个简陋的通讯应用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提示。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冰冷的时间和地点: 明晚11点,圣莫尼卡大道237号地下停车场,B2层,D区。先付一千。现金。别迟到。 吴杰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一千美金现金。这几乎是他现在手头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是他省吃俭用、在仓库值夜班攒下来准备印刷更多寻人启事的钱。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只回了一个字: 好。 圣莫尼卡大道237号是栋半废弃的写字楼,外墙的玻璃幕墙碎了三分之一,用胶合板潦草地封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吞噬着街灯微弱的光。 吴杰把车停在D区边缘,熄了火。四周寂静得可怕,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他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二十张五十面额的美金,崭新得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他特意跑了几家便利店换的。 11点整。 脚步声从阴影里传来,不疾不徐。一个人影从水泥柱后走出。 “寻子者?”对方开口,声音经过某种电子设备处理,嘶哑、扁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机器人在说话。 吴杰推开车门下车。“是我。”他把信封递过去。 “鼹鼠”没有立刻接,而是偏了偏头——吴杰感觉到对方在打量自己,那种视线冰冷得像手术刀。几秒后,“鼹鼠”才接过信封,手指熟练地捻开一角,快速点了点厚度,然后塞进卫衣内袋。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你要找的那种消失,”“鼹鼠”处理过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不是普通的走失。巡捕找不到,因为他们不在同一个‘图层’里找。” 吴杰心头一紧。“图层?” “世界有很多层。”“鼹鼠”简洁地说,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巧U盘,递给吴杰,“有的人生活在表层,有的人……掉进了夹层。或者被拖进去了。” 吴杰接过U盘,金属外壳冰凉。“这是什么?” “一些碎片。聊天记录,运输路线,账本截图。不全,但够你明白你在找什么。”“鼹鼠”的声音毫无波澜,“你要找的男孩,那种‘白昼蒸发’,在特定圈子里,被称为‘资源回收’。” “资源……回收?”吴杰喉咙发干。 “字面意思。”“鼹鼠”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融入阴影的边缘,“有些网络,专门‘回收’那些突然失去‘存在权重’的人。他们消失了,但他们的……组成部分,可能还有用。” 吴杰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组成部分?你说的是……” “器官。组织。骨髓。血液。任何还能运转的‘零件’。”“鼹鼠”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在正常世界里失踪的人,在另一个‘市场’里,可能是明码标价的‘现货’或‘预定品’。” “我儿子他——” “我不知道。”“鼹鼠”打断了他,“U盘里有你能找到的公开碎片。更深的需要更多钱,和……更高的风险。我只卖信息,不卖答案。” 吴杰死死攥着U盘,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个组织,他们在洛城?” “到处都有。”“鼹鼠”已经退到了水泥柱后,声音变得更加飘忽,“但最近几个月,洛城很‘忙’。他们喜欢‘不稳定区域’,那里容易‘捡漏’。你的男孩消失的地方,就是个有名的‘高活性点’。” “我怎么——” “别再来找我。”“鼹鼠”最后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像是叹息,又像是警告,“除非你准备好付十倍的钱,和接受可能再也回不来的答案。祝你好运,‘寻子者’。你需要它。” 脚步声彻底消失。 吴杰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停车场深处传来一声野猫凄厉的尖叫,他才猛地回过神,快步回到车上,锁死车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车内灯,反复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 资源回收。器官市场。不稳定区域。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认知里。 回到合租屋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吴杰反锁了自己房间的门,拉上窗帘,才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插入U盘。系统弹出一个简单的密码框。吴杰输入“鼹鼠”在分开前最后发来的那个六位数字——像是某种随机生成的临时密码。 一个文件夹跳了出来,里面杂乱地堆着几十个文件:文本片段、截图、被部分涂抹的照片、甚至还有几段音频文件。所有文件名都是毫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 吴杰点开第一个文本文件。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加密聊天室截取的部分对话记录,时间戳是八个月前: 用户A:新到一批‘新鲜零件’,东亚血统,男性,20-25岁预估。基础套餐(心肝肺肾角膜)打包价,有证书。需自提。 用户B:血型? 用户A:O型通用。组织配型报告另加15%。 用户B:来源干净吗? 用户A:‘自然蒸发’。无后续。 用户B:位置? 用户A:L.A.港口,3号仓库区。定金50%,比特币。验货后付清。 吴杰的胃开始抽搐。他快速关掉这个文件,点开下一张截图。那是一份看起来像物流清单的东西,上面列着日期、代号、运输方式和简短的备注。其中一条写着:“货物编号LA-1147,状态:已送达客户。备注:特殊要求——完整神经组织取样。加急费用已付。” 再下一个文件,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像是监控画面的一角。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影正推着一个看起来像大型保温箱的东西,走进一扇金属门。门上似乎有个标志,但太模糊了,看不清。 吴杰的手心开始冒汗。他继续点开文件,大部分信息都支离破碎,语焉不详,但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冰冷、高效、且完全在正常社会视线之外的黑色网络。他们用代号交谈,用加密货币交易,谈论“货物”就像谈论一批电子元件。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名为“LA_Inventory_Q3”的Excel文件。 表格打开,界面很简陋。列标题是:“类型”、“规格/描述”、“血型”、“组织状态”、“来源区域”、“状态(现货/预定)”、“优先级”、“备注”、“预计获取时间”、“基础报价(BTC)”。 大部分行都是空白或被涂抹。但有几行填着信息。 吴杰的目光机械地向下滑动。 看到第四行时,他的呼吸停了。 类型:健康成年男性器官组合(亚洲,预估40-50岁)。规格/描述:完整基础套餐+骨髓。血型:A+。组织状态:预估优良。来源区域:L.A.市中心及周边监控区。状态(现货/预定):已标记。优先级:高。备注:目标已定位,行为模式固定,近期可获取。社交关联弱,无即时报警风险。预计获取时间:[一周后的日期]。基础报价(BTC):[一串数字]。 那一行字像是有了生命,在屏幕上蠕动、放大,变成一把把冰锥,扎进他的眼睛,捅穿他的颅骨,搅碎他的大脑。 预估40-50岁。亚洲男性。A+血型。来源L.A.市中心。 近期可获取。行为模式固定。社交关联弱,无即时报警风险。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残忍地指向他自己。 吴杰猛地向后一仰,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冻结。 已标记。 目标已定位。 近期可获取。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手,移动鼠标,右键点击那个Excel文件,选择“属性”。对话框弹出,他切换到“详细信息”标签。 他的目光锁定在“修改日期”一栏。 两天前。 文件两天前被修改过。而“预计获取时间”,就是下周。 吴杰猛地关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房间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街灯微弱的光。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像疯子一样寻找儿子踪迹的这一年里,在他贴着寻人启事、刷着怪谈论坛、在废弃工厂区淋雨追逐背影的时候,他也早已成了别人清单上的一行数据,一个待提取的“货物”。 那些偶尔会产生的、被人注视的感觉,不是幻觉。 住处电话听筒里偶尔传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电流杂音,不是线路故障。 他以为自己在黑暗中孤独地摸索,却不知道黑暗深处,早有眼睛在盯着他,评估他,给他贴上标签,标好价格,定好收割的日期。 愤怒像是岩浆,从冻结的血管深处轰然喷发,烧得他浑身颤抖。但比愤怒更汹涌的,是恐惧——那种猎物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身处陷阱中心、四面八方都是猎手脚步声的、冰冷的、原始的恐惧。 他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停止了。 一种奇异的、近乎不真实的冷静,像一层薄冰,覆盖住了沸腾的岩浆和刺骨的恐惧。吴杰缓缓抬起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不能逃。 洛城没有他的退路,国内也没有——就算逃回去,这个阴影般的组织既然能标记他,难道就找不到他? 而且…… 他缓缓站起身,重新打开电脑。他盯着那份“货物清单”,盯着“已标记”、“近期可获取”那几个词。 这或许……是一条线索。 一条扭曲的、致命的、但可能是他寻找儿子两年来,第一次真正触摸到的线索。 这个将他列为“货物”的组织,这个在“不稳定区域”“回收资源”的网络,和他儿子吴宇辰那种“白昼蒸发”的消失方式……会不会有关联? 如果儿子的消失,也是某种“资源回收”…… 吴杰用力闭了闭眼,甩开那个几乎让他崩溃的念头。不,现在不能想那个。现在要想的是:这个组织,怎么找到他,标记他,为什么是他? 他的社交关联弱——离婚,独子失踪,国内朋友疏远,在洛城几乎独来独往。 行为模式固定——夜间仓库看守,白天睡觉或调查,路线简单。 无即时报警风险——一个非法滞留者,一个被**系统放弃的失踪者家属。 完美的目标。 他关掉Excel,开始仔细查看U盘里的其他文件。不再是为了寻找儿子的线索,而是为了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变成别人清单上的猎物的。运输路线碎片、聊天片段中提到的地点、那些模糊照片可能拍摄的区域…… 他在地图上重新标记。这一次,标记的不再是“怪谈地点”或“失踪报告”,而是潜在的“收割点”、“运输节点”和“监视区域”。 吴杰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张被新标记覆盖的地图。他的眼神里,恐惧和愤怒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猎物发现了陷阱。 那么,猎物的选择,有时也可以反过来,成为刺向猎手的刀。 他得活下去。 更重要的是,他得弄清楚,这个想要收割他的网络,和他失踪两年的儿子之间,到底有没有那条看不见的、黑暗的连线。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已经空置了两年、但依旧置顶的聊天框,发了一条信息。明知不可能有回复,但他还是发了。 “小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不管你掉进了哪个鬼地方。” “在你爹被人拆成零件卖掉之前……” “最好给点提示。” 第12章 被盯上 吴杰搬进了第三间合租屋。这次他甚至没看清室友长什么样——对方总是深夜回来,清晨离开,房门紧闭,像另一个世界的幽灵。 他自己则用“张伟”这个普通到乏味的假名,租下了这栋老旧公寓楼四层的一个单间,预付了半个月租金。房间狭小,窗户对着另一面斑驳的墙壁,采光基本靠灯,空气里总有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但他没得选。从那个藏着“货物清单”的U盘里爬出来后,他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皮肤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冰冷的、黏腻的注视感。 他退掉了之前的住处,扔掉了大部分可能被做过手脚的旧物,只背着一个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烫手U盘的破旧双肩包,在城市错综复杂的毛细血管里盲目穿梭,最后随机选中了这个地方。 他刻意改变了一切可被追踪的规律。不再去固定的餐馆,不再走相同的路线回家。 白天,他继续去那家仓储中心值夜班——这是他现在唯一稳定的微薄收入来源,也是他暂时无法切断的、与“正常”世界最后的连接点。 但上下班的路径变得毫无章法,有时绕远路坐公交,有时徒步穿过好几个街区,有时甚至会突然跳上一辆反方向的电车,坐几站再下来。 然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它不是持续的,而是间歇性的,像隐藏在暗处的捕食者偶尔眨动的眼睛。有时,他走出公寓楼,会瞥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窗贴了深膜的厢式货车,发动机熄火,安静得可疑。 等他几个小时后下班回来,车还在原地,但驾驶座似乎空着——或者,有人刻意压低了身影。 有时,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廉价超市里,他正低头挑选着最便宜的面包,眼角的余光会扫到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肌肉结实的壮汉,在附近的货架间漫无目的地徘徊,视线却总像不经意地扫过他所在的区域。 当他猛地抬头直视过去时,对方又会若无其事地拿起一罐啤酒研究,或者转身走向收银台。 深夜,在他那间只有一张床、一个破书桌和一把椅子的出租屋里,他常常会被窗外极其轻微的、仿佛猫爪落地的脚步声惊醒。 那不是野猫,野猫不会那么有节奏,也不会在同一个位置停留那么久。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中,直到那声音消失,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就连他那部预付费的旧手机,也变得不可靠起来。偶尔接听仓库主管打来的调度电话时,听筒里会毫无征兆地爆出一两秒尖锐刺耳的电子噪音,像是信号被什么强力设备干扰、穿刺。 噪音过后,通话恢复正常,主管的声音依旧不耐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吴杰知道,那不是故障。那是试探,是确认,是某种技术手段在扫描他的位置,确认他的存在。 他们在他身边织网,耐心而专业。他们在确认他的习惯、他的作息、他的弱点。吴杰很清楚这一点。他像一头被狼群围猎的鹿,能闻到风中传来的捕食者的气味,能听到灌木丛中利爪摩擦地面的轻响,却看不到它们具体藏身何处。 他不能逃。逃,意味着彻底暴露自己的恐惧,也意味着放弃寻找儿子下落的唯一线索——那个将他列为“货物”的组织,极有可能与宇辰的失踪有关。这是他在绝望中抓住的唯一一根荆棘,刺得满手是血,却不敢松开。 于是,他装作毫无察觉。 他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麻木,混迹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像一只筑巢的工蚁,悄无声息地做着准备。 他在公寓单薄的门后,用细绳和几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小铃铛,做了一个简易的报警装置。 任何人推门,铃铛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枕头下藏了一把从老汤姆当铺顺手买来的强光手电,不是普通型号,亮度高得能瞬间致盲。 还有一**防狼喷雾,虽然他知道,面对可能持有专业武器的对手,这东西聊胜于无,但握在手里,至少能带来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他反复研究手机地图,记下了从公寓到最近巡捕局的最快路线,以及几条可以随时钻进去的、错综复杂的小巷。 晚上,回到散发着霉味的房间,他反锁房门,用椅子抵住,然后打开那台屏幕有裂痕的笔记本电脑,插上那个黑色的U盘。 他不再只看那份让他血液冻结的“货物清单”,而是像考古学家一样,仔细梳理着U盘里其他零碎的文件碎片:残缺的聊天记录、模糊的物流单据照片、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草图……他试图将这些碎片与“边缘回声”论坛里那些关于“白昼蒸发者”、“规则裂缝”的疯话,以及他在城东废弃工厂墙角的那个神秘粉笔符号联系起来。 他像个偏执的拼图玩家,在巨大的、缺失了绝大部分图案的桌面上,徒劳地试图将几块边缘碎片拼合在一起。 希望渺茫得可笑,但他别无选择。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在仓储中心搬完最后一批货,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楼下。 天色已近黄昏,路灯还没亮起,街道笼罩在一片暧昧的灰蓝色调中。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租住的四楼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和他离开时一样。 但就在他掏出钥匙,准备打开楼下单元门时,动作顿住了。 单元门的锁眼周围,有几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不是钥匙正常插入的磨损,更像是某种坚硬的薄片试探性撬动留下的痕迹。非常专业,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他这几天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 吴杰的心猛地一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用钥匙打开单元门,走上楼梯。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来到四楼自己的房门前,他再次仔细检查门锁。同样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新划痕。 有人来过了。而且,不是普通的窃贼。窃贼不会对一把普通的门锁这么“温柔”。 他摸出钥匙,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门开了。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侧耳倾听。房间里一片死寂。他缓缓推开门,目光迅速扫过狭小的空间。 一切看似如常。床铺凌乱,书桌上摊着笔记本和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廉价行李箱塞在床底。似乎什么都没少。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反锁,然后用后背抵住门板,再次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上。 那本他用来记录各种线索的笔记本,原本是合拢着放在一堆打印纸上面的。现在,笔记本虽然还是合拢状态,但它的位置……似乎向左边偏移了几毫米?书桌桌面积着薄灰,笔记本原本放置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方形印记。而现在,笔记本的边缘,刚好压在了那个印记的左边缘上。 有人动过它。而且,在放回去的时候,虽然极力还原,却没能做到百分百精确。 吴杰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对方不仅找到了他的新住处,还进来搜查过。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留下明显痕迹,甚至没有偷走任何东西——或许在他们眼里,他笔记本上那些胡言乱语般的记录毫无价值。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像是在说:我们知道你在哪里,我们知道你在干什么,我们随时可以进来,像逛自家后院一样。 吴杰慢慢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他翻开,里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各种符号、地图标记、论坛帖子的摘抄……像是一个疯子的涂鸦。就是这些东西,让他成为了别人的猎物。 他放下笔记本,走到窗边,没有开灯。他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看向窗外。 洛城的夜晚已经降临,远处市中心的摩天大楼亮起璀璨的灯火,勾勒出这个繁华都市冰冷而遥远的轮廓。近处,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行人匆匆。世界依旧在正常运转,喧嚣而充满活力。 但这片喧嚣和光亮,却照不进他所在的这间阴暗、潮湿、充满威胁的小屋。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掉进蛛网的虫子,黏稠的丝线已经缠满了全身,暗处的捕食者正耐心等待着最佳的下口时机。 愤怒和恐惧像两条毒蛇,在胸腔里撕咬、纠缠。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些未解的符号,想起儿子失踪时监控里那两秒诡异的雪花,想起老汤姆当铺里那个神秘老头意味深长的警告,想起U盘里那份冰冷的“货物清单”……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隐藏在正常世界表皮下的、黑暗而危险的真相。而他的儿子,吴宇辰,很可能就卷入了这个真相的核心。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在弄清楚儿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他不能像一件无声无息的“货物”一样,从这个世界上被“回收”掉。 吴杰松开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弯月形的血痕。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片虚假的光明,面向房间内浓稠的黑暗。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绝望,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麻木的冷静。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强光手电,检查了一下电量。然后,他把那瓶防狼喷雾塞进外套口袋。最后,他看了一眼门后那个用铃铛做成的简易警报器。 “来吧。”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看是我先找到答案,还是你们先收网。” 第13章 三年期限 手机银行APP弹出的余额提醒像最后一声丧钟,数字无情地定格在三位数。 吴杰盯着那串寒酸的红色数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悬停片刻,然后按下了熄屏键。 黑暗映出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倒影。旅馆房间的窗帘拉着,隔绝了洛城虚假的繁华,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吐着廉价的冷气,像垂死病人的呼吸。 签证过期带来的不再是焦虑,而是一种麻木的钝痛,像鞋底一颗磨了三年的石子,终于要硌穿皮肉。他现在是一个彻底的“黑户”,一个游荡在系统缝隙里的幽灵。每一次窗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都能让他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是“林晚秋”的名字,越洋电话,像每个月的例行公事,只是这一次,间隔似乎比以往更短了些。 吴杰吸了口气,接通,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老吴……”林晚秋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传来,带着电流也无法完全滤掉的疲惫和沙哑,像一根绷得太久、即将断裂的弦,“你那边……是晚上吧?” “嗯。”吴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划满了红叉的日历。三年,密密麻麻,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银行短信……我这边关联账户看到了。”林晚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老吴,三年了!算我求你了,回来吧。宇辰他……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吴杰没说话,只是听着。窗外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我们得面对现实,老吴。你不能一辈子耗在那里。你还年轻,总得……总得继续生活啊。就算是为了……纪念他。”林晚秋的尾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我也快撑不住了……我真的怕,怕最后连你也……” “他能回来。”吴杰打断她,声音干涩,却异常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能感觉到。他还在某个地方。我要是现在回去,就真的失去他了。” “你感觉?你拿什么感觉?!”林晚秋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喊,“吴杰!你醒醒好不好!巡捕放弃了!钱花光了!签证也到期了!你非要等到被遣返,或者……或者死在那边才甘心吗?!你到底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吴杰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三年了,这是林晚秋第一次如此失控地对他吼叫。他理解她的绝望,就像理解自己一样。 “晚秋,”他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对不起。但我不能回去。” 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 吴杰放下手机,房间里重新被空调的噪音填满。他走到床边,打开那个磨损严重的行李箱。 里面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物,一台屏幕有裂痕的旧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他拿出文件夹,里面是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纸质资料——打印的寻人启事、地图标记、论坛帖子截图、手写的笔记、还有那张从流浪汉那里得来的、皱巴巴的中文糖纸。 他坐在地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每一张纸,都代表着他走过的一条街,问过的一句话,燃起又熄灭的一次希望。油墨的气味混杂着纸张陈旧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器官贩子的威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经济彻底崩溃,非法身份如同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所有的退路,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绝境中,吴杰的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那不是希望的光,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之后,反而彻底沉静下来的、冰冷的火焰。所有杂念都被烧尽了,只剩下最纯粹的目标——找到儿子。 他拿起那个劣质的打火机,走进狭小逼仄的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排风扇。然后,他蹲在瓷砖地上,开始一张一张地焚烧那些纸张。 火焰舔舐着纸页,将三年的奔波、绝望、零星线索和疯言疯语化作跳跃的火苗和飞舞的黑灰。 烟雾呛人,但他一动不动,看着那些承载着过往的痕迹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虚无。他只留下了几样东西:脑子里记得最牢的几个网址和关键词,手机里加密存储的几张关键图片(包括那份“货物清单”的截图),以及那张糖纸——它被仔细抚平,放回了钱包夹层。 大部分可能暴露行踪和思路的实体痕迹,都必须消失。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房间,打开那个写满了三年记录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拿起笔,沉吟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力道,写下了一行字: 若此路不通,便撞开它。若此墙太高,便挖穿它。宇辰,等爸。 字迹深刻,几乎要透纸背。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既然躲藏和逃避已经无效,既然对方像猎犬一样嗅着他的踪迹,那么,不如主动露出一个破绽。一个精心设计的、看似绝望之下铤而走险的破绽。 他要引蛇出洞。 目标不是硬碰硬——那是以卵击石。他要的,是抓住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接触对方人员的机会。 哪怕只能问出一句话,哪怕只能得到一个眼神的确认,他也要知道,这个想要收割他器官的组织,和他儿子吴宇辰的失踪,到底有没有关联。或者,至少,利用这个混乱,解决掉眼前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 傍晚,天色暗沉下来。吴杰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而憔悴的男人。他换上一件略显脏旧的T恤,故意让头发显得更乱,然后走出了旅馆。 他去了那家他经常光顾的、价格最便宜的墨西哥卷饼摊,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还要了两杯最便宜的龙舌兰酒。他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小桌前,慢慢地吃着,然后开始喝酒。不是买醉,而是有控制地喝,让酒气弥漫在身上,让眼神变得略显涣散和迟滞。 两杯酒下肚,他付了钱,脚步有些虚浮地站起来,朝着回旅馆的那条必经之路——那条灯光昏暗、行人稀少的后巷——走去。 他走得很慢,身体微微摇晃,像是承受不住酒精和疲惫的双重打击。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把从老汤姆当铺买来的强光手电,金属外壳冰凉坚硬,硌着他的掌心。 巷子很深,阴影幢幢,垃圾桶散发着腐败的气味。他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显得有些孤单。 他知道,黑暗中的眼睛,一定在看着。 他能感觉到那视线,冰冷,专注,带着评估猎物般的耐心。也许来自巷口那辆刚刚停下的黑色轿车,也许来自某个堆满杂物的防火梯上方,也许就来自下一个转角。 吴杰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维持着醉汉的步态,喉咙里甚至发出几声模糊的嘟囔,仿佛在抱怨生活的艰辛。但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三年了,他第一次不再是那个被动逃跑、苦苦追寻的猎物。 今晚,他要做一个蹩脚的、但决心坚定的垂钓者。 鱼饵,是他自己。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巷子最黑暗的那一段。 第14章 失手 巷子里的路灯像是得了痨病,光线昏黄,还时不时抽搐着闪烁几下,把吴杰摇摇晃晃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缩短、又扭曲变形。 他故意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像是醉汉在抱怨生活的艰辛,手里还攥着那个从老汤姆当铺买来的强光手电,金属外壳被手心渗出的冷汗浸得又湿又滑。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灰尘,带着一股垃圾箱特有的、酸腐中夹杂着劣质消毒水的气味。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故作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窥视的寒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他的“落单”和“醉酒”变得更具侵略性,像是有冰冷的针尖抵在后颈的皮肤上。 “呃……妈的,这什么破酒……”他含混地骂了一句,脚步一个趔趄,顺势靠向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散发着恶臭的大型垃圾箱。就在他后背即将触碰到冰冷箱体的瞬间—— 异变陡生! 左侧垃圾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如同鬼魅般猛地窜出两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动作快得只留下两道模糊的黑影!两人都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黑色头套,穿着深色紧身衣,肌肉贲张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充满了压迫感。 吴杰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要炸开胸腔!他早有防备,但对方的速度和默契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 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三年求生本能催化的反应!走在稍后位置的那个壮汉,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闪电般从后面箍向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握着一块气味刺鼻的白色手帕,直捂他的口鼻!浓烈的乙醚味瞬间冲入鼻腔! 几乎在同一时刻,前面那个壮汉一言不发,抬腿就踹向他的膝弯,力道狠辣,意图让他瞬间失去平衡跪倒! 千钧一发! 吴杰猛地闭气,脑袋拼命后仰,试图避开那致命的手帕!同时,被攻击的右腿肌肉紧绷,硬生生扛住了那记踹击,剧痛传来,但他借着这股力,身体像泥鳅一样向后一撞,右手手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后顶去!目标正是后方那壮汉的肋骨下方!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从身后传来!手肘结结实实地命中了!但对方箍住他脖颈的手臂只是微微一松,随即像铁钳般再次收紧!那浸满麻醉剂的手帕依旧顽固地逼近他的脸! 与此同时,吴杰左手一直紧握的强光手电猛地按下开关! “滋——!” 一道凝聚到刺眼的惨白光柱如同利剑,在昏暗的巷子里爆开,直射前方那名壮汉的面门!这手电的亮度远超普通货色,是老汤姆当铺里看起来最像“正常物品”的玩意儿,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被强光直射眼睛,那壮汉条件反射地偏头闭眼,动作确实迟滞了一瞬!但就在吴杰心中一喜,以为创造出一线生机时,那壮汉竟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惨叫或捂眼,只是低骂了一声含糊的脏话,闭着眼睛,凭借记忆和感觉,右脚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踢向吴杰握着电筒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手腕传来钻心剧痛,手电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撞在对面墙壁上,灯泡碎裂,光芒瞬间熄灭,巷子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 绝望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希望火星。 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了!这不是街头斗殴,是专业对业余的碾压!吴杰这三年来锻炼出的体力和警觉,在真正经过训练、配合默契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可笑。 他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凭借着一股不肯认命的狠劲,拼命挣扎!拳头、肘击、膝盖,毫无章法地向着身后和身前可能存在的目标胡乱攻击! 喉咙被死死扼住,缺氧让他的视野开始出现黑斑,肺部火辣辣地疼,那该死的麻醉剂气味无孔不入,即使他拼命屏息,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些。 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大脑。力气像漏气的皮球一样飞速流失。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名壮汉沉稳的心跳和呼吸,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烟草和汗味,混合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化学药剂气味。 前方的壮汉已经重新睁开了眼睛,眼神在头套后冰冷如毒蛇,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他配合着同伴,用专业的擒拿技巧,轻易地卸掉了吴杰徒劳的反抗,将他双臂反剪到背后。 “唔……嗬嗬……”吴杰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视线越来越模糊,巷子的墙壁和天空在他眼中旋转、扭曲。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垃圾箱上模糊的涂鸦,和远处那盏依旧在苟延残喘的痨病路灯。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感觉自己像一袋垃圾被粗暴地拖行了几步,然后扔进了一个狭窄、坚硬、充满汽油和尘土味道的空间。是汽车后备箱。 箱盖“砰”地一声合上,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和颠簸。 在彻底被麻醉的深渊吞噬前,颠簸的车厢缝隙里,隐约传来前面座位上模糊的对话声,带着某种东欧或者拉丁裔的口音,英语生硬: “……体征稳定,还算健康……血型匹配度也高……” “嗯……老板催得紧……这批货……不能再出岔子……” “……快点开……天亮前……必须送到‘手术室’……” 声音断断续续,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吴杰的手指,在冰冷粗糙的车厢底板角落,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痉挛般地、无意识地用力抠划了几下,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毫无意义的划痕。 这是他作为父亲、作为一个不肯放弃的寻找者,最后的、微弱的反抗印记。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温暖的灯光下,十五岁的吴宇辰脸上沾着奶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调皮地把一大块蛋糕抹在他脸上,嘴里还欢快地喊着:“老爸!生日快乐!你也吃!” 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温暖,与此刻后备箱里的冰冷、黑暗、绝望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对不起……宇辰……” “爸……好像……搞砸了……” 第15章 白色天花板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粘稠冰冷的沥青海里艰难地浮上来,每一次试图冲破那层隔膜,都被沉重的阻力拖拽回去。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持续、单调的嗡鸣,像是某种大型仪器运转的背景噪音,又像是颅内高压产生的幻听。 然后是嗅觉。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带着一股化学品的尖锐,几乎要灼伤呼吸道。 这味道过于浓重,反而显得不真实,像是刻意喷洒来掩盖其他什么东西。 最后才是触觉。冰冷。坚硬的冰冷从后背传来,硌着骨头。 身体被几道宽厚的带子紧紧固定着,胸口、腹部、手腕、脚踝,都传来明确的束缚感,动弹不得。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掌控了四肢百骸,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 吴杰艰难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 视野里一片模糊,只有一片刺眼的白。他眨了眨眼,泪水因为光线刺激而分泌,稍稍润滑了干涩的眼球。视野逐渐清晰。 惨白的天花板。毫无装饰,只有一盏巨大的、圆盘状的无影灯,正对着他的脸,散发着冰冷而均匀的光,将他身下的方寸之地照得毫发毕现,也让他无处遁形。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不得不微微眯起。 他转动眼珠,看向两侧。反射着金属冷光的手术器械盘就在手边不远处,上面整齐排列着剪刀、钳子、镊子,还有几把形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器械盘的边缘,能看到他自己被束缚的手臂,裸露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这里……是手术室。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混沌的意识,带来了彻骨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想起了那条黑暗的小巷,那两个戴着头套的壮汉,那块浸满刺鼻气味的手帕,以及最后失去意识前,颠簸的后备箱和模糊的对话。 他们真的把他弄到了手术台上。像对待一头待宰的牲畜。 “血压一百一over七十,心率六十二,稳定。血型复核,A型Rh阳性,匹配确认。”一个冷静的、毫无波澜的男声在旁边响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器官活性扫描完成,心、肝、肾、角膜……预估活性良好,符合提取标准。可以开始预备提取程序。按清单顺序来,先处理相对稳定的。”另一个声音接话,同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甚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不耐烦。 吴杰的眼珠竭力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由于头部也被固定,他只能用余光瞥见两个穿着浅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身影。 他们站在仪器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其中一个高瘦些,另一个则略显壮实。 这就是要取走他“零件”的“医生”?听起来,他们讨论的不是一个人的生命,而是一批亟待分拣发货的“货物”。 恐惧,不是瞬间爆发的恐慌,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冰冷,从心脏开始,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末端,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他知道那“清单”是什么——那个U盘里,Excel表格上,冰冷的一行字:“健康成年男性器官组合(亚洲,预估40-50岁)。状态:已标记。优先级:高。” 三年。整整三年。他像个疯子一样在洛城的街头巷尾寻找儿子留下的蛛丝马迹,贴传单,刷论坛,忍受着旁人的白眼和内心的煎熬,花光了积蓄,变成了一个非法滞留者,最终换来的,竟然是躺在这里,像一件物品一样被评估、被拆卸? 极致的愤怒如同岩浆,在冰冷的恐惧之下翻涌、冲撞,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 他不甘心!他怎么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毫无价值?宇辰还没找到!他甚至没能再见儿子一面!那股不甘化作微弱的力量,让他被麻醉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束缚带与手术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试图蜷缩手指,试图抬起手臂,但所有的努力都像是石沉大海,只能引起肌肉细微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麻醉深度再确认一下。”那个高瘦的“医生”说道,转过身来。吴杰能看见他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专注,就像屠夫在检查刀刃是否锋利。“老板特意交代,整个过程要保持‘安静’,不能有任何意外。” 另一个壮实些的“医生”走到吴杰头部一侧,俯下身,用手电筒照射他的瞳孔。强光刺来,吴杰下意识地想闭眼,但眼睑的反应也慢得出奇。 “瞳孔对光反射微弱,肌张力松弛,没问题。可以开始了。”壮实“医生”直起身,语气肯定。 高瘦“医生”点了点头,走向器械盘。他的目光在那些闪着寒光的工具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术刀上。那是最常见的一种型号,刀片狭长,刃口在无影灯下反射出一点凝聚的、冰冷的寒芒。 他伸出手,戴着手套的手指稳稳地捏住了刀柄,将其拿了起来。动作熟练而精准。 吴杰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他看着那把被举起的手术刀,看着它缓缓向自己靠近,刀尖对准了他的腹部。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具体。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手术台另一侧,一个不锈钢推车上放着的东西。那是几个标有生物危害标志的白色低温运输箱,箱体上贴着打印的标签。 其中一个标签的一角,似乎画着一个图案——一个扭曲的、抽象的符号,和他记忆中,在城东废弃工厂二楼墙角看到的那个粉笔涂鸦,还有论坛里“守夜人”提及的某种标记,隐隐有几分相似!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但此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无论这个组织背后隐藏着什么更深的秘密,都与他无关了。 冰冷的刀尖,轻轻地、试探性地,点在了他腹部的皮肤上。那触感透过薄薄的手术服,清晰得令人战栗。 吴杰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不再恐惧,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三年追寻,一场空。他耗尽所有,最终还是没能抓住那渺茫的希望。 用尽最后残存的意识,他在心里,对着那片无边的黑暗,对着那个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儿子,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 宇辰——! 第16章 刀具声 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得只能听到仪器嗡鸣的手术室里,显得异常刺耳,像是死神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在吴杰的耳膜上,也敲在他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毫不留情地倾泻下来,将他固定在手术台上的身体照得无所遁形。 麻醉的效果像潮水般包裹着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但极致的恐惧和一股不肯认命的倔强,却像两根尖锐的针,不断刺穿着这层药力的迷雾,让他维持着一种清醒的噩梦状态。 他能感觉到冰冷的空气吹拂在裸露的皮肤上,能闻到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下,隐约夹杂着一丝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这绝不是一个正规医院手术室该有的气味。 “医生”A,就是那个高瘦些的,正背对着他,在器械台前忙碌着。 吴杰能听到金属托盘被拿起,各种形状怪异、闪着寒光的工具被逐一取出、碰撞、确认的声音。剪刀、钳子、拉钩……还有那把最为致命的——手术刀。刀片被安装到刀柄上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让吴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束缚带深深勒进他的皮肉里。 “可惜了,”医生A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语气里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冷静,“这身体素质,看着还挺结实,肝肾功能从初步扫描看也相当不错。要不是客户指定要‘新鲜全套’,这种质量的‘材料’,拆开零卖,或者养在‘血库’里慢慢用,效益能最大化,多用好几年呢。” 医生B,那个略显壮实的,正在调整旁边一台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吴杰的心率、血压等数据。 他闻言哼了一声,带着不耐烦:“少废话了,老刀。赶紧弄完,利索点。 这批货上家催得紧,隔壁市还有两个‘预定’的等着呢,都是加急单。这年头,‘好货源’难找,订单倒是一堆,干我们这行也得讲究个效率和口碑。” 他们的对话,平静、专业,甚至带着点同行间抱怨工作量的寻常口吻。 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吴杰的脑子里。‘材料’、‘零卖’、‘血库’、‘货源’、‘订单’……这些冷冰冰的词汇,将他作为“人”的存在彻底抹去,变成了一个可以拆卸、评估、交易的物件。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混杂着彻骨的冰寒,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吴杰,一个普通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像无数人一样,为房贷车贷奔波,为孩子成绩操心,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家人平安,生活顺遂。 他努力做个好员工,好丈夫,好父亲……可现在,他却像一头待宰的猪羊,赤身裸体地被捆在这里,听着两个刽子手讨论他身上哪个“零件”更值钱,抱怨着工作太忙。 他想起了远在国内年迈的父母,他们还以为儿子在国外带着孙子旅游,时不时发来叮嘱注意安全的微信。他想起了前妻林晚秋,那个曾经并肩后来却渐行渐远的女人,最后一次通话时,她声音里的疲惫和绝望。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一张脸上——吴宇辰。不是最后那张在烧烤摊前没心没肺大笑的脸,而是更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摔破了膝盖,眼泪汪汪地朝他伸出小手,带着哭腔喊“爸爸,疼”的样子。 不行!不能就这么结束! 他还没找到儿子!他还没有亲口问一句,这三年你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他还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把那个失踪的孩子找回来,哪怕……哪怕只是确认他的生死! 一股强烈到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求生欲,混合着父亲的本能,像野火般在他被麻醉剂抑制的身体里燃烧起来。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被束缚的手腕和脚踝开始用尽残存的力气,against那结实的束缚带,发出细微却持续的“沙沙”摩擦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之前挣扎时留下的污迹,从鬓角滑落。 他似乎能感觉到手术台冰冷的金属传导来的震动,那是医生A走回来的脚步声。 吴杰的眼珠竭力转动,视线扫过这个房间。之前因为惊恐和药力没有细看,现在他才注意到更多细节。头顶的无影灯虽然专业,但灯臂有些锈迹。 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墙面,只是刷了一层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深色的墙体。墙角堆放着几个看不清标识的纸箱和杂物,上面落满了灰。 这绝对不是什么正规的医疗场所,更像是一个临时改造的地下室或者废弃仓库的一角。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此刻也变得清晰起来。 医生A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阴影笼罩下来。他戴着手套的手,拿起了那把刚刚组装好的手术刀。刀身在无影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开始吧。”医生A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流程。 吴杰看到,那冰冷的刀尖,带着一种精准而冷酷的意味,缓缓地、轻轻地,点在了他腹部裸露的皮肤上。 一点冰凉的触感,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迫感,让吴杰浑身的肌肉瞬间收缩到了极限!他瞪圆了眼睛,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瞪着天花板上那片惨白的光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扼住般的嘶鸣,却连一句完整的咒骂或哀求都喊不出来。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就在医生A的手腕即将用力,划下第一刀的瞬间—— “滋啦——!” 头顶那盏巨大的、散发着稳定白光无影灯,毫无预兆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整个手术室的光线猛地一暗,随即又恢复明亮,仿佛只是短暂的电压不稳。 但这突兀的变化,让医生A的动作顿住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皱眉看向灯盘,嘟囔了一句:“这破电路……” 话音未落。 “滋啦——噼啪——!” 无影灯再次闪烁,这一次更加剧烈,光芒明灭不定,连带着整个房间的照明灯、仪器面板上的指示灯,都开始疯狂地、高频次地闪烁起来! 整个空间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闪状态,光影在墙壁、器械和人的脸上疯狂跳动,将一切拖入一种超现实的、濒临崩溃的诡异氛围中。 第17章 父亲本能 灯光那一下短暂的闪烁,快得像心脏早搏,却让手术室里所有流动的声音和动作都卡顿了一拍。 医生A手里那柄闪着寒光的手术刀,距离吴杰腹部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硬生生停住了。 他皱着眉,浑浊的眼球向上翻动,瞥了一眼头顶那盏巨大的无影灯,嘴里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这破电路……**病……” 他的抱怨尾音还没消散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空气里—— “滋啦——噼啪——!” 无影灯猛地爆发出更剧烈、更刺耳的电流噪音,灯盘像抽风一样,光芒疯狂地明灭闪烁! 紧接着,不仅仅是无影灯,整个手术室的所有光源——墙壁上的照明灯、各种监护仪器上的指示灯、甚至角落那个“安全出口”的绿色小牌子——都像被集体传染了癫痫,以一种毫无规律、令人心悸的高频率,在极致的亮与彻底的暗之间疯狂切换! 整个房间瞬间被拖入一种超现实的、地狱迪斯科般的频闪状态。 前一秒,医生A扭曲惊愕的脸被照得惨白如鬼;后一秒,世界陷入粘稠的黑暗,只有视网膜上残留着灼烧般的印记;再下一秒,光芒重新炸开,手术器械盘上的刀剪钳镊反射出无数破碎跳跃的光斑,像一群受惊的金属萤火虫。 人影在这样癫狂的光影中被拉扯、变形、割裂。吴杰被强光刺得闭上眼,又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瞳孔根本来不及适应。 “怎么回事?!电路过载了吗?!”医生B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惊慌。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墙上的紧急呼叫铃,手指用力戳了几下,但那按钮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连通常该有的微弱指示灯都没亮。 他又去拍打旁边一台监护仪的屏幕,屏幕上原本规律跳动的心电波形,此刻变成了一片乱码和雪花,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妈的!备用电源也没启动!”医生A咒骂着,试图稳住身体,这疯狂闪烁的光线让他也感到头晕目眩,失去了刚才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静。 吴杰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得一片空白,但仅仅是百分之一秒的呆滞后,一股更原始、更狂暴的力量从脊椎直冲头顶——求生本能! 他顾不上思考这诡异的电路故障是怎么回事,是老天爷终于开了眼,还是有什么其他不可知的力量介入。他只知道,这是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嗬——!”他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吼,被束缚在台面上的身体开始用尽所有残存的力气,疯狂地扭动、挣扎!手腕、脚踝、胸腹,所有被宽厚束缚带勒紧的地方,肌肉贲张到了极限,皮肤与粗糙的带子摩擦,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完全感觉不到! 也许是因为他拼命的挣扎,也许是因为这异常的电流影响了束缚带锁扣的微小电机或电磁结构,他感觉到右臂的束缚带,似乎……松动了一丝!那种感觉微乎其微,但在这种绝境下,却像溺水者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同时,极致的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像一剂强效的肾上腺素,猛烈冲击着被麻醉剂抑制的神经和肌肉。 原本瘫软无力的四肢,竟然恢复了些许模糊的知觉!虽然依旧沉重如灌铅,但至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用力蜷缩,能感觉到脚趾抵住了冰冷的台面!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医生A率先从混乱中反应过来,意识到猎物可能要脱控,他厉声吼道,扔下手术刀,一个箭步扑上来,双手狠狠压向吴杰的肩膀和右臂,想把他重新固定住。那张之前还冷漠平静的脸,在频闪的光线下显得狰狞而急切。 就是现在! 吴杰眼睁睁看着医生A带着一股劲风扑来,那身影在闪烁的光影中如同恶鬼。 求生的本能让他几乎不用思考,被挣扎得稍微松脱的右腿猛地屈起,用尽刚刚恢复的那一点点力气,膝盖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地、精准地顶向医生A的腹部软肋! “呃啊——!” 医生A完全没料到这个被麻醉、被束缚的“货物”还能爆发出如此凶狠的反击,猝不及防之下,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身体像只被煮熟的虾米一样弓了起来,捂着肚子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一个放着消毒棉球的推车,瓶瓶罐罐哗啦啦摔了一地。 就是这一下的阻隔和医生A痛呼带来的短暂分神! 吴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被压制的右臂爆发出最后的潜能,配合着腰腹的力量,猛地一挣! “撕拉——!” 束缚带与固定扣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布料撕裂声!紧接着,右臂骤然一松!那只一直被死死禁锢的手,竟然真的从束缚带中硬生生抽了出来! 自由了!一只手! 手臂因为长时间压迫和突然释放,传来一阵酸麻刺痛,但吴杰根本顾不上!他像一头终于挣脱部分枷锁的困兽,目光瞬间就锁定在咫尺之遥的手术器械推车上!那上面,有剪刀,有手术刀,有各种闪着寒光的、能切开人体也能用来杀敌或自卫的金属物件! 他的左手还被捆着,身体大部分仍被固定,但一只自由的手,就是他此刻全部的希望! 在医生B刚刚从呼叫铃失效的惊慌中回过神,试图冲过来帮忙压制的时候,吴杰那只刚刚获得自由、青筋暴起、沾着冷汗和些许血污的右手,已经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猛地伸了出去,五指张开,目标直指推车上那把看起来最沉重、最趁手的手术剪! 指尖,已经感受到了金属传来的冰冷触感。 “按住他!”医生A忍着剧痛,嘶哑地再次吼道。 吴杰的手指,握紧了冰冷的剪刀柄。 第18章 世界静止 吴杰的手指,带着三年积攒的所有不甘、愤怒和父亲的本能,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手术剪金属握柄。指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那救赎般的凉意—— 啪。 不是声音,是感觉。一种所有声音被瞬间抽空后,在耳膜上留下的真空压差感。 所有闪烁的、癫狂的、制造出地狱频闪效果的灯光——无影灯、照明灯、仪器指示灯、甚至墙角那个“安全出口”幽绿的牌子——在同一瞬间,彻底熄灭。 不是停电。 停电会有应急灯的嗡鸣启动,会有城市光污染从窗户缝隙透入,会有远处街灯提供的微弱底光。 但此刻,是绝对的、纯粹的、连一丝光子都不剩的黑暗。 浓稠得像墨汁,沉重得像铅块,瞬间灌满了整个手术室,淹没了吴杰刚刚燃起的希望火星,也淹没了医生A因腹部剧痛而扭曲的表情和医生B试图扑过来的动作。 吴杰伸向手术剪的手臂僵在半空,像个突然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咚,声音大得吓人,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存在证明。 除此之外,万籁俱寂。没有仪器运行的嗡鸣,没有自己粗重的喘息,没有医生A的痛哼,没有医生B的脚步声,没有空气流动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按下了暂停键。 更诡异的是,他感觉不到身下手术台的冰冷坚硬,感觉不到束缚带勒进皮肉的压迫感,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胸腔没有起伏,鼻腔没有气流,但他却奇异地没有窒息感,只是…静止了。 除了思维和心跳,他身体的一切似乎都脱离了掌控,凝固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 这不是电路故障。吴杰的思维在极致的恐惧和震惊后,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像被冰水浇过一样。电路故障不会连声音和触觉一起抹掉。 这也不是自然现象。这是一种…超越他理解范畴的状况。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眼睛在这片黑暗里是纯粹的摆设。也不是用耳朵听,这里没有声音。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知觉,像是皮肤对气压变化的感知,又像是动物对天敌靠近的直觉——手术室那扇厚重的、本该紧闭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没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没有气流涌入的扰动,但他就是知道,门开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随着门的开启,流淌了进来。硬要形容的话,就像一滴浓稠的、绝对的黑墨,滴入了一盆相对而言略显稀薄的清水中,它没有搅动水流,没有发出声响,只是自然而然地、不容置疑地划开了周围原有的“正常”,占据了自己的一席之地。那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与这个世界底层规则格格不入的异样感。 吴杰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是什么东西?器官贩子的同伙?更可怕的怪物?还是…他不敢想下去。 在一片剥夺了所有感官的绝对黑暗中,那一缕光的出现,就显得格外刺眼。 它并非来自什么光源,更像是门被推开后,门外某个地方本身就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冷冰冰的光晕。那光晕勉强勾勒出一个站在门口的轮廓。 修长,略显单薄,是个少年的身形。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姿态平静得仿佛只是路过,目光穿透黑暗,准确地落在了手术台上,落在了吴杰狼狈挣扎、一只手还伸向器械盘的僵直身体上。 吴杰的瞳孔,在无法视物的黑暗中,凭借着那微弱轮廓带来的刺激,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个轮廓…那个身高…那个模糊的、却刻在骨子里的感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是幻觉吗?是濒死前的走马灯?还是麻醉剂产生的最终幻象?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吴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喉咙的肌肉都失去了控制。 他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可笑的、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姿势,用尽全部残存的意识,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黑暗中的少年轮廓。 世界静止了。 只有那个轮廓,和他狂跳的心脏,是这片死寂中唯二的动态。 然后,那个轮廓,动了。他迈步,踏入了这片绝对静止的领域。 第19章 有人走进来 那身影踏着无声的步伐,走入这片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绝对静滞领域。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甚至连空气被搅动的细微声响都欠奉。 他就这样走了进来,像一道本就在那里的影子融入了更深的黑暗,又像一滴水汇入了一片突然停止流动的湖面,自然得令人心悸。 手术室里,唯一的光源似乎来自少年自身,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来自体内深处的冷白光晕,勾勒出他修长单薄的轮廓;又或者,是他身后那片被无形之力“划开”的黑暗之外,透进来的、不属于此地的天光。 这光勉强驱散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却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和不真实。 吴杰的眼睛在极度震惊和生理性的适应中,终于聚焦。 干净利落的短发,比三年前短了些,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年人圆润的轮廓,显露出青年初现的棱角,鼻梁更挺,下颌线条也清晰了许多。正是那张日夜啃噬着他心脏的脸,吴宇辰。 但眼前的吴宇辰,气质却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纯棉白色T恤和一条深色运动长裤,脚上是干净的板鞋,全身没有任何打斗、挣扎或囚禁留下的痕迹,干净得像是刚刚从体育课回来,或者只是周末起晚了,懒洋洋地走进厨房找吃的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没有久别重逢(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应有的激动、愤怒、委屈或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那双曾经清澈、带着点少年倔强和调皮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到了极深处,只余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 一丝极淡的、吴杰无法立刻解读的情绪,像是……审视?或者说,一种确认后的了然? 他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手术台上被束缚带捆着、浑身僵硬、只剩眼珠能动的父亲,扫过旁边两个保持着扑击和惊恐表情、如同蜡像般凝固的“医生”,眼神里没有波澜,就像扫过房间里一件碍事的家具,或者路边的两块石头。 然后,他的视线落回吴杰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吴杰那只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仍死死抓着手术器械盘边缘的手上。那目光停留了大约一秒。 吴宇辰的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但他周围大约一米见方的空间,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静止似乎被打破了。 吴杰能感觉到,以儿子为中心,那一小片区域的空气开始了极其缓慢、近乎粘稠的流动,带着一股微凉的、难以形容的气息,拂过他被冷汗浸湿的皮肤。 他看了一眼吴杰抓着器械盘的手,然后抬起眼,再次对上父亲的视线。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寻找、绝望、自我怀疑、在疯狂边缘的挣扎…… 所有积压的情感像火山岩浆一样在吴杰胸腔里奔涌、冲撞,几乎要炸开他的胸膛。他想嘶吼,想质问,想痛哭,想紧紧抱住儿子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梦境。 但他的声带被无形之力扼住,连最细微的哽咽都发不出来,只有眼球因为极度激动而布满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术台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在这死寂里却清晰得刺耳。 吴宇辰的目光在父亲脸上的泪痕停留了一瞬,那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迈步,走向手术台。 他的步伐依旧无声,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掌控感。 他走到手术台边,微微低下头,看着被固定在上面的、狼狈不堪的父亲。 父子俩的目光,在这片被剥离了时间与声音的诡异空间里,再次交汇。 一边是崩溃边缘的激动、难以置信、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困惑;另一边是近乎非人的平静、深不可测的沉寂,以及那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千言万语,三年的时间鸿沟,生死一线的惊悚体验,全都堵塞在吴杰的喉咙口,化作无声的呐喊和滚烫的泪水。 然后,吴宇辰开口了。 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变声期后略显低沉的质感,语调平常得就像在说“爸,我回来了”或者“今天作业有点多”。 这平常的语气,与周围超现实的场景形成了最尖锐、最荒诞的对比,让吴杰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麻醉剂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吴宇辰看着父亲的眼睛,轻轻地说: “爸。” “我来晚了。” 五个字。 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撬开了凝固的现实,也撬开了吴杰心中那扇被绝望焊死的大门。 第20章 “爸” “爸”。 一个字。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从那个穿着干净T恤、站在一片狼藉和凝固时空中的少年嘴里吐出来,却像一把生了锈、却又精准无比的钥匙,猛地插进吴杰被恐惧、绝望、震惊和三年积压的酸楚层层锁死的情感闸门,然后,狠狠拧开! “嗬……” 吴杰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哽咽,像是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吸到的第一口气,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眼泪根本不是流出来的,是毫无预兆地、决堤般地从他干涩刺痛的眼眶里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惨白的天花板,反射冷光的手术器械,儿子那张熟悉又陌生到令人心悸的脸。视野里只剩下大片扭曲的光斑和水色。 他想说话,想喊那个在舌尖滚了千百遍的名字“宇辰”,想质问这三年你他妈的到底死哪儿去了,想吼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知不知道老子差点就…… 就变成一堆按斤称的“零件”了!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声带痉挛着,除了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什么也发不出来。 被束缚带勒久了的身体因为这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带动身下的金属手术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吴宇辰就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父亲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对眼前这诡异场景的丝毫惊讶。 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吴杰感到心慌。 然而,就在吴杰的泪水滚落腮边,滴在冰冷台面上的瞬间,吴宇辰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波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万米深潭,漾起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 他没有立刻上前给父亲一个拥抱,也没有出言安慰,甚至没有先去解开那些该死的束缚带。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吴杰被紧紧捆住的手腕上,然后,伸出了手。 那不是攻击或防御的姿态,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轻缓。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隔着几十公分的空气,虚虚地拂过那坚韧的、浸了吴杰冷汗和挣扎痕迹的束缚带。 没有接触。 没有光影特效。 没有声音。 但吴杰眼睁睁看着,手腕上那根勒得他皮肉生疼、几乎要嵌进骨头的结实带子,就在吴宇辰指尖划过的轨迹上,像是被一柄绝对锋利的、无形的刀刃精准地切过,悄无声息地断成了两截!断口平滑得不可思议,仿佛它天生就该是分开的。 束缚骤然消失,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感让吴杰闷哼一声。 吴宇辰的手指没有停顿,继续以那种不疾不徐的、仿佛在拂去灰尘般的姿态,依次拂过吴杰的脚踝、胸腹……所过之处,所有的束缚带应声而断,像是被解除了某种无形的封印,软塌塌地垂落下来。 自由了。 吴杰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解放和汹涌的情绪冲击得一片空白。他几乎是本能地,挣扎着想要从这该死的、象征着他刚才无限接近死亡的手术台上坐起来。 可麻醉剂的残余效力还在血管里流淌,加上情绪过山车般的剧烈波动,他刚一用力,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台子外侧一歪,眼看就要直接摔到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是吴宇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前了一步,动作快得超出了吴杰视网膜的捕捉极限。那只手干燥,稳定,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微微的凉意,但其中蕴含的力量感却毋庸置疑,像铁钳一样轻易地固定住了吴杰失衡的身体。 “……”吴杰半靠在儿子的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污迹,狼狈得像条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狗。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住近在咫尺的吴宇辰的脸,仿佛要用目光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确认这不是失血过多或麻醉产生的又一个逼真到残酷的幻觉。 是他,眉眼长开了,轮廓更硬朗了,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儿子,吴宇辰。那个他找了三年,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儿子。 吴宇辰任由父亲这样近乎贪婪地、带着泪水和审视的目光盯着,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吴杰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吴杰的后背。 动作有些生疏,带着点试探性的笨拙,但节奏很轻,很缓,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吴杰安慰那个因为打雷或做噩梦而缩在他怀里不肯睡觉的小男孩时,下意识做的动作。 就是这个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动作,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吴杰强撑的神经。 他喉咙里的哽咽终于冲破了束缚,变成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身体脱力地完全靠在了儿子身上。 吴宇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承受着父亲的重量。 他拍着吴杰后背的手没有停,目光却越过了吴杰的肩膀,落在了手术室另外两个“人”身上。 那两名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凝固在那里,一个捂着肚子弯腰痛楚的表情定格在脸上,另一个则是一脸惊愕欲扑的瞬间。 他们眼珠里残留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在无影灯下清晰可见,像两尊写满了戏剧性冲突的蜡像。 吴宇辰看着他们,那双刚刚还因为模仿父亲安抚动作而闪过一丝生涩温度的眼眸,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不,不仅仅是平静,那平静的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染上了一丝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意味。 像是看着两件需要被处理的、无关紧要的杂物。 他轻轻扶着吴杰,让父亲重新半躺在手术台上,低声道:“等一下,爸。” 说完,他转过身,面向那两尊“蜡像”。 第21章 父亲失声 吴宇辰走向那两个被定格在时间缝隙里的医生。 随着他的靠近,那层笼罩在医生A和B周围的绝对静滞,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们的眼珠率先挣脱束缚,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粘滞的速度转动,瞳孔在有限的范围内拼命移动,最终聚焦在迎面走来的少年身上。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漠、专业或不耐烦,只剩下最原始的、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恐惧。 他们看到了什么?一个本该是待宰羔羊的“货物”的儿子?一个能令时间停顿、悄无声息走入这间密室的存在?瞳孔里倒映出的吴宇辰身影,平静得令人胆寒。 他们想尖叫,想求饶,想挣扎,但身体依旧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固定,连颤抖都是一种奢望,只能像两尊被瞬间浇铸的蜡像,用眼神传递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吴宇辰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他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落在手术台边那个不锈钢推车上。 推车上,手术刀、剪刀、血管钳、骨锯……各种闪着寒光的器械整齐排列,像等待被使用的餐具,几分钟前还即将在他父亲身上施展“手艺”。 他抬起右手,对着推车,虚虚一握。 没有声音。 没有光影爆炸。 但吴杰眼睁睁看着,推车上所有的金属器械——无论大小、无论形状——在同一瞬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攥住,然后—— 崩碎。 不是断裂,不是扭曲,而是直接从原子结构层面瓦解,化为一蓬极其细密的、闪烁着金属原色的粉末,如同被慢动作播放的沙瀑,簌簌落下,堆积在推车表面和冰冷的水泥地上。 原本摆放器械的地方,瞬间空无一物,只剩下金属粉末在不知何时已恢复正常照明的无影灯下,反射着细碎、冰冷的光点。 整个过程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却又安静得诡异,只有金属粉末相互摩擦、落地的细微“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爬行。 接着,吴宇辰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 医生A和B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正面击中胸口,两人同时发出一声被扼住喉咙般的短促闷哼,眼睛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身体彻底失去所有支撑,软软地瘫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噗通”声,不再动弹。 手术室里重新陷入了死寂。比之前更死寂。没有了仪器的嗡鸣,没有了医生的呼吸,只有地上两滩昏迷的人体,和一推车、一地的金属粉末,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过超乎想象的事情。 吴杰呆呆地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这完全无法用他所知的任何物理定律、生物学常识来解释的一幕。 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搅拌机,所有的思绪、情绪——三年寻找的辛酸苦辣、失而复得的狂喜、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儿子身上剧变的惊骇、对眼前这非人力量的恐惧——全都搅成了一团混沌的、灼热的浆糊,猛烈地冲击着他的认知壁垒。 他想问,想喊,想抓住儿子的肩膀摇晃,质问他这到底是什么?你这三年到底变成了什么?!但极致的情绪像一块巨石堵在喉咙口,沉重得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张了张嘴,只能徒劳地吸入带着金属粉尘和消毒水气味的空气,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像一条离水的鱼。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术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迅速扩散的湿痕。 吴宇辰处理完这一切,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他转过身,走回手术台边。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吴杰满脸泪水和冷汗,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嘴巴微张,保持着那个试图说话却失败的滑稽表情,整个人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雕塑,狼狈、脆弱,又带着一种让吴宇辰心脏微微抽搐的茫然。 吴宇辰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无法捕捉。 然后,他弯下腰,动作自然流畅,一只手小心地穿过吴杰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 “……”吴杰下意识地想挣扎,想说“我能自己走”,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僵硬得像块木头。 吴宇辰没有理会父亲微弱的抵抗意向,轻轻一用力,便将吴杰从冰冷的手术台上打横抱了起来。他的动作稳定得不可思议,手臂没有一丝颤抖,仿佛抱起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团轻盈的羽毛。 身体骤然悬空,失去支撑的失重感让吴杰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他被儿子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却陌生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压迫感。 吴杰僵在儿子的怀抱里,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疑问、恐惧、震惊,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羞耻的姿势(被自己儿子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和眼前超现实的景象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只能感觉到儿子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一声声,敲打在他近乎麻木的神经上。 吴宇辰低头看了怀里的父亲一眼,没再说话,抱着他,转身,迈步,走向手术室那扇敞开的门,将一室的狼藉和昏迷的“医生”留在了身后。 第22章 清理开始 吴宇辰抱着父亲,转身,迈步,走出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金属冰冷感和未散尽恐惧的手术室。 他的动作平稳得不像是在抱着一个成年男性,更像是托着一片羽毛,脚步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门外是一条更加昏暗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看起来同样厚重的铁门,门牌模糊不清,像是某种废弃工厂的内部结构被临时改造。 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是不亮的,剩下的几盏也接触不良似的,发出滋滋的电流轻响,投下惨白而摇曳的光,将父子俩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扭曲。 吴杰被儿子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横抱在胸前,视角变得奇怪而被动。他只能仰头看着儿子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那双平静无波、扫视着周围环境的眼睛。 吴宇辰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冷静地掠过每一扇紧闭的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眼神里没有探寻,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确认,仿佛在清点一堆无生命的物品。 随着吴宇辰抱着他稳步前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走过之处,头顶那些本就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开始以一种更剧烈的频率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干扰。 紧接着,走廊墙壁高处角落里的几个监控摄像头,原本亮着的红色指示灯,突然“噼啪”爆出几簇细小的蓝色电火花,随即彻底熄灭,镜头玻璃上也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没有警报,没有骚动,只有灯光和摄像头无声的“死亡”。这条本就阴暗的走廊,彻底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剩下远处不知名机器低沉的嗡鸣,反而衬得这片空间愈发诡异。 吴杰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切。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是宇辰做的?他怎么做到的?仅仅是……走过? 吴宇辰对周围环境的异变毫无反应,步伐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他抱着父亲,走到了走廊尽头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区域,这里像是一个简易的前台或监控室。 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上面散落着一些杂物,桌后坐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体型壮硕的男人,正歪着头打瞌睡,鼾声轻微。 就在吴宇辰踏入这个区域的瞬间,也许是灯光剧烈的闪烁,也许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那个打瞌睡的守卫猛地惊醒过来。 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恰好看到抱着一个人的吴宇辰走进来。守卫脸上瞬间闪过茫然、惊愕,随即条件反射地伸手摸向腰侧——那里鼓鼓囊囊的,别着一把枪。 他的动作不算慢,但吴宇辰的反应……或者说,根本没有“反应”这个过程。 吴宇辰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抱着父亲,目光平静地转向那个守卫。 没有怒吼,没有警告,没有施展任何肉眼可见的招式。 吴宇辰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守卫的手刚刚触碰到枪套,动作就僵住了。他张大了嘴,似乎想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中的惊愕和凶狠,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迅速褪色,变得空洞、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 紧接着,他壮硕的身体晃了晃,像一袋被抽走了骨头的土豆,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过程,快得不超过两秒钟。 吴杰看得清清楚楚,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头顶。这是什么?催眠?精神攻击?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他看着儿子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非人的、令人心悸的力量。这真的是他那个会为了一道数学题抓耳挠腮、会偷偷把青椒挑出来的儿子吗? 吴宇辰没有理会地上昏迷的守卫,抱着吴杰,径直走到那张办公桌前。 桌上有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屏幕还亮着,分割成几个小画面,显示着走廊和各个房间的监控——或者说,曾经显示过,现在大部分画面已经变成了雪花或者黑屏。 吴宇辰空出一只手(他抱着吴杰的手臂稳得不可思议),伸向键盘。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看起来并不迅猛,甚至有些轻描淡写。但当他落在键盘上时,指尖移动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吴杰视网膜能捕捉的极限,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键盘发出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轻微敲击声,像是骤雨打在芭蕉叶上。 电脑屏幕上,仅存的几个正常监控画面瞬间定格,然后被疯狂滚动的、由无数“0”和“1”组成的绿色数据流覆盖。数据流奔腾、咆哮,仿佛有生命般冲击着屏幕的边界,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所有屏幕猛地一黑,彻底熄灭了。 紧接着,主机箱上的硬盘指示灯像是回光返照般疯狂闪烁了几下,频率高得吓人,然后也“啪”地一声,彻底熄灭,再无半点声息。 吴杰知道,这不仅仅是关机。这是一种彻底的、物理层面的数据清除,是那种连最顶尖的数据恢复专家来了也只能摇头的、不可逆的抹除。 他被抱着的姿势,恰好能看到电脑屏幕熄灭前,反光中映出的吴宇辰的侧脸。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专注,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绝对的精准和冷漠。这种冷漠,比愤怒或凶狠更让吴杰感到陌生和心悸。他仿佛在看一个执行任务的机器,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清理完监控和数据,吴宇辰收回手,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父亲,目光接触的瞬间,那种机械般的冷漠似乎极快地消融了一丝,但快得让吴杰以为是错觉。 “走了,爸。”吴宇辰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刚刚完成了一场超自然清理的波澜。 他抱着吴杰,转身走向这间地下室唯一的出口——一扇厚重的、看起来需要专用钥匙或密码才能开启的金属防盗门。 吴宇辰没有掏钥匙,也没有输入密码,甚至没有用手去触碰那扇门。 他只是抱着父亲,径直走了过去。 在距离铁门还有半米左右的时候,那扇厚重的、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金属门,突然像是被投入高温的黄油,从中心开始无声无息地软化、向内融化、变形。 金属流淌下来,却没有滴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向四周蠕动、收缩,迅速形成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边缘光滑的圆润洞口。没有火光,没有高温,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只有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过程。 门外,洛城深夜略带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夹杂着荒草和废弃机油的味道。远处,是城市边缘模糊的光污染,映照出这片废弃厂区荒凉、狰狞的轮廓。 几栋黑黢黢的厂房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面上,夜空中有稀疏的星子闪烁。 吴宇辰抱着父亲,一步跨出,踏入了这片夜色之中。 从阴暗、窒息、充满死亡威胁的地下巢穴,到开阔、荒凉但充满自由空气的室外,环境的骤然转换,让吴杰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夜风吹拂在他脸上,带着凉意,却让他被冷汗浸透的身体感到一丝清醒。 他被儿子稳稳地抱着,走在坑洼不平的废弃厂区地面上。他抬起头,能看到吴宇辰下颌紧绷的线条,和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获救了。 但吴杰心中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巨大的震撼、无数的疑问,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忧虑。 宇辰,你这三年,究竟变成了什么? 而我们的世界,又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24章 走廊血色 引擎低沉的嗡鸣是车厢里唯一的声音。 吴杰靠在副驾驶椅上,身体深处残留的麻醉剂效力让肌肉有些发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是一种过度清醒后的锐痛。 他侧过头,看着开车的儿子。洛城的霓虹灯光流水般滑过车窗,在吴宇辰年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的动作有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和稳定,换挡、转向、油门控制,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对这座陌生城市错综复杂的道路似乎了如指掌,完全不像一个失踪三年、刚刚回归的少年。 这种过分的“正常”,本身就透着极大的不正常。 车子穿过依旧喧嚣的市中心,最后驶入一家灯火通明、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酒店地下停车场。 环境从废弃厂区的荒凉死寂,骤然切换到铺着光洁大理石、弥漫着昂贵香氛的奢华空间,强烈的反差让吴杰有些眩晕。 车停稳。吴宇辰熄火,解开安全带,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门,俯身进来。 “能自己走吗?”他问,声音平静。 吴杰尝试动了动腿,一阵酸软无力感传来,他皱了皱眉,还是咬牙道:“我……试试。” 他用手撑住身体,刚把一条腿挪出车外,脚下就是一软,差点栽倒。吴宇辰的手臂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腋下和膝弯,再次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麻醉还没完全代谢,会摔。”吴宇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容置疑。 又一次。吴杰心里泛起一丝无奈的苦涩,以及更深重的、被现实碾压的无力感。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被自己十八岁的儿子像抱小孩一样抱着,穿行在寂静无人的奢华停车场里。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吴宇辰抱着他,径直走向一部需要刷卡的专用电梯。他掏出一张黑色的房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电梯门无声滑开。内部空间宽敞,轿厢壁是暗色的金属材质,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 吴杰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儿子抱在怀里、满脸疲惫憔悴的自己,以及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却线条紧绷的脸,默默移开了视线。 电梯直达高层。门开,外面是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吴宇辰抱着他走到一扇双开门的套房前,再次刷卡进入。 套房很大,客厅宽敞,装修是冷调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空气里是**空调恒温的、干净却缺乏人气的味道。 吴宇辰把他轻轻放在客厅**那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白色羊皮沙发上。沙发的柔软触感包裹住身体,与之前手术台的冰冷坚硬形成天壤之别。 直到这时,吴宇辰似乎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口气。但他眼神里的那种戒备和锐利,并未完全消散。他走到落地窗前,没有全部拉开窗帘,只是拨开一道缝隙,望着窗外凌晨时分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背对着吴杰。 沉默在偌大的套房里蔓延。只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被玻璃过滤得近乎无声的城市底噪。 然后,吴宇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吴杰耳中。 “那里,‘不存在’了。” 吴杰的心猛地一跳。 吴宇辰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至少,在普通的记录、感知和规则里,那里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绑架,没有手术室,也没有我们。” “……” 吴杰坐在沙发上,身体陷在柔软的皮革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身下的布料。 他环顾这个豪华、陌生、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昂贵与隔绝的空间。他又看向儿子站在窗边的背影,挺拔,单薄,却仿佛承载着与年龄绝不相符的重压和秘密。 刚才废弃厂区那几栋建筑轮廓扭曲、苍白光芒一闪即逝的诡异景象,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还有手术室里,器械无声崩碎成粉末,守卫眼神涣散软倒的画面…… 碎片拼凑。 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钉进了他的脑海: 他的儿子,吴宇辰,这失踪的三年,绝对不是去了某个地方“受苦”或者“被囚禁”那么简单。 他变成了一种……东西。 不是简单的学会了功夫,拥有了超能力那种可以被科幻电影解释的范畴。而是更根本的、更可怕的……触及了这个世界底层运行规则的东西。他能让监控失效,能让时间停滞,能让物质分解,能让一个地方从世界的“感知”里被抹去。 这已经不是“强大”能形容的了。 这是一种……非人的掌控力。 吴杰感觉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冰冷的回响。 就在这时,吴宇辰转过了身。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让他过于清晰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许,少了几分刚才站在窗边时的冷硬。他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而是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吴杰平齐。 这个姿势,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放低姿态的意味,像是很久以前,他小时候犯了错,或者想要什么东西时,才会这样蹲在父亲面前。 他看着吴杰的眼睛,目光不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而是染上了一丝极细微的、试图掩藏却依然流露出的关切。他轻声问,声音比刚才解释时低柔了许多: “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除了被下药。” 这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儿子”的样子。不再是那个神秘莫测、挥手间定人生死的存在。但这份关切的背后,吴杰依然能感觉到那深不见底的复杂和隔阂,像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冰壳,包裹着一点点试图透出来的暖意。 千言万语,三年的寻找、绝望、恐惧、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面对这超现实状况的巨大困惑……所有激烈的情感在这一刻汹涌而上,堵塞在喉咙口,灼烧着他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昂贵的沙发皮革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 然后,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却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伸向近在咫尺的儿子的脸颊。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皮肤。 温的。 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健康的弹性和温度。 真实的。 吴杰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他就这样,用指尖轻轻地、颤抖地碰触着吴宇辰的脸颊,仿佛在确认一个易碎的梦境。 吴宇辰没有动,也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任由父亲的手停留在自己脸上。他的眼神里,那层冰壳似乎又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有什么更深沉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无法捕捉。 沉默在父子间流淌,这一次,不再充满紧张的试探和无声的对峙,而是弥漫着一种悲伤的、失而复得后却手足无措的温情。 过了许久,吴杰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放下了手。他用手背粗鲁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没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过于豪华的套房,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这里……安全吗?” 吴宇辰也站起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姿态:“暂时安全。我处理过痕迹。”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快速滑动了几下,似乎在查看什么。 然后他放下平板,看向吴杰:“你需要休息,爸。麻醉剂的副作用需要时间代谢,精神过度紧张也会消耗体力。” 他的安排周到、理性,完全不像个孩子,倒像个经验丰富的……特工或者医生。 吴杰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不睡?” 吴宇辰抬眼看他,语气平淡:“我守夜。不需要睡那么多。” 守夜。 这个词再次戳中了吴杰。在正常的世界里,十八岁的少年对父母说“我守夜”,听起来可能像个蹩脚的玩笑。但在此刻的吴杰听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真实感。 他知道,儿子口中的“守夜”,绝不仅仅是熬夜那么简单。那意味着警戒,意味着应对可能从任何维度出现的、他无法理解的威胁。 他没有再坚持。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确实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点了点头,挣扎着想从柔软的沙发里站起来。 吴宇辰立刻起身,过来扶他,把他引到主卧室门口。 “浴室里有干净的毛巾和睡衣。饿了吗?可以叫客房服务。”吴宇辰交代着,事无巨细。 吴杰摇摇头:“不饿。”他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走进卧室,关上门。吴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房间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像是没有实体。 他回来了。 儿子也回来了。 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这个世界,在他寻找儿子的这三年里,悄然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光怪陆离、危险莫测的真容。而他,一个普通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被猝不及防地抛入了这个新世界的中心。 他看着窗外洛城永不熄灭的灯火,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必须活下去、必须弄明白一切的责任感。 因为,他是父亲。 吴宇辰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平板上显示着酒店周边的实时监控画面,以及一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跳动着复杂数据流的界面。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敲击着,设置着警戒参数。做完这一切,他放下平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城市。 夜色深沉。 但他的“视野”里,这座城市并非只有灯光和建筑。无数常人无法感知的信息流、能量波动、以及潜藏在阴影中的“存在”,如同暗流般在城市之下涌动。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闭上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将自身的“感知”如同蛛网般悄然扩散出去,笼罩住这个套房,以及周边更大的区域。 守夜,开始。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过去三年里,无数个夜晚中,最普通不过的一夜。 只是,今夜,他守护的目标,终于不再是虚无的回忆和冰冷的数据。 而是门后,那个呼吸逐渐平稳的、真实的温度。 第25章 没有人记得 吴杰是在一片过于柔软的床垫和某种高级织物细腻的触感中醒来的。 阳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滤过,只剩下些许暖意,懒洋洋地洒在他脸上,带着一股酒店特供香薰的虚假花香。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空跳了两下,然后才被眼前奢华却陌生的环境拉回现实——不是他那间霉味扑鼻的汽车旅馆,不是冰冷的手术台,是昨晚儿子带他来的酒店套房。 儿子。 吴宇辰。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废弃厂区、手术室、静止的时间、无声走来的少年、崩碎的器械、融化的铁门、以及那片被“清理”后失去“存在感”的建筑…… 所有画面混杂着麻醉剂的残余眩晕感,一股脑地涌上来,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撑着身体坐起,动作有些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类似宿醉的头疼袭来,是麻醉的后遗症。但紧接着,他愣住了。 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又伸手摸了摸后腰。 那种困扰了他多年的、因长期伏案和三年奔波积累的颈椎僵痛和腰椎酸胀,消失了。不是缓解,是彻底不见了。 就连年轻时打球留下的、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膝盖旧伤,此刻也感觉不到丝毫异样。全身像是被彻底拆卸、清洗、上油、重新组装过一样,虽然虚弱,却有种异常的“通透”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套干净柔软的纯棉睡衣,不是他原来的衣服。谁换的?答案不言而喻。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哗啦一下拉开厚重的窗帘。 洛城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刺得他眯起眼。脚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远处是绵延的城市天际线。 一切都沐浴在正常、喧嚣、充满活力的光线下,仿佛昨晚那场发生在城市边缘黑暗角落里的生死劫难,只是他高烧时做的一个噩梦。 但身体的变化,和这个陌生的豪华房间,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走到客厅,巨大的餐桌上摆着一份西式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一杯牛奶,旁边放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餐刀。食物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餐盘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吴宇辰的字迹,工整,冷静,笔画清晰有力,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爸,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记得吃早饭。——宇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情绪,就像他昨晚说“我来晚了”一样平常。 吴杰拿起那张便签,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心里五味杂陈。他坐下来,拿起刀叉,开始机械地切割煎蛋。 食物味道不错,但他食不知味,味同嚼蜡。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不断上涌,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墙壁上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放,女主播妆容精致,语调平稳地报道着市区某个商业活动、某条道路施工绕行提示,然后是天气预告……一切正常,一片祥和。 没有任何关于城东废弃厂区发生爆炸、火灾、或者发现不明尸体的新闻。连一条相关的滚动字幕都没有。 他不死心,拿起手机——手机不知何时被放在了床头柜上,电量是满的。 他解锁屏幕,打开浏览器,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了那个废弃厂区的具体地址。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旧闻,关于那片工业区的辉煌历史、破产倒闭的公告、一些城市重新规划的建议(从未实施),还有一些探险爱好者发的模糊照片和语焉不详的“鬼故事”帖子。没有任何关于昨晚的新信息。 一种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犹豫再三,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洛城巡捕局的非紧急报案电话。 “洛城巡捕局,有什么可以帮您?”接线员是个声音甜美的女声,带着程式化的礼貌。 吴杰压低了声音,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你好,我想匿名咨询一下……昨天晚上,大概凌晨左右,城东老工业区那片,就是靠近第七街废弃纺织厂那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比如……比较大的动静?或者有人报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接线员在查询记录,然后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甜美:“先生,根据我们的记录,昨晚该区域没有接到任何相关的异常情况报案。一切正常。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传闻?或者需要报告具体情况?” “……没有,不用了,谢谢。”吴杰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城市的喧嚣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一切正常。 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那两个被放倒的“医生”,那个被驱散的值班守卫,那个被彻底“清理”掉的黑暗据点……就像从未发生过。不,甚至比从未发生更彻底——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这个世界的时间线、记录、甚至人们的潜在认知里,干干净净地“擦除”了。 他走到窗边,双手撑着冰冷的玻璃,俯瞰着这座庞大的城市。三年的苦苦追寻,一千多个日夜的绝望和挣扎,昨晚在手术台上直面死亡的恐惧,儿子归来时那匪夷所思的力量展示……所有这些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记忆,此刻,却仿佛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脑海里。 他是唯一的见证者。像一个不小心闯入了后台,目睹了魔术所有秘密的观众,然后被扔回观众席,台上的表演依旧精彩,掌声雷动,没人知道幕布之后发生过什么。这种巨大的割裂感和孤独感,几乎让他窒息。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从门口传来,是房卡刷开感应锁的声音。 吴杰猛地转过身。 套房的门被推开,吴宇辰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纸质购物袋,看起来像是刚从楼下的便利店回来。他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爽又冷淡的气息。 他看到吴杰站在窗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动作自然地把购物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然后一边弯腰换鞋一边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爸,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吴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他去了哪里,想问他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他为什么能做到那些事,想问他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无数的问题在舌尖翻滚,几乎要冲口而出。 但他看着儿子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虽然长开了却依旧带着少年轮廓的脸,所有汹涌的情绪和疑问,最终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是一种混合着保护欲、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作为父亲不想在儿子面前显得太过失控的复杂心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尽管干涩得厉害: “……还好。”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宽敞奢华的客厅里,几乎听不见回音。 吴宇辰换好了鞋,直起身,目光落在吴杰脸上,似乎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紧绷的下颌线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又移开,走向厨房区域:“微波炉热一下牛奶?或者再给你煎个蛋?” “不用了,吃过了。”吴杰说。 然后,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父子俩,一个站在窗边,一个站在客厅**,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中间是昂贵的地毯、意国沙发、抽象派艺术画,以及…… 整整三年的时光,和一个刚刚被彻底颠覆、却无人知晓的世界。 第23章 规则之外 废弃厂区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型老旧,颜色黯淡,完美融入了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野兽。 吴宇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轻柔地将依旧有些虚软的父亲小心地安置在座位上,然后俯身,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替他扣好。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吴杰靠在椅背上,身体深处仍残留着麻醉剂的绵软和劫后余生的生理性颤抖,但冰冷的皮革触感和安全带勒紧的束缚感,像两根锚绳,将他从那片超现实的噩梦深渊里,一点点拉回现实。 车窗关着,隔绝了外面荒凉厂区特有的铁锈和腐败气味,车内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新车内饰的味道,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吴宇辰绕到驾驶位,坐进来,关上门。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几乎听不见噪音。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目光扫过父亲苍白疲惫的脸,没有停留,随即挂挡,轻踩油门。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驶上坑洼不平的厂区内部道路。 吴杰侧着头,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那几栋在夜色中如同巨兽残骸般的厂房轮廓。 就是那里。那个吞噬了他三年希望、三年光阴,差点连他这副血肉之躯也一并吞噬掉的魔窟。随着车子的移动,那几栋建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是正在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沼泽。 然而,就在车子即将驶出厂区边缘,汇入一条相对平整的辅助路时,吴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虚软的身体,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了车窗上,用力眨了下眼睛,怀疑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麻醉剂的后续影响。 不是错觉。 就在他们车子驶出大约几百米,刚刚拐上那条辅助路的时候,后方那片废弃厂区的几栋主要建筑,它们的轮廓……在扭曲。 不是光线折射造成的视觉误差,而是像信号极差的老旧电视画面,影像的边缘开始出现毛刺、抖动,整个建筑的形态都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作用下微微变形、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蒸腾的热浪在看海市蜃楼。 紧接着—— 所有建筑的窗户,那些原本黑洞洞的、破碎的窗口,在同一瞬间,由内而外地迸发出一种极其短暂、却又无比刺眼的苍白光芒! 那光芒没有任何温度感,也不像火焰或灯光,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否定性的“亮”,像是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或者宇宙诞生之初的闪光,将建筑内部的结构在那一刹那映照得纤毫毕现,随即又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掐灭,骤然消失! 光芒熄灭后,世界重新陷入黑暗。但吴杰再看去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几栋建筑,依然矗立在原地,轮廓似乎恢复了“正常”。但它们给人的感觉……彻底变了。 之前,那里虽然破败、死寂,但至少还残留着工业时代的沉重和某种颓败的“历史感”,像是一具刚刚死去的巨兽尸体,还带着余温和不甘。 可现在,它们变得……空洞。绝对的、死寂的空洞。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意义”和“存在感”,变成了舞台背景板上用粗糙笔触画出来的虚假布景,或者像三维立体画被强行压扁成了二维的图片,失去了所有的纵深和灵魂。它们就那样立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空间格格不入,像是一块贴错了位置的、颜色突兀的补丁。 吴杰甚至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那片区域上方的夜空。远处,有几只夜鸟正振翅飞过,但它们的飞行轨迹在接近那片厂区上空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不自然的弧形拐弯,仿佛空中有一堵看不见的、令它们厌恶或恐惧的墙壁,迫使它们绕道而行。 一股寒意从吴杰的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比刚才在手术台上直面刀锋时更甚。这不是人类力量能做到的事情!这简直是……神迹,或者魔功!是直接对现实层面的篡改和涂抹! 他猛地转回头,看向正在开车的儿子。 吴宇辰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在窗外不断掠过的路灯的光影下明明灭灭,线条清晰而冷静。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施展惊天手段后的疲惫,也没有毁灭一个邪恶巢穴的快意,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看不到。 专注,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按了下车载收音机的开关,而不是挥手间让一片区域从世界的“活跃列表”里被彻底“隔离”或“静默”。 他注意到了父亲那几乎要实质化的震惊目光吗?或许注意到了,但他不在意。或许在他眼里,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扫尾工作”。 车子终于汇入了通往市区的车流。周围瞬间变得“正常”起来:明亮的街灯,闪烁的霓虹招牌,呼啸而过的其他车辆,路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透出的温暖灯光……洛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喧嚣而富有生机。 这与刚才那片被强行“静默”的厂区,形成了无比尖锐、近乎荒诞的对比。 吴杰回头,透过车后窗望去,那片厂区早已消失在无数高楼和弯道之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以一种“不存在”的方式存在着。 他转回头,喉咙干得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胸腔里有无数的疑问、恐惧、难以置信,像沸腾的岩浆一样翻滚冲撞,几乎要将他烧穿。他看着儿子开车的侧影,那熟悉的眉眼轮廓,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声音。那声音轻飘飘的,几乎被引擎平稳的运转声和车外的喧嚣完全盖过,但却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那地方……怎么了?” 问题问出口,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吴宇辰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节奏稳定。 过了好几秒,就在吴杰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再次用那种模糊的话搪塞过去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清理了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淡漠, “免得后续麻烦。” 后续麻烦? 吴杰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冲淡了些许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寒刺骨的茫然。他到底……找回了一个什么样的儿子? 吴宇辰似乎察觉到了父亲剧烈波动的情绪,终于偏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一丝无奈?或者,是某种更深沉的、吴杰无法理解的东西。 “爸,”吴宇辰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那种非人的冷静基调并未改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又是这句话。 吴杰闭上眼,靠在头枕上,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而来。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精神层面的巨大消耗。他像是一个刚刚从一场持续了三年的噩梦中挣扎醒来,却发现自己跌入了一个更加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清醒梦。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儿子不会说,他也无力承受更多的冲击。他需要时间,需要消化这颠覆性的一切。 车子继续在灯火通明的城市道路上平稳行驶,载着这对久别重逢、却隔着一道无形天堑的父子,驶向未知的、注定不再平凡的夜晚。 吴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夜景,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先找回自己的呼吸。 第26章 昏迷 吴杰看着自己的儿子,积压了三年的疲惫——身体像被掏空般的虚弱、精神时刻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昨晚在手术台上直面死亡的惊魂、以及失而复得后面对儿子剧变产生的巨大认知冲击和情感震荡——所有这些被强行压抑的东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脆弱的防线。 他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视野中的景物——儿子平静的脸、窗外城市的灯火、豪华的家具——全都扭曲旋转起来,天旋地转。 耳朵里嗡嗡作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急速退潮的轰鸣。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绵绵地向前倒去,像一袋被剪断了提手的沙土。 “爸!” 吴宇辰的反应快得超出了人类极限。几乎在吴杰身体刚开始倾斜的瞬间,他已经从对面的沙发上消失,下一刹那便稳稳地出现在吴杰身前,手臂一揽,及时托住了父亲即将栽倒的身体。少年的手臂坚实有力,轻易地承受了一个成年男性的全部重量。 吴宇辰眉头微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他没有慌乱,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探出,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搭在了吴杰手腕的脉搏上。他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凉触感,仿佛不是血肉,而是某种温润的玉石。 吴杰最后的意识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被打横抱了起来。儿子的怀抱很稳,步伐没有丝毫颠簸,穿过客厅,走进卧室,将他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体陷入羽绒被的包裹,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然后,他听到吴宇辰低沉平稳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直接穿透了耳膜,抚慰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睡吧,没事了。” 简单的四个字,像带有魔力的咒文。吴杰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像是终于找到了允许放松的指令,彻底松弛下来。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无边无际、温暖黑暗的深海,没有梦境,没有思考,只剩下最纯粹的身体机能修复与重启。他太累了,需要这样一场毫无干扰的深度昏睡。 吴宇辰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他低头看着父亲沉睡的面容。 那张脸比他记忆中苍老憔悴了太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锁着,仿佛还承受着无形的重压。三年的风霜和绝望,清晰地刻在了每一条新生的皱纹里。 少年平静的眼眸中,情绪复杂地翻涌着。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目睹父亲如此状态的揪心,有对自己无法直言真相的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停在吴杰眉心上方寸许之处,指尖凝聚起一缕极淡的、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光。 那光芒并非白色或任何常见的颜色,更像是一种纯粹“秩序”的具象化,带着安抚和修复的意味。微光轻轻一闪,如同萤火虫没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渗入吴杰的额间。 这是吴宇辰在动用自身的力量,为父亲梳理因巨大惊吓、麻醉剂残余和长期精神压力而紊乱的心神脉络,驱散那些盘踞不散的恐惧阴影。 同时,他也在做一件更隐秘的事——极其小心地、为父亲那在“世界”认知中几乎快要被忽略的“存在印记”,注入一丝微弱的稳定性,如同在风中残烛外加上一道透明的护罩。 这个过程需要极高的精准度和控制力,稍有不慎反而会造成伤害。吴宇辰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专注,动作稳定。 “呃……” 昏睡中的吴杰,身体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手臂无意识地挥动,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他的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梦中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手术台,看到了那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吴宇辰立刻收回了施展能力的手,俯下身,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只在空中胡乱抓握的手。吴杰的手掌粗糙,布满了长期劳作和生活艰辛留下的老茧,还有不少细小的伤痕——那是三年间奔波寻找时留下的印记。掌心很烫,带着昏睡者不正常的体温。 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温热和实感,吴杰挣扎的动作渐渐平息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吴宇辰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半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他低着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微微颤抖了一下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少年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清晰地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心疼,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如果他能够更早一点回来,如果他的力量能够更完善一些,父亲是否就不用承受这三年的折磨和昨晚的惊险?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明亮的湛蓝,逐渐染上夕阳的暖橙,再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最后彻底被深沉的夜幕笼罩。 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微弱的光带。 吴宇辰始终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姿势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守护雕塑。 他没有闭眼休息,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沉睡的父亲脸上,偶尔会抬起眼,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门窗的位置,眼神锐利如鹰隼,确保没有任何一丝潜在的危险能够靠近。 只有在目光重新落回吴杰脸上时,那层冰冷的戒备才会稍稍融化,眼神深处才会泛起微不可察的波动。 那波动里,有审视,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复杂的依赖。 这一夜,对吴杰而言,是长达三年的挣扎和恐惧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度休息与修复。 而对吴宇辰来说,这只是一个漫长守护中,最普通不过的夜晚。只是,今夜他守护的对象,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或遥远的回忆,而是近在咫尺的、失而复得的、呼吸平稳的——父亲。 房间里,只有吴杰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极远处传来的、被玻璃过滤得近乎无声的城市底噪,交织成一曲缓慢而宁静的夜曲。吴宇辰像是一座沉默的灯塔,在黑暗中为疲惫的航船指引着安全的港湾,直至黎明将至。 第27章 醒来 吴杰是在一种近乎奢侈的深度睡眠中缓缓浮上意识水面的。 没有梦境的干扰,没有中途惊醒的心悸,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温暖、安宁的黑色潮水里,沉底了三天三夜,每一个细胞都饱饱地吸足了休眠的能量,此刻正懒洋洋地、满足地舒展开来。 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被仔细擦拭过的玻璃;身体轻盈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顺畅无阻的甜意。 这种“睡饱了”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睁开眼,花了足足三四秒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酒店客房奢华但线条冷硬的天花板吊顶,**空调出风口发出几不可闻的微风声。 记忆如同退潮后重新涌上的海浪,带着冰冷的触感拍打回来——儿子、冰冷的手术台、闪烁的灯光、器械崩碎的粉末、儿子平静的脸、被抱起的失重感、以及这间过于宽敞的酒店套房。 吴杰猛地从柔软的床垫上坐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深灰色纯棉睡衣,面料柔软舒适。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胡茬被刮得干干净净,皮肤光滑,但指尖触到一小块微小的、方形的异物——低头仔细看,下巴上贴着一枚创可贴,边缘有些许不规则的毛糙,像是手法不太熟练的人匆忙贴上的。 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阳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严密挡住,只有底部缝隙透进一线金黄,提示着此刻已是白天,甚至可能是午后。 空气里弥漫着酒店特有的、干净却缺乏人气的香氛味道。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站稳。 身体没有任何不适,没有麻醉后的昏沉,没有挣扎后的酸痛,甚至连这三年来如影随形的、因焦虑和奔波积累的肩颈僵硬和腰背隐痛,都消失无踪。 这种异常的“健康”感,反而让他心里微微咯噔一下。 这不是自然恢复能达到的状态。 他走到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依旧拉着厚厚的窗帘,但客厅亮着一盏柔和的壁灯。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或者说,应该是午餐了:一碗看起来还温热的清粥,一碟清爽的拌小菜,一杯牛奶。 旁边压着一张熟悉的便签纸,上面是吴宇辰那手工整得近乎印刷体的字迹: 「爸,我在隔壁书房。 醒了叫我。 ——宇辰」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解释,简洁得像个工作备忘录。 吴杰拿起便签,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儿子身上剧变的惊疑、对这种被妥善“安排”的微妙不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父亲的酸楚,全都搅和在一起。 他放下便签,没有立刻去叫儿子,也没有坐下吃东西,而是放轻脚步,走向客厅另一侧那扇虚掩着的房门——书房。 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光线昏暗。 唯一的光源来自书桌上那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照出吴宇辰的背影。 少年坐姿笔挺,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青松,稳定得没有一丝晃动。 他正对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快得几乎看不清落指的动作,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伴随着密集如雨点般的、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按键声。 屏幕上,不是常见的操作系统界面,而是密密麻麻、飞速向上滚动的字符流,大部分是吴杰完全不认识的代码和符号,夹杂着一些闪烁的、结构复杂的数据图表,像是一条奔腾不息的、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冰冷河流。 吴杰注意到,书房的窗户被一层比客厅更厚重的黑色遮光帘完全覆盖,严丝合缝,不透一丝天光,营造出一种与外界完全隔绝的、近乎实验室般的封闭感。 空气中飘散着极淡的、类似臭氧和热金属混合的电子设备运行气味。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阴影里,看着儿子的背影。 十八岁的少年,肩膀似乎比三年前宽厚了些,但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线条。 只是那背影里透出的专注和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让吴杰感到一阵心悸。 这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道数学题抓耳挠腮、会偷偷把青椒挑出来扔进他碗里的儿子了。 这三年,到底将他打磨成了什么样子? 似乎是不经意间,又或许是某种超越常人的感知,吴宇辰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了一下,屏幕上滚动的字符流也随之停滞。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屏幕的蓝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醒了?”吴宇辰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仿佛早就知道父亲站在身后。 他修长的手指在回车键上轻轻一敲。 啪。笔记本电脑屏幕瞬间黑屏,所有光线消失,书房陷入一片真正的黑暗,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客厅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吴宇辰转过身来的模糊身影。 吴宇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向门口。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似乎努力挤出了一丝极淡的、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的笑容,但那笑容像是初学者笨拙地戴上的面具,僵硬而短暂。 “爸,早。”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时间不对,改口道,“哦不对,应该是下午了。” 他的目光落在吴杰脸上,像是在确认他的精神状态,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刻意的平淡: “睡得怎么样?” 第28章 刷手机的少年 “还……还行。”吴杰有些局促地回答,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台刚刚黑屏、此刻安静合拢的笔记本电脑。 儿子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快如残影的操作、屏幕上奔腾的诡异代码流,都只是他宿醉未醒或麻醉后遗症产生的幻觉。 吴宇辰起身,合上电脑的动作轻巧而精准,像收起一件用惯了的工具。 他走向客厅**的餐桌,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饿了么?粥应该还温着。” 吴杰跟着坐下,木然地拿起勺子。 清粥小菜,味道出乎意料地家常,甚至隐约有点像他以前周末起晚了,随便弄点给儿子吃的味道。 这微小的熟悉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客厅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气氛在奢侈的安静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劫后余生的庆幸、儿子失而复得的真实感、以及那庞大到无法理解的谜团,全都挤压在这片沉默里。 吴宇辰自己没动碗筷,他走到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那个位置既能俯瞰城市,又能将整个客厅尽收眼底。 他拿起手机,解锁,修长的手指开始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起来。 吴杰悄悄抬眼看去——这一看,差点被一口粥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吴宇辰……在刷短视频。 不是那种晦涩难懂的加密信息或监控画面,就是最普通、最泛滥、甚至堪称无脑的那种手机短视频软件。 屏幕上正播放着一个夸张变声的搞笑段子,背景音魔性,特效五毛,内容低智到令人发指。 少年看得目不转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逗乐,也没有不耐烦,平静得像是在浏览学术论文。 只有手指机械而高效地上划切换视频的动作,显示他并非卡住。 偶尔,画面切换到一只蠢萌的猫咪或一只拆家的二哈时,他上划的速度会微不可察地慢上零点几秒。 这种极度日常、甚至带着点“网瘾少年废柴”气息的行为,与他昨晚展现出的、挥手间停滞时空、崩碎钢铁、抹除存在的非人力量和神秘气质,形成了近乎荒诞的、撕裂般的对比。 吴杰感觉自己的大脑CPU像是被扔进了冰火两重天,彻底过载,无法处理这巨大的认知失调。 这臭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构造?一边是能改写现实规则的大佬,一边是刷着沙雕视频的无聊高中生?人格分裂吗?! 他强压下咳嗽,用力眨了眨眼,仔**量。 不对,还是有区别。 普通青少年刷手机,往往是瘫着、靠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但吴宇辰的坐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肩放松却自然下沉,是一种既不会过于僵硬、又能随时爆发出力量的姿态。 他的眼神看似专注地落在屏幕上,但那目光的焦点似乎有些发散,眼角的余光像是无形的雷达波,淡淡地扫视着整个房间,包括坐在餐桌旁、正目瞪口呆看着他的自己。 这不像放松,更像是一种……最高级别的警戒下的休息?或者说,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多线程处理状态? 这种发现让吴杰后颈有点发凉。 这比直接看到儿子施展超能力更让人心悸。 因为这意味着,那种超凡的状态,可能已经成为了吴宇辰的“常态”,融入了最日常的行为里,如同呼吸。 沉默像是有了重量,压得吴杰喘不过气。 他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也打破自己脑子里那团乱麻。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试图用一种尽量不显得大惊小怪的口气,问出了一个傻乎乎的问题: “那个……你看得懂?”问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这问的什么蠢问题!看不懂他划拉得那么起劲? 吴宇辰抬起头,眨了下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客厅柔和的光线下,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无语”的情绪,但快得像是错觉。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一只胖得像球的橘猫正后空翻失败,一头栽进懒人沙发里,画面滑稽。 “算法推荐,挺有意思的。”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是真心觉得有意思还是纯粹的陈述事实。 “爸你要看吗?这只猫会后空翻。 ”他甚至非常“贴心”地将手机屏幕转向吴杰,让那只蠢猫的糗态完全暴露在父亲的视线里。 吴杰:“……不用了。” 他几乎是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已经尝不出味道的粥。 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还打了个新结:这算怎么回事? 父子久别重逢(还是在那种惊悚片场合同的重逢),接下来的剧情不应该是抱头痛哭、互诉衷肠、然后一起面对黑暗真相吗? 怎么会是现在这样——儿子刷着沙雕视频邀请他看猫后空翻,而他这个当爹的,坐在豪华套房里,对着清粥小菜,内心疯狂上演科幻惊悚片外加家庭伦理剧?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儿子。 吴宇辰已经收回了手机,继续他面无表情的“刷视频大业”,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安静而……普通。 普通个屁! 吴杰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一句,低下头,用力嚼着嘴里的食物,仿佛跟它们有仇。 这臭小子,绝对是在用这种极端“正常”的方式,来掩饰什么,或者……安抚他? 这个念头一闪现,就像一根小小的探针,轻轻触碰到了吴杰内心最柔软、也是最混乱的区域。 如果……如果宇辰这些看似荒诞的日常行为,也是一种保护呢?用一种他最能理解的、最“人间”的方式,告诉他:爸,你看,我还在这里,我还是你儿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至少表面上是。 但这个想法很快又被更大的疑虑淹没。 万一……万一这不是伪装,而是某种“代价”呢?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获得了超凡的力量,却失去了部分作为“人”的情感共鸣,所以需要靠模仿普通人的行为来维持“人性”的锚点? 无数个问号像气泡一样在吴杰脑海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又一个个破裂,留下更深的迷茫。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诡异的悖论:他希望儿子还是以前那个会跟他抢鸡腿、会因为考试不及格挨揍后赌气、会偷偷在被窝里看小说看到半夜的普通少年;但同时,经历了昨晚的一切,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那个普通的吴宇辰,可能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披着少年皮囊的、行走的天灾级谜团。 而这个谜团,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上另一只试图开车门结果被夹到尾巴的狗,手指轻轻一划,切换到了下一个视频。 吴杰放下勺子,碗里的粥还剩一小半,他是真的一点也吃不下了。 他看着儿子,看着他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侧影,看着他那双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一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认知,缓缓浮上心头: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三年时光。 他可能,正在失去整个“正常”的儿子。 而找回“正常”儿子的唯一途径,或许……正是先彻底理解并走进眼前这个“异常”儿子的世界。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咳,”他又轻咳一声,这次不是为了打破沉默,而是为了压下喉咙口的哽噎,“那个……宇辰啊。” 吴宇辰再次抬起头,目光询问地看向他。 吴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点随意:“就……你刷的这些,平时……都看些什么类型的比较多?”他问完就想咬舌自尽。 这什么问题!堪比“吃了吗”的尬聊天花板! 吴宇辰似乎怔了半秒,随即视线落回手机屏幕,手指依旧滑动着,语气平淡地回答:“没什么固定类型。 系统推什么看什么。 宠物,搞笑,游戏集锦,偶尔有点科普。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数据觉得我喜欢猫。” “哦……猫挺好,可爱。 ”吴杰干巴巴地接话,感觉自己像个试图跟外星人套近乎的原始人,词穷得可怜。 他搜肠刮肚,想找个能继续下去又不触及核心雷区的话题,“那……游戏呢?以前你挺爱玩那个……叫什么来着?打枪的。” “玩得少了。”吴宇辰的回答依旧简洁,听不出情绪。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 吴杰挫败地抹了把脸。 他意识到,在儿子那堵无形的墙壁面前,任何迂回的试探都是徒劳。 他要么选择继续装傻,维持这脆弱的、泡沫般的平静日常;要么,就必须鼓起勇气,直接去敲那堵墙,哪怕头破血流。 而他知道,自己迟早会选择后者。 因为他是父亲。 就在这时,吴宇辰的手机屏幕突然暗了下去,不是视频结束,而是像电量耗尽般瞬间黑屏。 他按了按电源键,屏幕毫无反应。 “没电了?”吴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吴宇辰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吧。”他并没有起身去找充电器的意思,只是将手机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但吴杰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清楚地记得,刚才儿子拿起手机时,屏幕右上角的电池图标,明明显示还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电量。 是故障?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第29章 时间错位 吴杰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上的老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随意,而不是充满了试探和不安: “宇辰,”他开口,打破了寂静,“我们……聊聊?” 吴宇辰闻言,拇指在屏幕侧边轻轻一按,手机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反射出屋顶模糊的光影。 他将手机随手放在身旁的沙发垫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父亲,没有丝毫躲闪或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对话。 “好。”他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爸你想聊什么?”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认真等待父亲的下文,但那种专注里,没有任何好奇、期待或者紧张,只是一种全然的、开放的平静,仿佛无论吴杰问出什么,他都能接住。 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吴杰预先准备好的、那些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的、试图迂回切入的话题,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是问“你这三年过得好吗?”——这问题显得愚蠢又苍白。 是问“你到底有什么能力?”——这恐怕会立刻触碰到儿子划下的界线。 还是问“我们以后怎么办?”——这又显得他像个需要被安排的无助者。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吴宇辰忽然微微偏了下头,视线极快地从吴杰脸上扫过,落在他刚才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摩挲的手指上,然后重新抬眸,看着父亲的眼睛,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聊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吴杰捕捉到,儿子说这句话时,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但那绝对不是冷漠或拒绝。 那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允许,甚至是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鼓励。 吴杰忽然明白了。 儿子或许不会主动坦白一切,但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问,或不问,如何问,他都在这里。 他不会逃,也不会用谎言敷衍。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稍稍融化了吴杰心头的冰层和忐忑。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最表层、最安全的地方开始。 “也没啥特别的事,”吴杰尽量让语气放松,甚至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虽然可能有点僵硬,“就是……感觉像做了场梦。 一下子换了个地方,还有点不习惯。 ”他指了指周围豪华却陌生的环境,“这酒店挺贵的吧?你……哪来的钱?” 他问出了这个实际、却也不算触及核心的问题。 一方面是真好奇,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儿子的反应和解释方式。 吴宇辰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回答得也很自然:“之前……处理一些事情,顺手拿的。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说法可能不太准确,又补充道,“没偷没抢。是从……一些不该有钱的人那里,转移过来的。很干净,查不到。” “处理事情”?“不该有钱的人”?“转移”?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轻描淡写,却让吴杰瞬间联想到了那个被“清理”掉的废弃厂区,那两个昏迷的“医生”,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事情”。 他几乎能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顺手”和“转移”。 这答案比他预想的任何可能(比如中了彩票、找了份高薪工作等等)都更直接地指向了那个隐藏的世界。 吴杰喉咙有些发紧,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借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 放下水杯,他换了个方向:“那……回国以后,有什么打算?你……还上学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吴宇辰思考了几秒。 他微微后靠,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但脊背依旧挺直。 “上学的手续,可能需要重新办,或者参加一些测试。 ”他回答,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流程,“看情况。如果太麻烦,或者……没有必要,就算了。” “没有必要?”吴杰忍不住追问,“你才十八岁,不上学干什么?” 吴宇辰看向父亲,眼神里没有任何对校园生活的向往或遗憾,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爸,我现在学的东西,和学校里教的,不在一个层面。 回去上课,意义不大,反而容易惹麻烦。” 他说的很平静,吴杰却听出了潜台词:他掌握的知识和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教育的范畴,甚至可能因其特殊性而需要规避正常的社会体系。 “那……总不能天天待在屋里吧?”吴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普通的父子闲聊,而不是审问,“总得有点事做。 或者,找点……同龄人玩玩?”他说出“玩玩”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让一个能徒手崩碎钢铁、言出法随的存在去找同龄人“玩玩”? 吴宇辰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别的什么。 “暂时不需要。”他回答得很简洁,“现在这样,挺好。安静。” 安静。 又是这个词。 吴杰想起儿子刷短视频时那面无表情的样子,那真的叫“玩”吗?那更像是一种……对“正常”的模仿和观察,一种维持表象的程序化行为。 对话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吴杰发现,儿子就像一块光滑坚硬的鹅卵石,他用看似坦诚的回答,轻易地挡开了所有试图深入的问题,并且每个答案都隐隐指向那个他无法触及的真相,反而让那种隔阂感更加清晰。 他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 吴宇辰也没有再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似乎在等待他下一个问题,或者等待他放弃。 阳光缓缓移动,光斑从地毯**滑到了边缘。 套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就在这时,吴杰忽然注意到,儿子放在沙发上的那只手机,屏幕虽然是黑的,但侧面的电源指示灯,却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异常规律的频率,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一下,两下,三下……间隔精准得如同心跳。 这绝不是一个电量充足或待机中的手机该有的状态。 吴宇辰似乎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视线极快地扫过手机,那规律的闪烁立刻停止了,指示灯彻底熄灭。 他没有任何解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小插曲,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吴杰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看似平常的“聊聊”,或许从始至终,都在儿子的某种掌控或者说“监控”之下。 他看似放松,实则对周围的一切,包括自己最细微的情绪和观察,都洞若观火。 这种认知,没有让吴杰感到被冒犯,反而升起一股更强烈的决心和……心疼。 这孩子,到底活在一种怎样无时无刻的戒备和掌控中?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儿子,决定不再绕圈子了。 他不要问那些浮于表面的“是什么”,他要问那个最关键的“为什么”。 “宇辰,”吴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刚才说,‘现在这样,挺好’。 那你告诉我,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找回来,又把我安置在这里,只是为了让我过这种……‘挺好’的、被保护起来的日子吗?” 他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让我‘忘了这三年’,‘过普通人的生活’。 ”吴杰一字一顿地说,“那你呢?你能‘忘’了吗?你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吗?” “如果答案是不能,”吴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你觉得,我这个当爹的,真的能心安理得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在你用……我不知道的方式,营造出来的这个‘安静’的假象里,过完后半辈子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终于投进了那潭深水。 吴宇辰平静的眼眸,终于清晰地波动了一下。 他避开了父亲灼灼的视线,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刻静静地搁在那里,却仿佛蕴含着能撕裂现实的力量。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吴杰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眼,重新看向吴杰。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那层坚冰般的平静似乎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深藏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疲惫,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弱,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决断。 “爸,”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些许,“有些路,一个人走,比两个人走……更安全。” “我知道你不能。”他继续说,目光坦诚得让吴杰心头发紧,“我也没指望你真能忘记,或者完全心安理得。” “但是,”吴宇辰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知道得越多,牵扯越深,就越难脱身。现在的‘安静’,是暂时的,也是必需的。我需要时间……处理掉一些尾巴,确认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眼中毫不退缩的坚持,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觉得……足够安全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至少,告诉你……能知道的部分。” 第30章 你去哪了 “这三年,你去哪了?!” “三年!吴宇辰!整整三年!”他几乎是在嘶吼,眼眶瞬间通红,血丝狰狞地爬满眼白,“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啊?!”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枷锁,只剩下最原始的咆哮。 “我像条疯狗一样!在洛城那个鬼地方!贴传单!找线索!求爷爷告奶奶!看人白眼!花光了所有积蓄!住最破的汽车旅馆!吃最便宜的垃圾食品!我他妈的……我甚至……”他声音哽了一下,极度愤怒和屈辱让他几乎说不下去,“我甚至差点……差点被人当成‘零件’拆了卖了!就在那个该死的手术台上!” 他猛地用手背擦了下溢出眼眶的湿热,动作粗鲁,留下红痕。 “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浑身是血!梦见你喊我救命!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这样才能缓解那几乎要炸开的痛苦和窒息感,“可我他妈的不敢信!我不能信!我就咬着牙找!像个傻逼一样找!”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吴宇辰脸上,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现在你告诉我!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为什么在监控里你会像被抹掉一样消失?!为什么你现在……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无法理解的痛苦。他指着吴宇辰,手指颤抖,“这个样子!冷冰冰的!像台机器!你还是我儿子吗?!你告诉我啊吴宇辰!!” 面对父亲这排山倒海般的情绪海啸,吴宇辰依旧坐着。 他没有躲闪,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或不适。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眸中可能存在的任何情绪。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修长干净,静静地交叠着,只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右手小指几不可察地向内蜷缩了一下,抵住掌心,停留了大约半秒,又迅速松开,恢复了之前的姿态。 仿佛只是无意识的肌肉抽搐。 他就这样安静地听着,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狂风暴雨的冲击,直到吴杰因为激动和缺氧而剧烈喘息,声音暂时中断,只剩下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吴杰压抑不住的哽咽和喘息。 然后,吴宇辰才缓缓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通红、湿润、充满了血丝和质问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少年眼眸,此刻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波澜。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爸。” “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解释。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没有激起多少涟漪。 “对不起?” 吴杰像是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极致的愤怒过后,是更深、更刺骨的无力感,像冰水一样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三年……一条命……差点没了……就换来你一句……对不起?” 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英俊、却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脸。那眉眼轮廓依稀还是他记忆中的孩子,但内里却像换了一个灵魂。一种巨大的陌生感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质问,都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深不见底的寒冰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场爆发中耗尽了。 吴杰颓然地、几乎是脱力地跌坐回身后的沙发里,身体深陷进柔软的皮质中。他抬起双手,用力捂住了脸,手指插入发间,紧紧攥住了头发。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着,不是哭泣,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致的疲惫和茫然。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绿洲却发现是海市蜃楼的旅人,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吴宇辰静静地看着父亲,看着他捂着脸、肩膀微颤的背影。少年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喉结轻微滚动,但最终,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第31章 “回来了” 良久,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满了湿漉漉的水渍。 他放下手,眼睛红肿,布满了血丝,但眼神深处那种近乎崩溃的激动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顽固、更执拗的东西,像是被洪水冲刷后裸露出的坚硬河床。 他抬起眼,目光死死盯住坐在对面、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儿子,一字一句,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地问道: “好。过去的事,你不说,我可以先不问。”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积蓄力量,“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刚才说……你‘回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像没事人一样,回到以前的生活?那昨晚……那些……你挥手就让东西碎成粉,让大活人直接晕倒,还有那地方……你说它‘不存在’了。这些,又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吴宇辰与父亲对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躲闪,但也看不到丝毫波澜,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权衡。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寂静后,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心悸,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字面意思。我回来了,以后会在你身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紧绷的脸,补充道,“至于其他的事情,爸,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也越安全。”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带着保护壳的回答!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吴杰刚刚勉强压下的火气。他猛地从沙发上前倾身体,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委屈: “安全?!你现在跟我说安全?!我差点被人开膛破肚当零件拆了卖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安全?!吴宇辰!你看清楚!我是你爸!!”他用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不是三岁小孩!我不是需要你编个童话故事蒙在鼓里保护的傻瓜!我要知道真相!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到底变成了什么?!” 面对父亲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和连珠炮似的质问,吴宇辰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这个细微的动作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无奈?他避开父亲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声音低沉了一些,却依旧坚持: “有些真相,知道了,就是背在身上甩不掉的包袱,是走在悬崖边上的危险。爸,”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吴杰,这一次,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恳求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过普通人的生活,忘了这三年,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醒了,日子照旧,不好吗?” 吴杰的心脏像是被那丝极淡的恳求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疼。他看出来了,儿子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隐瞒什么阴谋,那眼神里……有一种更深沉的、他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像是……一种保护,一种不想把他拖下水的决绝。但这反而更加刺痛了他。 “忘了?我忘不掉!”吴杰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异常坚定,“整整一千多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刻在我骨头里!你让我怎么忘?!而且,”他环顾了一下这个豪华却陌生的套房,目光最后落回儿子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嘲讽,“你觉得,经历了昨晚那些事,看着你……看着你做到的那些……我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去过什么狗屁‘普通生活’吗?宇辰,我的世界,从你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碎了!昨晚之后,更是连碎片都拼不回去了!”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碰撞,无声地对峙着。一边是父亲刨根问底的固执和不容拒绝的关切,另一边是儿子沉默的坚守和看似冷酷的保护。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喧嚣,衬得室内的寂静更加压抑。 最终,是吴宇辰先移开了目光。他微微侧过头,望向那扇被厚重窗帘严密遮挡的窗户,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外面的天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杰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用一种极轻的、几乎要被空气吞没的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妥协? “机票我订好了,”他说,“后天下午的航班,直飞国内。爸,”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吴杰脸上,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已经再次被平静覆盖,只剩下淡淡的疲惫,“我们先回家,好吗?” 他用了“回家”这个词。不是“回国”,是“回家”。那个他们曾经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充满了烟火气和回忆的小房子。 吴杰看着儿子略显僵硬和疏离的侧影,看着他脸上那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重和疲惫,心中百感交集。愤怒、不解、心疼、无奈……种种情绪像打翻的五味瓶,混杂在一起。他知道,今天,此刻,他注定问不出更多了。儿子的心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而那把钥匙,显然不在他刚才那番激烈的质问里。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回沙发背,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他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浓浓的倦意和一丝……认命? “……回。”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干涩,无力,却带着千钧重量。 第32章 城市清晨 回国前的最后一天,吴杰几乎是在酒店的套房里度过的。 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空气里弥漫着**空调过滤后的、缺乏人气的洁净味道。 吴宇辰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门虚掩着,里面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快得像是幻觉。偶尔,他会出来倒水,或者只是沉默地在客厅里站一会儿,目光扫过窗外,或者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眼神平静无波。 父子间的交流很少,仅限于“吃饭吗?”“嗯。”“喝水?”“好。”这类最简单的问答。气氛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但也谈不上轻松,更像是一种暴风雨过后、双方都精疲力尽的沉闷休战,各自固守在无形的界限内,舔舐伤口,整理残局。 吴杰尝试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像收拾一片狼藉的战场。他打开那个从汽车旅馆带来的、磨损严重的行李箱,里面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零碎的个人用品,还有……他动作一顿,手下意识地往箱子最底层摸去——空了。 那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笔记本不见了。 里面是他这三年来一点一滴记录下的所有线索:打印的寻人启事样本、论坛帖子截图、手绘的地图标记、各种符号的临摹、流浪汉的醉话、甚至是某些特定日期和地点的天气记录……那是他三年绝望挣扎的实体证明,是他几乎全部的心血和执念。 他直起身,看向书房虚掩的门。吴宇辰正端着一杯水从里面走出来。 “我那本笔记本……你看到了吗?”吴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吴宇辰的脚步没有停顿,走到餐桌边放下水杯,才抬眼看他,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处理掉了。” “处理?”吴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留着危险。”吴宇辰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冷酷,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那上面的信息,关联太多,容易被追踪。” 吴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问怎么处理的?烧了?碎了?还是用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抹除”了?他想说那里面有多少心血……但看着儿子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知道了。” 他明白。儿子是对的。那本笔记就像一份详细的犯罪记录,指向他这三年的所有行动,也指向那个刚刚被“清理”掉的黑暗据点。留着它,确实是隐患。只是……那感觉,像是亲手埋葬了过去三年的一部分自己,空落落的。 他继续整理所剩无几的物品。钱包里皱巴巴的钞票,几张过期的证件,那部预付费的旧手机,还有……他摸到夹层里那张过了塑的照片——去年暑假和儿子在烧烤摊前的合影。 照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两个人的笑容依旧灿烂。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表面,然后小心地放回原处。还好,这个还在。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望向外面。洛城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繁华而正常。 他在这座城市挣扎了三年,贴了无数传单,走过了无数条街,问过了无数的人,经历了从希望到绝望的循环,最后差点把命丢在这里。现在,终于要离开了。 恍如隔世这个词,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而刺痛。那个像疯狗一样在街头巷尾搜寻、睡在廉价旅馆、对着地图和线索失眠的吴杰,和现在这个站在豪华酒店套房里、儿子失而复得却隔阂深重、即将返回故土的吴杰,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时间在这三年里,被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莫比乌斯环。 傍晚时分,吴宇辰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放在沙发上。“爸,换这个。”他指了指纸袋,“明天穿。” 吴杰打开纸袋,里面是两套崭新的休闲装,面料柔软,剪裁合身,尺码正好。标签还没拆,价格不菲。他拿起一套走进卧室,换下身上那件穿了几天、带着奔波痕迹的旧T恤和牛仔裤。新衣服妥帖地包裹住他消瘦但依旧结实的身体,镜子里的人,胡子刮干净了(下巴上那个小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一点红痕),头发也梳理过,换上质地良好的新衣,竟然显出了几分久违的、被生活磋磨前曾有过的精神气,只是眼神深处沉淀的东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感觉有些陌生。这套衣服,像是某种告别,又像是某种伪装。 当晚,吴杰睡在主卧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床上。吴宇辰依旧坚持睡在客厅的沙发。夜深人静时,吴杰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惊醒。他悄悄下床,赤脚走到门边,将房门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吴宇辰背对着卧室方向,坐在沙发上,姿势并不是躺卧,而是如同老僧入定般端坐着,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像是在深度睡眠。但吴杰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没睡。那种平静更像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休眠状态,仿佛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他就能瞬间暴起。这种认知让吴杰心里一阵发紧,他默默关上门,回到床上,却再也无法入睡,睁着眼直到天际泛白。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准时叫醒了吴杰。他洗漱完毕,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窄缝,金红色的晨曦透过玻璃,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吴宇辰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微微侧身望着窗外。 他换上了昨天那套新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衬得他身姿挺拔。晨光勾勒出他年轻而清晰的侧脸轮廓,睫毛在光线下染上一圈浅金。 这一刻,没有超乎常理的力量,没有深不见底的平静,没有挥之不去的隔阂,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安静的、甚至带着点晨起慵懒的少年,即将开始平凡的一天。 这短暂的美好幻象,几乎让吴杰产生了错觉。 吴宇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晨曦在他眼中跳跃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过于沉稳的平静。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但语气如常,“收拾一下,一小时后出发去机场。” 吴杰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站在儿子身旁,一起望向窗外。 洛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高楼林立的轮廓被染上暖色,远处的街道上,早班的车流开始汇聚成河。这座他挣扎、痛苦、绝望了三年的城市,此刻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呈现在他面前。 但他知道,这温柔只是假象。这片繁华之下,隐藏着太多他无法理解、甚至不敢深想的黑暗与秘密。而他的儿子,正是从这片黑暗深处归来,身上带着洗不掉的印记。 他在这里失去了儿子,又在这里,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重新找到了他。虽然找回的,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少年。 吴杰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过头,不再看那座城市。 他知道,回国不是结束,甚至连中场休息都算不上。这只是另一段更加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旅程的开始。而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寻找的父亲,他必须主动走进那个儿子试图保护他远离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走吧。”吴杰说,声音平静。 第33章 身体异常 波音777客机的引擎发出稳定而低沉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蜂巢在持续工作。 吴杰靠在舷窗边的座位上,窗外是无边无际、在阳光下翻滚如棉花糖般的云海,偶尔能透过云隙看到下方蔚蓝得近乎虚假的太平洋。 飞机已经平稳飞行了数个小时,机舱内灯光调得昏暗,大部分旅客都在闭目养神或戴着耳机看电影,空气里混合着循环空气、食物残渣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 吴杰毫无睡意。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被安全带束缚着的肩膀,又下意识地扭了扭脖子。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每次长时间伏案工作或开车后,颈椎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哒”声,伴随着一种熟悉的酸胀感。但这一次,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不适。脖颈转动流畅得像是新上了油的轴承。 他愣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腰椎。那里曾因年轻时搬重物闪到过,落下病根,阴雨天或久坐后总会隐隐作痛。 此刻,却只有肌肉舒展的轻松感。他甚至屈伸了一下膝盖,那里有大学时打球留下的旧伤,虽然不严重,但变天前总会像个老旧的天气预报一样提前酸胀。现在,膝盖关节处一片平静,仿佛那点陈年旧疾从未存在过。 这不正常。 不是“休息好了”能解释的正常。这是一种……焕然一新的、近乎异常的健康状态。就像一台老爷车被整个拆开,每个零件都精心打磨、更换、重新组装,恢复了出厂时的最佳性能。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视力都清晰了不少,虽然他还是没戴眼镜,但看舷窗外云层的细节都分明了许多。 记忆碎片猛地闪过:冰冷的手术台,儿子吴宇辰的手指虚拂过他手腕时那微凉的触感,昏迷中隐约感受到的、一股温和却强大的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 难道……是宇辰?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座位上的儿子。 吴宇辰戴着黑色的眼罩,头微微偏向另一边,似乎睡得正沉。他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长途飞行的年轻旅客没什么不同。但吴杰知道,这“睡眠”很可能只是一种伪装。他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目光锐利得几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眼罩。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叫醒儿子问个究竟时,吴宇辰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摘下眼罩,甚至连头都没转回来,只是嘴唇微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刚睡醒般慵懒(但吴杰怀疑这也是装的)的沙哑声音,淡淡地说: “别瞎琢磨了,爸。” 吴杰的心一跳。 吴宇辰继续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仿佛在讨论飞机餐的味道:“你身体之前损耗太大,像个漏水的桶。我帮你……嗯,简单梳理了一下根基,把漏洞堵了堵。至于那些老伤,”他顿了顿,像是想找个合适的词,“算是顺手清理掉的积垢。不碍事了。” 梳理根基?顺手清理积垢? 吴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先惊讶于这玄幻小说般的用词,还是该先震惊于儿子这堪比华佗再世(不,是远超华佗)的“手艺”。这语气轻松的,就好像他刚才不是完成了一场近乎起死回生的深度治疗,而只是顺手帮老爸倒了杯温水一样! “你……你管这叫‘简单梳理’?”吴杰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股充沛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力量感在肌肉间流动。他甚至有种荒谬的错觉,觉得自己现在一拳能把这厚厚的飞机舷窗玻璃砸个窟窿出来——当然,理智告诉他这绝对是错觉,但身体的感觉却真实得可怕。“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都快散架三年了!还有那些旧伤,多少年的事了!你……你怎么做到的?” 吴宇辰终于慢悠悠地抬手,将眼罩推到了额头上,露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侧过头,看着父亲脸上混杂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的复杂表情,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就是一种……能量层面的梳理和修复。”他避重就轻地解释,眼神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类似于……疏通堵塞的管道,加固一下结构。你的身体底子还好,只是亏空得太厉害。至于旧伤,只是附着在‘结构’上的历史残留信息,清掉就行了。” 能量层面?历史残留信息?吴杰听得云里雾里,但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却和他身体发生的奇妙变化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绝不是现代医学,甚至不是他所知的任何科学范畴能解释的东西。 “所以……这就像……修仙小说里的‘洗经伐髓’?”吴杰试图用自己有限的理解去套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地震。 吴宇辰被这个比喻逗得真的笑了一下,虽然很浅淡:“没那么夸张。就是基础的维护操作,让你能活得……嗯,更结实点。”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以后,至少不会因为追个小毛贼就闪了腰,或者淋场雨就感冒半个月。” 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吴杰却从中听出了更深的意思。儿子是在担心他,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尽可能地提升他的“生存能力”,以应对未来可能依旧存在的、未知的风险。 就在这时,飞机似乎遇到了一股微弱的气流,机身极其轻微地颠簸了一下。舱内广播响起,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 吴杰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这是坐飞机的正常反应。但他注意到,身旁的吴宇辰,从头到脚,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他不是强作镇定,而是真的……稳如磐石,仿佛刚才的颠簸只是幻觉,或者,他本身的存在质量已经足以无视这种程度的物理扰动。 这个细微的对比,让吴杰再次清晰地认识到,他和儿子之间,隔着的已经不仅仅是三年的时光,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力量鸿沟。 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微笑着询问需要什么。吴宇辰要了一杯温水,递给吴杰:“喝点水,爸。距离落地还早,你可以试着睡一会儿。身体需要适应期。” 吴杰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来。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滋润了他有些干涩的声带。他看着窗外仿佛永恒不变的云海,心中浪潮翻涌。 震撼之余,那个从洛城酒店醒来后就开始萌芽的念头,此刻如同吸收了充足养分的藤蔓,疯狂地生长、缠绕,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广阔、更加诡异,也更加危险。存在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和力量体系。而他的儿子吴宇辰,不仅知晓这一切,似乎还能在其中游刃有余,甚至……运用这种力量。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解释,不能再满足于被保护在看似安全的“日常”里。那种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无力感,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他不能永远只站在儿子身后,看着他独自面对那些隐藏在现实表皮下的黑暗和危险。 他是父亲。 他得做点什么。他必须……尝试去理解,去接触,哪怕只是触摸到那个世界的边缘。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重新戴好眼罩、似乎又进入“休眠”状态的吴宇辰,目光复杂,却不再仅仅是困惑和恐惧,而是多了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然后也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要睡觉,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这一切,并为他即将做出的、可能改变余生的决定,积蓄勇气。 飞机穿透云层,在平流层中向着遥远的故土平稳飞行。窗外的阳光炽烈而永恒,照亮了翻涌的云海,也照亮了吴杰心中那片正在重新绘制版图的世界。 第34章 不解释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舷窗外是仿佛凝固的、无边无际的云海,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白光。 引擎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某种催眠曲,机舱内大部分灯光已调暗,旅客们或戴着耳机看电影,或盖着毛毯陷入睡眠,只有少数阅读灯亮着,在昏暗的环境中投下一个个温暖的光晕。空气里混合着循环空气、餐食余味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 吴杰毫无睡意。 他靠在窗边,身体深陷在柔软的航空座椅里,但每一根神经都像绷紧的弓弦。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然后是膝盖。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过于“顺畅”的感觉。像是生锈多年的旧齿轮被彻底拆解、清洗、上油、重新严丝合缝地组装了回去,运转起来没有丝毫滞涩和杂音。 常年伏案工作积累的颈椎僵直和腰椎隐隐的酸胀,消失了。年轻时打球留下的膝盖旧伤,那种每逢阴雨天就如约而至的、深入骨髓的酸涩感,也无影无踪。甚至连视线都清晰了不少,虽然他有点近视但讨厌戴眼镜,往常看远处总会有些模糊,此刻却能清晰地看到机翼末端微微颤动的气流痕迹。 这绝不仅仅是睡了一个好觉,或者麻醉剂代谢后的恢复。这是一种从硬件层面被“优化”过的、近乎脱胎换骨的感觉。过于完美,反而让人心慌。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钉在身旁座位上的儿子身上。 吴宇辰戴着黑色的真丝眼罩,头微微偏向过道方向,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吴杰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没睡。那种平静更像是一种高效的休眠状态,随时可以瞬间清醒。 “梳理根基?”吴杰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砸向旁边的少年,“什么意思?你怎么做到的?这算什么?气功?超能力?魔法?”他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去,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清晰,尽管他已经把声音压得很低。 吴宇辰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悠悠地抬起手,将眼罩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没有完全转过头,只是侧过脸,目光有些无奈地看向父亲,像是被一个缠人的孩子吵醒。 “爸,”他的声音带着刚醒似的微哑,但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别问那么细。”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最不具冲击力的措辞,“你就当是……一种比较高端的医疗保健。” “医疗保健?”吴杰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引来斜前方一位老太太睡梦中的嘟囔,他立刻又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医疗保健能让人十几年的旧伤一夜之间痊愈?吴宇辰,你当你爹是三岁小孩吗?别他妈糊弄我!” 吴宇辰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他彻底转过身,坐直了身体,正面朝向吴杰。机舱昏暗的光线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显成熟,也更显疏离。他认真地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吴杰激动而困惑的脸。 “爸,”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诚恳,“我知道你好奇,担心,心里有一万个疑问。我理解。”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但是,有些事,我暂时真的不能告诉你太多。知道这些,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你胡思乱想,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和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吴杰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握的拳头,继续用那种近乎哄劝的语气说,但话语深处的坚决却像冰冷的钢铁,不容置疑:“你只需要知道,我回来了,以后会在你身边。我有能力保护你,也会想办法让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生活。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他的眼神很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仿佛在说“相信我,别问了”。吴杰与他对视着,从儿子那双酷似自己的眉眼深处,看到了熟悉的、遗传自他的固执,但也看到了更多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那是一种沉淀了远超三年光阴的沉重,一种深不见底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冷静。那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吴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知道,儿子的决心已定。这堵无形的墙,他今天,此刻,是撞不开了。再问下去,除了让气氛更僵,让儿子更警惕地封闭内心,不会有任何结果。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未被满足的好奇和担忧,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感到一阵疲惫。 就在这时,一位空乘推着饮料车,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们座位旁的过道上。“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她轻声问道,目光在这对气氛有些微妙的父子之间扫过。 吴宇辰几乎是瞬间就切换了状态。他抬起头,对空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腼腆的微笑,像个普通的有礼貌的大男孩:“两杯温水,谢谢。”声音自然,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刚才对话中的紧绷。 空乘熟练地倒了两杯水,递过来。吴宇辰接过,将其中一杯自然地放到吴杰面前的桌板上,自己则拿着另一杯,轻轻啜了一口。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毫无破绽。他甚至还对空乘点头说了声“谢谢”。 空乘推着车离开后,机舱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吴宇辰靠在椅背上,继续小口喝着水,目光投向前面座椅背后的屏幕,上面正无声播放着飞行地图,仿佛刚才那段近乎对峙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他从那个藏着惊天秘密、语气沉重的“非人”存在,切换回“普通返乡少年”模式的速度,快得让吴杰感到一阵眩晕和不适。这种收放自如的“演技”,更让吴杰心底发寒。这得需要多少次的练习,或者……经历,才能做到如此娴熟地在不同身份间切换? 吴杰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杯清澈的温水。水面因为飞机轻微的颠簸而漾开细细的涟漪。他沉默地拿起水杯,冰凉的触感从杯壁传来。他喝了一大口,微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无处发泄的焦躁。 他转过头,望向舷窗外。下面依旧是厚厚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云海,像一片雪白的沙漠,将人间的一切都隔绝在下界。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世界纯净、光明,却虚假得可怕。 他知道,从儿子这里直接获得答案的路径,暂时被彻底堵死了。吴宇辰用温柔却坚决的态度,给他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线:接受保护,接受安排,接受“无知”的安全。 但他不会放弃。 吴杰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不能,也做不到,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待在被儿子用神秘力量构筑起来的“安全屋”里,做一个被蒙在鼓里、需要被保护的父亲。洛城手术台上的冰冷触感、器官贩子冰冷的“货物清单”、儿子挥手间让器械化为齑粉的超现实场景、以及那个被“清理”得仿佛从未存在过的黑暗据点……所有这些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世界,从儿子失踪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昨晚的经历,更是将这道口子彻底扯成了一个他无法视而不见的、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 他不能再回到那个“普通”的世界了。即使回去,也只是自欺欺人。 他要自己弄清楚,这个隐藏在正常世界表皮下的、光怪陆离又危险重重的另一面,到底是什么。那些“权能”、“异常点”、“清理者”,那些能让时间静止、物质崩解的力量,那些游荡在阴影中的“黑影”……所有这些,他都要去了解,去理解。 不是为了追求力量,不是为了长生不老。 只是为了下一次,当危险再次降临时,当儿子需要面对那些他无法想象的敌人时,他能够站在儿子身边,而不是只能无助地躺在手术台上等待被切割;他能够提供哪怕一丝一毫的帮助,而不是成为一个需要被分心保护的累赘;他能够真正履行一个父亲的职责——保护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反过来被孩子保护。 他是父亲。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绝不容许被剥夺的权利。 吴杰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然后轻轻地将空杯放回桌板。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留下一片温暖的红色光晕。 机舱里依旧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传来的轻微鼾声。 第35章 回国落地 飞机的轮胎接触跑道,发出一阵沉闷而持久的摩擦声,伴随着机身轻微的震动。舱内响起一阵稀疏的解锁安全带的“咔哒”声和乘客们放松的叹息。广播里传来空乘字正腔圆的中文播报,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柔:“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降落在XX国际机场……” 吴杰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打湿的跑道灯,以及远处在灰蒙蒙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航站楼轮廓。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温吞的水一样,缓缓漫过心头。近乡情怯。这个词,他以前只在书里读过,现在却有了切肤的体会。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在异国他乡的挣扎、绝望、近乎偏执的寻找,最终以这样一种完全超出他预期的方式,画上了句号——如果这能算句号的话。 “家”这个概念,在过去的三年里,早已变得模糊而遥远。那个位于老城区、有着几十年楼龄、楼道里总飘着邻里饭菜香气的两室一厅,在他记忆中被反复咀嚼,几乎成了一种象征,一个支撑他不倒下的海市蜃楼。自从儿子失踪、他滞留美国后,房子就托付给老邻居李叔偶尔照看通风,想必早已积满了灰尘,充满了久未住人的清冷味道。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吴宇辰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座椅靠背,仿佛刚才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只是下楼买了趟东西。他穿着吴宇辰在洛城临时买的、尺码合身的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就是个清瘦、话不多的普通高中生,只是眉眼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以及偶尔掠过眼底的、难以捉摸的深邃,时刻提醒着吴杰,一切早已不同。 他们的行李简单得可怜,就一个随身背包和一个小的登机箱,里面几乎全是吴宇辰置办的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吴杰自己那点家当,早在三年奔波和最后一次逃亡中丢的丢、扔的扔,没剩下什么。 随着人流走向入境检查通道,吴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虽然他相信儿子有能力处理“手续”问题,但毕竟自己是签证过期、非法滞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面对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和那些冰冷的扫描仪器,本能地还是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护照,指尖传来硬质封皮的触感。 吴宇辰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平稳,脊背挺直,神情自若,完全没有半点身处关隘的局促。轮到他们时,吴宇辰将两人的护照递进窗口。年轻的工作人员接过,习惯性地扫描,目光在屏幕和护照之间移动。 就在这时,吴杰注意到,工作人员面前的电脑屏幕,图像似乎极其短暂地卡顿、闪烁了一下,快得像电压不稳造成的瞬跳。工作人员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微微皱眉,凑**幕又看了一眼,随即表情恢复正常,熟练地在护照上盖了章,递还出来, “好了,欢迎回国。”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顺利得让吴杰觉得不真实。他下意识地瞥向儿子,只见吴宇辰的右手食指在柜台光滑的金属边缘上,几不可察地、极快地敲击了三下,节奏短促而特异,不像无意识的动作。 “谢谢。”吴宇辰接过护照,声音平静,拉着还有些发愣的吴杰侧身让开通道。 走出密闭的通道,到达接机大厅,潮湿而温暖的、带着南方城市特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洛城干燥的气候截然不同。吴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尘土、植物和淡淡汽车尾气的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是故乡的味道。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 吴宇辰径直走向排队的出租车候客点,拉开一辆车的后门,示意吴杰先上。 “师傅,去枫林苑小区。”吴宇辰报出地址,声音清晰。 “好嘞!枫林苑,老城区那边是吧?有点堵哦,这个点。”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嗓门洪亮,一边麻利地打表起步,一边就开始熟络地搭话,“刚下飞机啊?从哪儿回来?” “美国。”吴宇辰简略地回答,目光投向窗外。 “哎呦,美国啊!那边现在怎么样?听说物价涨得厉害?还是咱们这儿好,虽说也涨吧,但日子总能过……”司机显然是个话痨,也不管回应是否热情,自顾自地开始滔滔不绝,从国际油价吐槽到本市早高峰的交通瘫痪,再从房价感慨到孩子上学难。 吴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三年时间,这座城市的变化不小,新的高楼拔地而起,熟悉的旧店铺有些已经改头换面,但整体的脉络依旧清晰。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包裹着他。这三年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而此刻车窗外流动的,是真实而琐碎的人间烟火。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儿子吴宇辰偶尔会“嗯”、“啊”地应和司机两声,语气自然,甚至还会在司机某个特别夸张的吐槽后,几不可察地弯一下嘴角,像个耐心听着长辈唠叨的晚辈。这种瞬间的、近乎完美的“普通少年”的伪装,让吴杰心情复杂。他知道这下面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怎样的深不可测。 车厢里弥漫着司机师傅的烟味、空调的凉风和窗外涌入的、带着潮气的暖风混合的复杂气味。 吴杰看着儿子线条清晰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车内由司机主导的单向闲聊氛围:“宇辰。” 吴宇辰转过头,看向他:“嗯?” “回家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吴杰斟酌着词句,“比如……学校那边?你这三年……学业肯定落下了不少。”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本能、也最“正常”的忧虑。失踪三年,一个孩子的教育几乎完全断层,以后怎么办? 吴宇辰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逝的街景,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回答:“先安顿下来。把家里收拾一下,看看缺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学校的事,不急。可能需要重新办些手续,或者参加一些测试。其他的……慢慢来。” 他的语气很平稳,听不出对学业的焦虑,也没有对未来规划的急切,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这种超乎年龄的淡定,让吴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知道,儿子的“慢慢来”,背后意味着他自有安排,而这些安排,很可能与普通的“复学”、“高考”路径相去甚远。 司机师傅倒是接过了话头:“哎,小伙子说得对!刚回来是得先安顿!学习的事急不来!我看你这孩子挺稳重的,落下点课补回来不难!现在政策也变了不少,到时候让家长去教育局问问清楚……” 司机又开始热情地给出各种建议,吴宇辰再次恢复了那种偶尔应和的状态,将对话的主导权交还了出去。 吴杰不再说话,也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入了老城区,街道变窄,两旁是枝叶繁茂的老榕树,树荫蔽日。路边是熟悉的五金店、小吃摊、棋牌室,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下棋,一切仿佛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时光在这里流淌的速度,似乎比在洛城那种快节奏的城市要缓慢许多。 终于,出租车减速,停在了一个开放式老小区的大门口。斑驳的墙面,生锈的铁门,门口挂着社区居委会的红横幅,一切都透着岁月的痕迹和生活的气息。 “师傅,到了,多少钱?”吴宇辰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吴杰推开车门下车,双脚踩在熟悉又陌生的水泥地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榕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隔壁楼栋传来的炒菜香味。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栋熟悉的、墙皮有些脱落的居民楼,目光搜寻着那个位于四楼、阳台摆着几盆无人打理、想必早已枯萎的盆栽的窗户。眼眶没来由地微微发热,喉咙有些发紧。 终于……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这时,吴宇辰也付完车费,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到了他身边。少年安静地看着眼前的楼房,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归家的激动,也没有近乡情怯的波澜。 吴杰转过头,看着儿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那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平静和疏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口。 这个他拼了命找回的儿子,这个承载了他三年所有希望与绝望的存在,此刻和他一起站在了“家”的门口。 可是,这个“家”,真的还能回到从前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丝冰凉的寒意。 出租车掉头开走了,尾气融入街道的喧嚣。 父子二人站在小区门口,身影被拉长,融入了这片熟悉而又充满未知的故土光影之中。 第36章 回家 正在榆树下石桌边下象棋的赵爷爷,戴着老花镜,捏着个“车”举棋不定,闻声抬起头,眯着眼朝这边望过来。 他目光在吴杰身上停顿两秒,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移到吴宇辰脸上,定住了。几秒钟后,他猛地放下棋子,豁然站起身,手指着吴宇辰,声音洪亮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瞬间穿透了小区的嘈杂: “哎呦!这……这不是老吴家的小子吗?!宇辰?!宇辰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石头。下棋的、聊天的、遛弯的邻居们,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真是宇辰啊!” “哎呀!长这么高了!差点没认出来!” “老吴?!你也回来了!找到孩子了?!老天爷,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我说呢,这三年没见着人,这是去哪了?可把你爸给急坏了吧!” 人群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关切、好奇、欣慰的目光将父子二人包围。吴杰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算得上是笑容的弧度,应付着四面八方的问题,喉咙有些发干,只能含糊地应着:“哎,回来了,回来了……是啊,找到了……”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想看儿子的反应。 吴宇辰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被几位热情的阿姨奶奶围着问长问短。他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近乎礼貌,逐一回应: “赵爷爷,是我,回来了。” “王阿姨,您好。” “李奶奶,身体还好吗?” 他的回答简短、得体,挑不出错处,但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过度的热情不着痕迹地隔开。 吴杰注意到,儿子站姿看似放松,但脊背依旧挺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平稳地迎向每一位问候的邻居,但眼角的余光似乎始终笼罩着周围的环境,包括有些手足无措的自己。那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扫描与评估。 “宇辰啊,这三年跑哪儿去了?可是让你爸好找!人都瘦脱相了!”住在对门的张姨快人快语,拉着吴宇辰的胳膊,眼里满是心疼。 吴宇辰微微侧身,动作自然地让开了过于亲密的接触,声音依旧平稳:“张姨,出了点意外,在国外治疗,不方便联系,让您和大家担心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都好了。” 理由模糊,但听起来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失踪,又回避了细节,还将父亲的憔悴归因于担忧,轻轻巧巧地将可能深入的话题挡了回去。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啊!”众人纷纷附和,喜悦冲淡了追问的意图。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不容错认的关切:“老吴!宇辰!” 人群让开一条缝,住在楼下的李叔快步走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个扳手,像是刚从家里维修什么东西出来,袖口沾着点油污。李叔是厂里的老技工,为人厚道实在,吴杰出国前把家里钥匙留了一份给他,拜托他偶尔照看。这三年来,也是李叔隔段时间就会发条微信问问吴杰有没有消息。 李叔先用力拍了拍吴杰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然后他转向吴宇辰,目光在他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不像其他人那样急着问东问西,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带着暖意:“小子,没事就好。你爸这三年……不容易。” 吴杰看到,在听到李叔这句话时,吴宇辰那层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极轻微地松动了一下。他看向李叔,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应对其他人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李叔,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那层透明的隔膜,似乎在面对这位真心实意关怀了三年、并代为看管这个“家”的长辈时,短暂地变薄了些许。 又应付了一阵邻居们热情的问候和邀请(“晚上来我家吃饭!”“明天包饺子!”),父子二人才好不容易脱身,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向熟悉的单元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发出昏黄的光。墙壁上还有吴宇辰小时候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火箭,痕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空气里弥漫着老楼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潮湿气味的陈旧感。 走到四楼家门口。深绿色的防盗门,颜色有些剥落,门把手上方贴着过年时物业送的、已经褪色的“福”字。一切仿佛和三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吴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积蓄一些勇气。他伸手,有些颤抖地在随身背包的夹层里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带着体温的金属物——那把用细绳穿着的、磨得光滑的备用钥匙。三年了,它一直贴身带着,像护身符一样。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转动时有些生涩,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静止空气的味道,缓缓涌出。 吴杰率先迈步进去。 客厅里异常整洁,甚至比他们离开时还要整齐。家具上都盖着李叔帮忙找来的旧床单,防止落灰。地板干净,显然定期打扫过。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室内光线昏暗,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三年前匆忙离开时的景象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隔了一生。 吴杰放下行李,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吴宇辰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来。他没有立刻去动那些盖着家具的床单,也没有去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玄关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视线掠过盖着白色床单的沙发,那是他小时候蹦跳玩耍的地方;掠过安静的电视机,旁边还放着他以前玩游戏机用的老旧手柄;掠过墙壁上挂着的、他小学时得的绘画比赛的三等奖奖状,边框已经有些歪斜;最后,落在紧闭着房门的、他以前卧室的方向。 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昏暗的光线下,他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既没有归家的激动,也没有触景生情的伤感。只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仿佛有深不见底的潭水在微微波动,映照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被时光按下暂停键的空间。 沉默在父子之间蔓延,被灰尘的味道填充得满满的。 第37章 家里 吴杰用那把磨得光滑的备用钥匙,有些生涩地拧开了防盗门。 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个生锈的关节终于被活动开。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淡淡灰尘、老旧木家具和阳光曝晒过布艺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刺鼻,反而有种熟悉的、令人鼻酸的陈旧感。 家。 这就是他离开了三年,在异国他乡像执念一样刻在脑子里,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的那个“家”。 客厅的陈设几乎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整洁——显然是李叔定期打扫的功劳。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未住人特有的、静止的沉闷。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窗户斜射进来,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尘埃缓慢浮沉。 吴杰站在门口,脚步有些迟疑,仿佛怕惊扰了这片被时光凝固的宁静。他放下手里那个轻飘飘的行李袋,目光贪婪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客厅墙壁上,还贴着吴宇辰小学时得的“数学竞赛三等奖”的奖状,塑料封膜边缘有些卷翘。 冰箱门上,用卡通磁铁压着的几张便签纸已经泛黄,上面是他三年前写的“晚上加班,饭在锅里”,以及儿子歪歪扭扭的“爸,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的字迹。 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条灰色盖毯,还是林晚秋以前买的。一切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仿佛他只是下楼买了包烟,而不是在另一个大洲挣扎了一千多个日夜。 吴宇辰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轻轻带上门。少年沉默地站在玄关,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个对他来说同样久违的空间。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难以捕捉。他脱下鞋,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开始默默地巡视这个两室一厅的小家。 他先走到客厅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一排排落满细灰的书脊,从泛黄的《十万个为什么》到崭新如初的高中教材。 他的指尖在某本《时间简史》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走进自己以前的卧室。房间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床单是蓝白格的,书桌上还摊着几本没收拾的习题集,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居然还顽强地活着,叶片有些发黄,但显然被李叔浇过水。吴宇辰的手指划过书桌边缘,那里有一道他小时候用小刀不小心刻下的划痕。他的眼神深沉,看不出是在怀念,还是在评估什么。 吴杰则走到冰箱前,看着那些泛黄的便签,喉咙有些发哽。他仿佛能看到儿子一边咬着面包,一边匆匆写下留言的样子。三年了,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痕迹,却成了他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场景。 “老吴?!宇辰?!真是你们回来了?!” 一个带着浓重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穿着老旧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的李叔,正站在虚掩的门口,手里还拿着个扳手,脸上又是汗又是油污,眼睛瞪得溜圆。 吴杰赶紧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迎上去:“李哥!是我们!回来了!” 李叔激动地一步跨进来,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吴杰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好!好!回来了就好!可算回来了!我就说嘛,吉人天相!宇辰这孩子肯定没事!”他目光转向从卧室走出来的吴宇辰,上下打量着,眼圈瞬间就红了,“好小子!长这么高了!比你爸都高了!好!真好!” 吴宇辰走到近前,对李叔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李叔,谢谢您这些年帮着看家。” “哎,谢啥,左邻右舍的,应该的!”李叔用力眨着眼,把酸意逼回去,又关切地问,“这几年……没吃苦头吧?看着瘦了,但也结实了。”他这话问得含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 吴宇辰神色如常,用那套已经说过几次的说辞回答:“出了点意外,在国外治疗,不方便联系。让您担心了。”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李叔连连点头,不再多问,转而熟练地开始检查屋里的水电煤气,“我看看,水阀有点锈了,得紧一紧。煤气还好。电闸我每个月都来推一次,没问题!你们刚回来,缺啥少啥,尽管言语!我家里还有你婶子刚酱的牛肉,一会儿给你们拿点上来!” 李叔忙前忙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热情得让吴杰有些招架不住,心里却暖烘烘的。这才是人间烟火,是他差点永远失去的平常日子。李叔的絮叨和关心,像一道温暖的屏障,暂时隔开了那些关于失踪、超能力和黑暗组织的冰冷记忆。 送走千叮万嘱的李叔,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亮起万家灯火,小区里传来各家各户炒菜做饭的声响和隐约的新闻联播片头曲。 吴杰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他挽起袖子:“我下楼去买点菜,做饭。” “爸,”吴宇辰开口,“点外卖吧。方便。” 吴杰动作一顿,看了看儿子平静的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厨房,点了点头:“……也行。” 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外卖,很快就送到了。父子俩对坐在小小的餐桌旁,默默地吃着。饭菜味道不错,但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断续传来的车声、人声。家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像心跳一样规律,又像在丈量这失而复得的、却掺杂着陌生感的时光。 吴杰看着对面低头吃饭的儿子。吴宇辰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看不出对食物的喜好,只是机械地完成进食这个动作。这和三年前那个会抢鸡腿、会抱怨青菜、吃饭时话不停的少年判若两人。 吃完饭,吴杰刚要收拾碗筷,吴宇辰已经自然地站起身,将两人的碗碟叠在一起,拿到厨房水槽边。 他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动作流畅地清洗起来。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年轻却过于沉静的侧脸。 吴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洗碗的背影。灯光下,少年的肩膀看起来比三年前宽厚了些,但依旧带着少年人的单薄。这 个场景如此熟悉,熟悉得让吴杰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中间那三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儿子还是那个会帮他做点家务的普通高中生。 但很快,吴宇辰洗好碗,用干净的布擦干,放进碗柜,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 看到站在门口的吴杰,他眼神平静,语气自然地说道:“爸,不早了,你坐了一天飞机也累了,早点休息,倒倒时差。”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客厅的窗户和紧闭的入户门,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却无法错辨的警觉,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职业性的审视,与他此刻居家的装扮和场景格格不入。 “我守夜。”他补充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吴杰到嘴边的那句“你也睡吧”咽了回去。他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看不出丝毫疲惫的脸,心里明白,这“守夜”绝不仅仅是熬夜那么简单。它意味着警戒,意味着应对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他无法理解的威胁。儿子用这种看似平常的安排,再次无声地划下了一条界线,将他护在一个被精心维持的“日常”假象里。 吴杰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也……别太累。” 第38章 梦 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吴杰在床上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淡淡皂角香味的枕头里。 老房子熟悉的、略微发硬的床垫,此刻却像长满了看不见的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时差像一团粘稠的胶水,糊在意识边缘,而更沉重的是心里那团乱麻——儿子失而复得的虚幻感、那些超现实经历的冲击、以及下午自己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全都搅和在一起,在脑子里开起了篝火晚会,吵得他毫无睡意。 窗外,城市夜行的车辆偶尔掠过,车灯的光影在天花板上一闪而逝,像窥探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清空大脑,数羊数到大概第一千只的时候,意识才终于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黑暗并没有持续多久。景象骤然切换。 洛城午后刺眼的阳光,带着灼热的路面气息扑面而来。 他站在那个该死的人行道上,手里还拿着手机,耳边是前妻林晚秋絮絮叨叨的声音。“……知道了,没给他吃太多垃圾食品……” 他侧着头,不耐烦地应付。挂断电话,转头——身边空了。穿着灰色连帽衫、背着蓝色书包的儿子,不见了。不是走开,是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只有地上那半瓶没喝完的可乐,吸管上还留着清晰的牙印,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恐慌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他张着嘴,想喊儿子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街道上人来人往,金发游客举着自拍杆大笑,街头艺人弹着吉他,没人注意到一个瞬间消失的少年,也没人注意到一个僵在原地、灵魂出窍的父亲。 场景猛地一扯,又变了。 冰冷,坚硬的触感从后背传来。是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身体被束缚带死死固定着,动弹不得。 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推车上闪着寒光的手术器械——剪刀、钳子、还有那把最要命的手术刀。 两个穿着浅蓝色手术服、戴着头套的“医生”在用平淡的语气讨论着“零件”的活性和提取顺序。“健康,匹配度高……老板催得急……”恐惧扼住了喉咙,他拼命挣扎,束缚带勒进皮肉,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却徒劳无功。 那把冰冷的手术刀被拿了起来,刀尖缓缓点向他的腹部皮肤,那一点冰凉触感,带着死亡的宣告。 就在这时,画面再次扭曲、碎裂。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废墟,断壁残垣,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吴宇辰就站在废墟**,背对着他。少年原本干净的T恤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几乎浸透了布料。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他望着吴杰,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爸……救我……” “宇辰——!” 吴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跳出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睡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干得发痛,眼前还有噩梦残留的碎片在飞舞。 黑暗中,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旁边——空的。也是,儿子已经十八了,早就不是那个怕黑会钻他被窝的小孩子了。 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沉沉的灰蓝色,只有远处天际线透出一点微弱的曦光。老旧的居民楼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在耳边轰鸣。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指尖冰凉。缓了好几分钟,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下来,但噩梦带来的心悸感依旧挥之不去。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卧室门边。他深吸一口气,极轻极缓地拉开一条门缝,凑过去往外看。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投入一片昏黄模糊的光晕。借着这微弱的光,吴杰看到,吴宇辰依旧坐在靠窗的那张旧沙发上,姿势几乎和晚上他回房时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头微微侧向窗户方向,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甚至怀疑儿子是不是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似乎是被他开门那极其细微的“吱呀”声惊动,吴宇辰的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转了过来。 黑暗中,吴杰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询问的意味,丝毫没有被打扰的不满或睡意朦胧。 “做噩梦了?”吴宇辰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语调平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吴杰咽了口唾沫,喉咙还是有些发紧。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没开客厅大灯,怕刺眼,径直走向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个玻璃杯,接了点凉白开。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燥热和心悸。 他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沙发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黑暗中,父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吴杰能听到自己喝水时轻微的吞咽声,还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早班车隐约的引擎声。 “你……”吴杰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落在儿子模糊的轮廓上,“一直没睡?”他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半夜醒来发现儿子还保持着清醒状态了。 吴宇辰调整了一下坐姿,沙发发出轻微的皮质摩擦声。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在微弱光线下勾勒出清晰的弧度。“不需要睡那么多。”他回答,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比如“我不饿”一样。 不需要睡那么多?吴杰心里咯噔一下。这已经不是普通“精力旺盛”能解释的了。他想起了手术室里儿子挥手间让器械崩碎的画面,想起了那个被“清理”得失去存在感的废弃厂区,想起了儿子接电话时那冷硬的侧脸……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是心疼,是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忽然脱口而出,声音低沉: “你这三年……是不是也经常做噩梦?” 话一出口,吴杰就有点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像是在揭儿子的伤疤。黑暗中,他感觉到吴宇辰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显得格外漫长,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放大。 然后,吴宇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刚开始会。”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只是组织语言,“后来,习惯了。” 习惯了。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捅进了吴杰的心口,然后慢慢地转动。 没有抱怨,没有渲染,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就是纯粹的陈述。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残酷。 吴杰无法想象,到底是经历了怎样频繁、怎样可怕的噩梦,才能让一个人用“习惯了”来形容?那三年,他的儿子,到底在怎样的环境里,面对着什么,才磨砺出这样一颗……近乎钢铁般的心脏? 一股强烈的酸楚冲上鼻腔,吴杰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他不敢再问下去,怕听到更让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他知道,儿子用最简短的话,再次在他面前划下了一条无形的界线。线的那边,是他无法触及、也不被允许窥探的过往。 他默默地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浇不灭胸口的滞闷。他放下杯子,站起身。 “你也……别太累。”他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种无力的安慰,对自己,也是对儿子。 吴宇辰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吴杰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混合着心疼、无力、和巨大疑问的浊气全都吐出来。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噩梦的片段和儿子那句“习惯了”交替在脑海中闪现。 那个在飞机上萌芽、回国后日益清晰的决定,此刻像一颗吸收了足够养分的种子,顶开了最后一丝犹豫的土壤,破土而出,再也无法按捺。 他不能只是看着。他不能永远被保护在这个看似安全的“日常”里,做一个对真相一无所知、只能被动担心的父亲。他要走进儿子的世界,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哪怕终点是更深的黑暗。 他得拥有力量。不是为了称王称霸,只是为了下一次,当危险再次降临时,他能站在儿子身边,而不是只能无助地看着他的背影,或者,像梦里那样,听到他无声的求救。 吴杰睁开眼,在黑暗中望向窗外那片逐渐泛白的天空。眼神里,最后一丝迷茫和挣扎被彻底烧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 那个决定,已经生根发芽,不可动摇。 第39章 日常与适应 吴宇辰站在灶台前。身上还是那件简单的灰色T恤,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正拿着平底锅,动作不算娴熟甚至有点笨拙地在煎鸡蛋。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几片吐司,一个小奶锅里正热着牛奶,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朴素的香气。 吴宇辰头也没回,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但很平稳,“马上好,爸你先洗漱。” 吴杰“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干。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儿子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这一幕太过日常,日常得近乎诡异。仿佛过去三年那些惊心动魄、那些生死一线、那些超乎想象的画面,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现在梦醒了,儿子还是那个会在他熬夜加班后,偷偷给他煎个糊蛋当早餐的少年。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胡子刮干净了,眼下的乌青淡了不少,虽然依旧瘦削,但气色明显比在洛城时好了太多,是一种被强行“修复”后的、近乎不真实的健康感。他想起儿子那句轻描淡写的“梳理了一下根基”,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镜子也映出厨房门口的一角,吴宇辰正把煎蛋盛进盘子。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作业,而不是准备一顿家常早餐。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失而复得的幸福感,是儿子就在身边的踏实,但底下却涌动着更深的、冰层般的忧虑和不安。 这个看似普通的清晨,这个在厨房煎蛋的儿子,和他认知中那个能挥手停滞时间、崩碎钢铁的存在,像两个割裂的影像,强行叠加在一起,让他无所适从。 “爸,好了。”吴宇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吴杰擦干脸,走到小餐桌旁坐下。早餐很简单:煎蛋(边缘有点焦,但总体完整)、烤吐司、一杯热牛奶。卖相普通,但热气腾腾。 “尝尝,看熟了没。”吴宇辰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自己则拿起一片吐司,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评价。 吴杰拿起筷子,夹起鸡蛋咬了一口。味道……就是煎蛋的味道,盐放得刚好。“嗯,熟了。”他点点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味道不错。” 吴宇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那就好。” 父子俩沉默地吃着早餐。只有咀嚼声和杯盘轻微的碰撞声。阳光渐渐亮了些,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这安静让吴杰有点不自在,他试图找点话题。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喝了一口牛奶。 吴宇辰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回答:“要去趟派出所和移动营业厅,补办身份证和手机卡。之前的都过期了。” “我陪你去吧。”吴杰立刻说。他下意识觉得,儿子一个人去处理这些“手续”,可能又会用上什么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他得看着点。 “不用。”吴宇辰拒绝得干脆利落,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爸,你在家休息,倒倒时差。或者……去见见李叔、赵爷爷他们?我很快回来。” 吴杰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知道儿子的潜台词:你跟着不方便,我会用我的方法处理,你不需要知道过程。 他看着吴宇辰平静无波的脸,那眼神深处是拒人千里的屏障。他张了张嘴,想坚持,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行吧,你注意安全。”他妥协了,低头继续吃鸡蛋,味同嚼蜡。 “嗯。”吴宇辰应了一声,加快速度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起身把碗碟拿到水池边,“我洗完碗就走。” “我来洗吧。”吴杰也站起来。 “没事,很快。”吴宇辰已经打开了水龙头,动作流畅地冲洗起来。 他的背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懂事干家务的少年没什么不同,但吴杰注意到,他洗碗时站姿依旧稳定,眼神扫过碗碟的专注度,不像是在清洗油污,更像是在检查某种精密仪器。 吴杰没再争抢,他走到客厅窗前,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小区。有老人提着鸟笼溜达,有上班族匆匆走出单元门。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他心慌。 吴宇辰洗完碗,用毛巾擦干手,走到玄关换鞋。“我走了,爸。中午要是不回来,你自己点外卖。”他交代道,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酱油。 “好,知道了。”吴杰转过身,看着儿子弯腰系鞋带。少年起身,拉开门,晨光涌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回头看了吴杰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带上了门。 “咔哒。”轻响过后,家里只剩下吴杰一个人,和满室过于安静的阳光。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掌摩挲着粗糙的旧沙发罩,上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儿子回来了,家也回来了,可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而是你最亲的人就站在你面前,你们之间却隔着一整个你看不懂、进不去的世界。 他发了一会儿呆,决定不能这么干坐着。他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餐桌,然后也换了鞋,决定下楼走走。至少,呼吸一下故乡的空气,看看熟悉又陌生的街坊,或许能让他从那种虚幻感里挣脱出来一点。 刚推开单元门,就撞见了正提着鸟笼溜达回来的赵爷爷。 第40章 老邻居 “哎呦!老吴!起这么早?”赵爷爷嗓门洪亮,带着晨练后的红润气色,看到吴杰,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怎么样,宇辰那孩子,缓过来没?昨天看着气色还行,就是话少了,没小时候活泼了。” 吴杰脸上堆起习惯性的笑:“是啊赵叔,缓过来了,话是少了点,孩子大了嘛。这不,一早出去办点手续。” “哦哦,办手续好,办手续好!回来了就好啊!”赵爷爷感慨地拍着吴杰的胳膊,“你是不知道,你这三年没信儿,我们这帮老家伙可没少惦记!特别是李嫂,天天念叨,说老吴家小子多好的孩子,可惜了的……呸呸呸,你看我这张嘴!现在好了,团圆了!晚上来我家吃饭!让你婶子炖排骨!” 吴杰心里一暖,连忙摆手:“不用了赵叔,太麻烦了,我们随便弄点就行。” “麻烦什么!就这么说定了!”赵爷爷不由分说,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哎,老吴,跟哥说实话,宇辰这孩子……这三年,到底咋回事?真是生病了?在哪治的?我看那气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哈,沉稳!有大出息的样子!” 吴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打着哈哈:“哎,就是点意外,在国外找了个安静地方休养,现在医学发达嘛。孩子经历点事,是成熟得快些。”他含糊地应付着,感觉后背有点冒汗。这种充满善意的关心和探究,此刻却让他倍感压力,仿佛每一句闲聊都在提醒他,那个“普通父亲”的伪装有多脆弱。 又寒暄了几句,吴杰才摆脱了热情的赵爷爷,继续往小区门口走。 一路上,又遇到几个晨练或买菜回来的老邻居,无一例外地上前打招呼,表达祝贺和好奇。 吴杰机械地应对着,脸上笑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这种重回人群的感觉,既温暖又疲惫。他仿佛一个刚从孤岛回归的漂流者,一时无法适应这片喧嚣而真实的烟火气。 走到小区门口的“便民便利店”,门上的电子铃铛发出清脆的“欢迎光临”。吴杰推门进去,熟悉的、混杂着关东煮、面包和洗涤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便利店制服的年轻女孩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听到铃响,她头也没抬,习惯性地喊了句:“欢迎光临~需要什么自己拿哈~” 吴杰走到货架前,拿了几把挂面,一包盐,还有新毛巾和牙刷。走到柜台前结账。 “一共四十二块五。”女孩这才放下手机,拿起扫码枪,抬头准备结账。 当她的目光落在吴杰脸上时,动作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地上。 “吴、吴叔?!!”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像一颗小炮弹在安静的店里炸开,“你回来了?!我的天!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怎么瘦了这么多?!但也……变帅了诶!沧桑大叔范儿!妥妥的!” 是赵小满。便利店老板的女儿,暑假在店里帮忙,性格泼辣活泼,是小区里有名的开心果。以前吴宇辰放学经常来买零食,没少受这丫头“接济”。 吴杰被她的咋呼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小满啊,昨天刚回来。是瘦了点,外面伙食不行。” “何止是瘦了点!”赵小满绕过柜台,凑近仔**量着吴杰,眼里满是心疼和好奇,“吴叔你这三年跑哪修仙去了?这气质沉淀得……绝了!哎对了对了!”她猛地想起什么,抓住吴杰的胳膊,激动地摇晃,“听说宇辰也找回来了?真的假的?!群里都传疯了!我就说嘛!宇辰那么机灵一孩子,怎么可能出事!他在家吗?啥样了?长高没?帅不帅?快给我看看照片!”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吴杰头晕,但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喜悦,却像一道暖流,冲散了他心头的些许阴霾。他无奈地笑着,任由她摇晃:“真的,回来了。在家呢,早上出去办手续了。是长高了,比我都高了点。帅……还行吧,随我。” “哇塞!太好了!”赵小满欢呼一声,引得店里另一个顾客侧目。她毫不在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那……他这三年,到底啥情况?是不是像小说里写的,被什么隐世高人带走学艺去了?还是失忆了?或者……穿越了?”她眨巴着大眼睛,脑洞大开。 吴杰心里苦笑,这丫头的想象力倒是挺丰富,虽然方向完全不对,但比真相听起来可“正常”多了。他继续用那套说辞敷衍:“哪有那么玄乎,就是生了场病,在国外静养,不方便联系。” “哦……这样啊。”赵小满似乎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奋起来,“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吴叔你可算熬出头了!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别的不说,店里进的新品零食,我第一个给宇辰留一份!他以前最爱吃那个巧克力棒了,我记得!”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真诚的笑容,吴杰心里软了一下。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喜悦、好奇、带着点夸张的关心。他点点头:“好,谢谢你,小满。” “谢啥!见外了不是!”赵小满大手一挥,豪爽地说着,然后麻利地把吴杰买的东西装进袋子,塞到他手里,“赶紧回去吧!好好休息!这单我请了!就当欢迎吴叔和宇辰回家!” 吴杰连忙掏钱包:“那怎么行,该多少钱多少钱……” “哎呀跟我客气啥!”赵小满直接把袋子推到他怀里,叉着腰,“再说我可生气了啊!赶紧的,回去歇着!看你这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吧?正常,刚回来肯定激动!等宇辰回来,让他来店里玩啊!” 吴杰推辞不过,看着小姑娘故作生气瞪圆的眼睛,只好收下,心里记下了这份情。“好,那……谢谢你了,小满。有空来家里坐。” “必须的!”赵小满笑嘻嘻地把他送到门口,“快回去吧吴叔!” 提着轻飘飘的塑料袋走出便利店,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吴杰回头,透过玻璃门看到赵小满又坐回柜台后,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估计正在某个群里“直播”刚才的偶遇。 第41章 便利店 吴杰提着从赵小满那儿“强买强送”的购物袋,脚步有些沉重地走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推开门,家里依旧保持着之前的整洁和安静,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蔬菜的清新气味。 他刚把东西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就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吴宇辰回来了。 吴宇辰推门进来,手里也提着一个印着附近生鲜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新鲜的蔬菜、一块瘦肉,还有几个看起来就很水灵的番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气息平稳,和出门前几乎没什么两样,但吴杰敏锐地感觉到,儿子周身那种无形的、紧绷的气场似乎……更凝实了一点?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精铁,杂质尽去,只余下内敛的寒光。 也许是错觉,吴杰想,毕竟他现在看儿子,总觉得哪哪都透着不寻常。 “事情办好了?”吴杰一边换鞋,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仔细扫过儿子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嗯。”吴宇辰应了一声,把塑料袋拎进厨房,声音平静无波,“卡和临时身份证明天能送到。我还买了点菜,晚上在家吃吧。”他说话的语气,自然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完全听不出刚刚可能用某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搞定了一系列繁琐的身份手续。 吴杰跟着走进厨房,看着儿子把蔬菜一样样拿出来,放在水槽边。西红柿红得鲜艳,青菜绿得滴翠,和他刚才在便利店感受到的那种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奇妙地连接了起来。“我帮你。”吴杰卷起袖子,主动拿起那捆青菜,准备摘洗。 吴宇辰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父亲,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让开了水槽前的位置,自己去处理那块瘦肉。狭小的厨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以及父子俩之间那种微妙的、以沉默为主的协作氛围。气氛不算热络,但比前几天那种近乎对峙的紧绷,要缓和了许多。 吴杰一边洗着菜,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儿子。吴宇辰切肉的动作很熟练,下刀精准,厚薄均匀,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效率感,看不出太多“人”的情绪,但至少……是在做一件很“人”的事情。这让他鼓起勇气,试着开启一个更深入点的话题,声音放得比较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个……宇辰啊,回来这几天,也没细问。你之前……学校那边,有什么打算吗?这三年学业肯定是落下了,要是想回去上学,恐怕得费点劲办手续吧?或者……参加什么测试?”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家长关心孩子的学业问题。 吴宇辰手里的刀没停,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简短得像是在做汇报:“学校那边,可能需要重新办理手续,或者参加一些能力评估测试。看情况。” “哦……这样啊。”吴杰心里叹了口气,这答案跟没答差不多。“那……以前的同学呢?还有联系吗?王浩那小子,以前老来咱家蹭饭那个,前两天我好像还在小区门口看见他妈妈了,问起你来着。” “同学……”吴宇辰切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很久没联系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但那种刻意的平淡之下,透着一股清晰的疏离感,仿佛“同学”这个词,对他而言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吴杰心里那点刚燃起的、试图回归“正常”对话的火苗,又被浇熄了。他知道,儿子用最简洁的方式,再次在他和过去的普通生活之间,划下了一条无形的界线。他不再追问,默默地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都是以前家里常做的菜。父子俩对坐在小餐桌旁,默默地吃着饭。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渐沉的夜色。家里的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这种寂静里被放得很大。 就在饭快吃完的时候,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宁静。声音来自吴宇辰放在桌上的那部新手机(估计是早上刚办的)。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格式奇怪的号码,不像普通的手机号或座机号。 吴宇辰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甚至没看来电显示完全跳出来,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表情变化,快得像是错觉,但吴杰捕捉到了。那不是厌烦,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类似于士兵听到警报时的条件反射般的锐利。 “我接个电话。”吴宇辰说着,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向阳台,并顺手拉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吴杰坐在餐桌旁,手里还端着碗,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儿子的背影。透过磨砂玻璃门,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轮廓。吴宇辰背对着客厅,接听了电话。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听到儿子压得极低的、简短的回应的音节,偶尔夹杂着一两个听起来不像中文也不像英语的词汇,发音古怪而短促。 但让吴杰心头一紧的,是儿子接电话时的姿态。那不是平时那种略显疏离的平静,也不是刷短视频时那种近乎麻木的放松。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微微下沉,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充满戒备的稳定姿态。侧脸在窗外残余天光的勾勒下,线条冷硬,眼神专注得像鹰隼锁定猎物,带着一种吴杰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凛然的锐气。 这绝不是接普通电话,更不是处理什么“小事”该有的状态。 电话持续的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吴宇辰最后对着话筒似乎极轻地“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他在阳台又站了几秒钟,似乎在透过玻璃窗观察楼下的情况,或者只是在快速思考。然后,他转身,拉开玻璃门,走了回来。 重新坐回餐桌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拿起筷子,自然地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散发出冰冷气息的人不是他。 “菜有点凉了。”他甚至还点评了一句,语气平常。 吴杰看着儿子,喉咙有些发干。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谁的电话?什么事?是不是有麻烦?但他看着儿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喉咙口。他知道,问不出来。儿子不会说。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疑虑和担忧,低下头,扒拉着碗里最后几粒米饭,味同嚼蜡。“嗯,是有点凉了。” 饭后,吴杰主动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水池清洗。吴宇辰也没闲着,把餐桌擦干净,垃圾收拾好。当吴杰正对着水龙头冲刷着碗碟上的泡沫时,吴宇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爸。” 吴杰关小水龙头,侧过头:“嗯?” 吴宇辰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明天我可能还要出去一趟,处理点小事。”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就像在说明天要去买瓶酱油。 吴杰正在搓洗碗沿的手顿住了,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他沉默了两秒,关掉水龙头,用挂在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儿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不带太多探究的意味:“需要我一起吗?”他问,心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这次能跟着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吴宇辰摇了摇头,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不用。小事,很快回来。”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的视线,里面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好。”吴杰点了点头,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他知道,这“小事”大概率又不小。儿子那个电话,还有此刻这种看似平常却不容置疑的安排,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刚刚因为一顿家常饭、一点邻里关怀而勉强构建起来的“日常生活”的泡沫。 夜晚,吴杰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家里很安静,客厅里听不到任何动静,但他知道,儿子肯定没睡,或许又像前几晚那样,在沙发上“守夜”。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上的一幕幕:儿子买菜回来时那不易察觉的气息变化,接电话时那一瞬间凛然专注的侧影,以及轻描淡写说出“处理点小事”时的平静。 那绝不是在处理普通“小事”该有的表情和状态。 吴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李叔帮忙晒过的。这个家,熟悉又陌生。 第42章 夜谈 回国后的日子,像一轴被强行拉回正常轨道的胶片,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略显生硬的平稳。几天时间,在南方城市潮湿温润的空气里悄无声息地滑过。 白天,吴宇辰会出门,理由各异——“去派出所补办身份证的手续需要本人确认”、“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去见个……以前的朋友”。 每次出去时间都不长,短则一两个小时,长则一个下午,回来时手里总会提着点东西,有时是菜市场买的新鲜蔬菜,有时是便利店买的日用品,甚至有一次是一盆小小的、绿得发亮的仙人掌,说是“放电脑旁边防辐射”。他出门和回来的状态,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只是那份过于沉稳的气场和偶尔掠过的、与年龄不符的审视目光,会瞬间打破这种假象。 吴杰没有坚持跟着。他强迫自己适应这种“放手”,尽管每次儿子独自出门,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挺拔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时,心里都像悬着一块石头。 他开始尝试重新连接断档三年的生活。他给原单位打了个电话,人事部门的同事听到他的声音很是惊讶,客气地表示理解,但委婉地提醒他,由于长期无法联系的“旷工”,他的岗位早已被顶替,只能办理离职手续,结清一些后续事宜。 吴杰平静地接受了,约了时间去办手续。他又翻出通讯录,给几个还有联系的老朋友发了信息,简单说了声“回来了,孩子找到了,谢谢大家关心”。 回复多是惊喜和祝福,也有人试探着问细节,吴杰一律用“孩子生了场大病,在国外静养,不方便联系”含糊带过。 家,这个曾经最熟悉的地方,此刻却充满了需要重新适应的陌生感。阳光透过阳台窗户洒进来,灰尘在光柱中安静地飞舞,窗外是邻居家电视声、小孩哭闹声、锅铲碰撞声,一切充满了烟火气,真实得让人心慌。 吴杰会在儿子出门后,一个人在家里慢慢打扫,擦拭着积了薄灰的家具,看着墙上儿子小时候的奖状和照片,心里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越来越浓。 那个执着寻找、濒临崩溃的男人,和现在这个待在安静得过分的家里、守着失而复得却隔阂深重的儿子的男人,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天晚上,吴宇辰洗完澡,穿着干净的T恤和短裤,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书房或者开始他那种奇怪的“静坐”,而是走到客厅,在靠窗的那张旧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他侧着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监控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世界。 他的坐姿依旧挺直,但相较于平时那种全神戒备的紧绷,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吴杰刚收拾完厨房,用毛巾擦着手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少年安静的侧影融在昏暗的光线里,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底映出细碎而遥远的光点。吴杰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然后脚步顿了顿,转身,走到沙发另一侧的单人沙发旁,坐了下来。 沙发皮质因为年久有些磨损,发出轻微的声响。吴宇辰似乎没有察觉,依旧望着窗外,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父子俩都没有立刻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淡淡的清新气味,和窗外飘来的、夏夜植物蒸腾出的湿润气息。 这种过于平常的静谧,反而让吴杰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他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窗外,除了远处高楼的零星灯光和更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什么也看不到。那片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线,也吞噬了他积压了三年的疑问和担忧。 良久,吴杰放下水杯,玻璃杯底碰到木质茶几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压低了音调,让它听起来尽可能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和,不再是前几次那种带着火药味的质问。 “宇辰,”他开口,目光没有看儿子,依旧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片黑暗听,“这三年……很辛苦吧?” 不是“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不是“你怎么变成这样”,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叹息的陈述句。像一个长途跋涉归来的人,看到同伴满身风霜时,一句最本能的感慨。 吴宇辰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快得像肌肉抽搐。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原本平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半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窗外模糊的光线勾勒出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吴杰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试图将一切激烈情绪都沉淀下来的语气说下去,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儿子被光影分割的侧脸上。 “爸不逼你说你不想说的。”他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心疼,也有努力克制的探究,“有些事,你觉着不能说,肯定有你的道理。爸可能……也未必真能完全理解。”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声音更低沉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爸想告诉你,不管你这三年经历了什么,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学会了什么……厉害的本事,或者,心里压了多少事,你都是我儿子。吴宇辰。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这句话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坚定。没有什么华丽的誓言,只是一个父亲最朴素、也最不容动摇的认知。 吴宇辰依旧没有转头,但吴杰看到,他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下塌陷了一毫米都不到的距离。 那不是松懈,更像是一根绷得太久、太紧的弦,被某种温柔却坚定的力量轻轻触碰后,产生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共振。 长久以来如同盔甲般包裹着他的那种绝对的平静和疏离,似乎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的缝隙。 吴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胀。他趁热打铁,但语气更加放缓,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哄劝的、试图讲道理的口吻,目光恳切地看着儿子: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瞒着我,是怕我担心,怕我知道了有危险。爸理解,真的。”他重复了一遍“理解”,像是在说服儿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你长大了,有能力了,想保护我,爸……心里是暖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微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力感和担忧的情绪:“但是,宇辰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把我完全隔在外面,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难道就不担心,不害怕了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紧紧锁住儿子的侧脸,仿佛要透过那层平静的表象,看到底下汹涌的暗流。 “我害怕啊。”吴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我害怕我儿子一个人,不知道在面对着什么样的东西,什么样的危险。我害怕哪天早上醒来,你又不见了,像三年前一样,无声无息,而我……依然像个没头的苍蝇,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绝望地等着,或者像上次那样,差点被人……拆了卖零件。”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那是他至今不愿详细回忆,却又无法真正摆脱的噩梦。 他把那份深藏的、作为父亲却无法保护儿子、甚至自身难保的无力感和盘托出,不是抱怨,而是展示自己的脆弱,试图用这份脆弱,去触碰儿子那颗包裹在坚冰下的心。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被动等着、担心着的滋味……比直面危险,更难受。”他最后轻声说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回了沙发背,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儿子。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那种对峙般的、冰冷的寂静不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带着温度,也带着张力。 吴宇辰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潭被月光突然照亮的深水,水底有复杂难辨的情绪在剧烈地翻涌、冲撞——有挣扎,有动容,有一闪而过的痛楚,有深埋的愧疚,还有一丝…… 被说中了心事的狼狈和动摇。那层坚冰般的面具,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就这样看着父亲,看着吴杰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坦诚的脆弱和不容置疑的关爱,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像石头。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喉咙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沙哑、几乎不像他原本声音的音节: “爸……” 只是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重,带着一种艰难破土而出的涩意。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要倾泻而出,但最终,那些汹涌的情绪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了回去,只化作一句低沉得近乎耳语的请求: “给我点时间。” 这五个字,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容置疑的拒绝或敷衍,里面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妥协,以及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疲惫。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祈求。 吴杰看着儿子眼中那迅速消退的波澜和重新凝聚起来的、用于自我保护的平静,心里明白,今晚只能到这里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儿子心里那座冰山,不是一次谈话就能融化的。但他看到了裂缝,看到了冰层下流动的水,这就够了。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情绪,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一丝理解的、温和的笑容,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好。”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伸出手,不是拥抱(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是轻轻地、带着鼓励意味地拍了拍吴宇辰结实却略显单薄的肩膀。手掌下的肌肉瞬间紧绷了一下,又迅速放松,传递出一种隐忍的克制。 “你也……别太累着自己。”吴杰收回手,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他的脚步有些沉重,但背脊挺直。 吴宇辰没有动,依旧坐在沙发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黑夜,只是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 第43章 异样细节 夜谈之后的那层薄冰,似乎没有被彻底打破,但表面上的寒气消散了不少。 家里那种绷紧到极致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感,缓和了许多。吴宇辰在家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虽然大部分时候依旧是沉默的,但不再是那种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拒人千里的沉默,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安静。 他甚至开始翻看以前的书架。那个倚墙而立的旧书架上,还整齐(或者说,是李叔定期打扫维持的整齐)地排列着他初中到高一的课本、各种习题集、几本被翻得卷边的漫画书、以及几套吴杰以前买给他、但他似乎没什么兴趣的世界名著。书架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时光凝固的痕迹。 吴杰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准备擦擦茶几,就看到儿子正站在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书脊,动作很轻,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浏览,又像是在透过这些旧物回忆什么。他抽出了一本高中物理必修一,随手翻了几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吴杰放轻了动作,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擦着桌子,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边。他看到吴宇辰翻书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不,甚至更快,像扫描仪一样,一页页地飞速掠过,眼神专注,但那种专注里没有阅读的沉浸感,更像是在……检索信息?确认什么? 几分钟后,吴宇辰合上书,放回原处,动作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仿佛那本书从未被移动过。他又抽出一本更厚的高中化学,重复了同样的过程。这次更快。 吴杰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关于“儿子也许在怀念正常学生生活”的微弱期望,又悄悄沉了下去。这不像怀旧,这更像……检查库存?或者,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信息同步”?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手上的活,心里的观察哨却再次无声地拉到了最高级别。夜谈带来的那丝缓和,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反而像是一层润滑剂,让他更能悄无声息地、更细致地观察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他知道,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日常的、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里。 而接下来的几天,越来越多的“细节”,像细小的沙粒,不断累积,逐渐勾勒出一个让吴杰认知不断被冲刷的轮廓。 第一个细节,关于睡眠。 吴杰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儿子的作息。他发现,吴宇辰真的、几乎、不睡觉! 至少,不是正常人意义上的躺下入睡。 晚上,吴杰回房休息后,吴宇辰通常会待在客厅。有时是坐在沙发上,姿势端正,闭着眼睛,但吴杰半夜起来上厕所,透过门缝看去,他还是那个姿势,呼吸绵长均匀,像是深度冥想,又像是某种高效的休眠状态,但绝对不是在睡觉。有时,他会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城市的夜景或漆黑的天空,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像一尊望天的石像。 还有几次,吴杰凌晨三四点醒来,发现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灯光,推门一看,吴宇辰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他从旧书箱底翻出来的、吴杰都忘了什么时候买的《时间简史》精装本,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眼神放空,似乎在思考什么极其复杂的问题。 吴杰尝试过委婉地提醒:“宇辰,很晚了,不去床上躺会儿?” 吴宇辰会转过头,表情平静:“我不困,爸你先睡。”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我不饿”。 “你……不用睡觉的吗?”吴杰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 吴宇辰眨了下眼,回答得轻描淡写:“需要,但不用那么多。类似……待机模式优化过。” 待机模式优化?吴杰被这个过于现代化的比喻噎了一下,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毫无倦意的脸,把更多的疑问咽了回去。这已经不是“精力旺盛”能解释的了,这完全违背了生物规律。 第二个细节,关于饮食。 吴宇辰对食物表现出一种近乎机械的淡漠。吴杰做饭,他就吃,给什么吃什么,不挑食,但也看不出喜好。吃饭速度不慢,但咀嚼得很仔细(或者说,很程序化),吃完后碗里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食量不大,甚至比吴杰印象中他十五岁时的饭量还要小一些。 有一次,吴杰特意做了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和油焖大虾,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吴宇辰夹起来吃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怀念,只是吃完后说了句:“味道不错,爸。”然后继续安静地吃完碗里的米饭。 吴杰忍不住问:“怎么样?还是以前那个味吗?你以前能吃一大盘。” 吴宇辰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不像个高中生),点点头:“嗯,挺好的。”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能量补充效率很高。” 能量补充效率……吴杰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心里一阵无力。这听起来不像在评价美食,更像在评估燃料。他记忆里那个会为了一口好吃的跟他抢破头、吃到喜欢的东西眼睛会发光的儿子,似乎真的被某种更高效、更冰冷的东西替代了。 第三个细节,关于体力。 周末,吴杰去超市大采购,买了米、面、油还有一些日用品,大包小包提回来,在楼下累得气喘吁吁。吴宇辰下来接他,见状,很自然地伸出手:“爸,给我。” 吴杰把最重的两袋米面递给他,随口说:“小心点,挺沉的。” 吴宇辰单手接过,手臂甚至没有明显的下沉,表情轻松得像拎着两袋棉花,转身就走上了楼梯。 吴杰跟在他后面,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步伐稳健,气息平稳,连心跳加速的迹象都没有。他自己提着相对轻的油和零食,走到三楼已经有点喘了,而吴宇辰已经站在四楼家门口,用钥匙开了门,正回头等他,脸上连滴汗都没有。 “你……不觉得重?”吴杰喘着气问。 吴宇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似乎掂量了一下,回答:“还好。密度正常,重量在可接受范围内。” 密度正常……吴杰再次无语。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变成人形起重机了?而且这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物理题。 第四个细节,关于反应和恢复能力,则让吴杰真正感到了心悸。 那天晚上,吴杰在客厅泡茶,用的是刚烧开的水。他端起茶杯转身时,脚下滑了一下(可能是拖鞋踩到了之前吴宇辰不小心洒出的一小滩水),身体失衡,手里的茶杯脱手飞出,滚烫的茶水眼看就要泼洒在旁边的布艺沙发上! “小心!”吴杰惊呼一声,下意识想伸手去捞,但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坐在对面沙发上看手机(或者说,看似看手机)的吴宇辰,动了。 没有起身,没有跨步,吴杰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觉眼前一花,仿佛空间被压缩了一下,吴宇辰就已经出现在了他身侧,右手手背闪电般向上一格! “啪!” 茶杯被他用手背精准地挡住,改变了方向,摔在了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而那一整杯滚烫的茶水,则结结实实、一滴不剩地,全泼在了吴宇辰抬起格挡的右手手背上! “嘶——”吴杰倒吸一口凉气,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宇辰!你的手!” 他慌忙想去找毛巾和冷水。 然而,吴宇辰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缓缓放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但仅仅过了两三秒钟,那红色就开始迅速消退,像是被皮肤吸收了进去一样,连个水泡都没起,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只留下一点点微红的痕迹,也很快淡去。 吴杰抓着毛巾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吴宇辰活动了一下手指,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父亲,语气依旧平淡:“没事,皮厚。反应快,没泼到沙发。” 反应快?皮厚? 吴杰看着儿子那只瞬间恢复如初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溅开的水渍,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已经不是“反应快”和“皮厚”能解释的了!这简直是……超速再生?或者某种能量防护?他想起在洛城手术室里,儿子挥手间让金属器械崩碎的画面。那种力量,和眼前这种近乎变态的恢复能力,都属于同一个非人的范畴。 除了这些明显的异常,吴杰还注意到一些更细微的、几乎像是错觉的怪事。 比如,家里的老式显像管电视(吴杰舍不得扔的旧物),平时信号还行,但只要吴宇辰坐在旁边,屏幕偶尔会出现非常轻微的、一闪即逝的雪花噪点,尤其是当他似乎情绪有细微波动(虽然吴杰很难捕捉到)或者特别专注的时候。 再比如,客厅那个老旧的收音机,吴杰有时会听个新闻戏曲,信号一直很稳定。但有一次,吴宇辰从它旁边走过,去阳台晾衣服,收音机里的声音突然出现了明显的杂音和断续,直到他走远才恢复正常。 最让吴杰觉得诡异的是,他那部回国后新买的、待机时间很长的老年机。 他习惯晚上睡觉前充满电,能用两三天。但他发现,如果晚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吴宇辰通常在客厅),第二天早上的电量,总是比放在自己卧室充电要高出那么一点点。 虽然差距很小,但几次下来,吴杰注意到了这个规律。是巧合?还是……儿子身上散发的某种能量场,能微弱地影响甚至“滋养”电子设备?这个想法太过荒诞,吴杰摇摇头,把它归结为自己的心理作用,或者电池电量显示误差。 但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像无数块拼图碎片,在吴杰的脑海里不断组合、叠加。不睡觉、吃得少而精、力大无穷、反应非人、恢复力惊人、还可能对周边电子设备有微弱影响……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无法再回避的事实:他的儿子吴宇辰,这三年里,不仅仅是“学了功夫”或“有了超能力”那么简单。他是在生理层面、能量层面,乃至存在层面上,都被彻底改造了,变成了一种更接近……嗯,某种高效能、多线程、自带防护和修复系统的“人形终端”?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再是最初的恐惧和慌乱,反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甚至混合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和探究欲。 “果然如此……”吴杰在心里默默说道。 他就知道,冰山不可能只有露出水面的那一角。洛城的生死经历,儿子展现的匪夷所思的力量,都只是冰山尖顶。而现在,通过这些日常生活的细微观察,他正在一点点触摸到水面之下,那庞大、冰冷、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冰山本体。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儿子身上隐藏的秘密,远比他现在看到的还要深不可测。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观察,继续等待,继续积攒勇气和……或许未来某天,能够理解甚至触碰那个世界所需的知识。 他看了一眼正坐在窗边,望着夜幕不知在想什么的儿子。少年的侧影在夜色中显得安静而孤独。 吴杰收回目光,拿起拖把,开始清理地上的茶渍和碎瓷片。 动作平稳,心绪却如同窗外深沉的夜空,蕴藏着暗流与星光。 第44章 窗外 吴杰是在一阵急促的心跳中醒来的。 不是噩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身体本能的悸动,像是有根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又猛地绷紧。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稀薄的、来自城市夜空的微光。空气凝滞,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他轻轻吸了口气,鼻腔里是家里熟悉的、略带陈旧家具和干净被褥的味道。 自从回国后,他的睡眠很浅,像一头时刻警惕的幼兽,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他从不安的睡眠中拽出来。今晚这种没来由的心悸,尤其强烈。 他悄悄坐起身,动作轻缓,没有惊动这片寂静。双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像影子一样滑到卧室门边,没有开灯,只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一片死寂。 但这种死寂,不同于无人时的空旷。而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的、充满张力的安静。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屏息凝神,潜伏在黑暗里。 吴杰极轻极缓地拧动门把手,拉开一条细不可查的缝隙。他没有立刻看出去,而是先适应了一下门缝外更深的黑暗,然后才将眼睛凑近那条缝隙。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投进一片模糊昏黄的光晕。就在那片光晕的边缘,靠近客厅大落地窗的位置,伫立着一个挺拔、沉默的背影。 是吴宇辰。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沙发上“静坐”,而是直接站在窗边,面朝窗外沉沉的夜幕。身影融在昏暗的光影里,像一尊凝固的、望天的石雕。午夜的微风从窗缝钻入,轻轻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但他整个人却稳得像脚下生了根。 吴杰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儿子身上。 吴宇辰的姿态,并非放松的眺望。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肩自然下沉,是一种介于放松与蓄势待发之间的、极具戒备感的稳定。 他的目光,也不是散漫地投向夜空,而是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着窗外某个特定的、吴杰无法感知的方向。那眼神,像是在黑暗的森林里搜寻猎物的猛兽,冷静,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更让吴杰心头一紧的是,吴宇辰搭在窗棂上的右手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木质窗框。那节奏很奇特,不是焦躁的乱敲,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难以言喻韵律的、短促而稳定的轻响,哒……哒……哒……像在发送某种摩斯电码,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或者与某种无形的存在同步着频率。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吴杰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偷窥姿势,感觉小腿肌肉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儿子此刻的状态,绝非普通的“睡不着”或者“看夜景”。他正在处理着什么……东西。某种隐藏在平静夜色下的、不寻常的东西。 就在这时,吴宇辰一直平稳敲击的手指,蓦地停住了。 他微微偏了下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微弱的干扰信号,或者确认了某个不确定的目标。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紧接着,吴杰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吴宇辰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攻击或防御的姿态,只是平静地抬起手臂,手掌摊开,掌心向外,对着窗外那片虚空——正是他刚才一直凝视的方向——然后,轻轻一握。 没有光影爆炸,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带起一丝微风。 但就在他五指收拢的瞬间,吴杰分明“感觉”到——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某种更原始的、皮肤对气压变化的感知,甚至是灵魂层面的轻微震颤——窗外,大约百米外、靠近小区边缘那片老旧配电房上方的夜空,那片区域的空气,极其短暂地、剧烈地扭曲、模糊了一下! 就像隔着一块被高温烘烤的玻璃看景物,边缘的线条瞬间变得怪异、融化,仿佛空间本身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揉”了一下!那种视觉上的失真感,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却强烈得让吴杰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叫出声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那个方向,极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异响。 那声音很怪,像是薄玻璃被瞬间压碎的“噼啪”声,又夹杂着一丝极其短暂、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兽发出的、充满痛苦和惊愕的呜咽,两者混合在一起,尖锐地刺破了夜的寂静,随即又如同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快得让吴杰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紧张过度产生的幻听。 一切重归死寂。 窗外的夜空恢复了正常,城市的背景噪音依旧模糊地传来,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吴宇辰缓缓放下了手,动作轻描淡写得像只是拂去了面前的一粒灰尘。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个方向,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夜空,恢复了之前那种沉默的“守望”姿态,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恼人的飞蛾。 只有窗棂上,他刚才敲击的位置,留下几个极其浅淡、几乎看不见的指印,证明着那并非幻觉。 吴杰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的声音大得他怕被几米外的儿子听见。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用疼痛来压制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呼和质问。 不是幻觉! 他看得清清楚楚!感觉的真真切切! 儿子刚才,就在那扇普通的窗户后面,徒手,对着窗外的夜空,完成了一次超乎他理解范畴的……“清理”! 那个扭曲的空气,那个诡异的声响……那绝对是什么“东西”被消灭、被驱散时产生的异象!就在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小区里!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祥和的夜空下!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一直知道儿子不普通,知道他拥有匪夷所思的力量,但那些力量大多发生在洛城那个黑暗的据点里,或者体现在儿子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上。而眼前这一幕,却是在他熟悉的“家”门口,以一种更加隐晦、更加……“非人”的方式展现出来。 这不再是“力气大”、“速度快”能解释的了。这涉及到了空间?能量?还是某种更本质的……规则? 吴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地、无声地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儿子的“守夜”,根本不是什么失眠或者警惕。他守护的,不仅仅是他这个失而复得的父亲,也不仅仅是这个小小的家。他守护的,是这一方区域的“平静”,是将那些试图渗透**凡世界的、不正常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挡在外面,或者……直接抹去。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热闹”,也更加……危险。那些光怪陆离的存在,并非只存在于传说或暗网论坛的角落里,它们可能就潜伏在每天的夜色中,潜伏在熟悉的街角阴影里。 而他的儿子,就像一道沉默的防火墙,独自面对着他无法想象的东西。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恐惧(虽然恐惧依然存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震撼、心疼和无比清晰的距离感。 他和儿子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三年的时光和几句说不开的秘密。隔着的,是一整个他无法触及、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感知的非凡世界。那道鸿沟,深不见底,宽不可越。 吴杰在门后的阴影里坐了很久,直到激烈的心跳渐渐平复,直到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他才慢慢站起身,最后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站在窗边、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般的背影,然后,极轻极缓地,关上了卧室门。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他背靠着门板,仰起头,在彻底的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窗外的世界,依旧安静。但吴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第45章 第45章 跟踪者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式铝合金窗框,在厨房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方格。 吴杰站在水池前,慢吞吞地洗着昨晚留下的几个碗。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不锈钢水槽,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楼下老太太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平凡到近乎刻板的居家晨景。 吴宇辰坐在客厅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白水,手指在平板电脑屏幕上快速滑动,浏览着新闻界面,速度一如既往地非人。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专注,但吴杰知道,那专注背后是时刻不停歇的、对周围环境远超常人的监控。 “我去趟菜市场,”吴杰擦干手,拿起玄关鞋柜上的环保袋,“买点菜,中午包饺子吧?你好久没吃家里的饺子了。”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像任何一个为儿子张罗饭菜的普通父亲。 吴宇辰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吴杰脸上,点了点头:“好。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就在小区门口,几步路。”吴杰摆摆手,换上鞋子,“你看你的东西,我很快回来。”他不想让儿子觉得他连这点小事都需要陪同,更不想……在那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身边还跟着一个行走的“非常规存在探测器”,那会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割裂感。 “嗯。”吴宇辰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平板,但吴杰注意到,他搭在桌沿的左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桌面,频率极快。这是他无意识中释放某种极细微感知波动的迹象,像是在确认以家为圆心、一定半径内的“安全状况”。 吴杰心里微微一动,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小区清晨的活力扑面而来。遛狗的大爷慢悠悠地走着,狗绳缠在手上;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步履匆匆,嘴里叼着包子;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择菜,闲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空气里弥漫着早餐摊的油烟味、植物叶片的清香气和潮湿的泥土味。这一切熟悉得让人心头发胀,是他在洛城那三年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平常。 他深吸一口气,融入这熙攘的人流,走向小区门口的菜市场。 市场里更是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顾客的讨价还价、鸡鸭的扑腾声、鱼贩子刮鳞的唰唰声……交织成一首混乱却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吴杰熟练地在摊位间穿梭,挑着儿子小时候爱吃的荠菜和猪肉前腿,跟相熟的摊主寒暄两句。 “老吴,回来啦?气色好多了嘿!” “是啊,回来了。孩子也找回来了。” “哎呦!那可太好了!真是老天爷开眼!今天这肉给你算便宜点!” “谢谢啊李哥。” 这种朴实而真诚的问候,让吴杰心里暖烘烘的。他几乎要沉浸在这片温暖的烟火气里,暂时忘记那些光怪陆离的担忧。 然而,就在他付完钱,提着装满食材的袋子转身,准备走出市场嘈杂的入口时,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极其细微,却精准地刺中了他后颈的皮肤。 不是视觉上的注视,也不是听觉上的异响,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野兽直觉的……被窥视感。 不同于在洛城时,那些罪犯赤裸裸的、带着恶意的盯梢。这次的窥视,更加隐蔽,更加飘忽,像是融入了背景噪音里,若有若无。 有时,是人群中一个匆匆瞥过的、戴着鸭帽的陌生侧脸,目光一触即收;有时,是停在路边一辆半旧面包车的深色车窗后,似乎有模糊的人影轮廓;有时,仅仅是感觉背后有人,猛地回头,却只看到寻常的路人提着菜篮匆匆走过,或是一对情侣说笑着擦身而过。 一次,可能是错觉。 两次,或许是敏感。 但当他刻意放慢脚步,借着路边停放的车辆后视镜观察身后,第三次捕捉到那个一闪而过的、灰色夹克的身影时,吴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不是错觉。 麻烦,果然没有留在太平洋彼岸。它像跗骨之蛆,跟着他们回来了。 吴杰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顺手在路边水果摊买了几个橘子,和摊主扯了两句天气。但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对方很专业,跟踪距离保持得极好,利用人群和障碍物遮挡,动作自然,几乎不露痕迹。 如果不是他这三年在洛城炼就了近乎变态的警觉性,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是谁? 罪犯组织的余孽?他们在洛城的据点被宇辰“清理”了,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更高层级的人盯上了他们? 还是……宇辰提到的其他“东西”?“游荡者”?“观察者”?或者是他在小众聊天室里听人提过的、对“异常存在”感兴趣的某些隐秘势力? 不能直接回家。 绝对不能把危险引到宇辰身边,引回这个刚刚恢复一丝生气的家。 吴杰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方向,没有走向回小区的那条近路,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热闹的商业街。周末上午,商业街人头攒动,正是甩掉尾巴的好地方。 他加快脚步,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像一尾鱼滑入拥挤的鱼群。他借着商店的玻璃橱窗、反光的广告牌,不断用眼角余光扫视身后。那个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技巧娴熟。 吴杰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了前方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入口。那里空间更大,货架林立,监控死角多,是反跟踪的理想场所。 他快步走进超市,冷气扑面而来。他没有犹豫,直接推了一辆购物车,装作寻常顾客,融入了推着车缓慢移动的人潮。他没有直奔生鲜区,而是故意在日用百货区绕起了圈子,拿起一盒牙膏看看成分表,又摸摸毛巾的质地,动作看似悠闲,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在一个摆满洗发水的货架转角,他借着货架缝隙,终于清晰地瞥见了那个跟踪者。 男性,中等身材,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戴着一顶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 但吴杰捕捉到了他的侧脸轮廓——很普通,没有任何显著特征,丢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的那种。然而,那双掩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正警惕而迅速地扫视着周围,寻找着目标。 对方没有推车,也没有任何要购物的样子,只是看似随意地闲逛,但移动的轨迹始终围绕着吴杰所在的大致区域。 果然是被盯死了。 吴杰心里一沉。对方是高手,在这种环境下还能咬得这么紧。 他不动声色,将手里的牙膏放进购物车,推着车转向食品区。他需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短暂脱离对方视线、或者确认对方意图的机会。 他在冷藏柜前停下,假装挑选酸奶,磨蹭了足足两三分钟。用眼角的余光,他看到那个灰色身影也在不远处的饮料货架旁停了下来,拿起一瓶水,但注意力明显不在水上。 吴杰心念一动,推着车走向人流量最大的收银台方向。在靠近出口处,有一个紧急疏散通道的门,门上贴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他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就在经过一个堆满促销商品、人流略显拥挤的堆头时,吴杰猛地一拐,利用人群的遮挡,迅速将购物车往旁边一推,自己则闪身钻进了那个紧急出口的门! 门后是消防通道,光线昏暗,带着一股灰尘味。他没有停留,沿着楼梯快步向下走了半层,然后屏住呼吸,贴在墙边,仔细听着门口的动静。 超市内部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几秒钟后,紧急出口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那个灰色的身影警惕地探进头来,目光迅速扫过空荡荡的楼梯间。 就在他看清楼下无人,略显迟疑的瞬间—— 吴杰动了! 他不是往上跑,也不是往下逃,而是猛地从藏身的阴影里一步跨出,直接出现在了门口,与那个跟踪者几乎脸对脸! “!” 跟踪者显然没料到吴杰会如此直接、如此突兀地反冲回来,动作明显地僵滞了一瞬,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后退半步,同时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摸向耳朵,仿佛在调整并不存在的耳机,又像是单纯的习惯性动作。他的另一只手则迅速将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亮起,假装在看时间或信息,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但这一瞬间的慌乱,已经被吴杰精准地捕捉到了。 两人相距不过两三步远,在昏暗的消防通道口对峙着。 吴杰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确实很普通,三十岁上下,肤色偏深,长相毫无记忆点,是那种见过十次也未必能记住的类型。唯有那双眼睛,此刻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但深处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锐利和警惕,暴露了他绝非普通路人。 吴杰没有开口质问“你为什么跟着我”。他知道那毫无意义,对方有一万种借口搪塞。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看得非常仔细,像是要用目光将这张脸、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从对方略显凌乱的鬓角,到鼻梁上一道极浅的旧疤,再到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指关节处不太明显的粗茧。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超市的喧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几秒钟后,跟踪者似乎镇定了下来,他放下手机,对吴杰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甚至有些无辜的笑容,含糊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走错了。”声音沙哑,带着某种地方口音。 吴杰没有回应,依旧只是看着他。 跟踪者被看得有些不适,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再与吴杰对视,侧身从门边挤了过去,快步融入了超市的人流中,很快消失不见。 吴杰没有去追。 他站在原地,又静静地等了几分钟,直到确认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走到被遗弃的购物车旁,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他推着车,平静地走到收银台,结账,离开超市。 走出超市大门,阳光有些刺眼。他提着装满食材的袋子,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但仍有行人往来的小巷。他走到巷子中间,在一家关闭的店铺卷帘门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巷口。 空空如也。 那个跟踪者没有跟上来。要么是放弃了,要么是改变了策略。 吴杰转过身,面向空荡的巷子,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已经消失的灰色身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东西烙印在灵魂深处一般,看了巷口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家走去。步伐平稳,甚至还在路过一个煎饼摊时,停下来买了个煎饼果子,跟摊主随口聊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超市消防通道口的、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他买菜途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就像系了系散开的鞋带一样平常。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敲打着同一个认知: 麻烦,果然跟着他们回国了。 而且,这次的对手,似乎……更专业,更难以捉摸。 他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栋熟悉的居民楼,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光。宇辰应该还在家里。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儿子? 第46章 第46章 黑影 吴宇辰走了出来。 少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步伐平常地走向不远处的分类垃圾桶区。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被家长使唤下楼倒垃圾的普通高中生。 吴杰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宇辰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出门,尤其是做这种日常杂事。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儿子的动作。 吴宇辰走到垃圾桶边,动作利落地将垃圾袋扔进对应的桶内,发出轻微的闷响。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返回,而是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凝滞。他的头微微侧向一旁,目光似有若无地掠向了小区入口处那片茂密的、未经精心修剪的绿化灌木丛。那片区域光线昏暗,阴影浓重,是视觉的死角。 吴杰的心跳漏了一拍,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起初,那里只有随风轻轻晃动的叶片阴影,和夜晚常见的昏暗。但几秒钟后,就在吴杰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的时候,那片浓郁的阴影深处,似乎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草动,那是一种更……粘稠、更不自然的扭曲。紧接着,一个极其模糊的、几乎要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人影”轮廓,从阴影中缓缓“浮”了出来。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和肢体细节,更像是一团被强行捏成人形的、不断微微波动的浓稠暗影,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冰冷污秽的不祥气息。吴杰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腐朽意味的寒意隔空传来,让他手臂上的汗毛瞬间立起! 是下午那种被窥视感的源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吴杰的心脏骤然收紧,手下意识地握住了长椅冰凉的木质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而,站在垃圾桶旁的吴宇辰,却依旧平静得可怕。他没有后退,没有戒备,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或厌恶。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平静地“注视”着那片阴影中浮现的诡异存在,仿佛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挡路的垃圾。 然后,吴宇辰微微抬起了下颌,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精准地刺向那团蠕动的黑影。暮色中,吴杰看不清儿子具体的面部表情,只能看到他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了一个极其简短的音节。 距离太远,吴杰听不见任何声音,但那一个音节出口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极其细微地震荡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小石子。 下一秒,那团模糊的黑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剧烈一颤,原本就不稳定的轮廓瞬间扭曲、溃散,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得直刺灵魂的、充满痛苦和惊愕的嘶鸣(那声音不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吴杰的感知里)!随即,它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装满墨汁的气泡,迅速坍缩、淡化,眨眼之间便彻底消融在浓重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那股令人不适的寒意也随之消散无踪。 整个过程中,有几个晚归的邻居提着公文包或者超市购物袋,有说有笑地从吴宇辰身边不远处走过,甚至还有人朝他打了个招呼:“宇辰,倒垃圾啊?” 吴宇辰神色如常,甚至对那人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 那些邻居对刚才那发生在咫尺之遥的、超乎想象的诡异一幕,竟然毫无所觉!他们的谈笑声、脚步声,与那片阴影中刚刚发生的无声湮灭,形成了荒谬而惊悚的对比。 仿佛吴宇辰刚才真的只是站在垃圾桶边,发了会儿呆,或者对着空气做了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处理完这一切,吴宇辰像是做完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神情自若地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单元门内,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直到单元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吴杰还僵在长椅上,浑身发冷,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晚风吹过,带着夏夜的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 他亲眼看到了。 不是猜测,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那些隐藏在平凡世界温暖表皮下的、扭曲而危险的“东西”,就在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小区里,就在这些熟悉的邻居们身边,悄无声息地存在着,活动着。 而他的儿子,吴宇辰,这个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少年,就游走在这片光与影的危险边缘,用着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平静地、熟练地、如同清理灰尘一般,将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驱散、抹除。 他之前所有的猜测、推论、以及那一丝侥幸心理,在此刻被彻底击得粉碎。这不是什么“超能力”或“功夫”能解释的范畴,这触及的是世界运行规则底层那些黑暗、混乱的角落! 吴杰猛地从长椅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他扶住椅背,稳了稳心神,然后不再犹豫,迈开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单元门。 他必须和儿子谈一谈。 现在! 立刻! * 第46章:黑影 与那个灰色夹克跟踪者在巷口短暂而无声的对视,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吴杰的后颈上,寒意久久不散。 他没有选择立刻回家,那个看似安全的家,此刻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可能暴露给不明敌人的靶子。 他在喧嚣的商业区又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借着商店的橱窗反复确认身后。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时隐时现,如同附骨之疽,直到他挤上一辆即将关门的公交车,在几个街区外下车,又钻进了地铁站,在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里换乘了两次,最后从一个完全陌生的出口钻出地面时,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终于彻底消失——要么是甩掉了,要么是对方暂时放弃了当街行动的打算。 夕阳已经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吴杰没有放松警惕,他像一头受过惊的鹿,沿着与回家方向略有偏差的街道走了很久,才最终绕回到熟悉的小区附近。 他没有直接进楼栋,而是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小区门口、绿化带、以及停放的车辆间隙。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下班归来的人们提着菜篮,老人牵着狗散步,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充满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但这片平静之下,吴杰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走到距离自家楼栋不远的一处绿化带旁,在一张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假装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天色迅速暗沉,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下午的遭遇只是一场过度紧张的幻觉时,他看见单元门开了。 吴宇辰走了出来。 少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步伐平常地走向不远处的分类垃圾桶区。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被家长使唤下楼倒垃圾的普通高中生。 吴杰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宇辰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出门,尤其是做这种日常杂事。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儿子的动作。 吴宇辰走到垃圾桶边,动作利落地将垃圾袋扔进对应的桶内,发出轻微的闷响。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返回,而是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凝滞。他的头微微侧向一旁,目光似有若无地掠向了小区入口处那片茂密的、未经精心修剪的绿化灌木丛。那片区域光线昏暗,阴影浓重,是视觉的死角。 吴杰的心跳漏了一拍,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起初,那里只有随风轻轻晃动的叶片阴影,和夜晚常见的昏暗。但几秒钟后,就在吴杰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的时候,那片浓郁的阴影深处,似乎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草动,那是一种更……粘稠、更不自然的扭曲。紧接着,一个极其模糊的、几乎要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人影”轮廓,从阴影中缓缓“浮”了出来。 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和肢体细节,更像是一团被强行捏成人形的、不断微微波动的浓稠暗影,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冰冷污秽的不祥气息。吴杰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腐朽意味的寒意隔空传来,让他手臂上的汗毛瞬间立起! 是下午那种被窥视感的源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吴杰的心脏骤然收紧,手下意识地握住了长椅冰凉的木质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而,站在垃圾桶旁的吴宇辰,却依旧平静得可怕。他没有后退,没有戒备,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或厌恶。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平静地“注视”着那片阴影中浮现的诡异存在,仿佛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挡路的垃圾。 然后,吴宇辰微微抬起了下颌,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精准地刺向那团蠕动的黑影。暮色中,吴杰看不清儿子具体的面部表情,只能看到他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了一个极其简短的音节。 距离太远,吴杰听不见任何声音,但那一个音节出口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极其细微地震荡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小石子。 下一秒,那团模糊的黑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剧烈一颤,原本就不稳定的轮廓瞬间扭曲、溃散,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得直刺灵魂的、充满痛苦和惊愕的嘶鸣(那声音不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吴杰的感知里)!随即,它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装满墨汁的气泡,迅速坍缩、淡化,眨眼之间便彻底消融在浓重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那股令人不适的寒意也随之消散无踪。 整个过程中,有几个晚归的邻居提着公文包或者超市购物袋,有说有笑地从吴宇辰身边不远处走过,甚至还有人朝他打了个招呼:“宇辰,倒垃圾啊?” 吴宇辰神色如常,甚至对那人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 那些邻居对刚才那发生在咫尺之遥的、超乎想象的诡异一幕,竟然毫无所觉!他们的谈笑声、脚步声,与那片阴影中刚刚发生的无声湮灭,形成了荒谬而惊悚的对比。 仿佛吴宇辰刚才真的只是站在垃圾桶边,发了会儿呆,或者对着空气做了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处理完这一切,吴宇辰像是做完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神情自若地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单元门内,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直到单元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吴杰还僵在长椅上,浑身发冷,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晚风吹过,带着夏夜的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 他亲眼看到了。 不是猜测,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那些隐藏在平凡世界温暖表皮下的、扭曲而危险的“东西”,就在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小区里,就在这些熟悉的邻居们身边,悄无声息地存在着,活动着。 而他的儿子,吴宇辰,这个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少年,就游走在这片光与影的危险边缘,用着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平静地、熟练地、如同清理灰尘一般,将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驱散、抹除。 吴杰猛地从长椅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他扶住椅背,稳了稳心神,然后不再犹豫,迈开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单元门。 第47章 父亲的无力 “刚才楼下,”吴杰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紧绷,他省略了所有铺垫,像一把钝刀直接劈向核心,“那个黑影,是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在儿子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还有,今天白天,我出去买菜,被人跟踪了。从菜市场跟到超市,又跟到商业街。你知不知道?” 他问出“你知不知道”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以儿子那种近乎变态的警觉性,怎么可能不知道? 吴宇辰与父亲对视着,眼神没有任何躲闪,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沉默了两秒,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评估,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朗读一份枯燥的技术报告: “一个低级的‘游荡者’。”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只误入小区的野猫,“被小区里一个微弱的‘异常点’吸引过来了,顺手清理掉了,不会再有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杰紧绷的下颌线,继续用那种讨论天气般的口吻说:“跟踪你的人,我知道。从我们回来第二天就出现了。暂时只是观察,没有恶意举动,性质……还算温和。我在处理。” “处理?”吴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烫到了,“你怎么处理?啊?像对楼下那个黑影一样,抬手让它‘消失’?还是像在洛城那个鬼厂区一样,让整个地方‘不存在’?!” 他向前逼近一步,双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年积压的焦虑、失而复得后的隔阂、对未知的恐惧、以及作为父亲却被蒙在鼓里、甚至成为被保护对象的屈辱感,在这一刻混合着刚才亲眼所见的超现实场景,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吴宇辰!你看清楚!这里不是洛城!这是国内!是咱们家!是我们以前过日子、你上学我上班、买菜做饭的那个家!”他挥舞着手臂,指向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客厅陈设,声音带着颤抖, “可你看看现在!黑影?游荡者?异常点?跟踪者?!这他妈都是什么玩意儿?!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些跟踪我们的又是什么人?! 你是不是……是不是一直就活在这种鬼东西遍地走的环境里?!这三年,你他妈到底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泛红。他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试图从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中,撬出一丝裂缝,一丝能让他理解、让他触碰的真相。 面对父亲排山倒海般的质问和情绪爆发,吴宇辰依旧坐着,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吴杰,等他把所有的话、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出来,客厅里只剩下吴杰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深重的疲惫和……无奈。 “爸,”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些,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试图安抚一个情绪失控的孩子,“这就是我一开始不想让你知道太多原因。”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接着父亲灼热的视线,里面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冷静。 “知道了这些,”他顿了顿,视线极快地从吴杰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上扫过,又重新落回他的眼睛,“除了让你像现在这样,整天提心吊胆,胡思乱想,晚上睡不着觉,白天疑神疑鬼……有什么用呢?” 他微微偏了下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涩意,但说出的话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刺穿了吴杰所有愤怒构建起来的脆弱外壳: “你帮不上忙的。” “……” 吴杰张着嘴,所有冲到喉咙口的质问、怒吼、甚至哀求,都被这七个字硬生生堵了回去,卡在胸腔里,闷得他眼前发黑。 “你帮不上忙的。” 简单的七个字。平静,陈述,甚至听不出任何贬低或轻视的意味,就像在说“天是蓝的”一样客观。 可就是这客观的平静,像一盆零下几十度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他所有沸腾的情绪,只留下刺骨的寒冷和……无边无际的无力感。 是啊。 他能做什么? 报警吗?拿着手机,对接线员说:“喂,巡捕吗?我要报案,我儿子刚才在楼下用眼神杀死了一个黑影,还有一伙神秘人在跟踪我,估计不是地球人?”——人家会当他是个疯子,或者直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抄起菜刀跟那些“跟踪者”拼命?别搞笑了,他连对方是人是鬼、有多少人、有什么手段都不知道,恐怕还没近身就莫名其妙“被消失”了,就像楼下那个黑影一样。 他甚至……连理解眼前这个儿子到底变成了什么,都做不到。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担忧、所有作为父亲想要保护孩子的本能,在这个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世界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他像一头被困在玻璃箱里的猛兽,明明能看到箱子外的危险,能感受到威胁,却连撞破那层透明隔膜的力量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徒劳地咆哮,然后被更深的绝望吞噬。 吴杰看着儿子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依稀还有着三年前稚嫩的轮廓,但眉眼间那份沉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承载的东西,早已远超他的理解范围。 年轻,却仿佛历经沧桑;平静,却蕴含着能轻易抹消“异常”的力量。这张脸,本该是他最熟悉的,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心慌,让他……心痛。 一股深重的、混合着自责、愧疚和巨大挫败感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作为父亲,他本该是儿子的依靠,是挡在危险面前的盾牌。 可现在,他却成了被保护的对象,甚至因为“无知”和“无力”,而需要被儿子小心翼翼地“隔离”在安全区里,像个易碎品。 这种认知,比在洛城手术台上直面死亡更让他难以承受。那时,他至少还能挣扎,还能愤怒,还能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可现在,他连愤怒的着力点都找不到。他的敌人,不是具体的人或组织,而是一整个他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光怪陆离的隐藏世界。 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场爆发中耗尽了。 吴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餐桌边缘,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不再看儿子,目光空洞地扫过客厅——熟悉的沙发、电视、冰箱、墙上儿子小学时的奖状……一切看起来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这个“家”的内核,早已天翻地覆。 他颓然地、几乎是脱力地,重重坐到了吴宇辰对面的那张旧单人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抬起双手,用力捂住了脸。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却挡不住从心底里渗出来的冰凉。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比在洛城街头贴三年传单、睡三个月汽车旅馆、打零工打到直不起腰时,还要累上千百倍。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的城市噪音被玻璃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 昏黄的灯光下,父子二人,一个捂着脸深陷在沙发里,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雕像;一个平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父亲微微佝偻的背上,眼神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又归于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吴宇辰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有些壁垒,不是靠沟通就能打破的;有些鸿沟,不是靠决心就能跨越的。 。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看着那个曾经为他撑起一片天,现在却在他带来的“世界”面前显得如此无助的男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吴杰捂着脸的手缓缓滑落,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静,和眼底深処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的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无声可闻地叹了口气,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逃离这个刚刚在他面前裂开、露出狰狞一角的、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第48章 术法一角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突兀地打破了凝固的寂静。 声音来自两人之间的玻璃茶几。是吴宇辰面前那个喝了一半水的玻璃杯。光滑的杯壁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蜿蜒的裂纹,从杯口向下延伸了寸许,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疤痕。 吴宇辰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眉头随即微蹙,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有一丝意外。是刚才情绪波动时,无意识泄露出的一丝气息扰动了周围脆弱的平衡? 还是这杯子本身的质量问题,恰好在此时到达了临界点?他没时间去细究。 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在吴杰惊愕的目光还锁定在那道裂纹上时,吴宇辰已经抬起右手,手掌向下,虚虚地覆盖在了杯壁的裂纹上方。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念咒,没有结印,甚至没有碰到杯子。 吴杰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就在儿子掌心覆盖下去的瞬间,他分明看到,那掌心与杯壁之间极窄的缝隙里,似乎有某种极其淡薄、近乎幻觉的、带着微弱暖意的淡金色流光一闪而逝!速度太快,快得让吴杰几乎以为是窗外路灯光线的反射,或是自己眼花。 但接下来的景象,彻底推翻了他的自我怀疑。 那道刚刚出现的、清晰的裂纹,就像是被按下了后退键的录像画面,开始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肉眼可见地……愈合了! 不是胶水粘合,不是物质填补,而是裂纹两侧的玻璃材质像拥有生命般,主动地向中间靠拢、弥合。 裂纹的长度迅速缩短,痕迹变淡、消失,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时间倒流”般的诡异美感。不过一两秒的功夫,杯壁已经恢复如初,光滑剔透,连一丝曾经破裂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杯中的水面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声“咔嚓”和那道裂纹都只是两人共同的幻觉。 吴宇辰收回手,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他甚至没多看那杯子一眼,只是顺势端起来,凑到嘴边,平静地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吞咽。一切如常。 但吴杰的呼吸,却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沙发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着那个完好无损的玻璃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修复物体! 这不是他之前见过的崩碎器械、驱散黑影那种带着破坏性和神秘威慑力的力量。这是……创造?或者说,是逆转损伤?是直接干涉物质本身的状态!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力量大”、“速度快”甚至是“超能力”的范畴!这根本就是……就是…… 一个古老的、只存在于神话传说和奇幻小说里的词汇,带着电光石火般的冲击力,劈开了吴杰因震惊而一片空白的大脑—— 术法! 这不是科幻,这是玄幻!是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玩弄因果律的……法术! 三年来的所有猜测、所有目睹的异常、所有无法理解的片段,在这一刻,被这个修复水杯的、微不足道却又石破天惊的细节,彻底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他过去绝不敢深思、此刻却无比清晰的事实! “你……刚才……”吴杰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着喉咙,每一个字都挤得异常艰难。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儿子脸上,那里面燃烧着难以置信、世界观崩塌的震撼,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豁然开朗的明悟和求知欲。“那是什么?!” 他几乎是在嘶吼,但发出的声音却因极度激动而变了调,带着破音。 吴宇辰端着杯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了父亲眼中的火焰。那不是恐惧,不是退缩,不是他预想中的疏远或排斥。那是一种他从未在父亲眼中看到过的、极度炽热的、混合着巨大震惊和更巨大决心的光芒。 那光芒几乎要灼伤他。他知道,坏了。这次无意间的、因细微情绪失控而导致的能量外泄和本能修复,就像堤坝上的一道微小裂痕,已经让后面汹涌的洪水找到了倾泻的口子。 父亲那颗被压抑了太久的、追寻真相的心,已经被这点星火彻底点燃了。 瞒不住了。 吴宇辰看着父亲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那双死死盯着自己、不容丝毫回避的眼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轻轻地将水杯放回了茶几上。玻璃杯底接触桌面,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叩”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抬起眼,迎上父亲灼灼的目光,脸上惯常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那裂痕里透着无奈,透着挣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吴杰耳中: “爸,你真的想知道?” 第49章 世界裂开 吴宇辰的那声叹息很轻,在寂静的客厅里打了个转,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重砸在吴杰的心上。 那不是妥协的叹息,更像是一种……预料之中的、混合着疲惫和无奈的认可。 仿佛他早已知道,这层窗户纸,终有被捅破的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平静的、刚回国不久的夜晚,因为一个无意间修复的水杯。 吴杰没有立刻回答“想”或“不想”。那个问题太浅薄,承载不了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只是慢慢挺直了原本因为震惊而微微前倾的脊背,仿佛要将这三年的沉重、昨晚的恐惧、以及刚刚目睹超常现象的震撼,都扛在这副并不算特别宽阔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如同经过淬火的钢钉,牢牢钉在儿子脸上,不闪不避,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冷静和决绝。 他用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冷硬的语调开口,每个字都像凿子,试图凿开那层包裹着真相的坚冰: “告诉我,宇辰。”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层?像洋葱,还是像千层饼?我们每天看到的,是第几层?” “像你这样的人——能用眼神驱散黑影,能挥手修复物体,能让一个地方‘不存在’——到底有多少?他们藏在哪儿?是像小说里写的隐世宗门,还是就混在普通人里,像……像你刚才刷短视频那样?” “那些黑影,那些跟踪我的、还有可能在跟踪我们的人,它们又属于哪一层?是寄生虫?是清道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用的这些……‘本事’,它叫什么?法术?异能?超能力?还是某种……科学暂时解释不了的技术?”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吴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问出最后、也是最危险的问题。他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剖开所有伪装,直指核心: “普通人,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有没有可能……学?” 他一口气问完了所有盘旋在心底、日夜煎熬着他的核心问题。没有迂回,没有试探,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寒光凛冽,直刺靶心。 吴宇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就那样平静地迎着父亲灼热的、充满探究和决绝的视线。 他从父亲眼中看到的,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杂着恐惧、担忧和无力感的迷茫,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动摇的坚定。他知道,父亲这次不是好奇,不是害怕,而是真正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万劫不复的决定。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充满对峙的张力,而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充满未知能量的死寂。窗外的城市噪音变得遥远,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像倒计时一样敲在心头。 吴宇辰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父亲,落在了更遥远的、虚空中的某个点,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哪些能说,哪些说了只会带来更大的危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得近乎刻板。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与他无关的事实: “这个世界,”他抬起手,虚虚地在空中划了一下,仿佛在描绘一个无形的结构,“不像洋葱或千层饼那么规整。它更像……一块布满裂缝和夹层的、巨大而不稳定的晶体。无数个‘层面’相互叠加、渗透、有时又彼此隔绝。” “我们日常生活的,”他的手指点向客厅**的空气,仿佛那里就是所谓的“表层”,“是最稳定、最厚重,也是规则最严密的一层。绝大多数人,生老病死,都感知不到其他层面的存在。它安全,但也……迟钝。” “在这层下面,”他的手指向下移动,虚划着,“有规则的‘夹层’——那里是现行规则的缓冲区和废弃区,堆积着一些过时但还未完全失效的规则碎片,偶尔会有些东西从里面‘漏’出来。 再往下,还有‘历史的断层’——某些重大事件或集体意识剧烈波动留下的烙印,像地质断层一样,偶尔会‘活动’,释放出一些……残留的影像或能量。 最危险的,是那些‘不该醒来的残响’——一些古老、强大、本应被时间埋葬的存在或意识碎片,它们偶尔会因为各种原因产生微弱的共鸣。”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吴杰脸上,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 “像我这样的人,”他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数量没有确切统计。我们通常自称‘行者’,或者更老派一点的‘守夜人’。不多,但也绝不止我一个。 我们散落在各个层面的边缘,大多数时候……互不干涉。有的隐藏在普通人里,像你说的,刷着短视频,上着班;有的则选择停留在更靠近‘里面’的层面,很少返回表层。” “黑影,”吴宇辰的视线扫过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刚才被驱散的那个存在,“大多是规则夹层里溢出的‘杂质’,一些低级的、依靠本能活动的能量聚合体或信息残渣,被表层的‘异常点’(比如某些负能量聚集地、空间结构薄弱点)吸引过来。它们本身威胁不大,但像苍蝇一样讨厌,而且聚集多了会污染环境。” “跟踪者,”他提到这个词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吴杰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极细微地冷了一下,“成分复杂些。可能是某个维持层面秩序的‘观察者’,在例行公事地记录异常;也可能是一些……‘拾荒者’,他们在各个层面边缘游荡,收集有价值的‘材料’、信息,或者……像你说的,‘零件’。”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但吴杰瞬间想起了洛城手术台上的冰冷触感,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至于我用的,”吴宇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掌心,那双手修长、干净,看不出任何异常,“不是法术,不是异能,也不是超能力。这些词都太……浪漫化了。 它更像是一种……对世界底层规则的一点粗浅理解和应用。理解规则,顺应规则,或者……在极限情况下,极小范围、极短暂地,‘说服’规则做出一点点让步。” 他放下手,看向父亲,“就像刚才修复杯子,不是‘魔法’,只是加速了它自身材质在微观层面的重组趋势,并提供了微不足道的能量引导。 就像你知道水往低处流,挖条沟渠让它流得更快而已。只不过,我‘挖渠’的工具和看到的‘地形’,和你不一样。” 吴杰听得心神俱震。 虽然早有猜测,虽然经历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但亲耳听到儿子用如此平静、客观、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语气,描述出一个光怪陆离、层层叠叠、完全隐藏在日常表象之下的真实世界结构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仿佛脚下的地板突然变成了透明的玻璃,下方是深不见底、蠕动着未知存在的深渊。 头皮一阵发麻,过去四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瓦解,然后又被强行塞入一个庞大、诡异、完全陌生的新框架里。 但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和极致兴奋的战栗,也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原来如此! 原来世界真的如此广阔、如此神秘!原来那些传说、怪谈、甚至科幻小说里的设定,并非空穴来风! 儿子这三年的经历,那些无法理解的力量,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存在,一下子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虽然这“合理”本身,就极度不合理!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更多关于“规则”、“层面”、“行者”的细节,但吴宇辰没有给他机会。 少年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看着父亲脸上那种混合着震惊、迷茫和隐隐兴奋的神色,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警告: “至于普通人能不能学……”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很难。非常难。难到超出你的想象。而且……这个过程,极其危险。”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不好的画面,声音更低沉了些: “绝大多数尝试者,连门槛都摸不到,就直接精神崩溃,或者身体因为无法承受规则信息的冲刷而瓦解。 还有一部分,侥幸踏出了第一步,却因为理解偏差或意志不坚,被规则同化,或者被其他层面的存在污染,变成了……比那些黑影更扭曲、更可怕的东西。”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吴杰的眼睛,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阻止: “爸,这条路,不是靠决心、靠勇气就能走的。它需要天赋,需要契机,需要难以想象的资源,更需要……运气。而失败的下场,比死亡更惨。你确定,你要知道怎么‘学’吗?” 这已经不是劝说,这是最后的、赤裸裸的警告。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试图熄灭吴杰眼中刚刚燃起的、名为“求知”和“变强”的火焰。 吴宇辰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等待他的回答,或者等待他知难而退。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挂钟规律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像锤子在敲打着吴杰的心脏和神经。 第50章 我要修行 “很难,非常难,而且……极其危险。绝大多数尝试者,连门槛都摸不到,就直接精神崩溃,或者身体因为无法承受规则信息的冲刷而瓦解。 还有一部分,侥幸踏出了第一步,却因为理解偏差或意志不坚,被规则同化,或者被其他层面的存在污染,变成了……比那些黑影更扭曲、更可怕的东西。” 他看着父亲,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阻止,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沉重:“爸,这条路,不是靠决心、靠勇气就能走的。它需要天赋,需要契机,需要难以想象的资源,更需要……运气。而失败的下场,比死亡更惨。” 声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更加深沉、更加具有重量。 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此刻听起来像倒计时的丧钟。窗外城市的夜噪音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危险,死亡,变异,变成比黑影更可怕的怪物……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普通人胆寒退缩,连夜打包逃离这个突然变得狰狞恐怖的世界。 吴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退缩或恐惧的表情,甚至连一丝肌肉的抽搐都没有。 他既没有激动地反驳,也没有绝望地瘫软,只是用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消化着儿子话语里每一个血淋淋的警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无意识的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姿态依旧是稳的。 他等儿子说完最后一个字,等那令人窒息的余音在空气中彻底消散,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走到吴宇辰面前,两人一站一坐,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平视(吴杰年纪大了,略微驼背,但此刻挺直了脊梁,竟似乎比坐着的儿子还高出一点点)。 他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深不见底、承载了远超年龄的秘密与沉重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他自己——一个憔悴、疲惫、却眼神灼亮得惊人的中年男人的脸。 吴杰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像鹅卵石投入深潭,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破了一室的凝滞: “我知道危险。”他说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冷静,“我知道可能死,”他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闪烁,“可能变成怪物。” 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胸腔里翻涌的情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压抑已久的颤抖:“但是,宇辰……” 他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重。 “我这三年,”他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动作很轻,却仿佛点在某种无形的东西上,“每一天,都活得像死了一样。” 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儿子,仿佛看到了过去那一千多个日夜的灰暗与挣扎。 “当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在洛城那个街头,看着空荡荡的身边,我就已经……‘死’过一回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在洛城,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看着刀尖对着我划下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又‘死’了一回。”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的共鸣,像是要将积压了三年的绝望和痛苦都吸入,再转化为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像两把磨了许久的刀,直直刺向儿子眼底试图筑起的保护墙: “现在,你回来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但我发现,我可能……还是会‘失去’你——” 他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吴宇辰试图移开的视线,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反驳和回避: “——不是像三年前那样,物理上的失踪。而是被一个我完全看不懂、摸不着、甚至连理解都做不到的世界,硬生生地隔开! 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在前面冒险,面对那些黑影,那些跟踪者,那些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的鬼东西! 而我,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躲在后面,担惊受怕,胡思乱想,除了等你回来,或者等你……再也回不来的消息,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痛苦,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和更深的决心: “宇辰,这种‘无力’的感觉……比死更难受。比躺在手术台上等死,更他妈难受一千倍,一万倍!”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用来维持平静的力气,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里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直直地看进儿子眼底最深处,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冷的屏障,触碰到后面那个他熟悉的灵魂。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拒绝的决绝,仿佛在宣布一个早已注定、无可更改的事实: “所以,” 他抬起右手,不是像寻常父亲那样去拍儿子的肩膀以示安慰或鼓励,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突兀、又带着某种古老仪式感的动作——他的食指伸出,像小时候在沙地上、在作业本旁,教导年幼的儿子认字、解题时那样,虚虚地点向吴宇辰的眉心前方寸许之处。 指尖并没有真正触碰到皮肤,但那动作本身,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源自血脉与传承的教导意味,一种近乎笨拙却无比郑重的托付与请求。 他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教我。” 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犹豫。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给儿子,也给自己,一个消化这两个字重量的瞬间,然后继续开口,语速平稳,却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不管这条路有多难,多危险。” “我不求变得多强,能一拳打穿墙壁,或者像你那样挥手定乾坤。” “我也不求什么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 “我只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某个必然到来的场景,“下次,再有那种黑影摸到楼下,再有那种不怀好意的跟踪者缀在身后,再有什么人……或者不是人的东西,拿着手术刀指着我的时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和决心: “我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只能躲在你身后。” “我能帮你搭把手,哪怕只是递个东西,望个风,而不是成为一个需要你分心保护的累赘。” “我能看懂你在做什么,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只能瞎猜乱想,干着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儿子那双终于无法再保持完全平静、深处翻涌着剧烈波澜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我是你爸。” “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和你一起面对,是我的权利。” 他重复了最初的那两个字,这一次,声音更轻,却更加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不容置疑的决绝,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掷地有声: “教我。” 第51章 你疯了吗 吴宇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年轻脸庞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系列剧烈的情感变化:先是瞳孔猛地收缩,流露出纯粹的震惊,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天方夜谭;随即,震惊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取代,像是不认识般盯着父亲;最后,所有波动都沉淀下去,凝固成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严肃。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直直钉在吴杰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失去了平时的平稳,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从齿缝里渗出来的怒气: “爸,”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吴杰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眼神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吴宇辰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情绪噎住了。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显露出如此强烈的、几乎算得上是失态的情绪波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吴杰,声音依旧压抑,却因为拔高了一丝而显得更加尖锐: “修行?!”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浓浓的嘲讽和难以置信,“你以为修行是什么?健身操?老年兴趣班?还是网上看多了的玄幻小说?!” 他向前踏了一步,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告诉你那是什么!”吴宇辰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吴杰的天灵盖,把血淋淋的现实塞进去,“那是把你这个人,你的身体,你的意识,你所有的一切,当成柴火,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甚至可能随时爆炸的炉子里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蜷缩,又猛地张开,做了一个“投掷”和“崩碎”的手势。 “稍有不慎,柴烧光了是轻的!更可能的是炉子炸了,或者……柴火被点着了却烧不出火苗,只剩下扭曲的、冒着黑烟的焦炭!烧得连灰都不剩!你明不明白?!” 吴杰被他激烈的言辞和从未见过的神态震了一下,但很快,一股混着委屈和愤怒的火气顶了上来。 他也霍地站起身,虽然身高略逊于儿子,但气势却不输分毫。父子俩在客厅**对峙着,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我不明白?”吴杰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三年积压的憋闷和不解,“我就是太明白了!明白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在前面趟雷!那你呢?吴宇辰!你回答我!你三年前不也是个普通高中生吗?!你怎么就‘明白’了?你怎么就敢往那个‘炉子’里跳了?!” 这一下,精准地戳中了吴宇辰的痛处。 他语塞了,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眼中那冰冷的严肃瞬间碎裂,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痛苦,还有深埋的、不愿触及的回忆。 那痛苦如此真切,以至于他年轻的脸庞看起来突然脆弱了几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父亲灼灼的视线,侧过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涩痛: “……是。我三年前是普通人。”他承认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疲惫,“所以……所以我才知道那里面的路有多可怕!多难走!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看一眼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重新转回头,看向吴杰,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近乎哀求的劝阻: “爸,我已经在这里面了!我没办法!我回不了头了!但你可以!你本来可以不用进来的!你就过正常人的生活,不好吗?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跟李叔下棋、听赵小满那丫头叽叽喳喳……就当这三年是一场噩梦,醒了就忘了它!不好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恳切。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脆弱和恐惧,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父亲。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挂钟的“滴答”声变得异常刺耳。父子二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激烈地、毫不掩饰地正面冲突,撕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直指最残酷的核心。 吴杰死死盯着儿子,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他看到,吴宇辰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微微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极力的克制,是后怕、是愤怒、是担忧、是无数复杂情绪交织下,身体无法完全控制的细微震颤。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刺破了吴杰心头的怒火,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他知道儿子是担心他,是怕他受伤。但这种被排除在外、被当作易碎品保护起来的感觉,更让他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鼻尖的酸意,目光依旧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不好。” 两个字,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吴宇辰瞳孔一缩,似乎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决绝。 吴杰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如炬,直视着儿子眼中那尚未散去的痛苦和惊愕: “看着你一个人在前面走,去面对那些我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而我只能在后面猜、在后面怕,胡思乱想,提心吊胆,这种所谓的‘正常生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压抑已久的情感: “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试图反驳的神色,不等他开口,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更加冷硬,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 “宇辰,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锐利得像磨过的刀锋: “你教,最好。你不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客厅,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三年间在洛城街头踽踽独行的自己,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就自己找办法。” “就像在洛城,我用我自己的笨办法,一遍遍找你一样。” “这一次,我找的是路。一条能走到你身边的路。” 说完,他不再看儿子,转身走回沙发,重重地坐了下去,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发泄式的决然。 水流过喉咙,冰凉刺骨。 他放下杯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又像是在用这种沉默的姿态,宣告他的决定不容更改。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城市低语。 吴宇辰依旧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他看着父亲闭目养神却紧蹙眉心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和三年奔波而粗糙不堪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紧紧抓着沙发扶手。 少年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担忧、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知道,父亲是认真的。 这一次,他可能真的……拦不住了。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保护了父亲免受外界的伤害,却无法保护他免受这份危险的“求知欲”和“责任感”的驱使。 他缓缓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波澜。 第52章 不想再等 吴宇辰站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得有些深,带着一种需要极力压制什么的滞涩感。 他没有立刻看父亲,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从那片黑暗中汲取某种冷静的力量。几秒钟后,他强迫自己恢复了那种近乎非人的平静,但声音里却带上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深彻骨髓的疲惫。 他缓缓走回沙发,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承载了无形的重量。他抬起眼,看向依旧站在面前、眼神固执得像块石头的父亲,声音低沉,语速放缓,像是在陈述一个血淋淋的、试图让对方知难而退的事实: “爸,”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重量,“你知道‘自己找办法’,有多大概率……是找死吗?” 他没有等吴杰回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列举着可怕的后果:“那些流落在外的、没有被任何正统体系承认的野路子,十个里面有九个半,会把人练疯、练残。 不是走火入魔那种小说里的说法,是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崩溃,认知瓦解,变成歇斯底里或者行尸走肉的疯子。 剩下的半个,也不是幸运儿,只是运气好,刚好撞上了相对温和、规则冲突不那么剧烈的‘异常点’,靠着误打误撞或者自身特质硬扛过去,摸到一点皮毛。”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吴杰,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阻止:“但那不过是饮鸩止渴。没有正确的引导和稳固的根基,靠着那种危险的方式获得的力量,就像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随时可能反噬自身,死得更惨,甚至…… 变成比那些你见过的黑影更扭曲、更可怕的东西,危害他人。” 这番血淋淋的描绘,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听到这样恐怖的失败率和平平无奇的死法,都该退缩了。 吴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退缩的表情。他甚至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等儿子说完那番堪称恐吓的陈述后,才缓缓地、在儿子对面的那张旧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坐下后,没有像刚才那样激动,语气反而缓和了一些,但那份坚定,却像是被锤炼过的钢铁,更加沉凝、不容动摇。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坦诚地迎向儿子带着劝阻的眼神。 “宇辰,”他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激动还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你这三年,没疯,没残,但你也说了,你走的是一条……更危险的路。”他巧妙地用了儿子之前的话,“爸这三年,没疯,没残,”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但也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微微放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儿子,看到了过去那一千多个日夜的灰暗与煎熬。 “我每天都在等。”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飘忽,“等一个电话,等一条短信,等邮箱里出现一封未知的邮件,等论坛私信框亮起一个陌生的头像……等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永远不会响起的‘线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酸涩的东西,声音更哑了些:“那种感觉……宇辰,你没经历过,你可能不懂。 就像……就像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每天只有放风那短短十几分钟,能隔着高高的、带着铁丝网的围墙,拼命踮起脚,脖子都仰酸了,眼睛都瞪疼了,就想看看围墙外面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树,有路,有车,有人……哪怕只看一眼。”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落在儿子脸上,那里面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哀求的坦诚,以及更深层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可是,我看不到。围墙太高了,外面有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猜,只能怕,只能一天天、一夜夜地,在绝望和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希望里反复煎熬。” 他看着儿子那双深不见底、却在此刻清晰映出自己脸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想再等了。” “至少这次,”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宣誓,“围墙裂开了一道缝,我知道外面有东西,有一个我完全不懂、但真实存在的世界。哪怕只是为了看一眼,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哪怕爬过去可能会摔得头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我也认了。” 他身体更向前倾了些,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切: “你得帮我,宇辰。” “因为现在,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唯一能让我……不再像个瞎子一样,只能待在围墙里面瞎猜乱想、担惊受怕的人。” 说完这番话,吴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但又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身体微微后靠,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儿子。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 吴宇辰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又松开,反复几次。 吴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举动——他伸出手,不是拍肩膀那种充满鼓励和力量的动作,而是轻轻地、带着点试探和安抚的意味,拍了拍儿子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附近的位置。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像个做错了事、试图和好的孩子。 这是一个近乎示弱的信号,一个父亲在向变得陌生而强大的儿子,传递着“我需要你”的请求。 吴宇辰的身体,在父亲的手触碰到他膝盖上方裤料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对于突然靠近的戒备反应。但他没有躲开,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那瞬间的僵硬,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 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仿佛在凝视着自己膝盖的布料纹理,又像是在进行着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客厅里只有父子二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和那恼人的、规律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吴宇辰终于,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动作里带着一种深重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感。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 当他再次看向吴杰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无奈,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有一丝仿佛看到飞蛾扑火般的怜悯,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被父亲如此决绝的信任和依赖所触动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得几乎耳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 “……爸。” 他叫了一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沉重: “你会后悔的。” 听到这话,吴杰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像是听到了某种松动的信号。他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带着点苦涩,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 “后悔?”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了些,却带着一种看透般的豁达,“后悔也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着、瞎担心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不再有任何犹豫和退缩,直接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所以……” “教我吗?” 第53章 最低门槛 吴宇辰没有立刻回答“教”或“不教”。 他脸上那种因父亲决绝姿态而显露的细微波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迅速平复,重新凝结为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无奈,有挣扎,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沉重了几分。 他没有再看吴杰,而是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到客厅那扇宽敞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勾勒出远楼的轮廓,更远处则是漆黑如墨的天幕。 他就那样背对着吴杰,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疏离。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寂静。 终于,吴宇辰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讲解式的、不带感情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与己无关的事实,每个字都清晰冷静: “修行,”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有重量,“有很多路,很多体系。不同的路,对应触碰和运用不同层面的‘权’。” 吴杰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最认真的学生,生怕漏掉一个字。他知道,儿子终于要触及那个隐藏世界的核心了。 “最常见,也被认为是相对‘正统’的一条路,是‘灵权’。”吴宇辰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平静无波,“感应天地间流转的灵气,引气入体,淬炼己身,循序渐进,厚积薄发。这是大多数古籍传说中描绘的道路。” 吴杰的心微微提了起来,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吴宇辰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这条路,对修行者的根骨、年龄,尤其是‘灵窍’的开合状态,要求极高。最佳启蒙年龄通常在幼童时期,灵窍未闭,感知纯净。爸,”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扫了吴杰一眼,那目光冷静得像手术刀,“你年过四十,身体机能早已定型,体内灵窍在凡俗生活中沉寂、淤塞了数十年,如同生锈的铁门。这条路……对你来说,走不通。” 他彻底转过身,面向吴杰,目光坦然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解剖般的残酷:“强行冲击,试图撬开那些早已闭合的‘门’,结果不是入门,而是……经脉寸断,轻则残废,重则当场毙命。没有任何侥幸。” 吴杰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一条看似“常规”的道路被彻底堵死,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冰凉。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用力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吴宇辰将父亲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除了‘灵权’,还有偏重技巧和符文应用的‘术权’,依赖咒语和契约力量的‘咒权’,以及借助外物法器为核心的‘器权’等等。每一条路,都通往不同的方向,拥有不同的威能和局限。” 他踱步走回沙发附近,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茶几旁,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轻轻划动。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锁定吴杰,“这些路,要么需要特殊的天赋血脉——比如天生阴阳眼或者对某种能量极度敏感;要么需要海量的资源堆砌——珍稀药材、灵矿宝玉,甚至是某些……不可再生的‘遗物’;要么……”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需要付出非人的代价。比如寿元,比如情感,甚至……是作为‘人’的某部分本质。”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吴杰的心上。天赋?资源?代价?他一个普通中年男人,要什么没什么,唯一有的,可能就是这把还算硬朗的骨头和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劲。 “所以,”吴宇辰看着父亲脸上变幻的神色,最终给出了答案,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如果我教你,只能走最基础,也最……依赖个人特质的‘凡权’。” “凡权?”吴杰猛地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这个词听起来平凡无奇,甚至有点……土气?与“灵权”、“术权”那些光鲜亮丽的词相比,显得格外朴素。 “嗯。”吴宇辰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父亲的疑惑,解释道:“‘凡权’。顾名思义,以凡人之身,不借外物,不倚天赋,纯粹依靠锤炼自身意志和精神,撬动自身在世间存在的‘权重’,从而获得世界最表层、最基础规则的微弱认可和响应。” 他试图用更直白的话解释:“简单说,就是通过特定的方法,让你这个‘人’的存在感更强,更‘坚实’,强到能够微弱地影响周围的环境,感知到常人无法察觉的规则流动。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通过亿万年的沉淀和挤压,变得极其坚硬,甚至可以砸碎看似更华丽的玻璃。” 吴杰似懂非懂,但抓住了核心:“就是……练我自己?” “可以这么理解。”吴宇辰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比刚才讲述其他路径时更加凝重,“但是,爸,你必须清楚,‘凡权’这条路,门槛极低——低到几乎任何人都可以尝试,因为它起步不需要任何外在条件,只关乎你自身。但它的上限也低——很难达到移山倒海、呼风唤雨的程度。而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吴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入门的第一个台阶,就卡死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尝试者。” 吴杰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一个台阶?是什么?” “感知。”吴宇辰吐出两个字,“感知到世界规则最细微的‘异常流动’。不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而是用你全部的精神,用你存在的‘核心’去‘感觉’到它。就像盲人用手去触摸水流的方向和速度,但你要触摸的,是无形无质、遍布我们周围却常人无法察觉的‘规则之风’。”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最后一丝试探,甚至是一丝微弱的、希望父亲知难而退的期盼: “我只教你最基本、最安全的感知训练方法。期限,三天。” “三天之内,如果你能完全依靠自己,捕捉到那么一丝世界规则的‘异常流动’,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清晰触感,就算你过了这最低的门槛。证明你在这条路上,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可能。” “如果三天之内,你毫无所觉,或者感觉模糊无法确认……”吴宇辰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吴杰的所有侥幸,“那么,从此以后,再也不提修行二字,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把我教你的这些东西彻底忘掉,就当从未听过。而我,会用我的方式,确保你过上平静的生活。” 他紧紧盯着父亲,不错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这个条件,你答应吗?”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窗外的城市噪音仿佛被隔绝了。吴杰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咚咚作响。 三天。感知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流动”。成功率百分之一。失败,就彻底放弃。 这是一个苛刻到几乎等于拒绝的条件。吴宇辰在用这种方式,做最后的劝阻。 吴杰看着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到了里面不容更改的决绝,也看到了那深藏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担忧。他知道,这确实是儿子最后的让步,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没有犹豫,甚至连一秒钟的挣扎都没有,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紧张和决心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好。三天。” “我答应。” 第54章 感知训练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吴杰就醒了。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和不确定的清醒,像小时候春游前那个睡不着的凌晨。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依稀传来的早起鸟鸣和远处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三天。儿子只给了他三天时间,去触摸一个他活了四十多年都未曾想象过的世界的大门。失败,就意味着永远被关在门外,继续做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被保护者。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推开卧室门。客厅里,吴宇辰已经在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窗边,而是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等他。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年轻却过于平静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 “爸,醒了?”吴宇辰抬起头,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晰感,没有一丝睡意。 “嗯。”吴杰点点头,喉咙有点干。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香炉、符纸、或者什么闪着奇异光芒的水晶球。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旧沙发,玻璃茶几,甚至昨晚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子还放在角落的垃圾桶里。一切平常得让人……失望?或者说是更加不安。 “去洗漱一下,然后过来。”吴宇辰指了指客厅**空着的一块地方,那里不知何时铺上了一个灰色的旧瑜伽垫,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就这?吴杰心里嘀咕,但还是依言去快速洗漱完毕。用冷水扑了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带着黑眼圈、却又因为某种期待而隐隐发亮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回到客厅,他走到垫子前,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儿子。 “坐上去,盘腿,或者随便你怎么舒服怎么坐,背挺直就行。”吴宇辰指挥道,语气平淡得像在指导怎么系鞋带。 吴杰依言在垫子上坐下,尝试盘腿,发现老胳膊老腿有点僵硬,只好改为简单的散坐,努力把腰背挺直。 “闭上眼睛。”吴宇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钻入耳膜。 吴杰闭上眼,视野陷入黑暗。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了。他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楼下邻居启动摩托车的声音,更远处菜市场隐约传来的喧闹。 “什么都别想。”吴宇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得像一条直线,“也别刻意去‘感觉’什么。就当自己是在发呆,或者……像你以前加班太累,坐着睡着前那种迷迷糊糊的状态。” 吴杰努力放松,试图放空大脑。但这很难。各种念头像不受控制的弹幕一样蹦出来:这真的有用吗?感觉空气流动?这算什么修炼?宇辰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更危险、更捷径的路”是什么?…… 他越是想放空,脑子里的想法就越多,像一锅煮沸的粥。外面的声音也变得格外嘈杂,汽车喇叭声、孩子的哭闹声、甚至楼上拖鞋走动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吵得他心烦意乱。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身体也无意识地紧绷起来。 “注意力放在‘听’上。”吴宇辰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焦躁,“但不是去分析那是什么声音。听风声,不是听风多大,是听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听车流,不是听它多吵,是听它近还是远,是持续还是间断。听楼上的脚步声,是重是轻,是快是慢。听你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它的节奏。” 吴杰尝试着按照儿子的指引去做。他不再抗拒那些声音,而是像旁观者一样,去“标记”它们。哦,这是远处的车声,嗡嗡的背景音;这是近处的鸟叫,清脆,在左边;这是我的心跳,咚,咚,有点快……慢慢地,纷乱的声音似乎开始有了层次感,近的,远的,持续的,间歇的。他不再试图去控制思绪,而是任由它们在背景里漂浮,把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听”这个动作本身上。 这个过程很枯燥,也很耗神。坐了不到半小时,吴杰就感觉腰背开始发酸,注意力也开始涣散。 “休息一下,活动活动。”吴宇辰似乎总能精准把握他的状态。 吴杰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感觉怎么样?”吴宇辰问,递给他一杯温水。 “吵。”吴杰老实回答,接过水喝了一口,“而且脑子停不下来。” “正常。”吴宇辰点点头,“刚开始都这样。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继续?” 吴杰放下水杯,重新坐好,闭上眼。这一次,他进入状态稍微快了一点。虽然杂念还有,但不像刚开始那样汹涌了。他能更清晰地区分不同方向传来的声音,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声音在空气中传播时那种微弱的“震动感”。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吴宇辰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好,现在,试着从‘听’,过渡到‘感觉’。” 吴杰精神一振,重点来了。 “感觉你周围空气的流动。”吴宇辰缓缓说道,“不是用皮肤感觉冷热,或者有没有风。 是……更细微的东西。想象你的意识,像水母的触须,非常轻,非常软,慢慢地伸出去,轻轻地触碰你身体周围的空间。 不要去‘推’,不要去‘抓’,只是轻轻地‘碰’一下,感受那片空间是‘紧’还是‘松’,是‘滑’还是‘涩’,有没有极其微弱的、你自己动作带起的‘涟漪’,或者窗外吹进来的风留下的极其细微的‘痕迹’。” 这描述太玄乎了。 吴杰努力在脑子里构建“水母触须”的图像,尝试着将注意力从听觉转移到那种虚无缥缈的“触感”上。 他感觉自己的眉心、皮肤,甚至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努力地“感知”。但除了闭眼久了有点头晕,以及能感觉到自己呼吸时气流进出鼻腔的微弱触感外,他什么特别的“流动”也没感觉到。 周围的空间,在他这种笨拙的“探测”下,依旧是一片“死”的,或者说,是“正常”的。 他忍不住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儿子在干嘛。吴宇辰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姿势都没变,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是鼓励还是失望。吴杰赶紧又闭上眼,继续跟那片“虚无”较劲。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反复尝试、休息、再尝试中过去了。吴杰唯一的收获是腰酸背痛,以及因为精神过度集中而产生的疲惫感。那种所谓的“规则异常流动”或者“空间扰动”,毛都没摸到一根。 中午,吴宇辰点了外卖。吃饭的时候,吴杰忍不住,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含糊地问:“宇辰,你……当初刚开始学这个的时候,用了多久才……才感觉到点什么的?” 吴宇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咀嚼完嘴里的食物,才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父亲,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快得让吴杰几乎以为是错觉。 “……我没走过这条路。”吴宇辰的声音低沉了些许。 吴杰一愣:“啊?那你是……” “我走的是另一条路。”吴宇辰打断他,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余韵,“更危险,也更……捷径的路。” 更危险?捷径?吴杰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追问,但看着儿子那双骤然变得幽深、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冰霜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在洛城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在那些亡命之徒脸上看到过,是一种将某些极其惨烈的东西深埋心底后的死寂。 他不敢想象,儿子所谓的“捷径”,代价是什么。 下午的训练更加难熬。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挫折感双重夹击。吴杰努力回忆着儿子说的“水母触须”,但感觉自己的意识像块笨重的石头,怎么也轻盈不起来。 他越是着急,就越是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反而因为刻意而显得身体僵硬,呼吸都乱了。 “心不静,意不专,只会离目标更远。”吴宇辰的声音适时响起,点破了他的焦躁,“感觉不是‘抓’来的,是它自己‘呈现’给你的。你太用力了。” 吴杰叹了口气,泄气地垮下肩膀。这比当年学高数还难!高数至少还有公式和例题,这完全就是盲人摸象,不,是盲人摸空气! 训练间隙,他瘫在垫子上,看着天花板,忍不住嘟囔:“是不是我年纪太大,这块‘料’已经朽了,根本不行啊?” 吴宇辰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和年纪关系不大。和‘心’有关。你执念太重,目的性太强,就像用手紧紧攥着一把沙子,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感知需要的是松弛的专注,是放空,不是紧绷的努力。” 这话听起来充满哲理,但落到实际操作上,吴杰还是摸不着头脑。松弛的专注?这特么不是自相矛盾吗?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念叨着“要找到感觉”但就是找不到感觉的差生,郁闷得想挠墙。 傍晚,吴宇辰结束了第一天的训练。“今天就这样吧。欲速则不达。” 吴杰几乎是拖着身子从垫子上爬起来的,感觉比在工地上扛一天水泥还累。不仅是身体,主要是心累。那种面对一个完全未知领域,使尽浑身解数却连门都摸不到的无力感,太折磨人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白天的训练细节,回响着儿子说的“水母触须”、“松弛的专注”、“另一条更危险的路”……越想越精神,越精神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焦虑。 三天,已经过去一天了,毫无进展。难道真的没有天赋?难道真的要就此放弃,回到那种被保护、被蒙在鼓里的日常中去? 他不甘心。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黑暗中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吴杰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心里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着,不肯熄灭。 第55章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吴杰就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了。 比平时醒得还早,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反复回放着昨天那些“水母触须”、“感受空间扰动”之类的玄乎指导,还有儿子那双平静无波、却总让人觉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发现吴宇辰已经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了,姿势跟昨天早上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是从未移动过。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清亮,没有丝毫睡意。 “爸,醒了。” “嗯。”吴杰应了一声,心里嘀咕,这小子到底需不需要睡觉?还是说,他这种“存在”已经高级到可以边充电边待机了? 洗漱完毕,吴杰自觉走到客厅**那个灰色旧瑜伽垫上坐下。 这次他学乖了,没硬掰着盘腿,找了个相对舒服的散坐姿势,努力把腰背挺直。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不服输的劲头。三天时间过去一天了,毛都没摸到一根,这不行。今天必须得有点进展! “和昨天一样,”吴宇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稳得像AI语音,“闭眼,放松。先别想着‘感觉’,只是听。” 吴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有了昨天的经验,他进入状态稍微快了点。 他努力屏蔽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什么三天期限、什么儿子为啥不走这条路、什么跟踪者黑影之类的——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听”上。 风声,窗外早起鸟儿的啾喳,更远处城市苏醒的嗡鸣,楼上邻居趿拉着拖鞋去厕所的脚步声,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紧张和期待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声音的层次感比昨天清晰了一些。 他甚至能隐约分辨出楼下那棵老榕树叶片的摩挲声和更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之间的细微差别。 “嗯,保持。”吴宇辰偶尔会插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听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吴杰觉得耳朵都快竖成天线了,除了听得更细致,依旧没什么特别的“异常流动”感。他忍不住有点焦躁,眼皮下的眼球微微转动。 “静心。”吴宇辰立刻提醒,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吴杰泛起涟漪的心湖,“杂念起,感知散。” 吴杰赶紧收敛心神,继续“听”。又坚持了十几分钟,吴宇辰叫停,让他活动一下。 休息片刻后,训练进入下一步。 “现在,尝试从‘听’过渡到‘感觉’。”吴宇辰的声音引导着,“别用皮肤,用我昨天说的那种方式,想象你的意识……像更轻盈的东西,比如蒲公英的绒毛,慢慢飘出去,极其轻柔地触碰你身体周围的空间。 不是去推,不是去抓,只是去‘贴’近,感受那片空间的‘质感’,有没有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颤动’或者‘涟漪’。” 吴杰努力在脑子里构建“蒲公英绒毛”的图像,这比“水母触须”听起来似乎容易点?他尝试着放空大脑,将那种虚无缥缈的“意识”延伸出去。 憋着气,皱着眉,全身的肌肉都因为过度专注而绷紧了。他感觉自己的眉心、额头、甚至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拼命地“用力”,试图去“触摸”那片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除了闭眼久了有点头晕,感觉脑仁儿有点发胀,周围还是那个周围。空气?质感?不就是空的吗!颤动?涟漪?是他自己心跳带动的血液流动吧! 烦躁感像小火苗一样蹭蹭往上冒。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心跳也咚咚咚地敲起了鼓。这什么破训练!比当年考职称还难!考职称至少还有教材有范围,这完全就是盲人摸象,不,是盲人摸空气!还是真空! “停。” 吴宇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心不静,意不专,气息已乱。再继续,只会离目标更远,甚至可能精神透支。” 吴杰猛地睁开眼,因为憋气和烦躁,脸都有些发红。他泄气地垮下肩膀,用手搓了把脸,声音带着挫败和怀疑:“宇辰,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我年纪太大了,这块料根本就不行?压根没这天赋?” 吴宇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和年纪关系不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看着父亲的眼睛,缓缓说道:“和‘心’有关。爸,你执念太重,目的性太强。你太想‘成功’,太想在三日内‘感觉到’什么,证明自己。 这种‘想要’的念头,像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你的意识,让它无法真正‘松弛’下来,无法像绒毛那样轻盈地‘飘’出去感知。感知需要的是松弛的专注,是放空自我后的自然映照,而不是你现在这种……紧绷的、带着强烈索取意味的努力。” 这话听起来比昨天更玄乎了!松弛的专注?放空自我?这特么不是自相矛盾吗?! 吴杰更郁闷了,感觉就像学渣面对学霸讲解高数,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完全不懂!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念叨着“要找到感觉”但就是找不到感觉的差生,憋屈得想挠墙。 “那我该怎么‘松弛’?怎么‘放空’?”吴杰有点没好气地问。 “这需要你自己去体会和调整。”吴宇辰的回答依旧没什么建设性,“或许是接受可能失败的结果,或许是暂时忘记‘修行’这个目的,只把它当成一种……特殊的冥想。当你不那么‘想要’的时候,反而可能更容易‘遇到’。” 这不就是躺平吗?!吴杰心里吐槽,但看着儿子那张认真(且好看)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好:“……再来。” 下午的训练,效果比上午还差。 吴杰越是提醒自己要“松弛”,就越是在心里默念“要松弛要放空”,结果精神反而绷得更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 他拼命想放空大脑,但“要放空”这个念头本身就成了最大的杂念。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块沉重的石头,怎么也“飘”不起来,反而因为刻意追求“松弛”而显得身体僵硬,呼吸都乱了套,差点把自己憋过气去。 “意念过重,形神皆僵。”吴宇辰适时叫停,点破了他的窘境,“感觉不是‘抓’来的,是它自己‘呈现’给你的。你太用力了。” 吴杰瘫在垫子上,看着天花板,一脸生无可恋。这比在工地上扛一天水泥还累!主要是心累! 那种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使尽浑身解数却连门都摸不到,还被老师批评“方法不对”的无力感,太折磨人了。 他甚至开始阴暗地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用这种*雾罩、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让他知难而退?好让他彻底死心,安安分分做个普通老爹? 训练间隙,他瘫在垫子上,有气无力地嘟囔:“是不是我这块老柴火,真的点不着了?” 吴宇辰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修行如烹小鲜,火候急了容易焦,慢了则不入味。爸,你才第二天。” 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但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吴杰心里那点不服输的火苗,被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火候”论给浇得只剩一点青烟。 傍晚,吴宇辰结束了第二天的训练。“今天就这样吧。欲速则不达,强求无益。” 吴杰几乎是拖着身子从垫子上爬起来的,感觉比连续加了一个月班还透支。不仅是身体,主要是精神上的疲惫和挫折感。 他需要透透气。 跟吴宇辰说了声“我下楼走走”,吴杰便拖着沉重的步伐下了楼。 夕阳西下,小区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各家各户的烟火气。几个退休的老头正围在花园的石桌旁下象棋,吵得面红耳赤。 “哎!老王你耍赖!刚才那步不算!” “谁耍赖了?落子无悔懂不懂!你才耍赖!” “观棋不语真君子!老李你别指手画脚!” “我就说了怎么着?你咬我啊?” 几个老头吹胡子瞪眼,为了一个棋子争得不可开交,但脸上都带着投入的、鲜活的光彩。那种纯粹为了眼前这盘棋、这件“小事”而全身心投入的劲儿,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就是图一乐呵。 吴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种纯粹投入的状态……是不是就是儿子说的“松弛的专注”?不是为了“感知”而去下棋,只是因为喜欢下棋而沉浸其中,反而达到了某种“专注”?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火花,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但他很快又迷茫了。修行不是下棋啊,他得主动去“感知”那个看不见的“规则流动”啊!这怎么能一样呢? 那一闪而过的灵光,还没等他抓住,就消失在了沉重的挫败感里。 他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晃悠了好几圈,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拖着更加沉重的脚步上楼。 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像煎饼一样。 失眠了。 距离三日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脑子里像开了弹幕,全是白天的训练画面、儿子那些玄之又玄的话、还有下棋老头们投入的脸。 “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不甘心啊!” “可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到底他妈在哪?!” “松弛的专注……放空……不想要……” 他越想越迷糊,越想越焦虑,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 最后,不知是精神透支还是自我安慰机制启动,他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得很浅,梦里还在那片虚无的黑暗里,拼命伸手想抓住点什么,却总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