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病弱兄长共梦》 第137章 王都 长风冉冉吹入怀,辞盈扶着薄纱幕篱,站在渡口眺望远方。古人今人若流水,唯有洛河千百年依旧,静影孑立,仿佛安静注视一切的瞳眸。 “当真想好了?” 暗中护送她到此的青骊终于现身,语气一如既往冷若冰霜,望向她的目光中却似乎多了什么。 少女面容半隐在薄纱下,清风一吹便贴近脸颊,依稀勾勒出秀美柔和的轮廓,“辞盈虽微不足道,却愿效先士。” 青骊难得显出犹豫之色,说了段长的,“京师遍地凶险,斗兽之争。女郎一来不懂拳脚功夫,自保尚成问题。” “再者韦氏能把控朝堂多年,绝非等闲之辈,身边诸多门客,寻常人能碰到他手指头都非易事。” 尽管荣安公主私下提过那么几嘴,感慨她天赋所在,表达下爱才好士之情。可真到了对方自告奋勇孤身要深入虎穴时,说毫无顾忌那是假的。 毕竟辞盈与寻常人不同。 江聿视她若命,一度到了病理性的地步。他的占有欲便如他这个人,悄无声息,难以察觉。所以哪怕没有什么三长两短,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知道辞盈是怎么想的,本来也不该介入这对兄妹之中,但对上那双眸子时,司马蕙还是鬼使神差答应下来。 坐以待毙,原地困囿的感觉并不好受。辞盈很清楚,她心中仅存的焰火,只能在无边旷野里燃烧。 最初的忧虑潮水般褪去后,底下露出的礁石得以照见朗月,她逐渐接受了与兄长孽因结孽果。 但始终无法做深宫燕雀。 寻常女子所担心的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她从未想过。和江聿一样,他们都对彼此有着绝对的信任,江姓也好司马也罢,不论何等身份在那之前,他是她的哥哥。 这条路直通眼前别无旁人。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不愿意。 少女垂睫轻声,“不会武是我的短处,却也是长处。”那些受过专门训练的细作,固然天衣无缝。 但没有纰漏,就是最大的纰漏。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埋藏进韦氏的探子只多不少,她的青涩与生疏将会成为最好的伪装。毕竟谁也想不到京师这样错综复杂、犬牙交错的重要局势里,会落入一枚空白棋子。 敢给她牵头的荣安公主,本身也有极大的魄力。 青骊微眯起眸,长眉敛锋,端详起面前之人。娇怯可怜,端的一副弱不胜衣姿态,压根看不出接下来要去当间客。这样的人,的确极难起疑。 她的变化仅在细微处。 从前被人质疑,多半生出慌乱,如今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殿下的安排不容置喙,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间客以身入局,意气用事断不可取,望女郎三思而后行。” 本就清冷寡言者,这般吐露已是难得,青骊不再劝,只将一对青鸾首白玉身的耳坠递了过来,“此物以明身份,戴着它京师那些拥趸见到,自会在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山高水长,望君珍重。” 云州去往沘城需经水路,由南向北跨越洛河,也能到达她从未见过的遥远王都。江风拂面,辞盈背着用白布包裹的五弦琵琶,静静坐在船头。 透过幕篱薄纱,被夕晖染红大半的江面,从正中开膛破肚,向两旁翻卷。 越往北行,天越热了起来。汗水透过薄裳贴在后背上,她带的东西不多,一切从简,轻装上阵。 供奉佛骨的浮屠高耸入云,晨雾中犹带未竟的血气。许是几经变故伤痕未愈,与想象中不同,魏朝的王都不甚蜿蜒,巍峨而哀丽,续着薄愁。 北地虽已平定,然沉疴积弊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转的,仍待百废俱兴。辞盈从商贩手里买下一头小青驴,边扯着绳子前行,边默默盘算。 她不认为自己是多么聪明的人。 所以将明哲保身四字奉为圭臬,为第一生存之道。那些计谋交锋,暗流涌动,只能看懂皮毛。 江聿刻意隐瞒身份。 使得她的担惊受怕、奔走求助,都像蚍蜉撼树的笑话一样自不量力。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江聿第一次有事瞒她了。他的保护欲病态又充满矛盾,一方面可以私藏庚帖、将人强留在身边。另一方面又仍将她当作脆弱雏鸟看待,只需永远待在温暖的巢穴,不必面对风雨。 辞盈心中或多或少有怨。 所以那日撞见韦三郎,远远就看出对方暗含深意的眼神。在缓过慌怕后,她起了另样的想法。 像一场意外的雨,骤然而至。 分不清是逃避心态的赌气,还是半生积攒的勇气。袖里冰凉的刀刃紧贴皮肉,辞盈不太适应,轻轻触碰了下。尽管决意行险招,但没打算把命搭进去。 事实证明,荣安公主的确慧眼识珠。 在放对位置后,她的谨小慎微成就三思而后行,凡事总要多留一手,力求胜券在握。辞盈并不急于办正事,从云州到王都,千里之遥足够冲淡被发烫的头脑。 热血稍褪后,她第一时间将都城内的布置摸了个通透。 方便事败随时逃跑。 槐夏己卯日,彭祖百祭,新霁时候。她终于等来了机会。 城中歌舞乐姬之流不在少数,为谋生呕心沥血。韦氏也不是什么蠢物,能送到身边的都已查清底细。 魏朝以黄纸登记户籍,因此称黄籍。对渡江而来的流亡人口则称白籍,不征收赋役。但袭月乱象后,室如悬磬,朝廷为增加赋役废除这份优待,将户籍编入所在郡县,实行土断制度。 所以想入韦府。 绝不能走寻常路子。 第一只夏蝉伏于枝头鸣唱,皱缩的双翼在日光下渐渐舒展。辞盈按兵不动半月,才出现在一名韩姓男子面前。 旧时洛阳,梓泽奢靡,崇绮楼高达百丈,如今只余遍地飘零落花。韩攒头回见她,醉眼朦胧,险些以为绿珠在世,恍然间惊出半身冷汗。 在得知她是异乡前来投奔的,当即由惊转喜。 “敢问女郎芳名?” “社客。”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8章 日行已西 韦氏多年来屹立不倒,攀葛附藤者不在少数。但凡沾点边的,都恨不得将自个的姓也改成那个韦字。 韩攒便是其中之一。 他这人别的长处谈不上,附庸风雅的事也做不来。唯独一样出众,那就是极会挑狗、看狗。前年偶得一头半人高的凶悍猎犬,因此入了韦三郎君的眼,在身边得脸风光了一阵。 可惜好景不长,那犬冬狩时意外落入猎户的陷阱,救上来被木刺扎透了身子,吐着舌头进气多出气少。韦三郎勃然大怒,寻仇上门将人活活打死。 不能再倚靠一犬得道,沾光升天。 其它有心讨好者很快居上,韩攒今日原是出来买醉消愁的,没想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死了猎犬,又得宝物。 “社客报春,是个好名。” 他并不在意少女无姓氏。国无宁岁,世衰道微,多的是无名无姓之人。 辞盈没有表现的多纯良无害。 恰恰相反,望向对方目光中充满警惕。 这才符合一个年轻貌美女子,从异乡漂泊至此,其中必定经历无数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艰辛。韩攒对这样的情况信手拈来,强忍着肉痛从袖里摸出沉甸甸的钱袋。 少女总算愿意与他交谈了。 她声称自己是亓东某位富商的姬妾。未料遭逢变乱对方一夕潦倒,变卖起家当,其中自是也包括她们。因不愿再以色侍人,索性趁马夫不备逃了出来。 如此姿容,方才合理。 见她十指纤纤,肤如凝脂,不像是为舍务琐事所累,也不像是长年勤勉习武……亓东不日前的确发生了一场暴乱。 解氏父子早前为攀高,手段极端,得罪了不少人。听闻这次父被寻仇者斩杀于马上,子被逼坠崖,至今下落不明,亓东彻底成为一盘无主的散沙。再问其它事宜,少女知晓的无不详细。 说来还得感谢解凛川,她才会如此耗费心神去了解。 也感谢远在亓南的赵灵芸,雁素鱼笺,往来密切。 不过仅凭这些仍无法打消韩攒的疑虑。 他没有急着将人带走,而是暗中观察了一段时日。再三确认少女不会武,没法构成威胁后,才在某个薄暮冥冥的午后,施施然出现在对方面前。 苦夏白日之长。 姜黄色的斜阳将乌衣巷口染成金与灰,幕篱白纱隔绝来往视线,少女正低头轻拭怀中琵琶,袖口微荡,像无数忙碌于生存的人,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到来。 “韦氏可是多少人伸长脖子,盼也盼不到的!” 韩攒越说越激动,口干舌燥,转眼却对上她平静无澜的眸子。 “抱歉,我并未做此打算。” 韩攒愣住了。他设想过许多,唯独没料到对方会拒绝。 “以女郎姿容,何愁无富贵?我可以在此为女郎作保……”事态偏离发展,韩攒急急想要拉回。 以为她是不放心怕有诈,还要解释劝说,结果被辞盈打断,“郎君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愿再以色侍人,囚困他人鼓掌之上。而今虽无富贵,温饱尚已知足。” 见她欲离去,韩攒连忙上前拦住。 意识到对方不想攀高枝的心并非作假,绝非庸俗之流。他最后的那丝防备与忌惮,立时被当下情形冲淡。 “女郎且留步!” 少女提裙,站在青石阶上缓缓回望。 流水般的光晕倾泻满肩,目光澄澈如两汪静水。饶是看不清面容,亦有种动人心魄的悸动。 韩攒愈发不甘放走这条大鱼。 如斯美人,他有预感,韦三郎君或许会比喜欢猎犬更喜欢她。可接下来对方一番话,堵得他难以开口。 “郎君打算将我献给哪位贵人?” “韦太尉?韦三郎、还是韦四郎?”似是司空见惯,少女语气极淡。名义上的生身父亲为了家族子嗣、地位权势,手中屠刀可以指向任何人。 因此无需虚假作态。 她对追名逐利、趋炎附势之举,有着最本能的厌恶。 “听说郎君曾向韦氏三郎献犬,不知犬几何君几何?若献我与韦三郎,又能换得多久的风光?” 这话颇有几分讥诮意味。 韩攒脸色沉了沉,显然被戳中心事。当日不惜重金买犬之时,自己也是这般笃定。但身为太尉的第一个儿子,韦三郎见到的好东西实在太多了。 很难对某件事物保持长久的兴趣。 就像漆黑的无底洞,不论填入多少东西都没个声响。 沉没成本并不值得,既然此路不通,那便另寻他径。很快他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韦四郎。 双生子样貌一致。 连喜好都是一致的。 韦夫人求子多年,许是金身塑得实在太有分量,神明终于听见她的祈求,安身立命的子嗣一送就是一对。 不过韦三郎韦四郎这对同胞兄弟心中作何感想,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对韩攒而言,讨好哪个没有差别。 他本打算在消夏宴送上这件厚礼,奈何接连磨了数十日,辞盈仍不肯点头同意,眼见期限将近,急得嘴上直起燎泡,耐心也逐渐告罄。 不得不说,相较于其它鼻孔朝天斜眼看人的王都子弟,韩攒算个中拔尖的谦逊。 换作以前的江韬,早就指着她的脸骂不识好歹。辞盈估摸着他忍得也差不多了。 又一次毫不留情回绝后。 对方没再婉言道别,目光彻底变得阴沉。显然被一乐伎出身的低微女子拒绝多回,哪怕再好的性子,也是极扫颜面之事。 辞盈却像是没有看出来。 日行已西,深巷风大,吹得眼前薄纱微皱,她停住脚步,抬手想要整理时,久违地感受某种窥视感正在逼近。 经历过镇霜等人埋藏身侧,辞盈对此类远比之前敏锐。 四周不见人影。 只有噫呜作响的风声,将倒映在墙头的浓荫绿叶一浪一浪推来,她揪着裙摆,低头疾步向前。 倏尔,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拍了下。 下意识回头去看,口鼻却被旁边伸来的一双手死死捂住。 那湿帕上面也不知浸了什么。 甜香幽幽,一钻入鼻腔,眼皮就开始控制不住发沉……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9章 抬起头来 再睁开眼,意识渐渐回笼。比起视野里的重重帘影,最先闻到枫胶与蕙草的香气,馥郁甘醇。 透过似雨串珠,帘后人影攒动。 热气氤氲,湿润眉睫。很显然,这里是一间湢室。昏迷转醒不到半柱香功夫,便有女婢手托呈盘入内,望着她怯怯施了一礼,“女郎醒了?还请梳洗更衣。” “这是哪里?”辞盈极不客气,“你们郎君人呢?” 面前女婢扎着双鬏,约莫十二三岁,自是答不上话。 “郎君、郎君他……” 好在救场之人来得及时。 几乎是在脚步声停顿的瞬间,帘子被人挥开。晶莹的玉珠碰撞着发出叮铃响声。来者面色和蔼,十指纤长枯瘦,带着被宫商角徵羽磨出的厚茧。高髻绾得一丝不乱,鬓角银丝无声彰显出几分岁月的肃然。 她在审视辞盈的同时,辞盈也在悄悄打量着她。 再怎么上了年纪阅历沉淀的女婢,也难有这份从容。举手投足间的作派,倒更像常年身居宫闱。 韩攒这是下了血本,势在必得。 对方只看了她一眼,便道,“这位女郎面相贵极。” 确实贵极。 这话放从前,辞盈会一笑而过。 眼下却笑不出来,她的偷晴对方兼即将变成前任的兄长……还真有可能登上那个世间至尊之位。 利弊与目的在心头滚了一圈,辞盈倏地抬手打翻面前呈盘。 哐啷。 那名年岁尚小的女婢没忍住惊叫,回过神后煞白了脸,失张失致跪地。 “女郎恕罪!” 乳白烟雾自薰笼袅袅逸散,浓稠的仿佛化不开。辞盈赤足立在阶上,目光低垂,终于注意到呈盘里散落出的是一袭薄透纱衣,真正的捉襟见肘。 穿上绝对能被江老夫人打死。 “这身裙裳虽衬冰肌玉骨,却配不上女郎这样的贵人。”老供奉长袖一招,立时有人重新奉上整洁衣裙。 女婢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被她一个暗含警告的眼神制止住。 “太尉宴请的是簪缨世胄,佩紫怀黄,谈的也是经史子集,至于舞乐不过锦上添花的玩意儿。”老供奉眉尾微微下压,“还请女郎莫要叫我等难为。” “……” 灯火杲杲,绛色的迤地幕帘如凝艳血,映在美姬娇柔把盏的指尖丹蔻上,尚未饮便催人欲醉。 名贵的檀香与甜腻的胭脂混杂,仿佛始终浮在皮肤上的金粉。辞盈踩着毡毯,穿着湘妃色的大袖襦裙,长发松松半挽,随一众乐姬缓步上前。 老供奉诚不欺她。 裙裳形制与其它乐姬并无不同,甚至还要素些,发间没有任何金玉点缀,只在鬓角压了朵沾露芙蓉。可即便这样,掩盖不住她雪颈修长,眉目绝丽。 身后半人高的珊瑚树也沦为陪衬。 离得近了,才瞧清上首最为华美的锦袍,袖缘处镶嵌的织锦,繁复到人眼疼,俨然是权势的初始模样。韦四郎豪迈外放,正令美姬奉酒与客。 席间有客推拒,声称自己滴酒不沾。 他笑着放下酒盏,斜睨了那名奉酒的美姬一眼。 后者秀面霎时褪去全部血色。 辞盈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利刃没入躯体的声音,像数年好不容易织就成的脆弱美丽布帛,就这么轻而易举摧毁、撕裂在众人跟前。 她对性命有多珍重,此刻就有多惊骇。 蝼蚁微小,上位者剥露他们的血肉,比想象中还要简单。 淡淡的铁锈味为熏香平添一抹前调,似幽魂叹息。韦四郎擦拭长剑,脸上依旧挂笑,“讨不到贵客欢心,自是她不够好的缘故。有瑕之物,那便不用留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处理某件物品般无所谓。 锦袍男子抚掌赞叹,“好好好,四郎真性情也。” 尸体很快被抬了下去,地砖的血迹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宾客飞觥献斝,有说有笑,坐在这个不知困住多少无辜魂灵的堂内。 袖下的指节发白,辞盈浑身刺芒。 恰在此时,后背猛然被人推了一把,趔趄往前。 余光里是老侍奉缩回宽袖的指尖。 尽管立马稳住身子,但在这种所有侍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剑下亡魂的情景里,还是突显而出,箭矢般的目光落向她。 穿过重重人影,锦袍男子半眯着眼,似乎在分辨她的身形轮廓与眉眼。 旋即赶在韦四郎开口前,冲她招手,“你且近前。” 众目睽睽。 少女垂着眼睑,怀抱五弦琵琶上前。 随着她的靠近,两面银灯如水浸透鬓角的复色芙蓉,也缓缓照出那张恍若梦中的脸。锦袍男子身形前倾,目光定定,急切命令道,“抬起头来!” 纤弱酥腰,骨秀清妍。 她出自南地,带了秋水楚楚、惹人怜惜的情调。好巧不巧,正是三皇子最喜欢的那一款。 满座阒然。 除了韩攒与韦三郎。 前者是因这不知名岔子,心底急疯了。后者则晴天霹雳。好半晌功夫,才勉强将黏在辞盈身上的眼珠拔回。 “哎四郎你这就不厚道了,府中藏有如此绝色,竟从未相告啊。”虽说实为从小一块长大的表兄弟,但天家人心隔肚皮,三皇子这番话还是说的韦四郎冷汗涔涔。 惊疑足以冲淡短暂的意动。 府中何时有了这样的美人,自己竟半点也未察觉。直到那名老供奉出声,打断萌发的疑心。 “这位女郎并非府上侍人,而是韩郎君特意从外头请的。” “她身世可怜,飘零此处孤苦无依……” 辞盈也不作声,顺手接过旁边女婢拿着的觞杓。后者会意,递给她一个感激的眼神,忙不迭扔下烫手山芋跑路。三皇子自诩高雅,却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 人命在他眼里压根不值几钱。 少女姿态温驯但不谄媚。 碧绿的酒液轻轻摇晃,袖风盈着芙蓉香,三皇子愈发满意,哈哈大笑拍着韦四郎的肩说道。 “果然还是你小子,最得我心!” 韦府设宴,韩氏又依附于其,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韦四郎的主意。 至于韩攒曾在韦三郎身边待过的事……换狗腿比换女人还勤,哪里还能记得呢?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0章 凤求凰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管韦四郎知不知情、是不是他的功劳,都只能碘着脸点头承认了。 “殿下喜欢就好……” 他笑容有些僵硬,可惜沉浸在喜悦中的三皇子没能察觉,兀自看向韩攒,语气中满是恩赏。 “你不错,韩家的?” 若放在先前,韩攒大抵会心潮澎湃,不能自已——三皇子注意到他了。 但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种时候。 老供奉早年得先太后青眼。江南吴歌、荆楚西声,无一不精通。先太后仙逝,又为先帝表演百戏,虽不复从前,却也是求了恩典出宫的。 可以说是老人中的老人。 她的话本身就具有一定信服力,唯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韦三郎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感受背后投来冷飕飕的眼神,韩攒嘴里发苦。谁能想到三皇子会出现在此处,这种闲谈他素来看不上眼。 冰盆融化成水,依稀有潺潺声在耳畔流动。兴致正高的三皇子一把推开旁边要探银针的随侍,端起酒盏饮尽。 韦氏同他休戚与共。 不该自相矛盾,自绝生路。 “往后你就叫拒霜吧。”他对辞盈说道,“十斛珠子,你值这个价。” 至于她从前姓甚名谁,无人关心。就像陈列在私室的那些珍藏,名字由主人赐予,但随主人喜恶。 辞盈睫羽低垂,又抬手斟满,“殿下天潢贵胄,卓尔不群,能伺候您是小女的福气。小女出身低微,蒲柳之姿,若非得伯乐慧眼,恐怕连您的面都见不到。” “所以小女欲献酒答谢,还望殿下成全。” 三皇子惯常就爱向人展示稀世奇珍,收获那些艳羡惊叹。 此刻,自然也不例外。 “准了。” 数颗径寸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荧光,煌煌烨烨,将四周照得恍如白昼。好似外头的流民哀号,积尸盈路,并没有撼动他们的醉生梦死半分。 长长的裙裾拂过毡毯,柔软到极致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少女一对腕子细白,宽大的袖口挽了些上去。 这是她从前在云州从未做过的。 素裸的指尖染上蔻丹,本就不点而朱的唇抿了花露胭脂纸,散发出比往日更为缱倦的香气。 难言的妩媚温柔。 她自左向右,一一谢过。 终于,莺啭上林般的嗓音落在了韦三郎面前。 “郎君满饮。” “……” 他看不起乐姬出身的郭昭仪,认为她不配尊位荣养。偏生现下站在他眼前的,就是低贱的乐姬。 “郎君?” 许是久未等到回复,少女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这次韦三郎总算抬起头,不期然撞上一双朦胧泪眼—— 咚。 指尖不稳颤了下,连带着酒水也激荡起轻微涟漪。 她根本不是自愿的。 这个念头一起,韦三郎再也坐不住了。 虽不至于冲冠一怒,当场质问三皇子。但对韩攒的背刺易主,胞弟更赢得青睐这点,却怎么也压不住火气。 同根而生,本当共沐风雨。 但在争夺枝条养分时,是想杀死彼此的最大竞争者。 这些高门子弟,绝大多数骨子里就没把她们当作完整的人看待,生长环境注定利弊的根深蒂固。所以被美色冲昏头脑,不顾一切,其实只有一半可能。 而辞盈要的是绝对。 间客的绝杀,藏在能够敏锐捕捉到每一丝裂痕,趁虚而入。 一个有过惊鸿一瞥的貌美女子,或许会令韦三郎心生不甘,却不足以剥肤椎髓,真正动摇他的是被挑战的威胁与自尊。 灯影左右摇晃,在面上投落变幻不定的斑痕,佳酿入喉,满腔辛辣将火浇得更旺。韦三郎搁下空盏,忽地开口了,“听说殿下不日前新得一佼佼者,知音识曲善解琴瑟,不知与此女相较如何?” 这话本意是没事找事,以此宣泄不满。 三皇子却没多想。毕竟韦三郎往常便爱做顾曲周郎。而且不过一乐姬,难道还会同他翻脸不成? “巧了。”他道,“今日正好把人带来了,评鉴一番未尝不可。” 隔着影影绰绰的纱帘,狻猊兽口吞云吐雾遮蔽视线,有人端坐于琴案前,流云般的广袖无风自曳。 竟有种无法聚焦捕捉的不真切感。 辞盈的五弦琵琶同江令姿姐妹一样,师从云州大家孔夫人。其中学得最好的曲子是燕歌行。但再好也不敢保证,能与人家赖以生存的饭碗相比。 韦三郎又说此人善解琴瑟…… 她还在猜想,对方是会弹高山流水,还是广陵散时,铮然一声如万壑群山松涛涌动,尘俗尽去。 七弦琴的音色清越泠然。 第一个琴音幽然落下的霎那,辞盈瞳眸几乎掩饰不住颤动起来。 有人阖目击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纱帘被人挥开,身形清拔的青年跽坐于案前,拂在琴弦上的手线条冷淡骨节分明。幕篱藏去面容,却仍能望见流墨似的长发、雪一般洁白无暇的袖袍。 耳畔尽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辞盈思绪很乱。即便没有对视,她也认出对方是谁。 云州距此非两三日路程。 取得三皇子信任则需耗费更多时间。所以能做到她前脚刚来,后脚便出现面前。除非……一直就跟在她身后。 想到自己孤身前来王都犯险。 为防出现上次沘城途中被劫,身边藏人的情况。她还特意朝青骊讨要迷药,将寝居各个角落都薰了一遍。 本以为此行神不知鬼不觉。 如今再看,她的飞离只是她以为的飞离,实际从未逃脱股掌之上。 这份侵占悄无声息,就像轻柔切入猎物身体的丝弦。在没有戳穿这层窗户纸前,甚至两人关系最疏离那几年,她的一衣一食也皆由兄长过目。 起初是防备余氏的变相保护。 经年累月变成习惯或者说本能。畸形环境滋生出畸形情感,让永不分离’四字不再是脆弱的空口承诺,而是某种既定的事实。 “怎么还戴着幕篱?” 在场皆男客,但不乏心生好奇者,“莫非容貌有瑕,见不得人?”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1章 今日这人他要定了 闻言,三皇子嘴角落了下去,只觉被下了面子,“此人幼时的确被火烧毁面容,但琴之为器,贯众乐之长,统大雅之尊。我重金请来是闻其乐,而非观其貌。” 那人自知说错话,冷汗涔涔告罪。 经此一事,三皇子却歇了让美人拨弦的心思。 “先下去吧。” 他身后几名女婢围了过来,恭声请辞盈暂去更衣。众人心里都明白,三皇子看上她,自然要将人带去府邸。 隔间光线晦暝,窗影深深,只燃了一盏昏昏的灯。衣袂上残留腥甜的熏香,褪去裙裳钗环,就仿佛褪去乐姬浮尘般低微的身份,辞盈不由得恍惚。 一步登天原来如此简单。 那名年长些的女婢替她散开长发,见少女乌眸柔婉,如清水洗涤,一身肌肤更胜新剥的雪白莲子,不忍轻声道。 “殿下最不喜女子哭叫,女郎待会儿最好顺从些。” “实在捱不住了,就咬一咬巾子。” 这些权贵帐中美姬如过江之鲤,有无数磋磨人的招数。 遭得住罪方能接住泼天富贵。 成串金钏玉环在腕间碰出清响,掩盖靴底摩擦地面的脚步声。清风拂过纱帘,回神之际男人的影子近在咫尺。 几名女婢惊慌欲呼。 下一刻却听到熟悉嗓音。 “是我。” “三郎君?” 难怪守在外面的守卫没有动静,这里仍是韦府。 “我有几句话想同这位女郎说。” 琉璃钟琥珀浓,酒气熏得人头脑发热,韦三郎显露出醉态,也生出几分未过思虑的粗糙胆量。 他身形摇摇晃晃,年长女婢不敢草率放人,只能稳着声提醒,“您是不是认错人了?里头是殿下要带回去的美人……” 言外之意是叫他不要虎口夺食。 韦三郎动作僵了下,似乎在蹙眉思索,得罪三皇子和追求美人究竟哪样更值得。微微凝滞的氛围中,女婢还想苦劝,少女猝然抬袖隐忍抽噎。 好不容易升起的理智再度被冲淡。 “三殿下何时教你这等规矩,能越过主家说话?”双手紧攥成拳,韦三郎面色涨得通红,说不出是酒意还是愤怒。 “还不退下!” 这回女婢不敢再留。 转眼只剩他二人,月色融化般从门缝漏入一束,将无数细小飞尘照得辗转浮动,隔着朦胧纱帘,韦三郎咬牙,“你是云州人士?怎会到三皇子跟前?” “我来寻人。” 几乎同一时刻,少女轻轻开口。 她声息在颤,又说一遍,“我是来寻人的……” 三皇子等人此前没有见过她,难对她的身份起疑。 但韦三郎不一样。 少女柔软的眼泪截断话头。 她不需要揭露得太明白,留出余地,对方自会想象。韦三郎喉头滚动,表情被光斑切割的有些复杂。 “我几度去往观水寺,其实是想下定决心寻死的……”素白纤弱的两指掀出一丝,只露出水雾迷离的双眸。 垂覆睫羽如同被凄风苦雨打落的蝶。 长久相顾中,玉惨花愁,托承了太多难言的情绪。 “但那日我遇到一位夫人,她说有人一直在寻我,叫我不要妄自菲薄。” “再造之恩无外乎如此,我心中感念,便央了她指路,送我到王都。”真假相混,只要他人不在云州,无法亲自求证,其中能做文章的地方可就大了。 “是那位姓韩的郎君接应了我,说能引我见到恩人……”说到这儿,她已是潸然泪下,哽咽不成声。 当初在云州没能寻到人,致使他离开时仍念念不忘,心怀不甘,特意央了荣安公主帮忙留意…… 结合种种,韦三郎额角青筋直跳,眼底渐渐凝结薄冰。 韩攒明知她是来找自己的。 见其貌美却悄悄动了歪心思,借机献到三皇子跟前。 往深处一步想。 他不可能有这样的狗胆,除非……除非差遣指使者是韦四郎! 适才席间对方也亲口认下了。 要知道韩攒可是他身边的,三皇子却瞒着他兜了这么大一圈,说明什么?说明兄弟之间更偏向韦四郎! 一股无名火在心头猛烈直窜,夜幕压得极低,四方浓稠如墨,在诸多绞动浮躁中,韦三郎怒不可遏用力扯下面前纱帘。 呲啦—— 声音惊动来人,纷乱的脚步声中,辞盈倏地披着零落外衫跌坐在地,被吓到般两眼红肿又迷茫。 三皇子一迈步进来,就瞧见美人浓密乌发垂至腰际,宽大袖下玉白十指紧绞,一副可怜无措模样。 他脸色铁青,碍于韦氏同自己的关系,终归给了几分颜面,“三郎莫不是酒多了,连在自己府中都能走错?” 很可惜,对方并不是这么想的。 “殿下!” 韦三郎喊完便陷入迟疑。 虽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但始终被告诫君臣有别,当鞠躬屈膝俯首贴耳。若非利益被动到头上,难生反心。 余光一抬,正巧撞上不远处畏缩躲闪的韩攒。那根绷直几欲断裂的敏感神经被拨动,终于拖拽着喉咙里的下半截话落出,“此女与我有故!我寻她许久了!” 危机迫眉,生死一线。 但凡几人比对下所持信息,就能发现她身份有异。长久的静默携月光漫入,将几人身影照得灰蒙蒙,纱帘扭曲无风自曳,像极了一出怪诞诡异的皮影戏。 辞盈兀自保持镇静。 开弓没有回头箭,相信韩攒为了生存,会付出与她相同的谎言以及努力,这种人最注重的只有命。 不过,他也的确不知情。 “所以你这是何意?”三皇子神情已然阴沉。 他出生时韦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支持魏帝弑兄夺位,有从龙之功。所以母亲进宫即高位。除去半路杀出一个杨皇后,又有几人敢上赶着找不痛快? 何况,韩攒与老供奉分明说人是从亓东过来的,韦三郎眼下说这些岂非故意惹是生非,睁眼说瞎话? 韦氏与他到底谁才是谁倚仗,也还是没明白。 夜风骤然吹熄灯盏,最后一丝光亮泯灭在细长青烟里。 黑暗渗透视野,刀柄摩挲衣料的窸窣声极具压迫感。三皇子半眯了眯眼,今日这人他要定了!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2章 祸水 夜明珠呈现出一种污浊的灰蓝色调,可视度极低,像锋利的瓷器碎片,能将人割出道道伤痕。气氛剑拔弩张中,少女折下腰肢,额心紧贴手背。 抢在韦三郎回答前开口了。 “小女是自愿服侍殿下身侧,还请郎君……莫要再言了。” 江老夫人还是有先见之明的。 过去因她容貌太盛,频频打压,生怕惹出祸端。 而今,美丽成为最称手的武器。 这话听在两人耳中却颇有歧义。韦三郎目中怜惜意味更浓,尤其在同他相对一眼后,少女飞快垂首不语,樱色唇瓣多了浅浅齿痕,几欲咬出血。 他认定对方是怕自己受其所累,担心自己与三皇子正面起冲突,讨不到好处,才选择主动牺牲。 反之,在三皇子看来。 就是明话摆在跟前,还一而再再而三死缠烂打,没事找事。 韦太尉便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前头风声太过喧闹,还是传入他耳里。华贵的衣袍阴影笼罩,辞盈俯在地上,余光只能捕捉到官靴与御刀,因刀身直长,无法悬于腰间,只能双手持,驻地而立。 饰以金银,配龙凤圆环。 龙骧虎步,气势煊赫,是从前她见不到的人物。 “太尉当真养了个好儿子啊。” 面对三皇子的奚落与冷笑,韦太尉头也未低,看也不看地面的少女一眼,像处理两个小儿争抢陶俑般,云淡风轻将其砸碎,再婉言劝道,“不过区区一乐姬,哪里值得殿下相争,损了情谊?” “此女祸水,还是杀了吧。” 两方自是都不肯。 “父亲!” 韦三郎被恶狠狠瞪了下,肚里直泛苦水。 父亲一贯待他严苛,却对胞弟韦四郎偏爱纵容。这份不公自幼时埋下,逐渐延续成不忿不安。 灯盏重新幽幽晃晃燃起,将青白的纱帘一分为二,他没有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韦四郎紧咬后槽牙,眼神仿佛淬了毒。 惯子如杀子。 只有供人逗乐的玩宠,才无忧无虑,只需摇尾卖蠢。 同样一母所出,不过是比自己早露了头,凭什么呢! 三皇子亦不领情,“我已非三岁稚童,舅父怎还搬出这套说辞?” 韦太尉不敢再劝。 天家多疑的血脉刻在骨子里,就像成年虎兽终将觉醒领地意识,啖肉喋血,驱逐一切冒犯威严者。 古往今来外戚一直是个敏感话题。 魏帝在世时,三皇子与韦氏是最坚不可摧的利益捆绑。魏帝一去,尽管太后与大皇子未倒,但不再似之前那般需要。 反观韦氏,不想投入的巨大成本沉没,就只能死死扒在这条船上。寻常应该许诺嫁女为后,分得权力高位一杯羹。可惜三皇子极重美色,非粲者不能入眼。 韦氏内院群芳竞艳,偏生花多少子,子息不丰。几位姿容出众的女郎俱已嫁人,剩下的就是些三皇子不感兴趣的小花小草。他又秉性倨傲,不肯从旁枝另择才貌双全者。 韦太尉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压根不想娶韦氏女? 这也酿就了韦氏如今的尴尬局面。 本就显赫至极,再有鸾凤从龙之功,以及这层关系在,来日掌心朝上,封无可封赏无可赏,难不成真要与王共天下? 满腹缭绕乱绪中,他视线微微下移,方看清所跪之人面容。 青鸾白玉耳珰轻柔摇曳,折射出皎洁光亮。 的确担得起祸水二字。 最难得的是身上那份娇怯,使人爱怜。自己生平所见众多女子中,唯有杨后可以压过一头。倘若是这样的美人,想必三皇子定然不会拒绝。 以姬妾身份侍候在侧,好歹能为韦氏宽出些许时间。 可惜她出身卑下,即便认作契女,也只堪为姬妾。 至于辞盈本人想法,同意与否,并不在韦太尉考虑范围内。在他看来,能攀上韦氏这样的高枝,对一名乐姬而言,已是天上掉馅饼求之不得的好事。 “殿下教训的是,三郎酒多糊涂了。不说一个乐姬,就算旁的稀世奇珍,殿下喜欢也合该双手奉上。” 姜还是老的辣,韦太尉表面谦让,实则不打算提前告知认契女一事,想着先斩后奏,“如今正值紧要关头,半点风吹草动都能激起千尺浪,离心离德只会令有心之人趁虚而入,望殿下明鉴。” 提及大皇子与太后,三皇子果然沉默了。 真正为美人热血冲脑的其实不多,除去昏庸之辈,大多是权衡利弊下,狂妄认为自己可以兜底,尽在掌握。 “乡野粗鄙,但既然殿下看中,少不得遣人教导一二。”韦太尉道,“不如这样,此女暂且留在韦氏,半个月后再名正言顺由三郎亲自送去殿下府邸,一来破解不和的风波谣言,二来也是向殿下赔罪。” 温热的解酒汤销去醉意,韦三郎按着被薰得发热朦胧的眼眶。那股子烦闷不甘依旧在心头徘徊不散,但没了酒精支撑的勇气,不敢再开口说话。 既已作出让步,三皇子也没继续追究。 以契女名义和缓局面是一回事,韦太尉也对所谓的乐姬也起了疑。她出现的时机,实在太过巧合,由不得人不多想。 若怀有攀龙附凤之心,反倒没什么,怕就怕在另有企图。 短短半月如沙砾漏指,一晃而过,窗外槐柳荫渐浓,藕花正香。少女比想象中还要安分点,哪怕负责礼训的女婢有意刁难,也只会默默垂泪,一声不吭。 韦三郎来看过她几回,亦是如此。 直到前日,期限将近,三皇子那边遣人提醒,才终于露出狐狸尾巴。 “我与郎君恐难有再见之日。” 她隔着烟织般的纱帘,话语凄楚,泪水涟涟。 意图挑拨离间。 这是韦太尉的第一反应。天家尊贵,怒火其实很难烧到三皇子身上,韦三郎最后只会怪罪借花献佛的韦四郎。 使得他两个儿子反目成仇。 能在风谲云诡、鱼龙混杂的朝堂局势浸氵?多年,韦太尉就不可能是朽木愚夫。但没来得及查出能证明她细作身份的切实证据,送到三皇子跟前,他就发现,自己还是严重低估了。 因为——少女死了。 ? ?假的别怕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3章 狡兔 准确点讲,应该是失踪。 尸体面容被划花,血肉模糊,黏连在一块。灰白僵冷的肌肤上爬满赤红斑纹,仿佛无数毒蛇缠绞蜿蜒。尽管身形相似,甚至穿着熟悉的衣物,但确确实实不是原来那个人。 医工瞧过后回禀,“是赤链蛇毒。” “还没查出来吗?”韦太尉面色青黑,“究竟是谁给她的毒药!” 比起不知何时埋藏在深处的暗桩,他更惊怒的是对方不合时宜的‘死亡’,无法向三皇子交差。 远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尖锐剥露炙日胎衣,热意仿佛某种化不开的胶状物,黏稠沉闷地堵在五感七窍里。几名守卫跪挤作一处,冷汗如雨下,打湿后背衣裳。 事实上他们已经很小心翼翼了。 这段时日没敢让生人入内,那女子也半步未踏出过囚雀楼阁。 除了……韦三郎。 韦太尉倒没怀疑到自己儿子头上,再怎么色迷心窍,也不至于分不清好赖,做出这等混事。 只是想到三皇子不免头大。 兴许外表太有欺骗性,他轻视了对方的胆量与野心。任凭韦氏兄弟俩如何闹翻天,只要韦太尉还坐镇中心,就能控制得住局面。皮外之伤,始终难及筋骨。 荣安公主的提议也仅到这一步。 身寄虎吻,危同朝露。一个未曾真正意义上被尔虞我诈侵染过的柔弱女郎,能做到此已属难得。 是辞盈自己临时改变了主意。 十几年如一日的深闺高墙、枯燥针黹,的确使她见识与手段有限。甚至得益于江聿密不透风的保护,都没怎么和余氏交过手。但类于食草动物特有的生存敏锐感知,还是令她意识到—— 只有三皇子才能掀起这把同室操戈的燎原之火,命中要害。 虎狼并行,视为一体。 亲生的舅甥,从寻常人视角出发,定不敢挑这麻绳最粗处下刀。 但辞盈不一样。 初生牛犊不怕虎,都城势力关系的盘根错节、利益冲突的暗流汹涌,她皆从青骊口中了解。 未曾亲眼瞧见,便总少了三分忌惮。 “一群蠢货!” 刀锋寒芒乍现,软帘卷起浓烈作呕的铁锈味,再望去地上已颓软倒了具人体,身下扩开一缕缕殷红…… 满室诡异死寂中,韦太尉将不沾丝血的御刀入了鞘,咬牙沉声,“这么短的时间,她铁定还没出城,让兵士牵犬骑马去追!掘地三尺也务必给我把人找出来!” 他就不信有本事插翅飞了不成! 此事越想越是蹊跷,不太像大皇子那边的行事风格……至少太后没有这份魄力,敢用一名拳脚不通的柔弱女子。 没等他在诸多杂乱无章头绪中,捕捉见微不可察的开端。身后珠帘蓦地被人挥开,丁零当啷,浮躁碰撞出清响。 “父亲!” 韦三郎神情焦急如焚,一进来便伸长脖子左右张望,“人呢?当真不见了?” 胸腔那座压制许久的火焰山,终于还是挤到喷发出口,韦太尉难掩失望。一个取悦与人的乐姬,竟叫他失态至此,浑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惜当面冲撞三皇子。 前程与女人,分不清哪个更重要。 “你还有脸提!那女人分明是细作,若非你为美色所惑,怎会引狼入室招此祸端?”到他这种地步,最忌子不类父,韦太尉光是想想,就觉躁郁之气翻涌。 “今她一死,便如狡兔入林踪影难觅,我们拿什么和三殿下交代?” 没主动提出接手之前,怎么死都与他们无关。可偏偏她死在韦氏,这般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查到,就成了烂在手里抛不出去的烫人山芋。 三皇子余怒未消。 这会儿要是红口白牙戏剧般告诉他,美人有问题,使得挑拨离间之计。他或许不会当面发难,但心底有几分真信?又有几分怀疑是韦氏自寻的借口? 思及此处,韦太尉再也坐不住。 残存的落日余晖被黑夜吞没,乍如择人而噬的兽口。他命仆奴牵来一匹鬓毛似燃,身形矫健的骏马。 临去前深深看了韦三郎一眼。 “事已至此,旁的待寻到人再说。” 袭月之难,诸王为争夺政权发动内乱。韦氏因诛逆平乱有功,破格封爵,佩紫怀黄登堂入室。 再难有与之相比者。 愈发得势的同时,当日被血染成暗红的宫门,也在脑海久久盘旋不散。亲自目睹过宗室手足相残致使北地沦陷,山河飘零,韦太尉在这一事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 长幼好分,贤愚难辨。 因此哪怕小儿子更得他心,也没动摇过大儿子地位的念头。 当众者迷旁观者清。韦四郎看得清楚,咬牙暗恨,待父亲前脚一离开,后脚便惺惺作态道。 “兄长怎么又惹父亲生气了?” 韦三郎眼中一片森森然,并不理会,欲径直离去。 身后那声音又道,“兄长还记不记得,前燕是如何自取灭亡?” 他步子顿住。 燕帝起了一个不好的头。恨宗室入骨,以强硬手腕打压。宗室暗弱无权,士族便趁机坐大。 宁可拥立痴愚的大皇子,也要反对舍长立幼,傀儡固然好操控,只可惜处心积虑鼎祚覆移,终究为他人做嫁衣裳。 “看来兄长是记得了。” 看着他脸色慢慢变化,韦四郎笑了笑,语气依旧轻快,“可见有些规矩是死的,但人还得活。” 韦三郎听出弦外之音,“立长立贤,也是你我能妄议的?当心祸从口出。” “此言差矣,三皇子虽不占长,却是难得一见的贤明。”韦四郎朝东举袂,“父亲力鼎求玉成,不正是这个缘由?” “知晓兄长一向记性差,但再差都不该忘了此事。若叫父亲大人听到……”他再难掩饰獠牙与恶意。 “你说,他也会这么想吗?” “滚!” 自韦太尉放话离去便积压在心底的忧惧,一掀而出。 韦三郎下意识操起手边东西,砸了过去。 咚。 闷响过后,琉璃盏破碎满地,光彩晶莹。韦四郎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脸庞滑落。 他静静注视对方半晌,露出得逞笑意。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4章 袖中燕 从黑暗乍见光亮。 辞盈不适应眨了下眼,灯火熠熠,却只能照出有限的一片区域,其余都陷在夜晚的阴影轮廓里。 像被汹涌无声的浓雾吞噬。 她视线下移,落在自己纤白指尖。柔软的粉青衣袖盖住一截手背,还是先前那身乐姬裙裳。 铮—— 尖锐琴音陡然划破沉寂。 比起适才人前的高旷空澈,此刻莫名多了幽诡冷意,如泣如诉。 她攥紧裙角,僵在原地。 “一别数日,不认识哥哥了?”待青年逐渐走近,才发现他戴了手衣,洁白如雪,一尘不染。 隔着轻薄面料,能清晰窥见底下皮肉筋骨的走向。 清光落在上面微微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能化作刀刃,轻易裁开。 辞盈咬唇,“我不是你妹妹。” 他既找回自己的姓氏,也该有自己的手足与大道。她太微小了,竭尽全力也填不满权势的深海。 感念兄妹十几载,她想报答他。尽管对方看起来并不领情。 漫长的静谧……气氛凝滞一般。 潮水藏匿在看不见的地方,连同那些污浊一并蠢蠢欲动。这无疑是场煎熬,辞盈后脖颈沁出冷汗,黏连着凌乱散下的发丝,她不敢去看江聿。 素来只在小事唯唯诺诺。 可一旦大事临头,从宁氏血脉传承下来的逆境反叛血液作祟,头脑一热,就不那么老实听话了。 哪怕被连皮带骨嚼碎个一干二净,吞咽入腹。江聿在她眼中依旧存在极大的美化,根植在身体深处的本能难以拔除,还是会控制不住信任他、依赖他。 而与这种情感相悖的是潜意识里的危机,不断催促着她想要逃离。 重重垂帘被拂开。 冰冷修长的指尖掠过她的鬓发,最终落在温软的面颊上。他肤色泛着骨瓷般无生机的惨白,长发与眉目却如化不开的浓墨,凝着沉郁与水汽。 湿漉漉的。 黏稠如有实质。 滴淌下来的水珠沾湿辞盈眼睫,视野仿佛也晕染成黑,她被激得身躯轻轻颤抖,到底没有躲开。 “是在生气报复哥哥?”江聿看起来格外平静,“还是意图报答?” 他对她比自身还要了解。 回避与心软总是交替出现,摇摆不定,又在这个过程慢慢模糊兄妹与情|人的边界。换作旁人未必有这样的耐心,但江聿不同,他为她而生,为她而来。 生来就是要给她做兄长的。 “凡有所取,必有所舍。”除开在兄妹一事上犯浑,辞盈明晰利弊。喉头有些发涩,她顿了下,还是喊他,“阿兄既要向东,便该心无旁骛,而不是与我……藕断丝连。” 他与她做了多年手足,甚至在大部分人眼中就是血浓于水的至亲。 孤兄寡妹,贯彻彼此命线,身上处处是对方留下的痕迹,已然成为共生的另一半骨头框架、另一半血脉河流。 是否同源早已不重要。 辞盈好几次甚至望着那张脸恍惚,意图探寻出与自己相似的影子。 “我不愿再受束缚,作无翼之鸟。”继撞破他私藏那些物件后,辞盈不得不再次直面锋利问题,“也不愿今后世人说道阿兄私德败坏,觊觎自己的妹妹。” 她曾在罗夫人面前坦言,要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可那时,她以为兄长永远会是她一人的兄长。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们相互依偎,只容得下彼此,具有排他性和唯一性。而真正的并蒂莲连理枝,合该从生到死,绝不分离。 “孰轻孰重,阿兄应当分得清才是。” 罗夫人与江氏没能打散他的执着,辞盈几度尝试摆脱纠正这段畸形关系,最后都会因为顾念他的身子,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她一直企图在维持正常关系与让他活下去之间,寻找平衡点。 从迫切嫁人到青灯古佛,一步步退让。 江聿并不强夺。 强夺是最次手段,至少‘强’字不该摆在明面上,平白生出许多怨恨。 这不是他想要的。 但又总能将她逼入退无可退、自甘受戮的境地。 薰笼青烟袅袅,辞盈背靠帐幔,膝弯抵在榻沿,背后空荡无所依,仿佛多退一步便会跌入无尽深渊。她有预感,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尝试逃离。 从想起两人亲密与身份的天然冲突,就生理性颤栗,坐立难安,到承认世间兄妹情谊和男女之情的确能共存,并非习惯使然,也并非亏欠误差。 绝对的私情,谈何不纯粹? 她好不容易心态趋向平和,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更是掩耳盗铃地想,若惧所谓世俗流言,大不了远走高飞。天地之大,何愁没有容身之所? 可偏偏他不再姓江。 帝星照耀天下,万星共之,自然不能够再独照她。 他有他的高位。 她亦有她的山水。 “是,孰轻孰重。”青年骤然俯身,灯火自眉骨蜿蜒出一片深色。他指尖朝下,顺着她的衣领轻勾,那枚只有一半的玉玦便轻飘飘落入掌心。 蒙昧的光晕中,他瞳眸宛若两轮倒映在深潭的月影。 温淡平静下,暗流涌动,淹溺得人无法喘息。 “可是燕燕,这世间难道有比你更重要的人或事物吗?” 没有也不会有。 任何都取代不了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轻如呢喃的语声落向耳畔,几乎擦着她的面靥过去,低头欲吻。分不清是垂在脖颈处的发丝太过柔凉,像缠绕的蛇,还是因震惊心底掀起的浪潮。 辞盈脑海有一瞬空白,随之便听见自己胸腔剧烈的鼓噪。 她下意识低头掩饰。 却在挨得过近相互纠缠的袖间,瞥见一只展翅欲飞的燕。 绣在柔软内侧。 只在抬手之际若隐若现。 银线勾勒出轻盈灵巧的身形。流云般的广袖垂覆,任它如何翻腾也飞不出困笼。 辞盈哽咽良久,“我不明白,阿兄我真的不明白。” 多少人趋之若鹜、为之疯魔,他却割舍的如此容易,云淡风轻到仿佛那不是什么世间至高之位。 难道仅仅因为她不想? 那他在江氏蛰伏多年受尽冷待,为的究竟是什么?前功尽弃并非聪明人该做的选择,不希望他再为自己做出让步与牺牲。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5章 分玉 父亲在她和江宾之间,没有过多犹豫就选择了后者。解凛川为了心上人,也选择将她抛弃。 她似乎总是被动的、割舍的一方。 “你不留在王都?” 不争也不抢了吗? 辞盈气息不稳,像有什么哗然作响的东西欲从身体里挣破。 或许他与她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母亲将尚在襁褓的她交给他起,失控的种子便已悄然埋下。 她不敢细想,也不敢承认自己在这一过程中,对兄/长的情感是否始终保持纯粹。 毕竟过分的依赖总容易生出恋慕之心……而无数个紧密相依,缺少亲长教导的日夜中,她当真能分辨得清吗? 所谓兄/妹情谊。 到底是她以为的正常,还是早就超越世俗常规? “为何要留在王都?” 两人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歧义。辞盈无法理解他如此轻易就罢手,可在江聿看来,这却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 或许,连选择都算不上。 青荧荧的光色沿着袖袍流淌,青年静看了她半晌,“燕燕,你说的这些,我从未在意过。” 他缓缓解衣,袒露出里侧洁白中衣,眉目清然,月中聚雪。又摘下自己脖颈的另外半枚玉玦,散落发尾渗入她指尖。 有种异样的冰凉滑腻。 “还记不记得外界所传,母亲为我向高僧求来长命锁?” 当然记得。 辞盈泪眼朦胧。 她曾以为对方因此疏远。 身上香气薰得浓郁,透着海棠果熟烂后的甜腻,少女口脂微微花了,殷红的一抹溢了出去,此时正几分惊乱,完全笼罩在他身前阴翳里。 步过十五六岁初长成的青稚,这朵由他亲自栽护多年的娇花,终究还是攀折他手。 深深浅浅的火光在眸底明灭,江聿注视着她,面容苍白,语气温淡,“从来没有什么长命锁,只有玉璧。” 他不信任荣安公主。 若非江氏如虎穴狼巢,又逢风雨飘摇,动荡不休。没有绝对实力的保护,美貌与财富便成为灭顶之灾。 当时病骨独擎,也不知能支撑多久,自是不希望她也卷入其中。而切割的最快方式就是对立。这才有了兄妹不和的传闻。 湿润的乌发在指间蜿蜒。 霜雪色的发带飘飘荡荡,像系颈的白绫。哪怕他表现的再无波无澜,辞盈仍能感觉到有冷幽幽的磷火,自他触碰自己的肌肤处烧了起来。 并无痛楚的融化皮肉,却连骨骼都在咯吱作响。 她以为的有缺之玉。 原来只在相合的那刻完整。 苍璧礼天,黄琮礼地,六瑞之一,认回王室身份的证明,竟被他分出一半,各自贴身佩戴。 ——他一开始就没有认回的打算。 “你我是一璧分玉的兄妹,亦是我存活于世的唯一牵挂与软肋,所有阻隔你我的,皆为累赘。” 黄金乡也好,白玉京也罢,他所追寻的唯有一轮明月。 “你不愿认我这个兄长也没关系。只要像现在这样,待在我目所能及之处,让我时刻看着你就好……” 青年轻柔为她拭去多余的口脂。 血珠般的艳丽在雪白手衣上蹭开,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渐渐污成一片。 身后乌云笼月,水雾氤氲眉睫,视野被凝结成迷离,唯有那双曜珠似的瞳眸清清楚楚倒映出她身影。 见少女止不住颤栗,他怜悯般垂下眼帘,叹息道,“燕燕,我最初只盼你有枝可依,有木可栖。” 可如他们这样羁绊至深,血肉/相嵌的。注定分不开。 与是否存在血/缘无关。却比血缘更加沉重,有些东西自认识起,已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没有在发生那些事后,还能一走了之的道理,我们之间也做不回清清白白的兄/妹。” 许是数日分别未见。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触碰与靠近,江聿便觉得自己有发病迹象。残忍的事实从浅淡近无色的薄唇滚落,像风刀霜刃。 尤其是最后一句。 仿佛拨动某些不为人知的晦暗心弦,他眼尾泛起靡艳的红,鬓发被汗水打湿,必须竭力压制住喉咙里的低喘,才不至于在她面前直接失态。 “我说过,妹妹去哪我就在哪。” 他的归属感只在她身上,她是他对家的定义和全部具象化。 “我本就是母亲留给你的,你若留在江氏,我便继续做江氏子。若想离开,我自然随你同去,随你改姓。” 去哪不重要。重要的是,阴魂不散跟着她。 辞盈含泪,“可你总什么都不告诉我……放任我无知自在,压根没有问过我,到底喜不喜欢这样?”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江聿对她的保护太过,幼时便是这一套,却忘记她也需要成长。 “我不想再躲在阿兄身后了。” 胭脂浓香暗浮,辞盈按住他腕骨,指腹擦过时能摸到手背显露的青络形状,紧绷着、起伏着。 并没有看上去那般淡然。 像是被她这一动作打断,青年倏然停了下来,两人陷入诡异长久的沉寂。 直到灯烛爆开细微响动,声若裂帛。顶上纱质的半透帐幔,受到惊吓般一散而下,漫天软红遮蔽视线。 层层叠叠的山火在眼前引燃。辞盈本能抬手要去抓,却被反扣住纤腕,毫无预兆侵吞掉所有呼吸。 他吻得汹涌又急切。撕碎过往一切淡漠假面,只余贪婪的索取与沉溺。仿佛连日以来淤积的焦渴与情绪,终于找到宣泄出口。 并不算温柔的吮/咬与药草独有的清苦交织成最细密的网。 辞盈毫无招架之力,被迫仰脸承受。顶上连枝并缠的纹饰逐渐模糊扭曲,生理性泪水盈满睫羽,她隔着一重迷蒙望去—— 不期然撞上对方同样湿润的眸底。 怔然之际,青年已牵着她的手抵在脸侧,低眸呢喃,“妹妹……” 似有无数柔软缱绻缠住二字。 最亲近与最不堪的,尽数压在舌根,病态甜腻地拔出丝来。他的发绕着她的腕,湿凉的像是水草,“继续和我纠缠不清吧。” 再难抵御,跌入身后深帐。 脊背在软褥中一寸寸陷落,辞盈双手握拳撑在他胸口,额头轻靠了过去。 尽管进补积极,没再像从前那样孱弱,但依旧能摸到清拔轮廓、灼热心跳。这里曾为她遮风挡雨,撑起天地……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6章 幽微 夜雨鸣廊,残灯幽微,照不透黑魆魆的帐内。想着这辈子大抵是挣脱不了了,又念及两人分别有段时日,辞盈索性一咬牙,攀附着他的肩凑近。 本欲回吻,奈何光线太过昏暗,对方身量又高。 只堪堪擦过喉结。 残余的口脂在瓷净肌肤上,留下湿润殷红一抹。如血滴莲花,摇摇欲坠,极致的清中逼出艳来。心跳声几乎顶破耳膜,辞盈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身子还好吗?” 充满关切意味的一句话,但放在眼下这种情景就蓦地变了味道。她在这种时候总有些迟钝。 迟钝到近乎笨拙。 哪里能逃离得了呢? 只需稍作伪装,流露出脆弱姿态,她自会心软回来。 江聿没有回答,似笑非笑,目光仍定在她身上。他的衣襟早已被扯乱,恰有月光漫入帐幔,照出琼枝冰玉的锁骨,长发浓到发青勾着晕影,旖旎且朦胧。 辞盈不敢正眼去瞧。 兄长高洁芳雅,风月二字似乎从不与他沾边。他极致平静,鲜少失态,有种犹隔尘雾的非人感。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真切感受到,沉沦并不是单方面的。世间情爱分许多种,身份注定两人无法一见钟情,体会山火燃烧般的轰轰烈烈,但也不会有炽热衰退后只余灰烬的患得患失。 至死不渝是难求之物。 男女情爱或许会如饭食酸败、红腐。但抛却世俗定义的一切关系,他们依旧是最亲密的人,拥有比任何人都得天独厚的缘分,又何尝不是一种五内俱焚? 负罪感在他撩开帐幔,去而又返时达到顶点。 青年清雪般修长的手中,多了颗夜明珠。 幽净的光芒微微偏蓝,似温柔春水漫入深帐内。辞盈僵硬着身子,转头去拥丝被,“我不要这个……” 尽管很多回了。 可在她心中还是偷/晴一样。 不该见光的。 江聿恍若未闻,只一手按住她腰身,将夜明珠轻轻放在枕边。光亮将少女扑朔如蝶的睫羽照得纤毫毕现,也将那些拉扯难明的情愫如彩墨般泼在宣纸之上,他有心要打破这道最后壁垒,低声问道。 “离开云州这段时日,你心里想的是殿下,还是哥哥?” 她的性子他了解。 知晓他隐瞒身份,定然生气,而且还是一声不吭地生闷气。 辞盈很想闭眼装死。 无论选哪个都不好作为答案。尽管江聿在她眼中如稀世美玉,但潜意识里有预感,选前者恐怕会自讨苦吃。 至于后者……她素来不肯在床/笫间用这类称呼。 “不想我吗?” “想。” 辞盈尝试贴他更近,她半垂着眼帘,哪怕再强装镇定,心跳声也暴露无遗,“我一直都很想你。” 直到丝被撤去,对方倾身覆了上来。 潮湿的风吹入软帐,轩窗细细沙沙地响,她这才意识到——下雨了。 乐姬裙裳本就柔软轻薄,汗湿后更是牢牢贴在身上,辞盈慌不择路要往里侧躲,但被扣住脸转了回来。青年动作轻柔,姿态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想要她因他快慰失控,最好哭叫出声来。 四目相对间,他眉眼疏淡,光影在其中荡出琉璃雪色。 “叫我哥哥。” 辞盈脸皮原本就薄,这下更是连指尖都蜷缩起来。 难以言喻的羞耻作祟。 乱七八糟地可怜呜咽着。 王都的宴菜声名远扬,要经历油爆酒浇,大火煎炒,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精心烹制的菜肴。 隔着摇曳迷蒙的帐幔,恍恍惚惚望见两人年幼时无比亲昵,兄长为她梳发,牵着她从不离左右。少时她渴慕与他亲近,他却总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生怕越过了什么,行差踏错再难回头。 如今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 可到底还是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腹部骤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像灌满热水即将涨破的水袋,少女轻唔一声,死死咬住唇,目光有片刻涣散,回过神时对上那双因染情/谷欠,而比平日更深的瞳眸。 江聿轻笑着拭去她眼尾薄泪,“燕燕,好可怜。” 会因他的接近触碰感到欢/愉,并为此羞愧不已。她性子隐忍不发,这份隐忍眼下搬到了其它地方。 将人揽得更紧了点,悉索的衣料摩擦声在静谧的月夜里分外清楚,他去寻她指尖轻轻勾住。 这种毫无阻碍、相依相缠的极限亲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弥补了两人不能像双生子那样在同一位母亲腹中的遗憾。 也只有这个时候,江聿才感觉自己的情绪是丰沛的、流动的。 而非一滩灰白死水。 “心之所向心之所往,何必为此困扰。”他披散着乌发,眼尾薄红潋滟,颀长身影映在帐上,轮廓千山暮雪般分明。可就是这样如玉雕琢的容貌,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 “那条绸布我时常……” “别说!”辞盈忙捂住他的嘴,好像其中会溜出毒蛇一样。 两人分别有段时日,江聿自是想她的。事实上他进入书院,看似关系最疏远那几年,夜里时常回来看她。但凡辞盈觉再浅些,睁开双眼,就能和上回一般,撞见幽魂似的白影静立于榻前。 比起她需要他,是他更想被她需要。 夏夜浓稠,闷得发黏。裙裳早已湿成皱巴巴一团,被蹬踢到地面上。 屋内置了冰盆,辞盈却觉得哪里都热,火仿佛从骨段深处析出,使人煎熬难耐。窗外雨势渐盛,似瀑般从檐角冲刷而下,柔嫩的兰草再难承受这场湍急,摧折细茎,水珠滚滚,溅上数不尽的泥泞…… 夜明珠紧挨在鬓边,她浑身瘫软使不出半点力,见对方还没有偃旗息鼓的打算,声如蚊呐道。 “我渴了……” 江聿居高临下盯了她半晌。 到底是为人兄长的那部分占据上风,照顾与呵护刻入骨髓,哪怕不合时宜,仍旧披衣起身。轻柔拨开她面颊上黏连的湿发,他嗓音尚带未褪的情热与沙哑。 “好,阿兄喂你。” 辞盈软绵绵半撑起身,视线就着那只持盏的手看去,指节比往日凸显,青筋毕露,此刻因兴奋微微跳动着。 上面隐约可见未干的水渍。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7章 求之不得 银白水珠顺着叶脉缓缓滴落,雨后空气中残留着一股闷湿气息,弥萦不散。起浮的夜色总算被抚平,小腹又酸又软,仿佛浸泡在热水里,辞盈抢先去抽腰下的软枕。 倏地想起从前义诊忙得不可开交时,自己给赵灵芸打过几回下手。期间有妇人难孕,说起行房后便是以枕垫腰,防止溢漏,可惜依旧无果…… 虽不知灵验与否。 但她垫了软枕,仍满溢蜿蜒。 心湖又起波澜,辞盈尽量平复住呼吸,生怕这样的情绪泄露出去。纤腰上落了只骨节分明的手,散发着玉一般的光泽,此刻正不疾不徐地替她按揉着腰肢。 另一手自然而然接过软枕。 江聿比她更清楚需要什么样的力道,少女像只被顺毛舒坦的猫儿,黏黏糊糊就往他怀里钻。 秀丽的长发在心口流淌,无不柔软,她仰头看来,目光有些躲闪,“既然此法能调理好你的身子,那不能生孩子的病会不会也……”她果然还是很在意这个。 “不会。”江聿笃定道,“你我之间不该有旁人。” 不喜能分走她目光的存在,即便是亲生骨血。 妹妹理应、也只能注视着他。 当初鹿愁山辞盈坠落寒潭,被断定今后难以生育。于两人而言虽能省去麻烦,可担心后遗之症,寒气凝滞致使经行腹痛,还是想方设法寻了不少温补药食。 她的身子没有任何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 方氏的绝子汤药是不传之秘,曾助数位嫔妃暗中除去劲敌……浓长睫羽垂落,在眼睑覆下一片阴影,青年不动声色与她亲昵相拥,发丝纠缠。 辞盈再难生出逃离想法。自然不会知道,那碗早在与罗夫人相认前,就果断灌入腹中的绝子药。更不会知道以退为进为阳谋,在他不顾安危、不计代价随她来王都,纵容汇成身心双重的焦渴,再难戒除。 他并不拦着她。 却能稳稳接住她。 “阿兄……”清苦平和的药香使人心安,辞盈将脸埋入他的脖颈,泪水打湿半片衣襟。再也没法遇到一个这样的人,视她为唯一,超越一切。 她下意识拿那些人作比较。 最后总会失望而归。 与他的幽暗压抑不同,少女情意纯挚,不加掩饰,因羞怩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可不可以、再抱紧一些?” 环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她近乎有些吃疼。就着如水摇荡的光亮,江聿目光沉沉笼在她身上。 惊人的烫意。 “求之不得。” … 连日来的紧绷得到放松,加之身子乏累,辞盈昏昏沉沉,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之际廊外水天相连,雾气蒙蒙,身上已经换好干净寝衣,连被褥都是崭新的。 薰了淡淡的香。 她眼神丝毫不敢往下,生怕瞧见那些靡/艳的痕迹。 和从前一样,掩好松散的衣襟,挑开帐幔就见颀长身影立于榻前,霜色发带半隐在黑沉发丝里,神色清淡,着墨素雅,让人联想到林间穿行的白狐。 怎么也看不出昨夜的纵/情放/荡。 她怔了一怔,话语先行,“阿兄怎么还在这里?” 江聿捻着笔管,“这里不是云州。” 不待她再度开口,他轻笑一声,“怎么,还想赶我走?” “……” 本来确实是这么想。 习惯了露水情缘般的做贼心虚,夜里才交颈厮磨,白日便要抬眼相见,辞盈表现出几分不自在。 江聿倒是适应良好,拧了巾帕给她擦脸洗漱,又将那碟暄软热乎的麦米糕往她手边推了推,问,“要梳发吗?” 这句话成功让辞盈松懈下来。 “在家又没外人,还是不梳了吧……” 面前糕饼羹汤一应俱全,这般妥帖周到的照顾润物无声,贯彻了她生命十几年,甚至演变成理所当然的习惯,才误生出他不怎么在意自己的想法。 墨迹未干的信纸摊开。 辞盈好奇探头去瞧,被一把抱到腿上。 “近些看得更清楚。” 他衣冠齐整,语气温缓,似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依旧是那个好兄长。 微凉的发带擦过面颊,激起似有若无的痒意,辞盈视线落在腰间那只紧锁的手上,因常年不见光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失去那层薄若蝉翼手衣的遮挡后。 如此赤/裸。 青脉狰狞。 无端让人想起那条拴着燕鸟的绳索……没有多想,辞盈的注意力很快被那纸书信夺去,“是荣安公主?她也知道你来王都了吗?” 隐约感到哪里不对,但身在此山,举目皆屏障,辞盈又问,“阿兄不回去的话,杨氏与方氏那里要如何交代?” 储君之争向来不能独善其身,是背后无数势力角斗的结果。 岂能甘心无功而返? 江聿却道,“从龙之功新君继位,他们会得偿所愿的。” 各取所需各得所利,本该如此。 历来皇权交接多有动荡,贤长皆占却敌不过命数的都有人在,谁说继位的就非得是元后所出? 脱离江氏,改换身份,护住她、使她接受他。到今为止目的皆达成,方杨和司马聿这个身份已彻底无用。 没人打扰……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高悬的日影飘飘荡荡,潮湿闷重的风里夹杂着果实腐烂气味,江聿眉眼一柔再柔,安抚般轻轻拍着她的背,“那瓶毒药是赵医女送给你的?” “阿兄怎么知道?” 心头闪过一瞬狐疑,辞盈转头去看,却见青年大半张面容都掩在清光里,质若盈玉,朦朦胧胧,看得并不太真切。 “猜的。” 他指尖停在她肩处,“你还用了。” 这样的机会或许一生只有一次,辞盈如今再回想,仍觉手心渗汗,血液翻腾,“那毒药是葛圣手炼的,世间无解……就像你身上的不见春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若完整吞服,即可发作。若只服一半,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两年。中毒者初始会觉身有异样,但什么病都瞧不出来。”她顿了顿,说道,“我把那药……” “下给韦三郎了。” 毕竟,间客的使命就是挑拨离间。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8章 东风 发现不对是从掉发开始的。 一觉醒来枕畔堆着枯草般的发团,韦三郎起先并没有在意,只当忧虑过重,何况府医看后也说不打紧。于是,又一门心思扑在韦四郎身上。 近日,他与三皇子走得越来越近。 乐姬争夺一事后,父亲待自己的态度肉眼可见冷淡下来。怨恨就像盘踞在身体深处的毒蛇,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煎熬无助之下韦三郎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能风吹雨打不动,稳稳当了韦太尉这个权臣几十年的枕边人。韦夫人亦出身望族,其父更是同一派系的恩师。 真正的同舟掌舵。 她求神多年,才得了这么一对眼珠子,自然手心手背都是肉。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无所不应。眼下被大儿子抱着腿哀声哭诉,当即就心软了。 “此事的确是你阿弟做的不对。”韦夫人掏出帕子,满眼心疼地给他擦泪,“没有事先和你打声招呼,不知道你喜欢想自个留着。”她半点也没意识到,两个儿子已然视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对方死。 只当两人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小打小闹,争抢个玩意儿。自己儿子样样都好,若有不好,那也是旁人撺掇的。 何况一个猫儿狗儿般逗乐之物,要多少有多少。惹主家不痛快了,拖出去直接打死就了事。 “那乐姬有什么好的?你要是真喜欢,回头让人寻十个八个更绝色的,何必同你阿弟置气呢?”多年以来的养尊处优生活,让矜贵二字浸润进皮肉,韦夫人连说话都掐着高雅轻慢的腔调。 韦三郎暗自咬牙。 但也深谙自己母亲脾性。前头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理,只盯着后院一亩三分地,反反复复地敲打那群姬妾。 “不行,阿弟如此欺人,母亲该为我撑腰做主才是!” 韦夫人拿他没法,应承了下来。 可没过几日,阒无一人的夜里,韦三郎就听到自己全身骨头嘎吱作响的骇然声,似有无数只鼠蚁在爬行啮咬,又痒又热。起初不过短短一刻,之后竟是整夜都难入眠。 宫里医工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波,皆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不是蠢材,意识到这很可能不是病。 但太尉府戒守森严,凡近身入口之物俱有人把关,出事了也不该只有自己一个,近日更是没有接触过什么外食,除非……身边之人想要害他。 仿佛逐渐松散的榫卯结构。 筋骨的嵌合不再牢固,摇摇欲坠,随时有崩溃的可能。这种压迫与危机感无时无刻不笼罩在心头,令他如等待死神降临的笼中困兽一样,焦躁恐惧。 到底是谁? 韦三郎发疯般将这段时日接触过的人和事物,在脑海中一遍遍梳理着细节。他也质疑过那名乐姬,质疑她过奉上的那盏酒,可当日四皇子同样用了她的酒。 倘若真是刺客,天赐良机,不该除掉四皇子一劳永逸? 毕竟他们韦氏、他韦三郎,再怎么威风凛凛,也只是虎兽的爪牙。 转机出现在韦夫人为他寻来几名游医。 几人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说是毒。又好奇般小心翼翼问道,“此毒霸烈,来势汹汹却不难辨认,郎君此前没有请医吗?” 请了。 韦三郎面色极其阴沉。 但无人指出他中毒。那群医工究竟是本事不到家,还是刻意隐瞒不告? 不敢继续往下想,他伸手朝向对方,“解药呢?” “郎君恕罪。”游医们面面相觑,尴尬笼着袖,“如此诡谲之毒,多半出自莫徭蛮地,我等才疏学浅无可奈何,恐怕只有找出下毒者才能得生!” 铜壶滴漏在阴影里无声满溢,恰在此时,仆奴瘦小的身形映在门外,手中提灯昏暗,“三郎君。” 他轻着声音。 像只缩在角落里的灰鼠,“三郎君,郎主说让您好好养病,其余的只管放心,暂交给四郎君去做……” 夜幕如盖,一剪月影。 猩红的线香异常刺鼻,牵出无数细丝,游动屏障般挡在韦三郎面前,变幻撕扯中,他眸底随那点火光明灭,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膝上的手死死攥了起来。 府中的、宫中的。 全都瞒着他。 如果说原先只想扳倒胞弟,为利益所迫,那么此刻,他是真起了反心。 是他们要杀他。 是他们逼他的! 按着能清晰触碰到头皮的鬓角,韦三郎咬牙沉声,“去看看母亲歇下没,就说我有一事想请求她。” 长幼有序,自古礼法。 从前是他太仁慈,畏手畏脚顾及许多,反倒纵出一头狼来,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若她答应,往后我定不再同阿弟争吵。” 最后的火星苟延残喘挣扎。 缓缓归入沉黯。 银剪尚握在白皙手中,辞盈有些发愣,身躯被拥入一个微凉的怀抱,乌檀色长发自后颈垂覆蜿蜒,部分钻入衣领,宛如水域绞缠猎物的蛇。 “还在担心?” 辞盈被激得轻颤,鬓边流苏晃动,“我只是在想,韦太尉独断专行,这么多年韦氏被他握在掌心。韦三郎君就算有心有胆,恐怕也没有那个能力。” “既然正面交锋行不通,剑走偏锋也不失为一种法子。”江聿接过银剪,广袖不染纤尘,长眸半敛,“当年韦氏趁寻帝之机揽得兵权,虎符一借不还。太后曾三度请能人异士盗取,但到手都是假的。” 何其狡诈。 辞盈反应过来,似乎意识到某个猜想,控制不住心跳加剧,“所以设计让韦夫人去……是因为枕边人防不胜防?” “可若还是假的呢?” 他怎么能笃定那虎符为真? “真假并不重要,输赢也不重要。”青年垂首含笑,洁白面容在月光下透出一种无机质的冷,宛若悲悯渺远的白玉神像,“重要的是韦氏视作继承人的子孙反了,这颗反心得让三皇子和太后一党清楚看到,燎原之火,先借东风。” 不管之后韦氏内部作何解释,是决定放弃亦或保住韦三郎。 太后和大皇子都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剩下的剑,自有他人接过,无需我们脏手。”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章 送祸患归西 两人才说定,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翌日便有事不得不耽搁。 袁氏携礼上门了。 三月霪雨霏霏,连日不放晴。堂前摆的盆景根株被泡烂,半死不活的。袁夫人一身卷云纹大袖襦裙,发梳垂髾髻珠围翠绕,面上细细敷了铅粉,难掩憔悴之色。 出了这档子事,先前说亲夸得天花乱坠的窦氏也没脸过来。她亲自登门,带的礼比上一趟还多。 甘言厚礼,明里暗里无不透露出一个意思,不愿退亲。 “事到如今我便直言无隐了,那女婢原是房中晓事用的,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只是我儿一向待人宽厚,不成想竟叫她生出些胆大妄为的心思。” 袁夫人赔笑道,“如今贵府四女郎闹了这么一通,肚子里头的孩子没了,回头再将人打发出去,也是一样的。” 有女婢穿过雨线密稠的长长廊腰,低眉近前捧茶。 水气将散未散,借着接茶的间隙,辞盈悄悄抬眼去看上座。 果不其然,董氏紧咬后槽牙,脸色难看得像馊了的隔夜菜。 余氏嘴角却是翘了翘。 要处置早处置了,哪还用得着等回头? 可见这名女婢在袁桓之心中份量不轻,她自己怕被儿子怨恨,就想让新妇进门去接烫手山芋。 袁夫人又道,“此事确是我家理亏,三女郎想悔亲也合情合理。不过夫人想必也见识过外头那些爱嚼舌根的,五女郎才退亲不久,三女郎便紧随其后……” 她故意停了停,露出一个笑来。 反正到这一步,袁氏面子里子都没有了,不能再没了人,索性破罐子破摔。 话问的虽是董氏,视线看向的却是江老夫人,“何况三女郎现年十九,同岁的女郎里已经是压底了,总不能连累下面的两位女郎一块拖着吧?” 她深谙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的道理,“说来观水寺暂住的那位贵人,先夫从前有位旧友在跟前能说上一两句,哪日得闲也请江治中过去坐一坐?” 董氏忍得浑身发抖。 手里巾帕拧成麻花,恨不得下一刻塞进她嘴里。 江令姿倒比她沉得住气。 相当有先见之明地将白脯用帕子包了,连同看起来像是要吃人的江等容,一同交托到辞盈手里。 “好五娘,带四娘出去走走罢。” 她眼里带了点乞求。 柔软的指尖,让辞盈微微一怔。 印象中这位从姐似乎一开始就是端雅稳重的姐姐。 几人幼时并不养在一处,因此关系算不上多亲厚。 这大抵是第一次有求于她。 辞盈没有拒绝,随口扯了个由头离开。 好在老夫人眼下分不出心思。她前脚才走,后脚几名孔武有力的女婢便押犯人似的,挟着江等容出来。 细雨敲瓦,淅淅沥沥断断续续,掩盖堂内的絮语。 “喂,江辞盈你是死人吗!我对你是不怎么样,但阿姐待你难道不够好吗?你没看见那老虔婆的嘴脸,咱们阿姐要真嫁过去,还不知怎么受她磋磨!” 江等容用力挣开女婢的手,上前两步指着她道,“还说什么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无可厚非?我呸!北地失陷时他们逃难的两条腿可比女人快多了!” “我知道。” 少女静立在她跟前,衣带翻飞,青绿衣角几乎融进身后的早春烟景。 对上那双澄净的眸子,江等容心底火气没由来地一消。 “他们隐瞒在先不占理,但我们江家欠了一条人命。” 攻守易形。 所以袁夫人才说也是一样的。 这里的一样,指的是江令姿按婚定日期嫁进江家,便不追究了。 原本打算让江等容发现猫腻,宣扬出去逼迫袁氏主动退亲。但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对方了。 直接送祸患归西。 想到这里,辞盈不由觉得头大,也觉得对不住江令姿。 “不能再胡来了。” “都说狗急跳墙,袁氏可不止袁二郎君,还有个魔星……” 话音方落,转角处赫然撞上两道身影。 扑簌簌的一帘春雨,斜飞如织。两名锦袍华冠身形挺拔的年轻郎君立在廊下,一人持扇另一人抱着剑。 乌金吞口的。 万千银丝洒落,冷芒在其上流转。 伴随那面障日竹帘越来越近,蒙蒙水雾中视野渐渐清晰,对方似乎有所察觉,倏地抬起眼—— “五女郎?” 站在里侧的方樾率先出声。 意识到自己情绪起伏有些夸张,赶忙又接一句,“这位是袁兄,机缘巧合碰上,正要一道去探望二郎君。” “袁、袁兄?” 辞盈心里咯噔了下,僵硬看去。 后者仍抱着双臂,眉锋眼利冷若冰山,一看便是不好惹的霸王类型。 也是这会儿,她才注意到对方腿脚边还卧了条黑漆漆的细犬,四肢修长有力,两只灿金眼瞳直勾勾盯着她…… “不才,正是女郎口中的魔星。” “……” 她少有这般尴尬的时候,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躲起来。 见少女垂髾及肩,面如春樱含粉,从脖颈烧到耳垂。偏生整个人的神态,像只被定住不动的长尾山雀。 “好啦好啦,五女郎也是无心之言。”方樾笑了笑,说道,“衡之兄肚里能撑船,何必同一个小女子计较?” 袁衡之确实没将她放在眼里,牵了狗转身便要离开。但这副无所谓的倨傲态度,成功惹毛了江等容。 恨屋及乌新仇旧帐一起算。 “站住,你什么意思?我五妹妹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这个时候倒想起她是五妹妹了。 辞盈很想求求她不要张嘴,但江等容还在输出。 “你那位兄长的光辉事迹不会不知道吧?我就不信歹竹还能出好笋?” 后者并不理会,眼角余光都不带瞥一下。 走出几步,才发现那条黑犬没有跟上,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驭风?” 他眉心微攒,用力扯了下绳。 这下黑犬动了,但不是朝他方向动的。它飞快一甩脖子,熟练挣脱开绳索,几步便挤到青衣少女身侧。 先是殷切绕了两圈,尖长嘴筒子朝她身上拱去…… 辞盈呆若木鸡。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0章 逃 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终于落地,辞盈眉心微松,与老媪相携走出不过十步,身后蓦地传来冷厉的一声。 “站住——” 混浊雨水飞溅,污了一片裙角。辞盈步伐不停,继续向前,坚定自己是无关之人,对方喊的必然不是她…… “我让你站住!” 肩膀被一只手死死钳住挣脱不得,辞盈被用力拨转过身子,裙角飞旋。恰巧天际轰隆炸响,雨势滂沱,解凛川半张脸都融在紫雷光影里。 辞盈还想再挣扎一把。 低头怯声,“将军……” 对方目光却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凝滞,逐渐覆了冰意。 “谁的?” 他离开云州时,她分明还未嫁人。可埋在云州的暗桩被拔了个差不多,因此他也不能肯定,辞盈有没有定亲再嫁。 “是不是有人逼迫你?” 看吧,他当初分明对她在江氏的处境心知肚明。 既已认出,便没有装傻充愣的必要了。被雨水浸透后的裙裳贴上身上,沉重的仿佛一个壳子,辞盈淡声。 “不知道。” 从前是她追在后面,盼他能投桃报李,善待自己。如今攻守易形,她的态度也变得敷衍冷淡。 “怎么会不知道?” 解凛川伸手急急扶稳她的肩膀,像是在说给辞盈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将这个孩子拿掉,我们还是一样的!” 辞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包袱离得远,还能糊弄一二。可近距离之下,处处皆是破绽。 他是真的心神恍然,才连这都没发现。 “上次我便已同少将军说过了。”雨声切切嘈嘈,辉月在两人之间投下一束清光,又像是一道越不过去的天然屏障,“东流之水,永不倒逆。” 他与她亦是如此。 再难回头。 解凛川眸尾却腥红,攥着她的手发紧并不松开,“你会重新考虑的。”云州即将沦陷,她还能去哪? 至于腹中这个孩子……他眸底闪过冷色,虎口的薄茧紧紧抵在腰间长刀上,“来人,送江女郎回去!” 这是要强留的意思了。 看着两侧朝她而来,铁甲清然作响的高大兵士,辞盈脸色微变,出声诘问,“少将军莫不是要效仿夺人妻者!” 她都不能被他带走。 亓东之远,兄长该如何寻到自己? “女郎说笑了。” 解凛川眼中沉着飞旋乱流,在乍明乍暗的天幕下,像望不到底的深渊,“你丈夫定然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留你孤身一人在此?还有江氏,他们必定也抛弃你了。” “你如今无处可去,我只是收留你罢了。” 话说的这样明白。 她该清楚作何选择。 眉眼被扑簌簌落下的雨珠砸得生疼,眼见那两名兵士伸手要来挟人,辞盈指尖死死攥着裙角。 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 千钧一发之际,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清晰如裂帛,那两名兵士捂着汩汩冒血的脖子,惊诧张大了嘴,却只发出模糊的气音,就颓然倒地。 又一道幽紫雷光划过山野。 惊飞深林栖息的鸟雀,也将她面前数道身影照得恍若鬼魅,在细密如织的夜雨中悄然浮现。 银线斜飞,沾湿袖口。 那些身着黑衣看不清脸面之人,如同缄默安静的影子,他们或站立或半跪,却无一不是以绝对保护姿态持剑将她护在身后。辞盈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解凛川冷沉着嗓音。 “死士?” 他脸色不太好看。 死士的生存法则残酷,不同于择主而事的门客,有着更严苛的忠诚。而这么多死士,便是云州刺史也没有这个手笔……她再嫁的究竟是什么人? 两方人马按兵不动,静默对峙,气氛像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为首的死士细眉压低,骤然抽出长剑斩断车鞅,抢过马匹。在谢凛川一行人全神贯注紧绷之际,揽着少女飞身上马,长长的一声唿哨后,抖开缰绳扬长而去。 飞踏马蹄溅起无数泥浆。 银鬣乘风,恍若照夜,再眨眼已是没了踪影。 “少将军……” 那名捅了篓子险些放走人的兵士,忐忑不安地看解凛川一眼。 后者目光仍定定望着那个方向,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人群后方缓缓踱出一道身影,年逾不惑的男子头戴幅巾,衣裳博大满颐髭须,一双狭目泛着精光,“不过一妇人,眼下最最紧要的还是云州。” 解凛川这才松了力道。 “先生所言极是。” … 辞盈在马背上颠到险些吐出。 直到穿过一片郁郁青青的竹林,才勒马停住,将她扶了下来。 雨过未久,斑竹作血痕添色。对方身上那股血腥味像是浸透在骨子里,更催得她胃袋翻涌。双脚一沾地,辞盈晃了几晃才稳住身子。 与自己骑马不同。 这些人只要跑不死就往死里跑。 后头另有死士从马背跳了下来,将骨瘦如柴的老媪扔到她旁边。 尘泥里淡淡浮起一股草叶的清新,湿漉裙裾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独有曼妙的曲线,冰凉的水珠坠于手背,辞盈这才像是缓过神。 透过交疏竹影,前后蔽荫。抬眼正对上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视线,黑衣黑巾融入暗夜,将身形拉得纤长。 压迫感油然而生,辞盈老毛病当即又犯了,“别、别杀我,图财的话,我有钱的。若是图色,洗把脸长得也还可以……” 在清楚自己能救兄长性命后,更加贪生怕死了。 她要是这个时候死了,阿兄的病怎么办? 几名死士面面相觑,面巾蒙住大半张脸,仍能看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懵圈。 为首的死士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努力夹起声音与她道,“女郎,属下是女子……” 辞盈这才发觉。 面前几人虽高挑,但骨量上看确实不像魁梧的男子。 她并未放松警惕,坐在地上半侧过身,依旧是十足的戒备姿态。泠泠清辉漏在身上,脊背单薄。 “我不认识你们。”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连解凛川都能为之忌惮的……代价只会更昂贵。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9章 我们得分开走 “女郎快走罢!” 金乌坠于屋脊,如血残霞抹红半边天。一个年迈体弱的仆奴跑得慢了,落在后头,拉住她的胳膊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晚些就怕走不成了!” 辞盈并非固执己见不懂变通之人。 她不知兄长作何盘算,万一画蛇添足、弄巧成拙就不好了。索性双手揣着包袱,疾步前行。 马车行得快,透过软帘被吹开的罅隙,可以望见远处被暮色吞没的霞光,以及两行倒退的黛青山岚。 车内只点一盏微弱的烛火,随颠簸飘摇无依。江令姿倚靠在里侧,神情疲倦,“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所有人都在疫病过后松懈下来,谁能想到变故只在转瞬之间? “三姐姐,我们出了云州后要去哪?”辞盈直到此时才有了一点真实感。 “沘城。” 董氏祖籍所在之地。 当年涉水而来,远嫁异乡,也不知悔恨否? 辞盈正想说沘城鞭长驾远,中间还要走水路,难保生变……骤然一阵风过,冰凉的雨丝砸落在她眉睫上。 隔着溟蒙水雾,远山轮廓已经模糊的难以分辨。四周悄怆幽邃,如混沌未分的虚空,唯有无尽之处支起炽白火光,一点、两点、愈来愈多…… 兵戈甲胄在雨幕中泛着森然寒芒,一道雷光闪过,映亮熟悉的生冷面庞。 他竟没有回亓东! 辞盈心沉了下去,二话不说叫停马车。 江令姿尚且不知前面发生了何事,向她投来不解的目光,“五娘?” “不行,我们得分开走。” 雨水催得人手脚冰凉,辞盈咬着唇,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外头叶片被冲刷的沙沙作响,在静谧中分外清晰煎熬,这一刻似乎被拉得很长,“让贴身女婢与你换身衣裙,抽几个身手过人的随你改道直接走水路。” 江令姿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那你呢?” “去沘城的路我认得,左右迟几日到。” 这话其实是假的。 辞盈虽拿捏不准解凛川对自己的态度,但深知他对云州的祸心。 出城不过半时辰,狭长以至于歪扭的小道上四处可见面黄肌瘦、行尸走肉的流民。辞盈离开马车时,瞥见前头兵士已经开始搜查,刀剑凝霜,神色冷肃。 掌心冷汗滑腻,雨水顺着后颈淌入衣领,在那几道目光看过来之前,辞盈敛着裙裾,默不作声低下脸。 很快轮到江府马车。 火把将两侧照得幽莹莹,那名兵士才要上前,却被高坐于马上之人拦住了。 他紧了下缰绳,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高大身影投落在帐帘前。解凛川并没有第一时间掀开。 而是徘徊良晌,才缓缓伸出手—— 本来是要在她死后,碎作月光,他才能念起她的好,因愧生爱。如今辞盈虽活着,却在另一种意义上让他得不到。 上次那一簪更是刺破皮肉,刺破他对她的原有看法。温顺柔婉与坚韧决绝的双面反差便犹如火中淬玉,月沉明珠,剥露出的内里,反令他生出几分执念来。 从前红绳系腕唾手可得之时,他不屑一顾从未正视。如今想得到她的念头,却前所未有的高涨。 反复思索如何寻回这件遗珍。 雨幕朦胧遥远,辞盈看不清对方的脸,却也能感觉到,他在看见车内‘江令姿’时,表情一霎冷了下去。 软帘重新落下,那名女婢瞒天过海,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解凛川并未离去,仍站在原地,目光像是鹰隼般在人群中锐利寻找着什么……辞盈自然知道他是在找什么。 左右看了一番,并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摸了摸怀中包袱,辞盈索性将其塞进衣下。她见过身怀六甲的妇人,早年因好奇认真观察过她们的模样。 想要模仿走路姿态不难。 她不打算假扮柔弱,以发遮脸。这招解凛川之前在布庄亲眼瞧过,心存敏锐,容易被认出来。 年纪太大的话与实际身段不相符。 所以辞盈挑的身份,是有孕在身的年轻妇人。她云英未嫁,便是要这种截然相反的,才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不知是不是经历过几次磨难的缘故。 尽管心里紧张,脑海却十分清明。下马车前她已经换了身不起眼的灰旧衣裙,虽不够褴褛,但抹两把泥泞雨水也能勉强充数。 乱糟糟绾了个妇人发髻,辞盈将脸涂成东一块西一块,做到这种程度仍觉不够,撕下一角衣料缚眼扮成瞎子。 她将右胳膊缩进外衣,仅留一条空荡荡的长袖。 最后由十张饼子换来的老媪扶着,随人流缓缓往前。布条悄然留了一线,却也只能窥见脚尖那块地面。她能感觉到铁器被雨水打湿后的腥与冷,正停在自己面前。 这么多人,解凛川不可能一个个亲自看过去。 只重点关注那些硬性条件差不多相符的年轻女子。辞盈运气不错,盘查她的不是解凛川本人。兵士扫了她一眼,拧眉问道,“眼睛怎么回事?” 听到他声音,女子有些畏惧地颤了下肩,似乎受到什么惊吓。 她腹部高高隆起,看起来已有七八个月,缚眼布条上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褐色血迹。 “被一群畜生盯上了,他们见我儿媳反抗,便要挖她眼睛。”老媪语气麻木到听不出半点愤怒,像是一滩死水。 这也是大多数流民的样子。 活到最后不知为何而活。兵士又去看那女子,她的反应亦是如此。哪怕跌入尘土,也能看出美丽,这点老媪没有称谎。 他们将军要寻的也是貌美女子,但没法和眼前联系上…… “只你们二人?” “是,我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 “那你二人要去哪?” “哪能活就去哪。” 老媪腰身佝偻的近乎要伏到地上,两鬓银白衰草般的发丝笼在雨雾里,“可如今这世道还能去哪呢?” 兵士没再说话。 一个体弱无力的老媪、和一个瞎了眼睛的妇人,很难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挥挥手,“行了,你们过去吧。” 喜欢与病弱兄长共梦请大家收藏:()与病弱兄长共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