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回来后》
3. 第 3 章
阿眉忐忑地坐在马车里,听马车轱辘轱辘走了好一会,原本热闹的长街离得越来越远,帘子忽然被掀开,俞白开口。
“姑娘下车。”
阿眉走了下来,面前是个比她见过的侯府差不多漂亮的一座府邸。
前院只有几个洒扫的下人,透出与这豪华府邸并不相称的安静。
俞白将她带到了屋子里,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两个守在门边的侍女也一言不发,阿眉更是忐忑。
这位侍卫把她带来这做什么?是昨晚那位贵人的意思?
是她昨晚冲撞了贵人,打算杀她灭口?那又何必这么费事。
阿眉忍不住胡思乱想。
人总是对未知的惊吓格外恐慌,不管是带刀的冷漠侍卫,还是荒无人烟的院子,还是一句话也不肯说的侍女,她都觉得不对劲。
就像眼前悬了一把剑,明知道它必然落下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以什么方式被砍死。
她坐在床边动也没敢动,只能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包裹。
才一打开,她顿时脸色变了。
“香囊呢?”
她将包裹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原本还在的玉佩之外,香囊不翼而飞。
“怎么会,怎么回事?”
阿眉慌张之下,想到了那会嬷嬷递给她包裹的时候。
她脸色一白。
千防万防却没料想唯一离手的时候被人偷了,偷的还是她怕淋湿了弄破了,那会在屋子里特意换进香囊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她其实已经看过无数回,虽然被她的便宜姐姐撕毁一半看不全,露出的半张脸也是个与她长相有三五分像的女人,阿眉推断多半是她的母亲或是姐姐。
她倒是能熟记到将那画像重新临摹,可本来留着是为了将来认亲的时候做她的信物的。
如今却……
她厌厌地将玉佩拽出来放在了身上,心情愈发阴郁,本就昏昏沉沉的头更疼了,晃一下便受不住。
阿眉把手往头上一贴,滚烫。
“嘶……”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门口的一个侍女看过来。
“姑娘不舒服?”
阿眉咬了咬唇,看着面露关怀的侍女,有气无力道。
“我病得厉害,可否请姐姐送盏热茶?”
在侯府见惯了对她凶狠的丫鬟,阿眉连看大夫这种天方夜谭的话都没说,想先瞧瞧这侍女的态度。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显然主话的人走过来,一摸她的头顿时吓了一跳。
“去问……问问俞白大人能否请大夫,姑娘烧得厉害。”
另一个侍女离开,她匆匆倒了盏茶过来,喂给了阿眉喝下。
阿眉道了声谢,哑着声音。
“这儿离医馆远不远,可别麻烦了姐姐。”
“不远,我们主家……有大夫。”
阿眉一脸感激,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
“原来如此,姐姐真是菩萨心肠。”
侍女顿时摆手。
“奴婢只是个丫鬟听命行事,您该是谢我们大人……”
大人。
阿眉面上笑着,心里却想,果然是个高官。
“大人……是方才您说的那位俞白大人吗?”
她又试探。
这回侍女却沉默了,没否认,只含糊道。
“您好生歇着吧。”
阿眉知道再套不出话了,可侍女口中的大人也让她安心了几分。
是大人便是官,她来时怕了一路,就怕是沈侯爷已经把她送去了东宫。
如今不管怎么说,不是那位传说中残暴不仁的冷面太子就好。
她松了口气,昏昏沉沉地躺下了。
——
东宫内,宽大的流云袖随着姜迟的动作摆动,不出片刻,他搁下手中的笔墨,往昔淡漠的脸色依旧沉静如水,姜迟将手中的纸递出去。
“去查。”
俞白接过,看了一眼姜迟的脸色。
“别院来话说是那位姑娘高热了,属下命人请了大夫。”
姜迟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喜怒,抬步往外。
“您可是要备马过去?”
俞白将手中的纸收好追了上去,门外已看不到姜迟的身影,只有远远落下的一句。
“不去,孤去趟国公府。”
俞白站在原地,头一回有些摸不准主子的意思。
若说不在意吧,这要命他大费周章去查她从哪来,为何来,对从前那些人可没有过这种待遇。
可若说在意,把人扔在别院也不见,过几天还要送回去。
那又是图什么?
马车在长街飞扬而过,安静的国公府迎来了一位甚少踏足的贵客。
辅国公,两朝元老,太子姜迟的老师,当朝皇帝最信任的文臣。这样的名流府邸前本该门庭若市,可三年前,太子亡妻楚眉婚前一日在佛影寺下山的途中摔落山崖,辅国公夫人刚好路过,似是受了一场惊吓,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辅国公爱妻如命,此后几乎日日守在家中陪伴妻子,闭门谢客。
洒扫的下人见着姜迟,个个惊了一下面面相觑,不知谁喊了一声拜见太子,众人才连忙去禀国公。
姜迟直截了当道明来意。
“我来探望老师,顺便看看夫人。”
国公爷今年四十上下的年纪,人却已经憔悴了不少,听到这话叹息一声。
“还是老样子,您若是还是问那些话……只怕是没必要再见她了。
何况……当年夫人的确没见过太子妃,这些寺庙的僧人都能作证,便是下山,夫人也是晚了太子妃一天的。”
姜迟置若罔闻。
“我见夫人一面。”
国公拗不过他,只得带着他往后院去了。
国公夫人今年三十五岁,三个儿子各有所为,夫君体贴,三年前在上京圈子是人人羡慕的诰命夫人,可如今——
这个女人披头散发窝在床边,漂亮的衣裳被她抓得一片凌乱,她嘻嘻哈哈地抱着手里的布娃娃,瞧见他们进来,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撞进国公怀里。
“女儿,漂不漂亮,我们的女儿——”
国公还没说话,夫人忽然又把手里的布娃娃塞到跟进来的姜迟手里。
“漂不漂亮?女儿,我生的,嘻嘻。”
国公将夫人抱进怀里,低声细语地哄着。
“迟儿来看你了。”
可夫人却依旧我行我素地重复。
“女儿,我的,我生的,漂不漂亮?”
“我的我的我的,我生的。”
她从国公怀里挣脱出来,赤着脚满屋子疯跑着重复。
屋内安静,国公满眼悲痛。
这才是对外所说的“缠绵病榻”的真正意思——
她疯了。
三年前,国公夫人独自去佛影寺上香,因为突发高热在寺庙多住了一晚,第二日下山途中,刚好碰到在半山腰搜寻了一日的禁卫军,统领正指挥着人把从山里挖出来的一具具尸体抬上来,不知谁喊了一句“好像是楚小姐的尸骨,可凄惨了,骨头都碎了脸也花了……”
路过的马车里,国公夫人听到这话忽然掀开帘子看过去,人张口还没说话,忽然整个人一抽搐,直直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回来高热昏厥了整整四天,再一醒来,人就疯了。
整天躲在屋子里,谁也不认识,只抱着一个娃娃整天当孩子一样哄着,三年如一日地疯癫重复着那句——
“女儿,我的,我生的。”
可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女儿,除了如今已经长大的三个儿子之外,还有一个在刚出生就夭折的——那也是个儿子,便是再怎么受刺激,夫人又为何会在意识里编造出一个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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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疯成这样,只说是惊吓似乎也站不稳脚跟,可除了惊吓,查遍了佛影寺也没找到别的原因。
最后,大夫只能将其定为——高热昏厥,烧坏了脑子,又加上惊吓,得了失心疯。
姜迟把杵到他面前的娃娃拨开。
“夫人,三年前您在佛影寺,有没有见过眉眉和她母亲——”
“女儿,我的,嘻嘻——”
夫人却似乎什么都没听懂,依旧抱着娃娃。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女儿。”
半个时辰后,姜迟走出屋子,揉了揉眉心,将绕在耳边半个时辰的“魔音”抛之脑后,关怀了几句辅国公,从这里离开。
——
淋了一个时辰的雨,又饿了几日,阿眉的身子本就弱,这一回病倒,她紧绷的神经松开,一睡就睡了好几天。
再次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有只柔软的手摸着她额头,瞧见她醒了顿时一喜。
“姑娘!”
视线聚焦,阿眉恍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早就出了侯府,这儿是那位贵人的院子。
“大夫快来,再看看。”
大夫从旁号了脉,拱手道。
“已无大碍了,好生休息几天就是。”
阿眉点点头,大夫看着她虚弱的脸色,暗自摇摇头。
高热一回就能昏厥几日,又有心悸之症,淤血之症,这么差的身体,也不知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老朽开方子,您歇着吧。”
侍女收了方子遣人去熬,又关切地问了她几句,阿眉这才知道她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三天?”
姜迟合上手中的册子,经俞白提醒,他才想起距离五日之期仅剩一日。
“正是,算上来的那天,这已经是第四日了。”
“巴蜀可有消息传来?”
姜迟问道。
“才到。”
俞白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阿眉,巴蜀人士,为魏氏夫妇亲生女儿,自小随魏氏夫妇住在山中,种地为生,十八岁时,魏氏夫妇双双去世,随后跟随姐姐魏双儿住在镇子上,在一家铺子做工卖话本子。
半年前姐姐去世,她独自上京,半个月前,在京城郊外遇见流寇,被沈侯爷搭救带入侯府。
性活泼,爱笑,与周围邻居关系极好。
相当完整的一份人生轨迹。
姜迟一一看过,目光越发幽深,一刻钟、两刻钟,他啪嗒合了册子抬步往外。
“出宫。”
今日晚间又下了雨,腊月的京城冷得厉害。
姜迟一路驭马,来到别院的时候已近戌时。
几个侍女已经先得到了消息,被传到了正堂。
“除了来的那日问过您的身份,剩下的时候都昏迷着,今儿才醒,她身上只有一个包裹,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奴婢也已看过了。
今日醒来后便一直待在屋子里,没出门,与奴婢说了些闲话……”
侍女事无巨细地回禀,姜迟静静听着,随后起身往后院的屋子去。
彼时阿眉抱着她的包袱,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床边,手不自然地绞在一起,孱弱的脸上皱成一团。
又是一天了。
除了在这的两个丫鬟,她谁也见不着,也出不去,哪怕是今天她醒了之后,这院子的主人,也没说要见她,更没说怎么处置她。
她就这样待在这,只能被迫等待着她的命运,如同半个月前她在侯府的时候一样,每一时每一刻都是煎熬,压得她喘不过气。
窗外有风吹来,阿眉打了个哆嗦,思绪回笼,慢吞吞挪起身子下床。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昏昏暗暗的,她关了窗转过身刚要回去,忽然瞧见门边一团黑漆漆的影子。
年轻的男人站在廊下,已不知看了多久。
4.第 4 章
第一反应,她吓得厉害,张口就要惊呼求救。
可男人径直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盖住了煤油灯大半的光亮,原本就不大的屋子更显窄小,阿眉凑着昏暗的光看了他一眼,认出了来人是谁。
那个暴雨的晚上,拦住了她的去路的,奇怪的贵人。
她顿时腿一软,跪了下去。
“贵人。”
姜迟目光飘忽了一下。
“魏眉?”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阿眉低垂着头,却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使她如芒刺背,她无意识地绞着手,低低应了一声。
“起来说话。”
阿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裹得像粽子一样的额头让她更显孱弱瘦小,还没站稳,冷漠的声音就落了下来。
“说说你。”
说她?说什么?
阿眉摸不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脑袋,眼神才往上一瞥,便与姜迟一直没动的目光对视,她心里一跳,飞速把脖子缩了回去。
“民……民女是巴蜀人士,家中种田为生,两年前爹娘去世,我跟着姐姐在镇子上,白日里去话本铺子打杂工,晚上回去帮姐姐的刺绣馆绣女做饭洗碗……”
安静的屋内只能听见她一个人的声音,直到阿眉说出那句“半年前独自上京寻亲”,姜迟掀起眼皮。
“魏氏夫妇是你亲生父母?”
阿眉低垂着头。
“是。”
“你今年多大?是从小就生活在巴蜀?上京为寻什么亲?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一连串的问题紧接着砸了下来,步步紧逼,阿眉在这样压迫又紧张的气氛中有一丝紧绷,呼吸也急促了。
三年前,魏氏夫妇在巴蜀的乱葬岗捡到了她,她身上有几道刀伤,额头还渗着血,像是被什么仇家追杀过似的,夫妇俩把她带回山里,她昏迷了半个月才醒来。
醒了之后,她记忆全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老妇人见她可怜,就让她留下养病,那段时间老妇人刚没了小女儿,为了转移悲痛的情绪,几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照顾她。
后来小半年他们关系愈发亲密,老妇人真正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她也就此留下同他们一起生活。
她没了记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满身伤地躺在乱葬岗,老妇人猜测是她惹了仇家,心有余悸,便让她彻底顶替了“魏眉”的身份,做他们的女儿。
老夫妇数十年如一日地住在山里,连衙门里魏眉的户籍都只是寥寥几笔地记录着,她的顶替没有任何人起疑,也风平浪静地过着后面的生活。
上京寻亲之前,阿眉就已经编好了一套说辞,她不能过多暴露不属于“魏眉”的信息,万一曾经的仇人追杀而来,惹了杀身之祸就麻烦了。
她无意识地再次绞紧了手,这是她每每紧张的时候就会做的小动作。
“民女今年二十,从小生活在巴蜀,来此是因为爹娘和姐姐去世后,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他们叮嘱我来此投奔舅舅。
舅舅……爹娘只说舅舅搬家来这,搬来的时候也没有书信告诉他们,民女也不知道舅舅如今住在哪。”
这是一套相当合情理的说辞,最起码她用这些话骗过了那位沈侯爷。
可面前的人却比沈侯爷难骗得多,他淡淡嗯了一声,阿眉还没松一口气,又一句话砸了下来。
“你本名就叫魏眉?”
“正是。”
“为何取名为眉?”
“啊?”
阿眉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名字就是名字,谁规定每个人的名字还必须有什么由来了?
她就是个村姑,又不是什么说一句话都要咬文嚼字的官。
阿眉腹诽着,面上却乖乖地答。
“爹娘说……我的眉眼生得好,盼着我长大了更漂亮些。”
屋内几人几乎是齐刷刷看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漂亮的脸蛋熠熠生辉,额头的白布衬得她的脸愈发娇小,大大的杏眼清澈含笑,长长的柳叶眉更是勾人心魄,美得与整个屋子格格不入。
这哪像山沟沟里养出来的姑娘?怕是上京最顶尖的功勋之家,也难出这么漂亮的小姐。
跟在姜迟身后的那两个丫鬟忍不住眼中露出惊艳,虽然这几天见得不少,每次看到还是不由得感慨姑娘的漂亮。
连俞白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姜迟扫过她一眼,站起了身。
脸相似了九成,美则美矣,没有灵魂。
阿眉被众人的眼神看得不自在,鼓足勇气抬起头。
“贵人……”
她话说了一半,高大的身形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将她整个人拢在阴影下。
他身上的冷梅香混着冷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阿眉有一瞬间以为处在冰天雪地。
尤其是那双透着死寂的眼,如一潭死水一般,让人格外畏惧。
她还没回过神,淡漠的声音已经落下。
“手。”
阿眉一个激灵,连忙把两只手摊开到他面前,下意识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
两个侍女已经机灵地又点了两盏灯,把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指节上还有不少茧子,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劳作辛苦之人。
姜迟目光从她手上掠过,而后精准落在她的左手腕上。
那里蜿蜒着一道长长的疤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眉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没有姑娘家想自己身上留下这样的伤疤,可三年前有一刀砍在手臂上,因为耽搁的时间长,反复发炎高热,最终县里的大夫给她剜掉了一块肉,后来又重新长的。
长好后又没用什么好的药,就此留下了一道又浅又丑的疤痕。
她目光久久地盯着那道疤,眼眶有些发热,想起最开始这里其实是有一块褐色的胎记,后面剜没了,胎记变成了疤痕,也不知是哪个更丑些。
还是胎记吧,她苦中作乐地想。
说不定后面认亲的时候,凭着这块胎记还能事半功倍,人家一瞧就知道她是自家的孩子。
阿眉刚扯出个苦涩的笑,回过神又摇摇头。
想什么呢?
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丢什么样的胎记,留什么样的伤疤,从来她自己说了不算。
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腕,想把那道疤痕藏进衣袖里。
细微的动作却骤然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姜迟蓦然别开眼,三两步往外出了门。
几个丫鬟连忙跟了上去,眨眼间屋内只剩下她一人,还有帘子上珠子扯动的声音,很快归于平静。
他离开得突兀,阿眉两只手绞紧在一起,眼中有一丝错愕与无措。
说错话了?
可从入了屋内,他问的大多是她的出身和过往,她小心谨慎地以“魏眉”的身份回答,手上的茧子也能证明她这几年的经历不是说的假话,那还能是为什么?
总不至于……是被她手上的疤丑到了吧?
——
姜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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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廊下。
他脑中闪过她的话,与那份调查的,“魏眉”的人生几乎完全契合的回答。
土生土长的巴蜀人,有疼爱她的父母与对她不怎么好的姐姐,两年多的劳作也在她手上的茧子上得到了答案,户籍上从她出生就写着的“魏眉”两个字,证明了这不过是一场巧合的撞名与恰好相似了九分的脸。
至于她来到他面前是不是巧合?
那必然是蓄意为之,沈侯爷不会放过这张脸。
姜迟微微掀起眼皮。
“这几日沈府可有动静?”
“有暗卫探过两回别院。”俞白连忙开口。
“不过姑娘一直在屋子里,甚少出来,也没问过沈府的情况。”
侍女墨兰紧接着道。
“主子三思,不管她如今安分与否,对您来说都是隐患,一旦留在您身边,他日给沈府当暗探,后果不堪设想。”
俞白握紧手中的剑,他跟在殿下身边几年,最知道死去的太子妃对姜迟的影响有多大。
这么一张脸被沈侯爷送来,不管她有没有那个主动的心,都得小心为上。
“明天沈府说来接人了吗?”
“还没──只怕沈侯爷巴不得您留下她。”
俞白意图再劝。
“可是──”
姜迟目光落回几步之外那扇窗子上,那道左手腕的疤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淡淡道。
“去赶车,送她走。”
俞白的话说到一半,猛地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的意思是?”
姜迟已经抬步往外。
“哎好好,好嘞,属下这就去!”
俞白脸上露出笑容,几乎三两步跑出了院子,一阵风似得急着赶马去了,墨兰错愕片刻,眼看着姜迟马上迈出门槛,还是忍不住开口。
“主子,姑娘身上……”
“贵人──”
墨兰的话没说完,屋子里一道身影猛地扑了出来,几乎刹那飞跑到了姜迟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脸色惨白,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急急开口。
“民女并非有意偷听,可我……我和沈侯爷……我并不听命于侯爷,也不知晓您的身份,更没什么别的胆大的想法,您若想赶我走,能不能别送我回沈府,便把我扔出去就好,我此后绝不出现在您面前!”
姜迟被迫停下步子,看着眼前的人。
“我只是个上京寻亲的乡下人,若不是被侯爷带去侯府,这辈子也不会在这跟您见这一面,我不值当您费心思,但是……”
阿眉咬唇,抬手掀起自己的衣袖,袖子下一道道鞭痕暴露在夜色下。
她语气带着哀求与害怕。
“若我就此回去,真的会死的。”
墨兰不忍心地别开眼。
这些痕迹她这几天给姑娘换衣裳就见过几回,不用猜就知道在侯府的日子定不好过,本是想她替这姑娘求殿下一回,扔出去由她去哪,却没想到这姑娘如此有胆魄,敢自己求这一遭。
冬夜的冷风吹过来,阿眉瑟缩了一下身子,裸露的手臂微微颤抖着,这样把自己全然放在一个脆弱的,任人宰割与审视的未知位置使她有些害怕,交错在一起的手再一次,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姜迟将要开口的话蓦然一顿,他眯起眼,原本死寂的眸子落在她的手背上,蓦然掀起一分波澜,神色也微微一变。
这个动作与神态所带来的熟悉感,刹那翻涌上来。
姜迟的思绪被拉回那个他刻骨铭心的夏天。
5.第 5 章
那是建安十五年的六月,他十七,那一年还是恣意闲散的二皇子,惯例去避暑山庄躲懒,可到了之后又嫌那些地方都玩腻了,打发了几个喊他一起喝酒的公子哥,一个人去树上小憩。
睡到一半,湖泊边嘀嘀咕咕的声音吵醒了他,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姜迟刚要把“不长眼”吵醒他的人赶走,往下一瞧,人顿时乐了。
一个小姑娘费劲地搬着船桨捣鼓着,想把船往中间划,可她力气小,手劲又生疏,捣鼓了半天,小船纹丝不动,反倒她抱着船桨扑腾着,像一条在河边搁浅的鱼,差点船仰人翻地倒进湖里。
“不就是这样吗?哪不对啊……”
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船桨,刚要再试一次,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嗤笑。
“一点巧劲都不会用,不等船动,待会你自己就先喂鱼了。”
“啊──谁?”
小姑娘手一松回了头,船桨咚地一声砸在了船上,带起湖边的淤泥飞溅到了她白净的脸上,糊了她一脸,像从泥堆了滚了一遍的泥鳅,狼狈不堪。
丑得要死。
这是姜迟的第一印象。
他嫌弃地皱眉,再看一眼。
哦,楚老爷家的木头美人,他妹妹端阳公主的陪读。
楚眉在看到他的刹那人就僵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蒸腾的热意似乎要冲破黑漆漆的淤泥展露出来,眼神尴尬又无措。
“二……二皇子。”
姜迟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他和端阳公主同在上书房读书,对于楚眉自然也不陌生。
可寥寥见过的几面也好,京城盛传的她的形象也罢。
一个漂亮的、端庄的、一板一眼又听话孝顺的大家闺秀,公子哥们想娶的正妻典型,京城小姐们看不起出身又想学习的模范,长辈们夸赞的孝顺孩子,端阳公主的知心姐姐,层层堆砌的“美名”,到了姜迟这只能变成一个词。
木头。
人若是规规矩矩,什么都按着框架长大,那不叫人,那没有血肉。
他最不喜欢这样。
是以从前见面,姜迟的目光从来不会在她身上停留,可今天这位连出门走几步路都要坐轿子戴面纱的人却自个儿丢下了一堆丫鬟来这游湖。
转性了?
姜迟再看一眼。
人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好了,捏着帕子擦脸,露出个堪称用尺子丈量过的笑。
“方才多有冒犯,多谢二皇子指点,民女还有事,先行告退。”
她下了船就要离开,姜迟慢悠悠丢下一句。
“你现在走,我待会就找楚大人聊聊天,说说他女儿在这游湖糊了一脸泥的事。”
身后的步子停下,姜迟回头,看着眼前人一副惊讶,恼怒又不敢言说的模样,忽然心情大好。
“索性闲着没事,上来,我教你怎么划。”
他长腿一伸上了小船,楚眉站在原地,脸色纠结地慢吞吞跟了上来。
若说怎么议政,姜迟可能说不出个好歹,但要说怎么玩,他从小到大玩了十几年,还真有几分研究。
他握住船桨,小船在他控制下轻飘飘地往湖中去,静谧的碧水蓝天,清新的空气驱散了夏天的热意,楚眉安静地坐在船边,柳眉弯起,虽然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却新鲜得偷偷四处看,还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船桨。
姜迟瞥她一眼。
“想学?”
他没等楚眉说话,朝她伸出一只白净的手。
“过来点,我教你。”
她竟还真学得很认真,学会了之后自己拿着船桨划了一会,船到湖中央,她弯腰凑近湖心种的花,仔细地把歪了一半的花扶正,那双看着花和湖泊认真又新鲜的眉眼,让姜迟愣了一下。
他不甚理解。
“花也好,湖也罢,这玩意不到处都有,有什么可稀罕的?”
“不一样。”
姜迟接过船桨,她又坐回船边,张开双手感受着湖风吹过,唇角的笑依旧是丈量过的角度一样标准,语气却很认真。
“这是外面的世界。”
她没有多做解释,因为这场游湖并没有持续很久,几乎在她话落的瞬间,林子外远远传来一道声音。
“小姐,您好了吗,咱们得回去了,马上到您练琴的时候了。”
她脸色一僵,一丝不舍一闪而过,却还是跟姜迟道谢,而后小船停靠在湖边,她站起身,目光再次巡视了一圈这个小湖、船桨,还有不远处的山,以及那朵湖心的花。
那丝本该藏得很好的喜欢,几乎要从她眼中溢出来了。
那一瞬间,姜迟几乎要以为这湖和他从前十几年见过的有什么不一样,可他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还是那潭死水,开得破破的花,光秃秃的山。
“你……”
姜迟嗤笑一声刚要说话,面前阴影垂下,楚眉弯下腰,两只手绞在一起,露出一丝紧张,小声地问。
“今天的事可不可以不告诉我爹?”
女儿家身上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原本被淤泥染脏的脸也似乎生动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风把他耳朵吹得燥热了,心跳随着蝉鸣声嗡嗡作响。
好吵……好怪……
再看一眼。
姜迟下意识退后了半步,方才游刃有余的散漫变成了不知道手摆在哪,眼往哪看。
“你……”
“求求你了,二皇子。”
压低的声音随着水波晃动的声音传到他耳边,姜迟整个人一麻,下意识低下头,先看到的是两只漂亮白皙的手绞紧在一起,手背被攥出了一丝红痕。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或者说这一刻的姜迟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能看得到这片晃眼的白。
他脱口而出。
“你──”
“你很紧张?”
阿眉错愕抬起头,顺着男人低下来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绞得一片泛红的手。
她下意识松开了,呐呐笑了一声。
“民女……有个小习惯,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攥住自己的手,让贵人见笑了。”
随着她话落,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阿眉觉得被他盯着的手都发烫,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贵人,我……”
姜迟看着她,仿佛是要确认一般,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今年,二十岁,巴蜀本地人,第一次来到京城,对吗?”
那一瞬间,阿眉从他淡淡的声音里听出一声颤抖。
好奇怪。
她无措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姜迟蓦然闭上眼。
他在期待什么。
那么高的山崖,被人推下去,她又有心悸之症,就是跳下去没死,也撑不到被人救。
那个记忆里鲜活的笑颜再次翻涌上来,曾经环绕在他身边的甜腻香气,在她死后的三年,每一次回想起来都像毒药一般蚕食着他的生命。
他的心早死在三年前的腊月初八,这副皮囊却要苟活在人世,一日日品味着慢性砒霜,直到哪一天死在皇陵里,和她的衣冠合葬。
冷风灌入他的衣袖,姜迟一动不动,因为回忆起那些往事,剧烈的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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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海啸般翻涌上来。
那疼痛如毒药一般,没一会就从头往下席卷了全身,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一丝闷哼被他咽回去,高大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先住下。”
他匆匆丢下一句,转身出了院子。
阿眉眼睛顿时迸出一丝亮色,不回去,就能先保住命。
保住命,她才能有后来。
她喜极而泣地跪下去要磕头,墨兰连忙上前扶起了她。
墨兰将阿眉安顿好在屋子里,出门撞上了乐呵呵赶车回来的俞白。
“人呢?”
墨兰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
“殿……主子说先让她住下。”
“什么?”
俞白脸上的笑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子改变主意了。”
俞白不信邪,艰难开口问。
“怎么可能?
主子是不是说让她先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走?
主子真是心善。”
墨兰摊手,摆明了一副你不信可以去问主子的样子。
“那主子的意思是等侯府来接?我们不送她?”
俞白垂死挣扎。
墨兰翻了个白眼推开他,往屋里去了。
俞白彻底死心,出了院子去东宫见姜迟了。
他赶到东宫之后好长一会,姜迟才从暗牢里出来。
他干净的衣袍上全是血,发冠歪了半截,惯常冷淡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可怖的猩红,浑身散发着冷戾的暴躁气息。
他身后,暗牢的门打开,地上躺着一个已经死透的人,四肢断得七零八落,冲天的血腥味飘散出来,连俞白也呛了一下。
他脸色一变。
“您的头疾又发作了?”
姜迟把手中的弯刀扔给他,上面还挂着几丝皮肉和猩红的血。
“处置了。”
他哑着声音,浑身翻涌的暴戾与疼痛终于被缓缓压下。
俞白看着身后那具格外惨烈的尸体。
“您的头疾……比上次发作的还严重,殿下,此女不可留。”
姜迟合上眼,没理会他。
俞白只得抬步去处理后面那具尸体。
“而且我们明日不放人,侯府那边……”
“俞白,你会错了一件事。”
姜迟闭着眼哑声道。
“孤今晚让你送她走的意思,不是送去侯府。”
过往三年,妄图在他身边攀附的女人不在少数,大多数他会杀了以儆效尤,可也总有那么几个,是别人送来的棋子,做着自己不甘愿的事。
这样的人,他不杀。
他方才让俞白赶车的话并未刻意避开她,就是为了看她的反应。她若谄媚说要留下,他便不会再管明日侯府来要人,她若说拼死也不肯回侯府,他便做回善全她的心。
他是个恶鬼,手上沾的血与孽早就数不清,唯独在碰到楚眉的事情上,姜迟总会抱着那一丝奢望。
他多为她攒点善念与功德,他的眉眉在另一边的日子,会不会就好过一分?
年轻男人身如松竹,挺拔地站在夜里的冷风中,他用一只干净的手摩挲着大拇指上那个素色的指环,感受着凹凸不平的指环下那道已经镶嵌了三年的痕迹,思绪又不受控制地,沉浸在那些如罂粟一般的过往回忆里。
剧烈的头痛再次翻涌上来,他却任由自己被淹没。
“孤做事,无需给沈府交代。
你只去告诉沈炜
这个人,我要了,不会再送回沈家。”
6.第 6 章
阿眉坐在床边,心仿佛还提在嗓子眼,眼神飘忽不定。
她在屋里听到他们谈话的时候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追出去不过是想殊死一搏,就算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非要一死,她是宁愿在这一头撞死也不想再回到侯府的。
却没想到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她露出了身上的伤,那位看着很冷漠的贵人就同意了她先住下。
先住下的意思是不会把她交给沈府?阿眉起初欢喜得不行,可这会冷静下来了又开始担心。
虽然看着这么大的院子,还有侍女在这伺候她,能昭示那位贵人的身份必然尊贵,可和沈侯爷比呢?
万一沈侯爷非要她回去,这位贵人必然不会因为她和同僚起冲突。
她不想牵连贵人,但也不能就这样被动。
“姑娘,该换药了。”
墨兰端着托盘走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眉对她露出个笑,软和了语气。
“麻烦姐姐了。”
顿了顿,她轻声问。
“我有件事,不知可否请姐姐解惑?
贵人他……为何要救我出侯府呢?”
“主子的事,奴婢做下人的是不能多问的,不过……奴婢听说您在侯府和主子有一面之缘?”
阿眉点头。
“我那天晚上在侯府见过贵人。”
墨兰眼中露出了然,一本正经地扯谎。
“那多半是主子见您可怜。”
阿眉观察着她的神色,却什么也看不出,只能又道。
“那天晚上侯爷设宴,我听闻来的都是些高官,当时冲撞了贵人吓坏我了,没想到贵人不计前嫌还让我住下,却不知会不会给贵人带来麻烦?”
墨兰摇头。
“您安心住下就是。”
她拆开阿眉头上的纱布,看着那道长长的伤口,露出一丝心疼。
“虽然咱们这用的都是好药,这么长的伤疤也得养一阵了,您这么好看的脸真留疤了多可惜,什么事非得跟侯爷倔呢?”
阿眉抿唇。
“那位侯爷……让我去献舞,还扣了我的路引,我不愿,他便命人把我关起来了。”
墨兰动作一顿。
献舞?能让侯爷专门把她抓来还这么费心思,那只能是给太子献舞。
她不愿?
墨兰嘴角几不可见抽搐了一下,想起俞白那副防贼的模样,有点想笑。
所以是人家姑娘压根不知道殿下的身份,也没盼着入他们东宫。
她憋住笑,动作自然地给阿眉包扎好了额头。
“您安心住着吧,无需担心他敢来抢人。”
说完,墨兰飞快地端起托盘了离开了屋子,阿眉看到她离开的背影诡异地耸动了一下,忍不住疑惑地嘟囔。
“我有这么好笑?”
接下来的几天,她依旧住在这个院子里养伤,只有墨兰和宜兰两个丫鬟伺候她,姜迟再没出现。
阿眉觉得这位贵人的身份应当真的很尊贵,因为这院子里连饭都是专门带来的厨子给她做的。
阿眉还在巴蜀的时候,总是吃不惯那儿的吃食,她喜好吃清淡,可巴蜀的辣食和甜点却多,以至于她总是吃得不多,跟着老夫妇的时候还好,后来下了山跟着魏双儿过日子,魏双儿总是骂她生条贱命还想过富贵日子挑三拣四,到了后来家里更是很少给她留饭,她只能靠着自己赚的几两碎银买一口饭,整个人瘦得厉害。
那样的日子不好过,她本来留在那忍受魏双儿,是想报恩给老两口,帮扶他们的亲女儿几年,可就在魏双儿拿着画像要挟她的时候,一了百了地把所有事都抖了出来,她才知道老两口是被她搜刮私房钱活活气死的,她怒极生恨,加上魏双儿要索她的命,才发狠放了把火,还锁了门。
想到魏双儿,阿眉忍不住一阵后怕。
她那把火没留后路,是想一了百了地烧死她让她下去给老两口赔罪的,后来离开巴蜀这半年,偶尔还会做噩梦,如今看来当时没留情却是好事,不然她“魏眉”的身份,可不得暴露了。
她一边想着又夹了一筷子菜,冷不丁旁边传来一声笑。
“怎么了?”
阿眉懵懵地回头。
墨兰指了指桌子上的菜。
“姑娘的喜好还真是很明显。”
桌子上摆着十几盘菜,那几道清淡的芋艿煨白菜,三素汤,龙井虾仁都吃得差不多了,偏咸辣的几道菜也有动过的痕迹,而偏甜的几盘,几乎是一动不动。
还有让厨房特意做的甜点,更是被冷落到了一边。
“原先还怕您吃不惯这儿的菜系,如今却是不担心了。”
阿眉笑了一声。
“府上的厨子做的菜都很合胃口。”
“不过这几道点心……”
墨兰话说到一半,瞥到门口顿时收了笑。
“主子万安。”
阿眉看到姜迟迈进来,连忙起身。
“贵人。”
姜迟一身矜贵的绛紫色长袍,玉冠高束,俊美的面容上神情淡淡,不掩一身贵气。
他点头喊了起,刚要落座,目光眯起看向桌子上的甜点,周身气场一变。
氛围刹那凝滞,墨兰连忙跪下开口。
“禀主子,这是奴婢怕姑娘不适应府上的吃食,让厨子留的。”
她脸色惨白,头低垂下去,见姜迟的脸色已心知自己一时侥幸闯了大祸。
东宫里,太子一向甚少在规矩上约束下人,但有一条却是绝对不能犯的。
任何时候,东宫内不能出现甜食。
外面的人只以为是太子不喜甜食,他们几个亲近的人却知道,这规矩是因为故去的太子妃才有的。
太子妃自从出生起,身上就伴随着心悸之症,这病症需精细养着,不能吃太多甜食,太子妃嫁进来之前,东宫的厨子就换了好几批,后来虽然太子妃故去,这规矩也一直留着。
这几日在宫外,她见这小姑娘可怜,又加上殿下没来,今日想着留两盘甜点给她,却没想到……
墨兰深深叩下去。
“奴婢知错。”
姜迟话到了嘴边,余光看到桌子上的菜,微微眯起眼,神色不明。
他没再理墨兰,落座看向阿眉。
“土生土长的巴蜀人,吃不惯这些辣食?”
阿眉心里一紧。
“虽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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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土养一方人,但人的口味千奇百怪,民女自幼就吃得清淡。”
这的确不能说明什么,姜迟也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继而,他把那盘甜点推到阿眉面前。
“既然备下了,也别浪费。”
阿眉错愕,一时不知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方才看墨兰那态度,这位贵人得极厌恶甜食,眼看着有要生气的痕迹,为何又把这甜点推给她?
阿眉咬唇。
“多谢贵人,不过民女的确自幼不吃甜食。”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接下来并且把这盘点心吃下去,可她的确从来不吃这些甜腻的点心,曾经刚被救下来的时候,因为巴蜀的饮食以甜辣为主,她跟着老夫妇一起吃饭,咸辣的倒还好,甜食吃多了便心口发闷,头昏脑涨。
曾有一回因吃多了心悸难受,险些喘不上气,让她至今想起来还后怕。
阿眉心里七上八下,又怕得罪了他,眼见氛围凝滞,她正犹豫着咬牙接过来吃下,却见姜迟已经起身拔步往外,只落下一句。
“没有下次。”
这是对墨兰说的。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上,口中喊着多谢主子。
瞧见姜迟远远朝着院外走去,阿眉提着的心才缓缓放下,忍不住拍了拍胸脯,连忙去把墨兰扶了起来。
这位贵人的气场太大,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
姜迟并未直接离开,他步子停在别院外,神情冷清。
出身巴蜀之地,却吃不得咸辣,不吃甜食。
这样的人未必没有,但是放在如今的情况下,怎么瞧,那句土生土长也要存疑一二。
“蜀地吗?”
姜迟淡淡喃喃一声,指节微动。
“俞白。
传令让墨兰回宫一趟,挑几匹蜀锦带来这,要不同类型的。
孤有用处。”
──
中午吃饭的时候经历了那一场事,没一会墨兰又被叫走,阿眉一个下午都坐在屋子里惴惴不安,生怕因为她的缘故牵连了墨兰。
“早知道就接过来吃了,不过是难受一会,也要不了我的命,怎么就鬼迷心窍了,我这笨脑子。”
她嘴里喃喃自语,还不忘时时往外看一眼,盼着墨兰早点回来。
这一等就是一个下午,天色将暮,阿眉才转身往桌边把灯点上,一转头,墨兰抱着几匹布料,摊在了桌子上。
“姑娘。”
阿眉看着墨兰安然无恙,悄悄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笑,看着桌子上的布料,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
“姑娘出身巴蜀,您姐姐又是开刺绣坊的,二十年耳濡目染,想必对蜀锦也多有研究。
这里有四匹不同的蜀锦,都是上好的料子,我家主子打算拿来送人,想请姑娘帮忙参考一二,选一匹最好的。”
墨兰轻声细语地开口,温和的话却似冰刃一般,把阿眉丢进了数九寒天里。
她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抬头想要说话。
却刚好瞥见一道身影自廊下路过,幽深的眸子隔着门扉与她对视了一眼。
刹那,阿眉呼吸一滞。
7.第 7 章
姜迟并没有进来,或者是他好像只是恰好站在了那。
阿眉没敢与他对视太久,连忙低下头。
虽说魏双儿是开刺绣坊的,可她只是个后厨洗碗帮工的,哪懂什么蜀锦刺绣?
她勉强笑了一声,强装镇定。
“我愚笨些,没有姐姐聪明,懂的也少,贵人这些料子一看就是极好的,可别让我挑错了,耽误了贵人的事。”
墨兰上前一步,轻声细语。
“姑娘别怕,您好歹也是耳濡目染了二十载,多多少少都是懂些的,我们主子……虽说身份尊贵,在这样的东西上懂的却不多,奴婢们都是粗人,也不了解,刚好您家中是开绣坊的,这才想着劳烦您一遭。”
她安抚地拍了拍阿眉的手,很是热情。
“您就当在家里似的,随意选选。”
阿眉更站不住了。
随意选选?
她若是真的“魏眉”,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了二十年,只怕闭着眼也能指一匹最好的。
可她不是。
跟在魏双儿身边的两年多,她白天去卖话本,晚上到了家还得给绣坊的女工洗碗,忙罢了都深夜了,哪有时间去认蜀锦?
墨兰盯着她,也没催促的意思,但她的热情却让阿眉招架不住。
不选吧,显得不近人情,贵人这么重的恩情,只是让她选匹布,没有拒绝的理由。
选吧,她只怕像那黑芝麻汤圆一样,一捏就露馅了。
两难。
阿眉慢吞吞地上前两步,就着灯盏看那几匹布,为了装得像些,还上手摸了摸。
墨兰又善解人意地笑了一声。
“主子买的也都是好料子,只是想选个最好的最舒适的,您别紧张。”
阿眉醍醐灌顶。
对啊,贵人这么好的身家,就算再差的布能差到哪?
而且她刚才摸了,几匹布的手感也都差不多。
她假装沉思了一下,指了最右边的一匹。
这匹最漂亮摸着最舒服,肯定值不少钱。
“这个瞧着是极好的,不过姐姐也别全指望我,我毕竟懂的不多,而且家中绣坊都是做些粗布,京中贵人用的这些,我懂的的确不多。”
指完了布,阿眉也没忘给自己打打补丁。
墨兰听懂她话中意思,体贴地笑。
“您放心。”
她看着阿眉指的那匹格外漂亮的布,眼神微微动了动。
“那姑娘先歇着吧,奴婢去给主子复命。”
她抱着几匹布出门,阿眉往外一看,门外廊下的位置早没了影,姜迟似乎已离开了。
漆黑的夜色里,墨兰进了隔壁一间屋子,弯腰道。
“主子。”
几匹布被摊开放在桌上,从左到右,前面三匹都是不同类型的蜀锦。
雨丝锦、铺地锦、方方锦……
以及最后那匹,格外漂亮的——
宋锦。
*
这一夜再无事地过去,第二天午后,阿眉吃了饭,腊月的屋内实在太冷,冷得如冰窖似的,她便搬了个板凳坐在门边晒晒太阳。
墨兰神色如常伺候在她身边,端了盏热茶给她。
午后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身上,阿眉素白的手托着下巴,微微歪着头看前面的花圃,唇角牵起一丝轻松的笑,仿佛看到了什么被逗乐一般,眼神很是专注。
姜迟刚迈过门槛,一眼瞧见了她。
暖阳的光晕打在她的身上,勾勒出秀美温静的侧脸,虽然额头还包扎着,却丝毫不掩她的漂亮神韵。
这一幕毫无防备地闯入他的眼中,已经被封存的一幕毫无征兆地冲破记忆,几乎与面前的场景重叠。
建安十五年,七月。
游湖之后的几天,姜迟数次梦到那一天。
她对于花草的欢喜,对于划船的好奇,临走时那几乎眼中要溢出来的不舍和鲜活的喜欢,百般纠缠着他这颗早已厌倦所有事物与玩乐的心。
前面十七年,上有位高的母后与权重的外祖,身为帝后唯一的嫡子,他的储君身份几乎是板上钉钉,顺风顺水地长大。
他聪明,从小学东西比别人快,于是在几位弟弟妹妹学策论六艺的时候,姜迟干得最多的事是逃课。
母后纵容溺爱他,太傅知他聪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年幼的姜迟就离开京城,十四岁就把三十二座城玩了个遍,赛马打猎,下河捉鱼,爬山,打马球,所有消遣好玩的,他几乎全都玩过一遍。
过早贪玩的下场就导致他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就对大多数事情失去了兴趣,后来的玩,更像是对无聊时间的消遣,遇到楚眉之前,他从来不懂人会对一次游湖,一朵花就产生那样的新鲜和不舍。
虽然遇到楚眉后,他也不懂。
因为不懂,他日思夜想,在第三十二次梦到那句“求求你了,二皇子”之后,姜迟决定将这位木头美人约出来一回。
至于理由?
姜迟喊人备好画舫,换了衣裳,梳好了头发,甚至挂上了头天晚上下人备好的香料荷包,大步往外走去。
步子才迈出门,一道残影扑到他面前悲喊。
“不好了二皇子,宫中出事了。”
天气由晴转阴,他赶到乾清宫的时候,大雨瓢泼,仿佛也昭示着某种噩耗的开端。
外祖父家中搜出与敌国来往的书信,母后被废迁往冷宫,他被勒令住在宫中偏僻的一处宫殿,顿时从天之骄子跌落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傀儡皇子,那一日父皇的权衡利弊,兄弟们盯着他贪婪又血腥的目光 ,比门外的风雨还冷。
一道圣旨劈开他十七年的分水岭,将他往后的人生变得天翻地覆。
从那天起,从前的玩乐,所有的心思都被他抛诸脑后,他前后奔走半年,才为外祖翻了案。
可惜帝王忌惮外戚,收回的兵权不会轻易再给,外祖最终受封一个散官,被迫“颐养天年”,母后迁宫后成了三品婕妤,常年缠绵病榻。
与此同时,从前恭谨的兄弟个个露出獠牙,明刀暗箭,想要彻底把他摁死在这场风雨里。
他白日里在朝中忙得脚不沾地,晚上的时候,姜迟会去往离端阳公主宫殿不远的一处废殿里练剑。
要想真正从这场残酷的夺位之争里活下来,只有脑子可不够。
他每夜会在此练剑两个时辰,月光照着他孤僻的影子,直到某天晚上,来了一个人。
身为公主陪读,楚眉自然有出入宫闱的权利,姜迟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隔着两扇门,她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你是……端阳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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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侍卫吗?”
姜迟一身黑衣,戴着面罩,看了她一眼。
他选在这练剑,一则是为了迷惑那些兄弟的眼线,二则,就是为了若有被巡夜侍卫发现这有人的时候,好有端阳出面说,那是她宫里的侍卫在练剑。
彼时情况不比寻常,他无意暴露身份,便点了头。
“我在这坐会,不会打扰你的。”
她支着下巴坐在门槛边,也不嫌那地上脏,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从那天起,楚眉每晚都会来,拖到宫禁前再离开。
姜迟不是没有好奇问过她,明明端阳的宫殿就在不远处,亮堂的屋子,好吃的点心,她们关系那么好,为什么非要骗端阳下了学就回家,却偷偷在这废殿枯坐一个时辰呢?
每每问起,楚眉就端庄笑一下。
“我也没问你为什么在这练剑呀,就当是小秘密,我们互相保守,你也不要问,好不好?”
皎洁的月光落在她身上,照着那双漂亮的仿佛会说话的眼,姜迟深深地望进去,点点头。
于是那里就成了独属于他们两个的,心照不宣的“避风港。”
寒来暑往,一年四季,楚眉戌时二刻准时出现,搬着板凳坐在门槛边,支着下巴看他练剑。
如此两年。
无数次他回头,那道身影就坐在门下,在他眼中,后来在他梦里,魂牵梦萦。
“梦里……”
姜迟眼神恍惚了一下,一步步往前走。
是梦吗?
他站到了她的面前,那张容颜比褪色的记忆还漂亮,歪着头看他,仿佛下一刻就要说──
“犯规了啊,不是说好保守秘密的吗?”
他恍惚了神色,抬手去抚她的侧脸。
“贵人?”
指尖几乎碰到她的刹那,这一声如冷水浇下,姜迟眼中迷离的神色顿时清醒,大梦初醒的刹那,剧烈的头痛如山海般翻涌上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一旁的柱子。
“贵人!”
“殿下!”
俞白和阿眉同时过来扶他,姜迟眼疾手快避开了阿眉的触碰,眼中冰冷的厌恶和戾气使她浑身发寒,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姜迟已经踉跄着转身往外走去。
阿眉吓了一跳,无措地收回手,下意识看向墨兰。
姜迟回到屋里,一壶酒仰头灌下,辛辣的触感更让他头痛欲裂,头上的发冠歪了半截,胸前被太急灌下的酒水洇湿,整个人狼狈得厉害,急促地喘着气,攥紧的指尖泛着青灰之色。
“殿下!您头疾又犯了,属下去拿药,还是回东宫暗牢?”
俞白又惊又急,忍不住埋怨。
“不如将她送走,以绝……”
姜迟抬手止住了他下面的话。
剧烈的头疼几乎将他淹没,额头被冷汗浸湿,他一双眼因疼痛而隐隐泛红。
他没选择回东宫,反手从桌案下抽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划向了他的小臂。
那上面已经有许多道浅浅的疤,他划下去的刹那鲜血如注,整个小臂被浓稠的血染红,胳膊的疼痛分解了一丝头疾的疼,他喘着气。
“去重新查。”
他一字一句。
“不查当地魏眉的户籍,查她的家人,查所有──从小到大见过魏眉样貌的人。”
8.第 8 章
被姜迟那冰冷又充满戾气的眼神一看,阿眉哪还敢继续在那坐着,赶忙收了心思回屋了。
墨兰见她吓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宽慰她。
“我们主子的老毛病了,您莫怕。”
阿眉小声问。
“是头疼?瞧着很严重。”
墨兰轻轻叹息了一声。
殿下的头疾是在娘娘走后那一年留下的。
金銮殿一场震惊朝野的事变之后,殿下跪在金銮殿外两日,寸步不让要把楚夫人苏氏的坟墓掘开,不允其葬入陵墓,楚老爷跪在皇上面前以头抢地要保亡妻,甚至不惜拿出以后每年楚家盈利十个点的银钱上缴国库,双方争执不下,最后皇上出面全了楚夫人下葬,同时命楚小姐牌位嫁入二皇子府。
下了圣旨之后,殿下又三日不吃不睡地忙碌着,直到迎娶了太子妃入府,名字刻在皇室玉碟,他整个人才呕出一口鲜血倒了下去,高热昏迷整整三天,太医不眠不休地治了好几天才把人救回来,醒了之后,就落下了头疼的病根。
时常整宿整宿地睡不好,严重时候还要呕血,用了数不清的药,身体还是大不如前。
太医明里暗里提醒过好几回,这病根吃人,若是经年累月地疼,只怕是活不久。
可殿下总是置若罔闻。
她没多说,阿眉也聪明地咽下话没敢再问,乖巧地待在屋子里没再出去。
接下的几日,姜迟再没过来,阿眉如常地在这养病,墨兰宜兰伺候着她,日子如流水一般,三五天很快过去。
寒冬腊月,冬天的京城冷得厉害,跟阿眉习惯了的巴蜀一点也不一样,这几天夜里她时常睡不好,第五天的晚上,她又被冻醒了。
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听着外面呜呜吹的冷风,感受着冰凉的被窝,这一夜再也睡不着。
早上醒来,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坐在妆台前梳发。
昨晚翻来覆去一宿,头发被她抓得乱糟糟的,绑的发髻在头上鼓成一团,看着滑稽得不行。
墨兰忍俊不禁笑了一声,接过阿眉手里的梳子,如瀑的青丝在她手心滑过,又多又蓬,她耐着性子把头发梳顺。
“姑娘的头发太多,不如在后面挽个低发髻,免得绑高了坠着,只怕您得头疼。”
话正说着,门外传来宜兰的声音。
“墨兰姐姐,早膳好了,我一个人端不下。”
阿眉接过梳子打发她走。
“姐姐去吧,我来梳。”
墨兰走出门槛,看到门外的人连忙弯下腰。
“主……”
姜迟抬手止住她的话。
阿眉混沌不清地又打了个哈欠,丝毫没注意门外的动静,她用手压了压蓬松的头发,顶上蓬起来的一团还是没压下去,干脆转过头撩了一点盆里干净的清水沾到梳子上,三两下把头发理顺,而后熟练地挽了一个低发髻。
姜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建安十七年,皇宫大选,几位皇子择妃,适龄女子均入宫参选。
大选宴前,他前往锦绣宫中找端阳,大步进屋撩开帘子,还没说话,便见如瀑的青丝在他面前散落下来,屏风后一道身影惊呼一声转过头,女子身上淡雅清甜的气息铺天盖地地侵袭过来,眼看着身形不稳要往他身上倒。
姜迟反应很快地后退半步,眼中的厌恶之色一闪而过。
“滚——”
半个字在嘴边囫囵滚过,在看到对方脸的刹那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身浅蓝色的衣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美艳动人的脸上略施粉黛,几分慌张在那双如秋水般的盈盈美目中流转,如瀑的青丝尽数落下来,将她巴掌大的脸遮住大半,手中握着的簪子在光线下晃出几分亮,照着这张漂亮的芙蓉面。
“二……二皇子。”
楚眉慌慌张张地站稳,似乎没想到自己这番狼狈的模样又被他看了去,脸上染上几分绯红。
“臣女失仪。”
姜迟站在原地,鼻翼间萦绕的香气使他头晕目眩,甜软的声音在耳边,勾得他在寒冬腊月却觉得耳侧一片滚烫,他整个人僵在那,半晌才找回声音。
“楚……你怎么在这?”
话问出来他才发觉有多傻,她是端阳的密友,在这也不奇怪,反倒是自己太着急,直接闯了进来。
姜迟咳嗽了一声。
“是我唐突。”
她的发丝被风吹起卷到他指尖,微微挠着指节,带来几分痒意,姜迟微微蜷缩了一下,想握紧,最终又松开。
“丫鬟没跟着?”
“嗯……臣女来找端阳公主,没想到簪子被勾歪了,只能重新梳一梳头发。”
她微红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懊恼,姜迟看了看那一头又长又漂亮,几乎自己一手都难握住的头发,别开眼咳嗽一声。
“你梳。”
他背过身,一步步往外走,那股使他头晕目眩的清香渐渐变淡,他心中涌起难言的失落,竟然鬼使神差地,悄悄嗅了一口。
那是一股清雅的,如同花香一样的香味,和平素的香膏,脂粉气息都不一样,又淡又让人着迷。
闻多了……还会心跳加快,头晕目眩。
姜迟觉得自己几乎是飘着走到门边的,越远,香气越淡,他的步子越慢。
可几步路的距离还是很近,就在他依依不舍地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
“啪嗒——”
姜迟下意识回过头,见楚眉一手挽着头发,一边蹲下去够那个掉在地上的金簪。
他想也没想,三两步走回去把簪子捡起,见她握着那捧头发实在费劲,想也没想地开口。
“需要帮忙吗?”
话一出,整个屋子陷入了安静。
楚眉睁大了眼睛,脸上有一丝无措和羞红,受宠若惊。
“不……不用……”
姜迟也瞬间反应过来。
这不是偏殿,他不是那个和她隔着两扇门练剑的“小侍卫”,这是“二皇子”的身份,和楚眉单独相处的第二面而已。
理智告诉他应该松手,有礼地离开。可指尖的金簪还带着她发丝的温度,他指腹反复摩挲,迟迟没有递出。
“呼——”
一缕长发从楚眉手心落了下来,她顿时用另一只手去把它又摁了回去,蓬松的头发在上面鼓起一团,楚眉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走到一边的盆里撩了一点清水,把蓬起来的头发老老实实地摁好。
可这样一来,她却没手腾出来去拿簪子了。
姜迟喉结滚动了一下,错开眼,声音略哑。
“我帮楚小姐递个簪子?便算我贸然闯入的赔礼。”
在他的注视下,楚眉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麻烦殿下了。”
姜迟靠近她几步,愈近,他越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气,他看到那头漂亮的长发在她灵活的手中慢慢挽起,是一个简单的低发髻。
很漂亮的头发……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更靠近,想用手去捧起那柔软的长发,姜迟呼吸急促了一下,金簪抵在指腹带来一丝刺痛,他下意识垂下眼。
可这一低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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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形又刚好能看到她垂下头时的侧颈,修长的脖颈一片白皙,只有一点红痣格外明显,蓝色的耳珰与小巧的耳垂相得益彰,真是……
“簪子——”
柔软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姜迟有些慌乱地别开眼,他忘了手里还握着的簪子,抓起桌上的一个银簪递给她。
楚眉呀了一声。
“殿下,是您手里的那个,银簪……臣女过敏,戴不了,那是端阳公主的。”
姜迟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没递给她,反倒抬起手,直接将手中的金簪,簪在了她的发间。
面前的铜镜罩住他们两个,他高大的身影几乎把她完全包裹住,簪子落在她发间,他掌心捧着她的头发,一寸寸挽好——
多契合。
多熟悉……
他站在那,许久许久,直到阿眉回过头发现了他。
“贵人。”
有几日他没来,阿眉看见他就想起那天冰凉又嗜血的眼神,她心有余悸,阿眉没敢离他太近,只打了个招呼。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结,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又沉又暗,阿眉低着头心中七上八下。
这位贵人又奇怪又喜怒无常,她每次离得近了,似乎都会惹他生气。
屋内的气氛渐渐压抑,姜迟走近,语气不辨喜怒。
“发髻挽得不错,有人教你的?”
阿眉错愕抬起头。
“就是简单的挽发,大多数女子……都是会的。”
姜迟身子一僵,那抹那天阿眉见过的,深深的厌恶再次从他眼中溢出来了。
她顿时无措,以为是哪又说错话了。
“民女……”
话没说完,姜迟已经转身往外走,步子有几分凌乱。
眼中对自己的厌恶几乎倾泻而出。
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恍惚试探她的影子?
简单的挽发而已,就算神态像,手法像,又能代表什么?
“真是疯了。”
他三两步走出去,在墨兰诧异的目光中落下一句话。
“这几日我不来了,看好别院。”
姜迟翻身上马,一路回宫。
这一日在东宫再没出来。
一直到了晚上,安静的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殿下,墨兰回宫了。”
“进。”
手下批注文书的动作一顿,墨兰推门而入,福身。
“殿下——”
“嗖——”
朱笔从姜迟手中无声飞了出去,直逼墨兰而去。
墨兰一惊,还没有所反应,朱笔已经越过她,刺入了她身后端着茶盏的小太监眉心。
小太监无声倒了下去,温热的鲜血喷在她背上。
一招毙命。
一把匕首咣当一声从太监身上掉了下来。
“处理了。”
姜迟眉目有些阴沉,淡淡瞥向墨兰。
“说。”
墨兰惊魂未定地站稳。
“姑娘好像过敏了,奴婢请命回宫去太医署取药。”
他神色不动,吐出一个字。
“可。”
墨兰连忙福身,走出门的刹那,姜迟忽然眯眼。
“为何过敏?”
“今日早间,奴婢见姑娘的木簪有些老旧了,就把自己的银簪给姑娘束发,午后她身上就起了红疹,应当是对银饰过敏。”
“嘶啦——”
姜迟手下动作一紧,宣纸攥出深深的褶皱。
9.第 9 章
墨兰心里愧疚得不行。
她伺候姑娘时日不多,却也是真心喜欢她的,姑娘长相好,脾性好,没什么架子,平时两个人也凑一起说笑。早上殿下离开后,姑娘吃了早饭,便和她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
她平日虽说是近身伺候殿下的,不干粗活,长年累月奔波忙碌,手上也难免生冻疮,姑娘瞧见了便热心地说她有个土方子,是自己多年记着的,比那些个名医的法子还好使,喊她找了纸笔给她写了下来。
她心中感激又惊喜,倒不止为这一个土方子,她是真心觉得姑娘人好。
几句感谢话说罢,她瞧见姑娘头上只孤零零戴着根木簪子,一时心中怜惜,把头上一根银簪子取下来簪给了姑娘。
却没料想到了下午,她脖子上就起了红疹。
“奴婢这就去——”
“等等。”
墨兰的话被姜迟截下,她抬起头,见姜迟从旁边的暗格里抽出一个册子。
手札边页泛黄,似乎已经有几个年头,却显然被主人爱惜得很好,连卷边都没有。
姜迟翻开第一页,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句话。
“眉眉忌口:
不吃鱼,不喜欢。
不吃山药,不喜欢。
不食辣,府中厨子要换。
不吃……
不喜欢……”
密密麻麻的话被他一眼扫过,最后两行被他用朱笔重重圈住。
“眉眉有心悸之症,不吃甜食。”
“眉眉银饰过敏,聘礼以金和珠玉为主。”
“哗啦——”
姜迟合上手札,拔步往外。
“出宫。”
戌时二刻,别院进去几道身影。
墨兰带着药进去的时候,阿眉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汗,她忍住没抓脖子上的红疹,脸上因为隐忍泛出薄红,眼神也水汪汪的。
看见姜迟,她瑟缩了一下,起身要来行礼,姜迟抬手止住她的动作,落座在一旁。
墨兰连忙带着大夫去给她号脉。
号了脉看了症状,墨兰拿出宫中的药给她抹,瞧着她的模样心疼得厉害。
“好姑娘,忍一忍,脖子偏过去。”
阿眉听话地别开头,露出侧颈。
原本干净的脖颈一片绯红,上面的疹子红得吓人,墨兰满眼愧疚,抹完了脖子,才发觉往下胸口的地方也有。
她为难地回过头。
“主子……”
姜迟已经起身往外去了。
门关上,墨兰脱下她的衣裳,好好地抹了药。
宫中的药见效的确快,抹上了没一会阿眉就觉得脖子清清凉凉的,浑身的痒意舒缓,她舒了口气趴在枕头上,整个人蔫蔫的。
“您睡一会吧,都怪奴婢不好。”
阿眉摇摇头。
“不怪你,我自个儿也不知道我对这些过敏。”
她咳嗽了一声,闹了这么一个下午,她累得厉害,头也有些隐隐发昏地疼,她迷迷糊糊的,眼一闭一闭就要睡过去,还不忘朝墨兰道。
“治冻疮的方子……记得收好……可有用了。”
三年前她醒来的时候,手上也有几块冻疮,养病的时候,她有天晚上做梦梦到了些之前的事。
零碎的片段里,好像有个什么人递给了她一张纸条,嘱咐了好几遍让她把方子捣碎了放在香囊里,随取随用,治冻疮效果很好。
她醒来往纸上写了去问大夫,大夫却说这方子他从未听说过,也从没见人用,但寻常的冻疮药对她效果不大,她就不抱什么希望地用了这个土方子,却没想到出奇的有用,过了一个冬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她就此记下。
墨兰哎了一声,眼中微微一动。
她给阿眉盖好被子,才站起身,便被身后出现的姜迟吓了一跳。
“主子。”
姜迟越过她,目光落在阿眉身上。
她额头包扎的白布已经拆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漂亮的脸埋在头发里,屋里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灯光昏黄,她翻了个身,露出半截抹了药的脖子,上面红疹褪去,露出一个在脖颈后漂亮的小痣。
他眼神恍惚了一下,落在那颗痣上,外面冷风猎猎,屋内却静谧无声,关上的门似乎把屋里屋外劈开两个天地,他不知处在虚幻还是现实。
姜迟走上前,修长的手伸出,指尖要落在那颗红痣的刹那——
“主子,皇宫传召。”
俞白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姜迟顿了顿收回手。
“走。”
他连夜赶回宫,金銮殿内灯火通明。
建安帝早已等在那,见他过去,扔过去一本册子。
姜迟弯腰行礼。
“父皇。”
“今日有几句流言传到朕耳边。”
建安帝四十上下的年纪,精神抖擞,不怒自威。
“有人说你这几日频频出宫,是在宫外养了个女人金屋藏娇,可有此事?”
姜迟瞥向手中的文书,已经猜到了里面写了什么。
“没有。”
他淡淡道。
建安帝眯起眼。
“有与没有,你自己清楚,处理干净,朕不想大雍未来的储君身上,背负什么脏名。”
这几年,他的儿子没有前几年那般与他亲近,除掉外戚那件事到底给父子俩留了隔阂。
“你母妃还等着你,没事少往宫外跑,多去看看她。”
姜迟掀起眼皮,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稍弯腰算作行礼。
“无其他事,儿臣告退。”
那本文书被他扔在桌子一角,转身时衣袖拂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姜迟抬步往外,靴子踩在文书上,留下一个厚重的脚印。
离开皇宫的时候已近子时,他没有去别院,反而往秋淮山去。
那是三年前,楚眉摔下去的地方。
那山足有百丈高,他们又是第二日才知道人是摔下去的,山下不去,他便命人把周围全搜了一遍。
足搜出来几十具尸体,却没有一个是她。
后来姜迟每年都会来此一趟,今年是第二回。
他站在山上,冬夜的冷风吹得他愈发清醒。
一样的脸,一样的眉,同样不吃甜食,对银饰过敏,脖颈后的痣位置一样,连紧张时的小动作都那么像。
真的会是偶然吗?
这世上存在这样两个人,如同照镜子一样?
姜迟再一回告诉自己,她已经死了,死在这么高的悬崖下。
他那么高的武功下去都未必活得下来,她还有心悸之症。
她若真活着,为何不回京?为何对他对面不识?
可……
姜迟闭上眼,任由腊月的冷风灌过来。
他站了近一夜,才拔步从山上离开。
天色将明,他又去了别院。
屋内依然安安静静,墨兰才拿湿毛巾将阿眉额头的汗擦干净,一转头,顿时拜下去。
“主子。”
姜迟刚要开口,目光一瞥落在桌子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纸上。
熟悉的字迹使他瞳孔骤然一缩,三两步上前拿起那张宣纸,动静之大使墨兰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他拿的东西后,她连忙禀道。
“回主子,这是……”
“这是她给你的?”
姜迟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似乎要把上面的字迹看穿,他声音沉得厉害,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墨兰身子一抖,连忙道是。
“姑娘说这是她治冻疮的好方子,让奴婢取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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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冻疮的法子。
姜迟看清楚药方的刹那,浑身的血液都随着这句话彻底冷了下来。
建安十七年,大选宴后,圣旨赐婚。
他光明正大以未婚夫的身份,与楚眉见的第三面——
是前往楚府送聘礼。
楚府皇商出身,士农工商,这样的身份在世家与官阀中是极让人诟病的,说她德不配位的流言从赐下圣旨的时候就没断过,为压下这些风言风语,他亲自带人去楚府送聘礼,临出门前,他专门去见了母亲。
楚眉的手到了冬天就生冻疮,是练琴练出来的,听说每日天不亮就早起练琴,冬日寒风腊月也从不躲懒,世家圈子没少为此讨论,纷纷以此唠叨自家女儿多多学习人家,做个德才兼备的大家闺秀。
可这些在姜迟看来实在空谈,再多的虚名比不上养一副好身体,好好的姑娘家,冻疮生在手上得多疼多难受。
“楚家一家子废物,御医的法子也不好使,我也不好见了几面就规劝她少练琴,娘,我记得外祖母从前有个顶好的方子,您教教我呗。”
他外祖母是药谷某位神医的关门弟子,药方也是太医院从没用过的,他从母亲那取了方子,亲自盯着人做好,装在香囊里给她送去。
就算是未婚夫妻,他们也得遵着规矩少见面,他好不容易打发了下人寻了个和她单独见面的时机,仔细地叮嘱着怎么用。
说了半天不见楚眉附和,姜迟抬头一瞧,她目光落在他身侧的位置,不知道看了多久。
“楚小姐?”
楚眉连忙抬起头,脸上露出红晕。
“抱歉,二皇子。”
那一年他亲自把药膏递过去,药方讲给她,他外祖家的方子,连太医都不知道——
姜迟几乎要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墨兰,我好像有点……”
又轻又细的声音从床榻边响起,阿眉昏昏沉沉地一抬头,面前残影飞快掠到她身边,姜迟一把抓过她的手腕。
“你——”
手腕处的疼痛使她瑟缩了一下,姜迟眼中红得吓人,那双沉沉的眼中,风雨欲来,她下意识往后缩,眼中露出一丝胆怯。
“贵人?”
她不明所以地蠕动了一下唇,姜迟再逼近一步,那张纸凑到了她面前。
“方子——是你的吗?”
“是……”
她才说了一个字,手腕便被姜迟更深地攥住。
“你从哪知道的?你知道多少?为什么——”
阿眉被他晃得头发昏,原本混沌的脑子更沉了。
“我……”
话说到一半,她眼前一黑,身子往前栽倒。
姜迟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手下碰到的肌肤滚烫,他手颤抖了一下,望向一旁的墨兰,眼中狠戾。
“怎么照顾的人?”
“主子!”
墨兰连忙慌张站起身。
“奴婢这就去长街请那位大夫——”
“带着我的令牌,入宫传太医!”
姜迟冷声截断她的话。
天色未亮,整个别院就乱作了一团。
半个时辰后,两位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床榻前诊脉。
姜迟浑身散发着冷戾的气息,墨兰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屋内一片死寂。
两个太医号完脉,双双往前跪倒。
“殿下,这位姑娘只是因为受了冻起了高热,臣等写了方子熬药喝下,一个时辰后便可退热。”
姜迟嗯了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年龄稍大的太医斟酌着道。
“臣还有一件事需禀明殿下。
姑娘身子极弱,不仅有多年的心悸之症,而且——脑部有淤血,时日不短。”
姜迟蓦然抬头看过去。
10.第 10 章
“说清楚。”
“淤血似乎是为重物所击而留下的,看着已经有几年的样子,心悸之症……微臣诊断应是年幼便有。”
“淤血……对她有什么伤害吗?”
姜迟哑声。
“这需得问过姑娘才知……但凭老臣的经验来看,部分在脑部的淤血会影响记忆,使人间接性失忆。”
姜迟蓦然攥紧大手,滚动了一下喉咙。
“她的身体……受的伤害大吗?”
“目前除了淤血和心悸,臣等暂未发现别的症状。”
“淤血如何清除?”
“可配些药,先服用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姜迟摆手。
“去。”
两个太医拱手退下,墨兰随着去煎药,门关上,姜迟回过神看向床边,久久没有动作。
“咚咚——”
俞白在门外行礼。
“主子,今日早朝——”
“推了。”
姜迟面无表情。
又没过一会,俞白再次进来。
“宫中来人,皇宫来人,皇上命您若无大事,需即刻回宫——”
“出去。”
姜迟幽沉的眼睛望向门外,冷声。
“往皇宫禀,说孤今日身体不适,不再入宫。
谁若再来,直接杖杀。”
脚步声远去,不出片刻再度返回。
“主子——”
“滚——”
“主子,巴蜀来信。”
姜迟一顿。
“进。”
他负手站在门边,俞白低着头,声音极轻。
“如您所料,巴蜀的暗卫飞鸽传书,在那查到了一个叫魏双儿的人,她自称是魏眉的姐姐。
我们用了点手段,从她那听了真话。
她说真正的魏眉在三年前就已过世,如今顶替的这位姑娘,是当年被魏眉父母救回去的。
她似乎是在巴蜀被人追杀,有仇家,所以顶替了魏眉的身份,老夫妇在救她半年后去世,她去往镇子上,跟着姐姐魏双儿生活了快两年,直到半年前……魏双儿说她与魏眉起了冲突,魏眉离家出走,自此消失在巴蜀。”
“仇家?”
“正是。”
俞白深吸一口气。
“但具体是谁属下也没查到,只知道……姑娘三年前的确是忽然出现在巴蜀的。”
“忽然出现在巴蜀?没有查到一点从京城过去的痕迹?”
姜迟抬起头,声音沙哑。
“没有。
至少明面上的路子,没有。”
屋内安静片刻,姜迟挥手。
“下去吧。”
门被关上,他转过身,终于一步一步,迈向床榻。
阿眉睡得安静,漂亮小巧的脸上还泛着高热未褪的红,他看了很久,蹲下身,指尖刚落在她脸上,便见她在睡梦中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他立时蜷缩了一下手指,只隔着虚空,描摹着她的轮廓。
她的眉,她的眼,她额头的疤痕,最后——指尖轻轻落在她鼻翼下。
温热的呼吸让他指尖几不可见地发颤。
活的,真实的。
他骤然将脸埋在掌心,酸涩的眼眶发热。
墨兰和一众太医都被拦在了门外,屋内安安静静,只能瞧见那道身影一直坐在床榻边,维持着一个姿势。
直到日暮西斜,宫中来了好几趟人,俞白硬着头皮,再次去请。
“皇上身边的大公公来了,说请您即刻入宫。”
姜迟推开门,他的发冠歪了半截,衣袍胡乱地皱在一起,一双平素冷淡的眼尾微微泛红。
“入宫。”
这一去就走了足足两个时辰,戌时二刻,姜迟推开御书房的门,皱着眉拂了拂袖,眼中愈发暗沉。
“别院——”
他话刚说了一半,迎面走来一身穿着官服的沈侯爷沈炜,笑容满面朝他拱手。
“太子殿下。”
姜迟冷淡嗯了一声,越过他就要离开。
“不知小女在殿下府上住得可好?臣甚是挂念她。”
姜迟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他,眼神冷了下来。
沈炜似是无所察觉,依旧笑容满面。
“只是眉儿闺阁女儿,一直住在殿下那也不甚合适,殿下若诚心要她,不若臣将小女接回来收拾一番,也好名正言顺随您入了东宫。”
沈炜一边说着,不经意往御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魏眉是从他府里出去的,路引和户籍都在他那扣着,姜迟强夺了惹人笑话,还会被圣上问责,想过明路,就得先让魏眉回侯府。
他心里盘算着等魏眉回来了如何使些办法让她听话,正魂游天外地想着,冷淡的声音骤然落下。
“孤看沈侯爷尚在中年,不到辞官返乡享天伦之乐的时候,怎就有了到处认女儿的喜好?”
沈炜脸上的笑一僵。
姜迟缓缓拂了拂衣袖,眼中的冷戾倾泻而出,他越过沈炜。
“魏眉的路引和户籍孤稍后会派人去沈府取,从宫中回侯府还有段路,侯爷可别让孤的人久等。”
沈炜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瞧着姜迟离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以为魏眉会是个很好用的棋子,她若想一步登天,恰好他能控制此女好好做个替身,她若不愿也不难,一顿拷打再灌些药,不怕她不听话。
可姜迟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意此女是好事,代表他们这步棋走对了,可在意到这般地步,一丝人情不肯承,一点余地不给留,为了一个乡野丫头,这样强硬地留人。
“坏了。”
他喃喃自语,想起姜迟最后那句魏眉身上的伤,还有她的路引。
是要全然把她和沈侯府断干净了。
那若是如此,这颗棋子留着又有何用?
姜迟拾级而下,步伐渐渐变快,朝俞白吩咐。
“去赶马车……算了,去牵马,孤现在就出宫。
——
阿眉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一直做着噩梦。
梦里,依旧是床边,姜迟眼神冰冷地攥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问“是你的吗?”
她不停地点头,他还是仿佛看不到一样,翻来覆去地问,力气大得把她的手腕都抓折了。
软趴趴的手腕被他举着到她面前,他阴沉沉看她。
“这个——也是你的。”
“啊——”
阿眉顿时从噩梦中惊醒,一声短促的喊叫把宜兰吓了一跳。
她浑身汗涔涔的,眼神也跟离魂了似的,宜兰赶忙走过来,拿着帕子给她擦汗。
“姑娘可算醒了,奴婢这就去端药!”
她满脸欢喜地越过门槛,一把冷剑毫无征兆地穿破她的喉咙。
宜兰连一句叫声都没喊出来,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温热的血喷洒出来,屋内顿时染上浓重的血腥味,阿眉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寒光一闪,一把长剑已经朝她刺了过来。
“啊——”
她狼狈躲过了第一剑,第二剑已经接踵而至。
“嗖——”
冷箭从门外射穿了刺客的胸膛。
温热腥脏的血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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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阿眉满脸,刺客在她面前倒了下去,那把剑离她只有三寸距离。
“姑娘快跑!”
赶来的暗卫和另一个刺客缠斗着,屋内刀光剑影,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阿眉吓得脸色惨白,软着腿从床上爬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去。
屋内一片混乱,她才跑出门槛,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几把冷剑纷纷朝她刺来。
她软着腿,狼狈地偏过身子,“刺啦——”一声,半截衣袖被划开。
那冷刃贴着她的肌肤划过,她惊惧地瞪大眼。
整个院子顿时响起一片刀剑相撞的声音,阿眉脸色惨白,身子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她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可几个刺客似乎有备而来,配合默契,一人从包围中脱身,手腕一转,三两步冲向她。
寒光一闪,刀尖朝着她心口刺来。
“姑娘!”
墨兰才从小厨房赶过来,看见这一幕顿时尖厉地喊了一声。
阿眉躲闪不及,绝望地闭上了眼。
“噗嗤——”
在刀剑刺穿她衣裳的刹那,先有皮肉被刺穿的声音响在耳边。
她脑袋嗡嗡作响,身上再度溅上一捧血,整个人被这浓重的血腥味淹没得喘不过气,颤抖着睁开眼。
一片凌乱的院子里,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出现在门边,面容冷隽,发冠高束,原本就冷漠的眼神更是充斥着戾气,浑身上下气息暗沉又暴躁,手中还握着半截刀鞘。
而匕首——正刺在她面前死不瞑目的刺客心口。
阿眉腿一软瘫倒在地上,手心是滑腻腥脏的血,她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后背被冷汗浸湿。
“过来——”
她整个人颤抖着,冷不丁听见这一声,恍惚抬起头,姜迟反手解决了另一个在他手边的刺客,大步朝她走来。
阿眉腿软得站了两回才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可才跑出半步,她的身子被狠狠拖回去,一把剑抵在了她脖子。
刺客浑身肃杀之意,死死地把剑摁在她脖子。
“放人。”
姜迟停下步子,一双眼冷得如腊月寒冰,缓缓吐出两个字。
刺客冷笑一声。
“放我走。”
“你以为我在与你商量?”
姜迟接过俞白手中的匕首,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暗卫拖着阿眉往后退,阿眉感受到那冷剑刺骨的寒意,浑身颤栗发抖,第一次觉得死亡离她如此近。
“你不想要她的命了?”
刺客震惊地看着他。
姜迟把玩着匕首,一步,两步。
眼见姜迟丝毫不退,刺客也发了狠。
“好,我成全你!”
他手中长剑往下划的刹那,姜迟的匕首从他手中飞出,寒光一闪,阿眉直直看着那匕首朝她刺来。
那一刻,她连呼吸都忘记了,耳边一片嗡鸣。
“噗嗤——”
箍住她的力道一松,脖子上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耳后一片滑腻的温热,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下一刻,耳边风声呼啸,她感觉腰间一紧,狠狠撞入一个冷梅气息的怀抱。
姜迟一手抱在她腰间,把她更深地拖进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骨头勒断。
她颤抖着,还没回魂,呆呆抬起头。
那双眼中情绪翻涌,带着她看不懂的后怕和还未消散的戾气,两人对视的刹那,她心口一窒。
姜迟紧紧抱着她,在一片浓重的血腥味中开口。
“这里不能住了。
明日起——
你随我回家。”
11.第 11 章
阿眉浑浑噩噩地抬起头,蠕动了一下唇,浓郁的血腥味再次扑鼻而来,她哑着嗓子咳嗽了一声。
“墨兰。”
姜迟冷声唤人,缓缓松开了她。
她离魂似的被墨兰扶着回屋了,姜迟站在那,他原本干净的衣袍上已经被染上大片的血,配上那冷戾的眸子和浑身的肃杀之意,使人为之胆寒。
“主子,全部清理了。”
俞白上前回禀。
姜迟摩挲了一下指尖,感受着渐渐消散的余温和变冷的血迹,他瞥了一眼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反手抽出俞白的佩剑,寒光一闪,地上那具尸体的双手已经被砍了下来。
“送回去。”
冷戾的声音落在风里,原本已经走到门边的阿眉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被那双手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在门槛。
“姑娘慢点。”
她被墨兰扶着进了屋,往镜子里瞥了一眼,手上、脖子上、脸上都是血,冷腻的血腥贴着她的肌肤,仿佛还在提醒她方才那场死里逃生的惊心动魄。
墨兰伺候着她把一身的血都洗干净,又换上了衣裳,屋内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子大开,点了熏香,可依旧盖不住那浓重的血腥味。
她显然吓得不行,紧紧拽着墨兰的衣袖,原本就孱弱的小脸更一片惨白,病殃殃的。
“墨兰姐姐……今夜……可知是谁?”
“就那么赶巧?”
沈炜刚熄了灯搂着小妾躺到床上,手一摸没碰到身娇体软的美人,反倒碰着了两只断掉的手,顿时人吓得摔下了床,所有旖旎的心思烟消云散。
与姜迟分开后,他去见了三皇子。三皇子的想法比他果断得多,直接要放弃这个弃子。
既然要弃,就不能让姜迟得了好,他趁着姜迟还在皇宫的时候,派人去别院处置掉这个麻烦。
如今收回了两只断手,他阴沉着脸,显然心情很是不好。
墨兰踌躇着,怕吓到她。
“奴婢也不清楚,但您莫怕,既然主子来了,您便安全了。”
安全?
阿眉咬着唇,手颤抖了一下。
就算墨兰不说,她在这京城也只结了一个仇。
方才那场濒临死亡的绝望实在太真实,她几乎肝胆俱裂,真正认识到了这是个吃人的上京城,人命在上位者眼里真就如蝼蚁一般。
她真是怕了,她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这位侯爷非要致她于死地,但她知晓,躲过了今天也会有明天。
贵人不能庇佑她一辈子。
她更不能……一次次牵扯别人去死。
阿眉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一滩才清理干净的血迹上,想起宜兰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倒在她面前,眼中有浓重的愧疚。
她忽然醍醐灌顶,比着命,什么认亲,什么来京都不重要了,她得活着,她得先有命。
眼中的恍惚渐渐坚定下来,她攥住了墨兰的手。
“墨兰姐姐,我想见贵人一面。”
姜迟推门而进的时候,阿眉正蜷缩在床榻一角,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块,一头青丝披散下来,遮住她巴掌大的小脸,身子一颤一颤,显然还惊魂未定。
一片阴影投下,阿眉刚抬起头,一只微冷的手就贴在了她的额头,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高热退了。”
她无所适从地嗯了一声。
“多谢……多谢贵人。”
姜迟坐在床榻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鼓起勇气。
“贵人,今日请您来是有件事想告诉您,我在这叨扰的时间也不短了,想这两日就向您辞行。”
此话一出,她顿时感觉周身气息一变,姜迟眯着眼看她。
“你要走?”
“是……”
“去哪?”
这句的声音已经明显冷了下来。
“不在京城了……民女想先回巴蜀。”
“为何?”
姜迟指腹摩挲着手上的指戒。
“不瞒您说,其实民女上京寻亲之前有一物件,如今前些天已经丢了,加上发生这些事,民女知晓上京太大,若是寻亲也是大海捞针,不愿……再多做折腾。”
“仅是如此?”
姜迟微微眯起眼。
“若真是你的亲人,你就算没有物证,他们也能一眼认出你。
何况……”
阿眉低着头,却感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若是曾经……有除了你亲人之外和你亲近的人这些年一直在寻你,你也不想见见吗?”
阿眉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我没有亲人之外的人。”
姜迟一噎。
“而且……我现在先顾着我的命,我若是连命都没了,哪还管别人呢。”
姜迟眉心一跳。
“你是觉得你从这离开了就能活?”
他眯起眼,阿眉觉得他的语气更冷了。
“京城这样的地方,死一个人就像死一只蚂蚁一样,你今晚离开此处,明天一早我就能给你收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劣。
“还是砍掉双手,骨头散一地的那种。”
阿眉小脸唰地一下白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姜迟垂下眼。
“所以,别再想离开的事,好好养身体。”
阿眉欲言又止。
“可……可是……”
“没有可是。”
姜迟额头突突地跳,冷厉的眼中闪过一丝躁意。
“你是真想送命……”
“可是我怕连累贵人!”
阿眉眼一闭,大声打断他的话。
姜迟一顿。
第一句话喊出来,阿眉索性破罐子破摔,她语气后怕又带着一丝颤抖。
“您不知道,沈侯爷吓人得很,我不只是不听他话才惹恼他,他把我困在侯府的时候,想让我……我去宴会给太子殿下献舞,我不愿意这才跑了,出了门撞见您,我不知道您为何要把我带出侯府,但是……”
她吸了吸鼻子。
“但是我没给太子献舞,也不听侯爷的话,要是他真再来追杀我,您救我……会被我连累的。”
她嘟囔着补充了一句。
“说不定还会同时得罪侯爷和太子殿下。”
她想,侯爷都喊了太子殿下去宴席一起吃饭,必然和太子关系极好,她要是再连累贵人得罪这两位,才真是罪该万死了。
她低着头,喊完了话,屋内一片死寂,她也不敢抬头,只能偷偷用袖子抹眼泪,她这个角度刚好看到姜迟血迹斑斑的衣摆,心中的想法更坚定了。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姜迟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
“所以你非要走,是怕连累我……被沈炜记恨?”
阿眉觉得他的声音有一丝古怪,但也没想太多,乖乖点头。
“嗯。”
阿眉忽然觉得周身的气息和缓了几分,仿佛那种一开始冰封十里的冷意是她的错觉。
“不会。”
她呆呆抬起头,那张极盛的脸蓦然离近她,清冽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过来,她心尖一颤,脸上不自觉浮起红晕。
姜迟眉眼映在灯盏下,昏黄的灯光似乎使那冷戾的神情软了几分,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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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歇着吧。”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起身往外走。
屋内点上了炭火,温暖如春,她原本惊魂未定的心情随着姜迟这句话奇迹般地缓和了些,阿眉吸了吸鼻子,慢慢抱着被子躺下。
姜迟出了府邸,连那身衣裳也没换,直接御马入宫。
已是深夜,御书房的门被推开,姜迟开门见山。
“儿要娶一位妃入东宫。”
“什么妃?你宫外的金屋藏娇?”
建安帝正翻着手中的奏折,闻言威严的语气隐约有不满。
他把两封奏折甩到姜迟面前,冷笑。
“昨晚在朕面前说得好听,一转眼凭空冒出来一个女人要纳进来?你当朕是傻的?
你自己看看!朝臣们都议论成什么样了。”
“满本口水废话,有什么可看的?
儿臣就站在父皇面前,不比问那些只会写奏折的长舌公来得快?”
姜迟淡淡瞥过一眼,没有打开的意思。
建安帝怒极反笑。
“好,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儿要娶她。”
短短的四个字掷地有声,建安帝好一会才回过神。
“胡说什么呢?癔症了?”
姜迟没有重复。
“要朕提醒你吗?三年前,你的正妻位已经给了一个死人,怎么,如今醒了,后悔了,打算随便娶个女人把位置挪了?”
建安帝冷笑一声。
“你以为太子妃的位置是块随便往哪搬的石头?你想给就给想挪就挪?”
提到三年前,建安帝犹不解气。
“你的兄弟有几个像你这样的?不是找死人就是找村姑,你是皇子,不是道士也不是乡野村夫……”
“父皇。”
姜迟的神色在他说出“死人”的刹那冷了下来。
建安帝一噎,冷哼了一声问道。
“是真喜欢?”
姜迟颔首。
建安帝看着他。
姜迟一身绛紫色衣袍,神色冷漠疏离,周身气息凛然又让人不敢逼近,这是个他曾经极为盼望他会成为的样子。
可真正成了这样子,他的儿子又成了活死人,满宫的人不要,守着一个死了三年的商女。
别的儿子们一个个的,正妃是手握兵权大将军的女儿,侧妃又是管着国库的尚书之妹,满院子的人能扯着大半个朝堂揽权,精打细算到连侍妾的位置都不浪费。
可他呢?
建安帝默了片刻。
“村姑就村姑,只能是侍妾。”
“不行。”
建安帝刚压下去的火又蹿了上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真想废了正妃把她娶了?”
“她以侧妃身份入东宫。”
姜迟的语气平淡的像在重复一个事实,建安帝瞪大眼。
“陈吉!”
陈公公正在门外大气不敢喘,连忙道。
“皇上。”
“把太医喊过来,朕看他脑子是进水了!”
*
这一晚阿眉睡得不算安稳,连连地梦到今天发生的事。
“不……别……”
她魇在梦里,两只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把掌心都掐出血痕,眉头皱成了一团,苦巴巴的,喃喃自语。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身影在漆黑的夜色里站到了床边,高大的身形弯下去,一寸一寸把她握在一起的手抚平放在两侧,修长的指尖没入她唇齿间,将已经浸出血丝的唇瓣救了出来。
阿眉下意识咬了一下含在唇边的指尖,湿润温热的触感漫上来,姜迟身子一僵,夜色里的耳尖漫上绯红。
12.第 12 章
他缓慢地抽出指尖,几不可见地摩挲了一下,而后蹲下身,大手生疏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黑夜里,姜迟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直到天明。
后半夜,噩梦里的场景奇迹般的一扫而空,紧皱的眉头松开,阿眉一夜好眠。
辰时,她打了个哈欠醒来,想起昨晚半梦半醒间感受到的安心气息,问墨兰。
“你昨儿守了一晚上夜?”
墨兰摇头。
“没有啊。”
难道是错觉?
阿眉狐疑,但也没想太多,目光掠过门口的拐角,眼中有一丝哀伤一闪而过。
“墨兰姐姐,宜兰的尸体……怎么安置了?”
墨兰嘴角的笑顿时压了下去。
“姑娘莫怕。”
她拍了拍阿眉的背。
“主子已然将她安置好了。”
阿眉轻轻抿唇。
“那她家中……还有亲人吗?银钱够用吗?或者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她话说到最后渐渐变小,其实她身无分文,如今连院子都不敢出,她什么也做不了,却又真想做点什么。
如果不是被她牵连,她不会这样死在这。
“姑娘。”
墨兰叹了口气。
“我们做亲侍的,本就是随时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就算死了,主子也会安顿好一切,这件事与您无关,不必这样愧疚。”
阿眉眼眶发热,一滴泪掉了下来。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您放心吧,这些奴婢都会处理好。”
墨兰捏着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转移话题。
“您先拾掇好东西,待会……主子的马车就来接您回去。”
阿眉吸了吸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东西不多,除了几件衣裳外,便是玉佩了。
玉佩从来到这的那天就被她一直贴身收着,阿眉将几件衣裳收拾好,别院外已经停好了一辆马车。
她走出院子,院子里的一切都已经清理干净,好似昨晚那场血腥从未发生过一般,她看着院子里一草一木,和她来的时候一般无二。
可短短半个月,她的人生已是天翻地覆。
天寒地冻,她戴好墨兰准备的面纱坐上马车,最后看了一眼别院。
“主家……离这远吗?”
她其实有点紧张,她见过最大的院子就是侯府,可侯府之外,贵人的别院都这么豪华,主家又得多大呢?
她毕竟是得贵人庇护才去暂住,总是怕去了那不懂规矩,惹出什么事端。
“有什么规矩……墨兰姐姐可否提前与我说一说?”
“有点远……但姑娘别怕。”
墨兰笑了一声,垂下的眼有些复杂。
皇宫的规矩自然是多,按理说是要提前指点一二,可毕竟能把人带回来,那是能看出主子相当重视了,她不敢自作聪明乱教什么。
马车走过热闹的长街,小半个时辰后,阿眉忽然听得外面“吁——”的一声,停了下来。
“姑娘等等。”
墨兰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递了出去,帘子掀开一角,很快又落下来。
不多时,令牌再次递进来。
“姑姑慢进——”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一阵凌乱的马蹄声急急打断侍卫的话。
“让开,快让开 !”
身后的人焦急地用鞭子抽着马身,语气很是不耐。
墨兰的脸顿时沉了,掀开帘子瞥了一眼。
“怎么回——国公爷?”
墨兰顿时从马车里走了下去,阿眉隔着帘子,听见她的声音恭敬了几分,好一会站着没动。
她忧心发生了什么事,刚悄悄掀开帘子一角探出脑袋,还没看清楚面前的场景,一匹马忽然从她的侧面飞快掠过,胳膊狠狠撞过她的肩膀,人影闪过,“咚”一声,有什么掉在了地上。
阿眉忍着肩膀的疼连忙开口。
“对不住对不住——”
对方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在看到她的刹那变成了玩味。
一道残影飞快捞起地上的折扇。
“啧啧,这双眼……真是像,让本皇子看看到底有多像。”
阿眉错愕抬头看过去,面前是一张极妖媚的脸,玉冠墨发,一身张扬的红衣,唇角带笑,那双桃花眼正把她从上到下打量,语气露出一丝显然的恶劣,说话间他的折扇已经往她的面纱挑去。
她吓了一跳,连忙把自己往后缩,这人精准扣住她的手腕,一下把她拽出了马车。
“啊——”
“姑娘!”
她一眼看到金碧辉煌的皇宫门口,还未来得及震惊,就听见墨兰急急道。
“皇子殿下,自重!”
她错愕地抬起头,那把折扇挑住了她的下巴。
“三皇子殿下,还请放开我们姑娘。”
墨兰厉声道。
三皇子姜酩笑吟吟道。
“急什么,这位姑娘撞了本皇子,总得说道说道。”
阿眉的脸色彻底白了。
皇子?
她撞了皇子?
她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连忙道歉。
“是民女没看清,皇子殿下恕罪。”
“别这么急。”
姜酩笑了一声。
“这是……要入宫?”
他眼中露出一丝玩味。
什么入宫?
阿眉显然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姜酩微微挑眉,扣住她下颌的手发紧。
她忍着痛想后退一步。
“皇子殿下——”
“我们主子待会便过来,请您自重。”
墨兰看着她脸上的面纱摇摇欲坠急得不行,姜酩听罢不退反进。
“你觉得你主子会为了这个女人与本皇子翻脸?”
墨兰一噎。
皇家亲缘不是她能议论的,她自然不敢说话,可这沉默在阿眉眼中却成了害怕。
她面前站着的是皇子,贵人的身份再厉害能大过皇子?
她才想着去了主家要规矩谨慎,还没进家就给贵人惹了这样滔天的麻烦。
阿眉眼中的愧疚越浓,她的手微微颤抖,却鼓起勇气。
“民女的错,向皇子殿下赔罪。”
“赔罪倒是不必了。”
姜酩依旧兴味正浓地看着她露出的一双眼。
“沈炜真是好本事。”
沈侯爷?
这位皇子还和沈侯爷认识?
阿眉眼中露出深深的绝望,她再一次意识到了京城勋贵之家何等厉害,沈侯爷真想要她的命,真如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可笑她昨晚还想着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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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京城便能好过。
她害怕的模样落在姜酩眼中,他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
“不过长得像,气质却不像。”
像什么?
没等阿眉继续想,他的扇子一下一下地在她侧脸拍着。
“虽然做错了事,本皇子也并非喜欢为难你的人,不如——就请这位姑娘先到三皇子府喝杯茶,再随墨兰回去。”
“不可!”
墨兰反应极快,咬着牙就要上来挡在阿眉前面。
姜酩一个眼神,墨兰被两个侍卫摁住了。
“不愿意?”
姜酩一眼看穿阿眉眼中的抗拒。
“那也罢——”
他眼中闪过一丝恶趣味。
“那就给本皇子磕个头赔罪吧。”
“哗啦——”他的折扇打开,一下一下地扇着风,好整以暇地等着阿眉的反应。
阿眉死死咬着唇,看了一眼墨兰,眼一闭。
“跪得标准些,出门好歹是代表着——你那位贵人的身份。”
姜酩的语气充满笑,手一抬,一个侍卫从他身后上前。
侍卫粗暴摁住她的身子往下跪,阿眉一咬牙。
“我自己来。”
她眼一闭要跪下去的刹那,一只手蓦然从旁扣住了她的手腕,略一使力把她拉了起来。
她第一眼还以为是墨兰。
“让开,我不能牵连贵人——”
她话没说完,皇宫门口一大堆人忽然哗啦啦全跪了下去。
“叩见太子殿下。”
阿眉跪到一半的动作顿住,僵硬地抬起头。
暖阳下,那道绛紫色的尊贵身影迎风而立,身形颀长,面容棱角分明,往昔冷漠的眼神此刻一片暗沉与戾气,一只手箍在她腰间,稳稳护着她站直,另一只手——
越过她精准抽走了姜酩手中的折扇,只听“啪——”一声,折扇断成两截,半截从他手中悄无声息地飞出去,寸息之间,原本在左侧摁住她的侍卫顿时毙命。
鲜血喷涌出来,染红了皇宫门口,一丝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见了孤不知行礼?
三弟是打算去东宫喝盏茶,还是跪下来赔罪?”
阿眉还没从死了人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闻言错愕地瞪大眼,看着那熟悉的声音,说出能使她天翻地覆的话。
东宫?
三弟?
太子?!
贵人是太子?
阿眉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又要摔下去。
姜迟的手牢牢箍在她腰间,没给她倒下去的机会。
她颤抖着,脑子一片嗡鸣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男人依旧看着姜酩,似乎并未留意到她的动作,那张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神色冷漠,眼神充满戾气,浑身都是令人不可直视的矜贵气息。
和传闻中的冷戾阴沉,脾气不好的太子模样,几乎完全重叠了。
太子,她面前站着的是大雍朝的太子,传闻中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太子,是沈侯爷要把她送为妾的太子,是——救了她的贵人?
世间事怎么能荒唐到这个程度?
阿眉觉得浑身血都凉了,她脑中一幕幕回想起她在姜迟面前说的话。
什么侯爷会记恨他,什么她不愿意给太子献舞才跑了,原来都是说到了正主面前?
阿眉眼前一黑:天要亡我!
13.第 13 章
她悲观地闭上眼,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像她死前的唢呐,不过是无声的而已。
皇宫外安静了片刻,姜迟感受到他掌心下的腰肢微微颤抖。
他轻轻拍了拍示作安抚,阿眉却一激灵。
这是什么意思?想起她从前的僭越,开始给她想死法了?
可是贵人不是才救了她吗?
阿眉欲哭无泪,只能战战兢兢又看了姜迟一眼。
姜迟目不斜视。
“很快。”
他往前迈了一步,将阿眉完全挡在了身后。
“嗯?三弟。”
姜酩从侍卫的血飞溅到他脸上的时候就再也没说话了,他看着那把最喜欢的折扇被姜迟踩在脚下,眯起眼。
“二哥急什么?你府上的这位姑娘撞了我,弟弟讨个说法也不成?二哥未免护得太紧。”
他意味不明的眼神从姜迟流转到阿眉露出的眼睛上。
“不过也难怪——这么像的不好找。”
阿眉缩在姜迟身后,听着他第三遍提起“像”,满腹狐疑。
“青天白日,皇宫门口纵马,只是撞了你,还保住了命,你该庆幸没从马上摔下来。”
“二哥的意思是让弟弟感谢这丫鬟?”
姜酩毫不留情嗤笑一声,姜迟闻言掀起眼皮。
“不是丫鬟。”
他淡淡道。
“孤是以侧妃之礼向父皇请旨入宫,你今日在宫门口的逾越行为,是对整个东宫的无礼,要么孤现在入宫向父皇说明情况,要么——
向孤的侧妃赔礼。”
一句话砸在宫门口,一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其中以阿眉的反应最为震惊。
她盯着姜迟,想从他的后背看出他在开玩笑的迹象,可前头一声笑也没传来。
她的心顿时全乱了。
“侧妃?”
姜酩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张口就要笑,目光却触及了姜迟依旧沉静的脸。
多年相处,让他顿时就知道了——不是开玩笑。
他真的对这个替身格外上心,甚至上心到了以侧妃之礼迎入宫。
昨晚沈侯府传来没处理掉这颗棋子坏消息的可惜几乎刹那烟消云散,姜酩错愕之后,心中翻涌起一股畅快淋漓的报复感与兴奋。
有趣,太有趣了。
他的好哥哥,跌到地狱里也能爬起来的恶鬼,竟然在一个赝品身上栽了。
他抚掌大笑起来,三两步走上前拱手。
“既然如此,是弟弟的错,小嫂嫂海涵,莫与我一般见识了。”
他的态度变得太突然,阿眉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探出头去。
一只手摁住她的手腕,把她牢牢摁了回去。
姜迟身如岳山一般把她挡住。
“带上你的人,滚。”
姜酩也不恼,笑吟吟地道了声再见,转过身从皇宫门口离开。
“收拾了,尸体送回三皇子府。”
一句吩咐落下,门口顿时忙碌起来。
姜迟转过身,与阿眉四目相对。
“走吧。”
马车轱辘轱辘地进了皇宫,阿眉的手腕依旧被他牢牢握住,马车里本就空间不大,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她能闻到姜迟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哦,还有她身上的。
阿眉后知后觉那个人身上的血全溅到了她身上,滑腻的连手上也有。
宫门口一场惊变使她现在还没回过神,直到手被指尖一点点撑开。
“帕子。”
姜迟冷淡的声音落下。
阿眉下意识把身上的帕子递给他。
姜迟撑开她的手,一点点擦拭着。
阿眉呆呆看了一会才回魂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太子!
那一刹那,她如同被蝎子蛰了一样飞速缩回手,姜迟的动作悬空,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不不不……不麻烦殿下了,我自己……自己来……”
她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姜迟没有动,也没有把帕子还给他。
只是伸出手,再一次扣住了她的手腕,一点点把快干涸的血迹擦干。
隔着帕子她能感受到姜迟冰冷的掌心,上面的温度,纹路,一寸一寸地拂过她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在她手心带起一丝细微的痒。
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觉得手心有点发麻。
“殿……”
在她开口的刹那,姜迟擦干净最后一丝血迹,自然地收回手,将染血的帕子握在掌心。
“您的衣裳上也有……”
阿眉话到一半——
“迟儿。”
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殿下,是国公爷。”
姜迟沾了血的手撩开帘子,阿眉安静地坐在他后面,听着外面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夫人怎么突然落水。”
“昨晚上我去看她,近身伺候的丫鬟身上掉下来个香囊,她看见了大受刺激,直直跑了出去,连我也没摁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跳下了湖,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昏厥,外面的大夫我实在放心不下。”
“可彻查了?”
“已让人审了。”
“那您快带着太医出宫,有事的话一定使人来东宫告诉我。”
帘子落下,姜迟看了一眼安静坐在那的阿眉,没再说话。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到了东宫。
姜迟当先下来,而后把另一只干净的手递到她面前。
阿眉小心地搭了上去,姜迟略一用力把她带了下来。
面前是一座比侯府漂亮了几倍不止的宫殿。
姜迟干燥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里面走。
路过之处,侍卫宫女无不垂首行礼。
他们越过拱桥,越过前面的宫殿,又走了约有一刻钟时间,迈上汉白玉阶,终于来到了一处比她从前住的院子还大不少的宫殿。
屋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华丽的花瓶摆件随处可见,正中央放着一个古朴漂亮的香炉,里面一缕清香缓缓飘起,宫殿温暖如春,一扇屏风隔开前后,后面是巨大的梳妆台,床榻边的帷帐上还挂着流苏坠子,好一处琼台玉阁,锦绣天地。
阿眉的面纱已经被取下,她的眼从进了屋子就没眨过。
乖乖的,跟这儿比起来,侯府她住的地方简直像她巴蜀老家的灶屋。
“可还喜欢?”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她回过神。
“很漂亮。”
“嗯,你以后就住在这,待会让墨兰带几个宫女过来,有什么想要的就让她们去办……”
顿了顿。
“或者告诉我也可以。”
阿眉错愕地瞪大眼,连连摇头。
“贵人,不用这么麻烦,我能有个地方住已经很好了,住哪都行,柴房也可以。”
“这里没有柴房。”
姜迟淡淡道。
“东宫很大,养一个你费不了什么事。”
“民女多谢贵……多谢太子殿下。”
阿眉受宠若惊地开口。
“也不用自称民女。”
姜迟打断她。
“东宫内没那么多规矩,你只当是自己家。”
阿眉心肝一颤。
她八辈子也住不到这样好的家啊。
还是住在这位太子殿下的家……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了一眼姜迟,飞快又别开眼。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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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有点发怵。
“您方才……”
“殿下,皇上传召。”
墨兰站在门外,低声禀告。
“三皇子也在。”
“安心待着,我很快回来。”
姜迟看她一眼,蹙眉丢下一句,匆匆从岚苑离开。
三皇子也在……是不是和皇宫外那件事有关系?
阿眉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边担心着皇宫门口的事,一边又想着姜迟的身份。
只觉这一天发生的事,已经荒唐到超过她过去二十年加起来。
门口发生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连岚苑门口的宫女都没忍住议论。
“殿下和三皇子吵这一回,皇上得气好一阵了。”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三皇子在宫门口就敢为难咱们侧妃。”
“真是侧妃吗?也没听到消息啊,这姑娘衣裳简朴,看着不像出身好的……倒像穷乡僻壤的村姑。”
“我也觉得,你说殿下得多倒霉啊,前头那位出身就不好,死了被皇上赐进来占着正妻的头衔,这个又……”
“带下去杖毙。”
阿眉正缩在门口听着,揉了揉因为紧张而发疼的眼眶,冷不丁外面的声音全没了,一道冷戾的命令落下。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求饶声,阿眉刚探出头,高大的身影就走到了她面前。
姜迟看见她呆呆探出个脑袋,两只手绞在一起,一双眼红通通的。
他眯起眼,阿眉顿时觉得周身气场一变,姜迟眼中的戾气更重了。
她顿时站直了身子。
“太……太子殿下。”
腊月的风顺着门口吹进来,把她白生生的脸蛋也吹得通红。
“进来。”
姜迟迈步走了进去。
阿眉心里七上八下的,犹豫了好一会还是问。
“贵……太子殿下,今日我是不是给您惹了麻烦?”
她咬着唇,自己也怕得要死,可心中的愧疚淹没了她,她更怕连累姜迟。
他毕竟只是好心收留她。
阿眉忍不住想,如果真闹大了要处理她,她是不是又会被带走,会被送给沈侯爷,最后不知生死。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脸皱成了一团,两只手绞在一起把手背都攥得发红。
她无意识地越抓越紧,直到手背传来细微的刺痛,下一瞬,微凉的大手撑开她的掌心,一寸一寸地把她紧攥的手展平。
她惴惴不安地抬起头。
“没有麻烦。
你在东宫一天,我保你一天,这里没有任何人能把你带走。”
姜迟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他攥住阿眉的手却没有再松开,只是一寸一寸,用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的红痕,没有再给她蜷缩起来的机会。
“安心住下,有什么需用的就告诉我。
时候不早了,传膳吧。”
宫女早在外面等着,这一句话落,顿时端着珍馐美食鱼贯而入。
第一次与他同桌进食,还是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后,阿眉免不了有些拘束,安静地坐在板凳上吃饭,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桌上的大多膳食都是她喜欢吃的,午膳的时候没吃多少,于是晚膳陆陆续续地多吃了些,姜迟坐在她旁边,几乎也是一言不发,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默。
膳后,俞白在门口提醒。
“殿下,书房还堆着折子。”
姜迟目光掠过桌子上的碗碟,扫了一眼那几盘没有被动过的菜,才起身离开。
“殿下慢走。”
出了岚苑,姜迟喊过一个宫女。
“以后牛乳蒸羊羔、樱桃肉和槽鸭掌不必再上。”
14.第 14 章
换了新地方的第一个晚上,阿眉本以为自己要适应一会,没想到屋内点着炭火和安神熏香,她一晚上睡得昏昏沉沉,竟是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早,她醒来还没梳好头发,墨兰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端着托盘的宫女。
“姑娘,您瞧瞧这几件衣裳可有喜欢的?”
几个托盘摆在她面前,都是上好料子做的衣裙,光彩夺目,轻软漂亮,一进来就晃花了她的眼。
阿眉连忙摇头。
“不用这样麻烦,我穿自个儿的衣裳挺好的。”
“这怎么能行?”
墨兰引着她走过来。
“这都已经冬日了,您身上的衣裳太单薄,虽然屋里有炭火,也免不了出门受寒,主子命奴婢先带了几件衣裳过来,您先穿着,绣娘待会为您量了尺寸,好去做几身更漂亮合身的。”
阿眉顿时更受宠若惊。
“真的不用这样麻烦,贵人日理万机,无需在这样的小事上……”
“您的事怎能算小事?”
墨兰笑道。
“主子既然下了命,就是真想让奴婢们准备的,您很快就是东宫的侧妃,以后这些衣裳都算不得什么,您的身份也穿得了。”
阿眉听着这句侧妃抬起头,瞧着墨兰笑意盈盈的自然神色,微微攥紧了手。
*
早朝后,姜迟从御书房离开,手中拿着一道合着的圣旨。
朝臣们已经三三两两地离开,他越下台阶,马车轱辘轱辘地行过来,恰好同时停在宫殿前。
姜迟错身与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
“太子殿下。”
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朝他拱手行礼。
姜迟眯起眼。
楚闻。
大雍第一皇商,楚眉的父亲,他名义上的岳父。
自从楚眉坠崖,楚夫人苏氏死在他手下,他和楚家彻底结下死梁子,两人三年来,是第一次在皇宫遇见。
楚闻比三年前苍老了很多,爱妻的离世对他打击显然很大,他浑浊的眼看向姜迟手边的圣旨。
“草民该提前恭喜太子殿下红袖添香。
三年了,东宫也慢慢添了新人了。
只可惜眉儿福薄走得早,若是多留几年,也能看到如今东宫这样热闹的时候了。”
姜迟越过他的动作一顿。
楚闻语气怀念,自顾自地说罢,话锋一转。
“不过也不好说,毕竟眉儿这个人呐,面热心冷,对于不在乎的人,不在乎的事,一向看得开。
被强求的,不随她愿的,她从来是懒怠管的。”
他叹息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
“草民还记得她走的那一天,新喜前一日,寻常姑娘都欢欢喜喜坐在屋里试妆,她倒好,一点看不出新嫁娘的紧张期盼,非要喊着她娘去什么佛影寺。
若是那天……”
“楚闻。”
姜迟掀起眼皮,忽然打断他沉浸的回忆。
他语气讥讽。
“一个十七年与女儿说话不过十句,连自己女儿生辰几时,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的‘父亲’,在她死后也能装得这样父女情深?”
楚闻脸色一沉。
“孤觉得第一皇商的名号配你差了点,明日便遣人往楚府送个牌匾叫第一戏子。”
姜迟拂了拂衣袖越过他的刹那,眼中平淡的情绪褪去,暗色翻涌。
建安十七年冬,大选
在锦绣宫中与楚眉分别后,姜迟正要往宴会去,却在旁边一个偏僻的宫殿,听到了楚闻与姜酩的对话。
楚家作为大楚第一皇商,每年向皇室进赋百万金,是相当炙手可热的新贵,他唯一的女儿的亲事,自然早早被人盯紧。
但皇商虽是皇商,在勋贵之家看来依旧够不上格,寻常人家楚家看不上,太高贵的又给不了正妻,是以楚眉拖到年近十七还未出嫁。
而此时的偏殿中——
“本皇子背后有权势滔天的外戚,又是父皇最看重的皇子,楚老爷,你将女儿嫁与本皇子为侧妃,本皇子若有来日,你便摆脱商人的出身,成为第一世家。”
楚闻压低声音,那充满野心的语气却依旧隔着内殿传出。
“草民自然愿意效劳三皇子,只是侧妃这个位置配小女……”
“此事不难,本皇子的正妻一无所出,若有成事之日,我以七出之条休她。
只是要暂时委屈楚小姐了。”
“养女千日用在一时,有您这句话,眉儿自然也愿为皇子大业暂时忍让。”
“那待宴席后,我便往父皇处求圣旨。”
楚闻卖女儿的贪婪隔着门扉都使他感受得清清楚楚,两人对话三两句结束,出来的时候双双眉开眼笑往宴席去。
而在姜酩求的圣旨下来前,姜迟在席中就跪去了建安帝面前。
“您有心拉拢楚家,三弟的侧妃是个很好稳固关系的机会,但儿臣愿许出正妻位。
一个皇子妃,比一个侧妃所予的份量更重。
父皇——您选我。”
御书房内很安静,建安帝听他说罢,问了一个问题。
“朕要拉拢楚家,要给的是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好,楚闻的心显然偏向你三弟,那么迟儿,你能给出什么?让朕放弃这一桩赐下后皆大欢喜的婚事,转而把楚女许配给你?”
那天他与建安帝在御书房待到很晚,宴席后,一道圣旨赶在姜酩和楚闻见建安帝之前,下发到了楚府。
他隔着半扇门站在阴影里,看到楚家人跪在地上接旨,而后楚闻站起身,几乎没等楚眉站稳,便喊着她去了书房。
她抬起头的刹那,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而后跟在楚闻身后离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到她之后的表情,重重的光阴隔开三年,他至今也不知道答案。
意识回神的刹那,剧烈的头痛如蚀骨之蛆一般吞噬了他,姜迟疾步迈入东宫的地牢,浑身充满戾气,刹那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这天直到晚上,阿眉才见到姜迟。
他穿着薄薄的紫色长袍,大步迈入内门,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沉沉压着什么,周身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直到站定在她面前,她才觉得那丝压迫人的戾气敛了几分。
“用过晚饭了?”
“还没……殿下用过了吗?”
“一起传吧。”
他往外喊了墨兰,阿眉目光落在他身上,鼓起勇气。
“太子殿下……昨日您在皇宫门口说的侧妃一事……是否不太妥当?”
霎时,姜迟手一紧,目光看向她。
“谁在你身边说什么了?”
“没有!是我觉得侧妃的位置太重,我不过是来此暂住,怎么……怎么能占了这样的位置呢?”
阿眉连连摇头。
昨天来了后,她脑子里一直想着宫门口那句侧妃,可姜迟没有再提,她也没想过这样贵重的身份真会落在她身上,今日墨兰那么认真地说起来,她才晓得姜迟那句话竟是真没有分毫开玩笑的意思。
她将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如今才算逮着机会说出来,壮着胆子去看姜迟的眼。
两人对视的刹那,姜迟缓声。
“一个位置而已,你知道,我的身份不同寻常,皇宫门口的事闹得又大,你要留在东宫,不能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
“越是如此,我感激您,越不能占了这么贵的身份,我……我就算留在东宫做个丫鬟……”
“东宫不缺丫鬟。”
姜迟打断她。
阿眉抬起头,忽而觉得这话有其他深意。
但姜迟并未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
“这个身份能使你在宫中不受欺负,就算沈炜也不能轻易把你带走,无人再会轻易拿捏你的性命,这里永远有你一片栖息之地,不好吗?”
他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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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很淡,话却是让人完全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阿眉顿时住了口。
她住在这,沈炜不能再轻易找到她,杀了她,她不用日日流落街头……
她眼中有一丝松动,可很快又喃喃。
“可这不合适……”
“为什么?”
姜迟声线一紧。
阿眉沉默下来,想起她起初来京城的时候,是为了寻到亲人,顺便瞧一瞧京中有没有大夫能治她的心悸之症。
虽然后来因为沈侯爷的事出了岔子,她逃离沈家,到后来被贵人救下,又知道了他是东宫太子,那个她起初就想逃离的人,她畏惧姜迟尊贵的身份,她尊敬他,感激他,可是这个身份……
不属于她。
她曾鸠占鹊巢了魏眉的身份,虽然得了好,在魏双儿那也吃尽了苦头,她时常借着姐姐之名管教她,后来那天晚上她被关在屋子里,火光冲天,却没人敢掺和所谓的“家事。”
她如果不狠,那天晚上就丧命了。
后来来到京城,沈侯爷救下她,给她安上不属于她的“义女”身份,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也告诉她,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压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就标明了筹码。
她不愿贪心,如今能有一个住处她觉得已经很好。
“我……”
屋内随着这一个字陷入了沉寂。
一刻钟、两刻钟,面前身影垂下,姜迟那张极盛的脸凑到了她面前。
阿眉一回神,呼吸一滞。
清冽的气息环绕在她身侧,姜迟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侧颈。
他语气很低,望进她眼中的犹豫。
“说到底什么身份属于谁,谁说得准?
给了你便是给了你,一个位置而已,别想太多。”
尾音如钩子一般落下,阿眉心里一颤。
贵人话说到此,她再拒绝便是不识好歹了。
“我……我明白了,多谢太子殿下。”
姜迟眼中一丝细微的情愫一闪而过,接着他直起身子看向桌子上摆的几件衣裙。
“怎么不换上?”
“这些衣裳太贵重了,我担待不起,太劳烦您了。”
阿眉连连摇头,她身上穿着的依旧是自己那身简朴的白裙,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纤腰,配上那因为孱弱而有些苍白的脸,真正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
“而且这屋内也不冷,我不怎么出去……”
“换上。”
姜迟看过她一眼,精准从桌边拎过一件格外衬她颜色的浅紫色衣裙递到她手边。
阿眉没动,他也就不动,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她只得接过进了屏风后。
衣裙格外繁琐,她一个人在里面摸索好半天,才把内衬,外衫全都穿好,屏风后映出她影影绰绰的身形,最后在腰封上犯了难。
这腰封需从身后穿到前面,绕两圈再绑好,她一个人绕了一会也弄得歪歪扭扭,额头浸出薄薄的细汗,看着面前铜镜里被她绕得凌乱不堪的腰封,正犹豫着要不要喊墨兰进来的时候,忽然一只大手从她手中抽走了腰封。
阿眉一抬头,高大的身影立在她身上,姜迟拿着腰封,在她腰间绕了一圈去缚。
“太子殿下,我自己——”
“站好。”
姜迟打断她的话,三两下把腰封束稳。
因为挨得太近,男人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过来,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大手隔着几层衣衫落在她腰间,虽然没有实际的触碰,那似有似无的触感也使得她绷紧了身子,觉得腰腹一阵热意。
姜迟束好腰封并未直接退开,偏了身子从桌边的妆匣里抽出一根鎏金簪,替代她头上的木簪束好头发。
做完这些,他才退开半步,上下将阿眉打量一遍。
那目光有如实质一般,明明很冷,却又沉沉的,似乎深深地把她看入了眼中。
“殿……”
“很漂亮。”
15.第 15 章
阿眉还没说话,宫女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打断了这一处的宁静。
一顿晚膳吃得安安静静。
膳后姜迟并未多留,回了前殿。
送走了他,阿眉长舒一口气,小心地把身上的衣裳换掉去沐浴。
一切收拾罢,她看着床边那套换下来的旧衣裳,想了想,还是板板正正地把它叠好,放在了一侧的椅子上。
“啪嗒——”
一块玉佩从衣裳上掉下来,她蹲下去捡起。
上好的同心佩触手温良,她眼神飘忽了一下。
来京前本也想过,若是寻亲之后,她能找到那位不知是不是未婚夫的人,也好与他结亲,或是将玉佩还给他。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如今这种东西是不好留了。
阿眉想将玉佩处理了,这是最果断的办法,可是……
她感受着玉佩上好的滑腻触感,有点不舍得了。
“当也能当好多钱呢。”
她嘟囔着,最后还是把玉佩塞到了床上的褥子下。
夜朗星疏,整个岚苑寂静无声。
窗子被风吹开一角,下一刻,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现在了床边。
姜迟蹲下身,在夜色里望着她。
阿眉孱弱的小脸上依旧苍白,睡着后的她没了平素的拘谨,整个人透出一丝恬静的乖巧。
被子遮到她脖子的位置,一只素白的手却搭在床沿。
姜迟刚要把她那只手塞回被子里,眼神碰到她手腕上那道疤痕,骤然止住。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细微地摩挲着,轻抚着这道在他没有参与的三年里,出现的疤痕。
疤痕的位置刚好盖住胎记,他记得那是个很漂亮的褐色月牙。
他见过一回,是在建安十七年……
“呼。”
回忆涌上来的刹那,剧烈的头痛瞬间席卷了上来,冷汗刹那浸湿了他的后背,姜迟咬住唇将那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他颤抖着手从阿眉手上收回,背靠着床栏,大手死死攥在一起。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浑身翻涌的血液都在叫嚣着,他想看到血,他的,或者暗牢里的。
但姜迟不想走,至少在现在,他不想离开阿眉,那就只有……
他目光落在妆匣里面的簪子上,撩开手臂露出上面斑斑驳驳的划痕,手撑着椅子直起身,还没碰到那簪子——
一阵尖锐的疼痛再次袭来,他身体失重,手往下抓住了一件轻薄的衣裳。
刹那,衣裳上熟悉的馨香没入鼻息,他在混沌中竟短暂有了一丝清明。
姜迟猩红着眼低下头,看到了那身素净的白裳。
他颤抖着手抱紧了衣裳,头深深埋进去,贪婪地嗅着熟悉的馨香。
屋内的动静很轻,睡梦中的阿眉丝毫没有被惊动,只有此起彼伏的,很轻的呼吸声,均匀地响在屋内。
他饮鸩止渴般抱着那团衣裳,目光却落在床榻上。
他一寸一寸将她看遍,尖锐的疼痛似乎舒缓了几分,他想起御书房下楚闻的话。
“那如何?”
他轻轻喃喃。
人在他手中,他绝不会放手第二次。
*
半个时辰后,太医进了东宫。
书房内
“您的头疾这几日发作格外厉害,需得克制少思,少见,或者……用药。”
太医跪在书房内,低着头说出这句话,毫无疑问被姜迟完全无视。
太医叹了口气,只能又道。
“还有……您尽量不要再伤害自个儿的身体。
您是千金之躯,纵然年轻,身子也扛不住这样一次次地流血,次数越多……越容易成瘾。”
太医絮絮叨叨在屋里说了一通,姜迟抬头问道。
“可若是头疾的症源已在孤身边,孤想起从前,依旧会头痛呢?甚至更甚。”
太医错愕。
“您什么时候……”
话到一半被他聪明地咽回去,低下头道。
“殿下,您的头疾已有三年,根植本身,心成执念,没有那么轻易消除。
若是真突然见到了症源,并不会随之治好,初期反倒更容易使您想起从前,更有反扑的可能。”
人若是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了太久,碰到火的第一反应反而是刺痛。
太医叹息一声,又试图劝阻。
“您的情况太严重,若可以,尽量少见从前的旧物……”
姜迟抬手止住他的话。
“下去吧。”
折腾这一通,他正要去往屋内歇息,门外身影一闪,俞白道。
“禀主子,国公夫人醒了。”
时辰已近子时,姜迟进辅国公府的时候,屋内灯火通明。
辅国公喜极而泣。
“那天大夫都说不成了,她自个儿熬了过来,这一醒精神竟还好了几分,认得我了,大多数时候也不疯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
姜迟嗯了一声。
“当时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是个近身伺候她的丫鬟身上有个香囊,里头本来有半张小像,也不知是什么,她抓着跳了湖,上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问那个丫鬟,她说她也不知,那香囊是从别人那买来的,觉得好看当个装饰,那天夫人要是不拿走打开,她也不知道有东西在里头。”
姜迟轻轻点头。
“我去看看夫人。”
国公夫人的精神的确比上回他来好了很多,姜迟关怀了几句,转头看着国公喜笑颜开的样子。
“老师这回可算放心许多了。”
“这三年没少折腾,我以为她这辈子都……
如今也算好事一桩。”
国公说着把目光移向他。
“这几日不忙了?来的倒勤快。”
“快年关了,怎会不忙。”
姜迟顿了顿。
“过几日东宫娶妃,老师若得闲,一定带夫人也来走走。”
*
随着圣旨下发到东宫,太子即将纳妃的消息顿时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从前宫门口那段众人虽传得沸沸扬扬,但是没见着圣旨,谁也不敢盖棺定论,毕竟东宫多年无人。
如今却是真正板上钉钉了。
宫中人人传得热闹,一个个都想扒一扒这位能被太子纳为侧妃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起初有人说是太子前几天金屋藏娇的美人,后来又有说并非如此。
“说是个乡野村姑,但是命好。
命好在哪呢?快死的时候被侯爷好心救下又收作义女,然后又借着侯爷这根高枝,攀上了太子殿下。”
“我也听说了,那天晚上侯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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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侯爷借花献佛,太子顺势把人收了。
宫门口那天闹得可大了,就是那姑娘戴着帷帽,也没人瞧见到底是多么倾国倾城。”
一群人讲得绘声绘色,流言满天飞,宫中立刻便有人坐不住了。
“都说得这么一副自个儿就在现场的样子,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神仙能进东宫。”
于是这天午后,岚苑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墨兰看到那道身影顿时警铃大作。
“端阳公主,太子殿下不在这。”
“我不找他,我来看看咱们宫里新进的美人。”
姜渺一身红色宫装,扶了扶头上的珠钗,身后跟着两排宫女,漫不经心推开她。
“一边去。”
墨兰看她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哪敢让开。
“公主,殿下吩咐了此院不见外人。”
“本公主也是外人?”
姜渺皮笑肉不笑,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我看你是忘了尊卑了,什么时候东宫的人,本公主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了?”
她懒怠与墨兰多说,涂着丹蔻的手一指,两个宫女已经上前去拉墨兰。
“公主——”
“姜端阳。”
冷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姜渺慢吞吞回过头。
“怎么了?我的好哥哥。”
“过来。”
姜迟面无表情瞥她一眼。
“哟,这岚苑的人这么让你跟眼珠子似的护着,我今儿非要看看——”
姜渺怒极反笑,抬脚就往里面走。
刚走了两步,一条手臂横在了她面前。
姜渺顿时大怒。
“你藏小鬼呢连见都不让见?”
“别让我说第三遍,来书房。”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整个院子外顿时鸦雀无声,宫女全部屏息凝视,直到两个主子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刹那,一个花瓶就被摔在了地上。
“什么侧妃?当时娶我们眉眉的时候说得好听,一转眼才几年?就想往院里塞美人了?
我当时就说你靠不住,也不看看除了我们眉眉还有哪个愿意进你东宫?
眉眉死了,我可没死,你护这女人如珠似宝,我偏要去看看这狐狸精是谁!
你今儿不让我看,我总有一天也见到她,你藏不了这女人一辈子!”
姜渺越说越气,端起桌上的茶盏就想往他身上砸。
“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骂着骂着眼睛已经红了,气喘吁吁的。
“你又不知道不知道她走的多疼,死了之后就一个冷冰冰的牌位送进东宫,我这几年时常梦到她,梦到她浑身血,摔得粉身碎骨的,又碰上心悸发作……一直跟我说,端阳我好疼,我好疼……”
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姜迟这张可憎的脸,心中发恨把茶盏甩了出去。
“干脆砸烂你这张脸,我看哪家姑娘还进东宫!”
姜迟头一偏,茶盏摔在地上七零八落,滚烫的热水飘起白雾。
“回去吧。”
他沉着声,没再给姜渺发作的机会,一个眼神示意,两个宫女就连忙上前扶住她了。
姜迟先一步跨出门槛,顿了顿。
“岚苑的人我不会让你见,到了合适的时候……自然能见。”
16.第 16 章
话落,他没给姜渺再开口的机会,抬步离开了书房。
岚苑外那一场闹腾的事,阿眉坐在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一点也没敢露面,坐在床榻一角屏息凝神。
好不容易人走了一会,她一口气还没松开,下一刻,门边衣袍掠过。
“吓着了?”
姜迟一眼看到她大喘气的样子。
“太子殿下。”
她连忙站起来。
“没有……没有吓到,我是觉得……”
她组织了一下措辞。
“她的声音好熟悉。”
姜迟缓缓看向她,声音不自觉发紧了一下。
“你想起……你见过她?”
阿眉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位是……”
“我的妹妹,端阳公主。”
姜迟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那我肯定是没见过公主殿下的,就是觉得声音好似在哪听……应该是我记错了。”
阿眉摇摇头,将那一点熟悉感抛之脑后。
姜迟低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大喜定在年二十八,宫人这几日已经在准备,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一切都听殿下的就好。”
今儿已经是小年了,离二十八也没几天。
阿眉心里有一丝紧张。
“殿下,大婚的流程和规矩……可需我提前学一学?”
她曾在话本子里看过,这些大户人家,尤其还是皇宫里的,任何大事小事都是很讲规矩的。
虽然纳侧妃应当不会有很多人来,她也不想在外头给太子丢面子。
“不用。”
姜迟摇头。
“新喜的流程墨兰会全部学一遍,那天她跟在你身边。”
他望向阿眉孱弱的神色。
“药都按时喝了吗?”
阿眉点头。
自从上次发热后,她一直喝着药,墨兰说是调养身子的。
“那天会从早上忙到黄昏礼罢,你那天若是撑不住便让墨兰叫我。”
他又在屋子里待了一会,直到快午时才离开。
年关将至,腊月的京城冷得厉害,这几天时常飘雪,姜迟出了院子,墨兰从院外进来,压低了声音。
“主子,方才宫人来报,颐华宫的侧梁柱子因为受寒受潮塌了一截,里面的东西……”
颐华宫,是三年前楚眉嫁进来之前收拾的宫殿,大婚后,他将她所有的东西都存在了那。
这宫殿他当年特意使人翻修过,才三年侧梁柱子就塌了?
姜迟蹙眉。
“东西如何?”
“没损坏,有两幅画受潮了。”
“画送回律政殿,东西……”
他往岚苑的方向看了一眼。
“先收回库中,单独放着。”
墨兰立刻遣人去办了,而后姜迟离开东宫,到了御书房。
“我怎么听说你这侧妃还是沈府出去的?”
建安帝皱眉看着他,眼中有打量。
“你什么时候何沈炜有往来了?”
“没有。”
姜迟眼中暗色一闪而过。
建安帝摆摆手。
“也罢,你自己掂量清楚。
纳侧妃不是小事,这丫头出身低,这几天朕让皇后派几个嬷嬷过去教教她规矩。”
“不用。”
姜迟回答的很快。
“儿臣宫中的人,儿臣会教她,不用嬷嬷去。”
“那也得让你母后提前见见,教几句吉祥话,大喜之日可别惹了笑话。”
“也不必。”
建安帝眯起眼打量他。
“自从入了宫,你宫里的这个被你护得眼珠子似的,如今不过是让你母后提前见见,你也不愿?”
他可是听说端阳去都被拦了回来。
建安帝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是个丑八怪?
“再不济……你让朕提前见见?”
“不必,等到了时候,该见的自然见。”
姜迟弯腰。
“儿臣告退。”
*
姜迟走后,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对于阿眉这个记忆里从来没见过雪的人格外有吸引力。
“我能出去瞧瞧吗?”
墨兰不在这,她问向一旁的宫女。
宫女们吓了一跳。
“您想去自然是能的。”
她们哪有本事做主子的主。
阿眉顿时裹紧衣裳跑了出去。
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将原本就漂亮的岚苑妆扮得格外漂亮。
阿眉左顾右盼,看着看着就走出了岚苑。
岚苑外拐角处有一棵梅树,银白的雪照着枝头怒放的红梅格外惹眼,她刚要凑近过去,一转头,和拐弯的宫女撞到了一起。
“咣当——”
宫女手里的两幅画摔在了地上。
“啊——”
“对不住主子,奴婢该死。”
宫女一边道歉一边连忙去抱两幅画,抬头看到阿眉的刹那,她原本冻得通红的脸色一片惨白,惊恐地瞪大眼。
“鬼啊!”
什么鬼?
阿眉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了一跳,一个激灵抬起头。
“鬼……不是……”
“啪!”
墨兰从后面走上来,一个巴掌甩在了宫女脸上。
她在阿眉低头之前将地上两幅画紧紧抱在了怀里,严厉地扫了宫女一眼。
“胡说什么呢?看清楚这是侧妃娘娘。”
宫女还恍惚在这张脸和画中人的相似上,下意识喃喃。
“可是真的很像……”
“啪。”
墨兰又一巴掌甩了过去,捂住了她的嘴。
“还不拉下去?”
后头的几个宫女连忙上前拖着她拖下去了,阿眉这才回过神。
“我没事,不用……”
墨兰连忙笑着安抚她。
“她今儿发高热犯了癔症,冲撞了您是该有罚的,您莫怕。”
她扶着阿眉。
“奴婢扶您回去吧,外面这么冷。”
阿眉看着这一长队抬着箱子的宫女们。
“你们这是……”
墨兰紧了紧手中的两幅画。
“那边有处宫殿塌了,将东西拾掇出来。”
阿眉记得那箱子上还有红色的绢帛,看着像是……
“嫁妆?”
墨兰颔首。
“是太子妃娘娘的嫁妆。”
提到这位太子妃,阿眉顿时想起东宫外的那些流言。
看来太子殿下……真的很不喜欢那位太子妃,东西搁在废殿里塌了才收拾出来。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自然不敢说出来,乖乖跟着墨兰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想起。
“她刚才说像……是说的什么?”
阿眉问这话的时候,原是真的有点好奇的,她细想起,从入宫那天见到三皇子,再到今儿这个宫女,都说什么像像像。
“总不能是大象吧。”
她嘟囔着,又好奇看向墨兰。
墨兰抱着画像的动作更紧,她笑了一声。
“她真是魇住了,胡说呢,姑娘何必当真。
外面雪大了,姑娘快些进去吧,奴婢还得往律政殿去一趟呢,将东西给殿下送去。”
阿眉将话咽回去,一张冻得俏红的脸上露出个笑,朝她摆摆手。
“路上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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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在回去的路上,不由想起那位传闻中死在大婚前的太子妃。她从前在离京城那么远的巴蜀,也没少听说这件事。
盖因众人提到太子姜迟,总是会同时想起他的太子妃,这个在他身上被多年诟病的污点。
太子妃出身不高,唯一好命的就是得皇上赐婚嫁入二皇子府,她的身份算高攀,这桩亲事没少被人诟病。
众人都觉得二皇子实在可惜,好端端的,别的皇子正妃侧妃都有位高权重的外戚,他呢?因为当年外祖反叛的事不得皇上喜欢,连正妃都这么随便赐了个商人之女。
商女也就罢了,偏生又实在没福气,大婚前换哪家姑娘不在家里绣嫁妆试婚服,她偏要同母亲去佛影寺上香,下山的时候一头栽下去成了个孤魂野鬼。
这回可惹了二皇子不满,金銮殿内楚老爷带着夫人跪地请罪也没让二皇子消气,他当着皇帝的面把楚夫人斩了,血溅金銮殿,连名声也不要了以示反抗,谁料皇帝为了稳固楚家的进税,还是把这个死了的女人赐进了皇子府。
大雍开朝以来,大概是头一桩皇子龙孙娶牌位的亲事,二皇子迎亲当天脸色白得跟鬼似的,走完亲事人就昏死在了屋里,足足三天才醒。
肯定是气的吧!
这桩事口口相传,没少被人私下说道取笑,听说二皇子迎了亲也没待见牌位,东西全都堆在宫殿一角,三年了看也没看一眼,东宫的人更是丝毫也不准提到这太子的逆鳞。
阿眉迈进院子,眨眨眼问旁边的宫女。
“方才抬过去的是太子妃的嫁妆吗?这位娘娘……”
她话没说完宫女就惊慌低下头。
“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声音里还有点颤抖。
阿眉想,看来传闻真得很。
雪越下越大,年关前的朝堂事又多又杂,又加上二十八的喜事,姜迟每日都忙到快子时才回宫,一连三日没有来见阿眉。
二十六的晚上,姜迟进了岚苑。
屋子里的炭火正旺,少有的多了点人气,她和姜迟一起吃了饭,戌时二刻,姜迟回到律政殿。
腊月二十七,大婚前一日,整个东宫已经在筹备着挂上红绸,宫人们忙来忙去,阿眉坐在屋子里,看着外头的雪和忙来忙去恨不得长八只手的墨兰。
“喝盏茶歇歇。”
她给墨兰倒水,墨兰连连说着谢姑娘,端着茶盏却没喝。
“主子还在忙着,我们做奴婢的哪歇得了。”
主子忙着?
阿眉知道这几天姜迟忙得很,年关了大家都忙,如今听墨兰这话的意思是在忙……婚事?
这念头一出来阿眉就浑身激灵地把它甩了什么。
看话本看魔怔了?
太子日理万机,哪有空管纳侧妃的小事。
如此说着小事,想起明天就是吉日,她还是有一丝紧张,将手里看了一半的话本合上,跑出去喊墨兰。
“有什么我能帮的吗?”
墨兰伸出一只手把她摁回去。
“您好好等着做新嫁娘就是。”
这一日几乎是一转而过。
第二天新喜,阿眉今晚早早躺在床上了,她知道明儿得很忙,于是打算早早睡了养精蓄锐。
可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数了八百六十一只羊,想了过去一千天发生的事,还在脑子里回忆了五十六本话本的故事情节,她依旧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觉得这件事还是太恍惚了。
她从前在侯府为了不做太子侍妾雨夜跑出去差点被打死,结果没到半个月,还是被塞进了东宫。
那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吃力不讨好?
“也不算不讨好。”
她皱着眉攥紧被子,认真地想。
从“侍妾”到侧妃,算赚了吧?
17.第 17 章
虽然是她暂住在这的一个暂时身份,阿眉默默补充。
夜朗星疏,厚重的雪无声将整个东宫盖了满白,姜迟端着一盏清酒站在廊下。
满宫已经挂上红绸,下人来回奔走,新喜的气氛已经笼罩整个东宫。
他目光一寸寸看过这个原本毫无生气的宫殿,指尖拂过红绸,高大的身影从戌时一直站到了子时三刻。
寅时过,大半个皇宫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侧妃之礼没那么繁琐,但东宫时隔三年新进人,皇家也是相当重视。
姜迟换了身上的衣裳,去祭祖拜宗庙,卯时前就忙了起来。
相对来说,阿眉这个不用从娘家出嫁的人就轻松了很多。
她后半夜才模模糊糊睡过去,过了辰时才醒。
一睁眼,被满屋的红绸刺得眨了眨眼。
“呀,姑娘醒了,奴婢喊人进来。”
阿眉刚反应过来,就被侍女们扶着下了床,沐浴,更衣,梳发,侍女们有条不紊地忙着,阿眉如同个精致的布娃娃一样被她们来回摆弄着。
直到坐在妆台前,看着一身的红嫁衣和满屋子的喜气洋洋,她才真正有了一丝实感。
一位面貌和善满身福气的夫人走进来,接过梳子笑眯眯给她梳发。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地
四梳银笋尽标齐。”
吉祥话一句句摞下来,全福夫人端详着她。
“侧妃娘娘眉骨高,是顶好的福气之相。”
她顿了顿,笑容满面。
“这给您梳发的事呢,本是轮不到臣妇做的,如今给臣妇捡漏了个好,还能沾沾侧妃娘娘的福气。”
至于为什么本来轮不到她,屋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给新嫁娘梳发的事,基本都是挑选家族中亲缘最齐最幸福的女人来梳,而这位侧妃身份尴尬,轮不到皇室中的宗亲王妃来梳发,找些世家夫人们却正好。
而世家里论福气,没人比得过那位夫君宠爱,儿子孝顺,曾经人生春风得意的辅国公夫人。
如今给阿眉梳发的是相府夫人,她显然很是圆滑,几句话逗得屋内众人都笑起来。
拾掇好了一切,姜迟那边却没这么快忙罢,墨兰将屋子里的人都指使走,端着一碟子咸糕点悄悄走了过来。
阿眉睁大眼。
“新喜之日不是不能吃……”
“规矩是这样,但殿下怕您撑不住,多少吃点,奴婢去外面守着。”
一碟子糕点下肚,空落落的腹中舒坦了很多,此时距离吉时还有点时间,阿眉看着满屋子的鲜红,忍不住往镜中瞥了一眼。
她很少梳妆,从前连头发都是随便一扎撇在后面,今日新喜的妆却极盛,芙蓉面,柳叶眉,脂粉将她原本孱弱苍白的脸都点缀得红润了几分,凤冠上的流苏坠下,那身火红漂亮的嫁衣也衬得她肌肤格外白皙。
阿眉有点恍惚地掐了自己一把。
“呼——是真的。”
她揉了揉被她掐红的脸,心想。
她原来真能这么漂亮呀。
阿眉像临水自照的水仙花一样,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仿佛第一天见着自己这副模样,嘴角弯起个有点傻气的笑。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欢喜的喊声。
“太子殿下吉祥,奴婢们恭贺殿下新喜。”
没等阿眉回神,门外红色的衣袍掠过,有人大步跨了进来。
墨兰忙着去取旁边的盖头给她盖,可在盖上盖头之前,她还是瞧清楚了今日的姜迟。
他换下了那常年不变的紫色长袍,正红色的喜服穿在身上也不显突兀,反倒冲淡了他原本阴郁冷漠的神色,添上几分鲜活的气息,那股如影随形的尊贵之仪不损分毫,纵然身在高坛,依旧使她看出了几分红尘之气。
她正要再看,面前阴影一落,红红的盖头遮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一只修长的手到她面前。
“来。”
她轻轻放了进去,姜迟蓄力把她拉起来的刹那,阿眉忽然觉得手心冒汗。
她有一点紧张。
姜迟拉着她出了屋子,步子走得很稳,保持在她前面两步的距离,握着她手心的大掌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眉记得他拇指有一块素色的指戒,很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材质,此刻那凹凸不平的指戒却刚好顶在了她发颤的指尖,将她绞在一起的手不动声色地分开。
她的注意力被转移,一步步跟着他进了前殿的宴厅。
前厅几乎座无虚席,几十个座位满满当当,全是朝中重臣和家眷。
虽然是纳侧妃,帝妃都在,国公爷和沈侯爷也在,收了邀请函的自然没几个敢不来。
两人迈进去,阿眉隔着盖头都感受到了几十双眼睛盯着她看。
人人都想瞧一瞧这位侧妃什么样。
姜迟带着她,一直走到台下。
帝妃坐在上头看着儿子,建安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婕妤温柔的目光倒是一直在儿子身上,她旁边的位置坐着脸色沉得仿佛来送葬的端阳公主姜渺,她身形格外高挑,坐在椅子上也显露出压迫,瞥见两人进来,那张美得艳丽又有两分英气的脸顿时更垮了,翻了个白眼,眼红红的,显然又哭过。
夕阳的光落在阿眉那身勾勒她身段的漂亮嫁衣上,流光溢彩,格外使人移不开眼。
姜渺的目光紧紧落在上头,似乎要盯穿了盖头看清她的脸。
然而她没有透视术,也拦不住礼官喊她哥哥拜堂。
沙漏指向吉时,礼官大声喊道。
“时辰到——
一拜天地。”
阿眉随着姜迟齐齐拜下。
三拜成得很快,几乎没出什么岔子,她跪高堂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姜迟似乎早有预料,手臂很稳地把她扶好。
夫妻对拜后,礼官喊了礼成,姜迟拉着她手中的红绸往外走。
这本是一场极顺的礼,帝妃笑着,臣子恭贺着,四处都是欢笑声。
然而——
就在阿眉转过身的刹那,堂中忽然吹起一阵风,将阿眉头上的盖头吹起一角扎在凤冠上,那张漂亮的小脸刹那便暴露在人前。
整个屋子的欢喜戛然而止,端阳公主手里的琉璃盏啪嗒摔在了地上,她猛地拍桌子站起来,略显高大的身形顿时显露无疑,瞧着竟只比姜迟矮了一点,脸上显出几分震惊。
“你——”
“呼——”
一只大手极快地拂过,在众人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的时候,盖头已经被姜迟拍了回去,顿时,他脸色沉了下来。
周身气场一变,姜迟冷戾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扫了一圈,台下被他盯着的众臣和夫人还没来得及将瞪大的瞳孔收缩便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整个大堂,从一片惊呼到鸦雀无声不过瞬息。
而台上几位,明婕妤微微皱眉,却并未说什么,端阳公主脸色涨红,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来替姜迟掀了盖头,其中——以建安帝的脸色最难看。
这位威仪的帝王显然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他握着杯盏的手攥在一起,青筋毕露。
难怪,难怪好好把这女人藏在宫外,藏在东宫,原来不是丑,不是见不得人,而是——
这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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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竟然和楚女长得一模一样。
建安帝心中升起一丝被戏耍的恼怒,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同意此女入东宫!
他的儿子都疯魔到找替身了?还为了这个替身隐瞒戏耍他!
“大胆——”
建安帝暴怒的两个字吼出来的刹那——
姜迟缓缓抬起他和阿眉手中的红绸,朝建安帝示意。
圣旨已下,三拜已成,朝臣观礼,侧妃入宫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建安帝死死盯着他,将那两个字咽回去。
他已是气极,但常年帝王生涯使他早已养成了面不改色的本事,他冷冷瞪了姜迟一眼,却并未再发作。
一场本能将整个宴厅氛围炸开的闹剧在几息间便被压了下去。
从头到尾,姜迟一个字也没有说。
在阿眉看不见的世界里,这对她来说无非是停顿的时间长了点而已。
很快,姜迟牵起红绸继续拉着她往外走。
即将走出宴厅的刹那,他目光瞥向坐在沈侯爷身侧的三皇子姜酩。
姜酩是场中唯一没有变脸的人,或许有,但他对于这张脸的失态很快隐藏好,那双桃花眼带笑看着姜迟,对他遥遥举杯。
对视间,姜迟已明了那阵风从何而来。
他沉沉看他一眼,牵起阿眉出了宴厅。
阿眉低着头,由姜迟引着七绕八绕地进了一个宫殿,迈入门槛,她坐在床边,正想着悄悄看一眼这是何处,忽然眼前一亮,盖头被掀开了。
姜迟那张极盛的脸毫无防备撞入她眼中。
“殿下,怎么这么快……”
姜迟伸出手,指腹轻轻撩开落在她脸颊的发丝,而后一下一下,抚弄着她的唇。
阿眉望进他的眼,那双眸子深邃又沉暗,紧紧盯着她,她感受到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子,觉得自己也有点热了。
指腹也仿佛有了温度,灼得她唇上发痒。
她有点慌张地错开眼,自己浑然不觉白皙的脖颈已经红成一片。
姜迟眼神更暗了,收回手直起身子。
“等我回来。”
他大步走出去,越过门边的刹那又道。
“盖头我掀开便是掀过了,没什么别的规矩非要坐在那不让动,想换衣裳便提前换,饿了让墨兰进去伺候你。”
门关上的刹那,阿眉又听见一道声音。
“端阳公主若来,出动暗卫也给孤拦住她送回锦绣宫。”
脚步声渐远,她心里还扑腾扑腾跳着,墨兰推门进来。
“姑娘可吃点什么?”
“我不饿,端盏茶吧。”
她清了清嗓子。
话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滚远点。”
“公主殿下不可啊。”
“为什么不可?藏了这么像的……唔唔,放开!”
墨兰脸色一变。
“娘娘在此稍等,奴婢去去就来。”
她匆匆迈出门槛,阿眉凝神去听下一句的时候,门外已经没了姜渺的声音。
她只得转回视线,晃了晃酸痛的脖子。
一头珠翠金簪的凤冠压得她难受,阿眉想起姜迟的话,看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屋内唯一的桌子上。
那是姜迟的书桌,只有那儿有铜镜。
生怕弄坏了这价值连城的凤冠,阿眉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对镜取下,脖子上如释重负的刹那,她往后仰了仰酸痛的脖子,下意识扶住了一旁的书架。
架子晃动了一下,阿眉只听“咚——”的一声,很轻。
她低下头,一副卷着的画落在了她脚下。
18.入V通知
她刚要去捡,小腹一阵刺痛传来,紧接着是一股热流涌下,阿眉身子一僵。
月事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她连忙站起身,墨兰不在屋子里,阿眉只能喊了门外的宫女去取月事带。
东西送来,宫女引着她去净房。
新喜当晚,东宫人来人往,红绸蜡烛遍地,阿眉收拾好了之后从净房出来,又往律政殿去。
姜迟一向不喜欢律政殿伺候的人多,因此连着这一条游廊里她瞧见的宫人都很少。
和热闹的前厅不同,越走越安静。
阿眉正由宫女搀扶着往前走,冷不丁一声惨叫划破了天际。
“啊——”
紧接着是暴虐的的一声。
“滚。”
这是……太子殿下的声音?
阿眉心里一紧,脸上浮起担忧。
*
从前厅回来的路上,姜迟的头疾毫无征兆地发作。
他强忍住浑身的剧痛,没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大步踹开了书房的门。
屋子里亮堂起来的刹那,他敏锐地闻到了一丝味道。
很怪,有一丝腐朽的臭味,又像是血腥味。
姜迟眼神顿时冷漠下来,他拔剑大步往屏风后去,剑锋一闪,屏风后那道藏匿的身影顿时翻飞出来,如豹子一样敏锐地握着尖刀冲向姜迟。
姜迟衣袖一甩,长剑刺向刺客的刹那,一件沾血的外衣映入了他的眼中。
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外衫,血迹斑斑,明显是女子的衣裳。
看清楚东西的刹那,头痛伴随着暴虐的血液瞬间翻涌上来,头疾彻底反扑,他浑身充斥着暴虐的气息,一脚踹飞了那个刺客,不顾刺客的弯刀在他手臂划下的伤,将那件单衣抓进手中,猩红的眼死死盯着刺客。
“从哪来的?”
穿着太监服的刺客眼看不对,眼一闭就要咬牙自尽。
姜迟的动作比他更快,“咔嚓”一声卸了他的下巴,他冷戾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手中的剑换成了匕首,他蹲下身一刀剜开了他的手筋,残忍开口。
“正好,今日孤宫中缺点颜色。”
刺客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两只手被他齐根砍断丢在地上,姜迟的匕首继而抵在了他的眼珠上。
“太子妃三年前坠崖的衣裳,谁准你带到孤面前的?”
阿眉刚走近书房下的台阶,就听见了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话。
她本身是怕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壮着胆子来看一眼,未曾想听到了这些,顿时站在原地不知要不要离开。
可时间并不容得她思考,几乎是在她偏过头刹那,屋内的人已经敏锐感觉到了什么。
下一瞬,书房的门敞开,姜迟手中沾着血肉的匕首飞速甩了出去,直直朝着阿眉面门。
“啊——”
这一声尖叫响起,姜迟看清楚人的刹那眼神一变,抓起手边一个东西扔了出去,后发先至将已经到了阿眉跟前的匕首打偏,他身形如离弦的利箭一样飞了出去,阿眉眼前一黑,浓重的血腥味扑了她满怀,姜迟捂住她的眼,冷戾的声音朝外喊。
“俞白,滚进来收拾了。”
屋顶的身影飞快跑了进来,俞白飞快地进门开始抬人。
阿眉在姜迟怀里,脑中闪过她方才一眼瞥见的情形,顿时浑身都软了。
屋内残骸遍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倒在地上痛哭呻吟,地上一片红通通的是……
她感受到捂住她眼睛的指尖有一丝黏腻,顿时汗毛直立。
是血。
那是什么?那个人犯什么错了?是太监还是刺客?
太子殿下这副模样……
她的身子在姜迟怀里细微地发抖,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使她汗毛直立,嗓子干涩发紧。
“我让人带你回去。”
姜迟的声音也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戾气,是阿眉从没听过的模样,她连忙应了是,好一会,眼上的手移开,匆匆赶来的墨兰扶过她。
姜迟的眼依旧猩红,他闷哼了一声,转过身直接进了书房,离开的背影有几分踉跄。
门关上的刹那,阿眉余光依旧瞥见了屋内现在的情形。
那件沾了血的陈旧衣裳正落在地上,旁边是一滩刺眼的血。
那会太子说什么……太子妃的衣裳?
这个人是因为乱动了曾经太子妃的衣裳误拿到了太子面前,就使他如此震怒?
阿眉腿一软,差点从墨兰怀里滑下去,只觉传闻中太子不喜太子妃还是说的太保守了。
这哪是不喜欢?这是恨不得人在面前的话就直接把她吃了吧。
她游魂似的下了台阶,脚下忽然踩到一块凸起。
阿眉低下头,是半截血淋淋的手掌。
“娘娘!”
墨兰惊呼一声捞住了她滑下去的身体。
骇人的一幕不断在她脑中回想,一直到坐回律政殿的屋子,阿眉还惊魂未定。
“奴婢去备水,您洗洗身上的脏污。”
她的嫁衣上全是染的血,虽然看不出来,也一股黏腻的腥味。
门关上,阿眉嗓子干涩得厉害,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往桌边去倒茶。
她目光恍惚,看了一圈,眼神落回了那个出门前被她碰倒在地上的画。
她走几步过去蹲下身捡。
画卷在她手中露出了一角,阿眉老老实实要将画放回去,手却因为惊魂未定发出细微的颤抖,放了两回没放好,“咚”一声,画卷又掉回地上,被撞开了。
阿眉看过去一眼,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张夏日游湖图,碧水蓝天,一身浅蓝色衣裙的贵女唇角带着温软的笑,正朝谁打着招呼,眉眼神韵格外从容端庄。
第一眼,阿眉以为那是她自己。
可随着她完整看罢那张画,那一丝突如其来的荒谬念头很快就被打翻了。
这位显然是尊贵之家的大小姐,鬓影衣香,神韵温婉,仪态端庄,她从不会做这样的动作。
更重要的是——
她目光随之下移,落在最后的落款:
楚府楚眉。
“嗡——”的一声,阿眉整个人被这几个字震得发麻,手中的画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楚眉,楚府大小姐楚眉,东宫太子妃。
这是——
她的画像。
竟是一张和她相似九分的脸,截然不同的神韵。
脑中嗡鸣地响着,数回听过的话在她脑中翻涌。
“啧啧,这双眼……真是像,让本皇子看看到底有多像。”
“可是真的很像……”
“为什么不可?藏了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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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的……”
原来……原来说的像,是说她和那位太子最厌恶,最不愿提及,甚至看到衣裳就会恶心杀人的太子妃长相相似了九分?!
阿眉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想起那些天在别院里,姜迟偶尔看到她,被她触碰时眼中露出的厌恶,一切都在今天这幅画卷找到了答案。
“完了!”
阿眉浑身都凉了。
本来今儿成了亲,她还庆幸自己有了个地方能好好暂住,有个身份能保她不会随意被人捏死,可一转头就告诉她——最可能害她被捏死的就是这张脸?!
阿眉蠕动着唇,半晌说不出话。
她想起方才那个只是拿了衣裳就被太子砍掉手脚的小太监,已然不敢想——若是她顶着这张脸日日夜夜在太子殿下面前乱晃,若引他厌恶了或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不,不行……”
门外脚步声渐渐靠近,阿眉回过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画像重新塞回去,而后噔噔噔跑到床边坐好,只有乱得能跳出来的心脏直到她多慌。
好在进来的只是墨兰。
她服侍着阿眉重新沐浴,又换了身衣裳,重新坐回去。
“殿下今晚还来吗?”
忍了好一会,阿眉还是问。
“当然来。”
墨兰温柔地说着足以让她心死的话。
“今儿可是您的大喜日。”
桌上还摆着未喝的合卺酒,床上是散落的桂圆花生,这本来的确该是个好日子。
阿眉额角突突地跳。
这一等,就从戌时等到了亥时。
她正坐在床边脑中神游天外,冷不丁听见外面一水的声音响起。
“拜见太子殿下。”
阿眉刚抬起头,门边的身影就迈进来了。
姜迟换下了那会的一身新衣,眉目间的冷戾和肃杀还未完全褪去,周身气息让人望而生畏,一直到灯下才照出一丝温和的表情。
他大步迈进来,阿眉刚要蹲下去行礼,手一紧,已经被他握住拉了起来。
他的手掌宽厚又带着一丝凉意,激得她颤栗了一下,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盖头已经摘了,流程便直接到了合卺酒。
两杯酒握在手中,两人交错对饮,阿眉和他挨得很近,姜迟温热有力的小臂贴近她胳膊,她身子抖了抖,盏中的清酒洒出来了一点。
为了掩饰这一丝紧张,阿眉连忙低头去饮。
嘴才沾到酒杯尝到一丝凉意,面前就横过来一条手臂,端走了她的酒。
“可以了。”
阿眉轻轻舔了舔唇,品味着那一丝清酒的甜味。
底下的宫女嬷嬷都人精似的低下头,附和着说了几句吉祥话。
“殿下娘娘大喜,殿下娘娘百年好合。”
姜迟摆手落了赏,众人鱼贯而出,门关上,热闹的屋子安静下来,阿眉心里七上八下,下意识抬起头。
却刚好对上姜迟望过来的神色。
夫妻对视,姜迟大掌落在她侧脸,指腹一下下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温热的触感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阿眉低着头也感觉到那沉沉的目光盯着她,不由得心里发紧,扑通扑通地跳。
一下,两下。
下巴蓦然被一道力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