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宋朝成了岳飞》 寒锋映月,双魂归刃 (备注:小说内容是虚构,并非真实历史。) 21世纪,城郊山巅。 月光如练,倾泻在嶙峋青石上,淌过温峥棱角分明的脸颊,将他十九岁的身影拓在夜色里,挺拔如松。少年立在山风里,手中一柄冷钢长刀映着清辉,刀身未动,周遭的风却似被刀刃逼得凝滞,下一秒,长刀骤然出鞘,破风之声锐如裂帛。 横劈,刀风卷落枝头簌簌残叶,叶片触刃即断,碎成齑粉;旋身,脚步错动间稳如磐石,是江湖里无人不知的威慑;前刺,刀尖直指天穹冷月寒星,力道千钧,仿佛要将这漫天清辉都戳出个窟窿。最后一记收势,长刀重重拄地,石屑四溅,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尽是桀骜张扬的意气,仿佛这山巅月色、飒飒山风,都成了他一人的陪衬。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在月下舞刀的少年,竟是混迹都市霓虹的黑帮继承人。十五岁扎进鱼龙混杂的江湖,摸爬滚打整整四年,他是霜刃会的继承人,是帮主江澈最得意的亲传弟子。一把刀使得狠辣果决,见过最肮脏的交易,淌过最刺骨的鲜血,霓虹灯下的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养出一身生人勿近的戾气,也练就一副临危不乱的铁胆。 就在温峥收刀调息的瞬间,异变陡生。 天穹之上,原本散淡的流云无端翻涌,旋成一个巨大的漆黑涡旋,涡旋中心隐有雷光闪烁,一股难以抗拒的无形之力猛地攫住他的腰腹,将他整个人凌空托起。风声在耳畔呼啸成一片混沌,霓虹的光晕、城市的喧嚣、帮派兄弟的呼喝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失重的眩晕,和那股撕扯灵魂的巨力。 再睁眼时,山风依旧猎猎,月色依旧皎洁,周遭却已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没有熟悉的城市轮廓,没有远处的车水马龙,入目尽是参天古木,枝头栖息着不知名的夜鸟,鸣声清越。身上的白色短袖和破洞牛仔裤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玄色锦袍,衣料细腻柔软,针脚密实,腰间束着宽版玉带,挂着一柄形制古朴的佩刀,沉甸甸的坠在腰间,透着久经沙场的沉凝质感。 他抬手抚上发间,头发竟被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额头两边都有碎发,活脱脱一副将门少年郎的模样。 还未等温峥消化眼前的变故,纷乱的记忆碎片便如潮水般陡然涌入脑海,带着剧烈的刺痛,在他识海里炸开。 这个时代,是风雨飘摇的大宋。而他,竟也叫温峥。 原主是镇守北疆的温将军独子,半年前将军率部抗金,力战殉国,敌军破城后屠戮满门,原主侥幸被路过的寒锋堂堂主所救,捡回一条性命,从此拜入寒锋堂,成了堂主的亲传弟子。 “峥儿,你倒是会找地方,竟躲到这山巅练刀来了。” 身后传来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打断了温峥翻涌的思绪。他猛地回头,手中佩刀下意识握紧,刀鞘摩擦声在寂静山巅格外清晰,眼底瞬间染上惯有的警惕戾气。 来人缓步走近,一袭月白素色锦衣,墨发松松披散在肩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些许眉眼,露出的下颌线条柔和,面容清秀俊雅,浑身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温润气度,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稳。 温峥瞳孔骤缩,浑身一震——这人,竟与他现代的师父,霜刃会帮主江澈,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连说话时尾音微扬的语调,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现代的江澈一身江湖匪气,眼底藏着杀伐决断的狠厉;而眼前的人,气质温润如玉,更像个不染尘俗的文人雅士。 温峥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手下却没停,下意识抬手抽出腰间佩刀,手腕一转,使出了一套刻在骨子里的现代黑帮刀法。 扫,刀光如弧,劈开扑面而来的山风,带着街头斗殴的刁钻狠辣;劈,力贯刀身,震得脚下青石簌簌落尘,是搏命时的悍不畏死;刺,疾如流星,直指山巅那轮皎洁皓月,藏着出其不意的绝杀之机。招式凌厉狠戾,招招致命,全然不似这个时代讲究章法的刀法路数。 江澈眼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疑惑,似乎讶异于他招式的怪异,随即唇角微微上扬,朗声称赞:“峥儿近日果然长进神速,竟能自悟这般凌厉霸道的招式,锋芒毕露,将来定能成大器。” 温峥收刀入鞘,金属碰撞声清脆利落。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江澈,心头疑窦丛生——这场荒唐离奇的穿越,这跨越时空复刻的师徒缘分,究竟是冥冥之中的巧合,还是早已注定的宿命? 带着满心困惑,温峥随江澈回到寒锋堂的住处。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案几上整齐摆放着几本书册,最显眼的是一本线装古册,封面上用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三个大字:裂川斩。 这是原主的独门刀法,也是寒锋堂的镇堂绝学。 温峥伸手拿起刀谱,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原主练刀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裂川斩共分三式,招招狠辣,专为战场杀敌而生。 第一式:寒锋初试。刀身紧贴臂膀,如寒川覆冰般沉静,脚步错动间,刀刃自腰间斜劈而出,带起一道冷冽弧光,专攻对手下盘破绽。此式看似轻柔内敛,实则藏着后招的蓄力,是诱敌深入的关键,原主惯用此式破敌防御,刀刃擦着对手兵刃而过时,指尖能精准触到对方脉门,一击制敌。 第二式:惊涛翻涌。刀势陡然暴涨,如江河决堤般汹涌,刀风呼啸卷动周遭气流,一招之内连劈七刀,刀刀角度刁钻,封死对手所有退路。这一式最耗内力,原主当年练此招时,曾因气血翻腾不止,连续跪于寒阶三日三夜,才算摸到门道。每次出刀,他都会将玄色衣袍下摆攥在掌心,免得衣袂飘动碍了刀路,桀骜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与平日判若两人。 第三式:裂川断流。此为裂川斩的绝杀之式,需将前两式的力道尽数蓄力,刀身裹挟着自身气血,化作一道长虹直刺而出。刀光过处,能清晰听见空气被撕裂的锐响,专取对手心口要害。这一招出刀极快,快到对手只能看见一道残影,待反应过来早已中招,收刀时却又静如寒川,刀上血珠会沿着刀刃缓缓滴落,一滴不差,干净利落。 温峥合上书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提刀走到院子里,月光透过院墙洒在地上,勾勒出斑驳的光影。凭着原主的记忆,他缓缓抬手,挥刀舞起了裂川斩。 刀光起时,寒锋映月,既有古代将门刀法的沉稳刚劲,更藏着现代江湖搏命的狠厉决绝。两道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在这柄长刀之上骤然合一,凌厉的刀风卷起满地落叶,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耀眼的弧线。 这乱世大宋,既是绝境,亦是他的新生。 (备注:小说内容是虚构,并非真实历史。) 刺青烙骨,怒斩凶顽 浴室里,水汽氤氲如纱,蒸腾的热雾模糊了黄铜镜的边缘,将周遭晕染得一片朦胧。温峥褪下玄色锦袍,抬手用巾帕狠狠拭去镜面上的水珠,镜中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渐次清晰——古铜色的脊背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如刀刻,赫然盘踞着四个墨色篆字,笔力遒劲,入肉三分,在蒸腾的热气中泛着暗沉的光。 精忠报国。 温峥的心狠狠一沉,如坠冰窟,浑身的热气瞬间被这四个字驱散得无影无踪。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的记忆,历史书里那个铁骨铮铮、力抗金兵却终血染风波亭的名字,几乎是裹挟着漫天风雪与千里狼烟,轰然撞进他的脑海里——岳飞。 怎么会是他? 他怔怔立在镜前,指尖颤抖着抚上那凹凸不平的字迹,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至四肢百骸,激起一阵战栗。这不是他的印记,是这具身体原主的刺青,可指尖触及之处,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灼热,烫得他指尖发麻,连带着心口都泛起阵阵钝痛。 他是穿越来的黑帮继承人,见惯了霓虹下的尔虞我诈,信奉的是狠厉护己,何曾懂什么家国大义?可这具身体的原主,这背上的四个字,分明与那位将军紧紧绑在了一起。难道他穿越而来,竟要重走那悲壮又遗憾的一生? 良久,温峥才从震惊惶惑中回过神,草草用巾帕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利落的素色短打,腰间别上防身短刀,随手揣了几吊铜钱便大步往外走。胸口堵着一团乱麻,闷得发慌,他需要一壶烈酒,浇灭这突如其来的惶惑与茫然。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西天染得一片猩红。寒锋堂外的山道旁,小镇已是炊烟袅袅,却不见半分寻常村落的安宁祥和,空气中隐约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恐。 温峥刚走到街口,一阵凄厉的哭嚎声便刺破了黄昏的静谧,直钻耳膜。 温峥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紧蹙,循声望去——街口空地上,几个身着异族服饰、满脸横肉的金兵,正将一位白发老汉狠狠推倒在地。老汉怀里抱着半袋糙米,散落一地,其中一个金兵抬脚便狠狠踹在老汉胸口,力道狠戾。老汉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双眼紧闭,眼看就没了气息。 旁边,一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姑娘被两个金兵死死拽住手腕,挣扎间发髻散乱,哭得梨花带雨,嗓子早已嘶哑,绝望的哀求声在暮色里格外刺耳。金兵的狞笑声、姑娘的啜泣声、围观百姓敢怒不敢言的抽气声,交织成一片刺目的景象,人人都低着头,满脸惊惧,无人敢上前阻拦。 这是金兵的游骑,仗着宋室衰微,四处劫掠,百姓早已深受其害,却只能忍气吞声。 温峥只觉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头顶,胸腔里那团因“精忠报国”而起的惶惑,瞬间被这熊熊燃烧的怒意吞噬殆尽。他自幼习武,在市井江湖摸爬滚打,最见不得这恃强凌弱的行径;更何况,此刻被欺凌的,是手无寸铁的大宋百姓,而施暴者,是踏破河山的敌寇。 背后的“精忠报国”四个字仿佛骤然发烫,灼热感透过衣衫渗出来,烫得他心口发紧,一股莫名的使命感涌上心头。 “住手!” 一声怒喝破空而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凌厉,震得周遭空气都颤了颤。温峥大步流星冲上前,身形如箭,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全然没了平日的收敛。 不等那两个拽着姑娘的金兵反应过来,温峥手腕翻折间,腰间防身的短刀已出鞘,寒光一闪而过,精准地架在了其中一人的手腕上。刀刃锋利,堪堪贴着皮肤,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伤人性命,又带着十足的威慑,逼得那金兵慌忙松了手。 另一个金兵愣了愣,刚要发怒,便被温峥一记冷冽的眼神扫过,那眼神里的狠戾,是从尸山血海里淬出来的杀气,吓得他手一软,也松开了姑娘。 姑娘踉跄着跌坐在地,发髻散乱,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向温峥,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感激。 那几个金兵见状,顿时怒目圆睁,为首的络腮胡金兵操着生硬的汉话,唾沫横飞地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爷爷的闲事!活腻歪了不成!” 话音未落,他便抡起腰间挎着的弯刀,带着一股腥膻的戾气,狠狠朝温峥劈来。刀风凌厉,直逼面门,显然是想一击毙命。 温峥眼神一凛,侧身轻巧躲过,脚下步子未停,借着转身的力道,短刀反手一挑,精准地挑开对方的弯刀,手腕再顺势一旋,刀背重重砸在金兵的后颈上。只听“闷哼”一声,那络腮胡金兵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其余几个金兵见状,齐齐怒吼着围了上来,弯刀挥舞,刀光霍霍,朝着温峥扑杀而来。 温峥面沉如水,丝毫不惧。他身形灵活如豹,短刀在手中舞出一片冷冽的银光,招式没有半分花哨,全是现代江湖搏命的路数,简洁狠辣,招招直逼要害却又留有余地——他不想无端杀人,却也绝不会手软。 不过片刻功夫,惨叫声接连响起。几个金兵被打得鼻青脸肿,胳膊腿扭曲着,纷纷瘫在地上哀嚎不止,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温峥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转身快步走到那姑娘身边,伸手将她扶起,声音沉缓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姑娘,没事了。” 姑娘哽咽着点头,对着温峥深深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哭腔:“谢……谢公子救命之恩。” 周围的百姓见状,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围上来,对着温峥连连拱手道谢,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感激,看向地上金兵的眼神中,终于多了几分扬眉吐气的快意。 温峥看着满地狼藉,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仿佛还能清晰感受到背后那四个字传来的灼热。他救的是这眼前的百姓,可这乱世里,还有千千万万的人在金兵铁蹄下受苦。 这“精忠报国”四个字,到底是枷锁,还是使命?他不知道。但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在这大宋的路,注定不会平静。 官道救驾,君臣初逢 这时,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围了上来。为首的汉子声如洪钟,黝黑面庞刻满风霜,抱拳朗声道:“公子气度不凡,眉宇间藏着凛然正气,定非寻常之辈!如今金兵肆虐,乡邻流离失所,不如公子带头,召集附近汉子共抗金兵,护佑一方百姓!” 温峥闻声抬眸,扫过众人皲裂手掌与坚毅眼神,心头猛地一震。 “好!”他沉声应下,语气斩钉截铁,“但抗金绝非逞匹夫之勇,必须有规矩、有章法!”说着转身捡起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勾勒附近地形,“此处三面环山,唯西边官道通金兵大营,我们先扼守要道……” 话未说完,西边官道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裹挟着兵刃交击脆响与仓皇呼喊。众人脸色骤变,纷纷握紧锄头铁耙。温峥眉头紧锁,抬手示意噤声,俯身贴耳听了片刻,沉声道:“是金兵马蹄声,还有中原人口音,人数不多,像是被追杀。” “管他是谁,护人要紧!”扛长矛的汉子低吼着就要冲。 “慢着!”温峥一把拉住他,目光沉沉望向官道尽头,“先看清状况!是百姓便救,若是金兵饵诱,咱们不能白白折损人手!” 话音未落,一队金兵已策马奔来,铁蹄踏碎尘土,刀锋映着夕阳寒光。他们身后,七八名护卫护着一辆马车仓皇奔逃,帘幕被划破,一角明黄色衣料赫然显露。护卫个个带伤,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被追上。 “明黄衣料……怕是朝中大官的家眷!”有汉子失声低呼,寻常人家哪敢用这颜色。 温峥瞳孔微缩,乱世里明黄之物非富即贵,金兵这般急迫追杀,绝非普通官宦。可眼下容不得细想,皆是中原同胞,断无见死不救的道理。 “不能让金兵得手!”温峥当机立断掷下树枝,“东西两侧兄弟抄山道包抄,堵死金兵退路!持长矛的随我正面迎击,其他人备石块,听我号令砸!” 众人早已信服他的决断,当即四散行动。温峥拎起脚边一柄断枪,迎着金兵策马方向大步冲去。 “杀!”暴喝震得尘土飞扬。 正面迎击的汉子们虽持农具,却个个悍不畏死。温峥身形矫健,断枪使得虎虎生风,专挑金兵马腿下手——穿越前的江湖格斗技巧,叠加这具身体原主的武学记忆,招式狠辣又精准,几招下来便有三名金兵坠马惨叫。 金兵前锋受挫,竟被这群“泥腿子”逼得停了脚步。恰在此时,两侧山道石块如雨点砸下,退路又被抄截的汉子们堵住。金兵本就骄纵轻敌,此刻腹背受敌,瞬间乱了阵脚,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半炷香功夫,这队金兵尽数被剿灭,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 温峥抹去脸上血污,快步走向马车。车旁仅剩的两名护卫挣扎起身,满目警惕地盯着他。温峥抱拳朗声道:“草民温峥,率乡邻抗金,恰逢贵人遇险出手相助,绝无歹意。” 马车帘幕缓缓掀开,一个身着太子锦袍的青年探出身来。他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显然是连日奔逃耗损极大,可眉眼间俊朗清隽,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贵气与沉稳,哪怕身陷绝境,威仪仍在。正是南迁避祸的东宫太子赵构。 赵构看着满地金兵尸体,又看向满身尘土却气度凛然的温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缓缓抬手,声音略带沙哑却掷地有声:“多谢壮士相救,大恩不言谢。” 温峥迎上他的目光,只当是救下了位落难权贵,全然不知这一眼,便是他与这位未来帝王纠缠一生的君臣缘开端。 赵构身旁的内侍惊魂未定地上前:“太子殿下,此地不宜久留,金兵恐有援兵!” 赵构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温峥身上,语气恳切:“眼下金兵四处搜捕,我等一行正往南方暂避,不知壮士能否护送一程?必有重谢。” 温峥心头一动,背后“精忠报国”四字似又隐隐发烫。他本就有意抗金,眼前这人身份尊贵,护他周全,或许能为这乱世百姓多争一线生机。 “殿下安危关乎民心,草民义不容辞。”温峥沉声应下,转头对乡邻们叮嘱,“我护送贵人南下,此地危险,你们速带老弱往山中暂避,切记锁好门户。” 为首汉子应声:“公子放心!我们定守好家园!” 温峥转身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战马,对赵构拱手:“殿下,路险,随我来!” 赵构颔首,内侍急忙驾车跟上。温峥一马当先开路,长枪紧握,目光锐利如鹰,警惕扫视四周。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玄色短打染着血污,却如一道坚盾,护在马车左侧。 行至半途,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林间枝桠交错如鬼爪。突然,暗处箭矢破空而来,直逼马车! “小心!”温峥暴喝一声,横枪格挡,箭矢应声落地。林中冲出十几名金兵伏兵,显然是前队的援兵。 “护驾!”温峥挺枪迎上,断枪在他手中化作索命利器,枪尖挑、扫、刺,招招致命。赵构掀帘看着那道浴血拼杀的身影,冷白的脸上神色凝重,眼底却悄然燃起一丝微光——乱世浮沉,他似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诗言壮志,兵锋初指 銮驾一路驶入汴京皇城,朱红宫墙巍峨矗立,飞檐斗拱间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城外的烽烟尘土判若两个天地。温峥跟在赵构身侧,一身粗布短打在满朝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依旧脊背挺直,神色坦然,周身的沉稳气度压过了衣衫的朴素。 偏殿之内,御座高踞,明黄帐幔低垂。宋钦宗赵桓一身赭黄龙袍,面色带着几分病气,眉宇间却凝着天子威仪。他目光落在温峥身上,见这青年虽初入宫廷,却眉目清朗、气度沉毅,全然不见乡野村夫的局促,不由颔首赞道:“好一个有志青年。临危不乱,率乡邻退金兵,护朕宗亲,忠勇可嘉。” 话音落,殿内内侍高声唱喏,满殿文臣武将纷纷侧目,看向温峥的目光里有好奇,亦有几分轻视。钦宗抬手,声音带着一丝力竭后的疲惫,却字字掷地有声:“朕封你为忠翊郎,领禁军副指挥使职,今后你便是我大宋朝廷的官员,掌京畿外围防务!” 温峥心头一震。他穿越而来,深知这官职虽不算显赫,却是踏入朝堂的关键一步,更是接近权力中枢、实现抗金抱负的契机。可他更清楚,此刻的汴京早已风雨飘摇,这官职背后,是千斤重担与步步杀机。他当即撩衣跪倒,声如金石:“草民温峥,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守我大宋疆土,护我黎民百姓,不负陛下所托!” 钦宗见他言辞恳切,不卑不亢,眼中笑意更浓,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构,语气和缓几分:“构儿,你识人眼光不俗,竟能得此忠勇之士。” 赵构连忙躬身行礼,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皇兄谬赞,皆是温壮士忠勇过人,儿臣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他垂眸之际,余光飞快扫过温峥,那目光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与期许。 退朝之后,赵构邀温峥往御花园凉亭小坐。内侍奉上热茶,水汽袅袅漫开,茶香清冽。赵构执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盏沿,似是随意道:“温兄今日得皇兄青睐,一步登天入了朝堂,往后便是朝廷命官了。只是这皇城朝堂,可比不得乡野自在,处处皆是规矩,步步需得小心。” 温峥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茶水滚烫入喉,却浇不灭胸中热血。他抬眸看向赵构,神色坦诚:“殿下教诲,臣记下了。臣所求非自在安逸,惟愿护国安民,纵使前路荆棘,亦无所惧。” 赵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凉亭内只剩茶香萦绕。 退朝第二日,早朝议事,议题直指金兵南侵的边防要务。满朝文武或面面相觑,或窃窃私语,主和派畏敌如虎,主战派虽有心却无切实良策,竟无一人敢率先出言破局。御座之上的宋钦宗看着殿内死寂,脸色愈发沉郁,病容也添了几分。 温峥立于武将之列末位,一身崭新的官服衬得他愈发挺拔。听着殿内一片沉寂,仿佛能听见千里之外金兵铁蹄的轰鸣,望见流离失所的百姓泪目,胸中热血翻涌,再也按捺不住。他抬眸望向御座,心头诗句脱口而出,声音清亮铿锵,响彻整个大殿: “山河罹难万民慌, 一介寒衣入紫宸。 此身已许家国事, 惟祈天下永宁康。” 诗句落地,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文臣们先是愕然,随即面露惊疑——这乡野出身的新晋小将,竟有如此胸襟气魄?武将们则面露赞叹,暗暗点头称是。 宋钦宗握着御座扶手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病容褪去几分,眼中骤然闪过亮色,抚掌赞道:“好!好一句‘此身已许家国事’!温峥,你这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字字皆显赤胆忠心啊!” 一旁的赵构亦是眸光微动,他看向温峥挺拔的背影,那脊梁似是能撑得起风雨飘摇的半壁江山,心中对这个青年又多了几分掂量与倚重。 有白发老臣出列,捋着花白胡须颔首道:“陛下,温将军此诗言志,字字恳切,足见其忠肝义胆。如今金兵压境,朝野人心惶惶,正需这般忠勇之士提振军心民气!” 温峥再度躬身,朗声道:“陛下,臣一介草民,本无登堂入室之资,蒙陛下垂青,方能得报家国。然国难当头,百姓流离失所,臣不敢有丝毫懈怠。愿领一军,奔赴边疆,守我大宋疆土寸土不让,护我百姓安宁不受侵扰!这诗句,便是臣对陛下、对大宋万民的铮铮誓言!” 钦宗龙颜大悦,当即拍案而起:“朕果然没看错人!传朕旨意,擢升温峥为秉义郎,领命前往京郊招募乡勇,整饬边备,统筹防务,抵御金兵南下!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温峥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的瞬间,他与御座侧前方的赵构目光隔空交汇。那一眼里,有赵构的欣赏与期许,有温峥的坚定与赤诚,更有一丝乱世之中,君臣相契的牵绊悄然滋生。 领旨谢恩毕,温峥转身退出大殿,步伐沉稳,背影决绝。殿外阳光正好,却驱不散笼罩在汴京上空的阴霾,他深知,这秉义郎之职,是更大的责任,也是更险的征途,而他的抗金之路,才刚刚开始。 刚出殿门,赵构的内侍便快步追来:“温将军留步,殿下有请。” 温峥止步回身,随内侍往偏殿而去,心中清楚,这一趟召见,定与边防要务息息相关。 故院藏踪,刀谱映魂 二十一世纪的霓虹晃得人眼晕。 黑色迈巴赫平稳泊在酒吧门口的车位,车门打开,温峥迈步下车。魂是大宋的魂,身子却是属于温峥的,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穿在身上,白村衣衬得他更俊朗了几分。江澈快步跟上,两人并肩踏入喧嚷的酒吧。 重低音鼓点震得耳膜发颤,舞池里人影攒动,衣香鬓影混着烟酒气扑面而来。温峥眉头微蹙,寻了个角落卡座坐下,抬手点了一打果酒。琥珀色的液体入喉,甜腻中带着微涩,远不及军中的米酒醇厚。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舞池里肆意摇摆的男男女女,薄唇轻启:“我不喜欢这里的氛围,太聒噪了。倒不如书院里,琅琅读书声来得让人安心。” 江澈闻言一愣,随即了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这样啊。那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翌日晨光熹微,两人驱车出城,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尾。 一扇斑驳的铁制院门立在眼前,铜环上锈迹斑斑。江澈伸手推开铁门,“吱呀”一声轻响,时光仿佛在此刻倒流——青石板路蜿蜒向前,缝隙里钻出点点青苔,几间青砖黛瓦的老屋静静伫立,檐角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曳,不闻市井喧嚣,唯有鸟鸣清脆。 江澈语声平静,指尖轻抚过院门上斑驳的铜锈:“这是我早前购置的一处别院,瞧着此间安宁,倒能隔绝外头那些江湖争斗的纷扰。” 温峥闻言颔首,径自踱进西侧一间厢房。推开门时,一股沉木香扑面而来,屋角立着一架古旧书箧,他随手抽出一卷,竟是《孙子兵法》,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正凝神翻阅间,案头一方雕花木盒映入眼帘,纹理古朴,似是陈年旧物。他抬手掀开盒盖,里头竟平铺着一页素笺,墨字工整写着那首诗: 山河罹难万民慌, 一介寒衣入紫宸。 此身已许家国事, 惟祈天下永宁康。 “这里还有首诗。”温峥指尖拂过纸面,语声里添了几分讶异。 江澈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木盒上,忽的轻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温峥,这院子,是宋朝一位能文能武的将军留下的旧居。他曾揭竿起义抗金,入朝堂为将,一生戎马,你可知这位先贤是谁?” 温峥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弟子不才,一时竟想不起是哪位前辈。” 江澈闻言,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青石板上的青苔,缓缓吟出那阕流传千古的词:“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备注:词出自《满江红·写怀》岳飞) “我知道了,是岳飞!”温峥猛地抬眼,眸中骤然闪过一抹精光,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再低头,指尖在木盒里摸索,竟触到一册薄薄的绢册,封面隶书题字——裂川斩。温峥瞳孔骤缩,心脏狠狠一震,这……这不是他在宋朝自创的那套刀法吗? 朔风砺刃,沙场扬威 宋朝。 东宫深处,夜色如墨,檐角宫灯在穿堂风里摇曳,烛火明明灭灭,将案前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赵构身着玄色锦袍端坐案后,指尖轻叩青玉镇纸,目光灼灼落在阶下温峥身上,少年意气冲破宫闱沉郁,语气掷地有声:“以后,你便贴身跟着我吧。” 温峥垂首而立,心头惊雷滚滚——他知眼前青涩少年来日将登临九五,执掌大宋江山。敛去翻涌思绪,声音沉稳如磐:“臣,誓死追随殿下。” 赵构闻言离案上前,拍他肩头满眼期许决绝:“温峥,你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经天纬地之才。若我他日拨云见日登帝位,必与你共掌万里江山!待你率军北伐直捣黄龙,我定为你庆功,助你封狼居胥,名垂青史,不负你一身忠勇!” “封狼居胥”四字如重锤落心,那是武将毕生至高荣耀。温峥身躯巨震,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触上冰凉金砖,声音铿锵决绝:“臣此生惟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北伐中原直捣黄龙!若能建此奇功,虽死无憾,至死方休!” 赵构扶起他,眼底满是全然信任:“有你这句话,何愁大宋不兴!” 几日后,校场鼓声震天,旌旗猎猎。温峥一身银甲映日,腰悬佩剑手持长枪,立于出城兵马前列,身后铁骑绵延数里,甲胄铿锵,烟尘漫过城门。 宫墙飞檐之上,赵构一袭明黄常服凭栏而立,长风卷得衣袂翻飞。他望着城下挺拔身影,望着奔赴沙场的洪流,声音穿透风烟:“君臣之交以诚为贵。温峥,我信你,更等你封狼居胥归来!” 马蹄踏碎汴京落英,绯红花瓣沾在甲胄上随风飘落。银甲长枪的身影迎着百姓欢呼嘱托踏出城门,深深烙进人心。孩童追跑,老者拄杖期盼,妇人们抛来平安符,红绳划开弧线。温峥勒马回望,皇城高处明黄身影依稀可见,郑重抱拳后转身,长枪直指前方:“出发!” 马蹄声渐远,烟尘裹着身影融进云霞。汴京的风卷着落英,也卷着百姓口中的名字——这太子亲点的将军,定能护城周全,北击金狗。 朔风卷着黄沙,刮过边疆戍楼呜呜作响。温峥身披玄色披风立在帐前,望着远处连绵狼烟,眸色沉凝如铁。帐内烛火明暗不定,案上《孙子兵法》染了风沙,墨迹更显苍劲。 他拂去书页细沙,指尖划过“兵者,诡道也”,眸中闪过了然——冷兵器谋略竟与现代生存法则相通,皆是虚实变幻攻其不备。贴身平安符硌着肌肤,是嘱托,更是封狼居胥的信念。 帐外甲胄脆响,亲兵快步禀报:“将军,金军游骑至三十里外,劫掠粮草,村落遭洗劫!” 温峥合上书卷,眼底沉思化作锋芒,抓起长枪,枪尖映烛火寒光凛冽:“传令整肃三军,轻装疾行,随我迎敌!” “末将领命!”军令化作震天鼓声传遍军营。 片刻后,号角长鸣,马蹄踏碎风沙。温峥翻身上马一马当先,银甲如闪电破暮色,身后三千铁骑气势如虹。他勒马扬声,嗓音穿透风声:“金军肆虐百姓,今日一战只许胜不许败!杀——” “杀!杀!杀!”三军怒吼震四野,惊散归雁。铁骑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黄沙漫天,战意滔天。 太子承权,悍将守营 朔风卷黄沙漫过血色疆场,温峥横刀立马,玄袍染血如燃,一声暴喝震彻四野:“战士们,随我杀!” 裂川斩骤然出鞘,刀光如匹练横空劈碎烟尘,寒锋初试诱敌深入,惊涛翻涌连破数阵,裂川断流绝杀致命!身后铁骑应声冲锋,喊杀声撕裂战场沉寂,铁血洪流直扑残敌。 与此同时,东宫演武场,赵构手持长刀将裂川斩舞得行云流水——正是温峥临行亲授的沙场搏命刀,他竟舞出三分帝王沉凝,少了浴血狠戾,多了擎国气度。 宋钦宗立廊下凝望,低声叹:“九死一生的沙场刀法,倒被他练出了稳社稷的气象。” 赵构收刀伫立,掌心沁汗,心头明镜似的:东宫之位虽定,乱世需硬骨,既要有斩敌之勇,更要有擎起大宋江山的魄力,绝不当苟且庸主。 “父皇。”他躬身行礼,脊背挺直,眉宇凝着凛冽锐气。 宋钦宗下阶,目光落其长刀:“此刀法学自温峥?” “是。”赵构垂眸应声,不卑不亢。 宋钦宗摩挲玉带,勾唇轻叹:“这个温峥,懂分寸,更懂护主。” 夜凉如水,军营帐内烛火摇曳。温峥静立案前,狼毫落纸,墨字凝着铁血柔情: 烽烟万里骨成堆, 军帐残灯写尽哀。 许国何辞身赴死, 惟期市井复烟埃。 次日紫宸殿,龙涎香袅袅,钟鼓齐鸣震彻梁宇。宋钦宗衮龙冕服加身,肃穆朗声道:“皇太子赵构,监国理政有功,今行册宝大礼,赐玺印仪仗,总领朝政,节制诸路兵马,钦此!” 雅乐起,赵构身着太子冕服出列,丹陛前叩拜,声音沉稳有力:“儿臣谢父皇隆恩!定不负社稷之托!” 他俯首扫过百官,有人喜贺,有人暗藏心思,几双眼睛含着深意对视即敛。礼毕起身,东宫太子手握实权,真正成了大宋的定海神针。 军帐外梆子敲过三更,温峥摩挲诗句素笺,帐帘骤掀。少年斥候风尘仆仆闯进来,单膝跪地高声禀:“将军!大喜!汴京急报,陛下为太子行册宝大礼,赐玺印掌朝政,节制天下兵马!” 温峥捏笺的手猛地一紧,眸底锐光乍现:“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宫里内线传的,百官朝贺,仪仗十里!”少年激动红了眼。 温峥缓缓松手,望着“惟期市井复烟埃”的字句,唇边勾起笑意。他折笺入怀,扬声吩咐:“传令加炊,给兄弟们每人加一碗酒!太子掌兵,我等抗金,再无掣肘!” 帐外将士欢呼雷动,连日征战的疲惫一扫而空。可欢呼声未歇,一名亲兵神色惨白奔来,跪地急呼:“将军!糟了!金军主力趁我军松懈倾巢来犯,十万铁骑压境,前锋已破外围防线,直逼中军大营!” 温峥笑意瞬间敛去,眸色沉如寒潭。他抓起帐柱长枪,枪尖映烛火寒光凛冽,声震四野:“传令三军,即刻列阵迎敌!告诉兄弟们,太子掌兵,大宋有主,今日死战不退,杀尽金狗!” “死战不退!杀尽金狗!”军令如星火燎原,传遍军营。 号角声刺破夜空,与金军战鼓声遥相对峙。温峥翻身上马,银甲映月,长枪直指敌阵方向,身后铁骑整装待发,甲胄铿锵如惊雷。朔风卷沙而来,远处金军火把连成火龙,他眼底燃起熊熊战意——这一战,既要护大营周全,更要为掌实权的太子,为风雨飘摇的大宋,打出赫赫军威! 征尘未洗,君臣夜话 战场硝烟低空盘旋,遍地残戈断戟已收拾妥当。温峥翻身上马振臂一挥,大军踏着尘土朝南疾驰,铁蹄沉闷如雷,卷起漫天黄沙。 行至高坡,他猛地勒缰,骏马昂首长嘶,前蹄堪堪停在坡边。朔风猎猎吹乱染血鬓发,铠甲铁环叮当作响。他回身伫立,目光穿透风沙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有连绵烽燧,有血肉死守的边关,有无数袍泽忠魂安息的疆土。身后队伍未久停,南归马蹄声渐远,尘土落定,只剩他一人一骑,与北方的万里河山遥遥相望。 紫宸殿龙涎香袅袅,温峥征尘未洗,甲胄血痕凝成暗褐斑块。刚入偏殿被引至御座前,宋钦宗独坐案前,神色沉凝。“爱卿千里奔袭,辛苦了。”钦宗抬手免了他的大礼。 暮色四合,余晖被夜色吞没。温峥换去甲胄着素袍,袍角沾着风沙,随内侍踏入东宫。朝堂肃穆喧嚣皆被夜色涤荡,廊下宫灯投下昏黄光晕,将他身影拉得颀长。 暖阁内水汽氤氲,鎏金铜盆热水泛着檀香。内侍躬身退下,赵构浸在水中闻声抬眸,唇边漾开浅笑:“将军回来了。” 温峥颔首递过巾帕,动作利落分寸得当,沉声道:“臣幸不辱命,北疆残局已收拾妥当。” 赵构接过巾帕拭去额角水珠,任由他轻擦肩头。水汽模糊眉眼,语气却锐利几分:“残局易收,天下之局难破。金人虎视眈眈,朝堂主和主战两派对立,父皇左右为难。这江山看似是龙椅,实则是步步惊心的棋局。” 温峥动作微顿,目光落在水中烛影:“殿下深谋远虑,臣愚钝,只知持戈守土,护大宋寸土不让。” “将军不钝。”赵构转头看他,眸中精光闪烁,“你守北疆国门,我守朝堂根基。权谋非阴谋,是乱世立身之本。他日我登基,文安邦武定国,将军便是我手中最利的剑。” 温峥心头巨震,俯身拱手,声如铁石:“臣,愿为殿下执剑,为大宋守土!” 屏风外宫灯摇曳,暖阁水汽裹着君臣低语漫入夜色。温峥俯身时心跳失序,垂眸望着水面烛影,千年后史书记忆翻涌——靖康之耻后的偏安,十二道金牌召岳家军,风波亭的毒酒…… 可眼前少年浸在温水中,眉眼尚带青涩,谈江山时却有超乎年龄的沉稳孤绝。那句“将军是我最利的剑”字字砸心,这不是史书里怯懦多疑的帝王,是共谋天下的知己。 温峥喉结滚动,压下翻涌情绪,将巾帕搭在他肩头。指尖触到温热肌肤,竟生荒诞念头:史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一世有他在,结局定会不同。 他抬眸望向屏风后亮得惊人的眼眸,声音多了几分不自知的柔软:“臣,遵旨。” 夜风穿廊而过,檐角铜铃轻响,暖阁烛火跳动,两人身影在屏风上叠成难分彼此的剪影。 忽闻阁外内侍急促禀报,声音带着慌张:“太子殿下!将军!汴京外围急报,金军趁夜突袭汴河粮仓,火势冲天!” 温峥脸色骤变,起身时袍角带起水花,眸色沉如寒潭。赵构亦是收了笑意,抬手拭干水渍起身:“粮仓乃汴京命脉,绝不能丢!” 君臣同路,烟火藏心 温峥心头震颤未平,屏风后已传来赵构低沉笃定的声音:“孤要这天下。” 水汽氤氲中,赵构缓缓抬眸,烛火晕染眉眼,褪去少年青涩,添了帝王凛冽与赤诚。他抬手握住温峥递来的巾帕,指尖相触的温热里,藏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但孤不想做那孤家寡人。孤要的,从来不是一人独坐龙椅的寂寥江山,是你我二人共同的天下。” 温峥呼吸一滞,千年前史书字句在脑海翻涌,风波亭的寒雪似在眼前飘落,可眼前人眼底的光热烫得他心口发紧。到了嘴边的话被酸涩堵回,只剩胸腔里翻涌的激荡。 赵构看穿他的怔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乱世相托的赤诚:“你如今跟着孤。若登帝位,定许你裂土封侯,封狼居胥,让温峥之名,刻入大宋万代青史!” 温峥猛地屈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凉地砖,声音裹着哽咽与决绝:“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暖阁檀香混着水汽漫开,将两人身影裹得模糊。东宫烛火摇曳整夜,一段关乎江山君臣、跨越千年的相托,就此埋下伏笔。 夜色如墨,卸去朝服甲胄的二人着青布衣衫,混在汴京夜市人流中,无人识得这搅动风云的身影。 街边摊贩吆喝此起彼伏,糖画甜香缠裹馄饨热气,孩童嬉笑声撞在青石板上。赵构缓步走着,目光掠过街角乞丐——衣衫褴褛的他抱着啼哭稚子,破碗里仅有几文铜钱;又望粮铺掌柜唉声叹气,说北方粮价日涨,百姓已快断炊。 紫宸殿的肃穆、暖阁的筹谋,在此刻人间烟火里皆成沉重心事。他驻足良久,指尖摩挲着钦宗所赐的玉佩,成色极好,价值连城。 温峥瞧他神色,低声道:“殿下,北方战事吃紧,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多地闹起灾荒。” 赵构点头,眸光沉沉,忽然解下玉佩递给路过老叟,声音平静却坚定:“老伯,用这个换粮,分给巷中挨饿之人。”老叟愣在原地,捧玉佩的手不住发颤。 做完这一切,赵构转头对温峥淡笑,眼底满是坚毅:“回宫便清点东宫府库,绫罗奇珍尽数变卖,钱财全送灾区赈济。孤要天下,不是为坐拥金山,是要百姓都能吃饱穿暖。” 温峥望着他侧脸,心头热流翻涌。史书里偏安帝王的身影渐淡,只剩眼前心怀苍生的少年太子。他拱手沉声道:“臣,愿与殿下共守大宋江山,共护天下百姓。” 晚风卷动衣袂,夜市灯火映亮眼底,如燎原星火。 二人避开官路,沿汴河青石板慢行,不久便到“十里香”饭店。幌子灯笼摇曳,暖黄光晕里,店内人声鼎沸,酒肉香混着谈笑声溢出,与宫墙肃穆截然不同。 临窗小桌落座,温峥刚要唤店家点菜,却被赵构拦住,指着邻桌热腾素面:“就两碗这个,再加一碟茴香豆。”温峥微怔,往日太子虽不奢靡,却也未曾这般俭省。 店家麻利端上吃食,白瓷碗素面汤色清亮,撒着翠绿葱花。赵构执筷未动,望着窗外汴河渔火轻声道:“方才巷中人家连糠麸都吃不上,一粥一饭,岂能浪费。” 他夹面入口,滋味清淡却吃得认真,又道:“往后东宫用度,也该彻底核减。” 温峥望着他,忽然明白,眼前少年早已不是只会演武的皇子,他的目光里,装着汴河两岸的万家灯火。 邻桌猜拳行令的喧闹反衬这桌安静,晚风携汴河水汽钻窗而入,裹着寻常百姓的烟火气,漫过二人周身。 忽闻邻桌食客拍案长叹,声音悲愤:“听说金军又袭扰边境,抢了咱们不少粮草,朝廷却还在争论主和主战,何时是个头啊!” 赵构执筷的手猛地一顿,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刀舞惊鸿,暗影藏谋 紫宸殿内,宋钦宗朗声道:“诸位爱卿惯看红袖翩跹,今日换个花样,赏我大宋男儿刀舞风采!温将军才貌双全,便由你献艺。” 温峥应声出列抱拳:“陛下,臣刀法可戍边卫国,亦可旋身如舞。不知陛下想观刚劲还是风流?” 宋钦宗抚掌而笑:“要那刚柔并济的绝妙风姿!” 殿内静落针声,温峥接过长刀旋身,衣袂猎猎带风。他跳出大宋刀舞沉雄路数,起势巧劲翻飞,刀身贴腕绕肩如流萤,劈砍凝戍边刚劲,收势宛转如柳,步点揉着现代身法灵动。疾时刀风破气,缓时刀光映目,刚柔相济间,竟比红袖曼舞更勾人心魄。 阶下舞姬忘垂眸,个个抬眼凝睇,唯有领舞苏凝杏眼圆睁,目光胶着那玄色身影与银辉,连呼吸都放轻。 一曲舞罢,温峥收刀伫立,额角沁汗躬身行礼,殿内骤然爆发出满堂喝彩。宋钦宗连连称善,温峥谢恩便告退——殿内歌舞升平,边疆尚有百姓饥寒交迫,他无心久留。 殿外廊下寒风卷落梅,青石路覆薄霜。温峥行至转角,两道黑影猝然窜出,蒙面人手执短刃直刺心口!他旋身避过,长刀格开利刃,侧方却另有一人偷袭,短刀劈向后颈,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素色身影疾冲而来,竟是苏凝!她扑身挡在温峥身侧,短刀应声刺入肩胛,鲜血瞬间染透舞衣。 蒙面人一击未中反暴露,对视一眼翻出宫墙遁入暮色。温峥扶住软倒的苏凝,指腹触到温热血迹,沉声问:“姑娘!为何?” 苏凝蹙眉忍痛,抬眼望他声颤却清:“将军曾吟‘此身已许家国事’,便知你是护江山之人。这天下,是你我共同的家啊。” 温峥心头巨震,当即打横抱起她奔往太医院,沉哑嗓音裹着急色与笃定:“姑娘,撑住!” 路上肩头温热渗来,勾起他21世纪混社会的记忆——那时只信弱肉强食,拼狠求存。可此刻抱着舍身相护的陌生舞姬,他恍然惊觉,自己早已不是街头混混,而是心怀家国的大宋将军。 太医院灯火急切,药香混着血腥味漫室。温峥将苏凝轻放诊榻,按住伤口止血:“太医,务必保她性命!” 老太医施针封穴,敷上金疮药缠好白绫,松气道:“万幸未及要害,好生静养便无大碍。” 温峥屏退左右,独留一室静然。苏凝苍白着脸倚枕,见他立在榻前,轻声道:“将军不必挂心,奴家无碍。” 他垂眸看那晕开的血红,沉声道:“深宫险地,护我不是你的本分。” “家国从非将军一人的,”苏凝杏眸盛着落梅清光,“是舞姬是贩夫,皆有守家之心。将军守江山,我们便守将军,这是心意。”她忆起殿上刀舞,唇角牵起浅笑,“那样的人,该好好活着。” 温峥喉间发紧无言。半生见惯厮杀倾轧,世人敬他畏他,却无人这般舍身相护,道一句“守将军”。他抬手拂去她鬓边血渍,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敢伤你。” 苏凝眼中闪过光亮,又垂眸低道:“奴家一介舞姬,不敢奢求……” “与身份无关,”温峥语气笃定,“你护我一命,我便护你一生。江山我守,你,我也守。” 殿外忽有侍卫叩门:“将军!宫墙下寻到蒙面人暗器,是北地番邦样式!” 温峥眸色一沉寒芒乍现。刺杀绝非偶然,背后必有阴谋,苏凝这一挡,竟撞破了针对他的杀机。 他回望榻上苏凝,她虚弱却无畏望他。温峥按上腰间长刀:“我去去就回。” 苏凝轻点下颌:“将军小心,奴家等你回来。” 温峥大步出了太医院,夜色已浓,汴梁城在昏灯中隐现。腰间长刀微凉,心头却因那句“等你回来”漾起暖意。他知晓,往后守的不只是万里江山,还有太医院那盏为他亮的灯,和素衣舞姬眸中沉甸甸的心意。 而这场刺杀,不过是风雨欲来的前奏,汴梁城的暗流,正借暮色悄然翻涌。 温峥刚至东宫门外,便见赵构一身玄袍立在廊下,眉宇凝着寒霜:“刺杀你的人,查得如何了?” “暗器是北地样式,”温峥沉声道,“怕是金人勾结宫内之人动手。” 赵构眸色更沉,抬手将一封密信递给他:“刚收到的急报,金军暗中联络京中内应,似要对汴京动手。你遇刺,只是开胃小菜。” 刺字明志,君臣共守 紫宸殿内檀香沉郁,文武垂首肃立,连呼吸都不敢稍重。宋钦宗扶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目光扫过阶下朝臣,声线裹着焦灼与沉怒:“大宋江山危在旦夕!今日直言,是拼死主战御敌,还是敛兵偏安求和?” 话音落,礼部尚书率先伏地叩首:“陛下!金人铁骑势猛,不如割三镇输岁币求和,暂避锋芒!” 武将列中大将跨步而出,甲胄铮然作响:“陛下不可!割地只会纵敌气焰,臣请率禁军出城死战,死守疆土!” 主和派哗然附议,主战派怒目而视,殿内吵嚷不休。宋钦宗怒拍龙椅:“够了!” 殿内复归寂静,宋钦宗眉头深锁,沉声发问:“温峥何在?这般关头怎不见踪影?” 侍臣躬身回禀:“温将军正在东宫,伴太子左右。” 宋钦宗指尖重重顿在扶手上,终是默然不语。 东宫偏殿烛火明灭,舆图摊开案上。赵构指尖叩着汴京防线标记,看向温峥:“紫宸殿议战守,满朝皆在,你为何避而不去?” 温峥目光落在金人来犯要道,语气带冷:“去了不过多句主战言,朝堂唇枪舌剑争不出御敌之法,徒乱人心。”他指尖轻点舆图,“此处两处易被突破,殿内争战守,却无人提补防线、济粮草、整兵卒,去了也是白去。” 赵构一怔,随即凝色:“你既通透,便任由他们争执?” 温峥转身解下素衣,衣衫委地,肩胛处“精忠报国”四字深褐刺字赫然入目,笔锋遒劲入肉,在烛影里棱角分明。 赵构目光骤凝,呼吸一滞,上前两步,指尖悬在刺字上方寸许,喉间微哽:“精忠报国。” 温峥掌心覆上刺字,声音淬了寒铁:“臣的话都刻在这里,朝堂口舌之争,不及这四字沉,不及守江山刀枪沉。” 赵构收回手,俯身拾起素衣,带着他身上的微温,小心翼翼披在他肩头。指尖拢过衣料擦过颈侧,细细系好领口系带,动作轻柔。温峥垂首屏息,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节泛白。 衣袂掩了刺字,却掩不住那份重量。赵构指尖按在他肩头,声音笃定:“孤懂了。朝堂无用,便由你我做御敌刀枪。你补防线整兵卒济粮草,孤以东宫之名周旋朝堂调物资,纵触怒天颜,孤亦同往。” 烛火跳动,二人身影交叠舆图之上,汴京山河成了同守的执念。 温峥抬眸躬身,声线铿锵回响:“臣,定不负殿下,不负大宋江山!” 话音未落,东宫侍卫疾步闯入,单膝跪地急禀:“太子殿下!温将军!北地急报,金军十万铁骑破了相州防线,三日之内便要兵临汴京城下!” 赵构猛地攥紧舆图边缘,指节泛白,眸中却无半分慌乱,只剩决绝:“来得正好!” 温峥眸色一寒,腰间长刀似有感应般轻颤:“殿下,臣请即刻前往城防部署,加固外城防线!” 赵构点头,抬手取过案上东宫兵符递给他:“持此兵符,可调京郊所有守军,孤这便入宫面见父皇,力排众议,全力主战!” 温峥接过兵符,入手冰凉沉重,躬身行礼:“臣,去了!” 他转身大步出殿,玄袍在烛火下划出凌厉弧度,门外朔风卷着寒意扑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 赵构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头看向舆图上的汴京,眼底燃起熊熊战意——这一战,不仅要守江山,更要守他与温峥共许的未来。 孤帆察民,江波藏忧 晴光铺江,碧波漾碎金,粼粼波光随浪轻晃。一江春水之上,一叶孤帆悠然浮漾,载着微服的赵构与温峥,悄行烟水间。 舱内案几摆着未竟棋局,黑白子错落,旁侧桂花糕甜香淡淡。二人对坐,赵构执白落子,目光扫过舷外江景轻叹:“久居东宫,竟不知汴梁城外春水这般意趣。” 温峥执黑应子铿然,躬身道:“殿下久理庶务难得偷闲,此番微服走访,正可亲察民间生息。” 赵构颔首拂过棋面:“听闻坊间粮价稍稳,漕运仍滞涩,今日亲来听百姓言、看地方实情,总比属官奏报真切。”话锋一转望温峥,“有你随行,孤方安心轻装出行。” 温峥垂眸应道:“臣护驾分内之事,沿途已遣人暗查,码头村镇皆布暗卫,保殿下万全。” 赵构提笔落墨,题诗《孤帆》: 辞紫宸,远嚣尘, 江涵落日碎金痕。 忧家国,念生民, 孤帆一叶省吾身。 温峥凝睇笺上笔墨,躬身恳切道:“殿下此诗无半分矜贵,尽是怀民忧国之思。辞宸远嚣见躬身察民之诚,孤帆省身藏以天下为念之心。臣感殿下仁心,更知护国安民之责,必殚精竭虑伴左右。”又补一句,“字句简劲意韵深远,真赤子之心作。” 日头西沉,暮霭漫江,孤帆泊在偏僻渔村浅滩。沿岸竹篱茅舍错落,晚炊轻烟绕竹梢,犬吠蛙鸣衬得山野愈静。 温峥先登岸,玄色劲装勾勒挺拔身姿,眸光扫过四周,指尖虚扣佩剑确认布防无虞,才回身扶赵构下船。滩涂软泥沾鞋,赵构毫不在意,望村中灯火轻笑:“此间清净,正合看寻常人家光景。” “臣先寻户人家借宿,只称行商主仆便好。”温峥垂身应着,利落往最近茅舍走去,背影挺拔利落。 江面上老船夫收拾案几,拾到落于棋盒旁的素笺,粗通文墨的他低声念出诗句,见“紫宸”二字指尖骤顿,再看笺角东宫私印,心头轰然一震。忆起舱中二人,公子布衣难掩贵雅,仆从目光锐利护持寸步不离,顿时惊觉是东宫殿下微服体察,忙将素笺贴身藏好,动作放柔不敢声张。 赵构与温峥行至村中,晚风裹着薄凉,更卷来淡淡饥馑之气。晚炊时分巷陌却少见炊烟,茅舍内多是老弱蜷缩,孩童啼哭细弱揪心。 温峥眉峰微蹙,脚步轻顿护在赵构身侧,压声:“殿下,此地情形不对。” 赵构颔首眸色沉凝,瞥见墙根下面黄肌瘦的老妇,正往嘴里塞枯槁野菜,忙上前温声问:“老丈,村中近来可是遇了难处?” 老妇抬眼,见二人无官宦倨傲,迟疑开口声音沙哑:“苛税重收成坏,漕运堵粮船进不来,村里粮早空了……年轻人逃荒去了,只剩我们走不动的。”话落,隔壁茅舍又传低低啜泣。 赵构心头一沉,指尖攥紧,语气满是沉郁:“属官奏报只说漕运滞涩,竟半句未提民间已闹饥荒!” 温峥垂眸应道:“殿下,想来是地方官吏欺上瞒下,匿报灾情。” 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几个手持棍棒的差役踹开一户茅舍门,高声喝骂:“交不出粮税就拿人抵!朝廷要供军饷,岂容你们拖欠!” 茅舍内传来老妇哭喊,差役拖拽着白发老者往外走,动作粗暴。赵构眸色骤寒,周身帝王威仪浑然外泄,温峥亦是周身煞气凛凛,指尖已按在佩剑剑柄上。 微服赈民,智破囤仓 赵构眸色沉凝,对温峥道:“速寻本地巡检问究竟,灾情绝不能搁着。” 温峥颔首,转向巷口挎空篮的瘦小儿郎,语气放柔:“小兄弟,巡检府何在?我等愿帮衬村民,求见上官府。”少年怯声道:“村头青砖院便是,官老爷怕不愿见人。”说罢匆匆跑开。 二人行至村头,青砖宅院紧闭,墙内酒气与村中饥馑气格格不入。温峥叩门,衙役探出头呵斥驱赶。温峥侧身让过赵构,亮出东宫令牌,“东宫”二字寒光凛凛,衙役瞬间瘫跪在地,连滚带爬通传。 巡检披衣慌跑出迎,见令牌腿一软跪倒:“罪臣参见殿下!死罪死罪!”赵构扫过廊下酒肴空壶,冷声问:“饥荒遍野,你匿报灾情纵酒享乐,可知罪?”巡检颤抖辩解:“怕朝廷追责才隐匿,求殿下开恩!” 温峥沉声道:“为官守一方百姓,怎可置生死于不顾?”巡检哑口无言只顾磕头。赵构压下重惩念头:“开你粮仓及官仓余粮赈民,星夜催漕粮,再敢欺瞒严惩!”巡检忙传令备粮。 温峥低声:“从轻处置恐难儆效尤。”赵构摇头:“先解民生急,灾情平再追责,安民为先。”温峥心头一震,躬身叹服。 院外村民见粮袋涌来,眼中终有活气,道谢声漫开夜色。赵构立廊下望灯火,更觉江山重责千钧。温峥守在身侧,以身为盾护他周全。江畔老船夫见村中粮灯,捏着题诗素笺泪落,月色都暖了几分。 未等粮赈过半,衙役慌来报:“殿下!邻村乡绅张大户囤粮拒献,还煽动村民拦路,说官仓粮该留着供军!” 赵构眸色骤寒:“国以民为本,无民何谈军饷!”温峥接话:“恐是巡检畏乡绅势力,未敢催粮。” 二人当即往邻村赶,夜色里见路口聚着数十村民,为首肥硕乡绅正高声鼓噪:“官爷要粮,我等喝西北风?军饷自有朝廷,凭啥动我家粮仓!” 温峥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金军压境需军粮,百姓活命需口粮!张大户囤粮抬价,致村民挨饿,还敢煽动民心?”张大户见二人布衣,嚣张道:“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子的事!” 赵构缓步走出,周身威仪自生:“孤乃东宫赵构。你囤粮居奇,漠视民命,可知国法?”村民听闻是太子,纷纷跪伏,张大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温峥当即带人查抄张大户粮仓,见满仓稻谷堆积如山,怒不可遏:“竟囤这么多粮!”赵构下令:“粮仓尽数开仓赈两村,张大户革去乡绅功名,按律问罪!” 村民欢呼声响彻夜空,纷纷叩谢。深夜粮棚下,赵构望着领粮的百姓,对温峥道:“今日见此光景,才知漕运不通、官吏腐败,竟是这般害民。” 温峥点头:“殿下,囤粮只是表象,漕运滞涩才是根本。明日需亲查漕运码头,揪出背后梗阻!” 赵构眸色坚定:“正有此意。今夜先安民心,明日便查漕运!” 夜色渐深,粮灯点点映着江面,孤帆静静泊在浅滩,似在守护这难得的暖意。 秦淮听琴,暗探漕弊 天刚蒙蒙亮,江畔薄雾轻笼,老船夫撑船候在浅滩,恭谨引赵构与温峥登船。村头村民捧粗馍赶来相送,赵构温言嘱其静待漕粮,直至船影渐远,才回身立在船舷,望着江面薄雾散去。 离了饥荒渔村,江舟渐密帆影连片,桨声欸乃。次日晌午,润州巍峨城墙映入眼帘,青砖城门楼飞檐翘角,码头延绵数里人声鼎沸——此地乃南北漕运咽喉,繁华无两。 二人离了茶肆往漕运司探路,竟至秦淮河畔。画舫凌波朱楼倚岸,丝竹弦歌与漕河船号声交织。赵构眸光微凝:“鱼龙混杂处更得真意,且入内一观。” 拾级入烟雨楼,堂内雕梁绣柱香风漫溢。鸨母引至二楼雅座,唤清倌人苏绾抚琴。月白襦裙的她抱琴轻拨,琴声初时清婉如溪,忽而怅惘寥落,不俗于坊间艳曲。 赵构执杯浅啜,指尖叩案和着琴音;温峥倚窗凝神,眉目冷冽渐融。一曲终了,赵构赞道:“清越有意,不输汴梁名角。”鸨母铺纸研墨请题字,二人挥毫落笔。 临江仙·秦淮听琴(赵构) 烟水秦淮浮画舫,弦声轻绕朱楼。指尖流韵漫汀洲。清商凝暮雨,孤调寄江秋。 莫叹风尘淹傲骨,人间何处无愁。且将闲意付觥筹。繁声皆过眼,心向故园丘。 江城子·秦淮闻弦(温峥) 秦淮波漾月华轻,听瑶筝,韵泠泠。弦底风霜,暗逐客舟行。纵使江南风月好,心未改,系边城。 江湖辗转任飘零,仗长缨,护苍生。醉里挑灯,犹记少年盟。莫向红楼耽醉眼,天下事,总关情。 苏绾捧笺诵读,目光凝在赵构笔锋上——清劲端凝隐有宫苑气度,再瞥二人腰间,东宫龙纹玉珏与温峥御赐短刀赫然在目,心头巨震却强作镇定。 她躬身垂眸:“斗胆一言,漕道淤塞非天灾实人祸!州府官吏扣疏浚银中饱私囊,下游饥馑,他们却寻欢作乐,百姓安漕运通,江山才稳啊!” 雅座间静了片刻,赵构眸露赞许,这风尘女子竟有这般家国见地。温峥亦添认可,她的见识远胜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吏。 赵构语气平和含深意:“姑娘身在江湖,心却系天下,难得。” 苏绾再奏一曲,琴声清劲铿锵如江水奔涌、战马踏尘,藏着黎民祈愿与家国期许。曲终,二人相视颔首,温峥留碎银起身欲行。 苏绾送至门口,垂首轻语:“漕运司西侧巷有暗巷,官吏常遣人巡查,公子留神。” 二人身影融入夜色,步履坚定往漕运司去。苏绾将词笺锁入锦盒珍藏,盼闻漕运疏通、百姓安乐的消息。秦淮丝竹依旧,烟雨楼的琴音与箴言,成了查访路上的意外亮色。 刚至漕运司附近暗巷,便见两道黑影鬼祟穿梭,腰间令牌刻着漕运司印记,正低声密语:“那批贪墨的粮款,今夜务必送知州府,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温峥眸色一寒,悄声对赵构附耳:“殿下,且随我暗中跟上。” 客栈解围,玉佩藏踪 赵构与温峥行至一家客栈,老板见二人虽着素衣,周身气度却难掩不凡,忙不迭引着开了间宽敞上房,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阖,隔绝了外界喧嚣。烛火在案上轻轻摇晃,光晕漫过案几。温峥垂眸研墨,墨条在砚台轻碾,细腻墨香缓缓散开,赵构提笔凝神,腕间微顿,笔锋落纸沙沙作响,一行清隽字迹跃然纸上: 夜深烛明,挥毫小叙。 君臣二人,共赴山河。 赵构望着纸上笔墨,眼底漫开浅淡暖意,轻声慨叹:“孤自幼长于东宫深处,勾心斗角见得多了,这般无需设防、真挚深厚的君臣情谊,倒是头一回体会。” 温峥转身寻老板要了几碟精致小菜,有酱鸭、时蔬,还有米酒。不多时老板端着菜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案上诗句,顿时眼前一亮,笑着打趣:“小人就瞧着二位气度非俗,定是腹有诗书的雅人,特意备了上好松烟墨,果然没猜错!”说罢放下酒菜,识趣地退了出去。 突然,门外一阵桌椅碰撞的喧嚣传来,夹杂着女子的啜泣声,彻底打破了客栈的宁静。 赵构与温峥对视一眼,心头一凛,起身快步推门而出,就见二楼廊下乱作一团——几个精壮汉子正围着个青衣姑娘,姑娘眉眼含泪,发髻微散,步步躲闪,神色满是惶恐。为首的汉子满脸急色,语气强硬:“大小姐,别躲了!婚约早定,今日必须跟我们回府筹备婚事!” 赵构见状,当即上前一步挡在姑娘身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贵气自生,沉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这般围堵欺凌一个姑娘家,成何体统?” 那几个汉子见他气度慑人,忙收了动作解释:“这位公子息怒,您有所不知,我们家大小姐早已定下婚约,只因她执意不愿,今日才来请她回府,实在不是欺凌!” 赵构眉峰微蹙,抬手亮出腰间一枚羊脂玉佩,玉佩雕着缠枝龙纹,质地温润,一看便非寻常之物:“我们乃是宫中当差之人,此事恐有隐情误会。不如带我们去府上一趟当面说清,我们定能帮你们寻个妥当法子。” 汉子们见那玉佩纹路考究,又听闻二人是宫中差役,顿时不敢怠慢,连连点头:“公子所言极是,快请,快请!” 一行人很快到了姑娘家中,府宅虽不算破败,却处处透着股拮据,院角杂草丛生,家具也陈旧斑驳。赵构与温峥端坐堂上,对面的夫妇二人满面愁容,神色格外为难。 良久,老爷才重重叹气道:“二位贵人有所不知,并非我们狠心逼女儿嫁人,实在是家中欠了巨额赌债,债主催逼甚紧,扬言再不还债便要拆房抓人,唯有将女儿嫁与债主之子,才能抵债啊!” 赵构闻言,毫不犹豫道:“债务之事好说,这笔钱,我们帮你们还,只求你们莫要再逼她。” 夫妇二人又惊又喜,连连叩谢,可转念一想,又面露难色:“多谢贵人慷慨相助,大恩不言谢!可女儿家总不能一直在外漂泊,终究要有个安稳归宿才好。” 赵构略一沉吟,温声道:“我们本就奉命出宫办事,姑娘若愿意,可随我们回宫,或是做个乐伶,或是留在我身边当个贴身女侍,往后定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姑娘躲在屏风后听得真切,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光,快步走出来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多谢公子搭救,奴家愿意追随公子!” 天刚亮,姑娘便收拾好简单行囊,跟着赵构与温峥出了府。赵构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温声道:“往后你便叫锦文吧,跟在我身边做事,我定不会亏待你。” 锦文眼中满是感激,恭顺应道:“好的,少爷!” 三人寻了家饭店歇脚,赵构随意点了几碟小菜。锦文小心翼翼地服侍赵构,不时给赵构夹菜添茶,举止恭谨不敢有半分怠慢。 忽然,她瞥见赵构腰间玉佩,眸光微动——那玉佩质地通透,光泽温润,龙纹精巧威严,一看便价值不菲。她迟疑着开口:“少爷,奴家瞧您这玉佩气度非凡,雕工更是罕见,想来您定不是寻常宫中官员吧?” 赵构淡淡一笑,不以为意:“不过是块随身玉佩罢了,你若好奇,便给你看看。”说罢解下玉佩递了过去。 锦文双手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忽然瞧见背面赫然刻着一个遒劲的“赵”字,她心头巨震,猛地抬头看向赵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少爷……您姓赵?” 温峥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道:“嗯,正是。” 锦文惊得脸色微变,嘴唇轻颤,难以置信地喃喃:“姓赵……那少爷难道是……皇室贵胄?” 温峥放下筷子,语气沉了沉,打断她的话:“吃饭吧,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也别多想,做好分内事即可。” 锦文心头一凛,连忙收起心神,低头应了声“是”,不敢再多言,只是看向赵构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与忐忑。 赵构抬眸看她,语气温和了几分,眼底无半分戾气:“我向来不是严厉的主子,你只管安心跟着我,到了宫里,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锦文指尖攥紧了衣角,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怯意:“多谢少爷体恤,只是……奴家到现在,还不清楚您的真实身份,心里总有些不安。” 赵构夹菜的手一顿,眸光微深,淡淡道:“你暂时不必知道这些,只需记着,我是宫里的人,跟着我,你不会吃亏便是。” 这话落进锦文耳里,心里顿时又憋屈又满是疑惑。哪有跟着主子做事,连主子究竟是谁都摸不清底细的道理?可她看着赵构温和却不容置喙的神色,再想起温峥方才的告诫,终究不敢再多问,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咽回去,低眉顺眼应了声“是”。 她垂着眼,心里却翻江倒海般猜度起来。方才那枚玉佩上的“赵”字如烙印般刻在心头,大宋天下本就是赵家的江山,姓赵又身在宫中,还带着这般沉稳贵气,多半是和皇室沾亲带故的贵人。 再看赵构,一身素衣却难掩骨子里的矜贵,举手投足间尽是养尊处优的从容,吃饭时细嚼慢咽,连夹菜的动作都透着雅致,绝非寻常宫吏能比。温峥那样武艺高强、气势凛然的人都对他俯首帖耳,护得周全,这份气派,寻常皇亲怕是也远远及不上。 他究竟是谁?是哪位皇子?还是手握重权的亲王世子?锦文越想心越乱,眼底满是困惑与不安,却不敢再追问半句,只能低眉顺眼地扒着碗里的饭,指尖悄悄绞着裙摆。 温峥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端起茶杯抿了口,眸光微凉,没多言语,只默默替赵构添了杯热茶,余光警惕扫过四周,提防着可能的异动。 灾村赈民,夜梦惊魂 阳光铺洒江面,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暖,船夫立船头摇橹,木桨划破水面溅起银花。 船舱内静雅惬意,温峥捏着精致点心轻递赵构唇边,动作柔得不像握惯刀的人。赵构冷白侧脸沐在光里张口含下,锦文临窗执笔轻书,墨香混江风,岁月静好。 下船画风骤转,眼前是满目疮痍的落魄村庄,断壁残垣挤着流离难民,老弱缩墙角衣衫褴褛,哭声断续触目惊心。 赵构脚步顿住脸色沉凝,痛惜道:“大宋疆域内,竟有这般破败之地。”摘下腰间通透玉佩,递与饿得直不起腰的老爷爷:“拿这个换吃的,富裕人家定会收。”老爷爷颤巍巍接过叩谢,赵构不忍再看,温峥忙扶稳他:“殿下,灾情严重怎生是好?” 赵构望遍野流民眸色凝重:“立刻传信入宫调粮赈灾,迟了恐生祸乱。” 一行人寻到镇上唯一客栈落脚,锦文自去歇息。温峥与赵构同住,烛火下赵构疾书灾情,字字恳切封好,唤飞鸽传往宫中。 烛火映身影,温峥望着赵构清隽侧脸心头滚烫:“殿下若登位,臣追随您这样的明君,是此生福气。” 赵构搁笔回头,神色郑重真挚:“他日登基,定许你封狼居胥荣光,这份心意,不输任何珍宝。” 温峥望着他眼底赤诚,忆起他引荐入仕、宫斗中护周全的恩情,喉头一哽眼眶泛光。赵构轻拍他肩:“男儿有泪不轻弹,往后路还长。” 温峥心头却掠涩然,他是穿越来的,知道历史上岳飞是被赵构杀了,北伐会失败。此刻真挚固然滚烫,他日登基,自己手握兵权,能否安稳?隐忧只能深埋心底。 夜凉如水烛火残,温峥和衣守榻边地铺,合眼不久便坠噩梦。御书房内烛火诡异,赵构着明黄龙袍,冷脸褪去温和,眼底只剩狠戾,长剑直指他心口:“温峥功高震主,留你必成祸患——拿下!”龙袍身影威严刺骨,决绝陌生。 “殿下!”温峥惊吼坐起,冷汗浸透里衣,后背旧伤痛楚,大口喘气胸腔起伏,梦中景象挥之不去。 “何事惊慌?”榻边传来关切哑音。温峥转头,见赵构坐起身,素袍未换,冷白侧脸在残烛下透着柔和,眼底满是担忧,全无梦里戾色。 温峥喉间发涩躬身:“臣失态,惊扰太子安寝。” 赵构知他做了噩梦,下床拍他肩头:“不过噩梦,无需惊惧。”清冽气息驱散寒意惶恐。 温峥稳心神,颤音道:“臣罪该万死,扰了殿下歇息。” 赵构拭去他额角冷汗,指尖微凉:“无妨,你日夜操劳护我,做凶险梦寻常。”见他脊背紧绷,指榻边温声道:“榻够宽,上来靠歇,地上寒气重伤筋骨。” 温峥推辞:“臣怎敢与太子同榻,守旁便好。” 赵构摆手,语气温和不容置喙:“共渡难关何须见外?过来歇着。” 温峥终不推辞,在榻边外侧小心坐下,脊背挺直守分寸。 赵构躺下侧看他:“梦里可是见着凶险战事?” 温峥闭眸,梦里龙袍身影浮现,低声道:“梦到您日后登基,因臣权重,要处置臣。” 赵构一怔,沉声斥道:“傻话!你是我最倚重的臂膀,护我护大宋的利刃。他日登位你便是护国柱石,我猜忌你岂不是自断羽翼?此生绝无猜忌你的道理!”语气郑重满是笃定信任。 温峥心头巨震,望进他眼底的坚定如定海神针,稳住所有不安。眼眶微热,沉声应道:“臣信殿下!此生定护殿下周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构见他心绪平复,替他掖好薄被:“闭目歇着吧。” 温峥应声垂眸,伴着身旁安稳呼吸声,惊惧渐散沉沉养神。 次日天刚亮,宫外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侍卫翻身下马奔至客栈:“殿下!宫中急报,金军突袭边境,陛下召您即刻回京主持战事!” 临危登基,浴血护驾 入夜残烛映寒窗,客栈静剩风声,飞鸽传书倏然至。赵构拆信指尖急颤,信纸寥寥数语如惊雷:宋钦宗出游遭金军围剿被俘,敌营传信搅乱朝野,宗室大臣人人自危,信尾“大宋不可无主”字字千钧。他捏纸指节泛白,冷脸失色,心头警铃大作——宫中群龙无首乱象丛生,江山危在旦夕,必须星夜回宫临危受命。三人即刻登船,江风催帆破浪,一路疾驰向汴京赶。 紫宸殿内御座空悬,烛火摇曳中群臣议论不休。钦宗被俘未亡,无人敢妄言废立,满殿焦灼无措。忽闻内侍高声唱喏,赵构身着太子冕服沉稳而入,身姿挺拔如松,冷白面容凝着千钧沉肃;温峥玄袍束身佩刀伴侧,眉目凛冽煞气逼人,如坚盾护其左右,瞬间震慑殿内喧嚣。 百官目光齐聚,惊疑中藏着绝境希冀。赵构御座前站定,声线沉稳震彻殿宇:“陛下被俘,国不可一日无主!敌军压境百姓流离,岂能因虚名贻误战机,毁祖宗基业?”主战派当即叩首请登基,主和派急阻称名不正言不顺。温峥按紧刀柄上前,煞气漫开:“国难当头喧哗者,军法处置!”群臣瞬间噤声。 赵构锐目扫众臣,字字掷地有声:“孤登基只为凝聚民心抗金,他日迎回陛下必还政!此刻迟疑,大宋必亡!愿见江山易主、百姓为奴吗?”百官幡然醒悟,齐齐跪拜山呼:“恳请太子登基!匡扶大宋!”赵构转身登御座,温峥单膝跪地率先高呼万岁,新帝登基,飘摇大宋终得主心骨。 龙椅未坐热,边关急报接踵而至:金军大举南下,扬言“搜山检海捉赵构”,誓灭宋室。朝野震动,赵构被迫下诏南渡避敌,温峥率三千精锐亲卫,寸步不离护驾左右。 一路风餐露宿,金军铁骑紧追不舍。行至扬州城外,夜色正浓,赵构刚入行宫,金军前锋已破天长军直逼城下。御帐外马蹄如雷,内侍惊哭来报:“金军杀到,亲卫快挡不住了!”赵构脸色煞白欲逃,温峥提刀守帐外,厉声喝止:“末将布好防线,拼死护陛下渡江!” 话音未落,金箭破帐而入。温峥将赵构护在身后挥刀挡箭,下令亲卫结阵护驾江边。三千亲卫以血肉筑屏障死战,温峥持枪如猛虎冲入敌阵,枪尖过处金军倒地,身上添数道深伤,鲜血浸透玄袍仍死战不退。 江边雾气弥漫,渡船备好。温峥将赵构推上船头,转身欲断后,却被赵构死死拽住衣袖。年轻帝王手凉颤抖,哭腔道:“温峥随朕走!”“陛下先走,江山要紧!”温峥甩开手,眼底决绝,“末将以血肉铺路,护陛下平安!”说罢回身冲入敌阵,死死缠住追兵。赵构立船头望那浴血身影,泪如雨下,咬牙下令开船。 渡江至镇江,喘息未定金军又追来。温峥带残部死战突围,浑身是伤双眼赤红,护着赵构一路奔逃,从镇江到建康再到临安,日夜不休。粮草断绝,他把干粮让给赵构,自己嚼草根充饥;赵构夜寒难眠,他解玄袍裹住帝王,自己立帐外守到天明。 行至明州,金军水陆合围,插翅难飞。赵构见城外敌旗密布,面露绝望。温峥单膝请命:“海路虽险是唯一生机!末将率水师开路,护送陛下入海暂避!” 当夜狂风怒涛,温峥亲率战船冲开金军海防线。他立船首挥刀斩铁索,肩头中箭浑然不觉,回头高喊:“陛下坐稳!末将在,无人能伤您分毫!”御舟在温州沿海漂泊四月,海风如刀,温峥日夜立船头警戒,直至金军因粮草不济北撤,君臣才得登岸。 夕阳染红河面,二人踏上临安土地。温峥玄袍破烂,伤痕累累却身姿挺拔;赵构望着他满身血痕,抚肩哽咽:“朕能活,大宋能存,全赖你拼死相护。”温峥单膝跪地,目光灼灼:“末将此生,唯护陛下与大宋山河,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赵构扶起他,眼中动容。乱世浮沉,帝王奔逃,将军护主,这份刀光剑影中淬炼的君臣情,比任何誓言都滚烫坚定。 刚入临安行宫,内侍匆匆来报:“陛下!各地勤王军已至城外,因粮草短缺人心浮动,恐生哗变!” 论功封将,君臣相依 金军北撤,临安炊烟渐起,萧条里透出生机。赵构暂居行宫整顿朝纲,第一道旨意便是论护驾之功,温峥居首。 紫宸殿上,赵构龙袍加身,御座上冷白面容凝着威仪,沉声道:“温峥护驾南渡,浴血断后数次救朕于绝境,死守防线护大宋根基,功绩当重赏!” 温峥玄袍束身立殿中,旧伤未愈却气场凛然,单膝跪地:“臣护主保国乃分内之责,不敢居功。” “功过自有公论!”赵构语气掷地有声,“册封温峥为镇国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节制禁军,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爵武昌侯!” 满朝哗然随即叩首称圣明,镇国大将军掌天下兵权殊荣至极,无人置喙——这是他用血肉死战挣来的信任与荣光。温峥心头一震,抬眸见御座上藏着旧日温情,重重叩首:“臣谢隆恩!定护大宋山河无恙,陛下龙椅安稳!” “平身。”赵构眼底闪过赞许,“整饬军纪操练兵马,待时机成熟便挥师北伐,迎回二圣收复失地!”温峥领旨起身,脊背挺直战意凛然。 退朝后御书房紧闭,赵构卸龙冠揉眉心显疲惫。温峥上前叮嘱保重龙体,赵构抬头褪去威仪:“从东宫到南渡,无你朕早已身首异处。兵权在你手,朕放心。”他取过先帝削铁如泥的匕首相赠,“如朕亲临,诸将不服可先斩后奏。”温峥接匕首重逾千斤,再叩首立誓不负所托。日光入殿,君臣握稳北伐复土的希望。 夜阑人静,将军府书房简陋,温峥和衣卧榻,整军练兵耗尽心力睡得沉实,肩头箭伤泛红,玄袍搭床沿满是风尘。 赵构屏退内侍独自入内,龙袍未解,烛火下冷白面容只剩柔和关切。见温峥熟睡蹙眉呓语“陛下快走”,指尖触到滚烫额角才知伤处发热,轻声唤他。 温峥睁眼惊起欲行礼,被赵构轻按肩头:“躺着别动,伤口还在发热。”他深夜驾临坦言睡不着来看他,叹道:“委屈你了,从东宫到奔逃,你护朕,朕记在心里。” 温峥喉间发涩:“能护陛下护大宋,是臣福气。”烛火摇曳,赵构忆起他南渡断后、分粮御寒、明州中箭仍守船首的决绝,动容道:“朕登基至今朝局未稳外患未除,能倚仗的唯有你一人。” “臣在一日,便护陛下一日。”温峥语气笃定。赵构拍他手臂,熟稔如东宫旧时光:“从前你护我,如今你护大宋,往后君臣相依共守江山。”温峥眼眶微热重重点头。赵构替他掖好被角,留盏微光守在榻边,乱世相依不过如此。 温峥靠榻上,伤处隐痛,望着赵构月光下的侧脸,沉声道:“陛下待臣恩重,臣这条命是陛下的,是大宋的。他日陛下若需取臣性命稳朝纲安民心,臣绝不反抗,甘愿赴死。” 赵构指尖一颤,心口发紧,声音发哑:“胡言乱语!朕为何要杀你?” “帝王心深世事难料。”温峥目光灼灼,“臣懂伴君如伴虎,却也愿为陛下为大宋留这份成全。” 赵构喉间发涩,望着他满身伤痕仍赤诚不改,想起生死相依的过往,眼眶泛热,重重拍肩郑重承诺:“朕此生绝不动你分毫!你是护国柱石,是生死兄弟,只杀乱臣贼子,绝不杀你!” 温峥心头一暖,低声道:“臣信陛下。”烛火映着君臣身影,乱世情谊早已超越权势,是刀光剑影淬出的信任,生死关头托出的真心。 翌日天刚亮,内侍匆匆入将军府禀报:“大将军!北方流民大批南下临安,粮草短缺恐生祸乱,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授帅北伐,君臣立誓 温峥整衣入宫,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赵构正襟危坐,颔首道:“爱卿免礼。” 温峥直言道:“陛下,大量流民涌入临安,臣以为,眼下先以赈济安抚局面,根本之法还在解决流民源头。” 赵构沉声道:“所言极是。此事牵连粮草与北方战事,千头万绪。” 温峥当即请命,语气铿锵:“陛下,臣自知国难和道艰,恳请将北伐之任交予臣!臣定北上收复失地,绝流民之源,护大宋山河!” 赵构眸色沉沉,指尖重重叩在御案上,殿内静得能闻烛火噼啪。半晌他猛地起身,龙袍曳地生风,声音震彻殿宇:“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内侍即刻捧来鎏金虎符与尚方宝剑,赵构亲手递到温峥面前,虎符寒光凛冽,剑鞘龙纹威严。“即日起,加你北伐大元帅之职,总领天下兵马,节制诸路禁军及沿江水师!这虎符可调三军,这宝剑可先斩后奏,朝中敢有掣肘者,斩!军中敢有畏战者,斩!” 温峥双手接过虎符宝剑,入手重逾千斤,当即单膝跪地,额角触地:“臣谢陛下隆恩!” “起身。”赵构扶起他,眼底是帝王的决绝与托付,“粮草军械朕已命户部加急筹备,三日之内尽数拨付军营。你此去不仅要破金军,更要收复失地安辑流民,让北方百姓重归故土——这才是绝流民之源的根本!” 温峥挺直脊背,玄袍猎猎生风,声如洪钟:“臣临危受命,定率三军浴血奋战,收复中原故土,护大宋山河无恙,护陛下龙基永固!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赵构望着他眼底灼灼战意,重重拍上他肩头:“朕信你。待你凯旋,朕亲自在城门相迎,与你共饮庆功酒!” 温峥再叩首:“臣,定不辱使命!” 三日后,临安城外江渚阅兵台,四十万大军阵列如山,绵延数十里望不到尽头。甲胄映日寒光刺目,长枪如林直指苍穹,战马嘶鸣震彻云霄,军威浩荡压得江风都滞了几分——这是大宋倾国之力聚起的北伐雄师,更有北方义军来投,正是兵力鼎盛之时。温峥一身亮银战甲披挂,玄袍罩外束着帝王亲赐的金鳞带,长枪拄地,身姿如孤峰劲松,立于帅旗之下。 赵构龙辇亲至,御驾登阅兵台,身后文武百官肃立。他步下龙辇,亲手为温峥斟满一碗壮行酒,酒液在日光下泛着凛冽光泽。 “爱卿此去,当横扫金寇收复中原,亦要保重自身,朕在临安等你捷报。”赵构声音沉凝,目光扫过四十万铁血将士,满是帝王的期许与凝重。 温峥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碗掷于地,清脆声响穿透军阵。他单膝跪地,银甲碰撞声铿锵震耳,抬眸望向赵构,眼底翻涌着战意、决绝,更藏着历史宿命压下的惶恐。 “陛下,臣此去北上,定踏平金营,剑指封狼居胥,复我大宋万里河山!”他声音铿锵如雷,陡然拔高几分,字字如钉凿地,“但臣有肺腑之言,恳请陛下务必听臣一言!” 赵构心头微动,伸手扶起他,指尖触到他甲胄的冰凉:“爱卿但说无妨。” 温峥直起身,紧紧握住赵构的手,指节因用力泛白,目光灼灼如燃,带着破釜沉舟的赤诚:“臣深知北伐功成之日,便是三军威望鼎盛之时,难免招谗言构陷,亦知沙场万里易生流言猜忌。他日若有奸佞进谗,若有诏令召臣,恳请陛下辨明是非,莫信流言!” 他想起历史上岳飞四十万大军兵临朱仙镇,却遭十二道金牌召回的悲剧,喉间发涩,重重叩首,额角磕在冰冷甲胄上发出闷响:“臣此生唯有二心,一护大宋山河无恙,二护陛下龙体安康,忠心耿耿日月可昭,绝无半分异心!纵有十道百道诏令,若臣未平金军、未收故土,恐难即刻班师——非是抗旨,是怕负陛下重托,负北方千万流离百姓!但臣立誓,此生绝无二志,若有半分不忠,任凭陛下处置,死而无憾!” 赵构眸色骤深,望着他赤诚决绝的模样,又望向台下四十万整装待发的雄师,心头巨震。他俯身扶起温峥,亲手为他理了理歪斜的盔缨,语气郑重如帝王立誓:“爱卿放心!朕知你忠心,亦信你能力!他日纵有流言蜚语,朕自会明辨是非;若有诏令,必是权衡全局的万全之策。你只管安心北伐,朕在临安为你守好后方,粮草军械源源不断,等你凯旋!” 说罢,他抽出腰间帝王佩剑,亲手佩在温峥腰间,剑鞘龙纹熠熠生辉:“此剑如朕亲临,军中朝中谁敢动你,便是动朕!” 温峥眼眶微热,再次叩首:“臣谢陛下信任!臣定不负所托!” 起身翻身上马,银枪直指苍穹,温峥高声喝令:“三军将士,随我北伐!收复中原,还我河山!” 四十万大军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惊得江潮翻涌:“北伐!北伐!收复中原!还我河山!” 马蹄声滚滚如惊雷,大军浩荡北去,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帅旗上“温”字在风中猎猎作响。赵构立于阅兵台上,望着温峥远去的挺拔背影,久久未动,指尖攥紧了腰间玉佩,眼底满是复杂的期许与深藏的隐忧。 功高震主,帝心难安 大军北伐不过半月,捷报便接连传回临安——温峥率军连破金军三城,收复失地千里,北方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义军来投者络绎不绝,军威更盛。 御书房内,赵构正展看捷报,嘴角刚露笑意,殿外便传来秦桧为首的主和派大臣求见之声。 一众大臣鱼贯而入,齐齐跪地,秦桧出列躬身,语气阴柔却带着蛊惑:“陛下,温峥手握四十万重兵,如今在北方势如破竹,声望日隆,北方百姓只知有温元帅,不知有大宋天子啊!” 一旁御史大夫连忙附和:“陛下明鉴!四十万大军尽听其调遣,他若有异心,挥师南下,临安危矣!且听闻他私下接纳北方义军,扩军无数,此等行径,不得不防!” 群臣纷纷附和,言辞间尽是猜忌,无非是指温峥功高震主,恐生二心。 赵构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指尖缓缓攥紧捷报,指节泛白。御书房内的烛火摇曳,映得他冷白的面容阴晴不定。 秦桧见他神色微动,又趁热打铁道:“陛下,自古以来功高盖主者鲜有善终!温峥本是异数,来历不明却掌天下兵权,如今北伐大胜,野心难免膨胀。不如趁此时机,下旨召他班师回朝,削其兵权,以绝后患!” 这话一出,不少大臣连声附和:“恳请陛下三思!召回温峥,方保临安安稳!” 赵构猛地抬眼,目光如寒刃扫过众臣,声音冷得淬了冰,陡然拍案而起:“放肆!” 龙椅震颤,烛火险些倾覆。众臣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慑,纷纷噤声,伏地不敢抬头。 “温峥此时说不定就在战场浴血奋战,刀光剑影里搏杀求生,为的是收复大宋故土,护的是朕的江山子民!”赵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字字铿锵,“而你们,安居临安朝堂,不虑北伐之艰,不思百姓之苦,反倒对浴血沙场的功臣百般猜忌,搬弄是非!” 他走到秦桧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失望:“温峥临行前对朕立誓,忠心可昭日月,四十万大军是他护宋的利器,不是你们构陷他的罪证!他在前方收复失地,你们却在后方扯他后腿,良心何在?” 秦桧脸色煞白,连忙叩首:“陛下息怒,臣等也是为陛下安危、大宋社稷着想……” “为朕着想?”赵构冷笑一声,转身回到御座前,“朕看你们是为一己私利,怕北伐功成失了你们的荣华富贵!” 他掷下捷报,声音沉凝如铁:“温峥的捷报一日三传,每一份都浸着将士们的血!朕信他忠心,更信他能为大宋收复中原!此后谁再敢妄议温元帅,动摇军心,以通敌论处!” 群臣吓得连连叩首:“臣等不敢!” 赵构挥了挥手,疲惫却坚定:“退下!” 众臣如蒙大赦,狼狈退去,唯独秦桧起身时,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竟迟迟未动。 “你还不走?”赵构眸色一沉,语气不耐。 秦桧扑通再次跪地,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阴恻恻的挑拨:“陛下息怒,臣冒死进言,绝非私心作祟,实是为陛下江山社稷忧心至死啊!” 他抬眸望向赵构,眼底满是“赤诚”的惶恐:“陛下只念温峥浴血奋战,可曾想过,四十万大军归一人节制,如今北方半壁江山尽在其掌控,百姓归心,义军拥戴,他便是北方的无冕之王!” “他临行前说,纵有十道百道诏令,未平金军便不班师——陛下,这话听着是忠勇,实则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他日他若手握全胜之师,执意要迎回二圣,陛下届时如何自处?” 这话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进赵构最隐秘的心事。迎回二圣四字,瞬间让他脸色一白。 秦桧见状,趁热打铁,声音愈发蛊惑:“二圣归来,陛下帝位何在?温峥口口声声护陛下龙基,可他所作所为,皆是在为迎回二圣铺路!他眼中只有中原故土,哪有陛下的帝位安稳?” “更何况,他来历不明,非我大宋旧臣,骤然掌此重兵,本就隐患重重。如今他声望远超陛下,军中只知温元帅,不知大宋君,长此以往,这江山究竟姓赵,还是姓温?” 每一句话都戳中赵构的猜忌与忌惮,帝王对皇权的执念,终究抵不过人心深处的惶恐。他指尖猛地收紧,腰间玉佩硌得掌心生疼,眼底的坚定渐渐动摇,隐忧如潮水般汹涌而上。 秦桧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缓缓叩首:“臣言尽于此,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肺腑。陛下英明,当断则断,莫等养虎为患,追悔莫及!” 赵构沉默良久,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作响,他冷白的面容在光影中晦暗不明,最终只沉声道:“退下吧,朕知道了。” 秦桧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恭敬叩首退去。 御书房内,孤灯残影。赵构望着案上温峥的捷报,又想起他临行前赤诚的誓言,心头翻江倒海。一边是君臣生死相依的信任,一边是帝王对兵权的忌惮与帝位的惶恐,两种念头撕扯着他,让他彻夜难眠。 封狼居胥,剑指中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伐战场,凯歌震天。 温峥率四十万雄师一路北上,连克数十城,金军望风披靡,溃不成军。朱仙镇一役,他巧用计谋诱敌深入,亲率铁骑冲破金军主力大营,杀得金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此役大捷,彻底击溃金军主力,北方失地大半收复,离中原腹地仅一步之遥。 大军行至狼居胥山脚下,此地曾是霍去病北击匈奴封禅祭天之地,如今成了大宋北伐的里程碑。山下数十万将士阵列森严,甲胄映着落日余晖,寒光万丈,军威鼎盛得撼天动地。北方百姓扶老携幼赶来,箪食壶浆,焚香跪拜,哭声笑声交织,满是对王师的拥戴。 温峥一身银甲染血,玄袍被硝烟熏得发黑,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他手持那柄赵构亲赐的帝王佩剑,一步步踏上山巅,身后跟着诸路将领。山风猎猎。 站在山巅,极目远眺,中原故土的轮廓清晰可见,万里河山尽收眼底。那是无数大宋将士魂牵梦萦的地方,是他穿越来宋朝后,拼尽全力想要收复的失地。 “传本帅令!”温峥拔剑直指苍穹,声音铿锵如雷,震彻山谷,“今日登顶狼居胥,祭天告捷!告慰先烈,我大宋雄师,终将收复中原,还我河山!” 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山鸣谷应:“收复中原!还我河山!” 礼官即刻摆下祭台,牛羊祭品陈列,香火袅袅升空。温峥持剑而立,目光灼灼望向南方临安方向,声音带着穿越时空的执念与悲壮:“陛下,臣已登狼居胥,剑指中原腹地!此役必胜,定复我大宋万里江山!” 言罢,他挥剑划破长空,寒光闪过,祭天礼成。众将齐齐跪拜:“元帅威武!大宋必胜!” 山巅之上,温峥望着近在咫尺的中原,眼底燃起熊熊战意。他知道,历史上岳飞正是兵临朱仙镇,欲直捣黄龙之际,遭十二道金牌召回,功亏一篑。他甚至更进一步登顶狼居胥,胜利近在眼前。 捷报再次飞驰临安——温峥登狼居胥祭天,大破金军主力,不日将挥师汴京,收复中原指日可待! 而此刻的临安御书房,赵构手中攥着这份惊天捷报,脸色却没有半分喜色。秦桧等人日夜在侧挑拨,“迎回二圣”“功高震主”的毒刺早已深扎心底。前方越是大胜,他心中的猜忌与惶恐便越重。帝王的权柄天平,终究开始向猜忌倾斜。 御书房内,赵构指尖死死攥着这份封狼居胥的捷报,纸页被捏得褶皱不堪,指节泛白如骨。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冷白的脸上不见半分凯旋的喜色,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纠结。 他一遍遍摩挲着捷报上“剑指汴京,收复中原”八字,心头滚烫又冰凉。滚烫的是祖宗基业将复的狂喜,是温峥以命相搏换来的曙光,那是他盼了多年的盛世希望;冰凉的是秦桧日夜灌输的猜忌,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信任。 温峥的脸在眼前浮现——临行前叩首立誓的赤诚,扬州城外浴血断后的决绝,御书房内接过虎符时的坚定。那些生死相依的过往,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他温峥忠肝义胆,绝无二心。可秦桧那句“迎回二圣,陛下帝位何在”,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他最隐秘的痛处。 他猛地起身踱步,龙袍曳地发出沉闷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收复中原,迎回二圣,是民心所向,是千古功绩。可真等徽钦二圣归来,他这个临危登基的皇帝,该置于何地?是退位还政,还是将兄长囚于深宫?千古骂名他担不起,皇权旁落的滋味他更不敢尝。 四十万大军啊……赵构停步望向北方,眼底满是惊惧。温峥如今声望震天,北方百姓只知温元帅,军中将士唯他马首是瞻,若他真有异心,挥师南下,临安如何抵挡?他那句“纵有十道百道诏令,未平金军便不班师”,昔日听着是忠勇,此刻想来,竟满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桀骜。 可他又怎能忘,这四十万大军是温峥一手带出来的北伐雄师,是收复中原的唯一希望。若此时召他班师,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北方百姓重陷水火,他便是大宋的千古罪人! 召,还是不召? 信任与猜忌在心头疯狂撕扯,帝王的宏图伟业与皇权执念激烈碰撞。赵构扶着御案,指腹狠狠掐进掌心,疼意让他清醒几分,却更添茫然。他望着案上那柄温峥临行前交还的旧剑,又摸了摸腰间温峥护他突围时留下的玉佩,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 烛火燃尽过半,天快亮了。北方的捷报还在传,南方的谗言从未断。赵构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在捷报上,晕开“封狼居胥”四字,模糊了墨迹,也模糊了他的决心。 君心难测,将意难平 良久,赵构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湮灭,只剩帝王权衡后的冷酷决绝。他踉跄着扶稳御座,嘶哑着对殿外低吼:“传朕旨意!拟金牌!” 内侍闻声疾步而入,见帝王眼底血丝密布,神色可怖,不敢多问,连忙捧来鎏金令牌与笔墨。 赵构盯着那枚冰冷的金牌,指尖颤抖着拿起朱笔,每一笔落下都重逾千斤。他不敢想温峥接旨时的神情,不敢想四十万将士的悲愤,只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朕要的是江山稳固,不是千古功名。 “北伐大元帅温峥,孤军深入日久,粮草难继,恐遭金军反扑。着即班师回朝,另有任用!钦此!” 旨意拟就,他猛地掷下笔,朱墨溅落,如鲜血点点。内侍双手捧过金牌,转身欲去,却被赵构喝住:“等等!” 他望着金牌上“班师回朝”四字,喉头哽咽,终究闭上眼挥手:“快去!” 鎏金金牌揣入内侍怀中,疾驰出宫,朝着北方战场而去。御书房内,赵构瘫坐龙椅,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突然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中响起。他赢了皇权安稳,却亲手熄灭了收复中原的希望,也碾碎了那段生死相依的君臣情。 狼居胥山下,北伐大军正厉兵秣马,汴京的方向已近在眼前。帅帐内,温峥正与岳飞等将领推演进军路线,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内侍高举鎏金金牌,神色凝重地闯入:“圣旨到!温元帅接旨!” 温峥心头猛地一沉,那枚金光刺目的令牌,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他心头。他缓缓跪地接旨,听着“班师回朝”四字,耳边嗡鸣作响,封狼居胥的余威、收复中原的壮志,瞬间被这道诏令击得粉碎。 内侍宣旨毕,躬身退去。帅帐内死寂一片,一个手下率先怒而起身:“元帅!此时班师,前功尽弃!定是临安奸佞作祟,恳请元帅抗旨,直取汴京!” 众将纷纷附和,声嘶力竭:“抗旨北伐!还我河山!” 温峥却久久未动,指尖死死攥着那枚金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他猛地抬头,眼底没有悲愤狂怒,只剩一片清明的悲凉——他懂了。 不是粮草难继,不是怕金军反扑,是赵构怕了。怕他手握四十万重兵,怕他声望盖过帝王,怕他真的直捣黄龙迎回二圣,更怕他功高震主,拥兵自重谋反。 历史上岳飞的结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朱仙镇大捷后十二道金牌召回,风波亭赐死,罪名莫须有。如今他登了狼居胥,功绩更胜岳飞,赵构的猜忌与忌惮,只会更甚。这道金牌,不是召他回朝,是试探,是警告,一步踏错,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像岳飞那样含冤而死。他死了,四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北伐彻底功亏一篑,北方百姓再无生机。 温峥缓缓起身,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声音沉凝如铁:“诸位将军,稍安勿躁。君命难违,抗旨便是谋反,我等不能让北伐大业落得谋逆的污名。” 有人急红了眼:“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拱手让人?未必。”温峥眸色锐利,指尖在帅案地图上重重一点,心中已有对策。他看向众将,语气坚定,“班师可以,但必须留后手。” 他迅速传令:第一,即刻下令三军拔营,徐徐南撤,沿途严整军纪,不得扰害百姓,稳住军心民心,以示绝无反意;第二,密令一部分军留守北方重镇,虚张声势牵制金军,保留北伐火种;第三,命人将帅印、虎符先行送往临安,连同北伐缴获的金银辎重一并上缴,自请解除兵权,表忠心以安君心。 做完部署,温峥望着北方汴京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痛惜,随即化为决绝。他握着那枚金牌,喃喃自语:“陛下,臣懂你的顾虑。臣不求封狼居胥的功名,只求能保得自身性命,护住这北伐余烬,他日若有机会,再图中原。” 帐外军号呜咽,四十万大军开始南撤,军旗在风中无力低垂,满是不甘与悲凉。温峥翻身上马,望着南归的队伍,心中清楚,这一路回临安,步步皆是杀机,唯有收起锋芒,自污自保,方能躲过这一劫。 交符释权,留兵自守 半月后,温峥率部抵达临安城外,未入军营便径直入宫。玄袍上硝烟未散,甲胄上血迹犹存,却难掩一身疲惫与萧索。 御书房内,赵构闻讯早已等候,龙椅上的身影透着几分疏离,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温峥大步上前,在御案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鎏金虎符,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臣幸不辱命,北伐虽未竟全功,然收复失地千里,今率军班师,特来交还虎符,自请解除北伐大元帅之职。” 虎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沉甸甸搁在御案上,似压垮君臣情分的最后一根稻草。赵构指尖微动,终是没去碰,只凝望着温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爱卿辛苦。” “臣不辛苦,只憾未能直捣汴京,迎回故土,愧对陛下厚望。”温峥垂眸,语气无喜无怒,“此前四十万大军,一部分已留镇北方牵制金军,其余诸路禁军,臣已命人整束待命,听候陛下调遣。” 赵构眸色骤深,终是问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四十万大军,你尽数交回?” 温峥抬眼,眼底一片清明,缓缓道:“臣只求留麾下十万旧部。此军自南渡时便随臣浴血,多是北方流民出身,家园被毁,愿随臣戍守边疆,抵御金军南下,护临安安稳。” 这话如惊雷炸在殿内。留十万旧部,不多不少,既显无拥兵自重之心,又保自身有自保之力,更留着戍边抗金的用处。 赵构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半分野心,可只看到一片坦荡与悲凉。他想起这十万大军,是温峥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死士,南渡路上数次救他于绝境,是温峥最信任的力量,如今只留这部分,足见其诚意。 “为何只留十万?”赵构追问,语气里藏着试探。 温峥俯身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十万足矣戍边,亦表臣绝无反意。臣此生所求,不过护大宋寸土,守陛下安稳,不敢奢求其他。” 他懂赵构的猜忌,留十万是底线——既能让赵构放心,又能保住北伐火种,更能在朝堂漩涡中留一线生机,不至于如岳飞般手无寸铁任人宰割。 赵构沉默良久,望着案上虎符,又看向阶下一身风霜的温峥,心头五味杂陈。他要的不过是温峥释权,如今对方不仅交还虎符,还主动裁撤大军,只留十万戍边,这份退让,终究打消了他最后几分杀心。 “准了。”赵构终是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定论,“十万旧部归你节制,戍守江淮防线,抵御金军。其余兵马,朕会另行调度。” 温峥心头一松,重重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起身时,他分明见赵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愧疚,又似有释然。温峥却不敢多看,转身欲退。 “温峥。”赵构突然唤住他,声音低沉,“江淮防线,朕交给你了。” 温峥脚步一顿,回首躬身:“臣在一日,必保江淮无虞。” 帐外日光斜照,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交出去的是天下兵权,留住的是一线生机与抗金火种,温峥清楚,这临安城已是龙潭虎穴,往后唯有步步为营,方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静待复土良机。 江山共护,一诺相托 温峥合衣卧在榻上,连日的奔波与筹谋耗光了心力,连呼吸都轻缓得近乎凝滞。帐内只点了盏微光的羊角灯,映得帐幔影影绰绰,倒衬得一室静穆。 赵构轻手轻脚推门而入,靴底碾过青砖,竟没半分声响。他立在榻边看了半晌,见温峥始终背对着外,肩头线条绷得虽缓,却仍藏着化不开的疲惫,终究还是抬手,轻轻覆上了他的肩。 指尖触到的衣料粗粝,还带着未散的风尘气,赵构的动作顿了顿,温峥却已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慵懒,又藏着几分心知肚明的平静:“陛下,臣只是累了。” 赵构的掌心微微发沉,落在他肩头似是安抚,又似是某种无声的确认,他沉声道:“朕知道。”顿了顿,才一字一句道,“朕不会杀你,你放心。只是北伐的路,咱们不妨缓缓。” 这话落定,榻上的温峥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颔首,肩头轻颤着落下赵构的手,声音淡得像水,听不出喜怒,只剩全然的顺从:“陛下既已决定,臣听你差遣。” 帐内静了,唯有灯花偶尔轻爆一声,映着两人一立一卧的身影,咫尺之间,却隔了君臣的分寸,与那道未说破的、关于兵权与信任的鸿沟。 过了几日,临安城的风陡然沉了。 金人的议和信使踏碎了晨雾,递来的国书字字如刀,开篇便掷下条件: 斩温峥,函首送金,方与大宋谈和,退军归疆。 御书房的朱红门阖得死紧,秦桧率一众主和臣僚跪了满地,声声叩请:“陛下,金人兵临淮泗,铁骑已破两州,温峥功高震主,本就是朝中大患,今借金人之手除之,既换和平,又安朝局,一举两得啊!” 赵构捏着那封国书,指节泛白,墨字被捏得晕开,“斩温峥”三字如烙铁烫在眼底。他猛地抬眼,扫过满朝俯首的臣子,喉间发紧:“他刚交了兵权,只留十万旧部戍边,何曾有反心?” “陛下!”秦桧膝行半步,声音阴鸷,“金人惧的是他,朝野疑的也是他!今日不斩,金人不退,战火再起,临安危矣!陛下要江山安稳,还是要一个温峥?” 一句话,戳中赵构最隐秘的软肋。他想起温峥交权那日,偏殿里那抹疲惫的背影,想起夜谈时温峥那句“要杀便杀”,想起江淮防线十万旧部仍是温峥的底气——金人怕他,他何尝不怕? 议和的消息终究漏了出去,暗线快马传至温峥驻守的营寨时,他正凭栏望着北方的天际,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枚赵构早年赐的玉佩。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元帅,金人要陛下斩您换和平,秦桧一众已逼宫了!” 温峥垂眸,玉佩的凉意沁入掌心,眼底无波,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早该料到的,从交权的那一刻起,从北伐止步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赵构权衡江山的筹码。君臣间那点残存的温情,在金人的刀兵与主和派的谗言里,碎得彻底。 而御书房内,赵构终是松了那口气,却也弯了脊梁。他挥退众人,独留秦桧,声音哑得像淬了沙:“拟旨……” 话未说完,殿外忽传急报,江淮急递:温峥已率十万旧部移师淮泗,直面金营,传语金人——要战便战,大宋无斩将求和之理;陛下若惜和平,臣愿卸甲归田,此生不入临安,唯求护江淮一寸疆土。 赵构捏着拟旨的朱笔,猛地顿住。 那道旨,终究没能拟成。 而淮泗的风里,温峥一身银甲,立在军前,身后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他望着南方临安的方向,遥遥拱手,眼底只剩君臣最后的体面,与一丝化不开的悲凉。 江山是陛下的江山,和平是陛下的和平,唯有他,成了那枚最该被舍弃,却又偏偏成了金人眼中钉、江淮定盘星的棋子。 御书房内,朱笔悬在圣旨上空迟迟未落,温峥移师淮泗的急报如惊雷炸在赵构心头,他猛地攥紧奏报,指节泛白——那一句“大宋无斩将求和之理”,字字撞得他心口发疼,更撞碎了秦桧主和的算计,也撞醒了他心底那点残存的帝王血性。 秦桧还在旁低声劝诱:“陛下,温峥此举是恃兵自重,公然抗旨,更触怒金人,不如顺势……” “住口!”赵构厉声喝断,猛地将奏报掼在御案上,墨砚震得翻倒,浓黑墨汁漫过“斩温峥”的国书字样,“他率十万孤军直面金营,护的是大宋的疆土,守的是朕的江山,朕若再听尔等谗言,岂不成了千古昏君!” 他此刻才彻底清醒,斩温峥换的和平,不过是金人缓兵之计,今日斩一温峥,明日便有无数金人南下欺辱,大宋再无脊梁;而温峥那十万旧部,从南渡时便随他浴血,如今更是江淮唯一的屏障,弃了温峥,便是弃了半壁江山。 赵构快步走到殿中,龙袍曳地带起疾风,沉声道:“传朕旨意!令殿帅司率三万禁军星夜驰援淮泗,归温峥节制!” “传户部火速调运粮草军械,发往淮泗前线,不得有半分延误!” “再传口谕给温峥——朕信你忠勇,江淮防线,朕与你共守,大宋无斩将求和之君!” 三道旨意接连颁下,字字铿锵,压得殿内秦桧面如死灰,再不敢多言。马蹄声踏破临安的静谧,禁军整队的号角声、粮草装车的梆子声,在城中次第响起,那是偏安已久的临安,久违的战鼓之音。 旨意快马加鞭送抵淮泗时,温峥正立在军前勘察金营布防,朔风卷着战袍猎猎作响,身后十万将士虽士气高昂,却也难掩孤军深入的窘迫——粮草只够十日,军械亦有损耗,金军营帐连绵数十里,兵力数倍于己,硬拼终究是险棋。 传旨内侍策马冲破哨卡,高声喊着“陛下旨意到——”,声音穿透风烟。温峥回身接旨,指尖触到那道带着御印温度的圣旨,看到“朕与你共守”五字时,素来平静的眼底骤然泛起波澜,喉间微微发哽。 他单膝跪地,高举圣旨,朗声道:“臣,温峥,接旨!谢陛下圣恩!” 身后十万将士闻声,齐齐跪地山呼:“谢陛下圣恩!誓死护江淮!”声浪震得大地微颤,压过了金营的鼓角声。 不多时,南方天际扬起烟尘,殿帅司的三万禁军身披重甲,踏尘而来,粮草军械的车队紧随其后,绵延数里。援军将领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温元帅,末将奉陛下旨意,率部驰援,粮草军械已至,听候调遣!” 温峥起身,拍去膝头尘土,抬眼望向南方临安的方向,遥遥拱手。君臣之间的猜忌、隔阂,虽未全然消散,却在这金戈铁马的疆场上,被“共守江山”的执念熔成了一丝难得的默契。 他转身,银甲映着烈阳,抬手拔出腰间佩剑,直指金营:“将士们!陛下援军已至,粮草军械齐备!随我冲——” “冲!冲!冲!” 十万旧部加三万禁军,十三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马蹄踏碎寒霜,刀枪映着寒光,温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身后铁骑如潮,直扑金营。 而临安的御书房内,赵构立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指尖摩挲着那枚温峥护他突围时留下的玉佩。他派去的不只是援军与粮草,更是对温峥迟来的信任,是对偏安一隅的自己,最狠的一记警醒。 帐外有风掠过,带着北方战场的硝烟味,赵构轻声道:“温峥,别让朕失望。” 风过无声,只余殿内烛火,静静摇曳,映着御案上那封未拟成的斩旨,与一道刚拟好的、封温峥为江淮都元帅的圣旨,交相叠着,成了君臣羁绊里,最鲜活的注脚。 临安释疑,淮营凝志 御书房内,赵构立在窗前,目光仍凝着北方天际的方向,耳畔似还能听见那遥遥传来的将士呐喊,胸腔里翻涌的沉郁与焦灼,竟在这无声的凝望里,一点点散了去。 他缓缓抬手,抚上胸口,指尖轻颤,方才攥紧奏报、怒喝群臣时绷得死紧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一声轻浅的叹息,从喉间逸出,混着殿外隐约的风,散在静谧的空气里。 那是连日来,被金人逼和的重压、主和派聒噪的烦忧、对温峥的猜忌与迟疑层层裹挟后的第一次舒朗,似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放下了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他垂眸,看向御案——那封金人字字逼人的国书,被墨汁晕染了“斩温峥”三字,旁边是未拟成的斩旨,再旁,是刚落笔的江淮都元帅册封圣旨,御印的朱红,在素白宣纸上灼眼,像极了淮泗战场上猎猎招展的宋旗。 指尖又落回那枚玉佩上,温峥护他突围时留下的刻痕,硌着掌心,却不再是此前的惴惴不安,反倒生出几分踏实。他想起温峥交权时的疲惫,想起夜谈时那句“陛下,臣听你差遣”,想起急报里“大宋无斩将求和之理”的铿锵,唇角竟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幸而,他未昏聩到底,幸而,他递出了那道驰援的旨意,幸而,温峥仍守着大宋,守着这半壁江山,也守着这君臣之间,那点未曾全然碎裂的羁绊。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孤身的身影,却再无此前的孤绝。这口气舒了,是放下了对温峥的猜忌,是定了偏安的心思,更是终于认了——这大宋的江山,从来不是他一人的江山,需得有温峥这般的忠勇之将,与他并肩,方能守得住这一方天地。 他抬手,召来内侍,声音里带着几分刚松快的沉缓:“备些茶来,再传旨,令御史台紧盯主和僚属,敢再妄言斩将求和者,严惩不贷。” 内侍应声退下,殿门轻合,御书房里,只剩烛火轻跳,与帝王心头,那点失而复得的笃定。往后的路,纵使仍有风雨,纵使君臣之间仍有分寸与鸿沟,可淮泗的风,已吹来了并肩的默契,这大宋的江山,他们总要一起守下去。 淮泗营寨的帅帐内,温峥刚卸了银甲,肩头的战伤被甲胄磨得泛红,他抬手扯松颈间的锦带,任由夜风卷着帐外的硝烟味涌入,吹散一身的杀伐气。 案上摊着赵构册封他为江淮都元帅的圣旨,御印的朱红还凝着几分温度,身旁偏将正喜滋滋说着援军归心、粮草充盈,言语间皆是胜战后的振奋,唯有温峥,垂眸望着那“江淮都元帅”五个字,眼底无半分喜色,只剩一片清明的沉敛。 他抬手端起案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茶水的凉意压下喉间的腥甜,也让心头那点因援军而至的波澜,归了平静。 方才阵前的热血与呐喊还在耳畔,可此刻独处,便只剩清醒——金人虽暂退,却因这一战更忌恨他,往后必步步紧逼;临安城里,秦桧一众主和派虽暂敛了声,却绝不会善罢甘休,只会伺机再进谗言;而陛下今日的驰援与信任,终究是因江山岌岌可危,因他是江淮不可替代的屏障,这份信任,裹着帝王的权衡,掺着朝堂的掣肘,远非北伐所需的全然放权。 他轻轻摩挲着圣旨的边缘,指尖划过宣纸的纹路,心底明镜似的——这一次,他以十万孤军直面金营,以“大宋无斩将求和之理”逼得陛下亮明立场,终究是保住了性命,守住了江淮,可也正因这一战,他成了金人眼中最刺目的钉,成了朝堂上更受忌惮的将,北伐的路,非但未近,反倒更远了。 昔日北伐,尚有全军兵权在手,将士同心北向,而今虽封了江淮都元帅,却只守着江淮一隅,临安的猜忌如影随形,主和派的牵绊无处不在,金人更是虎视眈眈,想要再提北伐,便要先过朝堂这关,再破金人重围,步步皆是难。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伴着远处营寨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静。温峥走到帐边,掀帘而立,夜风拂起他的鬓发,他抬眼望向北方,那是汴梁的方向,是北伐的归途,星河横亘天际,却望不见前路的光亮。 他抬手,按在腰间那枚赵构赐的玉佩上,玉佩的凉意透过衣料沁入掌心,像极了君臣之间那份不远不近的分寸。今日陛下肯驰援,肯信他,是幸,可这份幸,终究抵不过江山的偏安执念,抵不过帝王的猜忌本心。 保命一次,不过是暂解燃眉,北伐的道阻且长,往后要走的路,怕是比直面金营的血战,更难。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夜风卷走,散在淮泗的夜色里,无人听见。回身时,眼底的沉敛已化作坚凝,抬手放下帐帘,案上的烛火映着他的身影,纵使前路漫漫,北伐的初心,终究还在,江淮是守,亦是蓄势,终有一日,他要带着将士,再向北方。 烛火 帅帐的灯火夜夜亮至三更,烛火跳荡着映在温峥凝肃的脸上,案上摊着江淮防线的舆图,朱笔圈划的三营界限清晰分明,西守淮河、东护泗州、中扎连营,将江淮腹地守得密不透风。白日里他必亲赴校场,褪去常服换一身轻便软甲,把现代练兵的章法揉进宋军旧制,教士兵列鸳鸯阵御金骑冲踏,练近身搏杀破女真重甲,十万江淮旧部本就身经百战,再添三万禁军磨合日久,竟练出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校场上喊杀声震彻云霄,偏将们摩拳擦掌,日日围在帅帐外请战北伐,温峥却只是抬眼望一眼北方天际,淡淡一句“候陛下旨意”,便将所有热切都压了回去。 他从不敢停下北伐的筹谋,私下遣心腹乔装成商贩、流民潜入汴梁,探听城中民情疾苦,绘金人各处布防图册,甚至暗遣信使联络黄河两岸的北方义军,许以粮草军械,约以里应外合。可那一封封字字恳切的《北伐筹谋疏》,递往临安后皆石沉大海——要么是被秦桧扣在尚书省,连御案都挨不到;要么是赵构亲见了,也只以“江淮初定,民生凋敝,粮草未足,不可轻动干戈”搪塞。更甚的是,朝堂的掣肘竟明里暗里缠了上来:户部调运的粮草次次缺斤短两,仓廪里的粟米多是陈谷秕糠;军器监送来的刀枪弓弩,半数是残次废品,箭杆易折、枪头未淬;连派来的监军,都是秦桧的门生,日日在营中指手画脚,操练稍密便说“劳民伤财”,与义军稍有联络便动辄以“擅动兵权,私结外寇”上奏临安。 温峥看在眼里,眼底无半分怒色,只沉心应对。残次的军械,令营中工匠连夜修补淬砺;缺漏的粮草,便先以营中存粮填补,自己与将士同食粗粝,绝不搞特殊;对那监军,更是敬而远之,凡营中事务,该报备的尽数报备,却绝不让他插手练兵御敌的核心事。心腹见他这般隐忍,忍不住问“将军何苦受这窝囊气”,温峥抬手抚上腰间那枚玉龙玉佩,玉佩触手生温,是赵构亲赐的贴身物件,他指尖摩挲着玉佩上浅刻的“安”字,轻声道:“陛下要的是守,不是战。朝堂容得下一个守江淮的温峥,容不下一个执意北伐的温峥。急不得,也急不来。” 只是某个更深人静的夜晚,帅帐内只剩一盏孤灯,温峥独对汴梁方向的布防图,指尖反复划过图上“朱仙镇”三字,那是北伐的要冲,是收复中原的第一道关口,指尖磨得宣纸发毛,眼底便漫开藏不住的怅然。他在江淮蓄势待发,练强兵、结义军、绘防图,可临安在拖,秦桧在阻,金人在北方虎视眈眈,只等大宋内耗,只等他的兵锋磨钝——时间从来都不是站在大宋这边,更不是站在他这个执意北伐的将帅这边。 临安的御书房,与江淮的帅帐隔着千里山水,灯火却也常常亮至深夜。赵构捏着温峥递来的练兵奏报,见那“三营练成,将士用命,江淮防线固若金汤”的字句,唇角会不自觉地勾一抹浅淡的笑意,想起当年温峥护他从南京一路逃至临安,血染征袍仍死死守在他身侧的模样,心底便有几分踏实。可目光扫到奏报末尾“请陛下准北伐,臣愿提兵北上,复汴梁,迎二圣”的字样,眉头便瞬间紧锁,指尖将宣纸捏出几道褶皱。他升了温峥为江淮都元帅,赏了金银绸缎、良田美宅,却始终不肯松口北伐,甚至对秦桧私下克扣温峥的粮草军械,只当视而不见,默许了那点“稍加节制”的小心思。 秦桧最是懂赵构的心思,趁势在御书房进言:“陛下,温元帅在江淮深得军心,营中将士只知有温帅,不知有陛下,如今他手握十三万重兵,又暗结北方义军,长此以往,恐生祸端啊。”赵构坐在龙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案上那枚与温峥同款的玉龙玉佩,沉默不语。他信温峥的忠,信温峥绝不会反他,可他不信温峥的“北伐执念”——靖康之耻的画面刻在他骨血里,金兵铁骑踏破汴梁、掳走二圣的惨状,他一日也不敢忘。他怕北伐兵败,十三万江淮军折损殆尽,金人乘胜南下,连这半壁江山都保不住;更怕温峥北伐功成,真的迎回徽钦二圣,他这个临危登基的帝王,又该置于何地? 思来想去,他派了心腹内侍前往江淮,名义上是“慰劳三军,赐御酒锦缎”,实则是探看温峥的军心,看营中将士究竟是心向大宋,还是只心向温峥。内侍回京后,跪在御案前回禀:“陛下,温帅治军严明,赏罚分明,营中将士皆心向大宋,日日盼着陛下下旨,提兵北上复中原。”赵构听罢,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几分,却又对着内侍补了一句:“传朕的口谕,令温峥不得再私联北方义军,违则以擅动边事论,即刻罢官夺职。” 这是帝王的权衡,从来都凉薄,却也从来都身不由己。护着温峥,是因为他是江淮的屏障,是大宋眼下唯一能挡住金人的将帅;掣着温峥,是因为绝不能让他的北伐执念,打破这偏安江南的安稳。君臣之间那点在血与火里攒下的默契,终究抵不过各自的立场——温峥的初心,是复中原、收汴梁、还天下黎民一个太平;而赵构的底线,从来都是保帝位、守江南、护这半壁江山的苟安。 回忆 金人见江淮防线日固,温峥练兵日精,十万铁骑竟不敢贸然南犯,便换了阴毒的法子。细作乔装成流民潜入临安,在市井间、朝堂上散布“温峥拥兵自重,欲谋反称帝”的谣言,流言蜚语像野草般疯长,连宫墙内的宫人内侍,都私下议论纷纷。金人又暗中遣使者联络秦桧,许以“和谈让利,归还淮南两州”,唯一的条件,仍是“除温峥,以安金宋邦交”。 秦桧得了金人许诺,更是有恃无恐,联合一众主和臣僚,次次在朝会上发难。一会儿说“温峥居功自傲,耗费国库无数练兵,徒增边患,令金人怀怨”;一会儿又拿温峥私联北方义军的事做文章,捧着那封截获的信使密信,跪在丹墀下请求:“陛下,温峥目无君上,私结外寇,恳请陛下召温峥回临安,削其兵权,以安朝局,以平金人之怒。” 赵构次次都将这些奏折压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温峥守江淮有功,国之柱石,不可轻动”,可心底的芥蒂,却在一次次的谣言和弹劾里,渐渐生了根,发了芽。谣言听多了,难免入心,温峥在江淮的威望越高,营中将士对他越信服,他这位帝王心底的猜忌,便越重一分。某次朝会,秦桧再一次涕泗横流地请求削温峥兵权,满朝主和派纷纷附议,赵构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吵吵嚷嚷的群臣,终是疲惫地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温峥守江淮有功,不可轻动。然其练兵之事,需稍加约束,私联义军之事,亦当禁止。” 轻飘飘一句话,却成了朝堂掣肘温峥的尚方宝剑。此后户部扣粮更甚,军器监的军械越发残次,监军的刁难也变本加厉。这一句话,也成了君臣之间,一道新的、再也难以抹平的裂痕,隔在千里江淮与临安宫城之间,隔在两个曾并肩走过风雨的人之间。 江淮的夜晚,比临安更凉,帐外的夜风卷着淮河的水汽,吹得帐帘猎猎作响。温峥躺在简陋的军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锦被,那还是当年赵构在东宫时,亲手赐给他的。白日里的隐忍、坚毅、沉着,在这无人的深夜里,尽数卸了下来。眼眶忽然就热了,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出眼角,顺着下颌滴在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而后便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 他想起和赵构的相处,想起那年汴京尚未陷落,他还是江湖里混世的少年,因一桩机缘救了彼时还是康王的赵构,从此便跟在了他身边。从南京的兵马大元帅府,到临安的皇宫宝殿;从他喊着“殿下”,到他躬身叩拜“陛下”;从东宫的青石板路,到金銮殿的九龙龙椅,他一路跟着,一路护着,从尸山血海里把他护出来,从颠沛流离里把他扶上帝位。 初相识时,赵构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没有后来的沉郁,没有后来的猜忌,眼底有光,心里有天下,拉着他的手在东宫的桃树下说:“温峥,待他日朕扫平天下,便与你共治江山,复我大宋万里河山。”那时的风是暖的,桃花落了满身,少年王爷的话真挚滚烫,他便记了一辈子,便为了这句承诺,披荆斩棘,血染征袍,守着他,守着这大宋的半壁江山。 可如今,桃花落尽,故人变了模样。他守着那句承诺,执意北伐,而那个曾与他约定共治江山的人,却只想偏安江南,只想守着他的帝位。千里之隔,君臣之别,立场之异,终究把当年的温情,磨成了如今的相疑相掣。眼泪越流越多,温峥抬手捂住眼,指缝间仍有泪滴滑落,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帐外的梆子声敲了三更,淮河的水声呜咽,像在替他哭,替这世间所有痴心错付的忠勇,替这隔了千里、再也回不去的君臣初相识。 缓和 夜沉,军帐内烛影摇弋,明灭间映着帐中孤影。温峥自榻上起身,重燃一支烛火,簇簇微光将案几照得透亮。他取过泛黄宣纸铺展,研墨落笔,墨色晕开素纸,一行行字迹工整落笔: 陛下亲启: 节衣缩食济苍生, 仗剑挥戈守四方。 不慕功名传四海, 唯期家国永安康。 温峥 落笔搁下狼毫,他重躺回榻上,未发一语,清泪却悄然滑落,湿了枕角,一如案头墨色湿了素纸。 翌日,书信递至赵构案前。那笔锋沉稳、字迹端整的墨痕,竟全然不似出自舞刀弄枪的武将之手。赵构凝眸看了许久,神思微怔,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宁却藏着动容:“寥寥二十八字,写尽天下格局,道尽国泰民安的心意。” 言罢,他抬眸吩咐:“传朕旨意,赐温将军上品文房四宝。” “陛下!”秦桧急忙出列劝阻,话音急切。 赵构眉峰微沉,抬手打断,声音添了几分不容置喙:“够了,朕不欲再听诸卿猜忌之言。” 御书房的烛火比往日亮了几分,赵构捏着那方素笺,指尖摩挲过墨迹未干的诗句,待殿内余音散尽,才看向阶下垂首的秦桧,语气淡却带着笃定:“温峥身在军帐,心念的从不是功名利禄,是这大宋的江山,是朕的黎民,你们总以己度人。” 秦桧面色讪讪,喏喏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几日后,赐下的文房四宝送至军帐,锦盒旁还附了一封赵构手书的短笺,字迹洒脱,唯有一句:“知卿心意,山河同守。” 温峥捏着那方素笺,指腹抚过笔墨,前日枕上的湿意似还在,此刻却化作心口一阵温热。他将短笺与那首诗叠在一起,收进贴身的锦袋,转身唤来亲兵:“备笔墨,回书谢陛下。” 新笺落笔,依旧是工整字迹,只寥寥数语:“蒙陛下知遇,峥定当披甲执锐,护我大宋河山,不负君托,不负苍生。” 书信传回御书房时,赵构正对着江南舆图凝思,见了回笺,唇角难得牵起一抹浅弧,指尖轻点笺上“不负君托”四字,对身旁内侍道:“温峥这小子,倒比朝中诸臣更懂朕心。” 他取过朱笔,在舆图上温峥驻守的地界圈了一圈,添了一道手谕:令当地州府多备粮草军械,尽数供给温峥军帐,不得推诿。 风从御书房窗棂吹入,卷动案上素笺,那句‘只期家国永安康’,与回笺上的‘山河同守’遥遥相对,烛火轻晃,映得满室皆是君臣相契的温软。 军帐内,温峥接了州府送来的粮草军械,听闻是陛下亲谕,当即起身对着临安方向躬身行礼。帐外长风猎猎,旗幡招展,他抬手拭去额角薄汗,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这世间最难得的,莫过于君知臣心,臣不负君。 自此,临安御书房与边关军帐的书信往来,竟比往日勤了几分,有时是赵构问及边关防务,有时是温峥禀明民生疾苦,偶有闲笔,也会提上一句案头新墨,帐前清风,字里行间,尽是冰释前嫌后的相托与相惜。 回宫护驾 金人见离间之计不成,便换了更狠的战术——不再与江淮防线死磕,而是集十万铁骑,自海路绕开正面,直扑江南腹地。一路连破数城,兵锋如刀,直逼临安。 消息传入临安,满城震动。官宦百姓争相出逃,街巷间哭声、喊声、车马声乱作一团,昔日繁华都城,一夜之间成了风雨飘摇的危城。朝堂之上,秦桧等主和派再掀妖风,竟公然上奏:“温峥拥兵自重,金人所恨者唯他一人。若斩温峥,送其首于金营,金人必退,临安可保。” 赵构听着殿内一片“斩温峥以退敌”的呼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怒不可遏,却又慌了手脚——临安守军孱弱,城防形同虚设,根本挡不住金人铁骑。满朝文武,能战者寥寥,唯有远在江淮的温峥,唯有那支令金人闻风丧胆的江淮军,能解临安之危。 他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连夜下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江淮。旨意之上,字字恳切,再无半分帝王的猜忌与掣肘:“江淮军悉归卿节制,朕盼卿星夜驰援,护我临安,护我大宋。” 江淮营寨接到圣旨时,帐内诸将哗然。偏将们纷纷上前,力劝温峥:“将军!陛下此前百般掣肘,削兵权、断粮草,如今临安有难,却是朝堂无能所致!将军大可按兵不动,固守江淮,保全实力,何必再为这昏君卖命!” 温峥将那道墨迹未干的圣旨重重拍在帅案之上,案上兵符震得嗡嗡作响。他抬眼,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声音沉如金石,不带半分犹豫:“我守的,从来不是陛下一人。我守的,是大宋的江山,是江南千万百姓的性命。” 话音落,他当即点起八万精锐,亲自挂帅,星夜驰援临安。临行前,他令副将留守江淮,自己则步入帅帐深处,将那幅呕心沥血绘制的汴梁布防图取出,小心藏于帅案暗格之中。他转身对心腹低声嘱咐:“若我此战不归,便将此图烧了,莫让它落于金人之手,误我中原百姓。” 八万江淮军,日夜兼程,不避风雪。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将士们脚底磨出血泡,草鞋浸透冰水,却无一人叫苦,无一人掉队。他们信温峥,信这位与士卒同甘共苦、愿为大宋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帅。温峥身先士卒,骑在马上,肩头旧伤在连日颠簸中复发,渗出血迹,染红了半幅铠甲,他却只是咬牙勒缰,挥鞭向前,从不停歇。夜半宿营,篝火噼啪,他独自立在高处,望着临安方向,风雪吹乱他的发,他轻声呢喃,似在自语,又似在对那座危城承诺:“陛下,臣来了。” 临安城外,金人铁骑列阵如山,黑压压一片,马蹄踏得大地震颤。临安守军节节败退,城门摇摇欲坠,城上守军已是人人带伤,眼看就要被破城。就在此时,远处天际突然扬起漫天烟尘,如黑龙卷地而来——温峥的江淮军,到了! “随我杀!” 温峥一声大喝,声震四野。他银甲染霜,率先冲入敌阵,佩剑劈出,寒光一闪,便有金人骑兵落马。江淮军将士紧随其后,如猛虎下山,结阵御骑,刀枪齐举,杀声震天。金人铁骑虽悍,却在江淮军死战不退的气势面前节节败退。这一战,从清晨打到日暮,从刀光剑影打到血色残阳,临安城外,金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十万铁骑折损过半,余部再无战意,狼狈向北逃窜。临安之危,遂解。 临安城门缓缓打开,赵构亲自出城相迎。他站在城门口,远远望见那支满身血污、却依旧挺拔如松的队伍,望见当先那员银甲染血、肩头伤口仍在渗血的将领,脚步竟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扶温峥,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感激:“温峥,你辛苦了。” 温峥勒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虽沙哑,却依旧沉稳:“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无罪!有功!大功!”赵构亲手将他扶起,竟不顾帝王身份,亲自为他拂去肩头血尘。他回头看了一眼御驾旁的锦辇,竟抬手示意:“卿鞍马劳顿,乘此辇入城。”说罢,自己翻身上马,与温峥并辔而行,一同入临安城。 街道两旁,百姓夹道欢呼,箪食壶浆,高呼“温帅万岁”,声浪几乎掀翻屋顶。赵构望着身旁这位浴血归来的臣子,眼底再无半分猜忌,只剩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此刻,他忘了帝王的权衡,忘了偏安的执念,只知眼前这人,是大宋的救星,是他的肱骨之臣,是他可以托付江山的人。 朝堂之上,赵构再无犹豫,当即下旨,封温峥为“护国大将军”,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更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之权。他望着阶下叩首的温峥,声音郑重,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待江山安定,朕便准卿北伐,与卿共复中原,迎回二圣!” 温峥叩谢圣恩,抬起头,眼底泛起久违的微光。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几乎以为此生无望。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知道帝王之言或许只是一时意气,可他仍愿信一次,信这大宋,信这江山,终有光复之日。 他伏地再拜,声音坚定,响彻大殿:“臣,定不负陛下所望,不负天下苍生!” 夜色如墨 夜色如墨,宫灯摇曳,将寝殿内的影子拉得悠长。 赵构斜倚在软榻上,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温峥一身常服,静坐在旁,烛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少了几分沙场的凛冽,多了几分沉静的柔和。 他望着榻上的帝王,声音低沉而恳切:“陛下,臣能为您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既能披甲执锐,为您征战沙场、守土开疆;也能解甲侍立,为您分忧解劳、贴身护持。” 赵构闻言,眸中微动,轻叹一声,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温峥,你护我从东宫潜邸,一路走到这紫宸殿的龙椅之上。若无你,或许便没有今日的朕。” 温峥垂眸,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困惑与痛楚:“陛下,臣心中,从来只有两件事。一是护我大宋万里河山,二是护陛下龙体安康。只是……臣不明白,陛下为何,总要一次次地为难臣。” 榻上的赵构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帝王的无奈与权衡:“你心中,始终有那份北伐执念。可你想过吗?连年征战,国力早已空虚,百姓流离,朕……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温峥猛地抬眼,目光灼灼,直视着赵构,语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若您信得过臣,臣愿为您披荆斩棘,马踏中原,为您打下一个完整的江山!”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赵构望着温峥眼中那团几乎要燃起来的火,喉结微动,终究只是别开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轻得像叹息:“朕信你能打,朕比谁都信。可朕怕的,不是你打不下来,是你打下来之后,这江山,还姓不姓赵。” 温峥一怔,眼中的炽热瞬间冷了半截,他猛地起身,单膝跪地,甲叶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陛下!臣之心,天地可鉴!臣若有半分异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朕知道,朕知道。”赵构连忙伸手去扶他,指尖触到他微凉的铁甲,竟有些不敢用力,“可朕是皇帝,朕不能只凭‘知道’二字赌这江山社稷。你在军中威望太高,高到百姓只知有温帅,不知有官家。你若真的北伐成功,收复中原,到那时,你便是大宋的再造之主,朕……又该自处?” 温峥被他扶着起身,却依旧垂着头,声音沙哑:“所以,陛下便要削我兵权,断我粮草,甚至……在金人面前,也要与臣划清界限,任人猜忌,任人构陷?” “那是制衡,不是猜忌。”赵构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帝王独有的疲惫与强硬,“朕若不如此,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还会把朕放在眼里?温峥,你是臣,朕是君。臣太强,君便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臣从未想过要压过陛下!”温峥猛地抬眼,目光通红,“臣只想收复失地,迎回二圣,让大宋子民不再受金人铁蹄之苦!臣要的,从来不是权位,只是一个完整的家国!” “可朕要的,是安稳!”赵构也激动起来,指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看看这临安城,看看这江南的富庶,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太平日子,你非要再启战端,让他们再受流离之苦吗?北伐?你拿什么北伐?拿江南百姓的血汗,去填你那光复中原的无底洞吗?” “臣……”温峥语塞,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说他有办法,想说江淮军可以一战,想说他可以自筹粮草,可看着赵构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固执,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眼前这位帝王,早已不是当年在应天即位时那个还有几分血气的康王了。颠沛流离的岁月,吓破了他的胆,也磨平了他的棱角。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大一统的江山,只是这江南半壁的苟安。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依旧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靠得极近,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温峥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炽热已化为一片冰冷的平静。他重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君臣大礼,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带一丝波澜: “臣,明白了。” “陛下既安于江南,臣……自当守好这江南的门户。只是陛下要记住,今日臣按兵不动,不是因为臣怕了,也不是因为臣信了陛下的制衡之术,只是因为臣答应过陛下,要护这大宋河山,护这江南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构身上,带着一丝决绝: “但臣的北伐之志,从未熄灭。陛下若有一日想通了,愿挥师北上,臣温峥,万死不辞。若陛下始终不愿……那臣便守着这江淮,直到臣死的那一天。” 烛火在殿中轻轻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温峥立在榻边,静静看着赵构睡得安详,眉宇间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帝王威仪与猜忌,只剩几分毫无防备的安稳,仿佛全然信任着眼前之人。 他心里清楚,从东宫到龙椅,是他一路护着赵构走到今日,也唯有他,能给这位帝王片刻的安全感。可这信任背后藏着多少权衡与忌惮,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温峥俯身,轻轻为赵构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锦被微凉,动作却轻柔得怕惊扰了他。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转身便要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带着几分沙哑与不确定: “温峥。” 温峥脚步一顿。 “你不怨朕吗?”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烛火噼啪。温峥背对着榻,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 “臣,不敢怨,也不能怨。”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大步朝外走去。 身后,久久地,传来帝王一声沉沉的叹息,在空寂的寝殿里,轻轻散开。 打入冷宫 温峥踏出寝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那声叹息隔绝在内。夜风寒凉,吹起他的衣袍,他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只觉胸口沉甸甸的,闷得发慌。 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果然,不出三日,临安城内风声骤起。 朝堂之上,几道弹劾温峥的奏折如同雪片般飞入御案。有御史言其“拥兵自重,功高震主”,有大臣参其“独断专行,不遵朝纲”,更有甚者,暗指其与军中旧部往来过密,有不臣之心。 这些言论,如同一把把软刀子,割得人心惶惶。 而赵构的反应,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力排众议,维护温峥,反而在朝会上面露难色,对着满朝文武长叹:“温卿虽有大功,然近日风言风语,朕亦不得不察。” 几日后,圣旨下达,满朝哗然。 圣旨内容: “镇国大将军温峥,虽有战功,然行事操切,颇失人望。着免去其镇国大将军封号,改任江淮都统制,削去其节制诸军之权,仅统领江淮旧部。即日离京,赴任扬州。” 一道圣旨,将温峥从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削为一方都统制,看似仍是军中重职,实则兵权被削,远离中枢,形同放逐。 消息传来,温峥正在府中草拟江淮防务细则。他接过圣旨,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跪地接旨,声音无波:“臣,遵旨。” 心腹将领闻讯赶来,个个义愤填膺,拍案而起:“将军!陛下这是卸磨杀驴!那秦桧等人的谗言,陛下怎能当真?您为大宋出生入死,落得如此下场,属下不服!” “将军,咱们反了!凭江淮十万精锐,杀回临安,清君侧,诛佞臣!” 温峥抬手,制止了帐下的躁动。他望着窗外,眼神平静得可怕,缓缓道:“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我等为将者,当以军令为先。” “可是将军……” “不必多言。”温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赴扬州。” 他知道,这是赵构的“制衡”,是帝王为了坐稳龙椅,必须落下的棋子。他能做的,只有接受。 三日后,温峥一身素袍,不带亲兵,只携数名心腹,黯然离京。临安百姓夹道相送,哭声震天,皆呼“温帅冤枉”。温峥勒马于城门之下,回望皇城,深深一揖,而后策马扬鞭,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走后,临安城内,秦桧等主和派弹冠相庆,以为除去了心头大患。赵构则依旧每日临朝,处理政务,仿佛从未有过温峥这号人物,只是偶尔在深夜批阅奏折时,望着窗外,久久沉默。 扬州城内,温峥虽被削权,却依旧整军经武,操练士卒,将江淮防线守得固若金汤。他不问朝政,不涉党争,仿佛真的安于做一方镇守。 而临安城内,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秦桧自以为得计,暗中联络金人,许诺割地赔款,只求偏安江南。同时,他在朝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妄图独揽大权,甚至暗中培养死士,意图在合适的时机,行那篡权夺位之事。 他以为温峥已被放逐,赵构懦弱可欺,这大宋江山,已是他囊中之物。 这日,临安皇宫,密室之内。 赵构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太监。他看着密探送来的、关于秦桧通金谋逆的铁证,手指微微颤抖,眼中却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陛下,秦相……狼子野心,证据确凿,咱们……动手吧?”太监低声道。 赵构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懦弱与昏聩。 “动手?不急。”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平静,“朕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传朕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扬州。” 扬州都统制府,温峥正在灯下看书,一封密信悄然而至。 信上只有短短数语,字迹苍劲,正是赵构亲笔: “卿且蛰伏,待蛇出洞。朕许你,便宜行事,诛奸佞,清君侧。事成之日,镇国大将军,依旧是卿的。北伐之事,朕,准了。” 温峥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指尖微微用力,将信纸捏紧。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笑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原来如此。 原来那日寝殿的猜忌,朝堂的削权,百姓的误解,全都是一场戏。 赵构怕的,从来不是他温峥,而是藏在朝堂深处、通敌叛国的蛀虫。他故意示弱,故意削去温峥兵权,将他放逐在外,就是为了放松秦桧的警惕,引这条毒蛇出洞。 而他温峥,便是那把藏在鞘中、只待一击必杀的利剑。 温峥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他站起身,推开窗,望着临安的方向,轻声道: “陛下,臣,等你这句话,等得太久了。” “这出引蛇出洞的戏,臣,陪你演完。” “这江山,臣,替你守。这奸佞,臣,替你除。” “至于那北伐中原、还于旧都的誓言,臣,从未忘记。” 夜色深沉,扬州城内,灯火通明。一场君臣联手、布下的惊天大局,即将拉开帷幕。 骗局 三日后,朝会散罢,赵构独留秦桧于御书房。 殿内只余君臣二人,香炉青烟袅袅,气氛却凝重如铁。 秦桧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惯有的谦恭:“陛下留臣,可是为了温峥之事?” 赵构坐在御案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秦相倒是心急。前日朝堂之上,你力主削去温峥兵权,今日又来探朕的口风?” 秦桧垂首,语气恳切:“臣一心为国。温峥功高震主,军中只知有温帅,不知有陛下,此乃心腹大患。臣请陛下削其权,实为稳固朝纲,保全陛下龙椅啊。” “哦?”赵构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秦相如此为朕着想,朕心甚慰。只是……温峥毕竟有解临安之围的大功,朕这般处置,会不会让天下将士寒心?” 秦桧连忙道:“陛下仁厚!然赏罚分明,方是治国之道。温峥虽有功,但其跋扈之态已显,若不早制,必成大患。臣以为,将其贬为江淮都统制,已是陛下法外开恩。” 赵构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秦相所言极是。只是朕近来总觉不安,这临安城内,除了温峥,似乎还有别的隐患。” 秦桧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何出此言?如今国泰民安,江南富庶,何来隐患?” 赵构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神秘:“秦相可知,近日密探来报,有人暗中与金人勾结,意图里应外合,颠覆我大宋江山?” 秦桧心头一紧,指尖微颤,强作镇定:“竟有此事?臣竟不知!请陛下明示,臣定当彻查,将这通敌叛国之贼碎尸万段!” 赵构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朕也只是听闻,尚无实据。秦相乃朕之股肱,此事便交予你去查。记住,此事非同小可,务必隐秘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臣遵旨!”秦桧躬身领命,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他不知道赵构是真的察觉了什么,还是只是在试探他。 赵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秦相,朕能倚重的,唯有你一人。温峥已去,这朝堂内外,就全靠你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望!”秦桧心中稍定,以为赵构依旧信任自己,连忙表忠心。 赵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他走到窗边,望着秦桧离去的方向,低声道: “秦桧,你这条毒蛇,终于要出洞了。” “温峥,朕的好将军,你可准备好了?” 御书房外,秦桧快步离去,脸上的谦恭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鸷与得意。他以为赵构已被他蒙蔽,温峥已被除去,这大宋江山,很快就要改姓秦了。 他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君臣二人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一场围绕着权力、忠诚与阴谋的大戏,才刚刚开始。 温峥知道赵构的心思,根本没有担忧。 引蛇出洞 秦桧回到相府,立刻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入内。 “大人,陛下今日留您,可是有什么吩咐?”心腹低声问道。 秦桧端起茶盏,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抿了口冷茶,沉声道:“陛下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竟问起朝中有人通金之事。” 心腹一惊:“那……那我们的事,是不是暴露了?” “慌什么。”秦桧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陛下不过是捕风捉影,并无实据。他将此事交予我查,恰恰说明,他依旧信任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笑:“温峥已被放逐,军中群龙无首,朝堂之上,皆是我的人。金人那边,也已约定好时日,只待时机一到,里应外合,这临安城,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那温峥……” “一个被削了兵权的都统制,翻不起什么浪。待我大事一成,第一个便要了他的命!”秦桧眼中杀意凛然,“传令下去,让潜伏在军中的死士,加紧活动,挑拨军心。再让金人,近期在边境制造些动静,逼陛下议和。” “是!” 而此时,御书房内。 赵构看着密探送来的、关于秦桧与金人往来的密信,指尖微微颤抖。信上字迹,正是秦桧亲笔,内容之露骨,通敌之确凿,看得他目眦欲裂。 “好一个秦桧!好一个朕的‘股肱之臣’!”赵构猛地将信拍在御案上,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朕待你不薄,你竟要卖朕的江山,害朕的子民!” 一旁的心腹太监连忙跪地:“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如今秦桧羽翼已丰,在朝中根深蒂固,咱们……可得从长计议。” 赵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太监说得对,秦桧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逼他狗急跳墙。 “传朕密令,”赵构声音冰冷,“让殿前司都指挥使,严守宫禁,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再让皇城司的密探,严密监控秦府,一举一动,皆要向朕禀报。” “遵旨!” “还有,”赵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发一道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扬州,告知温峥,秦桧通金证据确凿,让他……伺机而动。” 扬州,都统制府。 温峥接到赵构的第二道密旨,看着上面“秦桧通金,证据确凿,卿可伺机而动”的字样,眼中寒光一闪。 他早已料到秦桧会狗急跳墙,却没想到,他竟真的敢通敌叛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将军,”心腹将领上前,“陛下密旨已到,我等何时动手?” 温峥将密信收起,沉声道:“不急。秦桧党羽众多,在临安根基深厚,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他自己露出最大的破绽。”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临安城的位置,手指重重一点:“传我将令,江淮军各部,加紧操练,秣马厉兵,随时准备听令。另外,派人潜入临安,与皇城司密探接头,密切关注秦府动向。” “是!” 夜色渐深,临安与扬州,两座城池,一明一暗,却都笼罩在同一场风暴的阴影之下。 秦桧在明处,自以为掌控一切,步步紧逼,妄图篡权夺位; 赵构与温峥在暗处,君臣同心,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收网。 一场决定大宋江山命运的对决,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复职 半月之后,金人突然大举入寇,兵锋直指江淮,却又虚晃一枪,分出数万铁骑,暗渡长江,直扑临安。 消息传入临安,朝野震动。秦桧立刻在朝会上痛哭流涕,力主遣使议和,甚至暗示:“金人此次来犯,皆因温峥在江淮厉兵秣马,激怒敌国。为今之计,唯有斩温峥以谢金人,再割让三州,方可保江南平安。” 满朝文武,大半是秦桧党羽,纷纷附和,一时间“斩温峥、罢北伐”的呼声,响彻大殿。 赵构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看着下方群情激愤,忽然猛地一拍御案,厉声道:“够了!温峥镇守江淮,保我大宋半壁江山,何罪之有?尔等只知苟安,难道要朕做那亡国之君,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吗?”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谁也没想到,一向懦弱的赵构,竟会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秦桧心中一沉,正欲再谏,却见赵构目光如刀,直刺而来:“秦相,金人兵临城下,你身为宰相,可有退敌之策?” 秦桧冷汗直流,强作镇定:“臣……臣以为,议和为上。” “议和?”赵构冷笑一声,“朕看你,是想与金人里应外合,颠覆我大宋江山吧!”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涌入大批禁军,将大殿团团围住。殿前司都指挥使手持圣旨,高声喝道:“秦桧通金叛国,罪证确凿,陛下有旨,即刻拿下!” 秦桧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嘶声喊道:“陛下!臣冤枉!这是温峥的陷害!是温峥要反啊!” “是不是陷害,你自己看。”赵构一挥手,内侍将一叠密信、往来信物,尽数掷在秦桧面前,“这些,都是你与金人私通的铁证,你还有何话可说?” 铁证如山,秦桧面无人色,再也无力辩驳。 就在此时,宫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金人内应已在城中作乱,四处纵火,妄图接应城外金军入城。临安城,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赵构站在大殿之上,临危不乱,高声下令:“传朕旨意,令江淮都统制温峥,即刻率军入卫临安,清剿叛逆,击退金军!” 旨意刚下,城外便传来一阵嘹亮的号角声。 只见远方烟尘滚滚,一支精锐铁骑如神兵天降,直扑金军后阵。帅旗之上,一个大大的“温”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是温帅!温帅来了!” 城上守军爆发出震天欢呼。 温峥一身银甲,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他身后,八万江淮军如猛虎下山,杀声震天。金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温峥枪尖所指,所向披靡。他一眼便看到阵中指挥的金将,正是与秦桧私通的使者。温峥怒喝一声,催马向前,一枪刺穿其胸膛。 “秦桧通金,已被拿下!金人败局已定,降者不杀!” 温峥的声音,借着内力传遍战场。金军听闻主帅已死,秦桧被擒,更是军心涣散,纷纷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不到一个时辰,城外金军便被彻底击溃,城内叛军也被尽数清剿。临安之危,再次被温峥化解。 宫城之上,赵构看着城下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眼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 温峥勒马于宫门之外,翻身下马,浑身是血,却依旧挺拔如松。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温峥,幸不辱命,已击退金军,清剿叛逆!” 赵构快步走下城楼,亲手将他扶起,声音哽咽:“温卿,你又一次救了朕,救了大宋。” 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猜忌,再无权衡,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温峥望着他,微微一笑,眼中是历经风雨后的平静与坚定:“陛下,臣说过,臣要护的,是大宋河山,是陛下龙体。” 三日后,赵构下旨,历数秦桧罪状,将其满门抄斩,党羽尽数清除。 朝堂之上,阳光普照。 赵构看着阶下的温峥,声音郑重,响彻大殿: “江淮都统制温峥,忠勇无双,两救临安,功在社稷。今特复其镇国大将军之职,加枢密副使,节制天下诸路兵马。” “朕在此立誓,自今日起,与温卿同心同德,整军经武,厉兵秣马,待他日,挥师北上,收复中原,还于旧都!” 温峥跪地叩首,声音铿锵:“臣,定不负陛下所望,不负天下苍生!” 阳光洒在君臣二人身上,仿佛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一场引蛇出洞的大戏落下帷幕,而属于他们的,北伐中原的壮阔征程,才刚刚开始。 吃饭 临安风波初定,市井渐安。 这日暮色刚垂,赵构换了一身素色常服,不带内侍,只一人悄然出宫。温峥已在巷口等候,亦是一身青布便装,未佩一兵一刃。见赵构走近,他只微微颔首,低声道:“陛下。” “此处不必拘礼。”赵构声音轻缓,“走吧,去十里香。” 温峥应声,侧身引路,一路护着他穿过街巷,进了十里香。两人径直上了二楼最僻静的雅间,温峥反手将门合上,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临窗坐下,温峥先执壶,为赵构斟上一杯温酒,再将碗筷一一摆好,动作轻稳,不带半分武将的粗粝。 赵构看着他,轻声道:“这些事,你不必亲为。” “臣既伴驾,便当尽心。”温峥在他下首坐定,抬眸一笑,“昔日在军中,臣也曾为陛下端汤送药,今日不过寻常伺候。” 赵构端起酒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望着窗外初上的灯火,轻叹:“想起当年流亡,朝不保夕,朕何曾想过,有一日能与你这般安稳对坐。” “臣记得。”温峥垂眸,“那时陛下连日奔波,食不下咽,臣在营中炖了鸡汤,陛下一口气喝了两碗。” 赵构闻言,眼底泛起暖意:“亏你还记得。那时朕身边,唯有你可依靠。” 温峥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醉仙鸭,仔细剔去骨,放入赵构碗中:“陛下尝尝,这是这里的招牌。” 赵构低头看着碗中去骨的鸭肉,心中一暖,入口酥烂,香气满口。他点头:“比宫中更有滋味。” 温峥又为他布了几样清淡时蔬,知他近日操劳,不宜油腻。自己吃得极少,多半时候只是默默看着赵构,适时添酒、换碟,服侍得细致入微。 赵构放下筷子,认真看向他:“秦桧已除,朝纲重整,你接下来,仍要北伐?” “是。”温峥目光坚定,“整军备战,待时而动,收复中原,迎还二圣。” 赵构沉默片刻,举杯向他:“此前朕多有犹豫,是朕之过。经此一役,朕明白,退让换不来安稳。往后,朕与你君臣同心,你尽管放手去做,朕便是你的后盾。” 温峥心中一热,亦举杯起身,躬身道:“臣,谢陛下信任。” “坐下吧。”赵构笑了笑,“今日只叙旧,不谈国事。陪朕再饮几杯。” 温峥依言坐下,为赵构满上,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室内灯火柔和,酒香轻漾。 没有内侍,没有朝臣,只有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温峥依旧细心为他布菜、添酒,动作自然而恭敬。 赵构看着他,心中安稳——有此人在,江山便有了脊梁。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温暖。 十里香的烟火气里,藏着君臣历经生死后的信任与默契,也藏着即将启程的北伐之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构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温峥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温卿,你常年在外征战,家中老母,可还安好?” 温峥正执壶为他添酒,闻言动作一顿,抬眸时眼中多了几分柔和,躬身答道:“劳陛下挂心,臣母身子一向康健。臣已派人将她从老家接至临安城外别院安置,有专人伺候,倒也清闲。” “那就好。”赵构松了口气,笑道,“待过些时日,朝事稍定,朕随你一同去探望老人家。你为大宋出生入死,朕理当替你尽一份孝心。” 温峥心中一暖,连忙推辞:“陛下万金之躯,怎可屈尊前往臣家陋院?臣惶恐。” “有何不可?”赵构摆了摆手,“你我君臣,不必如此见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峥那双骨节分明、虎口布满厚茧的手上,忽然好奇道:“说起来,朕一直想问,卿这身出神入化的枪法与武艺,究竟师从何人?朕遍观朝中名将,论单兵之勇,无人能出卿之右。” 温峥放下酒壶,沉吟片刻,坦然答道:“陛下明鉴,臣的武艺,并非出自军旅,而是少年时,得遇一位隐居的武林高人所授。” “哦?武林高人?”赵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来了兴致,“竟有这等事?快与朕说说。” “臣出身寒微,家乡曾遭匪患,父母带着臣四处逃难。一日在深山之中迷路,幸得一位道长所救。那道长见臣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料,又见臣身世可怜,便将臣留在山中,传授了臣一身武艺。”温峥缓缓道来,眼中带着追忆,“道长性情淡泊,不问世事,只教臣强身健体、保家卫国之术,却从不肯透露姓名道号,只让臣称他一声‘先生’。” “后来臣艺成下山,本想报效国家,恰逢乱世,便投了军。再想回山寻先生,却只见空山寂寂,人去楼空,只留下一柄长枪,便是臣如今所用的这杆‘破虏’。” 赵构听得啧啧称奇,叹道:“世间竟有这般奇人隐士!得此良师,实乃卿之幸,亦是我大宋之幸。若无这位高人,朕何来你这员擎天保驾的大将?” 温峥端起酒杯,对着虚空遥遥一敬,沉声道:“先生授臣武艺,教臣忠义。臣今日能护陛下、守江山,皆是先生所赐。臣此生,不敢忘本。” 赵构看着他眼中的赤诚,心中感慨万千。他举起酒杯,与温峥轻轻一碰:“好一个不敢忘本!温卿,你有此心,朕心甚慰。来,朕敬你,也敬你那位隐世的先生!” 酒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夜色深沉,室内灯火温暖。 君臣二人,一个问的是家常,一个答的是过往,话语间没有朝堂的权谋,只有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交流。 温峥的身世与师承,在赵构心中,又多了几分传奇与敬重。 而这份信任与默契,也在这一问一答间,愈发深厚。 逛街 酒足饭饱,两人结了账下楼。赵构被楼内的暖意一裹,再踏入微凉的夜色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轻松。 “陛下,臣送您回宫?”温峥低声问。 赵构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街上熙攘的人流、沿街亮起的灯笼,笑道:“不急。许久没这样自在过,陪朕走走。” 温峥便不再多言,只稍稍落后半步,护在赵构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将拥挤的人潮与潜在的危险都隔在半步之外。 临安的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叫卖声、谈笑声、小贩敲着梆子的声响混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赵构看得新奇,一会儿在糖画摊前驻足,看艺人舀起滚烫的糖稀,在青石板上龙飞凤舞;一会儿又被捏面人的摊子吸引,看着小竹篾上转眼就变出活灵活现的武将。 温峥始终安静地陪在一旁,见赵构看得入神,便上前一步,低声与摊主交涉,不多时,便捧着一只面捏的小将军和一只糖画的龙,递到赵构面前。 “陛下,拿着玩吧。” 赵构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面人和甜脆的糖画,像个寻常富家子弟般笑了:“你倒细心。” 两人一路行至河畔,晚风带着水汽,吹散了几分酒意。赵构望着河面上缓缓驶过的画舫,灯火映在水中,碎成一片金鳞,忽然轻声道:“以前在应天、在扬州,颠沛流离,夜里听到的不是金人的马蹄,就是乱兵的喧哗。何曾想过,有一日能在临安城里,看这样太平的夜景。” 温峥沉默片刻,道:“陛下,这太平,是您撑下来的。” 赵构摇了摇头,自嘲一笑:“若不是你,朕撑不到今日。以前朕总怕,怕你功高盖主,怕你有朝一日不再听朕的话……可经了秦桧这一遭,朕才明白,真正靠得住的,不是那些满口仁义的文臣,不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是你这样,从东宫就跟着朕,刀山火海都闯过的人。” 他转头,认真看向温峥:“温峥,往后,朕信你。无论北伐,无论朝事,你只管说,只管做。” 温峥心中一热,单膝便要行礼,却被赵构一把扶住。 “这里不是宫里,不必多礼。”赵构拉他起身,“陪朕再走一段,就当是……陪朕说说话。” 两人并肩走在河畔的柳树下,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赵构说着宫里的琐事,说着朝臣间的微妙动静;温峥偶尔应和,偶尔说起军中的趣事,说起江淮的月色,说起当年在山里跟着师父习武的日子。 没有君臣的尊卑,没有朝堂的权谋,只有两个历经生死的人,在寻常的夜色里,走着寻常人走的路,说着寻常人说的话。 走到宫城附近的巷口,赵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温峥:“朕回宫了。你也早些回府歇息。” “臣送陛下至宫门。” “不必。”赵构摆了摆手,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那只面人小将军塞到他手里,“这个,你拿着。就当是朕……赏你的。” 温峥一怔,随即接过,掌心触到那小小的面人,心中暖意翻涌,躬身道:“臣,谢陛下。” 赵构笑了笑,转身步入夜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温峥站在原地,握着那只面人,望着赵构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轻拂,万家灯火在他眼中映成一片温柔。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与陛下之间,那层猜忌的薄冰彻底消融。 君臣同心,其利断金。 北伐中原,还于旧都的那一天,不远了。 谈心 走到宫城附近的巷口,赵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温峥,目光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坦诚与疲惫。 “朕回宫了。你也早些回府歇息。” “臣送陛下至宫门。” “不必。”赵构摆了摆手,却没有立刻转身,反而往前又走了两步,站在一盏宫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峥,世人都说朕是中兴之主,可朕自己心里清楚,朕……不是一个最好的君主。” 温峥一怔,刚要开口,却被赵构抬手止住。 “朕没有太祖的雄才大略,也没有太宗的文治武功。朕甚至……连守住祖宗基业的勇气,都曾失去过。”赵构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更多的是历经风雨后的坦然,“朕怕过金人,怕过乱兵,怕过身边人的背叛,更怕这万里江山,毁在朕的手里。” 他转头,认真看向温峥,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可朕也知道,朕不能退。朕退了,这江南的百姓便没了主心骨,这大宋的江山,便真的要亡了。” “所以,朕不是一个最好的君主,”他一字一顿,语气坚定,“但朕会尽量做一个……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江山,更对得起你的君主。” 说完,他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那只面人——那是夜市上捏的,一个眉目温婉、衣袂翩跹的女子——塞到温峥手里,像是交付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这个,你拿着。就当是朕……赏你的。往后,北伐中原,还于旧都,朕与你,君臣同心,尽力而为。” 温峥捧着那尊面人,指尖触到泥面微凉,那女子眉目温婉,衣袂翩跹,竟似有几分宫中故人的影子。他心头一震,随即躬身,声音沉而郑重: “陛下……臣不敢当。” 赵构却只是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有什么不敢当的。这江山,这百姓,朕一个人撑不住。往后,你替朕多担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峥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朕不是最好的君主,但朕会尽量做一个,让你放心托付的君主。” 夜风拂过巷口,灯笼光影摇曳。温峥抬眼,撞进赵构眼底那片从未有过的坦诚与坚定,胸中热血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千钧: “臣,温峥,此生此世,必以血肉之躯,护陛下周全,守大宋江山,北伐中原,还于旧都。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构伸手,稳稳将他扶起,掌心相触,皆是滚烫。 “起来吧。”他轻声道,“朕信你。” 两人并肩而立,沉默片刻。赵构望着宫墙方向,轻声道:“回宫吧。你也早些回府。” “臣……” “不必送。”赵构打断他,将那面人又往他掌心按了按,“拿着。夜里风大,路上小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沉沉夜色,身影很快被宫墙的阴影吞没。 温峥站在原地,握着那尊小小的面人,掌心的温度与泥面的微凉交织,心中却一片滚烫。他望着赵构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轻扬,万家灯火在他眼中,映成一片星河。 他知道,从今夜起,君臣之间,再无猜忌,再无隔阂。 他知道,自己肩上,多了一份江山之重,也多了一份帝王之心。 北伐中原,还于旧都。 这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他与陛下,共同的命。 温峥缓缓握紧掌心的面人,转身,踏入归途。 前路漫漫,刀山火海,他亦一往无前。 次日 次日早朝,温峥一身朝服,立于武将班首,身姿挺拔如松。待百官奏事毕,他出列,手持奏折,躬身行礼:“臣,温峥,有本启奏。” 赵构端坐龙椅,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声音平稳:“温卿但说无妨。” “臣自受命总领江淮诸军,至今已三月有余。”温峥展开奏折,声音清朗,字字清晰,“三月间,臣主要督办四事,今向陛下与诸位同僚禀报,以明职责,以正视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文武,最终落回龙椅之上,语气沉稳: “其一,整肃军纪,裁汰老弱。江淮诸军久历战乱,编制混杂,老弱病残者众,徒耗粮饷,不堪战阵。臣到任后,逐营清点,严核兵籍,共裁汰老弱四千三百余人,尽数遣返归乡,分予田亩。同时,精壮者重新编伍,汰弱留强,现有兵力虽减,然战力较之前倍增,士气大振。” “其二,筹措军粮,整顿漕运。江淮之地水网密布,本是鱼米之乡,然战乱之后,水利失修,漕运阻滞,粮道常断。臣亲赴州县,督促地方官修复河道,疏浚淤塞,又于沿江设六处粮仓,囤积粮草,确保前线将士无断炊之虞。今各仓存粮,足支大军一年之用。” “其三,修筑城防,加固江防。金人虽暂退,然北望中原,虎视眈眈,江防乃临安之屏障。臣沿长江北岸,自江州至扬州,千里江防,逐一巡查。于要害处增筑炮台,深挖壕沟,加固城墙,又设烽火台,日夜警戒。如今江防壁垒森严,互为犄角,金人若来,必叫其寸步难行。” “其四,选拔将才,操练新军。臣以为,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军中旧将,多有暮气。臣于行伍间,拔擢出身低微但骁勇善战者二十余人,委以重任。又每日亲至校场,督练士卒,习练阵法,精进骑射。如今新军已成,皆为敢战之士,可堪大用。” 温峥合上奏折,再次躬身:“以上四事,臣已初见成效。然江淮之地,百废待兴,北伐大业,任重道远。臣不敢有丝毫懈怠,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臣之愚见,当趁此休战之机,厉兵秣马,积蓄力量,待时而动,以图恢复中原。臣奏毕,请陛下圣裁。” 言罢,他垂首而立,殿内一片寂静。 赵构看着阶下那个熟悉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与赞许。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却又透着对温峥的全然信任: “温卿所奏,条理分明,成效卓著。整军、筹粮、固防、练兵,四件大事,件件切中要害,件件落到实处。有温卿在江淮,朕心甚慰,朕心甚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语气坚定: “江淮诸军,今后便全权交由温卿节制。凡涉军务,先报温卿,再奏朕知。所需钱粮器械,户部、工部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朕意已决,就按温卿所奏,积蓄力量,以待天时。”赵构的目光再次落回温峥身上,带着期许,“温卿,朕等着你的好消息,等着与你共饮庆功酒,还于旧都!” “臣,遵旨!”温峥高声应道,声音铿锵,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知道,这不仅是陛下对他工作的肯定,更是将整个大宋的军事未来,交到了他的手中。 而他,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贿赂 温峥自领镇国大将军、总领江淮诸军,权柄日重,登门拜谒、送礼疏通者便络绎不绝。 这日傍晚,他刚从军营回府,管家便捧着一只紫檀木匣,神色为难地近前:“将军,这是扬州转运使王大人派人送来的,说是‘地方土仪’,小人不敢擅开,也不敢拒收。” 温峥瞥了一眼那匣子,用料考究,锁扣鎏金,一看便知里面绝非寻常“土仪”。他淡淡吩咐:“打开。” 匣盖一开,珠光宝气扑面而来。里面铺着明黄色锦缎,上置一对羊脂玉璧,温润通透,旁侧还放着两锭赤金元宝,旁附一张礼单,上列绸缎、药材若干,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闻将军府第尚简,聊备薄资,以供修葺,望将军笑纳。” 温峥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礼单末尾那行小字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王转运倒是有心。他在扬州任上,管着江淮军的粮草漕运,如今给本帅送礼,是想‘修葺’本帅的心,还是想疏通漕运的关节?” 管家垂首:“听来人说,王大人近日在督办漕粮,想请将军……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 “美言?”温峥冷笑一声,伸手将紫檀木匣合上,“他若漕粮办得好,何须本帅美言?若办得不好,送再多玉璧黄金,也堵不住军中将士的嘴。” 他站起身,披了件常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备车,去王转运使的官邸。” 管家一怔:“将军,这是要……亲自登门回礼?” “回礼?”温峥眸色一沉,“本帅是去给他‘上课’。” 夜色初临,扬州转运使官邸灯火通明。王转运听闻镇国大将军亲临,又惊又喜,忙不迭亲自迎出,满脸堆笑:“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温峥不冷不热地颔首,径直走入正厅,目光扫过厅中陈设,皆是名贵字画、精致瓷器,与他简朴的将军府判若云泥。他不等王转运让座,便将那紫檀木匣重重放在案上,匣身震动,玉璧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王大人,”温峥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杀伐的冷意,“白日里你派人送的‘土仪’,本帅给你带回来了。” 王转运脸上的笑容一僵,忙道:“将军说笑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不过是下官一点心意……” “心意?”温峥打断他,手指点了点木匣,“这对玉璧,够寻常百姓家十年衣食;这两锭黄金,够军中百余名士卒一月粮饷。王大人的‘心意’,未免太重,本帅受不起,也不敢受。”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刀,直逼王转运:“你管着江淮漕运,军粮命脉系于你手。本帅在前线练兵整军,将士们餐风露宿,只为守这江南半壁;你在后方,却用军粮漕运的油水,给本帅送礼铺路——你是觉得,本帅会为了这点黄白之物,枉顾军纪,纵容你克扣粮饷、中饱私囊?” 王转运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将军恕罪!下官一时糊涂,绝无克扣粮饷之心!只是仰慕将军威名,想与将军结好……” “结好?”温峥冷笑,“本帅与你,只有军务上的往来,无私人交情可谈。你若想结好,便把漕粮办得妥妥帖帖,颗粒归仓,不误军期,便是对本帅、对大宋最好的结好。” 他俯身,盯着王转运惊恐的双眼,一字一顿:“今日之事,本帅不与你追究,只当你是一时糊涂。但你记住——往后,但凡漕粮出一点差错,或是让本帅查到你贪墨分毫,这紫檀木匣里的东西,就是你抄家灭族的罪证。” “是是是!下官记住了!再也不敢了!”王转运磕头如捣蒜,冷汗浸透了官服。 温峥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便走:“这匣子,你自己留着。管好你的漕运,比什么都强。” 说罢,大步流星走出官邸,留下王转运瘫在地上,魂飞魄散。 回到府中,管家见温峥面色沉冷,不敢多问。温峥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坚定:“往后,但凡有人送礼,无论贵贱,一律拒之门外。若有敢私收者,杖责四十,逐出府去。” “是,小人记下了。” 温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赵构当年在东宫赐他的,并非名贵材质,却陪他走过无数刀光剑影。 他想起夜市上赵构塞给他的那尊面人,想起陛下那句“朕信你”,想起君臣同心、北伐中原的誓言。 黄金玉璧,富贵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温峥要的,从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守好这江山,护好这百姓,是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心中道义。 夜风拂过窗棂,带着几分清冽。温峥眸中冷意渐消,只剩一片坚定。 这浊世官场,贿赂公行,他偏要做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做那镇国安邦的柱石。 谁也别想,用金银财帛,腐蚀他的初心。 早朝 温峥拒收王转运贿赂、当众敲打地方官的消息,很快传回临安,在朝堂上掀起波澜。 早朝时,文官班列中有人暗戳戳上奏,说温峥“刚愎自用,苛待地方”,甚至影射他“故作清廉,收买军心”。 温峥立于武将班首,神色平静,等对方说完,才出列躬身:“臣以为,清廉非故作,军心非收买。臣拒贿,是为军纪;敲打转运使,是为军粮。江淮军粮乃北伐根基,若地方官以财帛疏通关节,他日粮饷短缺,谁担其责?” 他目光扫过众臣,语气铿锵:“臣若收了王转运的礼,他日他克扣漕粮,臣是管,还是不管?管,是自扇耳光;不管,是误国误军。臣宁做‘刚愎’之人,不做误国之臣!” 赵构端坐龙椅,眼底藏着赞许,却故意沉声道:“温卿所言,朕记下了。地方官员,当以军务为重,若再有以财帛私交武将者,严惩不贷!” 一句话,定了调子,也堵了文臣的嘴。 散朝后,赵构单独留温峥在御书房。 内侍退下,殿内只剩君臣二人。赵构亲自给温峥倒了杯茶,笑道:“今日朝堂,你倒是敢说。” 温峥躬身:“臣只是实话实说。” 赵构放下茶盏,语气郑重:“朕知道你是为了江山。如今朝局,文臣贪墨,武将懈怠,唯有你,能镇住场面。”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虎符,递到温峥手中:“这是江淮诸军的调兵虎符,朕今日正式赐你。往后,江淮军务,你全权做主,不必事事上奏。” 温峥捧着虎符,指尖滚烫,单膝跪地:“臣,谢陛下信任!” 赵构扶他起身,轻声道:“朕信你,不仅信你的能力,更信你的本心。你拒贿一事,做得好。朕要的,就是你这份刚正。” 他望着窗外,语气怅然:“朕这辈子,见过太多背叛,太多算计,唯有你,从东宫到如今,始终如一。往后,北伐之事,朕便全托付于你了。” 温峥心中一热,郑重道:“臣定不辱使命,必率王师,北定中原!” 就在君臣同心、整军备战之际,临安城内,秦桧的旧部暗中串联。 他们忌惮温峥的权势,更怕他北伐成功后,清算当年秦桧主和、构陷忠良的旧账。 为首的是御史中丞张奎,他暗中联络对温峥不满的文臣,密谋在朝堂上弹劾温峥“拥兵自重,意图不轨”,还暗中派人去江淮,试图挑拨温峥与麾下将领的关系,制造“将军苛待部下”的谣言。 同时,他们还买通宫中内侍,试图在赵构面前进谗言,说温峥“在军中只知有将军,不知有陛下”,动摇赵构的信任。 温峥很快收到线报,得知秦桧余党的阴谋。 温峥将计就计,故意放出“将军欲与陛下分权”的假消息,引诱张奎等人上奏弹劾。 待张奎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弹劾温峥“谋逆”时,温峥当场拿出证据——那些内侍、奸细的供词,以及张奎与秦桧旧部串联的书信。 证据确凿,张奎等人面如死灰。 赵构龙颜大怒,下令将张奎及其党羽尽数下狱,彻查秦桧旧党。 经此一役,温峥不仅清除了军中与朝堂的奸佞,更让赵构对他的信任,再无半分动摇。 风波过后,临安朝堂焕然一新,文臣不敢再贪腐,武将不敢再懈怠。 江淮军营中,操练声震天,粮草堆积如山,兵器甲胄焕然一新。 温峥站在帅帐前,望着远方,手中紧握着那枚虎符,以及赵构赐的面人。 他知道,所有的铺垫都已完成,所有的阻碍都已清除。 北伐中原,还于旧都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而他与陛下的君臣情谊,也在一次次风雨考验中,愈发坚固。 刺字 清剿秦桧余党之后,临安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底下暗流却未完全平息。宫中内侍、近侍、妃嫔身边的人,依旧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会再生谗言,动摇君心。 这日午后,温峥借巡查京畿防务之名,换了一身常服,只带一名亲卫,悄然出了将军府,往临安城内一处僻静酒楼而去。 临街二楼雅间,临窗一桌早已备好清茶小点。 等候之人,并非文臣武将,并非世家闺秀,而是一身浅青宫装、头戴素银钗、鬓边无多余装饰的宫中女官。生得有几分姿色,却不刻意妆扮,眉不画而秀气,内双眼睛深沉沉静,一看便是在深宫熬出分寸与定力的人。 她姓云,名徽,是赵构身边资历最深的女官之一,自东宫便随侍左右,掌管宫中文书、内侍言行记录,深得信任,却从不涉外朝,极少有人知道,她与温峥早有旧识。 云徽见温峥推门而入,起身敛衽一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宫礼,又不显得过分恭敬,免得引人侧目。 “将军。” 温峥抬手示意亲卫在门外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这才反手关上雅间门,走到桌前落座,语气平静:“云女官冒险出宫相见,必是宫中出了要紧事。” 云徽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指尖稳定,声音压得极低:“将军清剿张奎一党,手段干脆,陛下心中是极慰的,但……宫中已有人不安分。” 温峥指尖轻叩桌面:“是剩下来的秦桧旧部,还是……旁的人?” “都有。”云徽抬眸,目光清澈却锐利,“几位太妃身边的近侍、前御史台遗留的眼线,还有几位不愿北伐、只想偏安的老臣,正暗中买通内侍,日夜在陛下耳边吹风。话不难听,却最诛心——说将军在江淮恩威并施,士卒只认将军符,不认陛下诏。” 温峥眸色微冷。 功高震主、拥兵自重,这八个字,是武将最致命的枷锁。 “陛下听了,神色如何?” “面上不动怒,只淡淡压下,可……”云徽顿了顿,轻声道,“帝王之心,最忌‘兵权归一’。将军如今掌江淮诸军,虎符在身,先斩后奏之权,满朝独一份。陛下信你是真,怕将来尾大不掉,亦是真。” 温峥沉默。 他与赵构自东宫一路扶持,历经流离、兵变、立国、偏安,这份君臣情谊,比寻常君臣重上百倍,可一旦沾上“兵权”二字,再厚的情分,也经不起日夜谗言打磨。 云徽见他不语,又道:“奴婢并非挑拨,只是将军身在局中,看不清深宫细屑。奴婢在陛下身边多年,深知陛下最怕的,不是外邦强敌,不是朝中文臣扯皮,而是掌兵之人,与他离心。” 温峥抬眼:“女官今日冒险出宫,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个?” “不止。”云徽自袖中取出一小卷薄纸,推到桌心,“这是近一月来,暗中接触内侍、散播谣言的官员名单,还有他们托内侍带进宫的金银、字条,奴婢冒着身家性命,一一记下。谁和谁勾结,想做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温峥展开一看,字迹纤细工整,记录细密周全,不少他只觉可疑、却抓不到把柄的人,全都列在其上。 “你……为何要帮我?”温峥直视她,“你是陛下近侍,只需忠于陛下即可,何必趟这浑水。” 云徽轻轻一笑,笑意里没有女儿家的柔媚,只有几分历经宫闱的沉稳:“奴婢忠于陛下,可也知,如今能扶着大宋、扶着陛下,真正敢北伐、能北伐的,只有将军一人。” 她声音轻而坚定:“奴婢见过靖康之乱后的流离,见过陛下夜半惊醒、梦到北国风霜。陛下嘴上偏安,心里何曾一日忘过中原?只是他不敢、不能、也无人可托。直到将军出现。” “将军清、正、敢战、不贪、不私,这样的人,若被谗言所毁,被猜忌所伤,大宋再无希望。奴婢护将军,便是护陛下,护这半壁江山,不彻底沉下去。” 温峥心中一震。 朝堂之上,多少文臣满口圣人之言,心里只想着自家权位;军中多少将领喊着忠君报国,实则贪生怕死。 而眼前这位深居宫墙、连朝堂都踏不进的女官,却看得比谁都通透。 “这份名单,足以让我一网打尽。”温峥将纸笺收起,“但我若动得太急,反而坐实‘擅权’之名。” 云徽点头:“将军想得明白。奴婢不求将军立刻动手,只愿将军行事多留一分分寸,功高不骄,权盛不纵。陛下赐你虎符,是信;你若事事独断,便是逼疑。”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陛下今日私下与奴婢说——温峥若有半分异心,朕这江山,便无人可守了。” 一句话,道尽帝王的矛盾与依赖。 温峥端起茶杯,指尖微烫,心中却一片清明。 “多谢云女官直言相告。”他微微颔首,这一礼,是敬她胆识,也是敬她一片公心,“宫中之事,有劳你多费心。宫外有任何异动,我会设法传信与你。” 话音稍落,云徽却抬眸望他,目光静而坦荡,并无半分轻佻,只是带着一丝久藏于心的好奇,轻声道:“将军,奴婢曾听陛下偶然提及,你后背刺有‘精忠报国’四字……心中实在好奇。” 温峥闻言微怔,旋即垂眸,语气淡而谦逊,并无半分骄矜:“在下不过一介武夫,执戈护国本是本分,不敢当如此重赞,更不敢入女官青眼。” 话音落,他抬眼,直直看向她。 四目相对,一刹间,雅间里的风都似停了。 茶烟轻绕,隔得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宫里头熏过的冷香,混着少女身上极浅的温软气息。 云徽脸颊微不可察地一热,却没避开,依旧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将军这双眼睛,从不是粗鄙之人该有的。” 她指尖轻轻蜷了蜷,声音压得更柔:“陛下信你,是信你的忠心。可奴婢……信的是你这个人。” 温峥心尖轻轻一颤。 这话已越过君臣、越过公私,越过深宫与军伍的界限,带着一层不敢明说的亲近。 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低沉:“深宫险恶,女官这般说,于人于己,都不妥。” “奴婢知道。”云徽轻轻点头,眼波却柔得发暗,“正因知道,才只在此刻、此地、只对将军说。出了这道门,奴婢依旧是陛下身边的女官,将军依旧是大宋的支柱。” 她往前微欠了欠身,气息更轻,几乎拂过他耳畔: “可将军记住——这宫里,不止陛下信你。还有奴婢……也站在你这边。” 温峥只觉耳尖微热,目光落在她秀气的眉、沉静的眼、微微泛红的耳尖,竟一时移不开。 他见过沙场铁血,见过朝堂诡诈,却从未被一道目光、一句轻声细语,搅得心神微乱。 云徽先缓缓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襟,起身时,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时辰不早,奴婢该回宫了。”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忽然回头,轻声道: “将军后背那四个字,奴婢不求亲眼见……只求将军,千万珍重自身。” “你若安好,这深宫、这朝堂、这江山,便都还有指望。” 温峥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仍残留着刚才对视时的微热。 窗外斜阳穿窗而入,落在他心口,烫得厉害。 他抬手,轻轻按在后心。 精忠报国。 从前只知是忠君、是报国、是北伐。 而今,竟多了一层——有人在深宫红墙之内,悄悄为他悬着一颗心。 朝思暮想 云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轻掩的门扇隔绝了楼下喧嚣,雅间内只余下一缕她身上淡淡的宫香,似有若无,萦绕不散。 温峥仍立在原地,指尖微蜷,方才对视时那双眼眸深沉如潭,仿佛还在眼前。 他征战多年,刀箭加身不曾皱眉,朝堂诘难不曾动容,可方才云徽那句轻柔又大胆的话,却像一根细弦,轻轻拨乱了他素来沉稳的心绪。 “奴婢信的,是你这个人。” “不止陛下信你,还有奴婢……也站在你这边。” 字字轻柔,却字字撞在心口。 他缓步走回桌前,坐下,抬手抚过尚有余温的茶杯,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窗外斜阳渐沉,暖光斜斜洒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褪去了平日武将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他下意识抬手,按在后心位置——肌肤之下,那刺字深入肌理,滚烫如旧。 精忠报国。 从前,这四字是对江山、对陛下、对北伐大业的承诺,沉重如铁。 可此刻,竟莫名多了一层牵挂。 红墙深宫,步步惊心,有一人明知凶险,仍愿为他探听消息、挡去谗言,甚至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出宫相见,剖心相告。 不是君臣,不是党羽,不是利益相交。 只是信他这个人。 温峥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云徽的模样:浅青宫装,素银钗,眉不描而秀,眼深而静,说话时语气沉稳,可看向他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在意与柔意,却骗不了人。 他并非不解风情,只是戎马倥偬,朝堂险恶,从不敢有半分儿女情长牵绊。 可这一次,那份隐秘的、克制的、只能藏在暗处的情愫,却如江南春雨,悄无声息,浸透心尖。 “深宫险恶,不该牵连你。”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已是风口浪尖,若再与陛下近侍女官有半分私谊牵扯,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不仅自身万劫不复,还会害了云徽,更会动摇陛下对他最后的信任。 理智告诉他,应当疏远,应当避嫌,应当从此断了私下相见的可能。 可心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她临走前那回头一眼,那句带着担忧的“千万珍重自身”。 你若安好,这深宫、这朝堂、这江山,便都还有指望。 原来在她心里,他竟重要至此。 温峥猛地睁开眼,眸中翻涌的情绪迅速沉淀,重归深邃沉静。 他不能乱。 北伐在即,军心未稳,朝堂暗流涌动,陛下猜忌隐生,他若因一己私情乱了阵脚,便是误国、误君、误三军,更误了那个在深宫中,默默护着他的人。 他抬手,将云徽留下的名单小心收好,贴身藏好,动作轻柔,像是在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我必珍重。”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雅间,轻声承诺,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远方宫墙内的那个人听。 “不仅为江山,为陛下,为北伐……也为你。” 话音落,他起身整理衣襟,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冷肃,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柔软与坚定。 推开雅间门,亲卫立刻躬身等候。 “将军,回府吗?” 温峥目光望向皇城方向,夕阳将宫墙染成金红,巍峨而遥远。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回府。传令下去,加紧操练,整肃军纪,核查粮草军械——北伐之事,一刻也不能耽误。” “是!” 他迈步下楼,身影挺拔如松,走入临安暮色之中。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手握江淮重兵、令朝堂敬畏、令陛下倚重的将军,在走出酒楼的那一刻,心底深处,已悄悄藏了一道浅青身影,藏了一份不能言说、只能深埋心底的牵挂。 而此刻,皇宫深处,御书房侧殿。 云徽换回内侍服饰,悄无声息回到宫中,指尖仍残留着雅间内淡淡的茶烟与男子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立在窗前,望着将军府方向,指尖轻轻攥紧。 陛下在殿内批阅奏折,内侍不敢惊扰。 她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柔意,只余下一片沉静。 出了那间酒楼,她是宫中女官,是陛下近侍,守礼守矩,不越雷池半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今日起,她这颗心,有一半已随那个背负四字、执戈向北的将军而去。 深宫寂寂,夜色渐浓。 临安城内,一在宫外,一在禁中。 相隔不远,却又隔着万重宫墙,千般规矩,万般凶险。 可他们都清楚—— 有些心意,不必言明,不必相见,只需彼此心知,便足够在这乱世风雨中,相互支撑,彼此守望。 北伐的旌旗,终将北指。 而这份藏在权谋与硝烟之下的隐秘情愫,也将随着岁月与战火,静静生长,不动声色,却刻骨铭心。 背影 几日后午后,御池偏殿。 赵构早前令温峥在此暂候密谈,自己因紧急军务去了前殿,临走特意吩咐:若云徽探得宫内眼线新情,直接入内禀报,不必通传。 殿内热水蒸腾,沉水香混着水汽,朦胧一片。 云徽只当殿内无人,或是陛下暂回,捧着密卷,垂首轻步而入,依规矩低声禀道: “奴婢云徽,奉陛下之命,前来禀报宫中密情。” 殿内无人应声,只有轻微水声。 她以为是陛下闭目休憩,不敢惊扰,更不敢抬头乱视,只捧着笔录往前轻走两步,正要再奏。 眼角余光,却先撞上一道浸在热水中的男子背影。 她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停住。 不是内侍,不是侍卫,是一副极宽阔、极挺拔的肩背。 肌理紧实流畅,不见半分臃肿,是常年披甲征战、握戈冲锋才有的身形——宽肩、窄腰、脊背笔直如枪,水珠顺着肩线缓缓滑落,蜿蜒过脊背,隐入汤水中,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力量感。 云徽心头狂跳,下意识便要退出去,可目光却像被钉住一般,死死落在对方后心。 那里,刺字深刻入骨,墨色苍劲凛然,在水汽中灼目惊心。 精忠报国。 一瞬之间,她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 是他。 是温峥。 她从不知,会在这般毫无防备、进退两难的境地,撞见他卸下官服、卸下铠甲的模样。 云徽脸颊、耳尖瞬间烧得滚烫,指尖攥得密卷发皱,心跳乱得像要撞碎肋骨。 她慌忙垂首,死死盯着地面青石,连大气都不敢喘,可方才那一眼,已经刻进眼底—— 挺拔如松的肩背,湿发垂颈的慵懒,水珠淋漓的野气,还有那深入骨血、让天下人敬畏的刺字。 平日里朝堂上冷峻持重、杀伐果断的温大将军,卸下一身束缚,竟有这般不动声色的骨相风流。 不张扬,不轻佻,不浪荡,只是男人最本真的挺拔、力量、沉静,混着浴后松弛,偏偏勾人到极致。 池中人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被水汽浸得微哑、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却依旧沉稳威仪: “既是陛下派来的,不必慌。上前吧。” 云徽双腿微软,勉强稳住身形,一步步上前,自始至终垂首,不敢再抬眼半分,声音轻得发颤: “将、将军……奴婢不知是您在此……” 温峥听出她慌乱,却并未转身,只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平和,反而让她更心乱: “无妨。陛下既令你直接入内禀报,便是信你。” 他微微抬臂,伸手来接密卷。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他的指尖带着池水暖意,温热、干燥、有力。 云徽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头垂得更低,脸颊热得快要烧起来。 温峥指尖微顿,眸色深了深,却不点破,只垂眸翻看密卷,声音低沉轻缓,浴后气息格外撩人: “宫中之事,辛苦你了。” “不、不辛苦……奴婢分内之事。”她声音发飘,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陛下即刻便回,奴婢……先行告退。” “去吧。” 温峥依旧没有回头。 云徽如蒙大赦,屈膝行礼,脚步微乱地转身,几乎是逃着退出殿门,轻轻合上门扇。 一出门,她便背靠冰冷殿柱,抬手死死按住心口,心跳依旧快得失控。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那水汽中的背影,那流畅紧实的肩背,那蜿蜒的水珠,那灼目刺字,还有他微哑低沉、慵懒又稳的声音。 她从不知,自己会以这样荒唐又禁忌的方式,亲眼看见那四个字。 更不知,原来这位人人敬畏的温将军,卸下铠甲后,是这般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念念不忘的模样。 殿内,水汽氤氲。 温峥缓缓合上密卷,眸色深沉,望向殿门方向,指尖轻轻摩挲过池沿。 方才那女子的慌乱、颤抖、发烫的指尖、微哑的声线,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有些心思,不必点破,不必言说。 他微微舒展肩背,后心刺字在热水中微微发烫。 精忠报国。 可这深宫红墙之内,似乎,也悄悄多了一份,不能对人言的悸动。 心里有数 殿门轻轻合上,外头的脚步声慌乱地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间。 温峥依旧背对着殿门,半浸在暖汤之中,没有回头。 水汽袅袅,将他挺拔的身影笼得半明半暗。后心那“精忠报国”四字刺青,在热水浸润下,墨色愈发沉凝,像烙在骨血里的誓言。 他缓缓闭上眼,耳畔还残留着云徽方才微颤的声音,鼻尖似乎还能捕捉到她身上那缕浅淡、干净的宫香,混在沉水香里,格外清晰。 方才她指尖触到他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发烫、慌乱退缩,他怎会察觉不到。 一个常年在深宫规矩里打磨、遇事沉稳冷静的女官,会慌成那样,只因为无意间撞见了他。 温峥唇角,极轻、极淡地勾了一下。 不是戏谑,不是轻佻,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的软意。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惯生死,朝堂之上尔虞我诈,军中上下敬畏有加,人人都视他为一柄锋利冰冷的刀,一尊可倚可靠的将星。 却极少有人,会在撞见他时,慌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更极少有人,不是怕他的权,不是敬他的功,只是单纯地,被他这个人,乱了心神。 暖汤轻漾,他微微侧首,侧脸轮廓在水汽中显得格外分明,眉骨高挺,眼窝微深,平日里冷硬锐利的线条,此刻被浴后的慵懒柔化了几分,平添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 他抬手,指尖轻拂过水面,溅起细碎涟漪。 云徽。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那个在酒楼里敢直言宫闱秘事、点破帝王心术、目光沉静锐利的女官,原来也有这般手足无措、心跳如鼓的模样。 理智告诉他,君臣有别,宫规森严,他手握重兵,最忌与宫中近侍有半分牵扯,更不该生出半点多余心思。 可方才她那声带着慌乱的“将军,奴婢不知是您在此”,软得像一根细羽,轻轻扫过他心尖,让他素来沉稳如铁的心,也微微动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礼数,不是不知进退。 她只是……慌了。 为他慌了。 温峥缓缓睁开眼,眸色深如寒潭,却藏着一丝极浅的暖意。 他不会点破,不会靠近,更不会逾矩。 有些心思,只适合藏在心底,藏在这无人可见的御池水汽之中。 他能给的,只有一份不动声色的护佑,与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深宫路险,你既站在我这边……”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水声吞没, “我便不会让你,因我卷入不测。” 话音落下,他重新挺直脊背,周身那点浅淡的软意瞬间收敛,再度恢复成那个沉稳冷肃、执掌重兵的温大将军。 精忠报国四字,依旧灼目。 只是从今往后,这四字背后,除了江山、君上、三军、中原…… 又多了一个,藏在红墙深处、会为他慌乱心跳的浅青身影。 殿外长廊。 云徽靠在冰冷的柱石上,许久都没能平复心跳。 脸颊依旧滚烫,耳尖发烫,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道水汽中的背影,那宽阔紧实的肩背,那蜿蜒滑落的水珠,那刺在后心、凛然惊心的四个字。 还有他微哑低沉、带着浴后慵懒的声音。 “既是陛下派来的,不必慌。” “无妨。” “宫中之事,辛苦你了。” 每一句,都平静得理所当然,却偏偏让她心乱如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纯粹“敬他、信他、助他”的分寸里。 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太快,太乱,太不受控制。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不该念,不该动心。 他是大宋将军,是陛下倚重的柱石,是即将挥师北伐的主帅。 而她,只是深宫之中一个身不由己的女官。 身份有别,宫规如山,前路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有些心动,从来不由人。 方才那惊鸿一瞥,早已刻入骨髓,再也抹不去。 云徽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好衣襟发髻,掩去所有慌乱与柔意,重新变回那个沉静稳重、滴水不漏的宫中女官。 只是她自己清楚。 从她在御池偏殿,看见那“精忠报国”四字、认出那道背影的那一刻起。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红墙深深,宫禁重重。 他在浴汤之中,心起微澜。 她在廊柱之下,心乱如麻。 一份不能言说、不能靠近、只能深藏的情愫,在这寂静午后,悄然生根。 而北伐的烽烟,朝堂的暗流,正一步步逼近。 他们的命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紧紧缠绕在一起。 隔空对诗 云徽回到房间。 月光静静洒落在案上,案上摊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她的字虽不及温峥那般风骨凛然、字藏锋芒,却清隽温润,笔底尽是江山风景,大好人间。 她静立片刻,脑海里一一浮起温峥的言行举止。那人,竟与她过往对男子的印象全然不同。曾暗自倾心过的少年,未有一人待她真心善意;直到她提笔吟哦,诗文流传街巷,直到她入宫当差,凭才学一次次赢得认可,可心底对男子的疏离与戒备,依旧未曾消减。 直至温峥出现,她才真正懂得,这世间竟也有这般心藏大爱、眼底存暖的男子。 云徽取过火镰,轻轻引燃烛火。烛焰摇曳,与窗外月光相融,一室清辉。她提笔蘸墨,指尖微顿,缓缓落下两行: 山光水色凝纸墨, 人间烟火浸月色。 写罢搁笔,她垂眸望着纸上字迹,烛火轻晃,映得脸颊微热。纸上是眼前清景,心底却是悄然生起的温柔,原来人间烟火,真的可以这般动人。 同一轮明月之下,另一间房内灯火未熄。 温峥临窗执笔,月色落满肩头,笔锋沉劲,挥毫而就: 月色无声照人间, 文人提笔书天下。 一句写尽人间温柔,一句怀揽天下山河。 两处灯火,一轮清辉,心事遥遥,悄然相应。 次日宫廊晨雾未散,云徽捧着书卷路过偏殿,刚转过廊柱,便迎面撞上一道熟悉身影。 是温峥。 她心头微顿,下意识敛衽行礼,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书卷。昨日案上诗句、月下灯火,一瞬都涌到眼前,耳根悄悄泛起浅红。 温峥见是她,脚步顿住,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有礼:“云姑娘不必多礼。” 他目光轻扫过她怀中书卷,又落回她眉眼间,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笑意,似是无意,又似含着点什么:“昨夜月色甚好,姑娘想必也有佳作?” 云徽轻声回道:“山光水色凝纸墨,人间烟火浸月色。不过随手涂鸦,不值一提。” 温峥望着她微垂的眼睫,唇角笑意浅淡:“涂鸦二字太过自谦。能写得下山光水色、人间烟火的人,心中必是装着温柔与清明。” 云徽猛地抬眸,撞进他沉静的眼底。 晨光穿过廊间薄雾,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温峥没有点破,只缓缓道:“我亦有句,月色无声照人间,文人提笔书天下。与姑娘那句,倒像是隔空相和。” 他语气坦荡,无半分轻佻,只有知己般的默契。 云徽心头一暖,往日对男子的戒备与疏离,在这一句相和里,悄然化开一角。 她轻轻屈膝,声音清软却坚定:“将军胸怀天下,民女不及万一。” 温峥望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不必比。女子执笔,亦可写尽山河,亦可照亮人间。” 晨风吹动衣袂,两人并肩立在廊下,一弯残月尚挂天际,新日已缓缓升起。 笔墨相和,心意初通,一段藏在宫廷月色里的缘分,便从这一句诗、一次相遇,悄然开始。 一诗传天下 云徽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方才眼底那点暖意淡去几分,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将军说笑了。”她微微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民女早已对男子……没什么兴趣了。” 一语落下,廊间晨风吹过,连空气都似静了一瞬。 温峥眸色微顿,没有追问,也没有轻佻安慰,只静静望着她,眼底无半分轻视,唯有体谅与尊重。他看得出来,这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真切切、被伤透了才筑起的高墙。 他沉默片刻,声音温和却沉稳:“兴趣二字,本就不必强求。姑娘凭才学立身,以笔墨自守,已是人间难得。” 云徽微怔,抬眸看向他。 她以为,这话出口,要么被嗤笑故作姿态,要么被劝女子终究要寻个依靠,可眼前这人,只淡淡一句,便懂了她所有的倔强与防备。 温峥目光坦荡,语气认真:“你不必为谁软化,也不必为谁改变。能写得人间烟火,能守得心中清明,便已足够。”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至于旁人如何,那是旁人的事,与姑娘无关,更不该由姑娘来承担。” 云徽望着他眼底的真诚,心头那道坚冰,竟在这一刻,无声地裂了一道细缝。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不用她刻意讨好,不用她强装坚强,只需站在那里,便懂得她所有的沉默与疏离。 云徽垂眸,指尖微攥,语气淡却坚定:“将军不必抬举,民女早已对男子,无心亦无绪。” 温峥闻言一怔,随即敛了笑意,目光温和而郑重,并无半分轻慢:“姑娘不必自困。你我笔墨相和,本是知己,无关风月。” 他顿了顿,轻声道:“你写山光水色、烟火月色,我书月华人间、笔墨天下。这四句,本就是一首诗。” 说罢,他缓声道来,将两句连作一篇: 山光水色凝纸墨, 人间烟火浸月色。 月色无声照人间, 文人提笔书天下。 一字一句,清越沉稳。 云徽猛地抬眸,撞进他眼底坦荡真诚。原来他从无轻薄之意,只当她是诗中知己、笔墨同路人。 晨风吹过廊檐,卷动两人衣袂。 原来最动人的相逢,从不是刻意靠近,而是你写人间,我书天下,同沐一轮月,共守一片心。 没过几日,这四句诗便从宫闱深院,一路传至京城街巷,再漫向四方州县。 起初是宫中内侍宫娥悄悄传抄,后来文人墨客争相吟诵,酒肆茶楼、书院雅集,处处可闻。 山光水色凝纸墨, 人间烟火浸月色。 月色无声照人间, 文人提笔书天下。 世人皆道,此诗一柔一刚,一写人间清景,一怀天下苍生,浑然天成,宛若神交。 更传扬开来——这是陛下赵构身边,才貌双全的女官云徽,与忠勇持重的温峥将军,于月下隔空相和、共作而成。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民间百姓,无不赞叹。 众人赞的不只是诗,更是当今陛下治世清明,知人善任: 文有清才女子执笔抒怀,武有忠勇将军心怀天下,君臣相得、上下同心,方才有这般风雅佳话、盛世气象。 人人都说,若非陛下宽和明睿,善待人才、不拘一格,怎能容得这般才情相契、风骨相映的佳话,生于宫禁之内、传于万民之口? 连街头老叟、巷间妇人,也都交口称赞: “陛下圣明,朝堂方有这般清风正气,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百姓方能安享人间烟火。” 流言之中,无半分风月闲话,只有对陛下知人善用、盛世清明的称颂,对云徽才情、温峥风骨的敬佩。 云徽在宫中偶闻宫人低声吟诵,又听外间传来的称颂,心中微讶,却也安稳——原来她随手写下的心事,竟成了颂扬盛世、赞美君明臣贤的一段美谈。 温峥在外听闻,亦只是淡淡颔首。 他知陛下心意,更知这诗传得越广,越显朝堂和睦、君明臣贤,于国于民,皆是美事。 而深宫御座之上,赵构偶听左右禀报此诗传遍天下、万民称颂,指尖轻叩御案,唇角微扬,只淡淡一语: “朕有良臣、有才女,同心守这山河人间,便是最好。” 一轮明月依旧,一首诗传天下。 诗中是人间烟火、天下山河,诗外是君明臣贤、盛世清欢。 训斥 暮色渐沉时,温峥卸了甲,轻装前往山上探望师父江澈。 庭院寂寂,竹影横斜,江澈负手立在阶前,背影沉肃如古松。温峥上前见礼,话音未落,便听得师父一声冷喝: “跪下。” 温峥一怔,随即双膝落地,脊背依旧挺直,不言不问。 江澈转过身,目光如刃,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久历世事的锐利与冷厉:“你可知错?” 温峥垂眸:“弟子不知,请师父明示。” “不知?”江澈冷笑一声,袖中甩出一页传抄的诗笺,落在他面前,纸上正是那首传遍京城的绝句,山光水色凝纸墨,人间烟火浸月色。月色无声照人间,文人提笔书天下。 “一首诗,闹得宫中人尽知,民间传万里。人人都道陛下知人善任,朝堂清风,你与那女官笔墨相和,传为知己佳话——好一个文人提笔书天下!” 他步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温峥,你是将军,是掌兵之人,不是吟风弄月的书生!如今时局暗流涌动,北境未安,朝局如履薄冰,你倒好,一首诗名动京华,风头无两。世人只赞君臣相得,可你忘了,盛名之下,最是危途?” 温峥指尖微攥,沉默不语。 江澈看着他,语气稍缓,却更重: “诗传天下,看似美谈,实则是把你架在火上。陛下赞你,是驭下;世人敬你,是看热闹。可真正的大事,你做了几分?布局几成?根基扎稳了吗?兵权握牢了吗?心腹可用了吗?隐患除尽了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敲在温峥心上: “一首诗,能守山河?能安社稷?能护你想护的人? 风光人人会看,行动,才见生死。 你若沉溺于此,分心旁骛,迟早栽在这虚名之上,连带着陛下、跟着你的人,一同陪葬。” 晚风穿庭,竹叶簌簌。 温峥跪在青石地上,额头微低,声音沉稳却带着愧意: “师父教训得是,弟子……知错了。” 江澈望着他,眼底锋芒渐收,只剩深沉期许: “起来吧。记住—— 笔墨可以言志,不可立身。 真正的天下,不是写出来的,是一步一步、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温峥缓缓起身,垂首应道: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从今往后,沉心做事,不恋虚名,不负所托。” 江澈看着他,终是轻轻一叹: “你心有大爱,胸有山河,这是好事。可乱世之中,心软不得,名重不得,情动不得。 你好自为之。” 温峥垂首静立,半晌才轻声应下:“弟子记住了。” 江澈面色稍缓,转身步入堂中,不再多言。 温峥默默起身,净了手,径自往厨下走去。他动作熟练,生火、洗切、烹煮,不多时便端出两碟小菜、一碗热汤,又盛了米饭,轻摆在师父面前。 饭菜简单,却热气腾腾,皆是江澈素日爱吃的口味。 江澈看着桌案上的饭菜,眸色微沉,终是没再斥责,只淡淡道:“你自便。” 温峥躬身应是,立在一旁侍立片刻,见师父动了筷,才悄然退至廊下。他知道师父心意——骂是真,疼也是真,乱世之中,唯有把他骂醒、逼他狠绝,方能活得长久。 待天色将暗,温峥整理好衣甲,对着堂内深深一揖。 “师父保重,弟子回宫复命,不日再来看您。” 屋内没有应声,只隐约传来碗筷轻响。 温峥不再多言,转身牵过战马,翻身上鞍,缰绳一勒,马蹄踏碎暮色,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风卷动衣袍,背影决绝。 厨间烟火尚温,师徒情义深重,可前路刀光剑影、家国重担,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更容不得半分虚名牵绊。 他这一去,便是重回风雨朝堂,再无半分松懈。 点心 赵构看着两人写的诗,心想,这两个人倒是心有灵犀。 温峥上前来送报告时,赵构说,“温峥,朕听说你文武双全,是个人才。” 温峥闻言只垂眸躬身,上前半步,安静替赵构研墨。墨锭在砚台里缓缓打圈,细烟轻起,他动作稳而轻,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恭敬,又无半分卑怯。 待墨色浓润,他才轻声开口,语气平实,却字字恳切:“陛下说笑了。文武二字,臣不过略知皮毛,当不起‘双全’。真正胸藏经纬、眼观天下、能定江山社稷者,自始至终,唯有陛下一人。陛下才是那真正的大才。” 赵构握着笔,指尖微顿,没有立刻落笔,目光落在他低着的发顶,又淡淡扫过他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声线轻缓,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暖意:“哦?你倒是会说话。” 温峥研墨的手不停,声音更轻,却沉得很:“臣不敢奉承,只说实情。” 殿内一时只剩墨锭磨砚的细响,一君一臣,一坐一立,咫尺之间,静得只剩彼此呼吸。 赵构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却未作声,只垂眸蘸了墨,落笔于纸上。 笔锋起落间,龙蛇飞动,既有帝王气度,又藏几分沉郁心事。温峥立在一旁,垂着眼,却能清晰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墨香交织,鼻尖似有似无,心尖却轻轻一荡。 待一笔落定,赵构才缓缓抬眼,目光直直望向他,声音轻得像殿外飘进来的风: “朕是不是大才,天下人说不算,史书说不算,朕只信身边人一句真心话。”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那张写着两人诗句的笺纸,意有所指: “尤其是……与朕心有灵犀的人。” 温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却依旧垂首,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 “臣在陛下身边一日,便尽忠一日,绝无半分虚言。” 赵构看着他紧绷却挺直的背影,忽然低低一笑,提笔再添一字,墨汁晕开,恰如两人之间那层捅不破、却又分明存在的默契。 “好。” 他只轻应一字,却重如山,暖如灯, “那朕便信你。” 赵构看着他垂首恭顺的模样,眸底笑意更深了些,忽然搁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淡得如同寻常闲话: “坐了这半日,倒有些饿了。你去御膳房,取几样精致些的点心来。” 温峥这才缓缓抬眸,目光与他短暂一碰,又迅速垂下,躬身应道: “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衣袖刚动,却听赵构又淡淡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只有两人能察觉的在意: “不必太甜,拣你觉得适口的来便是。” 温峥脚步微顿,心头轻轻一震——陛下这是,让他替自己挑口味。 他压下眼底微澜,只沉声应了句“是”,才稳步退出御书房。 殿门轻阖,赵构望着那道挺直离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摩挲着笔杆,目光落在案上那两页诗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身边之人,懂分寸,知进退,文武皆通,还与他心意暗合。 这般人物,留在身边,倒比多少心腹都要贴心。 温峥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只描金漆盘轻步回来,盘内一盅梅花汤饼,清润素雅,旁侧一碟樱桃煎,嫣红剔透,皆是清淡不腻、合帝王口味的细点。 他躬身将漆盘轻置于御案一侧,气息平稳,动作恭谨有度,连衣袖都未曾拂过半分凌乱。 赵构抬眼扫过那两味点心,皆是精巧雅致、分寸恰好的模样,再看向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却举止细腻妥帖的温峥,眸底掠过一丝玩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深探: “选点心这般精细妥帖,连滋味、品相都这般合朕心意……温峥,你有时候,倒像个心思细腻的女子。” 这话落得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君臣之间那层温恭有礼的皮。 温峥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收,脊背依旧挺直如松,面上无半分窘迫或动怒,只垂眸沉声应道: “臣是陛下之臣,只求事事合宜、令陛下舒心,是男是女,又有何分别?” 他语气平静,无卑无亢,却藏着一股不容轻辱的底气——我细,是为君,不是为柔;我周详,是忠,不是弱。 赵构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人,文武在身,风骨藏内,细腻时如春风拂衣,刚硬时又如寒刃在鞘,雌雄莫辨,却偏偏最合他心意。 帝王唇角笑意微深,声音放得更缓、更近: “自然有分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峥沉静的眉眼上,意味深长, “若是女子,朕倒不能这般放在身边了。” 殿内一时静落针可闻,墨香与点心清甜缠在一处,咫尺之间,气氛暗涌,尽在不言中。 军报 殿内静得只剩下炉烟轻袅,温峥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微澜,只稳稳立在原地,不接话,也不退缩。 赵构看着他这副恭顺却不卑微、沉静却有锋芒的模样,心头那点玩味渐渐沉成暖意,指尖轻点案沿,语气松了些,不再试探,反倒带了几分真切的纵容。 “站着做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矮几旁的小凳,“过来,陪朕用两口。” 温峥微怔,随即躬身:“臣不敢。” “朕让你过来,便过来。” 赵构声音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左右是些小点心,又不是朝堂议事,哪有那么多规矩。” 温峥迟疑片刻,终是轻步上前,在矮凳一侧垂膝半坐,身姿依旧端正,不敢有半分逾矩。 赵构先取了一枚樱桃煎,入口酸甜清润,又舀了一勺梅花汤饼,汤清味淡,花香隐隐。他尝了两口,看向温峥,语气自然得如同寻常家人: “你也尝尝,是你挑的,合不合你自己口味。” 温峥轻声应“是”,指尖轻捏小银匙,只浅浅尝了半块樱桃煎,酸甜在舌尖化开,他却无心品味,只觉得身侧那道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他眉眼、他指尖、他垂着的发丝上,不轻不重,却让人无处可避。 赵构看着他进食时依旧守礼、动作轻缓却利落的模样,忽然轻声道: “心思细,手稳,人又安分,还懂进退……难怪朕越看,越觉得合心意。” 温峥握匙的指尖微紧,垂眸低声:“臣能侍奉陛下,是臣的福气。” “福气?” 赵构低笑一声,倾身微近了些,气息轻拂过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那便一直留在朕身边,福气长着呢。” 温峥心口猛地一撞,呼吸微滞,却依旧强自稳住声线,只轻轻应了一个字: “……是。” 案上点心清甜,炉中香烟袅袅, 一君一臣,近在咫尺,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心意,早已落在一汤一点、一言一眼之间。 温峥那一声轻应,落在寂静殿中,轻得像一缕烟,却又沉得让赵构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有再逼近,只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纸上,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 “点心合口,赏你的。往后御书房的茶点,便由你经手。” 温峥立刻起身垂首:“臣遵旨。” 赵构笔尖微顿,状似随意补了一句: “记住,是朕身边的人,不必总这般拘谨。” 这话明是放宽规矩,暗是划清归属。 温峥心下了然,声音稳而恭敬:“臣谨记陛下圣意。” 赵构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退下吧,晚些再把西边军报呈进来。” “臣告退。” 温峥躬身缓缓后退,行至殿门,才转身轻手推开。门轴轻响,他抬步踏出,御书房内的龙涎香与墨香渐渐淡去,可方才那近在咫尺的气息、那句“留在朕身边”,仍在心头轻轻撞着。 他抬手,指尖微触自己方才尝过樱桃煎的唇角,那一点酸甜,竟像是烙在了心上。 殿内,赵构望着紧闭的门,良久才收回目光,视线缓缓落回案上那两首诗,又扫过还剩大半的梅花汤饼与樱桃煎。 指尖轻轻一点,低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心思细,风骨正,又懂分寸……倒是个难得的人。” 炉烟静静缭绕,御书房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可有些东西,早已在一茶一点、一言一眼里,悄悄生了根。 温峥回到值房,不多时便取了西边加急军报,整理得条理分明、折角齐整,重新入殿复命。 御书房内墨香依旧,赵构仍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 温峥躬身行礼,将军报双手呈上,姿态恭谨,却不见半分局促:“陛下,西边军报到了。” 赵构接过,随手翻开,目光一扫,便看向他:“你既看过,说说看。” 这是考较,也是信任。 温峥垂首而立,语气平稳清晰,无半分浮夸,句句切中要害: “西夏扰边,兵不过数千,意在劫掠,非大举进犯。我方守将稳健,只需固营死守、断其粮道,不必轻举妄动。眼下朝廷重心仍在中原,西边宜稳不宜战,免得分兵耗粮,陷入两线为难。” 他不说空话,不表忠心,只讲形势、利害、兵力、对策,条理分明,眼光毒辣,完全是能独当一面的将臣气度。 赵构眸中微亮,不动声色地合上军报,指尖轻叩案面: “继续说。” “是。”温峥声线沉稳,“守将奏请增兵,实则不必。增兵则示弱,徒耗国力;只需令沿线州府互为驰援,以静制动,西夏自退。” 一席话说完,殿内静了片刻。 赵构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叹赏: “前一刻还在为朕研墨布点、心思细如发,这一刻论起军国大事,竟这般杀伐果断、条理清晰。”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能近身,能谋国,能柔,能刚——温峥,你这个人,倒是越来越让朕意外。” 温峥垂眸,不骄不躁: “臣分内之事。文能侍君左右,笔墨茶点,不敢有疏;武能论兵定策,守国安邦,不敢有怠。只要于陛下、于社稷有益,臣皆可为。” 一句话,把近身伺候的细与军国大计的重,全都稳稳托住。 不卑微,不越界,不娘气,只有忠、稳、能、可靠。 赵构望着他,眼底深意渐浓,忽然将笔一搁: “墨有些凉了。” 温峥立刻上前,执起墨锭,重新在砚中轻缓细研,动作依旧妥帖细腻,手腕稳如磐石。 一边研墨,一边静候君言,分寸丝毫不乱。 赵构看着他低敛的眉眼、利落的侧影、稳而不怯的姿态,轻声道: “往后,军报机要,你先过目,梳理分明再呈上来。御书房笔墨茶点,也依旧归你管。” 一内一外,一文一武,一近一远,全都托付于他。 温峥研墨的手微顿一瞬,随即沉声道: “臣,遵旨。” 墨香渐浓,殿内安静。 这一刻,他是君前近侍,亦是腹心谋臣; 是执笔研墨的人,也是能定边策的人。 刚柔并济,文武一身。 正是赵构最想要、也最放心的人。 朝堂议事 赵构批阅奏章至午后,殿外内侍来报,说兵部尚书与几位枢密院官员求见,商议北边防务与粮草调度。 赵构淡淡颔首:“宣。” 转头看向一旁静候的温峥,语气自然又信任: “你也留下,一旁侍立,仔细听着,回头帮朕整理纪要。” “臣遵旨。” 温峥躬身应下,退至御座侧首立定,身姿端正,既不抢风头,也不显得卑微,完全是近臣兼机要幕僚的姿态。 不多时,兵部与枢密院大臣入殿行礼,奏报军情: 金兵时有异动,边境守军请求增兵、加拨粮草,几人争论不休,有人主战、有人主守、有人愁粮饷不足。 众人各执一词,吵得赵构眉头微蹙。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赵构目光微斜,看向温峥: “温峥,你方才也听了,说说你的看法。” 满殿朝臣皆是一怔—— 这是个新晋近臣,竟能在重臣面前参议军机? 温峥从容出列,躬身行礼,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只讲实事、不讲虚话: “臣以为,北边当下宜守不宜战。金兵看似异动,多是试探虚实,并非大举南侵。 若仓促增兵,徒耗国库,反而给金人南犯口实;只需加固城防、联络义军牵制、精简冗兵、优先保障前线精锐粮草,以静制动,北境自稳。 至于粮饷,可从江南富庶州府缓调,不必一次性征敛过重,以免惊扰民生。” 他不说空话、不表忠心,只讲兵力、局势、钱粮、民心、利弊,句句切中要害,连几位老臣都暗自点头。 赵构眼底明显赞许,又问:“那守将请战,如何安抚?” 温峥沉声道: “明发诏令,嘉奖守将忠勇,再拨部分军械、银两犒赏三军,许他便宜行事,却严令不得主动出击。 既安军心,又不启战端,方为上策。” 赵构听罢,微微一拍御案: “说得好!便按此处置。” 转头对众臣道: “你们整日在朝中论兵,反倒不如温峥看得通透。” 众臣连忙称是,看向温峥的目光,已从“近侍”变成了不可小觑的能臣。 待朝臣退去,御书房内重归安静。 赵构看向温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器重: “既能在朕身边打理笔墨点心、细致稳妥,又能临朝参议军机、压得住场面……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温峥躬身:“臣只是尽本分,为陛下、为江山分忧。” 赵构点点头,随手将一叠未整理的文书推到他面前: “这些,你拿下去梳理清楚,明日一早呈给朕。 御书房的事,你依旧管着,茶点笔墨,都按你觉得妥当的来。” 一内一外,一文一武,一近一要,全都交到他手上。 “臣,定不辱命。” 温峥双手接过文书,躬身告退,步履沉稳,不骄不躁。 走出御书房时,日光落在他身上,已然是帝王最信任的心腹近臣、能文能武的新起之臣。 云徽在自己房中,独对菱花镜。 镜中人眉眼清婉,素面无妆,却自有一股清冷绝尘的气质。她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发丝,指尖微顿,脑海里竟毫无征兆地,浮出了御书房里那个身影。 是温峥。 既能在御前从容剖析军情,言辞沉稳,有武将风骨; 又能安静研墨,侍奉陛下左右,细致妥帖,分寸丝毫不乱。 云徽望着镜中自己微微失神的模样,眉尖轻轻蹙起。 她性子淡,不爱亲近,更素来不喜与男子过多接触。 寻常男子靠近一步,她便下意识疏离、避让,连说话都觉局促,更别提放在心上、时时想起。 可偏偏是温峥。 偏偏是他,让她那层刻进骨子里的排斥与戒备,悄无声息地软了几分。 不觉得冒犯,不觉得厌烦,甚至会因一句诗的默契而心头微动,会因他可靠沉稳的模样,暗自觉得安心。 “我明明……最不喜与男子亲近。” 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攥住衣袖,语气里是自己都解不开的困惑, “为何偏偏对他,偏偏是他……做不到那般疏远?” 不是放肆情思,也非儿女痴缠。 只是乱世之中,忽然遇见一个与自己心意暗合、行事又这般稳妥可靠的人,让她冷寂的心湖,轻轻漾开了一圈连自己都不懂的涟漪。 云徽缓缓别开眼,不再看镜中神色复杂的自己。 只是心底那道身影,却像落进纸间的墨痕,淡不去,也挥不开。 次日早朝,文武分列,气氛肃然。 赵构端坐御座,目光微沉:“西边边情,昨日已有奏报,温峥,你且将研判与对策,当众细说。” 众臣目光齐刷刷投过去——一个新晋近臣,竟要在紫宸殿上论军国大事? 温峥出列,躬身行礼,身姿挺拔如松,全无半分怯色。 他抬首,声音清朗沉稳,穿透殿上寂静: “臣奉旨核查西边军报,西夏此次入寇,仅为小股劫掠,并无大举进犯之心。守将固营自守,已然得当,无需增兵,只需严令不得浪战,再令邻州互为犄角,断其劫掠归路,不出半月,敌必自退。” 他条理清晰,先析敌情,再论兵力,后言粮饷、民心、大局权衡,句句切中要害,无半句虚浮辞藻。 说到关键处,抬手示意殿侧地图,目光锐利,言辞笃定,一派久经边事的老成气度,与昨日在御书房研墨奉点的细致模样,判若两人,却又浑然一体。 满朝文武初时还有几分轻视,听着听着,尽皆变色,连几位老臣都暗自颔首。 立于文官班中的云徽,指尖悄然攥紧了笏板。 她望着殿中那个从容论兵、言辞铿锵的身影,心头翻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知他文武双全,知他心思细腻,却从未想过,一个近身侍奉笔墨的近臣,论起军国方略,竟能如此通透、果决、有格局、有锋芒。 不卑不亢,不慌不乱,于众目睽睽之下,稳稳撑起一席之言。 往日里只觉得他稳妥、默契、合心意, 此刻才真正看清——他从不是只会伺候人、会写诗的近臣, 而是胸有甲兵、能定边策、可担大任的国士。 她素来清冷自持,极少为外物动容,可此刻看着殿中那个身影,心口竟微微发烫。 原来那不是刻意讨好,不是故作姿态,是真才实学,是沉厚底气。 温峥话音落毕,躬身静候圣裁。 赵构龙颜微悦,朗声开口:“所言甚善,准奏。着令西边依此行事。” 满朝寂静一瞬,随即无人再敢轻视。 温峥退回班列,依旧垂首肃立,不骄不躁,仿佛方才那番惊才绝艳的论兵,不过是寻常小事。 云徽垂着眼,却再难平静。 心底那点原本只是默契相惜的涟漪,此刻被这万丈光芒一照,骤然扩成了惊涛。 她素来排斥男子亲近,可偏偏是这个人—— 能与她诗心相通,能为君研墨奉点,能在金銮殿上定国安边。 震撼之余,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悄然落进心底。 御书房 退朝之后,温峥回到值房,静坐片刻。 窗外风过竹影,他脑中却轻轻浮起云徽写的那句诗。 宫中女子本就不同,见的是朝堂风云,听的是家国大事,眼界气度,本就比寻常闺阁女子更开阔深远。 可即便如此,云徽依旧让他意外。 她的诗里没有闺怨,没有柔媚,没有小情小绪,只有山河之思、世事之重,藏着寻常朝臣都少有的沉稳与格局。 清冷自持,却心怀天下;身在宫闱,却眼观四方。 温峥指尖轻叩桌沿,心底只剩真切叹服: “宫中女子本就不凡,而她……更是其中最有风骨、最有眼界之人。” 不是私情,不是心动越界,只是能臣惜奇才、君子重风骨的惺惺相惜。 这般女子,身在帝王侧,心有山河阔,足以与朝堂诸臣并肩而论。 他轻轻收了神,眸底只剩清明。 往后共事,无论诗文,还是国事,此人皆是难得的同路人。 御书房内,几名侍女轻手轻脚伺候在侧,添香、拂案、整理散落的书卷,动作皆是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赵构负手立于殿中那幅巨大的江山图前,久久未动。目光沉沉落在北方失地之上,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也藏着帝王独有的思量与隐忍。 殿外轻响,云徽捧着整理好的文书躬身入内,见殿内安静,便放轻脚步,缓步上前,准备低声禀报事务。 她行至近前,抬眼一望,恰好看见赵构背对群臣、独自面对江山图的身影。 那幅图卷辽阔万里,北地山河尽在其中,城郭、关隘、河流、州府一一标注,触目皆是半壁江山的沉重心绪。 云徽心头微肃,连忙敛声静气,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惊扰,只静静等候。 赵构似是察觉到有人入内,缓缓转过身,见是云徽,神色稍缓,语气平和:“何事?” 云徽这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和沉稳:“回陛下,臣女已将今日各宫往来文书、翰林院呈送的文稿整理完毕,特来复命。另有几份江南递来的民情奏状,已按轻重分类,恭请陛下御览。” 赵构目光扫过她手中整齐妥帖的卷宗,微微颔首,又转头望向那幅江山图,淡淡一叹:“朕在看这天下……也在想,何时能还山河一统。” 云徽垂眸,语气恭敬却不失风骨:“陛下心怀天下,志在社稷,只要君臣同心、稳步经营,终有一日,河山可复,旧都可归。” 赵构看了她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赞许。 宫中女子多谨小慎微,唯有云徽,说话有分寸,遇事有见地,格局不输朝臣。 “你倒看得明白。”他轻声道,抬手示意,“东西放下吧,稍后朕再看。” “是。” 云徽依言将文书整齐置于案头,动作细致利落,一如她的人,安静、稳妥、从不出错。 退立一侧时,她余光又轻轻扫过那幅万里江山图,心底亦泛起一丝难言的沉肃与期许。 赵构目光轻轻落在云徽身上,见她垂首侍立,姿态恭谨却不卑怯,行事稳妥,言语有度,眉宇间一片坦然敬服。 他心中悄然掠过一丝轻叹。 身为君主,身居九重,掌生杀大权,握天下权柄,世人皆道帝王威严不可犯,稍有不慎便会雷霆震怒。可他自登基以来,虽历经乱世飘摇、内外重压,却始终约束心性,不曾随意迁怒于人,更不曾因一己喜怒滥施威严。 待臣下以礼,对近人以宽,理政以稳,待人以仁。 他看着眼前沉静妥帖的云徽,又不自觉想起那个文武兼备、进退有度的温峥。这两人,一个心思通透有格局,一个才略兼备堪重用,皆是身边可信可用之人。 而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敬畏,有恭顺,更有发自内心的敬重与认可。 他们都觉得,他是个好君主。 赵构眼底微暖,原本因江山图而生的沉郁,淡去些许。身为帝王,所求从不止于四海臣服,更在于身边有人懂他、信他、认可他。 他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和沉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你做事一向稳妥,有你在,朕省心不少。” 云徽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臣女分内之事,不敢有负陛下信任。陛下待下宽厚,理政勤勉,是天下之幸,亦是臣等之幸。” 一句平实的话,恰好应和了赵构心底所想。 他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只重新望向那幅万里江山,眸中多了几分安定。 有人懂,有人信,有人认可,这乱世之中,便不算孤身一人。 少年 21世纪。 山巅之上,晚风轻软。 十九岁的少年独自立在崖边。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浅的声音,是个女孩: “想成角?从这儿跳下去,我给你一个角色。” 少年猛地回头。 女孩站在不远处,微卷的长发带着几分书卷气,安静却笃定。 他喉间微紧: “你……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女孩轻轻点头,目光平静: “是我,阿文学姐。我的角色,没有一个难看的。” 少年不再多言。 他缓缓转身,望向脚下万丈深渊。 下一瞬,纵身一跃。 晚风掠过,轻轻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也拂过那张,决绝到发亮的脸。 镜头一转,南宋。 长街人潮涌动,风卷着酒旗轻扬。 一道身影踏光而来,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 少年周银,不过十九模样, 一身青衫。 长发高束成马尾,额前几缕碎发随性垂落, 衬得整张脸干净又锋利。 眉如剑挑,眼若寒星, 鼻梁挺直,唇线利落, 明明是少年气,却藏着从深渊爬回来的狠劲。 抬眼时眸光清亮,带着一身未脱的意气风发, 笑不笑都自带锋芒,往那一站,便是人群里最扎眼的存在。 这是阿文学姐笔下, 从山巅跳下去、又在乱世里站起来的—— 周银。 周银低头扫了眼自己这身装束,指尖轻轻拂过衣料,唇角勾起一点极淡、却格外张扬的笑意。 一身朴素的青衫,长发高束精神利落。他抬手随意拨了下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的自得。 这身行头不拖泥、不带水,既有江湖气,又藏着锋芒,他是真的满意。 仿佛从这一刻起,那个从山巅纵身一跃的少年,才算真正在这乱世南宋,活成了他想要的模样。 南宋皇城,门外。 文武官员陆续入朝,衣袂翻飞,肃穆森严。 周银一身青衫,身姿挺拔,眉眼锋利,混在人群里依旧惹眼。 他按着规矩上前通名,准备入内报到。 刚走到殿门侧廊,一道沉稳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 来人一身银甲衬得身姿英挺,面容清俊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冷硬气场,肩背笔直,步履从容。 正是如今朝堂之上,风头正劲的温峥将军。 温峥径直走到他面前,上下扫了他一眼, 视线在他那身不合时宜的利落打扮、高束马尾、以及眉宇间那股现代少年气上轻轻一顿。 周围官员往来,无人留意。 温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淡淡一句: “别装了。” 周银心头猛地一紧。 温峥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只有同类才懂的了然,语气平静,却像惊雷: “看这样子,也是穿过来的?” 温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久经世事的疲惫,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笃定: “以后跟着我吧。” 顿了顿,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无奈又清醒的自嘲: “这个世界,真是癫了。” 周银站在原地,心头一震。 山巅一跃,深渊重生,来到这陌生的南宋朝堂。 本以为孤身一人,步步惊心。 却没想到,第一个接住他的, 是同样从异世而来、满身风霜的温峥将军。 谈话 傍晚,云徽奉事完毕,顺路到赵构近侍居所旁寻锦文说话。 两人素来投契,虽是宫中不同职事,却早已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好友。 屋内只点一盏柔和灯烛,锦文刚收拾完御前用过的茶盏,见云徽来,脸上立刻露出轻松笑意,拉她在榻边坐下:“方才还想着你,你倒来了。” 云徽看她案上放着半页抄得工整的诗句,字迹清秀不俗,绝非普通侍女能有,不由笑道:“我一直觉得你与众不同,今日再看这字这诗,更是确定——你绝非寻常人家长大的女子,也绝非只懂伺候人的普通女侍。” 锦文被她说得微赧,却也不瞒这位知己,轻轻叹了一声,缓缓道来: “我本是宫外寻常人家女儿,家中也曾教我读书识字。只是后来父母逼我早早嫁人,还是给大户做妾,我不肯,闹得几乎走投无路。” 她声音放轻,眼底带着真切感激: “那时候,陛下还是太子,微服出宫体察民情,正巧撞见我家中被逼得绝望。他问清缘由,没有摆半分威仪,只出手替我解了困,挡了那门婚事。” “后来见我无依无靠,又略通文墨、性子还算沉稳,便将我带进宫,留在身边做了贴身女侍,一直到如今。” 云徽静静听完,心中感慨万千,轻轻握住锦文的手: “原来你有这样一段过往。陛下仁厚,早在太子时便如此护人,难怪登基后待下一直宽厚温和。” 锦文点头,眼底柔和:“陛下于我,是再生之恩。我这辈子只求安稳侍奉左右,报答这份恩情。能在宫里认识你,与你做知己好友,更是我没想到的福气。” 云徽微微一笑:“我们本就是知己,往后宫中彼此照应,便是最好。” 灯影柔和,两个女子相对而坐,没有尊卑隔阂,只有闺中密友的亲近与安心。 云徽心中对赵构的敬重,又多了一层真切的底色。 另一边,偏将军值房内。 灯烛比宫中暗处亮得许多,映着两张明明生在南宋、魂却不属于这里的脸。 温峥卸去外层甲胄,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少了几分沙场凛冽,多了点沉郁。他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 “你刚到,很多事还看不清。”他抬眼看向周银,声音压得极低,“这宫里看着规矩森严,其实比咱们原来的世界还要疯。” 周银靠在窗沿,望着远处宫墙沉沉的黑影,心头仍有些不真实: “将军一眼就看出来我是穿来的?” 温峥扯了下嘴角,笑意淡得发苦: “你那一身打扮、那走路的架势、那眼神里的愣头青意气——不是这里的人,装不出来。我来这可比你早得多,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同类一眼便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陛下仁厚,当年还是太子时,就救人于危难。” 周银一怔:“陛下怎样?” 温峥轻轻摇头,眼神复杂得看不清: “不是不好。是太复杂。” “仁厚是真,心软是真,忌惮也是真,怕失去也是真。你往后会看见,他能护得住一个弱女子,却在天下大事、江山兵权里,拧巴得像根被生生掰弯的铁枝。”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宫阙的方向: “这个世界,文臣怕死,武将怕疑,君王怕反。 人人都在演,人人都在怕。 连真心,都得裹着三层面具才敢拿出来。” 温峥看向周银,目光第一次带上真切的叮嘱: “你是跳下来搏命成角的,性子野,敢冲敢打。但在这儿—— 别信规矩,别信表面,别信‘仁厚’二字就等于安全。” 周银心头一紧。 温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叹,和白天那句如出一辙: “我带你,是不想你刚活过来,就死得不明不白。” “这南宋江山,这深宫朝堂—— 真是癫了。”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灯花噼啪一炸。 两个穿越而来的人,在这陌生的乱世夜里,第一次真正看清—— 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刀剑,更是人心。 烛火 南宋。 烛火在风里轻轻晃,把两人的影子扯得又长又碎。 周银低声笑了笑,带着点江湖人的豁達: “我本就是混社会的。有天站在山巅,遇见了那个执笔的人。她说我是个角色,让我跳下去。我赌了一把,就来了这儿。” 温峥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沉得像浸了寒铁: “你倒比我自在。至少你活的是自己的人生,挨再多打、受再重的伤,也只当是作者在考你够不够格。可我呢?我明明也是混社会的出身,偏偏一睁眼,背上就压着‘精忠报国’四个字,半步都由不得自己。” 烛火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细小的火星,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周银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慢慢淡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旧刀的木柄: “是啊……满天下的人,都按着自己的命在走。生在这,长在这,死也在这。他们是真的,痛是真的,恨是真的,连忠奸善恶都是刻在骨里的。” 他抬眼看向温峥,声音轻了几分: “只有我们俩,是硬挤进来的外人。” 温峥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像是要把那点光看穿。 “他们生来就有根,有家国,有立场。哪怕是奸是佞,是忠是愚,也都是这世道里长出来的。” 他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悲凉: “可我们……连‘本来’都没有。” “我们是穿来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世间原本就有的。 只有我们,是多出来的。” 屋内再无言语,只剩烛火摇晃,将两个异乡人的影子,重重叠叠,锁在这南宋的深夜里。 烛火明暗间,温峥缓缓从怀中取出一页素笺,纸上墨迹淋漓,笔锋凛冽如刀。 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荒诞的自嘲: “这也是她给我的。” 周银凑近,借着烛火看清那四句诗: 山河罹难万民慌, 一介寒衣入紫宸。 此身已许家国事, 惟祈天下永宁康。 字里皆是沉郁,句句都是担当。 “别人都赞我文武双全,赞我心怀天下,说我是天生的国士。” 温峥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凉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胸中笔墨,这一腔忠勇,都不是我温峥生来就有的。” 他抬眼,望着那摇晃不定的烛火: “是作者给我的能力。 她让我会写,我便会写;她让我心怀家国,我便只能扛着这四个字往前走。” 他指尖微微收紧,几乎要将那诗笺捏皱: “我写得出‘惟祈天下永宁康’,可我自己…… 连一个安稳觉,都从来没睡过。” 周银望着那页诗,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语气又淡又狠,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 “我跟你不一样。我就只有开局是她给的,她把我扔进来,给了我一个当角色的资格,往后的路,全是我自己一脚深一脚浅乱走。” 他抬眼看向温峥,眼底带着几分涩意的庆幸: “我挨的打是真的,拼的命是真的,怎么活、怎么杀、怎么走,全是我自己选的。她没绑着我,没逼着我,我是 Wild 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不忍: “可你不行。 你从一进来就被锁死了路,作者把‘精忠报国’四个字焊在你骨头上。 你会写诗,是她给的; 你心怀天下,是她定的; 你要走的道、你要担的责、你甚至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全是写好的。” 周银叹了口气,望着烛火里温峥紧绷的侧脸: “我是真真正正,活成了自己。 而你,从头到尾,都在活她笔下的人生。” 打江山 周银在幽深的山洞里,终于找到了阿文学姐。 女孩卷发微松,衣着得体却不刻意张扬,眉眼清润,带着一身淡淡的书卷气,漂亮得恰到好处,不艳不腻。 周银望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受过的那些毒打,原来都是你的考验?” 阿文学姐轻轻颔首,语气淡却笃定:“是。我的角色,必须有人格。没有足够狠的野心,不配站在我的故事里。” “原来如此。”周银忽然笑了笑,“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作者。” “我是你的作者。”阿文望着他,“你还被按在地上挣扎时,镜头就已经对准了你的脸。读者都在看你,你眼底那股不肯低头的倔强,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这,才是我要的效果。” 周银轻轻应了一声:“这样。” “温峥和你不一样。”阿文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声音也轻了几分,“他身负使命,身不由己。而你没有既定的剧本,你的路,由你自己来写。”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山洞的阴影里,只留周银一人站在寂静之中。 下一瞬,周银猛地睁开眼。 身旁,温峥正安静地守在一侧。 他抬眼看向对方,语气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清醒的决断。 “温峥。” “北伐一事,我们该怎么做。” 温峥侧过头,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得那双曾带着现代烟火气的眼,如今只剩沉如寒潭的静。他沉默了片刻,不是在思索对策,而是在分辨眼前的周银——方才那人还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与茫然,此刻睁眼,竟像换了一具魂魄。 “你真的想知道?”温峥开口,声音低哑,“这条路不是功成名就,是万劫不复。” 周银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肩头尚未痊愈的旧伤,那里曾是毒打与屈辱留下的印记,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勋章。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少年人的轻狂,只有一种破茧而出的冷冽。 “我没有使命,没有家国,没有宿命。”他缓缓站直身子,山洞里的风掀起他的衣摆,“我的剧本我自己写。北伐也好,乱世也罢,我不是谁的棋子,更不是谁笔下任人摆布的角色。” 温峥望着他,忽然懂了。 阿文学姐说的没错。 他温峥身负穿越而来的执念、君臣的羁绊、历史的沉重,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而周银,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好。”温峥站起身,腰间佩剑轻鸣,“那我便告诉你,北伐该怎么做。” “不是靠一腔热血死战,不是靠一腔忠诚死谏。” “是靠心狠,靠布局,靠把所有看不起我们、碾压我们、把我们按在地上的人,一个个踩回去。” 周银抬眼,目光如刀:“我学。” 温峥看着他,忽然轻声道:“你知道吗,你刚才在梦里,很像一个人。” “像谁?” “像曾经的我。”温峥淡淡一笑,笑意却悲凉,“只是我比你早醒了很多年,也早痛了很多年。” 山洞之外,夜色正浓。 大宋的山河破碎,北风卷着雪沫呼啸而来,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 周银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不再是恐惧与不甘,而是一团滚烫的、属于他自己的火。 “温峥。” “从今天起,你走你的使命,我走我的路。” “但北伐这一局,我们一起下。” 温峥眸色一沉,伸手与他轻轻一握。 一触即分,却如金石相撞,铿锵有声。 “走。” “出去,让整个天下,都看看我们这两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殿内烛火昏黄,映得龙涎香烟雾袅袅。 周银捧着食盒垂首而立,衣袂轻垂,半点没有山洞里那股锋芒毕露的劲儿,只像个安分守己、懂分寸的近侍。 他将一碟碟精致点心一一摆上案几,动作轻缓,不发出一丝声响。 赵构并未抬头,指尖仍在地图上缓缓摩挲,目光落在北方那一片残破疆域上,声线平淡,听不出喜怒: “放下吧。” “是。” 周银躬身要退,却被一声轻淡的话拦在原地。 “站住。” 他脚步一顿,重新垂首静立。 赵构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不似君王审视臣子,倒像在看一柄刚淬过火、还未出鞘的刀。 “你知道,朕为何留你在身边?” 周银垂眸:“臣愚钝,不敢妄度圣意。” 赵构指尖轻点桌面,一声一声,轻如鼓点。 “旁人留在朕身边,或是为了做官,或是为了富贵,或是为了前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金石,砸在殿内: “而你——” 赵构目光一凝,语气骤然冷锐。 “朕留你,不是让你端茶送水,不是让你送点心,更不是让你做个安分守己的近臣。” 周银心尖微紧。 “朕留你,”赵构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是用来——打江山的。” 一句话,落定乾坤。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周银侧脸明明灭灭。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却依旧垂首,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臣,谨记陛下圣谕。” 赵构看着他,忽然淡淡一笑。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帝王独有的、看透一切的了然。 “记住今日这话。” “他日北伐,朕要你做一把锋利的刀。” 周银缓缓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从泥里爬出来、再也压不垮的韧劲: “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殿外夜色深沉,北风卷过宫檐。 这一夜,有人被点破了命途,有人埋下了刀锋。 江山棋局,从此又多一枚,敢破局的棋子。 念想 偏殿只燃一盏孤灯,灯下无侍从,无闲杂人等。 温峥独坐片刻,一道纤细身影从暗幕中走出。 是云徽。 她一身素色宫服,剪裁利落,不佩钗环,不施脂粉,眉眼清冷淡漠,周身只有常年处理机密事务的沉肃。 她是陛下赵构藏在暗处的人,是秘女官,从不归任何朝臣辖制。 云徽自行在他对面落座,抬手为他斟酒,动作干脆,她说: “陛下今日不便见外臣,命我代陪。” 温峥颔首:“有劳女官。” 席间安静,只有碗筷轻响。 云徽忽然放下筷子,抬眸直视他,目光坦荡如利刃。 “将军近来,应当听过不少闲话。” 温峥抬眼:“女官请讲。” “朝中有人揣测,陛下将我放在近前,是要将我赐给将军,做你的人,做你的眼线,或是做你的妻。” 云徽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不等温峥开口,她已先一步把话说透,声音清冷却坚定: “今日我把话说明白—— 我对男子,没有兴趣。”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 “我入宫,是替陛下掌密事、查暗流、稳朝局,不是为依附谁,更不是为一段姻缘。我是陛下的眼,不是谁的枕边人。” 话说完,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温峥没有错愕,没有尴尬,也没有立刻应声。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灯影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不见柔弱,不见怨怼,只有一层裹得极深的疏离。 那不是故作清高,更不是厌弃,而是早已断了念想的平静。 他心底忽然轻轻一动。 这般决绝,这般刻意划清界限,不像是天生冷淡,倒像是曾被什么伤得极深,才干脆将这条路彻底封死。 是家变?是旧情?是不堪回首的遭遇? 还是……在入宫之前,就已经把一身柔软,全都碾碎在了尘埃里。 他阅人多矣,分得清什么是傲慢,什么是防备,什么是真正的心死之后的坦荡。 眼前这个人,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孤绝。 温峥缓缓举杯,声音放得极轻、极郑重: “女官放心。今日之话,我只当是为了朝野事务。 往后,我只认你是陛下近臣,是共谋大事之人,绝无半分杂念,亦不外传一字。” 云徽眼底微松,微微颔首,重新执起酒杯: “有将军这句话,便够了。” 灯花轻爆。 一餐饭,无儿女情长,只有两个心有伤痕的人,在乱世棋局里,无声地懂了彼此一分。 自那偏殿一席谈后,温峥对云徽,便多了一层旁人不知的心思。 他知道她是陛下的秘密女官,掌暗线,察朝野,是帝王最隐的刃。 他也清楚,她明言对男子无意,断得干净,立得坦荡。 可有些念头,越是克制,越是清晰。 军中议事到深夜,他路过陛下近臣值守的偏阁,会下意识顿一步。窗内灯影安静,他只远远看一眼,便转身离去,从不多留。 有人递来密报,落款是“徽”字,他拆开时指尖会微顿,阅毕依旧按规矩封存,不多写一个字,不多添一句问。 偶尔在宫道偶遇,她垂首行礼,一身素净,目不斜视。 温峥只淡淡颔首,语气平稳如对任何一位朝臣:“女官。” 不多寒暄,不多驻足,错身而过时,连脚步都不曾乱半分。 旁人只当他是恪守朝野之礼,不近女色,不结近侍。 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平静对视背后,都藏着一丝极轻、极克制的动容。 他敬她一身风骨,不做依附,不恋儿女情长,一心只在朝堂大局。 他也怜她那一身清冷之下,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旧伤。 心动是真,敬重也是真。 正因如此,他才半步都不靠近。 不打探,不试探,不流露半分异样。 不因为她是陛下的人,只因为—— 他懂她好不容易才挣来的清净,不愿以自己一丝念想,扰了她的安稳,污了她的志向。 温峥将那点心思,轻轻按在心底最深之处。 如藏一柄好剑,只远观,不妄取。 如守一段知己情,只相惜,不相近。 他能为她赴刀山火海,能在朝堂之上护她立场,能在危难之时信她分毫。 却唯独,不会走近她一步。 有些念想,止于礼,藏于心,便是最好的成全。 云徽的秘密 内室窗棂半掩,烛火映着云徽对镜理妆。 她不施浓艳,只淡淡描了眉,拢了拢鬓边碎发,素净得像一竿寒竹。 门外轻叩两声,是小宫女周银端着食盒进来,神色有些局促,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直白。 “女官,这是……外头舶来的糖食,叫巧克力。” 周银把木盒轻轻放在桌角,声音放轻,“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女官平日辛苦,想同女官交个朋友。” 云徽执梳的手顿了顿,抬眸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烛火落在她眼尾,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不见波澜,也不见厌弃。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盒糖,只淡淡开口: “我身居密职,不宜与旁人私交过近。” 周银脸色微黯,正要收回手,却听她又缓声补了一句: “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往后不必再送。”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分明,不留半分可误会的余地。 不是拒绝人,是在划清身份、职责、立场的界线。 云徽转回头,重新对着铜镜,指尖轻轻理平鬓角一丝乱发。 “我这一生,本就不是为交友而来。 你若真心敬我,便守好各自本分,便是最好。” 烛火轻摇,映得她侧脸清寂。 一室安静里,只有那盒未被开启的巧克力,静静躺在桌角,像一段刚萌芽便被轻轻按灭的心思。 周银站在原地,半晌才轻轻应声: “……是。” 周银捧着那盒没能送出去的巧克力,垂首退到廊下,指尖微微攥紧了木盒。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云徽那一身清冷孤绝,隔在了灯火之内。 他沿着宫廊慢慢走,灯笼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少年人心里,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天大秘密。 他见过。 见过那个在虚无之外,提笔写下这世间一切的人。 是个女子。 不是宫中妃嫔,不是世间闺秀,是个隔着一重天、却握着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女作者。 陛下的起落,将军的挣扎,这大宋的山河风雨,全是她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连他周银此刻的心思、脚步、甚至这盒巧克力,都可能是她早已定好的情节。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顿住。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他心头发轻。 这宫里所有人,都是被写出来的角色。 唯独云徽……不一样。 她不爱脂粉,不慕姻缘,不依附男子,不做攀附之藤。 明明身在最深的宫闱权谋里,却活得清醒、孤绝、一身傲骨。 她断情绝念,不是故作姿态,是从骨子里就不肯被世俗安排。 周银猛地回头,望向那间偏殿的方向。 他见过那位执笔的姑娘,眼底也是这般不肯低头的倔强。 一样的清醒,一样的不将就,一样的在尘埃里也要站得笔直。 一个荒诞又真切的猜测,在他心底炸开: 这满宫满朝的人里, 陛下是历史,将军是格局,旁人都是棋子。 只有云徽,是她把自己藏进了书里。 云徽的清冷,是她的安静。 云徽的不恋情爱,是她的不屑将就。 云徽的独立自主,是她最想活成的样子。 云徽身上那股“宁孤绝,不依附”的劲,根本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作者本人的魂。 周银抱着巧克力,站在灯影里,忽然就懂了。 他之前想送云徽糖,想和她交朋友, 原来他动心的,不只是这个冷清清的女官。 是他一眼看穿了—— 云徽身上,住着那个写尽他们所有人的姑娘。 风掠过宫廊,灯花轻爆。 少年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声,轻得无人听见: “原来你就是她…… 难怪,我总觉得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守护一个秘密 周银捧着那盒巧克力,在宫廊下站了许久。 灯影一明一暗,少年心里那点秘密越胀越大,压得他胸口发紧。 他不敢对陛下说,不敢对旁人说。 可他知道,这宫里,只有一个人,能听懂这种荒诞的话。 他转身,径直往温峥常值的偏阁走去。 温峥正独坐灯下看密报,见一个小内侍贸然过来,眉头微蹙,却还是屏退左右。 周银跪下行礼,抬头时,眼神异常认真。 “将军,奴才……有一件天大的事,只敢对您一人说。” 温峥指尖轻叩案几:“讲。” 周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奴才见过,写我们这世间的人。是个女子。” 温峥眸色微沉,并未立刻斥他荒诞,只静静听着。 “我们都是她笔下的人。陛下是,将军是,奴才是,连云徽女官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发轻,却异常坚定: “可奴才觉得,云徽女官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温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在意。 “她身上,有那位执笔姑娘的影子。” 周银望着他,眼神清澈,“她不恋婚嫁,不做依附,清醒孤绝,一身傲骨不肯折腰——那不是宫里教出来的,那是写她的人,把自己活进了她的骨血里。” “云徽不是普通角色。” 少年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她是那位姑娘,在这书里,替自己活的一生。” 温峥久久没有说话。 灯花轻爆。 他想起偏殿那夜,云徽坦荡说“我对男子没有兴趣”; 想起她处理密务时的沉稳利落,从无半分依附之态; 想起自己心底那点敬慕与怜惜—— 原来不是心动于一个女子,而是撞见了另一个灵魂的倔强与清醒。 原来他敬的、惜的、远观守护的, 不只是云徽。 是藏在云徽身上,那个执笔写尽山河、写尽人心、却不肯为世俗低头的女作者。 温峥缓缓抬手,指尖轻抵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说的……我信了。” 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而笃定: “难怪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一股不属于这朝代、不属于这深宫的气。” “那是执笔之人的魂。” 周银低头:“将军也看出来了。” 温峥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叮嘱,语气郑重: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要再对第三个人说。” “奴才明白。” “她既把自己藏在这书里,活成云徽这般模样,” 温峥眼底泛起极轻极柔的敬意,“我们便护好这一世的她。” “不动、不扰、不拆穿, 只远远守着,让她安安稳稳,活成她想要的样子。” 灯影寂寂。 一将一内侍,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共同守住了一个,跨越两重世界的秘密。 自那夜之后,温峥再看云徽,眼底便多了一层旁人无法窥见的郑重。 他依旧恪守分寸,不多言、不多问、不多靠近。 只是偶尔在宫道遇见,她垂首行礼,素衣清浅,目不斜视。 温峥颔首,声音平稳如常:“女官。” 只是这一声里,藏了从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男女之情,不是君臣之礼,而是一种跨越两重天地的懂得。 他知道,眼前这具身躯里住着的, 是那个在万千灯火之外,提笔写下他一生、写下这乱世山河、写下他所有挣扎与坚守的人。 她把自己最倔强、最清醒、最不肯折腰的一面,揉进了云徽的骨血里。 让她在这深宫里,不攀附、不将就、不被世俗裹挟,活成一支孤直的竹。 原来他守护的从来不止是陛下的暗刃、朝中的能臣。 他守护的,是造世之人,在这世间唯一的分身。 这日密报往来,云徽亲自将一封密函送至他府外。 不进门,不逗留,只在门外静候他签收。 温峥出门接函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 两人皆是一顿,却都若无其事地收回。 云徽垂眸:“将军细看,事关军中布防。” 温峥颔首,目光落在她清冷干净的眉眼上,轻声道: “女官也要保重。宫中风波多,万事小心。” 这一句寻常叮嘱,只有他自己知道分量。 他是在对云徽说,也是在对那个执笔的姑娘说。 ——你写尽了我们的命运,可我想护你一世安稳。 云徽微微一怔,似是察觉到这叮嘱里多了几分异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她只轻轻颔首:“多谢将军。” 转身离去时,素色衣角掠过青石地面,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尘埃。 温峥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一旁侍立的周银低声道:“将军,风凉。” 温峥缓缓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沉静柔和。 “我知道。” 他轻声道,“只是忽然明白,为何从前见她,总觉与众不同。” 那不是容貌,不是气质,不是身份。 那是造世者的气息。 清醒、孤绝、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通透与骄傲。 周银握紧了袖中那盒早已微凉的巧克力,轻声道: “那我们……就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温峥望着深宫方向,轻轻嗯了一声。 “一辈子守着。 不拆穿,不打扰,不越界。 让她安安稳稳,做她想做的人。” 暮色渐沉,宫墙重重。 一个执笔天外,两个守秘人间。 无人知晓,这乱世棋局之中,竟藏着这样一场无声的跨世守护。 有些心意,不必言说。 有些懂得,不必相见。 有些守护,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止于礼,藏于心,终其一生,不动分毫。 观察 第二日朝会,风波骤起。 有御史上奏,直指云徽“私掌密权、干预朝政、女子干政、祸乱朝纲”,言辞激烈,句句欲置她于死地。 殿内一片寂静,百官或低头或观望,无人敢轻易发声。 陛下坐在龙椅上,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云徽立在一侧,素衣垂手,神色依旧清冷,仿佛被弹劾的不是她。 就在此时,温峥出列。 他没有慷慨陈词,没有刻意偏袒,只平静开口: “臣只知,云徽女官掌机密以来,查贪腐、清暗流、稳军心、定朝野,桩桩件件皆为大宋江山。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若无实据,仅凭‘女子’二字定罪,臣以为不公。”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压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他不是在救一个女官。 是在替那个写尽他一生、给了他风骨与宿命的姑娘,挡下这世间最庸俗的一刀。 散朝后,宫道之上。 云徽主动停下,对温峥微微欠身: “今日朝堂之上,多谢将军。” 温峥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温和: “女官不必谢我。我所维护的,是公道,是朝局,亦是……一个人该有的活法。” 这句话说得隐晦。 只有他与暗处的周银听懂: 他在谢她,写出这样一个不被世俗驯服的灵魂。 云徽微微一怔,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无法捕捉。 她只轻轻点头:“将军有心。” 便要错身离去。 温峥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 “女官只管按自己的心意走。 无论遇到什么,身后有人,不会让你独自扛着。” 云徽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我知道。” 素色身影渐行渐远。 周银走到温峥身边,望着那道背影,轻声道: “将军,她其实……什么都不记得,对不对?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外面的那个她,也不知道我们在守着她。” 温峥望着深宫深处,轻轻嗯了一声。 “记得与否,不重要。 她只要做她自己,清醒、安稳、不委屈、不将就。”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我们是她笔下的人。 可这一次,换我们,护她一世周全。” 夜色浸宫墙,偏殿只点一盏灯。 云徽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旧书,看得安静。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灯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她看书时很专注,没有多余神情,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清净。 不远处的廊下,温峥立在阴影里,并未靠近。 自周银那番话之后,这个念头,便在他心底生了根—— 若云徽,当真是那位女作者藏在这世间的分身; 若她一身清冷、清醒、孤绝、不肯依附,全是那执笔之人的模样;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只要静静望着云徽,便能看见那个从未谋面、却写尽他一生的女子? 他望着窗内灯下的人。 看她翻页时指尖轻缓的弧度, 看她蹙眉思索时微抿的唇线, 看她即便独处,也依旧挺直的肩背, 看她身处深宫,却不染半分脂粉气、烟火气、依附气。 这宫里所有女子,都在学着如何讨好、如何生存、如何依靠。 唯有她,从骨血里就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劲。 独立、自持、清醒、有边界, 不把自己寄托给任何人、任何情爱、任何命运。 温峥忽然懂了。 他望着云徽, 真的像在望着另一个世界里,那个执笔的姑娘。 她写他穿越乱世,写他君臣相惜,写他家国大义,写他一生克制。 她把自己做不到的、不敢活的、最渴望的风骨与自由, 全都给了云徽,放进这深宫之中。 原来他不用跨越天地,不用破开虚妄。 此刻窗内灯下的人, 就是她。 他看着云徽,便是看着造他、写他、懂他的那个人。 温峥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 不敢惊扰,不敢靠近,不敢打破这片刻的安静。 周银在身后远远陪着,轻声道: “将军,夜里凉。” 温峥目光依旧落在窗内那道身影上,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我在看她。” “也是在看……写我们的那个人。” 窗内,云徽轻轻翻了一页书。 她不知窗外有人,不知自己是别人眼中的另一个灵魂, 只安安静静,活成自己最舒服的样子。 温峥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极深的敬重与柔软。 原来这世上最遥远的相遇, 是我在你笔下, 而你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