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许愿守则》
1. 白幽灵(0)
近年来,天海市流传起了一个灵异传说。
——如果你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就在午夜时分,端一个盛满水的白瓷碗,站在漆黑的房间中央。
首先,用刀割开手指,放一滴血进瓷碗里。
然后,凝视瓷碗的水面。三十秒内,绝对不要眨眼睛。
按理来说,在漆黑一片的房间中,你什么也看不见。但运气好的话,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瓷碗的水面萦绕着冰凉的、幽微的白光。
立刻放下瓷碗,退后三步,屏住呼吸。
你会看到,瓷碗中缓缓站起一个惨白的、瘦削的人形。
没有脸,甚至没有完全的肢体,只有眼眶飘着两团幽蓝的鬼火,在黑暗中莹莹发亮,死死地盯着你。
不要颤抖。保持微笑。祝贺你。
那就是【白幽灵】。
说出你的愿望吧。
——金钱、权力、美貌、智慧、感情,甚至生命。
只要付出对等的代价,“祂”全部都能给你。
*
天海市,天心公园。
半夜十二点,保安室的灯光依然亮着。沈天合裹着大衣缩在座位上,正在刷直播短视频。
屏幕中一片漆黑,一个穿着时髦的青年正拿着把刀子在手上比划。夜视镜头下,勉强能看清他面前摆着个白瓷碗。
“直播间的朋友们看好!我要割手指了!嘶,这可是真刀子,唉哟……”
“好了,现在看着碗……大家觉得白幽灵到底会不会出现呢?觉得会的扣1哈。要是真来了,我就许愿让评论区的朋友们都发财,支持的投个火箭!”
【@大混子:1121121111】
【@飞天小魔仙:主播别看镜头了快看碗!!】
【@看戏:呵呵,三十秒过去了,无事发生】
【@奇思乱想:又一个挑战失败的。这个怪谈算是已经被证伪了吧】
【@相信科学:不会吧不会吧,二十一世纪了真的还有人信许愿幽灵这一套吗??】
【@子不语:楼上慎言。之前真有主播收到了钱,卡上凭空出现一百万,简直神了】
【@大白鹅:这是我看的第一百个许愿失败直播了!我宣布成功的都是营销!!rnm退火箭!!!】
镜头晃动了一下,从瓷碗上移开。仪式果然失败,主播已经哂笑着开始跟评论区聊天了。
沈天合默默切掉这条视频,返回主页。
大数据向来是投人所好的。他的页面上都是相似的视频推送。
【亲身体验最火都市怪谈:我也要许愿成百万富豪!】
【理性分析白幽灵存在的真实可能性:一场现代人的空虚狂欢】
【怪谈打假 | 实现愿望的白幽灵?我看谁还大晚上割手指】
沈天合往后翻了几页,目光扫过大同小异的视频标题,无意识地苦笑了一下。
……也是,在期待什么呢?当然是假的了。
都多大人了,还寄希望于这些。
白幽灵的怪谈大概是从一年前开始兴起的,最早的源头似乎是一个论坛帖子。
楼主是个高中生,班上有个学习障碍的垫底男生,经常被欺负。但从某天起,这个男生忽然变得特别聪明好学,破天荒拿了次月考第一后,开始常驻前十。
楼主以前帮过这个男生不少,两人关系挺好。她问他是怎么做到的,男生却支支吾吾地不肯开口。
楼主以为这个男生是去做了什么治疗,或者请了特别家教,不肯分享学习提升的秘诀,软磨硬泡了好久,男生才说出答案。
他说,一个白色的幽灵实现了他的愿望。
自那以后,又有好几条帖子冒出来,说是身边人忽然发生巨变,原因是向一个幽灵许愿成功了。有的人甚至自称是许愿者本身。
发帖人有老有少,身份各异。对于白幽灵的描述虽然模糊,一些细节却惊人地一致。
自此,许愿幽灵的传说不胫而走,爆火全网,不少自称懂玄学的人长篇大论地写分析,隔三差五就有人直播“许愿挑战”。
尽管这些人基本都以失败告终,白幽灵的热度却始终不减。因为时不时又会有人发一条极其逼真、全是细节的“真人帖”,分享自己许愿成功的经历。这又会撩起许多人的尝试心理。
毕竟,就算是幽灵,也不会满足所有人。试一试,说不定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呢?
但至少现在,沈天合还没有看到那个幸运者。
指尖麻木地划过几页论坛。忽然,一条灰色标题的帖子跳进了他的视野里。
【所有想向白幽灵许愿的人!都给我进来看完这条帖子!!!】
沈天合心里微微一动,点了进去。
“事先声明:没有图片,没有视频,别让楼主自证。这是一条给那些真想向白幽灵许愿的人的警告贴。”
“注意:不是网红主播,不是随便试试的,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想求助鬼神的。”
“首先给你个赛博拥抱,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希望你能依靠自己和身边人的力量度过难关。”
“然后,告诉你个不知道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事。”
“白幽灵是存在的。”
“她——相信我,确实是她。”
“她会选择性地实现自己听到的愿望。”
“这里涉及两个关键的问题。一个是如何让她听到,一个是她如何选择。”
“第一个问题,我得说,现在的什么仪式其实都是鬼扯。这些顶多算个媒介,更容易让她接收的媒介。事实上,只要你真的是在对她许愿,只要你真的想——她全部都能听到!”
“你们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因为她没有回应。”
“至于她怎么决定要不要回应,我也不知道。我他大爷的要是知道白幽灵在想什么,还坐这敲键盘?”
“不过,就好像那些通灵大师写的,任何鬼怪都是遵循一定逻辑来行动,白幽灵为这么多人实现愿望,当然也有所求。”
“她似乎在找一个人。”
“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特征,但她确实想找到这个人。如果你们跟这个人有联系的话,大概更容易被实现愿望吧。”
“至于她为什么要找,我就不清楚了。”
“除此之外,只有一个标准是确定的。”
“——欲望越强烈的人,越可能得到她的回应。”
“流浪汉比富二代更想要财富,囚犯比平民更渴望自由。这些人才是她的客户。”
“所以那些主播会失败。废话,当然会失败了,谁看不出你们是吃饱撑的?真的想向她许愿的人,一定会更绝望、更迫切。”
“这也是我要提醒你们的原因。”
“白幽灵确实能实现愿望,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但是,要代价的!蠢货,全都是要代价的!!!”
“在愿望实现之前,你不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甚至她也不知道,但你一定会付出的。”
“虽然代价绝对等价于愿望,但那是对个体而言。即使是一模一样的愿望,每个人要给出的代价也可能不同,这根本没谁可借鉴。”
“如果真的有什么那么重要,如果你真的觉得什么值得赌一个未知的代价,那你可以尝试。”
“——但要记住,不是免费的!不是免费的!不是免费的!!”
“别觉得侥幸,就算不是现在,你未来也一定要给的!!!”
最后一行字被标红放大,狰狞地挤满了整个屏幕,像是随时会化成鲜血流出来。
沈天合微微打了个寒噤。
什么证明都没有,说得却真像那么回事儿。这种真实感极高的“白幽灵解说贴”时不时就会蹦出几个,这一条的角度倒是选得新奇。
寒风灌进窗户,沈天合不由的裹紧了棉衣。左袖的棉花从针口里跑出来,又被急忙塞回去。
他对着桌上的手机,开始发呆。
……如果,万一,这是真的,能实现愿望的幽灵真的存在,他应不应该试一试呢?
手机屏幕还没熄灭,锁屏是一个捧着雏菊的年轻女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这是他的妻子,舒涵。
半年前,她确诊了肝癌晚期。
为了凑钱给她治病,沈天合求遍所有亲戚,把正规不正规的贷款机构都借了一遍。白天拼命加班,夜深后再来公园值夜。维系自己和女儿的基本生活之外,把所有钱都砸进了医院里。
可那么多钱花下去,也只是减缓了病情的恶化。现在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肺部和骨头,舒涵痛得直不起腰来,咳血时呛到无法呼吸。
医生说,如果进行下次手术,治愈率是30%,如果不打算继续,现在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沈天合不想准备后事。他还想给她治,他宁可自己死。
……可是,哪里来的钱呢?
想到妻子的病痛,沈天合的眼眶又红了。他抬起豁口的棉衣抹了把眼睛,那是舒涵给他缝的,在她还能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
……如果有什么能治好她的方法,无论是神佛还是鬼怪,他都会愿意试一试吧?
外面的风越刮越大了,灌满整个保安室,呼啸声听得有些渗人。沈天合站起身,打算把窗子关严实了。
窗外的公园黝黑一片,树影幢幢,略显阴森,只有不远处的天心湖泛着粼粼波光。
湖边似乎还有个小小的影子,在风中摇摆着,曳出一点微末的白光。
沈天合心神一震,砰的拉开保安室的门,快步冲了出去!
——那是一个人!湖边有个人!!
*
“等等!等等!”沈天合提着手电筒,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大喊,“请您冷静一下!冷静!别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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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水深危险!”
白色的人影似乎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沈天合终于跑到了湖边,气喘吁吁地扶着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那个,先别冲动,冷静,不要寻短见……我、我是这里的保安,有什么想不开的,可以跟我聊聊……”
他抬起头,后面的话忽而断在了嘴边,一时间只有沉默。
风吹过水面,扬起黑色的裙摆和银白的长发。纤细的人影轻巧地立在湖畔,像一株开在悬崖上的莲花。
一个异常美丽的少女。
顶多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五官精致得不似世上存在的人。穿着一条漆黑的复古长裙,衬得皮肤更像是上好的白瓷。她的长发是极其罕见的银白色,在月光下如同流淌的银河。
美丽而妖异。
女孩微微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问:“您是在跟我说话吗?”
“是……是啊。”沈天合下意识移开了视线,结结巴巴地说,“老远就看到你了,我、我还以为……”
“以为我要跳湖?”女孩轻轻笑起来,“没有啦。就是觉得很烦,又没人听我说话,随便出来走走嘛。”
“没事没事!生活都有困难的时候,我知道现在年轻人压力也很大的!”
沈天合赶忙安慰,“有什么烦的,可以跟叔叔说说。不过你先离湖远一点好不好?这样很危险的。”
幸好女孩现在情绪还挺稳定的样子,沈天合想赶紧先让她离开湖畔,免得一会儿说着说着忽然想不开了。
不过,他心里也觉得有点奇怪。公园围墙有两米高,正门他又一直看着,这小姑娘是怎么进来的?难道一直都没离开吗?
这么晚,多危险啊。
女孩想了想,点点头,走到了草坪中心最大的那棵树下,和他隔着几米的距离。
她的步子十分轻盈,却莫名给沈天合一种怪异的感觉,轻盈得……就好像,不是走在地上一样。
“我很烦。”女孩背靠着树干,恹恹开口:“因为我在找一个人,但是一直找不到。我为他跑东跑西到处撒网,可就是找不到。”
“什么人啊?”沈天合接话,“有没有身份信息?去警察局备案了吗?”
“警察可找不到。”女孩轻笑一声,“因为我也不知道是谁呢,名字啊长相啊,都没有。要见了面我才知道,但一见面我就会知道的!”
这话说得又绕又难懂,沈天合不由皱了皱眉。哪有找人却连是谁都不知道的呢?
但他还是配合地继续着女孩的话题:“那为什么要找他呢?”
“忘记啦。”女孩说,“反正就是要找,可能找到我就知道了吧。”
这句话就更奇怪了。沈天合勉强干笑了两声:“是找到之后要做什么吗?”
“实现他的愿望!”女孩甜美地微笑起来,“所以哦,我希望他是个像叔叔你一样的人。”
沈天合一愣。一阵夜风吹过,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哈哈哈,”他下意识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移开视线,“这是什么意思啊?”
“嗯——”
女孩仰起脸看向天空,幽幽地说:“像你一样,有求于我啊。”
最后几个字像烟花,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沈天合的瞳孔缩了缩,倏尔意识到了什么。他扭过头,颤栗地看向不远处的女孩,忽地仿佛触电一般,猛然弹开几米远!
寒气从脚底窜上来,一股莫可名状的恐惧忽然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恐惧,就像是兔子遇到鹰,老鼠撞上毒蛇。血液倒流,细胞尖叫,惊恐到头皮都要炸裂开来!
“……你是谁?”沈天合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战,“你是什么?!”
“如果你是在问人类的称谓的话,”女孩歪头,“最近,你们叫我【白幽灵】。”
沈天合已经惊恐得不敢抬头了,目光只敢落在地上。地上——他呼吸一窒。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女孩走路姿势奇怪了——因为她的脚根本没有落在地上,她一直飘在空中!
白色的幽灵静静地凝视着他,眼睛蓝得发黑,精美如镶嵌的琉璃,却没有丝毫生气。
在沈天合的眼中,她的脸色已经变成一片惨白,五官如同黑洞般扭曲而深不见底。他听到自己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惨叫。
“见到我真身的人类,有一半会恐惧,有一半会疯狂,看来你幸运的是前者啊。”
白幽灵踩着空气,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他走近,她的微笑越来越浓。
“更幸运的是,我听到了你的愿望,沈天合先生。”
“你真的想治好她吗?你愿意为这个愿望付出任何代价?”
月光落在幽灵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照亮尖尖的獠牙。她微笑着说:
“——如果是的话,我来为你实现吧?”
2. 红房子(1)
“……于是,白幽灵实现了这个男人的愿望。”
“有白幽灵的帮忙,男人发大财了呀。买彩票马上就中了,接下来更是投什么赚什么。房地产,建材,旅游开发。钱流水一样的来,房子都买了好几套!”
“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就飞速发家,成了天海市数一数二的阔豪。”
“但与此同时,沈天合也对自己的妻子感到越来越厌倦。整天在外边寻花问柳,夜不归宿,把老婆孩子丢在家里,问都不问。”
“直到有一次吵架,他忽然发疯,在老家的公寓里,用一把菜刀,砍死了自己的老婆。”
“砍得真狠呐,一连十几刀,都认不出样子了。内脏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留下的碎肉、骨头渣,喷满了天花板。”
“当时大概是凌晨一两点,虽然声音很大,但左邻右舍都还在睡觉。”
“要是有人提前注意到……后面的惨剧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在杀死妻子之后,沈天合又提着刀走了出去。”
“他是房东,有所有家门的钥匙。于是,他打开了邻居的门,把这些还在睡梦中的人,一个、一个全都砍死了。”
“等到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杀了三户四个人,一个独居老人,一个外地青年,一对夫妻。”
“最早发现的是一个夜班回来的人,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直接给吓疯了,立刻报警。”
“警察过来的时候,沈天合竟然还在原地打转,看上去浑浑噩噩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黑啊白啊的。”
“警察让他放下刀,他却当没听见一样,调头就往自己家走去。”
“当时门都没关,警察也看到了他家里的惨状。几个年轻的小片警当场就吐了。”
“沈天合见到这个场景,好像也呆了。他跪在地上,忽然发疯一样嚎哭起来。”
“那个声音惨啊。不像人,像是野兽。”
“没等警察出手,他就拿起刀,削下自己的半个头,死了。”
……
“喀!”
阴森森的午夜电台戛然而至。
司机把头偏向后座的乘客,嘎嘎笑道:“哈哈哈,吓到没有?《红梅公寓诡话》,真实案件改编的!”
正值午夜,街灯昏黄,空旷的大道上只有这一辆车正在疾驶,后座上只坐了一个人。
司机开夜车就喜欢聊天,刚好广播又放到恐怖案件,他特意调大了音量,想吓吓这个年轻乘客。
乘客原本正靠着窗看风景,闻言微微颔首:“听说过。”
——天海市富豪沈天合,在老家公寓里杀死了妻子和四个邻居,随后自杀。
据说,他是靠向白幽灵许愿,才在短短一年内发家的,但也因此受到诅咒,最后发疯惨死。
这是三年前耸动一时的杀人案件,相关传闻数不胜数,司机特地挑了比较血腥的一个。乘客的反应很平淡,他不由有些失望。
这是一个莫约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衣和黑色长裤,背个黑色的单肩包,长相俊秀得令人惊异,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戴着一条漆黑的颈环,严丝合缝地紧贴在脖颈上,闪烁着冰冷的、金属质地的光泽。
少年似乎不怎么喜欢说话,一路上都很沉默,回答往往只有几个字。
司机锲而不舍地找话题:“你也听说过?这都是三年前的新闻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们本地人知道。”
“案情诡异,资料很多。”
“还有更诡异的呢!”司机顿时来劲了,“你知不知道‘白幽灵’?这可不是瞎编的。沈天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家,绝对有借助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在沈天合之前,网上也有不少人说自己真的实现了愿望,但在沈天合之后,这种帖子就越来越少了,有的也基本都被打假了——据说,那是因为沈天合发家之后想办法收了这个鬼!”
“借力鬼神,心里总不踏实,是不是?毕竟他发财了,门路也变多了,反正他确实也有些不干净的底子,对付鬼岂不正好?”
“——听说,我也是听说啊。沈天合把那个幽灵封印进了一个黑匣子里,然后受到了报复。他发疯就是因为被白幽灵诅咒了!”
司机压低了嗓门:“……因为,沈天合死前喊的就是‘黑匣子’和‘白幽灵’。”
“……”
年轻人点点头:“这样啊。”
“反正这事儿邪门,很多人是信的。”司机得到回应,满意地继续道,“后来几年,还有不少胆子大的年轻人去鬼宅探险呢。据说,关着白幽灵的黑匣子还在那个公寓里,谁能把她放出来,她就会实现谁的愿望——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
“听上去像神灯一样。”年轻人的语气淡淡的,“有人找到过吗?”
“当然没有,警察当时都没找到。”司机摇头,“倒是有几个人好像在那一带失踪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为什么不封起来?”
“来的人多呗!”司机拐过一个转角,“这事儿出来后,各种冒险主播都上赶着来打卡啊,都快成小景点了。那片又是废楼盘,怎么封得住?”
“再说了,失踪也是传的,没见谁真的播着播着消失了,倒是有很多人靠这个火了呢!”
人总是对无害的恐怖充满好奇,这样一个杂糅了凶杀、诡异、欲望的案件,自然会成为流量的焦点。
那些真假难辨的失踪传闻,与其说让人警惕,不如说更给它增添了几分神秘。
反正这一片很偏僻,开车要开上快一小时,司机也乐得在路上给乘客讲点刺激的奇闻异事,吸引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来一探究竟。
出租绕过一个写着“红梅小区”的老路牌,目的地已经快到了。司机嘿嘿笑道:“小伙子,你不会也是来这里做探险直播的吧?一个人晚上来,胆子很大啊!”
“谢谢。”年轻人说,“您以前也送过来这里探险的人吗?”
司机被这个直截了当的回答给打蒙了,半晌后才说:“当、当然。”
“您把案件介绍得这么详细,您相信白幽灵的存在吗?”
这是个刁钻的问题。司机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这……就是说说,有什么信不信的。”
“既然不相信,就不要再传播这个故事了。”
车停在了路口,年轻人平静地打开车门:“只能寻求幽灵来实现的愿望,还是少点为好。”
“您留意下通告,这片楼区应该很快就会被封了。如果再有人来的话,就这么告诉他们。”
他站在车外,最后道:“很晚了,路上小心。”
*
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了街角。
过了好几分钟,司机才被广播电台的声音唤回神来。
“各位天海市的市民朋友们请注意,近日,一位具有较高攻击倾向的精神病患者从仁和医院逃脱,目前藏身于红梅小区的废弃楼盘中。警方已封锁这片区域,并全力对其展开搜寻。”
“为保证人身安全,请各位市民在患者入院之前不要再靠近红梅小区一带,违者将按治安管理条例进行处分……”
红梅小区?
那不是就在前面吗?已经因为精神病被封锁了?
年轻人的话在耳畔响起,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把司机刚才的疑惑、不满与反驳的话语都浇成了冰柱。
心脏因为刺激和紧张鼓动起来。鬼使神差的,他无视警告,继续向前开去。
红梅小区只有几百米远——他在车上呢,他看一眼封锁线就立刻调头!
但不知道为什么,街灯的光越来越黯淡,前方的路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在丛林里开车,失去了一切方向感。
司机有些冒冷汗了。
——为什么?明明是很熟悉的路,“红梅小区”的大门却迟迟不出现在眼前。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看到那个年轻人,一路都没看见。只过去了几分钟,他却好像凭空消失了!
车停在原地,黑暗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司机脖子僵直,瞪着眼睛看向前方。
他听到了心跳声。
咚、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正在轻微地、有节奏感地蠕动着,鼓胀、收缩、跳动。
他用发冷的手拨转方向盘,给车掉了个头,没命地向后开去。
*
红梅公寓,8号楼。
周少麟花了些时间,才在一栋栋大同小异、编号混乱的旧楼里找到它。
这楼显然很有些年代了,水泥砌的阳台,绿色油漆的木窗,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楼道里的灯泡都被砸碎了,里面没有一丝光。他用手电筒扫过狭窄的廊道,地上已经积攒了厚厚的灰尘,隐约可见杂乱的脚印,大概是先前的探险者留下的。
斑驳的墙壁上贴满了“代扣驾照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还有招租信息,已经被斑斑点点的霉菌彻底模糊了字迹。
这就是沈天合发家之前住的地方,据说是他妻子家出钱买的二手房。本身就很旧了,废弃三年之后,更是破败不堪。
三年前,沈天合就是在这里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四个住户。
漆黑与寂静如同蛛网般爬满了这个逼仄的空间,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铃铃——”
突兀的铃声打破了死寂,是手机自带的1号来电提醒音。
周少麟接通电话:“您好,赵阿姨。什么事?”
“……打扰了,大师。”手机那头是一个疲惫的中年女声。
“是这样的……我半夜睡不着,搜天海市的新闻,听到红梅小区那一片刚刚被封,不让人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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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有精神病……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您那边还能继续吗?”
“哦。”周少麟明白了,“那个是拦别人的。我已经到现场了。”
“好好!”声音顿时松了口气,“那、那您继续找,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周少麟说,“不过我稍后就会断联,您也别再打过来了。”
电话那端应了,过了会儿,又小心翼翼地说:“您、您觉得能成吗?我儿子……还能找到吗?”
“不知道,结束后我会第一个告知您。”周少麟语气平静,“但如果明天这个时间之前,我还没有联系您,那大概率是失败了。很遗憾,望您节哀。”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显而易见,女声沉默了片刻,沙哑道:“抱歉……让您冒这么大的险……”
“不必。”周少麟说,“交易已成,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
一天前,周少麟在灵异协会的暗网上接下了这单委托。
委托人是一个卧病在床的女士,她的儿子赵嘉言是个恐怖探险主播,两天前在鬼宅直播的时候失踪了,地点正是红梅公寓。
如司机所说,这是个久负盛名的鬼宅,探险者多如过江之鲫,但从来没有人真的在直播中出事过。正因如此,没有谁觉得这里是危险的。
——直到赵嘉言为止。
赵嘉言是个几万粉丝的小主播,直播间的常驻观众有百余人。在凶宅直播过程中,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叫,随后消失在镜头里,再也没有出现。
粉丝当时还以为是强行弄的节目效果,嘻嘻哈哈了二十多分钟后,才有人感到不安并报警。
等到警察赶到,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他们在房子里发现了赵嘉言的摄像机、三角架,唯独没有找到赵嘉言。
他凭空消失了。
周少麟在标着“8单元302室”门前停下。上面贴着三张“禁止入内”的红字封条。
——这是赵嘉言最后进去的地方。
在他出事之后,为了避免恐慌传播,失踪视频被相关部门迅速禁掉了。但既然这个沉寂三年的鬼宅突然出事,官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最基本的,不能再允许无关人等进入。
那个“神经病出没封锁区域”的新闻便是为此杜撰的。但真正封锁这里的并非警方的禁入线,而是一种名为【迷障】的法术。
靠近者会像遭遇了鬼打墙,无论怎样都没办法到达这里。但只要调头,很快就能离开。
相比无人看守、毫无威慑力的红色警戒线,这种方法对那些一无所知又胆大包天的探险者无疑更有效。
周少麟抬手,揭去门上的禁行封条。早已失去锁舌的木门摇摇晃晃地洞开,粘稠如墨的黑暗溢出。
这些都是为保护普通人设下的防线,禁止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不包括他们。
——不包括,除魔师。
*
进入市县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客厅,中间摆着一张矮脚长桌,周围是木质沙发。前厅的电视机已经被拆掉了,留下一个七零八落的底座。
周少麟打着手电筒一寸寸扫过去,被扬起的灰尘漂浮在光柱中。
除了看上去阴森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三年里,无数主播来过红梅公寓,试图找到传说中的“白幽灵”,消失的却只有赵嘉言一人。
如果不是有人从中作祟,那就是他的某些行动触犯了这里的某些存在。
这也是要撤掉视频、压制舆论的原因——防止效仿。
因为在正式探险前,赵嘉言比其他人多做了一件事。
周少麟从包中取出一个新的白瓷碗,垫着锡纸放在客厅中央的桌子上,拧开矿泉水瓶,向碗里倒水。
瓷碗盛满水后,他收起水瓶,翻手打开一柄折刀,利落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进行白幽灵的许愿仪式。
*
三年前,白幽灵的怪谈曾盛行一时,但随着“成真帖”越来越少,也渐渐销声。
曾有人提问:不奇怪吗?那么多人说白幽灵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却从没有人说过她收取了什么代价。
有人说:也许那其实算不上什么代价。成年人的世界,失去什么不很正常?
有人说:也许他们已经意识不到那是代价了。
网上曾流传着许多白幽灵的歌曲和童谣,其中最盛行的一首是这样的。
【白幽灵,白幽灵】
【黑裙子,蓝眼睛】
【看不见身影,听不到声音】
【实现愿望,带走真心】
血滴落进白瓷碗,涟漪晕开,弥漫起殷红的雾气。
“……白幽灵。”
周少麟静静凝视着水面,轻声说:“我想,见见你。”
3. 红房子(2)
有短暂的几秒,周少麟感受到了一丝空间扭曲的异样。
异样感消失后,他还在原地,但周围已然大不相同。
依旧是矮脚长桌和木沙发,黑屏的电视机却方方正正地摆在台上。头顶的白炽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噼啪地闪着电火花。
屋里的陈设别无二致,但整体新了很多,而且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显然有人正住在这里。
周少麟看向挂在墙上的日历,2021年7月。
——三年前。
他进入诅咒域了。
*
世界上存在着种种超乎常识的诡异,其中多半由死者的怨念造成。
人死后的执念变成怪物,就是怨灵。
怨灵强大到足够直接杀死活人,就是凶灵。
凶灵扭曲到足以掌握特殊能力,影响一方地域,就是诅咒。
——诅咒所掌控的结界,就是“域”。
诅咒域是独立于现实的平行世界,由诅咒的欲望支撑,一经诞生就不会自然消散。它可以通过吸收欲望来不断强化,换而言之,就是吃人。
几乎每个域都会杀死外来者,但并非所有域都有对外攻击性。除非域主动捕食,否则进入域往往需要一定条件。
要么是自身的执念与诅咒相近,被直接吸纳。要么,就是通过某种仪式找到通道。
在红梅公寓,这个通道便是白幽灵的许愿仪式。
周少麟撩起袖子,看了眼手表。
这块表经过特殊处理,不受域的异常时间流速影响。但此时,他并不是在看时间。
表的顶端镶嵌着一块晶莹的锥形宝石。这是名为“银晶”的灵器,可以大致检测出域的等级,根据等级显示不同颜色。
银晶暴露在域的空气中,从顶端开始一点点变成猩红色,浓郁得像是要滴落的血珠。
——红色,二级诅咒。
周少麟垂下眼帘。
对诅咒的评级由高到低分为一到五级。除魔师的评级与此对应,并在每级中细分为“次-准-正”,由以往的任务成功次数判定。
除魔师的基本准则是,面对高于自身等级的诅咒域,第一时间想办法离开。同等级的域,则根据自身情况判断。
——比如现在。
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一些。二级诅咒少说杀了三四个人了,赵嘉言还活着吗?
根据雇主的介绍,赵嘉言当了好几年的恐怖主播,对鬼神灵异的真实侧早有接触,那在域中应该也有些自保手段。运气好的话,不至于死得太快。
至于那些已经死在这里的人……
“咚咚!”
周少麟转头看向木门。
“您好。您是新入住的房客吗?”沙哑含混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我丢东西了,我想进来看看。我可以进来吗?”
*
忽略这句话里的逻辑问题,包括你丢东西关我什么事,你丢东西为什么要进我家找等等,这是一句符合礼貌的话。
周少麟也习惯礼貌待人,于是打开门:“好,请进。”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破旧的衣服上满是褶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风尘仆仆。
他的面皮已经有些腐烂了,扑簌簌地往下掉着死皮和泥土。眼珠暴凸,死气沉沉。
周少麟认识这张脸。
据传在红梅小区附近失踪的三个人之一,钱哲。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流浪汉,因为无家可归,似乎很长一段时间住在这个公寓里。
“谢谢,谢谢。”钱哲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我来找东西……”
“不客气。”周少麟说,“您在这住多久了?”
钱哲站在客厅中央,目光麻木地扫了一圈,又扫一圈。好一会儿后,才喃喃回答:“很久了,快一年了……”
一年,差不多是他被通报失踪的时间。看来他在进入域之后不久就死了。
这很正常,普通人能在域里活几天都是奇迹了。即使除魔师也不愿意在此久留。
钱哲走到书桌前,左右摸索着,打开每一个盒状的东西。
笔筒在前面,收纳盒在后面,他倒空了笔筒之后,又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式将手臂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在上臂不动的情况下,直接扭动下臂拿到了收纳盒。
“不是。”他把收纳盒摔碎在地上,语气很失望,“不是,不是,不是。”
周少麟平静地注视着他的举动:“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没有水,没有吃的。”钱哲的嗓子越来越干了,仿佛被拧紧的螺丝,“有人会追你,杀你……”
“听起来不是很好。”周少麟说,“为什么不走?”
钱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锁死住一个漆黑的箱子,猛扑了上去!
“哐!”
箱子被拆成碎片,木屑飘了满地。钱哲跪坐在一片狼藉里,肩膀以一种奇怪的节奏抖动着。
周少麟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走呢?”
“因为,”钱哲的脖子向右折了九十度,颈部的皮肤绷紧得仿佛随时会裂开,“因为这里有那个,我弄丢了。”
字一个一个地从皲裂的嘴唇间蹦出来:“那个,那个。丢了,我的。”
这已经是明显的异变。异变是怨灵攻击的前兆。虽然周少麟尽量避开了核心问题以稳定他的神智,但现在看来,已经触及到了。
“实现愿望的黑匣子?”他加快语速,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找到那个之后,你想做什么?”
“我想……”钱哲腐烂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痴迷的、沉醉的微笑。他的脖子终于拧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连着,尖利的骨茬刺出来,在地上留下一串血斑。
“我想,要一个家。”
他的眼睛斜斜地看着天花板,好像在适应这个扭曲的新视角,嘴角依然上扬着:“我我我,想出去去去。”
钱哲歪着脖子,四肢着地,蜘蛛一样蹿了上来。
“——我我我想想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去去!”
他的动作快得出奇,几乎是瞬息就逼到了眼前。但周少麟的反应更快,他随手抄起了沙发上的棒球棍,准确地敲在钱哲的侧脸上!
“砰!!”
也不知是多重的力道,钱哲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直接撞裂了墙壁。蛛网般的缝隙向四周蔓延开,他软软地滑到地上。
“别这样。”周少麟单手握着球棍,身形都没动,“回答我的问题,然后你可以继续找。这个公寓里和你一样的人有多少?”
死在域里的人,若是执念深重,就会留下怨灵或凶灵。
他们也受到域的法则制约,却未必受域的诅咒驱使,更多是依据生前执念行事。如果尚有理智,可以交流,也是一种信息来源。
“愿望,嘻嘻。”钱哲仰起脸,用断掉的关节支撑自己重新站了起来,很难想象世界上有这么扭曲的站姿。
那张烂得像是蜡烛融化一样的脸上依旧笑容痴迷:“找到了,我的了。我的了。”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阴森而怨恨,再次扑了上来:“——还给我!!”
……看来是没法再交流了。
周少麟扔开球棍。电光石火的瞬间,一点银光从他手中闪过。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钱哲的背后。两秒后,钱哲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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颅从空中掉落,砸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
失去头颅的身体抽搐两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关节反转的手臂依然向天花板伸着。
周少麟提着刀转过身,静静看着这具仍在蠕动的尸体。
人形的怨灵和诅咒基本都符合杀戮的常识。破坏头和心脏是最首要的,其次就是砍断手脚让他们无法攻击。
都不行的话,就切碎,越碎越好。但死于域的怨灵是域的共生物,在域被破坏之前都不会彻底消失。
他“杀”了钱哲的怨灵一次,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再次“复活”了。徘徊在这个他到死都没有离开的红房子里,寻找一个幽灵许诺的愿望。
钱哲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大概是看上了这片废楼区遮风挡雨的功能,于是在这里停居。
虽然这里既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但起码不会有人驱逐他。反正垃圾是可以去外面翻的,外面却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像家。
然后,某一天,他不知道从外面哪里听来了白幽灵的传说,开始在这片破旧的楼群里找那个传说中的黑匣子。
他有比那些猎奇主播多得多的时间,足以翻过每一寸已经被拆迁的废墟,撬开每一个没人的房门,寻找那个能实现愿望的宝物。
强烈的欲望让他被域吸纳,困住,死在了这里。
他想在找到黑匣子后出去,拥有一个真正的家,但正是因为这个想法,他永远也出不去了。
周少麟拖着这具尚在抽搐的尸体,走到阳台上,从三楼扔了下去。
这样,他大概会在屋外再生,不会那么快再和自己遇到。
血肉坠地的一声闷响后,周少麟转身走出房门,顺手反锁。
现在域的时间是傍晚,廊道里空无一人,楼道里的灯泡也并未亮起。
这里采光很差,墙壁上只有几个间距不规则的逼仄四方形,像是监狱囚犯的窗户,赤红的夕阳从里面漏进来。
他在302号房,一层楼共有5个居室。三年前沈天合杀人的房间分别是303,304和305,这几个房间自带怨灵的概率很大。
如果是想找活人,基本可以排除。如果是确认死状,那倒很有希望。
但域杀人的逻辑毕竟还不清楚,足够聪明的话,在里面求存也未必不可能。既然他是来找人的,把整个域找一遍是基本的职业道德。
周少麟在距离最近的303号门前停下。
进房间搜查是必须的,但他对方式有些犹豫。
按照他的习惯和钱哲的示范,应该敲门询问。但如果里面是一个强大且好杀的凶灵,等对方开门相当于让出了进攻先机。在域里,这种疏漏足以致命。
他把手试探性地按在门上。很意外,门并没有锁,无声无息地就打开了。
里面有人在说话:“白幽灵。”
是个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仿佛喉咙里在咕噜咕噜地冒气泡。
“白幽灵,白幽灵……”
透过半开的缝隙,周少麟看清了门内的状况。
一个矮小得不正常的青年正立在桌前。
矮小是因为他只有膝盖以上的部分,下腿被切了下来,整齐地摆在旁边,脚面着地,姿势像是在跪拜。从侧面看,他的腹部凹陷,大概缺少了一些脏器。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你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
“我的愿望非常、非常强烈。虽然我的腿被锯断了,肠子也流了出来,不过都还留着,应该没问题吧……”
青年面朝桌上的瓷碗,虔诚地双手交握,哆哆嗦嗦地说:
“我、我想活。我想活下去,请让我活下去吧……白幽灵!”
4. 红房子(3)
——是最早被沈天合杀死的房客,正在向白幽灵许愿。
周少麟侧身进屋,躲进了最靠近出口的厨房里,半掩上折叠门。
青年浑然不觉,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白瓷碗,喃喃重复:
“我真的很想活下去,我只是断了腿,没了肠子,而且都还留着,我应该可以活下去吧?求求你了,帮帮我吧,白幽灵。”
“求你了,求你了,救我吧。”
“求你了,救我吧,救我吧。”
“我想活,救我吧,求你了。”
气泡音以不变的节奏重复着相似的话语,听了让人只觉毛骨悚然。
换个角度就能看到青年另一侧放着的东西。如他所言,是一团血淋淋的、缠绕的肠子。
……被小心翼翼地揉在一起,像是害怕它们散开了,就没办法再放回肚子里。
周少麟也知道这个青年。
沈天合杀死的四个房客之一,待业,独居,二十八岁。事发当晚似乎没有睡着,就在进行当时还很火的白幽灵许愿仪式。他留意到了隔壁诡异的响动,却没有反应过来报警。
沈天合杀死了妻子后,第一个打开了他的房门。
过程都是警方事后推断的。根据一片狼藉的死亡现场来看,他是唯一一个做出了反抗、而非死于睡梦的受害者。
沈天合打开门以后,青年惊恐万状,想要逃跑,但出口已经被堵死了。他用水杯、书、雕塑装饰做出了激烈的反击,最终被一刀捅进腹部毙命。
浑浑噩噩之际,青年还想往门口逃,又被沈天合砍断了双腿。
现在看来,在沈天合离开后他也还没有死。生命最后的时间里,他走投无路地向白幽灵许愿求生,也毫不出奇地失败了。
死后,他的执念被困在域里,仍然在苦苦向那个幽灵祈祷。
——接上我的腿吧,把我的肠子放回肚子里,然后我就能活过来。帮帮我,白幽灵。
“帮帮我,救救我,我想活……”
青年双掌合十,跪在自己的双腿和肠子旁边,一遍一遍地祈祷着。
在门的另一侧,周少麟微微垂下眼帘。
因幽灵而死者,向幽灵许愿复活。
……真是,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了。
就在此时,一个漆黑的身影从窗外跃入!
那是个独眼男人,手大得不成比例,两条胳膊都是黑色的,看上去坚硬如铁。他落在桌子上,踩碎了瓷碗,黑色的巨手前伸,瞬间将青年的头从脖子上拔了下来!
“噗呲!”
血高高地飚向天花板。
“白幽灵?”男人哑着嗓子说,“哪里有白幽灵?”
青年无头的身躯摇晃了两下,向后倒去。男人从桌子上跳下来,开始在狭小的客厅里翻拣。他的巨手找起东西很高效,目光所及之处都能撕个粉碎。
“哪里有白幽灵?哪里有?”男人一边翻一边吼叫,目眦欲裂,“没有啊!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啊!”
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脖子又咔咔转了九十度,看向厨房的位置。右眼在淌血,完好的左眼瞪得像是要爆开。
“……在那里吗?”
黑色的巨手拖在身侧,走起来晃晃荡荡,摩挲出刮玻璃一样的声响。男人缓缓走向厨房,在紧闭的折叠门前停下。
“嘻嘻。”他笑了一声,“在这里吧。”
巨手还没来得及落下,一柄锋利的刺刀就从门后捅出来,笔直地刺进男人的左眼球。
周少麟抽回刀的同时拉开折叠门,在对面的一瞬从肩膀处砍断了男人的左臂,矮身躲过接踵而至的一击后,又自下而上切断了右臂!
断臂的血花向两侧泼去,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下一秒,寒光闪烁的刺刀抵上了他的喉咙,逼入一寸之深。
“例行询问一下吧。”周少麟握着刀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你也想找白幽灵许愿?什么愿望非要用这种形式实现?”
男人的两只眼睛都在流血,表情狰狞。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少麟换了个说法:“就是在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
男人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血水从喉咙里冒出来。
“忘记了,我忘记了……”
*
“……”
周少麟目光暗了暗,把对喉的刀刃转为刀尖,从他的下颌刺了进去。
五十厘米的刺刀足以贯穿颅骨,刀尖凛凛地从后脑探出来。拔刀的时候,飚出一小股血柱。
这是相对干净的处理手法,血不会溅人一头一脸。
被贯穿大脑的尸体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他提着刀回到厨房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流出来的并非血、黏液或者什么身体组织,只是正常的自来水。他开始清洗刀身。
诅咒域的构成大多在细节上透着诡异,很容易污染精神扰乱神智。但除了人以外,红梅公寓的其他地方似乎并没有被异化扭曲,冰凉的水流反而给他一些生活的实感。
就好像还有人住在这里一样。
虽然还不明确,但他对域的逻辑有大致推断了。
根据死法不同,红梅公寓里有两种角色,被沈天合杀死的“原始房客”和死在域中的“进入者”。
死灵的力量来源于生前的欲望。
原始房客死得不明不白,执念自然也没有强烈的攻击性——比如祈求复活的青年,面对杀戮毫无还击之力。
进入者生前受到白幽灵的吸引而进入域,核心欲望是找到封印白幽灵的黑匣子,因此漫无目的地在红梅公寓里游荡,无差别攻击房客和新进入者。
——就像钱哲,和那个两只怪手的男人。
然而,无论是进入者还是房客,都是域的共生物,谁死了都会再次被“复活”。这种无意义的杀戮循环只会一直继续下去。
就像他们生前一样,房客无法活下去,进入者也无法找到白幽灵。
如果是这样,搜寻其他的房间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进入者”的怨灵必然早在他之前就翻遍了一二三楼的每一个居室,活的死的都只能变成死的了。
他只希望赵嘉言没有成为怨灵之一。
但即使以上推断成立,最关键的问题也没有得到解答。
——进入者之外,这个域的猎杀手段是什么?最初杀死进入者的是什么?
*
周少麟来到301号房门前。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最后再来这间屋子。但现在,除了这里,他想不到还有其他没被进入者翻找过的地方。
如果要找赵嘉言幸存的线索,也只有这里最快了。
——这是沈天合的住处。
他杀死妻子的地方,他自杀的地方,传言中藏着黑匣子的地方。
如果进入者是被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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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的传说吸引而进入域,那应该每一个人都来过这里。
诅咒的欲望在死去的一刻定型,之后都是以此为核心的极端化和扭曲化。域也是这样构建的,无论看上去再怎么混乱无序,背后都有逻辑可循。
外部环境尚且正常,说明域目前还没有猎杀他的倾向。
周少麟已经把清洗好的刀放回了单肩包里,此刻两手空空,看上去像是个再正常不过的访客。
他敲了敲门,“您好,有人在吗?我找沈先生。”
没有回音。
他继续道:“我在小区里看到了这层楼的招租信息,想了解下情况。是找房东沈先生吗?”
这是实话,虽然是他在域外看到的广告,时间已经是四五年前了。
还是没有回音。屋里好像没有人。
周少麟推了推门,锁上的。
他感到有些不确定了。
没有人来开门,难道是要破门而入?但这样未免太容易引来攻击。之前的外来者难道没进这个屋子?还是一进来就在这个屋子里?
但无论如何,既然“宝物”就在里面,域想要捕猎,总会给外来人一个进入的方式吧。
门侧的墙壁上装了个消防栓柜,柜门竟然没锁。周少麟瞥到了银色螺盘中心凹陷处的一点凸起,他伸手,拎起一把孤零零的、没带钥匙扣的钥匙。
……家门的钥匙就放在消防柜里?
如果是域专门设下的陷阱,那也有点太没必要了。这不像用来引诱外来者的道具,而是一开始就存在的东西。
就好像更多年前,房子的主人还活着的时候,确实有这样一把钥匙放在这里。也没想找个多隐蔽的地方,只是为了防止有人忘带钥匙开不了门。
周少麟把钥匙插进锁里,推门而入。
屋内的陈设一如既往的普通。边角掉漆的矮脚长桌,破旧的软沙发,散着各种七零八碎的东西。餐桌靠在墙角,铺着块碎花油纸布。
屋子老旧得像在七八十年代,甚至比刚才两个屋子都要破上几分。
域内的时间和空间都是混乱的,一层楼的房子处在不同年份节点也很正常。客厅没挂日历,要了解时间,就得找其他东西。
“我进来了。”
周少麟说了一句,走进屋子里。
房型是两室一厅,卧室一大一小。主卧显然是夫妻住的,简陋到了清贫的程度。抽屉里放着一叠厚厚的纸,他大致翻了翻。
这是肝癌晚期的病历本和化疗单。
患者的名字是舒涵——沈天合的妻子,红梅公寓惨案的第一个受害者,确诊时间是2019年。
五年前。那时沈天合还没有发家,是个建筑工。
——舒涵当时就患有肝癌?
周少麟皱了皱眉。他对癌症了解不多,但也知道有一年存活率和五年存活率之说,后者极低,前者也不高。
……如果舒涵当年患有这样的病,为什么外界一点都没有提到过?
他压下疑虑,把治疗单叠好放回抽屉里,走向次卧。
次卧倒是孩子的风格,贴着粉蓝色的公主墙纸,床头挂着星星灯。
小书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本大开页的童话书,最上面是个猫猫图案的日记本,封面贴着树叶形状的便签条。
——“月月给妈妈”。
五年前,沈天合和舒涵还有个年幼的女儿,名字叫沈月。
这是她们母女的交换日记。
5. 红房子(4)
周少麟翻开日记本,开头第一页是孩子的笔迹。
【2019年3月4日】
今天是我6岁生日!爸爸妈妈带我去吃了mai当劳的生日can,好好玩,好开心。
爸爸送了我想要的星星灯,我gua在床头了。妈妈送了我有猫咪(猫猫头涂鸦)的本子,让我天天写日记,她也写,这样就和天天见面一样啦(笑脸花花)。
【2019年3月5日】
对不起(哭脸),妈妈,我今天又丢yao shi了(哭脸),我不是故yi的。
我今天是在po po家吃晚饭的,然后爸爸才回来。Po po 好好。
爸爸把小钥匙放在红色的柜子里了,以后我要是找不到yao shi,就在那里拿。妈妈不要担心。
妈妈身体怎么样啦?(小太阳)
【2019年3月6月】
妈妈感觉很好哦!想到月月,就觉得充满了能量(太阳)。医生也说妈妈的状况不错,虽然还不能出院,但只要配合治疗,很快就可以见到月月啦!
钥匙不见没关系的,妈妈以前也总是弄丢东西(哭哭),但是要跟婆婆说谢谢哦。
这是妈妈今天的午餐(涂鸦,看上去像是茄子和黄瓜),非常有营养,月月也要多吃蔬菜。
【2019年3月7日】
我说了!婆婆给了我(糖果涂鸦)(花花)
我每天都吃蔬菜,学校里还会发牛奶。这是我今天的午餐(涂鸦,看不出是什么)。
妈妈,如果小兰说家里没有人来jie我,要怎么回答她呀?
【2019年3月8日】
要告诉她,月月是坚强又独立的小孩,可以自己回家。因为月月这么懂事,所以爸爸才有更多时间工作和照顾家里。月月是在为家庭做贡献,非常非常棒(大拇指)。
当然,如果月月觉得害怕,或者觉得有危险,就让爸爸来接你。可以的,也很棒(大拇指)。
【2019年3月9日】
我说了,小兰也说我很棒(三个笑脸花花)
她说以后要跟我一样自己回家,但是我们不同路(三个哭脸)。
妈妈,你这周末回家吗?
【2019年3月10日】
妈妈这周末不回家呢(难过)。
月月可以跟婆婆去公园玩哦,爸爸也在那里值班,你给爸爸带点糖(糖果),给他个惊喜(笑)。
……
后面的内容大多是母女之间的日常交流,有来有往,几乎没有间断。周少麟一目十行地翻了几十页,随后顿住了。
【2019年9月8日】
妈妈回来了!!妈妈病好了!!!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花花太阳笑脸)以后就可以天天见到爸爸妈妈了!
妈妈,我们还要写日记吗?
【2019年9月10日】
可以哦。妈妈想知道月月过得开不开心,有什么不好意思讲的也可以在日记里说呀。
这周末和爸爸带你去公园的草坪野餐,期待一下吧!(笑)
往后又是母女生活的记录,但不再是每天都有了,好几天才有一条,或者沈月写了好几条,舒涵再写一条更长的回复。
更奇怪的是,之后的内容再也没有提及舒涵的病情,连相关的话语都没有了。
……所以是好了?这就好了?
周少麟感到匪夷所思。
舒涵是肝癌晚期,此时切除手术未必有效,化疗的复发率又很高,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在半年内痊愈。
而且治疗费用高得惊人,根本不是沈家这种条件可以负担起的。
舒涵在日记里一直表示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好,但根据化疗单,她的病情分明在不断恶化,可以说时日无多。
好像一夜之间她就痊愈了,致死的疾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是钱的问题。这根本不是现代医学能实现的。
周少麟继续往下翻。
舒涵的回复越来越短和少了,也没有再画些可爱童趣的涂鸦。她依然是个耐心温柔的母亲,只是字里行间透着疲惫。
有一次似乎将近十天都没有写,沈月在日记末尾怯生生地问:“妈妈和爸爸最近是不是很忙?”
舒涵回复了,但字迹略显潦草。
“抱歉,月月。妈妈和爸爸最近工作上的事情都很多,没办法及时回复月月。但妈妈知道月月很乖,也非常开心(笑脸)。月月好棒,妈妈为你骄傲。”
“一直吃青菜,是不是也有些腻了。爸爸这周末会买些肉回来,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以后如果你回家的时候发现爸爸妈妈不在,就不要进家门了,去小黑屋。”
“如果你看到一些很高很凶的男人在楼下,也马上去小黑屋,千万不要靠近他们,不要跟他们讲话。”
“如果在学校门口遇到,马上找老师!!”
“对不起月月,很抱歉让你过得这么委屈,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我们也买了星星灯挂在小黑屋,你害怕就写日记吧。妈妈会看到,妈妈陪着你。”
日记的时间是2019年11月30日,舒涵出院3个月了。
凶悍男性,小黑屋。这是在躲什么人?
舒涵患病在1月份,依靠化疗和药物吊了大半年的命。即使之后忽然痊愈,大半年的治疗费用也是不小的负担。
何况沈天合家境贫寒,积蓄有限。按理说,他连一半疗程的钱都付不起。
周少麟静静看着日记本上的潦草字迹。他猜到了原因。
……沈天合借高利贷了。
在舒涵患病期间,这个捉襟见肘的小家庭还围着病情团团转。等到她大病骤愈,那些早早埋下的、激烈的矛盾便爆发出来。
原本念着死人情面不开口的亲戚,以及各种来路不明、不干不净的讨债人,带着他们治病期间欠下的巨款,一拥而上。
疾病与贫穷像是嵌套的齿轮,一个推着下一个碾过。
他再往后翻。
【2019年12月5日】
妈妈,今天有人来学校找我了。我在教室看到是一个不认识的叔叔,很凶,就没有去。
他再来我该怎么办?爸爸可以接我放学吗?
【2019年12月12日】
妈妈星星灯坏了,按键也不亮了。我们可以再买一个吗?我怕黑。
【2019年12月20日】
妈妈,最近楼下总是有人,黑衣服的叔叔。我不敢回家,我好害怕。
妈妈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早一点好不好。
只剩最后几页,周少麟加快了翻面的速度。
每页的内容都很像,好像生活里只剩下这一件事一样。
“回家”、“黑衣人”、“小黑屋”、“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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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
哧啦——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锯声。
周少麟警觉地看向客厅,有人在锯门。
域的威胁竟然不在屋里而在屋外?像之前一样破门而入吗?
日记只剩最后一页了,他决定看完再说。
【2019年12月27日】
妈妈,爸爸,我不想待在小黑屋了。
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好害怕。
开门吧,我好害怕。
开门吧,开门吧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
最后一页是用红色的蜡笔写的,写得很用力,几乎透穿纸背。
笔迹很新,似乎是刚写上去的。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末行开始一笔一划地浮现红字。
【我、好、害、怕。】
此刻,仿佛确实有一个孩子站在周少麟旁边写日记。稚嫩的小手紧握着蜡笔,恐惧之下的每一笔都如有重量。
——爸爸妈妈快来啊为什么不来快开门快开门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开门啊!!!
“哐!”
一记斧头砍在门上的声音。
“开门啊。”低沉的中年男声响起,“开门啊。”
“沈天合!你娘们病不是好了么?开门还钱啊!!”
*
周少麟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原位。
看来这就是域杀死进入者的第一关。
进入者在沈家翻找封印白幽灵的黑匣子,中途就会有讨债人破门而入,结局不出意外是被大卸八块了。
可讨债人在这个域中的作用是什么?沈天合的执念里竟然还会有他们的存在?
刺耳的电锯声越来越清晰,随后又是一斧头砸下来。木门本就脆弱,现在已然宣告报废。
黑压压的身影走进来,一共四个。
这才是域里真正的猎杀者,长得相当惊悚。
头只能说是一个同等大小的肉瘤,没有皮肤,血肉模糊,两只眼睛,一张嘴巴,没有耳朵和鼻子。鲜红的嘴张开,里面都是细密的牙齿。
“开门啦。”讨债人的声音很阴森,“还钱啊。”
“开门啦。”四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还钱啊。”
周少麟刚从卧室里探出身来,最前面的讨债人的手臂就骤然伸长,五指化爪,直接对着他的头部撕下!
银寒的刀光一闪而过,瞬息将这只伸长的手臂砍成了几段。
断裂的手掌掉在地上,噼啪蹦跳着,腕口鲜血淋漓。
不给分毫空隙,下一秒,其他讨债人的手臂同时飚射过来!
危机骤临,周少麟的反应速度却更快一步。在攻击纷卷而至之前,他一刀捅进了距离最近的讨债人的嘴,直接刺着他疾掠出门!
“砰!”
刺刀从讨债人裂开的嘴中穿过,将他死死钉在楼道墙壁的正中央。
但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怨灵毙命。周少麟握着刺刀往上划去,刀身劈开蠕动的血肉,将这颗头颅彻底分为两半!
“别在人家屋里打。”
他提着刀,站在楼道口,平静地看向还留在屋里的三个讨债人,语气礼貌得简直像在征求意见:
“出来?”
6. 红房子(5)
讨债人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少麟,嘴无声无息地裂开,一直蔓延到耳根的位置。
一株粉红色的肉芽从喉咙里探出来,张开狰狞的四瓣。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株肉芽与六只手同时从四面八方向他飚射而去!
“轰!”
两根肉芽打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凹陷。
这样的速度与力道落在人体上无疑致命,但周少麟在即将被击中的一瞬侧身闪避,锋利的刺刀旋即砍断了两只长肢。
狭窄的楼道会限制范围型攻击的施展,但他的闪避方向也很有限。对面怨灵一共九只长肢,几乎可以实现无死角攻击,他至多被动防守。
论反应他更胜一筹,但怨灵的攻击力占优。在单向道里顶着正面攻势连杀三个很可能受伤,去空旷一些的地方反而更有胜算。
周少麟翻身跳过楼梯扶手,向楼下跑去,讨债人紧追其后。
“还钱啊。”“还钱啊。”“还钱啊。”
浓烈的柴油味追了上来,一只抓着电锯的长肢从他身侧直直劈下!
刺啦——
周少麟迅速调整握刀姿势转劈为刺,准确地挑断链锯条,报废了这把电锯。随后又是一刀,斩断了扭动的肢体!
就在此时,一个黑影从楼梯的死角处冲了出来,朝他猛然一扑。
——第三个进入者的怨灵!
饶是周少麟也没有躲开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立刻横刀在肩侧,借力削断了黑影的半个头,但自己也被冲力撞得失去平衡。
几乎是下一秒,讨债人的肉芽就自上而下刺向了他的侧脸!
周少麟顺势拉过进入者换了个位置,肉芽瞬间洞穿后者的喉咙,他则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了二楼的走廊。
果然,有一扇门是开着的。
进入者的怨灵已经肆虐过这个屋子,里面一片狼藉。他穿过客厅奔向阳台,直接跳了下去!
四五米的垂直距离,落地用不了一秒。周少麟翻滚卸力后稳住身形,下一刻,两根肉芽与三只长手直直下冲,捅穿了水泥地!
那是他落地的位置。
周少麟退开两步,深吸一口气。
赌赢了。
直接从楼上跳下来是最快的,但悬空的半秒也最危险,因为空中无从躲避攻击。如果讨债人提前半秒追上来,那他必然会受伤。
三个讨债人站在二楼的阳台,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也以僵硬的姿势翻身跳了下来。
攻守易势。周少麟掷出短匕,直接刺穿了一个下落中的讨债人的头颅!
早已僵死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面上,仅剩的手和肉芽无力地抽搐。
还差两个。
“还钱。”讨债人目光空洞地喃喃,“要不然,用别的来换。”
长手和肉芽如同狂舞的蟒蛇,紧追而来。
“——还钱,要不然用别的来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域的异化方向好像都跟手有关。
关节扭曲的手、巨大的手、伸长的手。
每一个都如此渴求地想要抓住什么。
如果说被杀死的进入者和死去的房客是域的【共生物】,那么遵循着诅咒意志的讨债人,就是域的【衍生物】——他们是被域所创造的。
正因如此,讨债人的自主意识远比外来者薄弱,攻击力却更强。
不过现在讨债人只剩下两个,攻击的密度一下子降低许多,又失去了地形优势,对他是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周少麟一边避开肉芽的袭击,一边寻找着可以瞬间斩断两个讨债人头颅的空隙。他准备迅速结束这场战斗。
如果讨债人都存在,那么日记提到的小黑屋应该也存在,这个域完全还原了三年前的红梅公寓。
但还是说不通,为什么欺压沈家的讨债人会出现在沈天合所构建的域里。
……难道说,这个域根本不是沈天合构建的?
如果他们在这里,那沈天合在哪里?
疑虑如云,但并不影响周少麟的动作。他眼神微凝,将刺刀转过一个微小的角度,准备出手。
但就在他俯身掠去的前一刻,两个讨债人的身躯忽然爆炸开来!
“嘭——!”
两团巨大的血花在空中炸裂,零碎的人体组织散落在地,鲜血瓢泼如雨!
周少麟点地后撤,血雨飞溅到身上,洇开大团的血渍。
他有点错愕——讨债人被杀了?
域的衍生物之间也可能自相残杀,但如此轻易地杀死两个衍生物,那只能是域里更高一层级的存在。
血雾散去,满地狼藉里,站着一个惨白、矮小、枯瘦的身影。
身高只有一米四或五,佝偻着背,身躯干瘦。
皮肤惨白,像搅拌好的石灰水。面目也因此显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双赤红的眼睛圆瞪着。
手臂最多只有五根筷子捆起来那么粗,细瘦到诡异的程度。这样的手应该拿不住任何东西,但它却握着一个大小极不相称的、烫红的烧火棍,棍上布满岩浆般的裂纹。
……域里的怪物基本都会发生变形,即使如此,他依然是这里最不像人的东西。
从这种东西上窥见人的形貌是一种恐怖。
“两个。”怪物开口了。
他的声音竟然是温厚的,听起来和普通人无异。
“还差两个。”
怪物看着周少麟。周少麟以同样的静默凝视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他认出了这是谁。
——构建这个域的诅咒,沈天合。
*
几乎是眨眼的瞬间,烧火棍正对着他的脸捅来!
这个瘦小干枯的怪物行动起来快得惊人,和讨债人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周少麟立刻后撤,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突兀的发难!
烧火棍捅在大院的树木上,树皮上浮现出岩浆般的裂纹,随后猛地炸开!
火光骤亮,木屑飞散。周少麟迅速拉开距离,几块燃烧的木片几乎擦着他的脸飞过去。
——被那个烧火棍碰到的人和物都会立刻爆炸!
这就是诅咒沈天合的天赋能力,它现在就已经出手了!
周少麟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近战太危险,他得想办法脱身。
归根结底,现在根本没有理由和沈天合打。他进来是找人的,诅咒消失后域就会坍塌,赵嘉言活着也只能陪葬了。
……但是,能脱身吗?
首先判断,域是否已经开启对他的猎杀模式?
“还差两个。”怪物再次向他冲来。周少麟侧身躲开,反手一刀!
应该没有,不然必定要应对更多威胁。
现在连诅咒本体都像是在机械运作,杀意不针对个人。否则,不会先杀掉两个衍生物。
周少麟边战边退,已经回到了公寓一楼。这层楼的一个铺面没租出去,成了住户的停车间。他试图向走廊退去。
域的逻辑尚不清楚,但既然沈天合出现在外面,那假设他还不会主动进入房间。
背后一阵阴风骤然袭来,周少麟下意识地矮身闪避。
烧火棍刚好从他上方扫去,直接击飞了一个黑影,身躯在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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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爆裂开来!
——是刚刚被他从三楼扔下来的钱哲,复活了,又死了。
看来不只衍生物讨债人,怨灵也是一样的杀。
“还差一个。”沈天合收回烧火棍,赤红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他依然在用那个温厚的男声说话,更显诡异。
周少麟抓住这个空隙,扯下走廊晾的棉被盖住它,调头奔向一楼的停车间!
在怨灵炸开的瞬间,他认识到了一件事。
域是死物的聚集处,即使是尸体也会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但现在他每层楼都走过一遍了,连与赵嘉言相似的共生物都没有看到。
那么,赵嘉言究竟在哪里呢?
平心而论,他已经死在这个诅咒域里的概率本应该更大,进入者的怨灵杀人,讨债人杀人,诅咒本体也杀人,死在哪个手里都不奇怪。
但确实存在一种可能性,赵嘉言仍然活着。
他意识到这个域的逻辑,所以藏在了一个这些东西都不会涉足的地方。
怨灵找不到,讨债人不知道,诅咒不会去。
——沈月日记里的小黑屋。
*
“轰!”
爆炸将棉被撕了个粉碎,棉絮熊熊燃烧,黑烟滚滚升腾。
灰白色的沈天合转过身,赤红的眼睛麻木地注视着前方。
空无一人。
它往前走了几步,又在楼梯口停下来。佝偻瘦小的身形像是一株枯萎的老树。
怪物平视着前方,原地站了一会儿后,摇摇晃晃地走上楼梯。
“还差一个。”它用温厚的、让人感到亲近的男声说道。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血红的余晖洒在它矮小的背影上。
“还差一个、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
周少麟静静地站在地盖下的台阶上,敛神屏息,一动不动,直到那个单调枯槁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他在一楼停车间的地下。
日记里反复提到的“小黑屋”,是讨债人上门时,沈月藏身的去处。
既然她随时能躲到这里,那一定离家不远。但梅花公寓建筑结构简单,沈家更没有造暗室的条件,那么最可能的情况就是地下室。
整个公寓一楼的空间就有限,住户能自由出入的地方只有停车间。周少麟猜测地下室的位置就在附近,所以第一时间奔向这里,也如其所想地在最后一刻找到了入口的地盖。
当然,他并没有把握。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的判断只能是赌博,如果错误,那他和沈天合里一定会死一个,赵嘉言也活不成,委托必然失败。
幸好,还是猜对了。
地下室漆黑一片,周少麟打开手电筒,沿着台阶走下去。台阶的高度比一般的更低,大概是怕小朋友走的时候会摔跤。
这本就是沈天合和舒涵为女儿准备的小安全屋。
手电筒的光来回巡视,周少麟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小房子。
一张罩着圆顶蕾丝蚊帐的床放在墙角,桌椅摆在旁边,衣柜紧靠着另一侧墙,此外甚至有个小冰箱。家具以外,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满了其他地方。
许多东西挤满了这个狭窄的空间,显得非常杂乱,也正因如此,完全足够藏身。
突然,周少麟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咔嚓声。这个声音他非常熟悉,那是有人在给枪上膛。
周少麟静静地站在原地,一把枪从黑暗里伸出,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毫无疑问,赵嘉言。
7. 红房子(6)
手电筒还亮着,灯光在地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你是谁?”背后的人开口了。
“你是赵嘉言吧。”周少麟说,“我是除魔师,受雇于令堂,进域来救你。”
“我妈雇你?来救我?”赵嘉言的声音充满怀疑,“证据呢?”
“在包里,我可以拿给你。”周少麟回答。平心而论在战斗中带着包挺麻烦的,但他还是没有扔。
枪依然抵着他的后脑,纹丝不动。赵嘉言稍微靠近了点,手伸向他挽着的单肩包。
周少麟看向包的位置:“我自己拿吧。”
“别动。”赵嘉言将枪口威胁性地往前递了递,“知道名字的方法有很多,我不信任你。”
“嗯,确实是骗你的。”周少麟平静地说,“证据不在包里。”
赵嘉言的手立刻缩了回去,脸上亮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少耍花样!”
“好。”回答的语气很淡然。
话音刚落,赵嘉言就觉得手腕一痛。周少麟反擒住他的手,干脆利落地卸了枪,随后把他整个人往下一抡,重重摔在地上!
赵嘉言吃痛地喊了一声,刚挣扎着抬起头,就撞上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半身是血的年轻人逆光而立,持枪正对他的眉心。
只指了一秒,枪口就移开了。周少麟俯下身,把枪放回他手中,语气依然淡淡的:
“证据是你还活着,赵嘉言。”
*
地下室。
黯淡的灯光一下一下闪烁着,周少麟和赵嘉言面对面坐在桌子两侧。
周少麟从单肩包里取出文件袋,把黑白复印件一张张在桌子上摆开。
“这是我和你母亲的协议书,保密信息做了模糊处理。”
“这是我们在灵异协会暗网上交易的聊天记录,全程可公开。”
“这是我的二级除魔师职业资格证书,个人信息不便泄露。”
他双手交叠在桌上:“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赵嘉言:“……”
“相、相信。”他心虚地移开目光,“非常相信,早就相信了。”
“谢谢配合。”周少麟把资料放回文件袋里。
“刚才对不起!”赵嘉言赶紧双手合十道歉,“看到你全身都是血,我就以为……我在这待太久了!我神经过敏!”
“没关系。”周少麟说,“事实上你的精神状态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怎么做到的?”
域里处处都是危险,即使抓住规则漏洞活下来,也很容易受到干扰神智不清。普通人待上三天不死也疯,赵嘉言看上去却还很正常。
“……”赵嘉言低声道:“我以前……也进过域。”
“那次是和朋友一起的,还混了个不认识的除魔师。我朋友是通灵者,有些手段……但他还是没能出来。”
周少麟查过赵嘉言的主播号,本来是两个人一起经营的,主打灵异知识分享和鬼屋探秘,后来只剩他一个了。
竟然是这个原因。
周少麟皱了皱眉:“那你还继续?”
绝大多数恐怖传说都是假的,但普通人撞上那两三个真的,基本是死路一条。鬼屋探秘这种事本就有一定风险,之前好歹还有一个人是通灵者,懂些行内知识,现在连他都死在域里了,赵嘉言却还要继续这份工作?
“我们走过很多地方,只有那一次撞上了!”赵嘉言神情变得有些烦躁,“而且本来他是可以活的!都是因为跟着的那个除魔师!都是因为他!他竟然……”
声音颤抖了一下:“他……”
“明白了。”周少麟轻轻打断他。
域的逻辑往往极端而诡异,死一活一的情况不在少数,这种时候就很考验人性。
因为域里不受任何法规制约,做得干净,就死无对证。
如果赵嘉言和他朋友曾跟其他人一起被卷进诅咒域里,对方作为除魔师,不想祓除诅咒而只图保命,那只要略施手段,就可以利用他们轻松脱身,不必承担任何后果。
除魔师分两种,管理局麾下的编制内除魔师,与无编制的自由除魔师。
前者由异常事务管理局统一管理,以保护常人、维系秩序为己任,专门驱除怨灵和凶灵,清理威胁社会的诅咒域。他们大多由世族或专业学校培养,能力素质都普遍较高。
后者基本是散修或小门小户养出来的通灵者,只是为了行事方便考了除魔师资格证。他们根据自身需要来承接私人委托,不接受此外的义务。人数繁多,良莠不齐,行事大多随心所欲。
管理局也会对这部分人会进行监管,但如果一切都是在域里发生的,没有证据,那也鞭长莫及。
如果不隶属于管理局,除魔师就只是一个代表实力的身份。承接委托后可以是保镖,毫无关系时可以是死神。
周少麟也同样。
谨慎是对的。在这个远离规则和秩序的诅咒域里,要提防的不只是诡异,还有人心。
赵嘉言沉默了很久,再次缓缓开口:“我朋友他……留了一些东西给我,所以我才敢继续做直播。这把枪就是他的,里面是特制的子弹,对怨灵也有效果……”
“其实正常来说,这些都派不上用场的。没想到这次……”
红梅公寓都快成恐怖主播打卡点了,本不应该有任何东西,他却误打误撞进了域。
周少麟:“为什么想到在这里做白幽灵的许愿仪式?”
“白幽灵以前不是很火吗?”赵嘉言声音闷闷的,“都说沈天合是被她诅咒了,又说她被封印在这里……我想着这样会更有热度。”
周少麟摇摇头。
真的一无所知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对诅咒有所了解——即使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外行,也不该这么轻率。
沈天合的传闻固然不可全信,但他的惨死、他与白幽灵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是真的。普通人本不应该接近和探寻这一切。
“切入正题吧。”周少麟说,“我是来带你离开的。既然你活过了三天,情报应该比我更多,希望可以共享。我也会把我的观察和推测都告诉你。”
“没问题没问题。”赵嘉言点头。
“谢谢。”周少麟凝视着赵嘉言的眼睛,“在开始前,我想先做个说明。”
“我的委托内容是将你活着带出域。没有特殊情况,我都会优先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但我处理二级域的经验不多,保护人的经验更少。只能尽力而为,无法给出任何担保。一步踏错,我们两个都可能死在这里。”
“——所以,不要心存侥幸,不要有所隐瞒,不要对我说谎。可以吗?”
幽冷的灯光在周少麟脸上打下一道明暗分界线,琥珀色的瞳仁静如寒潭。
他的瞳色比一般人浅,目光却更深邃。一眼对视,如临深渊。
赵嘉言的喉结滚了滚。
“……没问题。”
*
和进入302室的周少麟不同,赵嘉言是直接出现在301室的,也就是沈家。
他最开始很茫然,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进入了域。
毕竟有过经验,赵嘉言了解域的常识。离开域的方法有两种:1. 找到域的边界 2.祓除诅咒。
除非是专门为此而来的人,否则一般都不考虑第二种。诅咒在域中拥有绝对的支配权,正面冲突极不明智。没有跨等级的优势,连除魔师也不会轻举妄动。
因此,赵嘉言的第一反应就是找边界。找边界又分两种,直接跑出域的覆盖范围,或者找到域内部暗藏的出口。
前者肯定能成功,但那意味着横穿整个域,不知道中间会撞到什么怪物。后者更费心思,需要找线索,但运气好就有可能毫发无损地离开。
赵嘉言不敢贸然出去,只能先在房间里找出口的线索。他也发现了沈月和舒涵的交换日记,了解到小黑屋的存在。
但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了砍门声。
有人在催债,听声音还不止一个,这是诅咒域的猎杀方式。
赵嘉言有枪,但枪法离一枪爆头还很有距离。子弹有限,他也不可能同时对付多个敌人。情急之下,他从三楼跳了下去,为此甚至使用了一个防护灵器。
但讨债人很快就追了上来。即使有枪击掩护,他们的距离也在飞速缩短。
赵嘉言本来也想躲到地下的小黑屋里,但讨债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这样下去,还没找到地方,他就会被讨债人杀掉。
就在他心生绝望的时候,沈天合的诅咒出现了。
那个白色的怪物用烧火棍一样的东西炸碎了四个讨债人,慢慢向他走来。
就在赵嘉言以为自己也会死的时候,怪物却绕过了他,向楼上走去。它痴痴地望着前方,裂开的嘴角向上翘起。
……看上去,很高兴。
赵嘉言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在外面停留,赶紧打开地盖,躲进了小黑屋里。
躲了三天,直到周少麟出现,都没有任何怪物进来。
*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怪物,躲在一撂箱子后面打算开枪。”赵嘉言说,“后来发现是人,但也不敢信,就想先压制你搞清楚状况再说。”
……结果自然是被压制了。
这个年轻人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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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秒夺枪瞄准,又在下一秒把武器还给了他,轻描淡写得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玩具。
周少麟:“所以你在这里躲了三天整?试过出去吗?”
“还没有。”赵嘉言回答,“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始从背包往外拿东西——枪支、符箓、匕首,以及一条褐色的木珠手链,上面浮动着淡淡的金纹。
“这些都是我朋友留下的——刀炼过,对怨灵管用。符是火符,虽然在这里施展不开,但以防万一。”
“这条手链是个防护道具,可以挡下外部冲击,我能从讨债人手里活下来全靠它!可惜一天只能用三次,用完得三天才能恢复。”
“有这些,又有你,我们一定能逃出去。”赵嘉言抬起头,眼里放出奇异的光彩。
“——因为,我已经想到离开域的方法了!”
*
尽管入域地点不同,但他们的经历有三个明显的共性。
第一,在301室里待着,不久就会有讨债人上门追杀。
第二,讨债人追杀不久后,沈天合就会出现,杀死他们。
第三,沈天合杀死四个人就会停手。
——所以他才不断重复着“还差两个”、“还差一个”。
赵嘉言笃定道:“所以,只要我们进入301号房,引出讨债人,等沈天合把他们都干掉然后回去,就能趁机跑出域的边界了!”
他说完又有些懊恼,“其实我根本就不该进地下室的。沈天合上楼之后就是最好的时机,要是我调头就跑,跑出红梅小区,早就已经离开域了。”
“你当时已经没有防护了,谨慎是对的。”周少麟说,“何况,如果真的试图离开,确定沈天合不会追上来吗?”
阻止外来者离开是域的本能。正因如此,很难在诅咒无损的情况下直接从边界突围。
“没办法确定。”赵嘉言眉头锁起,语气却很恳切,“但这是一个值得尝试的办法,不是吗?”
“确实可以执行,但有三处风险。”周少麟说。
“第一,在到达301号房之前,可能遇到其他外来者的怨灵。第二,讨债人出现后,要在不杀掉他们的情况下保证你的安全。第三,沈天合很可能会追上来。”
“第一个我会解决。第二个……”
话语顿住。周少麟思考了一会儿,从包里取出一个暗蓝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珠子,递给赵嘉言。
“灵器【屏珠】。捏碎后周身两米会出现透明防护,能隔绝外力攻击,持续时长视攻击强度而定,在这里应该是五分钟。”
赵嘉言目瞪口呆:“我靠,这个超贵!”
“有需要就用。”周少麟平淡道。
赵嘉言小心翼翼地接过,讪讪问:“要给钱吗?”
“……”周少麟想了想:“半价?”
赵嘉言立刻双手递还回去:“谢谢,用不起。”
“那免费吧。”周少麟毫无波澜,“本来就是给你带的。”
赵嘉言:“……”
所以你原来都无所谓的吗?!这是何等随便的金钱观??
“那、那谢谢。”赵嘉言还是不太敢收下这份昂贵的委托附赠,“我就拿着以防万一。尽量不用,出域还你。”
“有需要就用。”周少麟说,“讨债人的威胁性远高于其他怨灵,在四个同时进攻而我不能击杀的情况下,未必能顾到你。三次防护一旦用完,你就使用屏珠。”
“……”赵嘉言捧着珠子看了半晌,忐忑道:“那你还有吗?我是说你自己有没有。”
周少麟摇头:“我用不了。”
用不了?赵嘉言一愣。
真是个奇怪的回答,他以为周少麟会说不需要。有灵力就能使用灵器,为什么说用不了?
但周少麟显然没打算解释,继续说道:“当然,最理想的情况是防护和屏珠都用不上,我直接把讨债人废掉。屏珠最好能留到沈天合杀掉讨债人之后,因为我们无法确定他的动向。”
周少麟的目光微微下沉:“……即使作为诅咒,沈天合也让人难以理解。”
“衍生物是域的一部分,很少有诅咒会杀死自己的衍生物。”
“他生前曾受这些人的欺压,死后又在域里创造他们,一遍遍杀掉。有四个讨债人,他就要杀四个人。衍生物、共生物、外来者,谁都无所谓,只要是四个。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赵嘉言默然片刻,缓缓说:“……但杀完四个讨债人后,它说了句话。”
“它说——”
“够了,我已经给够了。白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