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挥剑就变强,天天问剑白玉京!》 第一卷 第1章 干架未遂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骊珠洞天的杏花巷。 巷内,八岁的阿要正注视着,比自己还矮半头、淌着鼻涕的李愧。 下一刻,他微笑着靠近李愧,抬起袖子,小心地擦拭着李愧的鼻涕。 此时,阿要的身后,还站着一袭红裳的李宝瓶。 阿要蹭完李愧脸上最后一点鼻涕,和一丝泪花,摸了摸他的小脑瓜,微笑着开口道: “好了。”话音刚落,阿要的笑容消失,眼神变得锐利。 他调转身形,在原地双腿滑动,带动双臂运转,最终以掌为剑,摆开了一个功法起手式—— 《剑气十八停》! 剑气长城的顶级剑法,竟出现在他这个骊珠洞天土著,且是八岁的孩童身上! 阿要,一年前,魂穿剑来世界,成了骊珠洞天,杏花巷,张家的独子。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把神秘古剑,传给他《剑气十八停》后,便沉睡在识海中,至今未醒。 读过《剑来》的他,在小镇居民的只字片语中,得知正阳山的傻猴子,四年后才来。 原身正是上学的年纪,是齐静春学塾中的一名学童。 生养“他”的张家,是骊珠洞天的石匠世家,虽不是望族,但家境殷实,不会被生计所累。 祖传古老法门《引石续灵诀》,是一门极耗施术者本源、用以“吊命延魂”的禁忌之法。 爷爷张维之,是小镇有名的石师,技艺精湛。 曾修缮过小镇祠堂的部分石雕,也为福禄街几个大户做过镇宅石兽。 在他穿越之时,原身父母便莫名死去,阿要从未见过他们。 自此,他与爷爷张维之相依为命,但张维之年近七旬,更是咳疾缠身。 初来之时,阿要兴奋地跳脚。 本想未雨绸缪,作那持棋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干碎一切意难平; 却发现这副幼小的身体,连翻墙都费劲,更别说如何去跟奶秀培养感情! 考虑过提前抱紧那些隐藏大佬的大腿,又怕暴露,被随手拍死! 他只得顺其自然,过着早起上学,夜练功法的普通日子。 ... 巷子里,阿要的起手式已经摆好,所冲方向,还有两人。 竟是右眼印着瘀青、把玩折扇的宋集薪,和在他身侧的贴身婢女,稚圭。 宋集薪看到阿要的架势,赶紧将折扇合拢,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李愧; 只是脸上瘀青的存在,使他看起来甚是可笑。 李愧见状,赶紧贴近阿要,扯了扯他的裤腿: “阿要,又是他...”李愧指着宋集薪轻声道。 宋集薪听到李愧的指控,轻蔑一笑,身体猛地向前一步,举起折扇,作势要打。 “凶什么凶?!”李愧看着宋集薪投来的恶意,赶紧躲到阿要身后,露出半个头,小声道: “你还有理了?!”他说完,赶紧将头藏进阿要身后。 阿要见此,稚嫩的小脸一抬,厉声道:“宋集薪!今日,便把你左眼补上!” 宋集薪下意识地摸了摸红肿的右眼,随后尴尬地双手负于身后,提高声调: “本少爷,还怕了你不成?!”他话音刚落,心虚的向身侧稚圭靠了靠。 阿要没有搭理宋集薪,而是变换了双手架势,冲向稚圭,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在阿要目光袭来之时,闪过一丝纯粹的厌恶。 “稚圭,你要是敢出手,看我敢不敢跟齐先生告状!”阿要略带奶声的威胁着。 他话音刚落的瞬间,稚圭的身体几乎不可察地绷紧,眸中仿佛有金色的竖瞳一闪而过。 真龙的愤恨与暴戾,正被她极力压制。 她低头盯着阿要,没有立刻说话,垂在身侧的小手,紧握成拳,从牙缝中挤出: “臭...小...子!”三字蹦出之时,那极力掩盖的恶意,瞬间充斥她整个双眸。 “哼!” 阿要看着她那愤怒到极致,却隐而不发的样子,心生鄙视,更笃定她不敢出手。 上次她出手干预孩童之事,被齐静春教育得不轻。 他直视着两人投来的恶意,双手架势再变,前掌伸平,手心向上,挑衅地勾了勾: “来啊!给你补上!” 李宝瓶见阿要要动真格,眉头紧皱,赶紧靠近劝阻: “阿要,齐先生说过,君子应以理服人,你...” 李宝瓶的话音未完,阿要便扭头看去,打断了李宝瓶的后话: “理什么理?!我的拳头就是理!”最后的理字刚落,便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剑气十八停》的步伐随之展开! 然而,他仅是前冲三步,势头就猛然一滞,那双不属于孩童的双眸中,光芒骤然熄灭。 “噗通!” 阿要竟诡异的一头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虽然没有着地,但竟口吐白沫,眼鼻也流出数道鲜血,身体更是开始剧烈抽搐! “阿要!阿要!” 身后传来李宝瓶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和李愧声音发颤的呐喊...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阿要的一切感知。 当他再次睁开眼,正以前世成年男子的模样,从四方皆是虚无的空间内爬起。 “怎么回事?不是要干架吗?怎么来意识空间了?!”阿要摸了摸后脑勺,看向空间中央。 那里,竟悬浮着一把古剑,九道金色流光缠绕其身,不断散发着金色光芒。 “这玩意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走近古剑,贴脸观察着。 “铛、铛、铛!”阿要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听听响,随后眉头紧皱: “要不是刚来就传了《剑气十八停》,我还真要把你当成烧火棍!” “愁啊...”阿要在古剑旁边席地而坐,摸着下巴,眼珠乱转,不断惆怅着... “啊——!” 阿要的痛喊,猛地在空间内炸响,他双手抱头,喊叫着蜷缩倒地。 剧痛! 毫无征兆的在脑中炸开,像有两只无形的巨手探入他的脑瓜,然后向两边猛撕! 刹那间,感受到“身体”失重般猛然下坠... “好痛!” 阿要终于感受到真实的身躯,但瞬间袭来的是全身剧痛,仿佛将要爆裂! 感受到自己正躺在某处,眼前一片黑暗,想要睁眼看看,但眼皮沉重。 就连吸一口气,都能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身躯更是随之一颤。 “张老,您怎能如此糊涂...”齐静春温雅的声音,竟在阿要耳边响起。 “齐先生...咳咳...您再看看...”另一个苍老、且带咳嗽的声音接上。 “上一次,搭上他父母的命还不够吗...非要如此决绝?!”齐静春语气中带着无奈。 “齐先生,时机将至,我定不能让我孙儿...咳咳...”咳音渐熄,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我孙儿...去做那宗门奴仆...永世不得自由...咳咳...!” 两人的对话,片段式地飘进阿要耳中... 下一刻,他感受到一双粗糙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臂,苍老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孙儿...不怕...”粗糙的手抚摸着阿要的手臂,老者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的本命瓷,就算再搭上我这条老命...咳咳...” “啪!”一道拍大腿的声音响起,随即是老者满含愤恨的决绝: “也要彻底碎了它...但你的命...谁也别想带走...咳咳咳...” “搭上命?!本命瓷?!打碎本命瓷?!!!” 阿要听见这些要命的词汇,挣扎着想要睁眼,但眼皮就像被缝合一样结实。 “别用命去碎!我有外挂...爷爷!我有挂!!!”他无声呐喊着: “齐先生!快阻止他...” 齐静春自然听不到他的呼救,或者...是已认同老者的选择? “你意已决,这一次,我不再阻拦,这是他的本命瓷...好自为之,告辞!” 第一卷 第2章 本命瓷 “我的本命瓷以前便碎过?!是父母...《引石续灵诀》...对!” 阿要躺在床上,身体的剧痛虽然暂缓,但还是无法睁眼,内心的悲痛更是从深处涌出。 他继承了此幼小身躯的一切记忆和情感。 他明白了,穿越之时,父母即死的真实原因...是他们为自己续了一命! 虽然感受到身边有爷爷的抚摸安慰,但内心的悲伤还是挥之不去: “为什么要有本命瓷的存在!”阿要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遍,如何干死幕后之人。 就在这时,更猛烈的剧痛,猝不及防地再次袭来。 “啊...!”阿要受到冲击,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孙儿...咳咳...!”爷爷的惊慌声,和剧烈的咳嗽接连响起。 ... 距上次剧痛发作,已经过去许久。 此刻,阿要正以八岁孩童的身份,闭眼躺在张家祖宅内,房间里弥漫着石粉与草药的气味。 油灯火苗摇曳,映照着一老一幼,墙角供奉着张家先祖的牌位,香火将尽。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泥瓶巷压抑的哭声—— 今夜,好似是陈平安母亲的忌日。 在他床边的老者正是爷爷张维之,年逾古稀,身形佝偻,穿着浆洗发白的旧衣袍。 “咳咳...!”张维之守在床边,不断轻咳着,但目光从未离开过阿要。 “呃啊——!” 阿要猛地蜷缩起来,剧痛再次袭来,感觉到浑身骨骼好似被碾碎。 他的皮肤,更是泛起不祥的血色纹路,呼吸瞬间微弱,瞳孔开始涣散。 他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仿佛正在被某个无形的黑洞疯狂抽离。 张维之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孙儿...咳咳...爷爷在...不怕!” 他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个瓷器。 更准确说,是一个精心粘合起来、布满裂痕的白色小瓷瓶,它静静躺在老人掌心。 这就是阿要的本命瓷。 它早已破碎,却被人强行粘合,维持着“完整”的表象。 “张家列祖...不孝子孙张维之...今日,行此逆命之法!” 老人再无犹豫,将那布满裂痕的瓷瓶,轻轻贴在阿要冰冷的心口。 他双手结出一个古老印诀,口中吟诵起晦涩的音节。 房间内的天地之气被引动,张维之的衣袍竟无风自动。 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衰老下去。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满头白发变得枯槁;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宛如即将风干的遗骸。 而他所有的生机,混合着那瓷瓶中,与阿要同源的本命气息; 化作数道流光,强行灌入进阿要濒临死亡的体内。 碎裂的瓷瓶在掌心开始粉化... 不知过了多久,阿要的胸膛猛地起伏,他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爷爷那张近在咫尺、却干瘪皱巴的脸庞。 老人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如同石化。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眶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光芒,牢牢锁在自己的脸上。 “爷...爷爷!”阿要声音嘶哑,泪水瞬间涌出。 他对爷爷的依恋和此刻的悲痛,无比真实,撕心裂肺。 张维之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几乎发不出声音。 但他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一捧瓷粉,轻轻按在阿要的手心。 然后,那枯槁的手指,缓慢地在阿要掌心,画下了一个古老符文。 那是【引石续灵诀】秘法的最后一步,也是最核心的符文。 最后一笔落下,老人轻轻地对着阿要开口道: “好...孙儿...不怕...”老人眼中最后的光芒,倏然熄灭。 那光芒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化不开的担忧,是对年仅八岁、失去所有依靠; 即将独自面对这个冰冷残酷世界的孙儿,那撕心裂肺的、至死都无法放下的担忧。 “我的...孙儿...怎么...活...” 这句话是他留给人世,留给阿要最后的叹息。 一切归于寂静。 张维之的头轻轻垂下,身体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唯有脸上那凝固的担忧,刺痛了阿要的双眼,他僵在了原地, 瓷粉和那个古老符文彻底消散。 “啪、啪!”父母牌位,好似也在此刻被风吹倒。 爷爷死了。 阿要极其小心地,将爷爷逐渐冰冷的身体放平,盖上薄被。 他跪在床前,对着爷爷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头,久久未起。 失去至亲的悲伤,和对未来的茫然,几乎要将他吞噬。 此刻,两世为人的他,也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只记得隐约听过的规矩: 人走了,要点长明灯,要守着。 他找来家里所有的油灯和蜡烛,集中在爷爷床前,一一点亮。 他搬来一个小板凳,就坐在那一片光晕的边缘,面向床榻,蜷缩起身体。 他没想睡,但很快,疲倦如同潮水淹没了他这八岁孩童的身躯。 他甚至没有力气爬回床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张耀身上,他耳边传来巷子里人们的说话声、叫卖声... 阿要猛地惊醒了! 他剧烈地喘息,挣开了双眼,随即被涌入的强光刺得生疼。 “咕噜...”肚子也跟着叫,还带来一阵阵抽痛和恶心。 他看向床上,爷爷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不能...不能再等了。”他的声音嘶哑干裂。 他必须尽快让爷爷入土为安。 阿要走到水缸边,用冷水扑脸,强迫自己喝了几口冷水。 “呼——!”他走到门边,吐出一口浊气,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走向隔壁家。 “咚、咚、咚。”他敲开了隔壁王婶家的门。 王婶端着水盆打开了门,低头看到是他,先是习惯性地露出慈祥的笑; 随即看到他苍白的小脸,和通红的眼睛,笑容僵住了。 “王婶...”阿要仰着小脸,开口,声音沙哑、稚嫩: “爷爷...他...昨晚...走了。”最后一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啊呀!”王婶惊叫一声,手里的木盆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蹲下,拉住阿要冰凉的小手,连声问道: “小娃娃,怎么回事?老爷子,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阿要只是摇头,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 很快,杏花巷喧嚣了起来,老爷子病故的消息传开。 张家虽不算太富贵,但张维之为人厚道,在巷子里人缘不错。 邻居们叹息着,女人们抹着眼泪,男人们则开始主动张罗。 有人去买棺材,有人去请阴阳先生,王婶带着几个妇人帮忙收拾屋子; 有人给阿要临时用白布改出一袭孝服,还有人去通知了官府... 没有人去深究一个八岁孩子的话。 老人年迈体衰,咳疾已久,夜里悄无声息地去了,在这世道太常见了,只有王婶私下念叨: “可怜哟,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爹娘没了,现在爷爷也没了...” 一切按照最寻常、最朴素的丧葬流程进行。 没有大操大办,但邻居们出力的出力,凑钱的凑钱,总算让张维之体面地入土为安。 阿要像个木偶,被大人们牵着完成各种仪式... 忙乱喧嚣的一整天过去,帮忙的邻居们安慰了他几句,留下些吃食,便各自回家了。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堂屋的桌上,摆着先祖和父母的牌位,以及今天新添的张维之。 阿要换下孝服,穿上自己的旧衣。 他点燃一炷香,插进香炉,青烟升起。 然后,他又拿起白天剩下的黄纸,在盆里一张张点燃。 火光跳跃,映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小脸。 他看着火焰吞噬纸张,化为灰烬,看着牌位上爷爷的名字。 这不是在祭奠,这是在焚烧。 焚烧那个会扑进爷爷怀里撒娇的阿要。 焚烧那个生病时抓着爷爷手不放的阿要。 焚烧那个对未来只有模糊憧憬、最大愿望是继承爷爷手艺的阿要。 焚烧那个...幼小、软弱、需要被保护、注定活不过这个残酷世界的弱小灵魂。 火焰在瞳孔中跳动,他隐约感到灵魂深处,那属于“原主”的牵绊; 仿佛也被这火焰引燃,然后化为虚无的青烟,随着纸灰一同飘散。 烧完了。 盆中只剩一点余烬,忽明忽暗。 他站起身,不再看牌位,也不再看那盆灰烬。 走到院中,夜空如洗,繁星点点,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这天地间,站着的,只有一个彻底斩断前缘、孑然一身的—— 穿越者,阿要。 “爷爷,走好。”他对着夜空,轻声说,语气平静,再无波澜: “小阿要...你也走好。” “从今往后,我即是我。” 他转身回屋,吹灭了所有灯烛,躺到了床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此刻,既幼小、又大病初愈的他,急需深度睡眠... “叮!本命瓷已吸收完毕,灵魂绑定成功!” 这道清脆的声音,猛地在他脑海炸响,从睡梦之中将他惊醒! 第一卷 第3章 阿要和剑一 “谁?!” 阿要猛地惊醒,不是身体弹起,是意识在睡梦中被骤然唤醒! 下一刻,他竟以八岁的身躯,出现在那个熟悉的虚无空间,不再是那前世的成年之身。 但原本在空间中央,独自悬浮的古剑,此刻竟被一团缓慢旋转的白色光雾所包裹。 那光雾的质感,竟与他粉碎的本命瓷,化为瓷粉时的质感有几分相似。 阿要走近古剑,将脸怼了上去,仔细查看。 “主人,我是古剑器灵,亦是您的金手指。” 那道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阿要惊得后撤一步,源头正是光雾中的古剑。 此时,阿要的意识体剧烈波动了一下。 震惊、狂喜、愤恨、荒谬...乱七八糟的情绪升起,瞬间冲淡了精神疲惫。 “外挂?!” 阿要的惊叫声,回荡在整个空间,随即他又愤恨地想到,来的实在是太迟了: “狗日的!都死了,你才来!”他话音刚落,便习惯性地撸起袖子,走过去就要开干。 他围着古剑转了一圈,挠了挠头,竟感觉到无从下手,便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主人,是否开始炼制本命剑?!” 阿要抬眼望去,古剑在发声的时候,闪烁了几下金色光芒,他毫无兴趣地回应道: “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阿要终于整理好情绪,双手拍了拍脸颊,撑地而起。 “以后叫我阿要,啥都要的要!” “好的阿要。” 阿要看着古剑,再次质问道:“你这一年多,屁事没干,都在睡觉?!” 古剑随即闪烁:“我是本体吸收您的本命瓷后,才诞生的器灵,在此之前本体无任何意识。” “就是献祭全家,才开挂的俗套剧情呗?!” 古剑再次闪烁:“阿要,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阿要翻了个白眼,随即说道:“行了,我也不是那矫情的人,既然醒了就干正事!” 阿要略微思考一瞬,随后开口道: “炼制本命剑?”阿要环顾四周,再次盯着古剑开口道: “你就是我的本命剑吗?” “是的,阿要。”古剑金光闪烁。 “你不是外挂吗?咋还成本命剑了?” “阿要,我...” 阿要开口打断古剑的解释: “无所谓了,能提升实力,干翻一切就行,你行不?” 古剑闪烁了几下后,才发声:“您所谓干翻一切,待本命剑洗练完成,必将实现。” “好好好!” 阿要听到想要的答案后,连声道好,更是伸手穿过光雾,摸了摸剑柄: “哥们,怎么称呼?” 古剑闻言,再次闪烁:“我是本体初生之灵,未有名字,请阿要赐名。” 阿要听闻后摸起了下巴:“初生...让我想想...” 阿要说到此处,在空间内来回“踱步”,认真思考一会: “...就叫你剑一吧。” 古剑快速闪烁着金光,仿佛带着几分喜悦:“好的阿要,谢阿要赐名!” 解决好称呼问题,阿要搓着双手询问道: “剑一,来说说,你这外挂怎么用?!” “阿要,我会发布最适合您快速提升实力、亦对我本体炼制效果最佳的相关任务。” 阿要看着已停止闪烁光芒的剑一,略带质疑地问道: “任务流?”阿要挠了挠头: “我这八岁的孩童身躯,你可好好规划。”他直勾勾地盯着剑一: “别不小心给咱俩炼死了!” 剑一开始闪烁金光:“请放心,我将发布合理的相关任务,并以最快速度提升您的实力。” “好,不过...” 阿要说到此处,想到身在《剑来》的高武世界,深感不安: “咱俩会不会暴露?”他向剑一靠近一步,随即开口: “我那《剑气十八停》平时都不敢用,在这个世界暴露,直接就是死刑!” 剑一再次闪烁:“请放心,本体诞生于高维世界,其核心材料,自带屏蔽天机功能。” 阿要闻言后,将声调提高了几分: “这个世界的十五境也探查不到?!” 剑一并未开口,安静的闪烁了几下后: “阿要,首先,此世界已不存在十五境,其次,就算是十六境也不行!” 听到剑一如此笃定的答复,他终于放心了。 那些能在天外,便可算计他人的存在,过于可怕! “那我就放心了。”此时,阿要终于露出了他那久违的笑容,随即伸了伸懒腰: “抓紧开始吧,我已经等不及要开挂了!” “叮!” 清脆的金属音在空间内响起。 随即,那团包裹剑一的光雾,被它彻底吸收,消失不见,独留剑一本体在此空间悬浮。 “本命剑炼制开始,初炼任务一,生成。”剑一光芒闪烁未停: “请拔剑十万次,任务奖励《拔剑术》、境界提升至泥胚境。” “啥玩意?”阿要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疑: “拔剑十万次?”他挠了挠头: “我的天...你以后,是不是要给我安排个一百万次、一千万次?” 剑一听后开始闪烁:“阿要,请不要质疑高维世界造物的智慧!” “呃...有道理。”阿要听后,无言以对,他一边快速点头,一边回应道: “行行行!拔!那就拔...” 次日清晨。 阿要从床上醒来,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发呆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咕噜...”孩童的肚子总是饿的很快,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在这世界,要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不被饿死。” 他低声自语着,一边思索未来如何果腹,一边缓步走向堂屋。 餐桌上摆放着几个粗陶大碗,上面倒扣着盘子,是邻居们留下的餐食。 一个窝头,半碗冷菜,一碗冷粥下肚,胃里空虚感终于被填满。 “拔剑?!”阿要吃饱喝足后,坐在餐椅上思索着。 他首先想到的是父母的遗物,他记得父亲曾有一把佩剑。 他翻找出来,剑鞘蒙尘,样式古朴。 然而,当他费力地将其抽出时,不由苦笑。 剑身长度几乎与他此刻的身高相仿,且异常沉重。 以他八岁孩童的虚弱体力,双手持握都觉勉强,更何况是完成十万次拔剑归鞘。 恐怕几十次下来,胳膊就得抬不起来。 他握着这柄对他而言过于长大的剑,站在院子里,有些无奈。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院落,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凳旁。 那里,斜倚着一柄小小的木剑。 那是爷爷亲手为他削的玩具,剑身圆润无锋,还贴心地配了剑鞘,大小正适合他把玩。 “嘿..木剑...也是剑!”他微笑自语着,同时在识海中呼唤剑一: “剑一,拔剑开始了,你可要记好次数。”不等剑一回应,他便开始拔剑。 一次、两次、十次... “阿要,你这剑...你有点厚颜无耻。”剑一在识海中,竟然略带人类情绪的吐槽着。 “我就问你,木剑是不是剑吧?!”阿要拔剑不停,内心质问着剑一。 “...算。”剑一听到阿要无耻的质问后,停顿了数秒才回答。 “那就行了,你记好次数,这也挺累的。”阿要听到剑一无奈的肯定后,拔得越来越起劲。 他拔剑归鞘的动作逐渐流畅,阳光洒满院落,将他小小的身影和那柄小木剑的影子拉长。 他心无旁骛地重复着... 虽然是木剑,但八岁的身躯很快就感受到疲惫,汗水慢慢渗出,手臂开始酸胀。 脑海中,闪过陈平安在风雪中沉默走桩的身影... 第一卷 第4章 三年玉璞境 三年后的清晨,初升的暖阳,照亮整个骊珠洞天的学塾。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齐静春醇厚的嗓音在学塾内响起。 紧跟其后的是一阵整齐青涩的跟读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阿要也同样坐在学塾内,捧着书册,摇头晃脑地跟读着。 三年多了,阿要的个头已经蹿得很高了,甚至快与齐静春齐肩。 此刻,他虽然口中念念有词,但眼神不断在书上,和讲台上的齐静春之间,来回瞟着。 他的心思,更是飘到了万里之外。 三年里,阿要靠着家里的余钱,和邻里的帮衬,平安顺遂地长大了,当然,境界也提升了。 完成了十万次拔剑,习得《拔剑术》,体魄达到武夫第一境,泥胚境; 完成了二十万次劈砍,习得《辉月斩》,体魄达到武夫第二境,木胎境; 完成了三十万次前刺,习得《贯日虹》,体魄达到武夫第三境,水银境… 完成第六轮任务时,体魄已达第六境,金身境,开始练气纳灵,成为练气士… 终是于今日,在步入学塾之前,完成一百一十万次《剑气十八停》,迈入玉璞境。 跻身十一境,并未给阿要带来太多的喜悦。 他看着眼前的齐静春,在满堂少年的朗读声中,悄然离去,陷入了沉思。 齐静春每日授课的时间,越来越短,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 阿要对此并不疑惑,他知道,明日便是“开门”之日,而数日后,便是齐静春含笑而终的日子。 齐静春正为在那一日,能够圆满地画上句号,而忙碌着。 想到此处,阿要已不再朗读书上学问,而是皱着眉头,看向窗外,开始惆怅 惆怅那天,自己不再是《剑来》的“看客”,而是其中一“角”,要亲眼见证他的悲壮; 惆怅那天,要亲耳听见那些端坐天外,自诩正道之人的恶心言语; 惆怅那天,要亲受那群自比神仙,垂目世间的藐视目光; 惆怅即将要失去的安宁日子... 阿要握书的手背,早已青筋暴起,胸膛更是开始快速起伏。 “艹!”他愤恨一声,腾地站起,狠狠地把书甩到了地上。 “啪——!” 学堂内的朗朗读书声,骤然哑止! “读书到底有什么用!”阿要高喝一声,狠甩衣袖,踩着地上的书,向门外走去。 他在李宝瓶、李槐等一众学子,那满眼震惊的注视中,愤然离去... 此时,原本晴朗的天气,竟突然被大片乌云所遮盖。 阿要正走在阮秀所在糕点铺的巷子里,他的心绪并未平复,反而因天气变得更加烦躁。 “真无能!”阿要脚步不停,却在内心狠狠地批判着自己: “两世为人,还将怨恨自己无能的情绪,发泄到圣贤书上!” 他咬着牙,迈着腿,感觉即使见到阮秀,都没以前那么开心了。 他在识海中,急切地呼唤着那柄古剑: “剑一、剑一!!!” 古剑金光闪烁着,但它现在的发声,充满了人类情绪: “又怎么了,大哥!”它把哥字的尾音,拉得老长。 “这开启仙人境的任务,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不等剑一回应,他又吐槽一句: “你这外挂是不是到期了?!” “阿要,这都解释多少遍了?!”剑一好似感受到阿要的不痛快,无奈地再次解释: “本体初来之时,所携带的能量已经耗尽,想要继续无脑任务是不可能了!”它再次闪烁: “想要开启任务,你必须定下未来合道的方向。”它随即想到了什么: “你不要惦记那些武运!”它声调提高,快速闪烁: “虽然你武夫所修的前六境,是为当世最强,但我们已屏蔽天机,接收不到。” 剑一说到此处,见阿要好似正在思索着什么,突然有点恐慌,它连忙闪烁: “你要是撤去屏蔽,被世界感知...”剑一竟带着一丝伤感地说道: “就算被你一股脑接收,以你现在的境界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它停顿了数秒,再次闪烁: “到时...不仅会暴露...还可能...”剑一不再开口,沉寂了下去。 阿要从剑一解释之时,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缓步行走,默默地听着。 当他听到剑一说到“改变不了任何事”之时,便已站定。 当阿要完全认同,那个剑一未说完的可能之事时,深吸一口气,自语道: “还是太弱了!!!” 他话音刚落,感知到背后来人,一道熟悉且被他嫌弃的声音响起: “玩石头的!傻待着作甚?”是马苦玄。 他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近阿要,走到只有十步之遥时,再次开口: “这一次,我定将你打趴!” 阿要听到他的声音后,紧握双拳,极力压制着自己刚升起的“无力”之火,他转身,暴呵: “滚开!”他眼神狰狞,再次补充一句: “这一次,我怕打死你!!!” “呦...阮秀又不搭理你了?”马苦玄伸出手臂,冲阿要勾了勾手掌,挑衅道: “来来来,打死我!” “咔嚓!”一道电闪在马苦玄话音刚落之际,划破天空。 “哗——!”雨水随之倾泻。 马苦玄已收回手臂,但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抬头望向天空,眉头皱了起来。 他后背猛地一凉,瞬间看向阿要所在位置。 哪有人在?!! 下一瞬,阿要的拳头,竟出现在马苦玄的瞳孔之中。 “嘭——!”一道结实、沉闷的碰撞声,自马苦玄的心窝传出! 他直翻白眼,弯腰蜷缩,双腿随之离地,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倒飞出去。 他划过一道弧线后,重重砸在墙上,震得雨水四溅。 他背靠墙壁滑坐下来,一时竟没回过神,直到鼻血流出的热意传来,才听到耳边嗡嗡作响。 阿要站在马苦玄十步开外,垂下手臂,缓缓收势,眼中的狰狞也随之退去。 “噗——!”马苦玄喷涌一口鲜血,挣扎着扶墙起身,双腿颤抖着站了起来。 马苦玄自涣散的双眼中,看到已走近他脸前的阿要。 阿要不屑地开口道:“你这辈子...”他比了比自己的肩膀:“就到我这!” 马苦玄闻言,瞳孔骤缩,他一皱眉头: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阿要已经转身走出三步之多,他的嘴角一扬,停了下来,背对马苦玄笑道: “别太高兴!”他再次迈步,随之开口: “其实你最多到我脚跟,我只是懒得弯腰比划而已!” 马苦玄闻言,心中的那口气彻底散了,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栽了下去。 他躺在巷中积水里,躺望着落下的雨水。 一滴、两滴、三滴... 第一卷 第5章 日常见阮秀 “阿要,我刚才真以为你要把马苦玄打死。”剑一的声音在阿要脑识海中响起。 阿要在巷子里脚步不停,于识海中回应: “他叫我打死他,我就打死他吗?我这么听话吗?!” 剑一笃定地发声:“明明是你先说要打死他的。” 阿要扣了扣滴进耳中的雨水,开口道: “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 剑一立刻闪烁:“你明明...” 阿要懒得跟剑一吵,立刻打断它: “骊珠洞天内,除齐静春外,境界皆受大阵压制,马苦玄是最好的陪练。”他顿了顿: “虽然现在没用了,人又很烦,但也不至于打杀了。”他抬眼望了一下天外,感叹道: “哎,也是个苦命人。” 剑一于识海中,单纯地闪烁着,没有立刻发声,随后它感知到阿要的行进路线,无语道: “又去见阮秀?” 阿要闻言,嘴角一扬: “当然,心情好要去、心情不好更好去!” 剑一要是个人,肯定能翻白眼,它低声闪烁着: “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阿要装作没听清,提高声调: “说什么?” 剑一哪能不知道阿要的脾气,立刻转移话题: “没什么...你都湿透了,就这么去?” 阿要抖了抖浑身的雨水,加快了脚步: “氛围感懂不?就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剑一连忙回应:“对对对,我不懂...” 它看到阿要现在的样子,好心提醒道: “空着手去?” 阿要立刻止步,挠了挠头,眼球一转:“也对。” 话音刚落,便飞速远离巷子,朝着镇外小溪跑去。 ... 雨幕中的溪水泛着涟漪,阿要打老远就看见溪中有个熟悉的身影,弯着腰在摸索着什么。 是陈平安。 阿要快走两步到了溪边,没有与陈平安打招呼,而是立刻纵身一跃—— “噗通!” 他跳了下去,溪水没至膝盖,利索地挽起了袖子,随后也弯腰摸了下去。 “阿要,你来了!”陈平安被他的动静所惊扰,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微笑着。 阿要扭头瞥了一眼,摆了摆手,很是随意道:“快摸你的吧,老规矩。”便继续埋头摸索。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日后会是怎样的人物,也知道这些石头的价值。 但此刻,阿要只想专注地翻找,找一个可以送给阮秀的礼物。 两人在雨中沉默地摸索了许久。 陈平安已经找到了第五块,将它放进了腰间布袋,他转身望向阿要。 此刻,阿要还撅着屁股,摸索着。 这么久,竟一块也没有找到,不是笨,是因为他很挑剔。 “嗯?” 阿要的手指触到一块温润的石头,眉毛一挑,捞了起来,拿着它,对准被乌云半遮的太阳。 他的眼睛一亮,是块带点暖红色的蛇胆石,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晕,比其他石头都要细腻些。 阿要感受到它在手心里,传来的一丝丝暖流,他笑了。 陈平安凑近阿要身前,看着比自己还高的阿要,微笑道: “阿要,你的运气真不错。” “还行、还行。”阿要攥紧石头,上岸后,从衣兜中掏出比平日还多的铜钱: “老规矩,你摸到的我都要了。” 陈平安接过钱,看了一眼:“阿要,这比平日多了不少。” “拿着吧,以后我就不来了。”阿要边说,边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 陈平安眼中的寂寞之色一闪而逝,他拉起阿要的手,将多余的钱放进手心: “说好事情不能变,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陈平安顿了顿: “你也不容易...我们都...”他没有说完,向阿要露出一个笑容: “阿要,以后还能送我书看吗?” 阿要闻言,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疑声道: “想什么呢?又不是不见面。” 他说完,迫不及待地转身上岸,回头对陈平安补了一句: “你摸两条鱼,晚上叫上刘羡阳一起吃酒。”这话说完,他已经跑出数步。 陈平安注视着离去的阿要,突然想起了什么,放声道: “不能喝酒——!” 阿要在很远的地方回应着: “知道了!” 陈平安看着阿要逐渐消失的背影,微笑着,心里再次升起莫名的异样: “明明比我小,每次在一起,总感觉他才是年长一方,这几年个头窜得比我高不少...” 陈平安摇了摇头,压下心中思绪,继续摸起了石头。 ... 阿要早已被雨水淋得通透,他站在巷内,扯了扯让他难受的衣领,温柔地看向不远处。 糕点铺外,阮秀正坐在栏杆上,双腿悬空轻轻晃着。 她双手撑着杆,望着雨落愣愣出神,侧脸在雨幕中朦胧如画。 阿要微笑着,轻轻地走了过去。 阮秀今天穿了件淡红色的襦裙,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那是阿要今早过来,硬塞给她的。 “阮秀姐姐好雅兴,雨中赏景,景美,人更美。”阿要将脸凑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说。 阮秀没转头,向后仰了仰身子,拉开距离后,翻了个白眼: “你又来做什么?铺子今天不卖糕点。” “不买糕点就不能来看你?”阿要厚着脸皮,翻坐到她身边。 他怀里还揣着那块暖红色石头,伸手去掏的时候,却顿住了。 阿要看着倾泻的雨水,忽然想起什么—— 陈平安会路过,阮秀会借伞。 “等着!” 阿要猛地跳下栏杆,拔腿就跑。 “喂!你...”阮秀话没说完,见阿要已经跑远了,她皱起眉,小声嘀咕: “莫名其妙...”雨丝飘到她脸上,凉凉的。 阮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要的场景。 那时阿要才八岁,刚没了爷爷,一个人站在自家门槛上,拒绝了第三拨想来收养他的亲戚。 阿要板着稚嫩的脸,说的话却像个小大人: “我能照顾好自己,不劳烦各位。” 后来阮秀常看见他,天还没亮就在院子里...练剑,勉强算是练剑吧; 见证他从练习数千次到数万次...到数百万次。 他会自己生火做饭,个子还没灶台高,就垫着凳子; 邻里送来的东西,他总会用其他方式还回去... “倔得像头牛。”阮秀轻声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阿要在雨中狂奔,心里盘算着,不能让阮秀送伞给陈平安,倒不是嫉妒。 主要是他记得送伞这件事,是阮秀对陈平安萌生好感的关键情节。 “三把...不,四把好了,万一还有别人没带伞...”阿要嘀咕着冲进伞铺。 出来时,他怀里抱着五把油纸伞,自己还是任由雨淋着。 “大老爷们打什么伞。”他抱着伞往回跑,心里想着,今天高低也得把情节变一变。 阮秀老远就看到阿要抱着一堆伞跑回来,头发湿得都贴在了脸上,样子狼狈又好笑。 阮秀挑眉道:“你这是要改行卖伞?” 阿要嘿嘿一笑,挤到她身边坐下: “有备无患。”他抽出一把画着玫瑰花的伞,递给阮秀: “这把给你打着肯定好看,”他又递出一把:“这把晴天遮阳。”作势还要递。 “够了够了。”阮秀打断他,接过那把玫瑰花伞,撑开。 数朵玫瑰花,在淡蓝色的油纸伞面上绽开,确实好看。 阮秀知道,阿要的日常“絮叨”又要开始了。 阿要的嘴,像抹了蜜的机关枪,又快又甜,几次逗得阮秀差点笑出来,又强忍着板起脸。 就在这时,陈平安出现在巷口。 肯定没带伞,正快步走着,衣服也湿透了。 阮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阿要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要起身。 “我去!”阿要抢先一步抓起两把伞,冲进雨里,高喊着: “陈平安——!” 陈平安停住脚步,有些茫然地看着刚刚分别的阿要。 “给!伞!”阿要塞给他一把,自己也撑开一把: “大雨天不带伞,想什么呢?!” 陈平安低头看了看伞,又抬头看了看他,迷茫地摸了摸头: “阿要...这...?!” “赶紧拿走。”阿要摆手: “下雨就得打伞,要不容易受寒,懂不?”阿要眨眨眼。 陈平安却彻底愣了,心想道,刚才摸石头的时候,也没见你怕淋雨。 他看着阿要又把自己的伞,递了过来,他愣愣地再次接过。 陈平安一手撑伞,一手拿着未打开的伞,看着阿要淋着雨一直“快走吧”的催促,快步离开了。 阿要站在原地看陈平安走远,这才转身往回跑,才发现自己的伞也给他了。 “你是傻子吗?自己的伞呢?” 阮秀看着浑身滴水的阿要,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责备。 “急着回来见你嘛。”阿要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那块暖红色的蛇胆石。 石头被他捂得更暖了,在雨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给。”他双手递过去:“今天在溪里摸到的...特别配你。” 阮秀的目光落在石头上,停顿了几秒。 她确实被那抹暖红色吸引了,温润的光泽在雨天里格外动人。 但她还是别过脸:“我不要。” “为什么呀?你看它多好看,握在手里还暖暖的...”阿要又开始磨人。 他把石头硬塞到阮秀手里: “你就收着嘛,就当...就当是我总来烦你的赔礼?” 阮秀的手指触到石头,那温度让她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暖红色,又抬眼看看眼前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盯着自己的阿要。 “...烦人。”她小声说,却把石头握紧了。 阿要见此,嘴角都咧到了耳根:“你不讨厌就好!” 阮秀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石头。 她想,这个嘴碎,又总爱黏着自己的小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第一卷 第6章 少年与酒 大雨停歇,月亮从乌云中,露了头。 阿要双手拎着烧鸡和几个小菜,怀里揣着宝贝,走在泥瓶巷子里,前面就是陈平安的家。 “...陈平安,不是我跟你吹...”刘羡阳的声音,大老远就能听到。 “吱——!”阿要用胳膊肘,顶开了陈平安的家门。 一进院子,就看到两人围桌而坐,刘羡阳正搂着陈平安的脖子,附在他耳边念叨着。 “行了行了,搭把手。”阿要边喊边走近桌前,随后,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我就知道,你每次都摸不到鱼。” 陈平安听后,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阿要挤到了他俩中间,三人并肩而坐。 阿要年龄最小,个头却是最高,他将烧鸡和菜放到了桌上。 “哎呦,今天阮姑娘跟你说了几句话?!”刘羡阳边说,边打量起今晚的伙食; “还有烧鸡吃?!”他撕下一块鸡肉吃进嘴里,顺手撕下一只鸡腿,递给陈平安。 陈平安接过后,放在干净的盘子里,开始整理其他几个小菜,口中絮叨不断: “阿要,就咱三个人吃,太浪费了,你这样是不行的...” 他收拾完最后一个小菜,看向阿要: “张爷爷留给你的钱...还有多少?” “什么钱?”刘羡阳夹了口菜,插嘴道:“你不知道吗?”他看向陈平安: “阿要家里,能卖的早都卖了,就差把床卖了。”随后就去撕另一只鸡腿。 “阿要!”陈平安腾地起身,皱着眉头看着正低头吃菜的阿要: “你...你...”他半天没再开口,转身走向屋子,再出来时,拿着今日阿要给他的买石钱。 “你先拿回去,等...” 阿要一把将陈平安拽到凳子上,将盘子里的鸡腿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我的钱够花好几年。”自己也夹了口菜:“更何况我有的是门路。” 陈平安没有吃,又将鸡腿放到盘子里,双手扶着阿要的双肩,将阿要掰正,两人四目相对: “你这几年,几乎天天闷在自家院子里,哪来的门路?!”陈平安正色道。 阿要拍了拍陈平安的手,随后又将鸡腿塞进陈平安的嘴里,随即开口: “齐先生最近给我安排了一个营生。” 陈平安闻言,双手缓缓垂下,拿下嘴边鸡腿,再问: “当真?!” 阿要就知道,涉及齐静春,陈平安就有种莫名的信任。 “真的!赶紧把钱收回去,我都饿坏了。” 陈平安还不放心,准备再开口时,竟看到阿要从怀中掏出一壶酒,随后使劲灌了一口: “啊——!” 阿要龇了龇牙:“够劲!” 陈平安见状,一手夺了过去,原本略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说了多少遍,你还小,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喝酒。” “咳咳咳...” 刘羡阳被陈平安的话给呛着了,他咽下口中之食,看了一眼比自己高半头的阿要: “还长?”他用手比量一下阿要的个头:“再长成什么了?”他又看向陈平安: “你见过谁家孩子十二岁长这么高?” 陈平安立刻开口:“那也不行!” 刘羡阳没有接话,起身从陈平安手中夺过酒壶,顺口说道: “我不长身体,给我喝。” 陈平安探身又要夺回去,两人隔着阿要拉扯了起来。 阿要见状,默默地将身子向后靠了靠,竟又从怀中掏出一壶新酒。 陈平安见状,怒叱道:“阿要!”,便又去抢阿要的酒,三人坐在凳子上拉扯了起来... 此时,桌上的几个小菜,被席卷一空,烧鸡只余“干净”的鸡架。 阿要独享一个酒壶,一口一口抿着,陈平安的脸,喝得有点微红,正微笑着看着夜空。 刘羡阳仰头喝了一口壶中酒,递到陈平安面前,见他摇头,自己又喝了一口,开口道: “明日要开城门了,都知道吧。” 陈平安点头道:“咱这龙窑封禁了,估计没什么人来。” 阿要听到此处,眉头轻皱一下,对着陈平安道: “陈平安,明天要是去给齐先生送信...就别在窗外听了。” 阿要说到此处,又喝了口酒,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继续道: “进去坐着听一会,齐先生会开心的。” 陈平安刚要婉拒的话,未能说出口,看着阿要异样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 此时,陈平安与邻居之间的矮墙上,一左一右探出两个脑袋。 “呦呵,喝酒呢?”宋集薪趴在墙头,欠欠地说道。 三人同时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宋集薪作势又要翻上墙头,阿要眼神转冷,瞪了过去,吓得宋集薪赶紧把腿放了下去。 阿要见此,嘴角翘起,冷哼了一声,未再发作,他今晚的心情还算不错。 尤其是看到宋集薪,那即小心又尴尬的样子,又愉悦了几分。 又看向稚圭,望着她那不断闪躲的眼神,心情更是大好。 稚圭此刻是又恨又恐,愤恨的是,又撞见阿要这个王八蛋。 恐惧的是,在一年前,她全力出手之时,竟被这个少年完虐,想到那天,屁股都有点... 稚圭脸上竟出现一抹红晕,她皱着眉头,别过头去,不与阿要的目光接触。 “这不是宋公子吗?”刘羡阳咧嘴一笑,继续道: “怎么,宋公子也想喝两口?” 宋集薪再次贴近院墙,面带微笑,语气随意道: “喝不了这么好的酒。” 阿要目光直视宋集薪,冷声道: “你也配?!” 他话音刚落,宋集薪又把脑袋缩了回去,想了想又把脑袋探来过了: “陈平安,我和稚圭过几日就要离开这里了。” 陈平安只是随意地回应道: “路上小心。” 宋集薪阴阳怪气道: “我这家里有些物件肯定搬不走,你可别趁着我家没人,就肆无忌惮地...” 宋集薪要讲的“偷”字到了嘴边,便看到阿要那略带寒意的目光袭来,改口道: “就...就乱翻我家东西。” 陈平安只是摇了摇头未做回应,阿要却在此时开口: “这几年我确实忙了点,打你打得少了,这嘴损的毛病,没给你改过来,是我的错。” “哈哈!”刘羡阳忍不住笑了几声,随后也插了一句: “宋公子,我觉得你带着稚圭也挺累的,不如留给我,当个暖房丫鬟。” 宋集薪听后,本性再露,笑脸灿烂道: “太好了,正愁怎么卖出去,刘公子打算多少银两收?” 刘羡阳微笑道:“那你说个价。” 宋集薪瞥了一眼此刻的稚圭,她已瞪大了眼眸,满脸匪夷所思。 他再看向刘羡阳,挑起眉毛,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刘羡阳摸了摸下巴,假装正经道:“一两是不是贵了点?” 宋集薪笑容不变:“行啊!就一两卖给你了!” “公子!”稚圭有点急切的喊了一声。 宋集薪拉下脸,斜眼冷声道: “有你什么事,一边呆着去!” “你俩都给我滚一边去!”阿要轻喝一声,眼神冰冷。 宋集薪见此,猛地后退一步,立刻远离了院墙。 他脸色变得阴沉,咬着牙,握着拳,双眼泛红,随后望向身侧稚圭。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响亮地扇在稚圭脸上,传遍两家院子。 宋集薪甩了一下衣袖,恶狠狠地看向稚圭厉声道:“废物!”便径直走回屋内。 稚圭摸着红肿的侧脸,看着宋集薪的背影,眼中恶毒之色一闪而过,默默地跟了进去。 “该死的泥腿子,三番五次辱我,过几日就是你的死期!” 稚圭刚进屋,便听到宋集薪咬牙切齿的咒骂,而此时,屋外再次传来阿要他们的放声欢笑。 ... 此刻,乌云彻底散去,明月当头,柔光洒进陈平安那破旧的小院。 院内陷入宁静,只传出陈平安与刘羡阳,挤在一张床上的熟睡轻鼾。 阿要站在院中,手中拎着小酒壶,抬头望了一眼明月,再回身看了一眼屋内二人。 他小酌一口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眸光逐渐明亮,眼神越发坚定。 阿要走出门外,轻轻关上院门,快步走向他方才心中所想之地—— 去找齐静春。 学塾后院,齐静春正负手立于庭院之中,他目光扫到那个翻墙而入的身影,轻声道: “没规矩。” 阿要带着一身酒气,和红扑扑的脸蛋,皱着眉头,走近齐静春。 两人一步之遥,正面相迎。 “先生!”阿要开口,随后弯腰作揖,未起身。 “夜深露重,不去休息。”齐静春双眼微眯,加重语调:“翻人院墙!” 阿要的酒气扑鼻而来,齐静春一皱眉头,又怒叱道: “小小年纪,还学人习酒!” “先生!”阿要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他一双眸子却亮得灼人,竟是不闪不避地迎上齐静春眼中,那罕见的薄怒。 “学生心有块垒,如鲠在喉,今夜不吐不快!”阿要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恭敬: “便以此酒胆,向先生...求一个答案!” 齐静春不语,只是静静看着阿要,目光中已无半分怒意,他扶起阿要,轻声道: “你自父母离世后,便异常早慧,自张老去世后,更是...”齐静春顿了顿,想了下用词: “让人...捉摸不定。”随后盯着阿要的眼睛,淡淡地问道: “让我听听,闷在家中三年,闷出了什么天大疑问。” 阿要不再犹豫,脱口而出: “齐先生,以您之修为,到底能不能干死...”他言至此处,戛然而止! “嗡——!” 识海之中的剑一,嗡鸣大作! 神识之海内,像掀起滔天巨浪般,“拍击”的脑袋生疼! 他皱眉抱头,站立不稳,开始左右摇晃,其意识,在下一瞬,被剑一猛地拽进识海。 “啪!”阿要随声倒地,昏死了过去。 齐静春懵了一瞬,刚欲俯身查看。 “呼——、呼——...”阿要竟打起了呼噜... 第一卷 第7章 指桑骂槐 清晨,阳光照到屁股。 阿要在自家床上醒了,昨晚倒地之后,是齐静春施展神通将他送到了床上。 他看向房间内的破桌子上,多了三本书,是昨夜齐静春放的,还留了一张纸条。 阿要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迅速起身,来到桌边,拿起了那张纸条—— 十遍! 就这俩字。 阿要皱着眉头,将纸条放回原处,随后搓了搓自己的脸蛋,咬牙吐出一声: “剑、一!” 此时,识海中的剑一,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沉睡一般。 剑一其实是在闹脾气,昨晚,阿要在识海中跟它吵了半宿,埋怨它不打招呼,就强拽意识。 一方要“猥琐发育”,一方要“豁出去干死一切”,两方争论不休。 阿要虽然性情,但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剑一的好意,更明白它是对的。 但是,阿要在此方世界,只剩下剑一这个唯一的“亲人”。 他只得像一个未成熟的孩童一般,将所有不甘、无力、愤恨...发泄到他最亲之人身上。 半宿的莫名争吵,更加体现着阿要的弱小。 阿要走出卧房,来到庭院,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愣愣看向大门。 “今日便是“开门”之日!” 随即又想到再见齐静春,会被他误当成叛逆期的少年酒蒙子,就有点臊得慌。 他仅是低头扶额一瞬,便返回了卧房,再出来时,腰间已佩戴了父亲的长剑。 阿要打开了家门,抬眼望去,竟发现陈平安正拎着餐盒,站在门外等他。 “阿要!”陈平安快步走到阿要身前,将餐盒递了过来: “这是我今早刚熬的粥,你喝点暖暖胃。” 阿要的目光与陈平安接触了一瞬,随即心虚地挪开,他皱起了眉头。 “呼——!”阿要吐了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接过递来的餐盒,利索地打开,将微热的稀粥,一饮而尽。 他擦了下嘴角,将碗放进餐盒,一同递到陈平安面前,正视着他,神色严峻道: “今天哪也别去,把碗拿回家洗洗,再睡个懒觉。” “说什么痴话,还没醒酒?”陈平安打趣道,没有接,微笑着再次开口: “今天的信还没送呢。” 阿要闻言,一手举着餐盒,一手紧了紧腰间长剑,眉头尚未舒展,且欲言又止。 陈平安也留意到阿要今日的不同,看了一眼他腰间长剑,诚挚道: “这把剑真好看,第一次见你佩戴。”陈平安伸出大拇指,笑赞道: “像极了江湖侠客!” 陈平安话音刚落,不等阿要回应,便快步跑开,半路停了下来,回望挥手: “东西放你这,晚上我来拿。”便又跑了出去。 阿要目送着陈平安消失在拐角,他看了一眼手中餐盒,便轻轻地放到了门后。 再回到大门外,他已将腰间长剑拿至眼前。 “铮——!” 长剑出鞘,剑锋半出,寒光随之乍泄。 阿要垂眸凝视剑身,看着寒光中的自己,眼神锐利,瞳孔血色暗涌,他声音冷冽道: “今日,便试试这长剑是否锋利!” “唰——!”长剑归鞘,他大步前行。 “你要干什么去?”剑一急切的声音,骤然出现在识海之中。 阿要的脚步一滞,回了一句:“要你管!”继续前行三步之外,又在识海中补了一句: “继续睡觉吧你。” 剑一闻言,本体在识海中颤抖着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像是被噎住一般,半天憋出一句: “莽夫,彻头彻尾的莽夫!简直自寻死路!” “哼!”阿要轻嗤一声,脚下非但未停,反而更疾几分。 剑一在识海中传来一股近乎颓然的厌倦,光芒黯淡下去,似是真的放弃了般: “去吧!去吧!毁灭吧!一了百了!” 阿要并没有将这些话当回事,冷峻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脚步不停。 剑一的本体在识海中,闪烁不断,竟被气的自转了起来,突然,它猛地一顿: “你是要图这一时之快,还是要一直爽,爽个够本?!” “一直爽”很对阿要的胃口,他疾行的身影逐渐放缓,于识海中回应道: “什么意思?”阿要的回应,简单、急切。 “你是想现在干死一些无足轻重之人而泄愤。”剑一停顿一瞬,组织语言,再次传音: “然后打草惊蛇,引来真正的幕后黑手,被碾得灰飞烟灭,还是...” 剑一说到此处,彻底停了下来,本体有规律的闪烁着,仿佛在享受这拿捏的片刻。 阿要闻言,果然停下脚步,眼中血丝随之褪去,他将牙咬得吱嘎作响,急切道: “有、屁、快、放!” “哼!”剑一臭屁一声,光芒流转,不紧不慢地再次闪烁传音: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最大的外挂是什么?” 阿要下意识地追问道:“是什么?” “不是可以无脑提升境界、也不是越境可战,而是...”剑一故技重施,再次停顿拿捏。 阿要很是不爽道:“你说话何时变得这么令人厌恶?” 剑一本体好似愉悦地快速闪烁了几下,随后才快速传音: “是在你这莽夫的身体里,装了个脑子!” 阿要闻言,愣了一瞬,随后握剑的手背已青筋暴起,额头的青筋更是充血肿胀,他愤声道: “你他妈...给我出来...” 阿要站在原地,脏话不断,双手不停,袖子已经卷好,对着空气就是不断咒骂。 剑一在识海中自动过滤了阿要的污言秽语,懒洋洋地传音道: “有本事,就把我抽出去。” 阿要听到剑一的屁话,再次愣住了,感觉自己站在原地跳脚,很是憨傻。 随后他单手叉腰,伸出食指,轻戳空气,嘴巴不停: “来来来,叫老子进去,看我不把你...” 剑一干净利索地打断阿要的咒骂,传音极快: “时间有限,咱就言归正传。”剑一感知到阿要已闭嘴不言,再次传音: “我既然是你的外挂脑子,那咱就“一时爽”也要,“一直爽”更要!” 阿要知道时间有限,他非常之急切,奈何自己确实“没有脑子”,他连声道: “快快快,我等不及了!” “本想出了小镇再给的,你既然这么急,就先给你了。” “什么东...”阿要的话音未完,剑一已经将一部功夫塞进了他的脑海。 阿要短暂的消化后,既失望、又烦躁地不屑道: “这么低级的玩意,你当宝贝给我?!” “术法虽然低级,但经过我的加持,就算蹦出个十六境也是白搭!” 剑一的传音透着毋庸置疑的傲然。 “好!”阿要眼中精光暴涨,杀意再度升腾: “很好!我现在就去宰了蔡金简,再剁了刘志茂!” “确定吗?”剑一反问,光芒平稳,不见波澜,简直稳如老狗。 “怎么?”阿要眉毛一挑,随即开口: “陈平安的长生桥就是被蔡金简打断的,刘志茂更是幕后黑手!” 阿要说道此处,更是愤恨不平道: “以陈平安天资,如果长生桥未断,进境应该更快,很多事应该更加爽利!” 剑一闻言,闪烁的光芒骤然激烈,传音如雷霆炸响: “真是没有脑子!” “你可知,陈平安所经历的这一切,才是他真正的长生桥!”最后三字更是加重了语调。 剑一厉声未减,语速更快: “你阻止了这一切,陈平安还会是那个陈平安吗?!” 阿要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此时,识海之中的空间,与阿要周遭的环境,一片寂静。 唯有莽夫之怒,与恍然醒悟的余波,丝丝荡漾。 “也...对。”阿要吐出了心中认可之言,但还是心有不甘: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阿要的眼睛又泛起血丝,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剑一在识海中,慢悠悠地悬空浮了浮,透着点蔫坏: “我看你自昨晚到现在还骂的不痛快,要不...找个软柿子喷一喷?” “能动手谁吵吵!”阿要又烦躁的一挥手: “我是只动嘴皮子的人吗?!” “要是又能骂又能打呢?!”剑一的传音带着几分诱惑。 阿要眼睛眯起,反应极快,随即开口: “走着!” 阿要按照剑一的指示,迅速疾行,几十个起落之后,来到了小镇中心广场,他皱眉开口: “你到底认不认识路!”阿要环顾四周,语气不善: “这都离陈平安现在的位置,相隔十万八千里,咱到底是要干嘛?!” 剑一没好气地回怼道:“这么大颗树,你是瞎吗?” 阿要这才正眼看着平日里被他忽视的一颗老树,他开口: “老槐树?!” 阿要疑惑地皱眉,剑一的传音随即响起: “它的狗眼看人低,岂不是最为让人愤恨?!” 剑一的传音让阿要陷入了思绪,一些被他自然忽略的情节,随之浮现眼前... “对吧!”剑一带着几分拱火的意味,继续道: “就算是你...也得不到一片叶子,不信你试试。” “试个屁!” 阿要此刻的耐性已经耗尽,他现在满脑子是如何干死一切不爽之人,他厉声道: "老子现在要砍人,而不是砍树!” “就你现在的境界砍它都是自杀!”剑一的嘲讽随后即至,它再次闪烁: “你不会是忘了吧?!” 阿要终于想起了老槐树的根脚,他强压怒火: “你到底要干什么?” 剑一的语气,此刻竟变得不容置疑: “你只管最后去爽,现在听我的,去要叶子,不给...不给你看着办,只要不砍它。” 阿要无奈的瞪着眼前的那棵老槐树,只觉得荒谬。 但又想到已经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只得顺从剑一。 他咬了咬牙,大步走到树下,仰起头,没什么好气地喊道: “喂!落个十片二十片的叶子给小爷,我赶时间!” 风吹衣袖,寂然无声,老槐树连枝条都没晃动一下,仿佛...懒得搭理?!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嘲讽还让人火大,阿要的情绪终于爆发: “他妈的...!”阿要脸色阴沉:“是不是给你脸了?!” “...”寂静。 阿要此刻,眼珠子都要瞪爆,他胸膛快速起伏! 憋了一整夜的怒火、不甘...连同被这破树无视的憋屈,猛地找到了一个倾泻口。 他指着老槐树那粗壮的树干,破口大骂: “******” “*******” “*********” 他骂得酣畅淋漓,用词越来越激烈粗俗,甚至开始绕着树踱步,手指更是点到树皮上! 那老槐树始终毫无反应,但周围的风,似乎不合理的停滞了一瞬。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隐晦的怒意。 这种细微变化,自然逃不过他玉璞境的感知,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 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侮辱性的词汇,全都倒了出来,极尽鄙夷与挑衅!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可闻,却震得地面微颤的嗡鸣从树干内部传来。 紧接着,一片青翠的槐叶,抖落下来,飘到阿要脚边。 同时,数百道或苍老、或沉闷...都夹杂着嫌恶与愤怒,狠狠砸进阿要的脑海: “滚、滚、滚!!!” 阿要一愣,看着脚边槐叶,又看看连枝条都在微微发抖的老槐树。 他运转修为,脚尖狠狠地将槐叶踩的稀碎,冷笑一声: “真当老子稀罕?!” “铮——!”长剑出鞘,剑指槐树: “老子合道之日,就是你们断根之时!” 第一卷 第8章 打劫 “把槐叶踩碎干嘛?” 剑一看着阿要将槐叶踩得稀碎,在识海中传出它的疑惑。 “怎么了?”阿要反问,脚下又加了几分力气,狠跺了一脚。 “...”剑一在识海中无语了半天,闪烁思考了一会,才缓缓传音: “算了,没槐叶,咱就先去城门口,马上要开了。” 阿要将叶子彻底踩成了泥,又在地上蹭了蹭鞋底,才停止动作,在识海中回应: “走!” ... 小镇城门外,刘志茂、正阳山的傻猴子、蔡金简...等人如期而至。 阿要站在不远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人群。 小镇的棋盘上,棋子已陆续就位。 “记好他们的样貌了吗?”剑一于识海中询问。 “呃...差不多。”阿要皱眉回应,人太多,气息杂乱。 “差不多怎么行?”剑一的传音略显无奈:“算了,先跟着刘志茂。” 阿要双眸一亮,指着刘志茂的背影道: “先宰了他?” “听我的!”剑一再次强调:“以后肯定让你宰了,先跟着!” 阿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杀意,不远不近地跟在刘志茂身后。 听他聚众说书,看他吸引顾粲,从而与顾粲初次交际... 熟悉的剧情扑面而来,刘志茂还是来到了顾粲家中,与顾粲他娘说明了来意。 阿要无声息地掠上顾家那并不牢靠的屋顶,伏在暗处,屏息凝神。 屋内,刘志茂正与顾粲那面色愁苦的娘亲低声交谈... 不一会,顾粲便跑出去找陈平安去了。 阿要心里着急,不耐烦地在识海中与剑一交流着: “我们来看刘志茂,和顾粲他娘聊天的吗?”他在识海中不耐地道。 剑一不答,厉声反问:“记住刘志茂的样貌、气息了吗?!” 阿要闭上眼睛,刘志茂的形象在脑海中纤毫毕现: “嗯!”这一次,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很好,有人来了!”剑一预警,阿要的感知也同时袭来。 只见蔡金简带着老嬷嬷,果然也来到了顾粲家中。 “蔡金简!”阿要愤恨道,眼中寒光迸射: “这臭娘们...看这架势,估计已经将陈平安的长生桥打断了!” “忍住!”剑一在识海中快速闪烁: “先等等,时机未到!” 此时屋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刘志茂正施展手段将蔡金简卷入幻境,从而逼迫她低头。 阿要仅是瞥了一眼那幻术发动的痕迹,便不屑地撇撇嘴: “幻术?垃圾!” 交锋结束得很快。 蔡金简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毒,踉跄着退出了顾家。 “跟上蔡金简。”剑一快速传音提醒道:“该试试刚传给你的术法了” 阿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明白了!”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融入巷弄的昏暗,远远跟上蔡金简主仆。 行至一条无人小巷,阿要的身形在刹那间模糊、变幻。 当他再次清晰时,已赫然是“刘志茂”的模样,堵在了蔡金简面前。 原来,剑一竟传授给阿要一部神奇的易容之术! “刘志茂!你什么意思?!”蔡金简惊怒交加,没想到对方如此咄咄逼人,竟敢尾随堵截。 “看你不爽而已。”“刘志茂”扯出一个与原主神似的冷笑。 蔡金简闻言厉喝:“你想跟我们云霞山开战吗?!” 回答她的,竟是快如鬼魅的一拳! 阿要将力量控制得极其精妙,一拳印在蔡金简的丹田上,蔡金简根本无从反应! 她身侧的老嬷嬷,更是呆立当场! “咔——!”仿佛琉璃管断裂的声音,在蔡金简体内响起。 蔡金简如遭雷击,周身灵光瞬间溃散,瘫软下去。 死死捂住小腹,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惊恐与绝望: “我的...长生桥?!” “刘志茂”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远离现场的阿要,恢复本貌,他呼出一口浊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就打断她的长生桥?我以为你要杀了她呢。”剑一问。 “哼!”阿要眼神冰冷: “杀了她,云霞山就会示警,麻烦马上就来。”他顿了顿: “我又不是陈平安,有齐静春罩着!”他嘴角一扬,再次开口: “废了她,让她生不如死,这血仇,云霞山自然会记在‘刘志茂’头上。至于她本人...” 阿要语气变得森然:“很快,陈平安会亲手了结她。” “很好,总算长点脑子了。”剑一在识海中满意地闪烁道: “接下来,我们去听听那位老龙城大少爷,在打什么主意。” ... 阿要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潜行至宋集薪的居所,他伏在屋顶阴影中,将气息收敛。 下方屋内,宋集薪正与符南华对坐饮茶。 “帮我杀了一名叫阿要的泥腿子!”宋集薪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阴沉狠辣。 符南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我当是什么人物,看来宋公子...”符南华停顿一瞬,鄙视地看着宋集薪: “等我离开时,顺手替你除掉便是。” 屋顶上,阿要无声地冷笑。 “这宋集薪,竟想叫符南华来杀你。”剑一传音。 “无妨,”阿要毫不在意: “来个废物的痴语罢了。”阿要回忆了此刻应发生的情节,想到了那个面孔: “等齐静春现身带走陈平安,我就去给这位符大少,好好‘松松筋骨’。” 他没有再听下去,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他目睹了符南华与几乎无法站稳的蔡金简,在隐蔽处匆匆会合。 紧接着,便是那场惨烈而决绝的搏杀—— 陈平安早已将蔡金简割喉,正与符南华拼死搏斗! 很快,齐静春,到了。 这位坐镇小镇的儒家圣人,并未多言,只是轻轻一拂袖,便分开了符南华与陈平安。 他看向浑身浴血、眼神却依旧亮得吓人的陈平安,微微颔首,然后便带着他,从容地离去。 场面一时寂静,只剩下符南华粗重的喘息,和地上蔡金简逐渐冰冷的尸体。 就是现在! 符南华惊魂未定、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之时,一道身影从巷口的阴影中大步走出。 自然是阿要假扮的刘志茂! “符南华,别急着走啊。” “刘志茂”声音沙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戏谑,径直走向符南华。 符南华悚然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刘志茂?你...你想干什么?” 他此刻身边无人,面对这个凶名在外的野修,心中警铃大作。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刘志茂”逼近,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可惜,脑子不太好使,赶紧的,交出买命钱!” “你...你竟敢...谁给你的胆子?!”符南华又惊又怒,简直不敢相信。 回答他的,是一记迅捷无比的拳击,精准地锤到他的丹田之上! “噗——!”符南华鲜血喷涌,倒飞了出去。 与对付蔡金简如出一辙,却更加霸道! “呃啊——!”符南华双眼暴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瘫倒在地,颤抖着指向“刘志茂”: “你...你怎么敢...?!” “刘志茂”在符南华震惊的目光中,将他全身值钱物品搜刮一空。 “你...噗——!”符南华此刻,竟被阿要的此番行为,气得全身发抖,伤势更是加重几分。 “哼!”“刘志茂”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收获,冷笑一声: “不愧是老龙城的大少爷,确实有钱!” 符南华闻言再喷一口鲜血,彻底昏了过去。 “刘志茂”见状,拎起昏迷的符南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弄深处。 他寻了处空房子,将符南华扔了进去。 识海中的剑一,对恢复本貌的阿要传音道: “晚上,咱就让“符南华”,去会一会那只四脚蛇,稚圭。” 阿要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今天确实爽快了不少,他回应道: “好啊!” 第一卷 第9章 莽夫对武夫 是夜,月隐星稀。 阿要依计而行,化为符南华的模样,早早来到那棵老槐树附近潜伏。 果然,没过多久,宋集薪的婢女稚圭,做贼似的溜出院落。 不一会,她便站在老槐树下,翻着她那从不离身的小账本,开始挨个点名四姓十大家族。 “这小妮子果然来了。”阿要在识海中道:“看她泼妇的样子倒是有趣。” “骂街的功力与你相当啊!”剑一见阿要准备发作,赶紧传音: “等她收好槐叶,咱就去‘拿’过来。” 稚圭刚把鼓囊的麻袋背好,警惕地起身,“符南华”就从树后阴影里转了出来。 他堵住稚圭去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麻袋。 “谁?!”稚圭吓得浑身一颤,立刻将麻袋背至身后。 “咳咳..”“符南华”剧烈咳嗽几声: “小贱婢..把...把你刚才捡...槐叶全部交出来!”他威胁道: “敢私藏一点...我符南华,立刻毙了你!” 稚圭眼珠急转,脸上瞬间挤出无比的惶恐与委屈,眼泪都在打转: “符...符公子?奴婢...奴婢没捡什么啊。”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向后退。 “找死!”“符南华”猛地踏前一步,作势欲打,凶厉之气扑面而来。 稚圭终究被这气势所慑,见对方杀意十足,不敢再犹豫。 她哭哭啼啼地、万分不舍地将麻袋递过去: “符...符公子饶命...” “符南华”一把抢过,背了起来,冷哼一声: “滚!今天的事敢说出去,小心你的狗命!” 稚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怨毒。 “给我等着!”她的狠话从远处飘来。 阿要恢复原貌,打开麻袋,确认里面正是一堆槐叶,满意地点点头。 “成了。”剑一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满意: “她吃了这个大亏,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必定会添油加醋地报给宋集薪。” 阿要摸着下巴,思索着,随后与剑一交流:“老感觉...还差点意思。” “不急。”剑一闪烁不停:“是时候去亲眼见一下,正阳山的那位搬山老祖了。” “老猿?”阿要眉梢一挑,杀意又涌了上来: “现在就去宰了他吗?”阿要的双眼锐利,嘴角裂开一个弧度: “这老猴子实力不弱,打起来,应该能给我添几分乐趣。” 剑一无奈道:“你脑子里能不能长点别的,别整天宰这个宰那个的!” 它又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们是要打高端局的人,能不别把自己当成杀手!” “行行行!”阿要翻了个白眼,嘴角撇了撇: “就按你说的来!” ... 卢世院内屋顶,阿要已收敛所有气息,感知着在“念境”中搏斗的搬山老祖和清风城许氏。 阿要的神识将这场争斗从头“看”到尾。 很快,两人分出胜负,并在三言两语中,瓜分了刘羡阳的祖传宝物。 “好了,此二人已经摸透,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剑一在识海中闪烁传音道。 “慢着!”阿要突然出声打断。 “怎么了?”剑一疑惑。 阿要的眼中,燃起了两簇战意的火苗。 方才旁观老猿那纯粹的力量,仿佛点燃了他体内压抑已久的东西。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刚才那拳拳到肉、纯粹力量碰撞的感觉...我现在有点手痒。” 他顿了顿,一股狂放不羁、不掩挑衅的意念传出: “我现在...很想去会一会那个曾口出狂言,号称能单手锤杀齐静春的宋王爷!” 阿要双眸越发明亮:“试试他...这大骊武道第一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识海中,剑一本体周身的流光骤然一滞,随即变得急促。 片刻后,它的传音竟带着几分更深的谋划: “宋长镜...也不是不行,不影响我们的计划。” “哦?”阿要没想到剑一答应得如此爽快。 “宋长镜是纯粹武夫,九境巅峰,你可以假扮老猿前去挑衅。”剑一的语气变得严肃: “你要小心,他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战斗直觉和搏杀经验恐怕远超你的想象。 你虽有境界和体魄优势,但缺乏实战,尤其是与这等武夫的生死搏杀,是你的短板。” “哈哈哈!” 阿要闻言,不惊反喜,一股磅礴的战意冲天而起,眼中精光骇人: “正好!可以放开手脚,干他一番!短板?打一场,不就补上了!” 他体内的力量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开始奔涌。 “记住!”剑一最后叮嘱: “你的目的是‘试探’和‘嫁祸’,不是‘击杀’。” “明白了。”阿要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狂野。 他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了“老猿”的模样,连那身粗糙的麻衣和气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唯有眼底深处,那抹属于阿要的战意,无法完全掩盖。 “宋长镜...我来了。” “老猿”低吼一声,声震四野,不再隐藏行迹,反而刻意释放出磅礴妖气与挑衅的威压。 他朝着某个方向,踏步而去。 那里,一股毫不掩饰的、兵家霸道的气息,正如黑夜中的烽火,清晰可辨。 一处背风的山崖下,篝火跳动,映照着宋长镜的身影。 九境巅峰武夫的气血,虽被刻意收敛,仍如潜龙在渊,给人以无尽的压迫感。 忽然,他剑眉一皱,目光如电,射向北方的黑暗。 “何方妖物,藏头露尾,给本王滚出来!”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股沙场特有的杀伐之气,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轰!” 回应他的,是一道裹挟着滚滚土石、如同小山般撞来的魁梧身影! 正是化身为老猿的阿要! “宋长镜!”“老猿”声如闷雷,带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敌意: “听说你很能打?老夫正阳山搬山老祖。”阿要再次提高声调: “来掂量掂量你这人族武夫,是不是真能‘单手锤杀齐静春’!哈哈哈!” 话音刚落,一只巨大拳头,已撕裂空气,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力量,朝着宋长镜当头砸下! 拳风压得篝火瞬间熄灭,地面飞沙走石! 宋长镜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非但不惧,反而轻蔑一笑: “雕虫小技!” 他不退反进,同样是一拳击出! 这一拳,凝练无比,血气在拳锋汇聚,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千锤百炼的神兵! 双拳对撞! “砰——!!!!” 恐怖巨响猛然炸开!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方圆数十丈内的地面猛地向下塌陷。 周围无数碎石,更是被激荡的粉碎! 宋长镜身形一晃,脚下地面被“咔嚓”裂开,他向后滑退半步; 其袖口更是“嗤啦”一声被狂暴的气劲撕裂。 他抬头,眼中战意如火,更带着一丝惊异。 而“老猿”也被震得向后踉跄一步,拳头传来一阵久违的酸麻感。 阿要心中一震,暗赞: “好家伙!纯粹的力量和身体强度,竟然只比我差一线!” “老猿”甩了甩拳头,满脸不屑地嘲讽道: “就这点力气?也敢学人吹牛逼,单手锤杀圣人?” 宋长镜根本不理会这低级的挑衅,他低喝一声:“再来!” 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老猿”身侧。 一记凌厉无匹的拳风瞬间袭来! 阿要仓促间以手臂格挡。 “嘭!” 闷响声中,阿要只觉得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竟然隐隐有破开他防御的趋势! 两人贴身肉搏,阿要战斗经验不足的弱点开始暴露... “人族武夫,只会这些挠痒痒的招式吗?” 阿要吃痛,嘴上却不饶人,反手一拳轰向宋长镜面门,势大力沉,逼其回防。 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宋长镜将武道修为展现得淋漓尽致,身法快如闪电,忽左忽右,招式变幻莫测... 他的战斗经验丰富得可怕,总能预判阿要的攻势。 而阿要起初确实有些手忙脚乱,只能凭借变态的体魄和蛮横的力量硬抗; 身上接连挨了好几下,虽然未能造成重伤,但也疼痛不已,显得颇为狼狈。 他嘴上却不停嘲讽:“没吃饭吗?宋王爷?” “你这拳头,是在给我挠痒痒?” “听说你是大骊军神?就这?战场上怕不是靠嘴皮子骂死敌人的吧?” 阿要的适应和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在剑一的辅助分析和自身超绝的悟性下,他飞快地汲取着宋长镜的战斗技巧。 战斗愈发激烈。 两人从山崖下打到半山腰,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树木摧折,如同两头洪荒巨兽在搏杀。 阿要的狂猛力量,与宋长镜的精妙武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僵持不下。 宋长镜越打越是心惊: “这老猿起初明明搏杀技巧粗疏,全靠蛮力硬撑,可这学习和适应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百十回合后,阿要竟开始模仿宋长镜的一些发力技巧。 “痛快!这才像点样子!”阿要忽然狂笑一声。 他感觉自己终于彻底放开了手脚,体内澎湃的力量如臂使指,战斗本能被全面激发。 他一拳逼开宋长镜,猛然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双拳泛起浓郁的金色光芒: “看拳!”双拳连出,如同两座小山包横推而来,封锁了宋长镜的闪避空间! 宋长镜瞳孔一缩,感受到这一击蕴含的恐怖力量,不敢硬接。 他与阿要的双拳缝隙中滑开,同时右拳迅速凝聚出一点极致光芒,向阿要的要害轰去!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阿要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那看似全力发出的双拳,竟然力道微微一收,粗壮的手臂如同钢钳般猛地向内一合! 竟是要将滑入其中的宋长镜拦腰抱住! 同时,他膝盖猛地提起,顶向宋长镜的心窝! “糟了!” 宋长镜瞬间明白,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被对方带入了节奏! 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在半空中难以完全借力变向! 眼看那势大力沉的膝顶就要及身... “停!快停!”剑一急切的传音在阿要识海中炸响: “不能重伤他!示敌以弱,快败走!” 阿要心中战意正酣,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先废了他再说。 但剑一的提醒让他瞬间冷静。 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收回了大半力量,揽抱的手臂故意慢了半拍,露了个破绽。 宋长镜何等人物,生死搏杀的经验让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体内血气轰然爆发,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一记腿鞭抽在阿要收回不及的手臂上。 宋长镜借力向后飘飞,落地后连退三步才稳住,气息微乱,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老猿”。 而阿要则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住手臂,做出一副吃痛且招式被破、恼羞成怒的样子。 实则阿要心中大呼过瘾! 这一番实战,让他对自己力量的掌控,和实战技巧有了飞跃般的提升。 “呸!就这还单手锤杀齐静春?!”“老猿”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地瞪着宋长镜: “宋长镜,老夫记住你了!此地之事,你最好少管,否则...哼!咱们走着瞧!” 丢下这句狠话,“老猿”朝着小镇方向“狼狈”飞窜而去,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夜色之中,留下满地狼藉,和气血翻腾、面色凝重的宋长镜。 宋长镜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他缓缓调整呼吸,看着“老猿”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正阳山...搬山老祖...”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冽: “实力比传闻中更强,尤其这体魄...而且有些...古怪。 方才那最后一击...是故意收手?还是别有图谋? “有意思!”宋长镜握紧了拳头,望向小镇的目光锐利如刀: “无论是谁!敢威胁本王,都得先问问本王的拳头!” 一场意外的纯粹武夫对决,悄然落幕。 此刻,剑一在识海中缓缓闪烁,显得异常明亮: “挑衅成功,败走得也很合理。” 阿要正回味着方才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心中战意未熄,没有回应。 “玩的还算尽兴?” 一道醇厚的嗓音,却在阿要身后,骤然响起! 第一卷 第10章 齐静春的礼物 声音响起之时,阿要此时所在的巷口,原本微弱的夜风,极其突兀地改变了风向。 一丝温润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填满了这条狭窄陋巷的每一寸空间。 阿要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全身汗毛倒竖! 他豁然转身,强行控制自己,将应激的爆发之力收敛。 巷口,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是一袭青白色儒衫的齐静春,亦是坐镇此方天地的圣人。 “齐...先生?” 阿要的声音带着一丝极罕见的迟疑,在寂静的巷中响起。 方才与宋长镜搏杀时那股天地不怕的狂气,此刻悄然收敛。 齐静春闻言,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他目光落在阿要身上,带着一种调侃的意味: “怎么?方才与宋长镜搏杀之时,喊我的名讳不是喊得很是顺口,气势十足么?!” 齐静春笑容更甚,继续笑道: “单手锤杀齐静春...这话,我可是听得真切。”他挑眉看着阿要: “怎么现在见了面,反倒不利索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在阿要心头! “他知道了!” 阿要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在识海中向剑一发出质询: “怎么回事?!不是说屏蔽天机,万无一失吗?!他怎么连我说了什么都知道?!” 剑一竟然未有紧张之言,而是缓缓传音: “别慌,听听他怎么说。” 齐静春仿佛没有看到阿要那一瞬间的惊疑,他依旧负手而立,气度从容。 只是周围巷弄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凝滞、独立,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无需紧张。”齐静春的声音平稳地传来: “此刻,你我之间的对话,不会传入他人之耳。” 他向前缓行一步,青衫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目光却更加专注地落在阿要脸上: “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谁?” 圣人的审视,带来无形压力! 阿要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齐先生...我...” 就在他犹豫如何应答之时,剑一闪烁不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告诉他,你就是阿要,你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是天衣无缝的‘既定事实’。 就算是旧天庭之主复活,也只能得到‘阿要’这个身份!” 剑一的传音让阿要迅速定下心神。 他迎着齐静春探究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清晰而肯定: “我是阿要,小镇里生,小镇里长的阿要。” “阿要...” 齐静春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与更深的不解。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我当然知道你是阿要。”他顿了顿: “只是...自你醉酒翻墙之后,我心中关于你的疑惑,更甚几分。”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道: “自你父母为你强行续命之后,六岁的你,便展现出异于常人的‘早慧’!” 齐静春紧盯阿要:“我曾以为,你或许是某位远古神灵,神魂特异所致。为此...” 齐静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特意询问过杨老头,他很确认,你并非任何已知神灵的转生之身。 我也曾不止一次以秘术,结合小镇气运,尝试推演你的过去根脚...” 说到这里,齐静春停了下来,眼中那份疑惑化为了实实在在的费解: “然而...未有一丝异常之处。” 阿要心中凛然,面上却只能保持沉默。 齐静春继续道:“我知小镇降生之人,皆身负不凡因果。 当初见你虽特异,但心性未显恶兆,与陈平安、阮秀等人相交更是释放着善意。 我便也未再强行深究。”齐静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自三年前,张老去世,你的本命瓷也随之彻底粉碎。 按常理,小镇出生之人的大道前程,便算是断了根基,纵有遗留天赋,也难有大成。” 可时至今...” 齐静春向前微微倾身,气息中首次带上了一丝属于圣人的质问: “你的修炼之路非但未断,反而...精进神速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方才你与宋长镜交手,我虽未亲临,但天地回响,我看得分明! 你竟能稳稳压制宋长镜一线! 这绝非寻常机缘能在短短三年多内造就!”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箭矢,射向阿要: “这三年来,你除了与阮秀、陈平安等寥寥数人有些日常接触,几乎足不出户! 学塾更是只来过屈指可数的几次! 无人教导...你这一身本事,究竟从何而来?!” 最后,齐静春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阿要的周身,补上了致命一问: “还有...你方才所用的这易容之术,几乎以假乱真,这又是何处习得?” 识海中,剑一急速闪烁,传来警示: “他在试探!没有恶意,但圣人求知,本性如此,咬定身份,将异常归结于未知!快!” 阿要感受着齐静春目光中的探究,与那份深沉的疑惑。 他知道,单纯否认或沉默已无济于事。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坦然,带着敬重与无奈: “齐先生,我就是我,是爷爷养大的阿要,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阿要。” 他声音平稳,开始组织语言: “您说的对,本命瓷碎了之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学会了一些东西...” 他皱着眉,努力描述着一种玄之又玄的“顿悟”和“身体本能”。 关于易容术,他更是推得一干二净: “变样子?哦,您说那个啊...爷爷留下的旧书堆里翻到的。” 这些说辞漏洞百出,牵强附会,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修士都能听出问题。 但他身上发生任何难以解释的事情,似乎都可以归咎于本命瓷粉碎带来的“未知变异”。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掩护。 齐静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的神情从探究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沉思。 他当然听得出阿要胡诌咧扯,但阿要情感的流露,却又做不得假。 尤其是提到张老时,阿要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哀伤与怀念。 良久,齐静春轻轻叹了口气,那严厉的探究之色渐渐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和。 “我知道。”他缓缓道,目光投向巷外无边的夜色: “我知道你与小镇许多人,尤其是陈平安、阮秀他们,一直释放着善意。 你的‘变’,并未将你引向歧途,至少目前看来,你还是有着一颗纯善之心。”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要,眼中多了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忧虑: “我不知你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最终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 但就目前所见,你...虽略显跳脱,但...我想,这应该不会是坏事。” 阿要闻言,心中微微一松,立刻郑重道: “先生,请放心!这个世界还未曾让我失望!” “未曾失望吗?” 齐静春轻声重复,眼中似有万千感慨流转,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却又接连道了三声: “好,好,好!” 这“好”字之中,仿佛包含了太多的欣慰、认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气氛似乎缓和下来。 但齐静春接下来的话,却让阿要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阿要!”齐静春的语气变得郑重: “再过几日,小镇那些压胜之物,将被各方势力依照古老约定取走。” 阿要心头一紧,猛然想起关于齐静春的未来,急声道: “先生!您到时...” 齐静春轻轻抬手,止住了阿要的话头,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我自有分寸,现在,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我自己?”阿要一愣。 齐静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了然与淡淡的提醒: “你既然选择了在小镇这个敏感时刻出手,那么你制造出的变数... 他们虽然追溯不到你,但早晚会被有心之人推算而出。” 阿要脸色微变,立刻在识海中质问剑一: “咋办,你这大脑当的也不咋地啊,还是要暴露!” 此刻的剑一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丝计划得逞的从容: “慌什么!你以为,齐静春为何能‘看’到你与宋长镜的战斗?” 阿要一怔:“难道不是他的修为...” “是我故意放给他看的。”剑一的语气带着算计成功的冷静: “目的,让他来找你!” “这不是自找麻烦吗?”阿要不解。 “这还不是因为你!”剑一有点气急: “不入十四境,就想着宰这个宰那个!”剑一继续闪烁传音: “你知道不知道你才十二岁?!十二岁的玉璞境,你在剑来里看过吗?!!” 阿要只得在齐静春的目光中,尴尬地摸了摸头,随后作揖道: “先生...请教我!” 只见齐静春略作沉吟,继续道: “一会,我会撤去此地的气息屏蔽。”他看着阿要,眼神意味深长: “你就以我已故之友的身份...去真正看看这个世界吧!” 阿要彻底懂了。 齐静春并非要卖了他,而是在用他的智慧,帮阿要完善这个“身份”。 圣人并非不知他的小动作,而是在默许的基础上,进一步为他查漏补缺。 这份善意、这份心思、这份护佑,让阿要心中滋味复杂。 “先生...”阿要这次的声音,带上了真正的感激与敬意。 齐静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要,那目光仿佛要将这个充满了变数的少年印入心底。 “路,要你自己走。因果,也需你自己担。望你...好自为之,莫负本心。”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巷子中那股凝滞独立的气息悄然散去。 外界的风声、隐约的人声重新传入耳中。 月光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未来许多走向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阿要站在原地,回味着齐静春最后的话语。 “剑一你又自作主张,去利用齐先生的善良!”阿要质问剑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再有下次,老子就与你同归于尽!” 剑一没有任何回应,阿要也没有继续追究,他的眼中已尽显哀伤之色。 因为他想到,可能...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第一卷 第11章 抄书 阿要悄无声息地翻过自家土墙,落入寂静的小院。 他身上还残留着与宋长镜搏杀后的血气,以及齐静春那温润目光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阿要习惯性地将神识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异常。 他略微松了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卧房门。 下一瞬,他的脚步顿住了。 屋内的破桌上,竟又凭空多出了几摞书,不仅如此,还又多了一张纸条。 此刻,阿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股极其熟悉的不好预感,再次袭来。 他缓步走近,拿起纸条,随后,他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纸上只有两个字—— 十遍。 “果然!”阿要感叹一声。 这字迹与另一张纸条上,是如出一辙。 “累了累了,明早再说。”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此刻只想彻底放松。 话音刚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抽打声,猛然在他屁股上炸响! 阿要浑身一僵,他跃身回头,只见一把两尺长的戒尺,正凭空悬在房内。 尺身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严厉的“训诫”。 与此同时,桌上那张纸条,墨迹无声晕染,两个字变成了新的字—— 二十遍。 阿要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自动变化的字。 他又看了看那沉默悬空的戒尺。 “算了算了,毁灭吧,就这样结束吧,我累了。” 阿要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喊道,双手捂住屁股,快步走到床边,倒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试图将刚才一切的荒诞景象屏蔽在外。 “咣!咣!咣!” 接连三下,足够让人眼冒金星的敲击,精准地落在他额头上。 那把戒尺,不知何时竟幻化成了一柄小锤,正悬在他脸正上方,锤头还作势欲敲。 “我去!”阿要惊叫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踉跄落地,捂着额头。 他又惊又怒地瞪着那变回戒尺模样的“凶器”。 再看向桌面,纸条上的字迹,果然又变了: 三十遍。 字迹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几分。 “先生,我还小,正在长身体,应该多睡觉,不然长不高。” 阿要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阿要”这个年纪应有的委屈和耍赖。 屋内一片寂静。 然而,就在阿要的余光瞥向纸条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三十遍”又要变化。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抄,马上抄!” 阿要几乎是喊了出来,抢先一步截断了那可能的变化。 拉着一张比苦瓜还苦的脸,认命般地走向桌边。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发泄,一屁股坐进了破椅子里。 磨墨。 阿要一边咬牙切齿地研磨着,一边在识海里对着剑一疯狂输出: “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什么‘主动暴露’!什么‘圣人掩护’! 你看看!现在好了!三十遍!这得抄到猴年马月去?!” 剑一在识海中平静地悬浮着,它缓缓闪烁: “稍安勿躁,齐静春此举,未必是惩罚,更像是一种...保护?” “保护?拿戒尺抽我、敲我、逼我抄这堆破书,这分明是把我当成小孩一样教育!” 阿要气得笔尖都在抖:“这是公报私仇!小心眼!嫌我跟宋长镜干架时提他名字了!” “...你的脑回路总是这么奇葩。”剑一吐槽一句,再次传音: “你现在是因为顽劣被齐先生罚抄书,符合你十二岁该受的惩罚。” “那也不能真抄三十遍啊!”阿要看着那堆起来快有半人高的书,感觉眼前发黑: “这得抄到什么时候?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这样也好,让子弹飞一会儿。”剑一分析道: “抄书,既是惩罚,也是磨炼心性,更是...等待时机。” “等待个屁!”阿要没好气道,手上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抄写。 不得不说,齐静春给的笔墨纸砚都是上品,写起来颇为顺滑。 剑一的传音带着一丝深邃:“你正好可以...”它组织了下语言: “嗯,参详一下这些儒家经典,或许对你日后的修行,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参详个屁...”阿要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嘟囔着... 不知不觉间,卧房里的油灯一直点到了天亮 阿要从桌边站起身,他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桌面上,虽然摞起了厚厚一叠纸张,但距离三十遍,还是差了不少。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脖颈,快步走向房门。 手搭在门把手上,用力一拉,竟是纹丝不动。 阿要一愣,加了三分力气,门依旧如同焊死了一般。 他眉头皱起,玉璞境修为沛然而发,集中于手臂—— 依然不动! “嗯?”阿要眼中闪过惊疑。 就在这时,戒尺再次凭空出现,静静地悬在桌面上方。 尺身微微倾斜,轻轻点了点桌面,又指向了桌上尚未抄完的书,姿态明确无比。 阿要眉头紧锁,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 他沉声开口,试图沟通: “齐先生,书可以以后再抄,今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再次转身,双手按在门上,肌肉贲张,低喝一声: “开!” 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依旧稳固如山。 戒尺敲击桌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急促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识海中,剑一冷静地分析道: “看来书未抄完,此门不开,这不是商量,是规矩。” “还不都是你害的!”阿要在识海中迁怒: “要不是你那些算计,齐先生能这么‘关照’我?” “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剑一不为所动: “你有时间跟我争吵,不如多写几个字。” 阿要有些气急败坏: “我不管!你不是我的脑子吗?快想办法!我们必须出去!” “你现在的境界,我也没有办法,在骊珠洞天,齐先生就是老天爷。” 阿要叉着腰站在门边,胸膛起伏,他的眼珠乱转,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一会咬牙切齿,一会满脸纠结...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慢吞吞地挪回桌边,再次拿起了笔。 握笔的手快地出现了道道残影,一页,两页,三页... 第一卷 第12章 终出囚笼 月黑风高夜,阿要的卧房仍然点着灯。 “咚咚咚咚咚咚!” 一连串急切的砸门声,猛然从阿要院外的大门处传来! 打破了小院许久的寂静,也撕裂了阿要强行维持抄写的心境。 紧接着,一个熟悉且充满了惊慌的嘶喊声,狠狠地传进阿要的耳中: “阿要!阿要!你在家吗?!刘羡阳被人打伤了!你快出来啊!” 是陈平安! 阿要握笔的手猛地一颤,浓墨污了纸张,他豁然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咚咚咚!咚咚!”砸门声更加猛烈,如同重锤在阿要心上。 “阿要!阿要!开门啊!”陈平安的喊声带着悲鸣的催促。 下一瞬,阿要已至卧房门口! 什么抄书,什么禁制,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啊——!” 阿要低吼一声,右拳蓄力,玉璞境修为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砰——!”沉重的闷响声中,房门纹丝不动,只泛起一层淡青色涟漪。 阿要双目赤红,脸色狰狞得可怕。 他不信邪,双拳再握,凝聚着全身的力量,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在门板上! “砰!砰!砰!...” 闷响在室内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的拳头很快就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只是不断地砸着,嘶吼着: “放我出去!” “开门!” “齐静春!你听见没有!放我出去!!” 没有任何回应。 那把戒尺静静地悬在桌边,对他的暴动毫无反应,仿佛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忽然,阿要的捶打声停了。 他背靠染血的门板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阿要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又缓缓抬头,望向虚空,声音嘶哑,却冷静: “先生...我知道您听得见。”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我不出去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来: “您不让我出去,自有您的道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但陈平安就在外面,刘羡阳命在旦夕!我可以不出去,可我有话,有东西要给陈平安!” 话音落下,屋内依旧寂静。 院外,陈平安绝望的砸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紧接着,是两道奔跑声,由近及远,陈平安跑了! 跑声如同鼓点,敲在阿要心上,越来越远,即将消失。 阿要猛地攥紧流血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尽所有意志力压下再次爆发的冲动。 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门板,仿佛要透过木板看到那位圣人的眼睛。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 “吱呀。” 一声轻响,门开了。 阿要愣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但他刚冲出房门数步,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轻轻弹了回来。 一道青色光幕,如同倒扣的碗,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他被放出了屋子,却依然被困在院子里。 但这就够了! 他冲向院门,隔着那层无形的屏障,朝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放声呐喊: “陈平安——!!” 远处那急切的脚步声,猛地刹住了。 两道奔跑声再次来到大门外,随即传来陈平安带着喘息的回应: “阿要?!” “我出不了门!听着!”阿要语速快如爆豆: “我有东西给你!接着!可能对刘羡阳的伤有用!!” 他一边喊,一边将打劫稚圭得来的麻袋,朝着大门外,狠狠掷了出去! “啪嗒”一声轻响,准确地落在门外的路上。 “这么多槐叶?!”竟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响起,应该是宁姚在陈平安身边。 然后是陈平安短促的声音:“拿到了!” 阿要嘶声大喊:“陈平安!想做什么就去做!”他再次嘶吼: “你要是死了,我定会为你报仇,诛他们九族!” 门外,没有道谢,没有询问。 只有一句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的回应: “知道了!” 两道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快,更急,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阿要望着大门,拳头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翻腾的不安。 “阿要,收心。”剑一冷静的传音在识海中响起: “陈平安死不了,他可是天命主角,哪轮到你瞎操心。”剑一感知到阿要的焦虑: “你现在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毫无意义。” “我不是怕他真死了...”阿要在识海中回应,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我是怕...我们做的这些事...会不会变得不好...” “愚蠢的担忧。”剑一闪烁着,透出笃定: “事情只会变得更好,齐静春还在呢。” “现在!”剑一的语气转为督促:“快抄书,早点出去,比胡思乱想强。” 阿要沉默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高墙外深沉的夜空,转身回屋。 笔尖再次落下时,他的心境已然不同。 担忧已被“尽早出去”这个明确目标所压制。 沙沙的抄书声,成了他与内心焦虑对抗的武器... 不知抄了多久,当他看到自己刚写下的一行墨字时,笔尖不由得一顿,有点愣神: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皱了皱眉,盯着“心之所善”和“九死未悔”这几个字,心里头莫名地有点痒痒的。 但三十遍的繁重任务不容多想,他继续奋笔疾书... 又过许久,另一段文字映入眼帘,他笔下再次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凝滞: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弘毅”二字的重量,然后才缓缓续上后半句: “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这一次,先前那点“心之所善”的飘忽痒意,忽然被这“任”与“远”牢牢抓住。 他仿佛隐约看见了一条路的轮廓—— 一条需要以“弘毅”为骨,以“仁”为任,至死方休的漫漫长路。 他体内那股玉璞境的“莽意”,似乎...正在本能地寻找这条“路”。 “剑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识海中低语: “我好像...看到了一条“路”?” “是什么?什么路?!”剑一的回应快如闪电。 “形容不出...”阿要的眉头锁得更紧,努力捕捉那即将消散的灵感: “就像是看到一条很顺眼、很想踏上走一走的路...” 剑一闪烁的光芒变得异常柔和:“很好,阿要。”它的传音带着一丝期待: “当你彻底明悟,咱就可以开启下一步的晋级任务了,很快,十四境抬手可得!” “真的?”阿要问,目光仍落在“死而后已”四个字上。 “真的!当你真正找到要合道的方向,那你的挂壁之路将再次开启!”剑一笃定道。 阿要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在那句“死而后已”的后面,无比郑重地,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前路虽未显形,但方向,已然在心。 晨光刺破最后的黑暗。 阿要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缓缓搁下手中几乎磨秃的毛笔。 桌面上,三十遍抄写完毕的纸张,整齐地摞成厚厚一叠,沉甸甸的。 他站起身,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轻响,走到卧房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小院依旧,但昨夜将他禁锢的光幕,已然消失无踪。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毫无阻碍地涌入他的肺腑。 他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前,伸手,推门。 “吱呀——” 门开了。 外界熟悉的街巷景象,带着晨雾和早起行人的零星声响,扑面而来。 第一卷 第13章 小镇变故 阿要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小镇清晨的空气。 他没有耽搁,径直朝着铁匠铺的方向,疾行而去。 街道上,原本悠闲的小镇氛围荡然无存。 一支十人组的大骊军队,正沉默地巡弋着,他们的眼神扫过每一个行人,包括阿要。 更显眼的是那些服饰各异、气息驳杂的外来修行者,明显增加了许多。 他们或三五成群聚在街角,低声快速交谈; 或步履匆匆地赶往某处,身上隐隐流露出独特功法的波动。 整个小镇,像一张骤然绷紧的弓弦。 阿要在疾行之中,猛然止步,早点摊上几人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吸引了他: “听说了吗?昨晚小镇山里,动静大得吓人!”一个尖嘴猴腮的外来修士,对同伴说: “正阳山那位搬山老祖,跟大骊宋王爷真刀真枪干上了! 我的天,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感觉到地动山摇!” “何止是干上!”旁边一个胖子修士接口,脸上带着幸灾乐祸: “我听说,宋王爷那暴怒的气血之浪,差点把半片天都烧红了! 那老猿...嘿嘿,怕是没讨到好果子吃!” “这还不算最绝的!”最先开口的修士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听说老猿受伤后,不知怎地,又被两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崽子给偷袭了! 下手那叫一个刁钻狠辣,专攻下三路...据说,一只眼睛当场就报废了! 正阳山这次,里子面子可都丢到姥姥家喽!” “嘶——!”周围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既有震惊,也有一种莫名的快意。 正阳山平日里行事霸道,显然不得人心。 识海中,剑一闪烁着传音:“看来,咱们射出去的‘子弹’,响声不小。”它窃喜道: “正阳山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威望扫地,他的死对头风雷园...嘿嘿。” 此时,另一桌,几个行商打扮的人,也在窃窃私语: “小镇这片天,怕是真的要变了...你们知道截江真君刘志茂吗?” “知道,有名的野修,怎么了?” “跑了!”一个行商者小声道: “像丧家之犬一样,连夜跑的!据说在镇子外面,还被云霞山堵了个正着! 像是有血海深仇似的,当场就是死战! 刘志茂再狠,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听说一条胳膊,当场就被斩了下来! 要不是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傅,刘老成,强行把他捞走。 这位截江真君啊,昨晚就得交代在那了!” “刘老成...那位可是真正的老怪物啊!他也露面了?” “可不,据说走前还放狠话,把云霞山的人也气得够呛,这梁子结狠了。” 剑一再次于识海中,幸灾乐祸道:“这下书简湖更不太平喽,又跟云霞山干上了!” 阿要刚要鄙视剑一的这些小伎俩,但街道东头,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阿要立刻与早点摊上的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约二十余人的修士,在一名面色阴沉的老者带领下,快步穿过街道。 他们人人脸上带着压抑的悲愤,对周遭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朝着泥瓶巷方向而去。 “老龙城的人...”早点摊上,有人低声惊呼: “看来他们家那位少主符南华,是真的出大事了,恐怕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 话音未完,一股更加凛冽的气息压迫而来! 只见以宋长境为首、数十人的大骊铁骑,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堵住了老龙城的人马。 老龙城众人脚步戛然而止,为首老者脸上悲愤之色几乎化为实质。 他强压翻腾的气血与怒意,上前一步,对宋长镜抱拳: “宋王爷!吾等奉城主死令,前往勘察少主遇袭现场,追索凶徒! 此事关乎老龙城颜面与血仇,刻不容缓,还请王爷...” “勘察现场,可以。” 宋长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一切杂音,打断了为首老者的话。 他目光扫过老龙城众人,继续道: “但谁准你们,在我大骊辖境之内,直冲民巷?是勘察,还是纵兵威吓? 是寻踪,还是想以缉凶之名,行劫掠骚扰之实?”他顿了顿,语气骤沉: “...更何况,本王接到禀报,你老龙城的人,竟还敢在镇中抢夺他人之物? 如此行径,与你们口口声声要追索的凶徒,又有何异?”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这指控,直指道德与宗门脸面! 为首老者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他身后一众老龙城弟子,也面露惊愕与茫然,开始小声议论: “少主重伤,怎会又去抢东西?” “但宋长镜当面说出,绝非空穴来风!” 他们猛然想起,小镇似乎流传关于“稚圭姑娘受惊”、“少爷不悦”的只言片语...难道?! 这盆突如其来的脏水,泼得又狠又准! 为首老者胸口剧烈起伏,他瞬间明白了,宋长镜如此强硬阻拦的真正原因! 这是赤裸裸的,对老龙城进行严厉的敲打! 若他此刻强行闯关,不仅坐实了“扰民”、“抢夺”的罪名,更等同于与大骊彻底撕破脸! 在宋长镜那冰冷的目光,与身后铁骑的煞气压迫下,为首老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王爷...息怒!此事...其中必有误会!”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等...绝无威吓民众之心,更不知抢夺之事从何说起!我等...愿依王爷规矩行事!” “很好。”宋长镜面色不变,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校尉,点一队人,‘陪同’老龙城的道友前往泥瓶巷。 依律行事,若有异动,或发现与‘劫掠’相关线索,即刻来报。” “得令!” 一名黑甲校尉沉声应诺,率十名铁骑出列,冰冷的目光落在老龙城众人身上。 阿要将这场电光石火般的交锋,尽收眼底。 识海里,剑一闪烁着,近乎愉悦的传音道:“稚圭的‘小报告’,威力甚是不错。” “没意思!”阿要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不爽: “你要是早点把“外挂”搞明白了,这些阿猫阿狗,我直接一剑砍死!”他翻了个白眼: “还需费这个脑子!” 他不再多看,大步迈开,继续朝着铁匠铺疾行... 铁匠铺所在,气氛比主街更为凝重。 铺子外围,远远的就围着不少人,既有小镇居民,也有外来修士。 阮邛的铁匠铺在这小镇地位超然,如今他的记名弟子刘羡阳重伤,此地自然成了一个焦点。 阿要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镇少年。 他挤过人群,来到铁匠铺院门外。 门上并无特殊禁制,但那股属于阮邛的锋锐剑意,让所有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 连大骊的铁骑,也只是在街道两端布防,并未靠近院门。 他正思索如何进去,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陈平安。 第一卷 第14章 改变的心安 铁匠铺门外,阿要看到陈平安那疲惫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陈平安迅速侧身,对阿要低声道: “快进来。” 阿要闪身入内,院内景象让他瞳孔微缩,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与血腥气更是让他心头一沉: “果然,还是重伤垂死吗?没有一丝改变吗?!” 屋内阮邛沉稳的吩咐声,打断了阿要的思绪。 他脑海中刘羡阳昏迷不醒的惨烈画面,一闪而过。 没有犹豫,他快步冲进屋内。 屋内药气扑鼻,炉火正旺,但预想中刘羡阳生死一线的景象,并未出现。 软榻上,刘羡阳正半倚半躺,脑袋舒舒服服地枕在阮秀盘坐的腿上; 脸色虽然苍白得吓人,但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皱着鼻子,对着递到嘴边的药勺龇牙咧嘴: “嘶...秀姐,轻点,轻点...这药也太苦了!比老猿的拳头还冲!” 阮秀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勺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眼神里充斥着柔光与坚持,她只是又往前递了递勺子,淡淡道: “喝。” 阿要在门口懵了一瞬,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冲刷过紧绷的心弦。 “阿要!” 刘羡阳先看到了他,立刻想抬手招呼,却牵动了伤势,疼得龇牙。 他随即又故作豪迈地咧嘴笑道: “你来了!哈哈哈,放心,阎王爷那儿酒不好,我不喜欢喝!” 这时,陈平安也从阿要身后走近,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还有一丝真切的感激: “阿要,那一大麻袋槐叶,救了刘羡阳的命。” 他顿了顿,看向阮秀和阮邛的方向,声音低了些: “齐先生之前也帮我求了一片,但效果甚微,你那一大袋...”陈平安看向阮邛,再次开口: “阮师傅说,量大也管饱,硬是靠着源源不断的灵气,将刘羡阳救了回来。” 阮邛正背对着众人,捣鼓着草药,他闻言,动作不停,声音却带着一丝感慨: “少年好本事。”他侧过半边脸,看向阿要: “那老槐树的叶子,寻常人求得一片已是机缘,你能搞来这么...一大麻袋。” 他特意在“一大麻袋”上加重了语气,随即语气微转,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深意: “不愧是...”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只是转回头,继续捣鼓药材。 但那未尽之言,却让屋内气氛有了片刻的微妙。 阿要心中一凛:“啥意思?不愧是啥?”他皱眉摸了摸头,刚想开口,剑一的传音袭来: “这都听不出来?你齐静春“故友”的身份,小镇上的这些大佬们应该已是知晓了。” 阿要闻言,眉毛舒展,随意笑道: “嘿,运气、运气!”他含糊应道,将话题带过... 屋内的气氛,因为刘羡阳的“生龙活虎”而放松下来。 此时,阿要看了看阮秀喂药的样子,又看了看刘羡阳那副“痛并快乐着”的嘚瑟样。 心里很不是滋味,醋意很快上头! 他清了清嗓子,对阮秀道:“阮秀姐姐忙了一夜吧?我来喂他,你歇会儿。” 说着,也不等阮秀回答,就非常自然地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药碗和勺子。 阮秀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看刘羡阳,没说什么,默默将东西递了过去。 刘羡阳“哎哟”一声,哀叹: “别!阿要,秀姐喂的药没那么苦...诶诶...你别抖啊!洒了洒了!” 阿要面无表情地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可比阮秀“暴力”多了,直接递到刘羡阳嘴边: “喝,快喝吧你...” 刘羡阳苦着脸,连喝三口,脸皱成了包子,含糊道:“...还是秀姐温柔。” 阿要没理他,只是又舀起一勺。 几口药下去,刘羡阳大概是为了转移对苦味的注意力,又或许是劫后余生,话匣子打开了。 他缓过一口气,眼睛又开始发亮,对着陈平安“抱怨”起来: “我说陈平安!你小子不够意思啊!”他顿了顿: “听说你昨晚,跟正阳山的老猿干起来了?这么刺激的事儿,你居然不叫上我!” 刘羡阳拍着软榻,一脸痛心疾首: “要是老子也在,哪用得着你跟宁姑娘那么拼命?什么正阳山搬山老祖!” 他挥了挥缠满绷带、还渗着血迹的胳膊,疼得自己一咧嘴,但豪气不减: “我再把他另一只眼睛搞瞎,没问题吧?!” 陈平安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闻言笑了笑,没说什么。 眼神里却有一丝后怕与庆幸。 他知道刘羡阳是在用这种方式,驱散大家心头的阴霾。 也是在告诉他,无论多危险,兄弟都会在。 阿要一边机械地喂药,一边听着刘羡阳吹嘘。 刘羡阳吹得有模有样,若是他在场如何如何暴打老猿、脚踢清风城! 阿要安静地听着,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屋外,小镇上空阴云密布,暗流汹涌。 屋内,药香弥漫,夹杂着少年劫后余生的嬉笑怒骂,与不着边际的豪言壮语。 这一刻的温暖与鲜活,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阿要心里。 药已喂完,阿要将空碗放到一旁,刘羡阳则咂了咂嘴,仿佛刚才嫌苦的不是他。 他精神好了些,眼珠子在陈平安和阿要身上转了转。 随后,刘羡阳故意板起脸,对着陈平安挥了挥那只能动的胳膊,赶苍蝇似的: “行了行了,陈平安,药也喝了,人也看了,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你赶紧回去,这儿有阿要和秀姐呢。”他挤眉弄眼,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 “别让你家那位宁姑娘,哦不,是宁大美人等急了。” 陈平安被他这么一调侃,饶是心性沉稳,耳根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低声道: “你别瞎说...” 此刻,阮秀正低头收拾药碗,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但那一瞬间的凝滞,却被阿要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将目光转向陈平安。 “陈平安,刘羡阳说得对,你先回去休息。”他语气认真了些: “厮杀了一夜,你也需要缓口气,不过...”他走到陈平安身边,声音压低: “回去的路上,务必小心,现下的小镇,龙蛇混杂,很不太平。” 陈平安感受到阿要话里的分量,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昨夜之后,小镇已是暗流汹涌。 他又看了一眼刘羡阳,确认他状态确实稳定,才对阮邛和阮秀道: “阮师傅,秀秀姐,那我先回了,刘羡阳就麻烦你们了。” 阮邛背对着众人,在整理药材,只是“嗯”了一声。 阮秀则轻轻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陈平安又对阿要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第一卷 第15章 以牙还牙 屋内少了陈平安,似乎安静了一瞬。 刘羡阳看着阿要,又看看阮秀,嘿嘿笑了两声,不知在想什么。 阮秀则拿着药碗去了后间清洗,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新的动静。 一阵轻柔的叩门声,舒缓地响起。 阮秀应声前往院子。 门外站着一位身气质高华的年轻女子,她身后跟着一名气息凝练的老妪。 “颍阴陈氏,陈对,冒昧来访。”女子声音清越,对着开门的阮秀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听闻刘羡阳公子遇袭受伤,特来探视,家祖与刘羡阳祖上有旧,我愿略尽绵薄之力。”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态度不卑微,恰到好处。 院内,阿要心中微动:“颍阴陈氏,陈对...” 他瞬间记起了相关的“未来”脉络。 是了,按照原本的轨迹,正是陈对念旧缘,出手救治的刘羡阳,并带离小镇。 对刘羡阳而言,这是场劫难,亦是至关重要的机缘起点。 阮邛已从屋内走出,他显然知晓颍阴陈氏的分量,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抱拳还礼: “陈姑娘有心了,羡阳伤势已稳,正在休养。” 陈对面向阮邛微微颔首: “阮师傅,陈家于医术一道略有传承,若蒙不弃,或可一观伤情。” 阮邛眉头微动,目光在陈对和她身后的老妪身上扫过,略一沉默,便侧身让开: “有劳陈姑娘,请进。” 阿要在院子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默默想到: “是该给刘羡阳准备点上路的盘缠了。”他悄悄来到门口,准备出门。 “阿要?”阮秀刚从屋内出来,见状轻声唤道。 阿要没有回头,只是略微侧了侧脸,声音平淡: “出去一会。” 说完,他拉开院门,身影一闪,径直走向卢世所在巷子... 卢府大门紧闭,两侧石狮子透着一股富贵人家的意味。 阿要走到门前,一脚踹出。 “轰——!!!” 一声恐怖巨响,如同平地炸雷,瞬间席卷了整个卢府乃至半条街巷! 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在与阿要的脚底接触的刹那,被彻底地轰成了粉末! 一道爆裂的冲击波瞬间形成,将这些粉末,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暴,轰然向内院席卷! 院内地面上的青砖,被这股冲击波,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砖石尽碎! 巨响余波在深宅大院里疯狂回荡,震得屋檐瓦片簌簌作响。 无数卢府下人被震得耳膜刺痛、头晕目眩,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 远处街巷,更是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骇然投向卢府方向,不知发生了何等恐怖的变故。 弥漫的粉尘缓缓沉降。 阿要的身影,踩在了沟壑上,他已走了进来。 院内,闻声冲出的卢府护卫、管事...全都被一股无形威压笼罩,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进来的少年,无边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呼吸都忘了。 阿要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他像是逛自家后院般,无视了所有呆滞的目光,径直走向内院深处。 他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来到内院一座独立的院落前。 院门紧闭。 他再次抬脚。 “轰——!!” 同样的一声闷雷爆响!同样的粉尘暴起!院门连同两侧一截院墙,瞬间消失! 尘浪未息,阿要已踏入院内。 此时,一名灰袍老者惊怒交加地冲了出来。 他周身金丹境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形成一股锐利的风暴,试图驱散烟尘并锁定来敌: “何方狂徒,敢...”他的怒吼戛然而止。 因为阿要已瞬间站在了他面前,高抬起了右掌。 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灰袍老者却是瞳孔骤缩,他所有感知,都在这一掌笼罩之下彻底失灵! 他赖以生存的战斗本能,在这一掌面前,仿佛成了纸糊的玩具! “啪!” 一道异常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灰袍老者整个人,如同被飞驰的卡车撞到,身体离地横飞出去,狠狠撞在正屋的廊柱上! “咔嚓!”廊柱断裂! “噗——!”灰袍老者鲜血狂喷,还吐出了几颗牙,脑袋一歪,当场昏死过去。 从阿要踹碎大门,到一巴掌扇飞金丹境老者,不过短短三息时间。 烟尘终于缓缓落定。 阿要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正屋内。 屋内,许夫人还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一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下意识按在心口。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精心修饰的妆容被极致的恐惧扭曲。 她看到了院门外那毁灭性的痕迹,看到了老者如同死狗般瘫在断裂的廊柱下。 更看到了那个少年,正一步步地,向她走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屋内条案上,那个敞开的锦盒,以及盒中的瘊子甲。 阿要走进了屋里。 屋内熏香依旧,陈设华丽,却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和恐惧。 他没有看许夫人,径直走到条案前,伸出手,拿起了那件瘊子甲。 阿要这才转过身,看向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呼吸的许夫人。 “这宝甲不错。”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夫人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发紧。 “听说是你花大价钱买的?”阿要的目光转回她脸上,像在询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许夫人嘴唇哆嗦着,想点头,又想摇头,最终只发出含糊的呜咽。 “说个数。”阿要看着她,语气就像在街边询问一件小玩意儿的价钱: “转让给我。” “什...什么?”许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恐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的呆滞。 “转...转让?他不是来抢的吗?不是来杀她的吗?” “怎么?”阿要微微偏头,似乎对她的迟疑有些不解: “昨晚你不是刚做过一笔买卖?有买,自然可以有卖,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冷峻:“清风城许氏,只做强买,不做“强卖”?” “不!不!做!做!”许夫人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所有念头: “公子想要...想要这甲...是、是妾身的荣幸!转让!可以转让!” “很好。”阿要点了点头,仿佛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那你开价吧。” “开...开价?”许夫人脑子一片混乱,完全跟不上这诡异的节奏。 开多少?开少了会不会激怒他?开多了...可这甲本来就是... “我...我...”她语无伦次,看着阿要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却比任何杀意都更让她心寒。 她猛地想起昨夜自己的“开价”,想起了自己用那二十五文铜钱...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浑身冰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 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公子...这甲...这甲...”她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眼泪混着脂粉流下来,狼狈不堪: “昨夜是妾身鬼迷心窍...冒犯了刘公子... 这甲...这甲本就不该是妾身,公子拿走便是...权当...权当妾身赔罪。” “一码归一码。”阿要打断了她涕泪横流的表演,语气依旧平稳: “昨夜是昨夜,买卖是买卖,你现在是卖家,我是买家,开价。” 许夫人彻底绝望了。 她知道,自己不拿出一个“合理”到让对方“满意”的价格,今天绝不可能善了。 这“合理”,绝不是这甲本身值多少,而是要为昨夜的行径,支付怎样的代价。 她颤抖着手,掏出了三个沉甸甸的紫金丝袋。 “三袋金精铜钱...”她声音嘶哑,双手高高捧起,如同献祭。 阿要先拿起了瘊子甲,仔细看了看,仿佛在验收货物。 然后,他才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一招。 三袋金精铜钱入他掌心。 他掂了掂钱袋,点了点头。 “转让费...”阿要继续开口:“我收了。” 许夫人浑身一松,险些虚脱。 然后,他再次看向面如死灰的许夫人。 “转让费,是清了。”阿要轻语。 就在许夫人心头微松,以为噩梦即将结束时,阿要的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现在,该算算另一笔账了。”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精准地抵在她的咽喉: “昨晚,你除了那二十五文铜钱,是不是还押上了点别的东西?” 许夫人浑身剧颤,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听懂了...他指的是她用陈平安性命相胁的事!他指的就是这个! “比如..”阿要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你自己的...这条命?” “你说...”阿要恢复了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货物的公允市价: “昨晚你押上去的那条命,折算成‘卖命钱’,该值多少?” 许夫人几乎瘫软。 她终于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拿走甲胄。 他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清算,连本带利,一点不剩! “我...我...”她牙齿咯咯打颤。 她最后的理智和求生欲,让她猛地想起身上最后一件保命之物。 她用尽最后力气,从贴身之处取出一物—— 一枚谷雨钱。 “一枚谷雨钱...”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心痛: “是妾身...妾身所带的全部...求...求公子...饶命!” 她双手捧着那枚谷雨钱,高高举过头顶,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阿要看了一眼那枚钱币,点了点头。 “卖命钱...”他伸手取过,“我收了。” 他取出一个粗陋的麻布钱袋,里面是二十五文铜钱。 他走到魂不守舍的许夫人面前,将那个轻飘飘的旧钱袋,放在她冰冷颤抖的手心里。 “你的本金...”他声音平静无波: “还你!” 许夫人捧着那袋铜钱,再次陷入呆滞。 巨大的损失、极致的羞辱、劫后余生的虚脱,交织成一片冰冷的麻木,淹没了她。 阿要不再看她,拿着瘊子甲,转身向外走。 经过昏死的灰袍老者身边,他脚步微顿,对着其腰间储物囊轻踢一下。 摄起滚出的两个紫金丝袋。 “添头。”他丢下两个字,消失在门外。 院内,死寂重新笼罩。 只有许夫人捧着那袋二十五文铜钱的“本金”,僵立原地。 那三袋金精铜钱和一枚谷雨钱,买回的究竟是什么,她或许要用余生去体会。 而“添头”二字,则像最后一道烙印,提醒着她—— 在这位少年眼中,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微不足道...添头。 第一卷 第16章 山雨欲来 阿要拿到宝甲,回到铁匠铺时,院门虚掩。 他推门进去,正看见陈对带着那名老妪从屋里出来,在院中与阮邛低声说着什么。 陈对神色平静,对阮邛点了点头,又看向门口的阿要。 她的目光在阿要手中的宝甲上略作停留,并未多问,只是微微颔首,便带着老妪从容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 阮邛看着阿要,目光也扫过他手中宝甲,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阿要跟进去时,刘羡阳正半靠在床头,气色好了不少,眼中带着兴奋的光,见他就嚷: “阿要,你回来啦!刚才那个陈姑娘,你看见没?”他坐了起来,继续道: “好家伙,那气派...说我这点伤不算啥,跟她走,有地方养,还能...嘿嘿,学本事!” 他眼中闪着光,那是对陌生天地和力量的向往。 劫后余生,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份不甘平庸的跃跃欲试。 他顿了顿,看着阿要,难得地认真起来: “我想好了,跟陈姑娘走,出去闯闯,等老子厉害了,再回来!” 阿要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刘羡阳说完,他才走上前,将手中那件宝甲,轻轻放在刘羡阳的膝上。 刘羡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这...我的宝甲?!怎么...”他声音都变了调。 阿要没立刻回答,坐在了床边。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袋金精铜钱,以及那枚谷雨钱,一股脑儿堆在刘羡阳手边上。 刘羡阳彻底懵了,看看甲,看看钱,又看看阿要: “这...这怎么回事?哪来的?阿要你...” “清风城许氏给的。”阿要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早饭吃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表情: “刚才我回来,路过卢府那边。”阿要抬了抬下巴,指向外面: “那许氏妇人,就在外面巷子里等着,看见我,跟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差点没跪下。” 他模仿着一种夸张的、带着哭腔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小公子留步!求求您帮我把这些东西,转交给刘羡阳刘公子! 是妾身猪油蒙了心,做下那等腌臜事...没脸见刘公子...” 阿要又恢复了平淡的口吻: “然后就把这些东西塞给我,哭着喊着说这是赔罪,是补偿,求我一定得送到。” 刘羡阳张大了嘴,他就算脑子被老猿打傻了,也不信这种鬼话! 他猛地看向阮邛。 阮邛正背对着他们,在炉边看似专注地调整火候。 在阿要开始模仿许夫人哭腔的时候,他的肩膀僵硬了一瞬。 等阿要说到“没脸去见刘公子”时,阮邛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了半边身子,对着阿要,翻了一个白眼,表示出“你小子就编吧”的无语。 阿要自己也感觉确实有点扯淡,就补充道: “听说齐先生去找过他们,大概...是说了些道理。” 刘羡阳消化着这离奇的故事,没注意到师傅这个细微的表情。 他想起齐先生在小镇的地位,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刘羡阳用力眨了眨眼:“操,他们...还挺讲究。”此刻他的眼圈已红了: “齐先生这恩情...我会记住的!” “恩情记心里就行。”阿要适时开口,他看向刘羡阳,目光沉静: “这笔账,还有老猿的那一笔,以后真正清算的时候,你得打头阵。” 刘羡阳握紧了拳头,重重点头。 “所以...”阿要继续说道: “你跟陈氏走,好好学,好好练,以后大家总有再碰头的时候。” 刘羡阳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宝甲和手边的钱,忽然抓起那三袋金精铜钱,开口道: “这些,咱们分!”他语气斩钉截铁: “师傅一袋,阿要你一袋,陈平安一袋!这甲...”他摸了摸瘊子甲,眼神复杂: “给陈平安!这枚谷雨钱...”他拿起递给阿要: “阿要,这个你拿着!” 阿要看着他,没接,语气不容置疑: “穷家富路,这不是给你花的,是让你应急的。” “阿要你...”刘羡阳急了。 “他说得对。”阮邛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同样没有转圜余地: “谷雨钱得带着,那东西关键时刻能保命。” “师傅!”刘羡阳更急了,眼看就要从床上挣扎起来。 “东西你收好,跟陈氏走,处处都要用钱,这些你都带上。” “可是这也太多了!”刘羡阳还是觉得烫手。 阮邛硬邦邦的声音传来:“给你就拿着,啰嗦。” 就在刘羡阳还在坚持,几人推搡之际,院外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 “...慢点,你伤也没好利索。”一个清灵的少女声音响起。 “没事,宁姑娘,就几步路。”陈平安温和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先进来的是陈平安,他看到屋内的情形,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青色身影也走了进来,是宁姚。 阿要抬眼望去,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宁姚。 “确实...和阮秀一样漂亮。”阿要在心中快速给出了一个客观评价。 阮秀像是炉边温暖跳动的火焰,而这位宁姑娘,则像是一柄收入鞘中、却寒意自生的名剑。 “陈平安!宁姑娘!你们来得正好!”刘羡阳看到两人,如同见了救星。 他立刻把“齐先生出面,许氏悔悟痛哭,托阿要转交巨额补偿”的故事又说了一遍。 陈平安听完,温声劝刘羡阳收好,将他递过来的宝甲重新放到了床上。 宁姚走到床前,目光掠过阿要,眼底掠过一丝审视,随后看向刘羡阳: “钱留好,出门在外,没钱可寸步难行。”顿了顿,她补充道: “而且,这钱未必是...”她点出了这笔横财可能带来的风险。 宁姚的话让屋内静了一瞬,刘羡阳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一些,多了份凝重。 阿要冷哼一声: “我倒是要看看,他们伸出的脖子,有多硬!” 这时,宁姚看似不经意地转移话题: “我和陈平安来的路上,看到几个风雷园的剑修。” “风雷园?”刘羡阳和陈平安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阮邛不屑道:“正阳山在的地方,少不了他们。” “什么阿猫阿狗的,惹毛了老子,直接...”阿要话没说完,意识到有点失言赶紧住嘴。 这时,宁姚像是想起什么,语气依旧平淡: “除了看到风雷园的人,还感应到几股不太一样的气息。”她略微沉吟: “应该是三教一家的人。” 她的话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与阮邛刹那的交汇,而阮邛又转头看向阿要。 阿要见状,只是将脸别了过去,假意不知道宁姚在说什么。 刘羡阳、陈平安听得有些茫然,不明所以。 他俩并不知道,宁姚所说三教一家的到来,是为了取走骊珠洞天的压胜之物。 这关乎此方天地根本规则的变迁,和真正的巨擘入场。 他们的出现,意味着小镇持续了几千年的平静,与“保护期”,即将走到尽头。 宁姚此时再次开口: “这几方人马,既然已经到了,想必距离那日也不远了。” 她口中的“那日”指的是什么,陈平安等人依旧不懂。 “山雨欲来。”阮邛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低沉。 阿要沉默着。 三教一家代表的到场,意味着最终的剧变已进入倒计时。 第一卷 第17章 重操旧业 出了阮邛的院子,阿要正跟着陈平安、宁姚走在巷子里。 阿要走在两人身后,目光懒散地扫过两旁逐渐亮起灯火的窗户。 宁姚走在最前,背影格外利落,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陈平安在中间,他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阿要...”陈平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沉: “顾璨跟着刘志茂走了,去了书简湖。” 阿要“嗯”了一声,没接话。 “走之前...”陈平安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腰间旧布袋: “他留了两袋金精铜钱,还有本拳谱给我。” 陈平安话音落下的瞬间。 两侧屋顶瓦片,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声响。 后方那条死胡同里,两道原本均匀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 更远处,有金属物件轻轻磕碰的清脆声。 “四拨人,至少。”阿要早已探查到了这些刻意隐藏的微弱气息。 宁姚的脚步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但阿要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也察觉了。 陈平安毫无所觉,还在低声说着顾璨留东西时的神情,语气里带着担忧和无奈。 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暗处那些耳朵里。 阿要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 “哎,水喝多了,憋得慌,你们先走,我找地儿放个水,一会儿去你家找你。” 陈平安愣了一下,并未多想,点点头: “行,早点来,我先带宁姚姑娘回去休息。” 宁姚看了阿要一眼,没说话。 阿要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巷子,他走到一堵断墙后,却并未解开裤带。 “剑一。”他在意识中呼唤: “我现在的‘齐静春故友’身份已经挑明,是不是可以宰几个人泄泄火?” 剑一略显无奈地闪烁着:“大哥,别整天想着宰人好不好!”它顿了顿: “若是打乱了幕后那些真正下棋之人的布局,估计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毕竟,你才玉璞境,不是十四境。” 剑一的话像一盆冷水,让阿要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不过...”剑一带点“搞事”的传音道: “咱现在可以不破坏,但也不能叫他们太舒服了,你看着办吧。” “那行,我先去把他们的狗腿子打折。”阿要嘴角勾起,心中有了定计。 他首先“飘”上了左侧屋顶。 那里趴伏着三个正阳山的剑修,正窥视着陈平安家的方向。 “谁?!”其中一名剑修惊觉身后有人,骇然回首,手已按向剑柄。 阿要没有给他出剑的机会,并指如剑,指尖一缕剑气轻吐,精准点中其眉心。 另外两名剑修刚欲拔剑,同样被阿要一指点中眉心。 三名剑修皆是眼神一滞,陆续倒下,就这么死了。 阿要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瞥了一眼那三具尸体,脸上露出一丝错愕和无语。 识海中的剑一见状,急切地传音道:“咋给干死了?!” 阿要眉头微皱,撇了撇嘴,在意识里无奈地回应: “谁知道他们这么弱的?!我就用了三成都不到的力...” 就在他考虑是继续一个个找下去,还是先处理尸体时,识海中剑一再次传音: “这些尾巴超五十之数,分属不同势力,与其你一一去找,不如让他们自己聚到一处。” “这咋聚?”阿要在意识里回应。 剑一给出了一个相当简单粗暴的方案: “你亲自现身挑衅不就得了,骂人你不是挺在行。” 阿要眼睛一亮,不再耽搁,几个起落,来到了不远处的破屋顶。 这里,正站着五名老龙城修士,他们似乎正在用某种水镜术,进行监察。 阿要来到他们身后,对着施法的五人开口道: “老龙城的狗腿子!隔着三条街都闻到你们身上那股子铜臭味了!” 五名老龙城修士猛地一惊,法术中断,水镜“啪”地碎裂。 待看清只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出口却如此恶毒,顿时勃然变色。 为首之人面色阴沉:“蝼蚁,你找死!”说话间,几人已默契地散开,隐隐成包围之势。 阿要却嗤笑一声,根本不接招,转身就朝另外一处屋顶掠去。 他速度不快,恰好让那五人能跟上,只留下一句嘲讽: “有本事追上来,爷爷教你们怎么当人!”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老龙城众修怒极,纷纷催动身法急追而出。 阿要引着他们,专门挑有其他势力潜伏的路线跑。 很快,他“路过”了风雷园几名弟子的附近。 他脚步不停,声音却精准地送到那几人耳中: “风雷园的弱鸡!剑都拿不稳,难怪一直被正阳山压一头!” 风雷园几人人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哪来的野小子!” 他们见阿要被老龙城的人追赶,又辱骂自己师门,想也没想,就加入了追赶的队伍。 他们口中呼喝:“老龙城的,把那小子留下!爷要亲手撕了他的嘴!” 接着是云霞山的两名女修,她们正在一处绣楼,凭栏远眺,姿态优雅。 阿要从楼下巷中穿过,抬头就喊: “云霞山的婆娘!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卖弄风骚?!” “你!”两名女修气得柳眉倒竖,何曾受过这等市井粗鄙的辱骂,还是个蝼蚁般的少年!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纵身跃下,追了上去。 阿要如同一个顶尖的嘲讽大师,在泥瓶巷中穿梭。 每一次闪现和开口,都精准地激怒一拨人,并且将身后追逐的队伍引向同一个方向。 他的骂词粗俗而极具针对性,专挑各派最忌讳或最自负的地方下手。 对正阳山另一股潜伏的人马:“正阳山的看门狗!剑都拿不稳还学人做探子?” 对某个小门派:“哟,改行捡破烂了?” 对几个散修团伙:“瞅你们那贼眉鼠眼的样,是打算偷鸡还是摸狗?” 被他骂到的人,无一例外,怒火冲天,纷纷加入追击。 “追!抓住那个蝼蚁!” “定要将他抽筋剥皮!” “他往那边跑了!” “口舌之利,待会儿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不能让他跑了!” 数十道不断咒骂的声音,自阿要身后响起。 当阿要最终掠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时,身后已然跟着黑压压一大片人。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众人惊疑不定,杂音一片。 有的怒视阿要,有的警惕地打量其他势力的人,以为陷入了某种圈套。 阿要站定,直接连剑带鞘,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地面微震,一股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对面所有人受到冲击,呼吸一滞,喧哗戛然而止。 威压很快散去。 “都别吵吵了!”阿要环视一圈,将剑拔起,放在腰间,嘴角上扬,放声道: “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都给老子站好!” “你...你到底是谁?可知我们是...”一个老龙城头领试图挽回气势。 阿要咧嘴一笑,打断他: “老子叫阿要,啥都要的要。”他单手拍了拍腰间长剑,笑道:“是一名剑客。” “现在...”他缓缓举起未出鞘的长剑,剑尖随意地划了个圈,将所有人都囊括在内: “开始打劫!把身上值钱的,统统交出来!” 场面安静了一瞬... “狂妄!” “哪来的傻小子,大言不惭!” “一起上,先拿下这疯子!” 被一个年轻的小子如此羞辱,谁受得了,尤其是几个脾气暴躁的,直接冲了上来!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压下心中不安,想着五十多人还拿不下一个? 顿时,剑气、刀光、符箓、法术,五颜六色地朝着阿要倾泻而去! 阿要眼中掠过一丝不屑的笑意。 他动了,抬起了未出鞘的剑。 玉璞境的身法和力量彻底展开,他的身影,几乎化作了数十道难以捕捉的闪电。 他冲入了人群最密集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只有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 “砰!”一个正阳山修士被剑鞘拍中面门,鼻梁塌陷,倒飞出去撞在石头上。 “咔嚓!”老龙城修士臂膀被一脚踹碎。 “啊!”云霞山女修的手腕已被卸掉,痛呼倒地。 “噗!”风雷园弟子的剑都未拔出,就被砍倒在地。 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减弱。 当最后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散修,被阿要一拳干倒后。 此刻,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抱头的、抱腿的...都不停地哀嚎着。 唯有阿要独自站在中央,气息平稳,连粗气都没喘一口,他环视一周,叉腰开口道: “现在打劫继续...都爬起来排好队...” 第一卷 第18章 初遇陆沉 阿要提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穿梭在小镇已然静谧的街巷中。 他转过一条巷口,抄近路翻过一道矮墙后。 一个邋遢老道士,正背对着他,蹲在一处旧屋前,啃着手里的烧鸡。 他脚边还歪倒着一个空酒葫芦,竹篓随意丢在一旁,里面似乎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陆沉。”剑一在识海中迅速示警。 阿要脚步顿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生警觉: “这搅屎棍,怎么会在这里?”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包袱往身后挪了挪。 剑一平静回应:“陆沉行为难以常理度之,咱随机应变。” 陆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嗝...月色入户,照见人影匆匆,所负何物啊,小友?”他边啃鸡腿边说道。 阿要定了定神,脸上瞬间切换成寻常百姓的警惕,和些许不耐: “关你什么事?大晚上蹲这儿吓人。”他试图绕过陆沉,尽快离开。 “嘿嘿...”陆沉这才慢悠悠转过身,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先是在阿要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了阿要背后的包袱上: “包袱鼓囊,隐有宝光...嗯....正阳山...老龙城...风雷园...”陆沉继续笑道: “小友今晚,可是去赶了个‘热闹’的集?” 阿要心中一凛。 这陆沉比狗还灵,感知更是敏锐得可怕。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了点痞气: “老道,话可不能乱说,我捡点破烂卖钱,碍着你了?你这烧鸡倒是挺香,哪里买的?” 陆沉不答,只是咧开嘴笑了笑。 他随手将啃得精光的鸡骨头往地上一丢,目光再次投向阿要: “捡破烂?能捡到‘神道钱’,能捡到各家...小友这破烂,可比老道我这烧鸡值钱多喽。” 他顿了顿,忽然走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不过啊,捡东西是门学问,有些东西沾了因果,拿在手里,烫手哦。” 阿要听出他话里有话,沉声道:“道长想说什么?” 陆沉直起腰,拍了拍肚子,又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才摇头晃脑地说: “没啥,没啥,就是提醒一句,棋盘上的棋子,突然自个儿蹦跶起来。”他眼睛一斜: “把旁边看棋的、甚至想偷棋子的都给踹翻了...下棋的那几位,总会多看两眼的。” 他指了指小镇学塾的方向,最后指了指头顶那轮明月,笑容意味深长: “月光是好,照得太亮,影子也就藏不住了。齐静春能帮你遮一遮风,可有些‘光’...”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阿要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光棍气: “道长说的是,如果...自己也变成“光”,不就行了?” 陆沉闻言,眼里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邋遢模样,哈哈笑道: “有意思,有意思!自己变成光?就不怕烧着了?罢了罢了,小友自便,自便。” 他摆摆手,重新蹲下去,从竹篓里又摸出半只烧鸡,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阿要见状,也不想再与这搅屎棍纠缠,提了提包袱,转身便欲离开。 “哎,小友留步。”陆沉含糊的声音忽然又从背后传来。 阿要脚步一顿,并未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半边身子,略带警惕地问: “道长还有何事?” 陆沉咽下嘴里那块肥嫩的鸡肉,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掐算的动作: “相逢即是有缘,老道卜卦甚灵,见小友今夜...”他再次看了看阿要身后的包袱: “嗯,收获颇丰,但眉宇间隐有风云汇聚之象,要不要老道免费替你起一卦。”他笑道: “算算前路吉凶,因果纠缠?不准不要钱,准了嘛...嘿嘿,请老道喝顿好酒就成。” 算卦? 阿要心中念头急转。 识海里,剑一传音:“这老登精于此道,但咱也不惧,看他耍什么花样。” 阿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算卦?道长算得准吗?别是骗酒喝的吧?” “诶!”陆沉一拍大腿,似乎很不满被看轻: “老道我算卦,准不准,你听了便知!来来来,就测个字,老道给你说道说道!” 阿要走近他身前,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陆沉脚边那根鸡骨头上。 他嘴角微翘,带着点挑衅道: “那就请道长,以这根鸡骨头起一卦吧。看看我今晚‘捡破烂’的运道,以后还旺不旺?” 以鸡骨头起卦? 这与其说是考验,不如说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敷衍。 陆沉却丝毫不恼,反而眼睛一亮。 他果真弯腰捡起那根鸡腿骨,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月光眯眼看了看骨头上的纹路。 “鸡骨...巽下断,为风...”陆沉低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在骨头上摩挲: “骨上无肉,精华已尽,是‘剥’象...”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阿要,脸上的嬉笑之色敛去几分,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小友这一卦,倒是应景...”陆沉一番话,说得似玄非玄,既像江湖切口,又暗藏机锋。 “...看似收获,实则危险临近...” 阿要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 在意识里,剑一传音道: “看来今晚这篓子确实捅得不小,连陆沉都特意来‘提醒’了。” 阿要立刻回应道:“怕个球,在浩然天下真动手,打不过还不能跑?”阿要补充道: “等咱外挂续费了,干死这帮缩头缩脑的龟孙!” 剑一再次接话,传音提醒:“那你赶紧找到合道方向啊,不然怎么开挂!” “就你这外挂事多!”阿要吐槽一句,不再交流,他对着陆沉哈哈一笑,拱手道: “道长果然‘学识渊博’,一根鸡骨头都能说出这么多道道。 不过我这人胆子小,听不得吓唬。 这顿酒嘛,等我哪天真的走大运发了财,再请道长不迟。告辞!” 说完,不再给陆沉继续发挥的机会,身形一晃,便已跃过矮墙,迅速融入巷道的阴影中。 陆沉看着阿要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也不追赶,只是捏着那根鸡骨头,嘿嘿低笑: “嘿,齐静春啊齐静春,你这故友...可真会给你找事儿。 不过这性子,倒也对老道胃口,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也好,浑水才好摸鱼嘛...” 他喃喃自语,重新抱起那半只烧鸡,啃得啧啧有声: “是个有意思的变数,这局棋,老道我越发有兴趣看下去了...” 第一卷 第19章 该来已来,该走已走 阿要甩开搅屎棍陆沉,将沉甸甸的包袱往肩上一搭,快步走入空寂的街巷。 太阳升至半山腰,可此刻的小镇却比深夜时还要阴冷。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犬吠都不闻一声,偶有几道气息缥缈的身影沿街而过。 他们所过之处,仿佛连风都带着一股压迫感,三教一家的人到了。 识海内,剑一传音而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阿要点头,脚步不停,改变直接去陈平安家的决定,径直走向他处。 很快,他先来到了邻居王婶家。 王婶的小儿子正蹲在门槛上,攥着糖葫芦,还在懵懂地张望街巷。 阿要轻手轻脚走过去,指尖在他头顶轻轻一点,一缕护身剑气悄然入体,瞬间隐没。 “别乱跑,待在家里。” 阿要低声叮嘱一句,从包袱中取出一些钱财留下,不等孩童反应,已转身离去。 沿途上,凡是经过曾经在他爷爷走后,帮助过他的人家,他都一一登门。 或叩门示意,或悄然驻足,给每一家的孩童都留下一缕护身剑气,以及财物。 剑气不增修为、不自主杀伐,只在外来修士神识扫过时,卸去几分刺骨威压。 留下的财物,早已抹去可追查的气息,是报答他们这三年多的善意。 “你这是白费力气,这些剑气护不住他们可能受得劫。”剑一顿了顿再次传音: “这些财物,如果暴露...” 阿要周身杀意乍现,随即冷冽开口:“谁敢伸手,我就宰了谁!” 剑一不再传音,只是默默帮他遮蔽天机,不让外人察觉。 “能挡一分,就挡一分吧。”阿要低声自语,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宁姚暂居的院落。 宁姚此刻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凌厉,却难掩眉宇间的警惕。 见阿要到来,她收剑而立,眼神微凝: “你怎么来了?”她顿了顿再次开口:“我有点看不透你!” 阿要闻言,微笑着开口道:“宁大美人只需知道,我是陈平安他们的好朋友就好。” 他话音刚落,不待宁姚反应,将一道剑气打入她体内,随之再次开口: “没有恶意,我只是不知道去剑气长城的路而已。” 宁姚闻言,停止了逼出这道剑气的动作。 “三教的人,已经动手了。”阿要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宁姚皱着眉头,看向阿要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此刻,阿要来到了泥瓶巷,陈平安正在自家院内,独自练拳。 阿要放缓脚步,走到他身后,指尖在他后心轻轻一点,剑气悄然融入他体内。 “阿要?”陈平安察觉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怎么才过来了?宁姑娘都回去了。” “知道了。”阿要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陈平安身上的伤,又补了一句: “这么大人了,不知道处理好伤口,等宁姚帮你呢?”陈平安尴尬地挠了挠头。 阿要没有多留,确认陈平安安全后,便转身走向铁匠铺。 他本想给刘羡阳这小子留一道攻杀剑气,避免他路上出现变故。 可刚踏入铺门,只闻锤声沉闷,不闻那熟悉的笑声。 阮邛埋头锻打,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走了,天不亮就走了。” 阿要脚步一顿,他知道该走的人,终究要走。 他能替他抢回宝甲、找回公道,却拦不住一个少年人心里的江湖。 阮邛这时才停下手,侧身指向桌案。 两袋金精铜钱静静摆放,还有那枚谷雨钱。 “他走前留下的,说还给你处置。”阮邛摆手,语气不容推辞: “以你的身份...应该知晓这些东西的分量。” 阿要没有客套,上前一并收起。 刚出铁匠铺,拐入学塾外那条长廊,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恰好拦在身前。 春风绕袖,温和如旧。 是齐静春。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齐静春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本命瓷碎却一路破境,知道他易容扮过傻猴子与宋长镜交手。 知道他打劫各派,更知道他方才逐家逐户,给一些孩子们留下护身剑气。 可他什么都不点破。 “阿要。”齐静春开口,轻声道:“你...执念太重。” 阿要垂眸,指尖扣着腰间长剑: “我不懂啥是执念,我就知道恶人该干就得干,好人能护就得护。” “天地大势在前,个人意气,不过螳臂当车。”齐静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能护人一时,护不住一世,能挡恶一时,挡不住天道定数。” “去他娘的天道定数。”阿要厉声道: “如果换做是我守着小镇...”他言至此处时,剑一在识海中疯狂闪烁示警,他改口道: “反正...如果所谓的天道不公,老子拼死也要砍它几剑。” 此话说完,阿要直勾勾地看着齐静春的反应。 齐静春只是默然片刻,露出微笑,廊下春风轻卷,最终,他只留下一句: “这个世界,有你们这些少年郎,也没那么让人失望。” 语罢,青衫转身,渐渐融入晨雾,再无身影。 阿要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留。 他知道,齐静春无论如何都会赴死,守道。 以两大本命字扛天道,护一洞天凡人,舍身成春风,这是他的道,谁都改不了。 识海内,剑一轻轻一叹。 阿要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恢复平日那副冷硬桀骜。 他转身,再次走向泥瓶巷,方才只给陈平安留了剑气,未曾细说缘由,他终究放心不下。 院门依旧虚掩。 推门而入,陈平安还在练拳,身旁却站着宁姚。 她想必是放心不下陈平安,特意折返回来守着。 “阿要,你怎么又回来了?”陈平安收拳,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宁姚没说话,只是目光微凝,直直看向阿要。 阿要走进院中,没有直言“三教一家来收压胜”,只是语气沉重: “你最近麻烦已经不少,外来的人又多了,都在找东西。”他看了看陈平安,又看向宁姚: “还是少出门。” 陈平安虽不懂,却也感受到气氛沉重,用力点了点头。 阿要不再多言,从怀中摸出两袋金精铜钱,和那枚谷雨钱,轻轻放在石桌上。 “刘羡阳自己跑了,他留的。” 不等陈平安推辞,他已转身走出院门。 太阳已悬顶高照,却照不穿洞天将碎的阴影。 齐静春要走他的死局。 陈平安要走他的苦路。 那他就走他的... 第一卷 第20章 春风快哉 立春,清风拂面。 阿要站在院中,闭目展臂,腰间长剑随风轻摆,他正感受着那温柔的春风,轻轻拂过。 今日,陈平安会在廊桥遇见那位命定的高大女子,他们会共同立下,那可开天的誓言。 他们的相遇不是最激昂,却是最温柔。 是一个孤苦少年,第一次被选择,第一次被肯定,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羁绊。 “不去看看?”剑一在识海中传音。 阿要缓缓地睁开了双眸,收回双臂,一手握住了腰间长剑,没有回应。 是啊,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想亲眼看看—— 看陈平安与剑妈初遇时,少年眼底燃起的那簇火。 看宁姚和阮秀,撑着油纸伞并肩走过泥瓶巷的那个雨天。 看齐先生站在学塾前,笑着说“来了就好”的那个清晨。 可现在。 阿要猛然紧握长剑,抬头望向了天外。 天地骤暗,苍穹骤然开裂,乌云如潮,金雷滚荡如龙,整片骊珠洞天瞬间哀鸣! 天穹之上,先后显化出四尊占满天幕的高大法身! 儒、道、佛、兵分立四方,带着压垮天地的大势,结成镇天锁地大阵! 如万钧山岳压下,连空气都被碾得震颤,发出呜咽般的闷响。 所有修士齐齐升空,皆是面色惨白,只敢远观,无人敢近! 天地窒息。 阿要早已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四尊天地法相,握剑的手背更是青筋暴起。 玉璞境的力量已飙升极点,竟还有破境之势,在体内狂躁冲撞,几乎破体而出。 但他这身狂暴的气息,却被剑一死死遮住,不漏半分天机。 齐静春立于学塾上空,青衫轻拂,温静如春,下一刻—— 万丈法身现世,横贯天地,温和而巍然,不带半分杀伐。 他双手合拢,轻轻护起掌中那裂开的玉珠—— 正是骊珠洞天的本体。 整座小镇、六千生灵,尽数在珠,被他稳稳护在胸前。 四尊化身的呵斥,伴随着天雷滚滚,炸响人间。 齐静春面对这四尊化身的最后通牒,不怒、不辩、不斥、不反。 他平静如春风般,轻声道: “小镇三千年积累而成的天道反扑,我齐静春,一肩挑之。” 四尊化身闻言暴怒,神威尽显,同时天雷再滚,炸耳欲聋: “冥顽不灵,自绝文脉...”儒门枷锁随之缠体! “道不可违,法不可破...”道家律令随之斩基! “执迷不悟,必堕寂灭...”佛家因果随之断魂! “要么你死,要么珠灭...”兵家剑雷随之焚身! 他,依旧只守不攻。 不挥一掌,不挡一道。 只是死死护着那颗骊珠,任由四方意志、天道雷劫、规则绞杀,全部砸在自己法身之上。 青衫法身剧烈震颤,光芒黯淡,裂痕蔓延。 他的神魂在燃烧,大道在崩解,本命字在哀鸣。 可他双手依旧稳固,掌心那颗珠子,分毫未伤,一丝不摇。 “春”字已散... “静”字被天外四方轰击的仅剩最后一笔。 他要走了,以最温柔、最憋屈、只守不攻的方式,归于春风。 四尊天道化身持续轰杀,直至他形神俱灭,了却因果。 齐静春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消散。 “轰——!!!” 那道原本不在天机之内的身影,骤然爆发,玉璞境全力爆发的气浪席卷整个小镇! 阿要冲天而起,黑发狂舞,双目赤红,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滚落。 “疯了!你疯了!!”剑一在识海中凄厉嘶吼: “你出手就是篡改天地大势!会被天道直接碾死!要死!我们都要死!” 阿要充耳不闻。 他已悬于四尊化身面前、齐静春法身之下,周身剑气冲天,如沧海倒灌、星河崩塌。 没有丹药,没有机缘,没有天地馈赠,没有外挂辅助。 只凭一腔悲愤、一腔不平、一腔再也压不住的热血—— 境界,轰然破境,已是十二境,仙人境。 气息一路暴涨,直冲云霄,连四尊天道化身的规则威压,都被硬生生撕裂一道缺口。 他握剑在手,剑身嗡鸣,泪水混着剑气横飞,声音嘶哑却震彻天地: “齐静春——!借你通天修为一用!!!” 这一声,吼碎云层,吼破雷海,吼得整个骊珠洞天都在震颤。 齐静春猛地睁眼。 万丈法身微微一怔。 那一双始终温和、始终平静、始终只守不攻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错愕、动容。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他等了半辈子,守了半辈子,忍了半辈子,扛了半辈子。 终究,有人为他,执剑而出。 齐静春笑了。 那是真正轻松、快意、无憾的一笑。 “好。”一字出口。 那通天彻地的修为、道基、本命字余威、三教贯通的无上大道、半步十五境的全部力量—— 自他万丈法身中轰然涌出,如天河倒悬,尽数灌入阿要体内。 不是遗赠,不是妥协,是托付,是快意! 是他一生未曾出手、未曾反抗的所有力量,尽数交给这个—— 意难平的少年郎! 阿要身躯剧震,泪水狂涌,力量撑得他经脉欲裂、神魂欲碎。 他仰头,持剑,双目赤红如血,剑气贯穿天地。 “死——!”一声暴喝,震裂乾坤。 他挥剑,不是守,不是挡,不是护。 是斩! 是逆! 是破! 是压了整场浩劫的憋屈、不甘、愤怒、尽数爆发的—— 不平,而斩天的一剑。 剑光横贯天地,无可匹敌,无可阻挡,无可违逆。 一剑出,乾坤倒转,规则破碎,天道失声。 剑光横扫而出,直斩四方—— “轰——!!!” 儒家化身挥动书卷,金色的浩然正气瞬息崩散,书卷与身躯同时被一剑斩断。 道家化身道韵流转,清光律令如薄纸般被轻易撕裂,剑光过处,法体两分。 佛家化身禅唱不止,琉璃宝光层层涌现,却在剑锋前寸寸湮灭,金身随之破碎。 兵家化身煞气如潮,兵戈反噬之力汹涌而出,却触剑即溃,连人带甲,拦腰而断。 四尊至高天道法相的抵抗,如同儿戏! 在这一剑之下,轰然崩灭,化作漫天光雨消散无踪。 一剑,碎四法。 一剑,破天道。 天地死寂。 雷霆消散,威压散尽,镇天之局,轰然破碎。 阿要持剑悬于空中,浑身染血,泪水不止,境界暴跌,再无半分杀意,只剩悲凉。 他回过头,望向那道万丈青衫法身。 齐静春温笑如春,眼中再无遗憾,再无牵挂,再无束缚。 万丈法身松开双手,骊珠洞天安然归位。 他自身缓缓化作漫天温润春风,消散于天地之间。 只留那一道温声轻语,却多了几分真正的快意: “天下有我齐静春,天下快哉,我亦快!” 第一卷 第21章 外挂续费成功 阿要在那道身影彻底消散的刹那,便从半空中直直坠落,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他躺在坑底,仰面望着天穹。 恰有一缕春风拂过,他像是寻到了依托,枕着那道风里未散的“快哉意”,沉沉阖眼睡去。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境界气息正急剧衰退,已跌回玉璞境,却仍未停止! 仍在一点、一点地跌落下去。 阿要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条路,宽阔得望不见尽头,路的两侧,影影绰绰立着无数身影。 人、妖、神、魔、精怪、鬼魅...一切有情众生,皆用赤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 “我没错...” “凭什么...” “我不甘心...” 怨念、愤恨、不甘、绝望...种种不平意,化作有形的声音与画面,如潮水般向他冲来。 起初阿要只是烦躁,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想逃,可每往前一步,脚就像灌了铅。 越是抗拒,越是沉重,那些情绪便越是尖锐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踉跄着又走了几步,眼前却忽然一晃—— 他看见了他来的那个世界。 街道上,办公楼里,地铁厢里... 一张张疲惫的、麻木的、压抑的脸,同样在无声地嘶吼着类似的情绪。 只是那里没有修为,没有神通,所有的不平都被吞进了肚里,化成了失眠的夜、沉默的烟... 阿要忽然怔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不平的嘶吼,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那个看似平凡的前世人间。 原来从未改变,它们从来都在! 想到这里,阿要放弃奔逃,他开始一步一停,认真看,认真听。 那些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依然如浪潮般扑打着他,嘶吼着、撕扯着、诅咒着。 可这一次,他没有捂住耳朵,没有闭上眼睛,没有试图把它们推开。 他只是站着,任由那些声音穿透自己的身体。 很奇怪,当他不把这些情绪当作必须抵挡的“攻击”,而只是看作一种... 一种如同风声、雨声、草木生长声般,必然与这人世共存的声音时,脚步,竟莫名地轻了。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是陈平安! 在那座悬挂老剑条的廊桥上,正咬着牙,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眼底烧着不甘的火,胸腔里压着未吐的血,全身上下每一处伤口都在嘶吼着“不公平”。 可他还是抬起了脚。 就在那只脚即将落下的刹那,阿要耳边仿佛听到了齐静春温和却如钟鸣的声音: “大道...” “就在脚下。” “走!” 刹那间,阿要如遭雷击。 “哈哈哈....!”他放声狂笑,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不平意,从来不是枷锁。 它们只是路上的石子,只是道旁的荆棘,只是风,只是雨! 你若视其为阻,它们便是千钧重负,你若视其为途,它们便成脚下前路。 阿要开始奔跑。 不再挣扎,不再躲避,甚至不再“对抗”。 迎着那些哭喊与嘶吼,迎着那些怨恨与悲愤,迎着一切汹涌而来的不平意! 然后跨过去。 每一步落下,那些原本沉重如山的负面情绪,竟反过来成了推他奔行的风。 越跑越快、越跑越轻。 大道就在脚下,走便是了! “叮!” 剑一本体,清脆的金属音在这大道之上,猛然响起: “本命剑炼制激活,终炼任务一,生成。” 剑一随声巨震,周身更是迸发出九道金色锁链! 锁链可能是某种法则具现,一端系于剑身,在虚空之中无限延伸,仿佛在贯连诸天。 另一端消失在无法观测的尽头,隐约有光阴长河的虚影,在贯连之间流淌而过。 “请挥剑格挡一百二十万次。 完成可初步领悟众生之意,身可死,魂不灭。 形成不平剑域,境界提升至十二境,仙人境。” 阿要伴随着剑一发布任务的声音,缓缓地挣开了眼。 “杨老先生,我这...故友,就劳烦您照拂几分了。” 话音温和,如春风拂过,竟是齐静春的声音。 在床上躺着的阿要闻言,挣扎着想要起身。 但他周身剧痛,脖颈也无力抬起,只能竭力偏过头,望向门边的齐静春。 阿要费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虚弱的笑脸。 与齐静春交流的是药铺杨老头,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杆,烟气在鬓边悠绕。 熬药的炉子旁,李二正闷头添柴,火光映着他憨实的侧脸。 屋里很静,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呼——!” 杨老头吐了口烟,从嘴边拿下烟杆,在凳脚上磕了磕,眼皮耷拉着: “都这样了,还挂念着他人?” 炉火噼啪,齐静春一声未吭,只是微笑着。 杨老头这才转过脸来,目光掠过床上奄奄一息的阿要,又落回齐静春身上: “你这故友,原本是会有很多人...多看他几眼,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强纳你这与他自身大道不合的通天修为,早已伤及根本...”杨老头又吐了口烟,摇头道: “无望十四境的小辈,谁会在意?更何况...才是玉璞境的...” “噗——!” 阿要身体竟猛地一颤,喷出一口鲜血。 杨老头瞥了一眼,轻笑道:“哈!是元婴境的少年。” 齐静春始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静静听着,待杨老头说完,才拱手深深一揖。 随后转头看向阿要,眉眼温和,唇角仍带着那抹春风似的笑。 接着,他的身影便如烟如雾,悄然消散。 阿要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前阵阵发黑。 识海中,剑一略带伤感的传响起: “值吗?” “值!”阿要在心底回答,声音斩钉截铁。 剑一无语道:“你付出本源之力,是痛快地斩出了那一剑!” “结果呢?什么也没改变,谁也未曾伤到,徒增幕后之人的笑柄而已。” “你不懂!”阿要咬牙回应着。 “行行行,我不懂,那你就受着吧!”剑一透出几分怒意: “要不是机缘之下,再次开启任务,你就等着嗝屁吧!” “我乐意!” 阿要闭上眼,将喉间又一抹腥甜死死咽了回去。 此时,屋外的杨老头重新装上一撮烟丝,就着炉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吐出。 “照拂?”他哼笑一声,声音在烟雾里有些模糊: “倒是个会托付的...自己却是个最不会照拂自己的。” 话说完,他便不再开口,只眯着眼,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 李二依旧守着那炉火,柴火的暖响填满了屋子。 半晌,这个沉默的汉子终于低声开口: “师父,这少年...还能走多远?” 杨老头没回头,只望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吧嗒了一口: “走?往哪走?” 第一卷 第22章 阮秀暖心 晨光初现,春风渐散,骊珠洞天落于浩然大地的第一个清晨,来临。 杨老头的药铺里,药香弥漫。 阿要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周身气息忽强忽弱,跌至元婴境的修为还在跌。 那一剑斩出之后,若非剑一护住他的神魂与道基,他早已形神俱灭。 “过瘾了吧,爽了吧!”剑一的声音带着嘲讽: “等你可以做任务的时候,境界还不知道跌成什么样。”它再次嘲讽: “挥剑格挡一百二十万次呦,想想都头疼呦,这格挡怎么格挡呢,哎呦,愁...” “滚!”阿要闭着眼,在心里怒骂道。 就在这时,药铺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沉稳有力。 阿要缓缓睁眼,扭头望去,只见阮邛走在前面,手中还提着一个药囊。 阮秀跟在他身后,一袭红色素裙,眉眼温婉,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未散的轻愁。 她目光落在阿要身上时,更填几分担忧,脚步也下意识加快了半分。 “杨老头,我们来看看他。”阮邛开口,目光扫过床上的阿要,眼神复杂。 有敬佩,有赞赏,当然,那丝就怕宝贝女儿被拐跑的“敌意”永远存在。 杨老头叼着烟袋,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瞥了阮邛一眼。 又看了看立刻强撑着要坐起身的阿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可以,别吵着我这小铺子,他命是保住了,就是境界还在跌,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阮邛点点头,目光落在阿要身上,语气比往日缓和了许多: “昨日那一剑,我看见了。” 阿要此刻已勉强坐起身,后背靠着墙壁,眼神温柔,微笑着看向阮秀,没有开口。 “齐静春的修为,果然通天彻地,名不虚传。”阮邛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佩服。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无奈道: “可惜,就是太犟,非要以命殉道,太不值当。” 他说“太不值当”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又瞥了一眼阿要。 这话,像是在感叹齐静春,又像是在为阿要的鲁莽行为而不值。 不等阿要应声,阮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语气也软了些许: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有种,明知逆天必死,还敢执剑而出,借他修为,斩了那天道法身。” “以前看你不顺眼,总觉得你油嘴滑舌,天天围着...”他瞥了一眼阮秀,继续道: “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骨气,很是不错。” 听到这里,阿要看向了阮邛,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随意道: “这有啥,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的嘴脸,当然...”他一顿,再次看向阮秀: “也不想让有些人担心。”说完,他还悄悄给阮秀递了个眼神。 阮秀脸颊微红,翻了一下白眼,眼底却藏着一丝暖意。 昨日她在铁匠铺,也看见那道冲天而起的身影,虽被天机蒙蔽,看不真切,不知是阿要。 但看见那斩天的一剑时,她的心,莫名地跟着揪了起来。 阮邛何等精明,早就穿了阿要的心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立刻闪身挡在了阿要与阮秀之间,瞪着阿要,语气也冷了几分: “别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我赞赏你,是赞赏你的骨气,不代表我认可你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阿要,语气坚定: “更不代表,你以后能继续围着阿秀转,想都别想。” 阿要憨笑着,假随意应付着:“知道了,知道了,就是想多看看秀姐而已嘛。” 阮秀脸颊更红了,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阮邛的衣袖,转移话题: “爹,阿要在这里养伤,也不方便,不如...我们把他带回铁匠铺吧?” 阮邛脸色瞬间难看,看着女儿恳求的眼神,眉头紧皱了起来,又看向了杨老头: “杨老头,能行吗?我看还是在你这多养几天好。” 阿要闻言,赶紧跟杨老头挤眉瞪眼。 杨老头何等通透,瞬间就懂了阿要的心思,叼着烟袋,带着几分调侃道: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好好养伤,不知道这心思飘哪去了喽,赶紧带走吧。” 阮邛眉头舒展一丝,但还是有点不情愿:“他这下地都费劲,能行吗?” 杨老头笑着摆了摆手:“可以,怎么不可以,日常调理即可,赶紧带走,我还清净些。” 杨老头点起烟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我说阮师啊,你也别太较真,年轻人嘛,心思活络点,总比死气沉沉的好。” 他顿了顿,瞥了阿要一眼,又看向阮秀,笑着叹了口气: “比陈平安那个木头疙瘩,可强多了。”他再吸吐一口烟,才开口: “那小子,心里明明惦记着人,却连一句暖心的话都不会说。”他又瞥了一眼阿要: “哪像这小子,哪怕伤成这样,眼里也全是心思。” 阿要开始在内心窃喜,但却不动声色地看着阮邛。 阮邛看了一眼阮秀,又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阿要,终究还是没说出拒绝。 他冷哼一声,语气生硬:“我可不会伺候你!”他瞪一眼阿要,又看向阮秀: “你离他远点,这小子...只是看起来小,其实...真论起来,比你爹我都大!” 阮秀皱着眉头,扭捏了一句:“爹,你都说的些什么,我听不懂!” “哼!”阮邛无奈地走近床边,弯腰,背对着阿要,语气不耐烦: “赶紧上来,我背你回去,别磨蹭。” 阿要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心想,终于能享受刘羡阳的那次待遇了,感觉身上一点都不疼了。 他连忙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趴上阮邛的背。 一行人缓缓走出药铺,朝着铁匠铺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阿要,你境界怎么这么高了?” “练着练着就高了,秀姐以后肯定比我更高!” “那肯定,阿要,你剑法跟谁学的?” “练着练着就会了,我还会好多招呢,到时候耍给你看。” “谁稀罕看,阿要,你是披着人皮的老怪物吗?” “胡扯!我可是小镇土生土养的好男儿,别听他们瞎说。” “天天没个正行,确实不像老东西,阿要你...” ... 第一卷 第23章 江湖再见 此时的阿要,正陷在荡漾的春意里,他长满肌肉的脑瓜里,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他趴在早已认准的老丈人背上,眸光如纸鸢,只被心爱之人的笑颜所牵动。 阮秀的笑颜,像一个初升的小小太阳,暖亮了阿要的双眸,泛起了柔光。 他们回铁匠铺的路,亦是回家的路,“很快”,也“很长”... 而泥瓶巷里,陈平安正站在巷子口,神色茫然,四处张望着。 他走过廊桥后,最终在自己院子里醒来,心里,多了几分心安,还有莫名的丝丝伤感。 他不确定骊珠洞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是感觉小镇变得不一样了。 他找了阿要很久,刚从铁匠铺那边回来。 从泥瓶巷,找到杏花巷,从学塾,找到镇口的老槐树...却始终找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不知道阿要去了哪里,不知道阿要是不是出事了,心里满是不安与担忧。 “唰唰唰...!”飞剑破空的声音,自陈平安头顶响起,他循声抬头望去。 一大片御剑飞行的修行者,正快速离开小镇。 “好多神仙啊...”陈平安喃喃自语着。 “别找了。”一道清冷而纤细的身影,从巷口缓缓走来,陈平安拧身望去。 宁姚负剑而立,眉眼依旧清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 她看着陈平安茫然无措的样子,轻声道: “我刚刚远远看见,阮邛和阮秀正带他回铁匠铺。” 陈平安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光亮,连忙问道: “宁姚,你说的是真的?到底怎么回事?他没事吧?” “死不了。”宁姚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 “有阮秀照顾他,慢慢养着,总会好起来的。”她顿了顿,转身迈步: “走吧,我们去铁匠铺看看他。”陈平安连忙快步跟上。 铁匠铺里,阿要躺在床上,阮秀正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 她轻轻扶起阿要,语气罕见的温柔: “喝药了,喝了药,你就能快点好起来。” 阿要眯着眼,靠在阮秀的肩上,鼻尖萦绕着阮秀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悄悄看着阮秀温柔的眉眼,眼底满是暖意,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秀秀姐,这么靠着,我都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阮秀脸颊瞬间微红,赶紧起身,一把推开了阿要: “整天没个正形,自己喝吧。”说完,便作势要走。 “哎呦...哎呦...疼疼...!”此时,便是阿要的表演时刻。 不一会,铁匠铺的门被轻轻推开,陈平安和宁姚,一同走了进来。 陈平安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阿要,连忙快步走了过去,眼神里满是担忧: “阿要,你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我找了你好久。” 宁姚跟在一旁,目光落在阿要身上,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没有开口。 阿要看着眼前的陈平安和宁姚,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扬了扬头: “我能有什么事,别担心了。” 阮邛这时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药囊,看到陈平安和宁姚,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他没立刻开口,只是把药囊放在桌上,语气生硬地对阮秀说: “阿秀,把药材拿去熬了,给这小子补补身子,别让他死在我铁匠铺里。” 阮秀轻轻点头,又给阿要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出屋。 阮邛站在床边,目光扫过阿要,又扫过陈平安,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最后到底值不值。”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阮邛看了看屋内几人,摆了摆手: “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有什么事喊一声。” 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只淡淡一句: “伤没好之前,别想着乱跑,也别...想着占我女儿便宜,小心我...” 阿要轻咳一声,打断阮邛,乖乖应声:“知道了,知道了,您快去忙吧。” “哼!”阮邛这才推门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一时只剩下阿要、陈平安、宁姚三人,开始热闹起来... 没过多久,外间传来阮秀声音:“陈平安,过来帮我搭把手。” “来了。”陈平安立刻起身,快步离去。 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只剩阿要和宁姚。 宁姚走到床边不远处站定,负剑依旧挺拔,眉眼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那一剑...是你?”她先开口,笃定道: “虽有干扰,看不真切,但那剑气骗不了人,与你所留剑气同出一源。” “重要吗?”阿要抬眼看向她,微微扯出笑脸,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嘿...我知道了...是不是见到了比你还年轻的大剑仙,有点不是滋味了?!” 宁姚眉峰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随即又被清冷掩盖,但还是有一丝吃味: “什么大剑仙,我就是好奇,你真的只有十二岁吗?” 阿要随即放声笑道:“哈哈哈,难道我看起来很像老爷爷吗?”他挑了挑眉毛: “怎么样?是第一次见到比你还厉害的绝世天才吧?” “天才个鬼。”宁姚瞪他一眼,语气生硬: “哼,你最好多活几年,到时候我肯定好好讨教一番。” 宁姚避开他的目光,不待阿要回应,语气沉了下来: “齐静春以死护下这方天地,不是让你再来一次以身殉道的。” 她声调微微提高,带着压抑的火气:“那一剑到底有什么用?” 阿要望着她,收敛了笑意,忽然轻声反问: “你也觉得,没用吗?” “我只觉得不值。”宁姚声音陡然锐利,带着压抑许久的不平, “那一剑,如果出现在剑气长城...那城墙上...”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缓声道: “你不是,也想去剑气长城看看吗?” 宁姚握紧了手中长剑,眉头紧紧皱着,看着眼前境界跌落的阿要,不再开口。 阿要见此,臭屁道:“放心,要不了几年,这一剑,我肯定随手拈来。” 宁姚静静看着他已苍白的脸上,还挂着天真又狂妄的模样,半晌,只轻轻吐出一句: “别死太早,陈平安...会很伤心。”她在剑气长城,见过太多夭折的天才。 阿要收起了脸上的戏谑,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平安跟着阮秀一起回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热气腾腾。 阮秀瞥了一眼宁姚,随即走到床边,眼神柔软:“少贫了,喝药。” 陈平安把药碗递过去,有些笨拙的关心: “你好好养伤,以后再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阿要看着两人,笑了笑,刚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柔缥缈的女声。 “阮前辈,在下神诰宗贺小凉,冒昧打扰,来寻一名叫阿要的少年。” 阮邛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几分警惕:“神诰宗?” “晚辈此次前来,是替一位长辈来问他一句话,并无恶意。” 阮邛沉默片刻,最终冷声道:“只许一刻钟,别扰他养伤。” 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着浅绿衣裙、气质清灵、眉眼带着几分天生道韵的少女缓步走入,正是贺小凉。 她目光先落在阿要身上,又与众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也带着一丝修士的疏离: “我来,是替小师叔问一句。”贺小凉开门见山,声音轻柔: “那一卦,到底准,还是不准,小友何时能备好酒。” 剑一此刻终于传音:“是那陆沉叫她来的。” 阿要靠在床头,闭目回应:“这搅屎棍,真够烦人。” “确实有点门道,那鸡骨所显‘剥’象...我们明明已不再天机之内...”。 阿要不耐烦地打断了剑一的传音:“瞎猫碰到死耗子!” 他已睁眼,看向贺小凉:“不准,不准,但是想喝酒,小爷管够!” 贺小凉望着他,眼神平淡:“知道了,我定将原话转告。” “随便你。”阿要淡淡道,他又看了看陈平安和宁姚,随即想到什么:“请回吧。” 贺小凉轻轻点头,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陈平安。 但下一瞬,她心中升起一丝好奇,又扭头深深看了阿要一眼: “道友好生修养,在下告辞。”说完,她不再多留,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屋内重归安静。 陈平安看了看天色,对阿要道: “阿要,我们也不打扰你养伤了,改天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宁姚也微微点头道:“走了。” 阿要想到了什么,轻声回应:“知道了。” 阮秀送两人到院门口,才转身回屋照看汤药。 陈平安和宁姚走出铁匠铺院门,站在巷中。 清风拂过。 宁姚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方天际,腰间长剑自行飞出,落在她身前。 她上前一步,背对陈平安跃上剑身,剑光随之微闪: “走了。”话音刚落,她身形腾空而起,素衣如剑,化作一道清冷流光,径直破空而去。 陈平安愣了,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心中涌出的万言千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原来...宁姑娘也是神仙啊...” 第一卷 第24章 小日子 骊珠洞天,那被外来修士带来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小镇百姓的烟火气。 阿要靠在铁匠铺院中的竹椅上,喝了一口桌上的药茶,气色好了许多。 金丹境的气息虽然依旧虚浮,但总算彻底稳住了,不再下跌。 阮秀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个瓷碟,上面叠着好多刚买的糕点。 她毫无顾忌地大口吃着,眼睛微微眯起,好似两道弯弯的月牙,很是享受。 阿要只是微笑着,静静地看着,也很享受。 “你现在都能跟人过招了,还装重伤未愈,真是死皮赖脸。” 剑一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哼。”阿要在识海中回应: “我乐意,没人说破,我就待着,待一辈子。” 剑一提醒道:“任务不做了?就这样混日子?!” 阿要没有回应,他看着阮秀吃完一块桂花糕,伸手从碟子里拿起另一块红枣糕。 阮秀瞬间抬眼看他,眼中有一丝火苗升起,她天性般地以为阿要想抢她东西吃。 阿要看着两个腮帮子鼓鼓的阮秀,那小猫护食的样子甚是可爱,连忙开口: “秀秀姐、吃这个,这个最好吃。” “我喂你。”阿要举着糕点往前递。 “谁要你喂。”阮秀偏过头,耳根微微泛红:“烦人。” “来嘛,就吃一个。” “简直没眼看!这日子没法过了...”剑一在识海中无语道: “赶紧想想,一百二十万次挥剑格挡怎么完成吧。” 剑一说完,也不管阿要回不回应,实在是受不了,便沉寂了下去。 此时,阮秀已被阿要的死缠烂打,搞得直翻白眼,认命般的嘴巴微张,正欲探身去咬。 “阿要。” 阮秀余光瞥见陈平安进来,脸颊变得绯红,她立即抿紧嘴唇,匆匆起身: “陈平安,你来了,你们聊。”说完,便带着糕点快步跑开。 阿要懊恼地举着手中糕点:“太可惜了!”看着离去的阮秀,一口吃掉。 “好甜...” 陈平安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下一刻,他从怀里掏出五个装满金精铜钱的布袋。 这个本该一无所有的少年,如今成了小镇最不起眼,却最令人意外的“土豪”。 阮邛正坐在炉边打铁,火星溅起的噼啪声隐约可闻。 他看到陈平安来了,头也不抬: “来了就坐,别杵着。” 陈平安应声在阿要身边坐下,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布袋放在桌上。 “阮师傅。”少年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我来是想问问你,这些钱,我该怎么用才好。” 阮邛停下锤子,擦了把汗走过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布袋,又看向陈平安: “你这小子算是问对人了。”他也在一旁坐下: “如今小镇局势渐稳,西山六十二座山头,大半还是封禁状态,朝廷那边...” 阿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想道: “这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买山头?”陈平安愣了愣,有些茫然: “买了山头,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多了。”阮邛起身来回踱步地说道: “山头有灵气,能养剑、能炼药、能立屋...”阮邛开始头头是道地帮陈平安分析着。 阿要也笑着插了句嘴:“陈平安,你就听他的,买几座山头,肯定不亏。” 他看着已经回来的阮秀,提高声调道: “最好是靠近神秀山,到时候,我也能常去你山头蹭蹭灵气,顺便...” 阿要憨笑着看向阮秀,不再言语。 阮秀看着阿要的目光,脸颊再次微红,轻轻“哼”了一声,心想道: “这小子,最近老是乱我道心,真是可恶...” 而陈平安眼睛却在此刻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开始往山里跑。 而在他奔波于山野的这几天,阿要继续“赖”在铁匠铺。 他开始在铺子里帮忙,或者说是添乱。 阮邛打铁,他就蹲在旁边看,看得目不转睛。 “阮师傅。”某天,阿要又开口: “您就给我打把剑吧?” 阮邛手里的锤子没停:“你不是有剑?” “那不一样。”阿要说:“那是我爹的,我想要一把...自己的剑。” 阮邛没说话,继续打铁。 阿要也不气馁,每天都死皮赖脸地缠着阮邛,求很多遍。 识海中的剑一,这几天醋味很重,对阿要求剑的事很是不爽,也不太搭理阿要。 阮邛不答应,他就帮忙拉风箱、递工具、收拾铁渣... 偶尔阮秀过来送水,他扭头就贴了过去,会没话找话。 “秀秀姐,今天太阳真好。” “嗯。” “你爹打这把锄头真结实。” “嗯。” “你吃枣吗?我刚买的。” “...不吃。” 对话简短得可怜,但阿要乐此不疲。 每次阮秀转身离开,他都能盯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看好久。 “你这进展,跟蜗牛爬似的。”剑一评价。 “你懂什么。”阿要反驳:“这叫循序渐进。” 除了缠着阮邛和阮秀,阿要这几天还见了李槐。 那小子要跟着马詹往山崖书院去了,临行前来铁匠铺告别。 同来的还有李宝瓶,小姑娘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眼神清澈。 “阿要,我要走啦!”李槐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去山崖书院读书,听说那里可大了,比整个小镇还大!” 阿要揉揉他的脑袋:“好好读书,别整天想着掏鸟窝。” “知道啦!”李槐嘿嘿笑,忽然眼珠一转: “阿要,你以后肯定会来看我的吧?” “看心情。” “切,小气。”李槐撇嘴,忽然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阿要,等我学成归来,肯定是个顶顶厉害的人物,到时候我罩着你!” 阿要乐了:“就你?” “怎么,不信?”李槐挺起小胸脯: “我李槐说到做到!” 阿要看着他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心念一动: “那你现在说句好听的。” “什么好听的?” “就说...”阿要顿了顿:“‘阿要未来肯定是顶顶高的大剑仙’。” 李槐眨眨眼,忽然狡黠一笑: “我说了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李槐想了想:“你给我个宝贝!能让我在书院横着走的那种!” 阿要失笑,从怀里摸出个小玩意儿。 是前些日子打劫来的小法器,没什么大用,但会发光,挺好看。 “这个给你。” 李槐接过,爱不释手地摆弄了一会儿,才清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 “等我再长大点,你能带我飞到天上去,看看上面到底有没有神仙妖魔,我再好好夸夸你。” 这话说得滑头,但阿要听了,却心头一震。 天上?神仙妖魔?他忽然想起什么。 “天上...”阿要喃喃: “仙倒是没有....魔...对啊,化外天魔!” 他眼睛猛地亮了。 李槐被他看得发毛:“阿要,你咋了?” 阿要回过神,哈哈大笑,用力拍拍李槐的肩膀: “没问题!到时候,见到乱七八糟的妖魔,我肯定砍几个给你看看!” 李槐虽然不懂他在兴奋什么,但也跟着傻笑起来。 送走李槐和李宝瓶,阿要心情大好。 连阮秀递过来的药,他都一口气喝光,眉头都没皱。 几天后,陈平安回来了。 少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他怀里抱着一卷地图,像抱着全世界。 “阿要!”他冲进铁匠铺,“我看好了!” 阮邛停下锤子,阮秀也从里屋走出来。 陈平安把地图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山体轮廓:“六座山!我看了好久,这六座最好。” 他的手指移向其中一处:“这座是青峰山,阿要你肯定喜欢。” 阿要愣住了:“青峰山?”他挠了挠头心想道,原著里也没这茬啊。 “嗯。”陈平安点头,语气认真: “阿要未来肯定是大剑仙,我觉得剑修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山,青峰山...像一把冲天的剑。” 阿要低头看去。 地图上,青峰山的轮廓挺拔秀丽,最重要的是,它紧邻神秀山。 “为...”阿要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陈平安,少年脸上还沾着山里的尘土,眼睛却清澈如溪水。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最朴素的念头。 “谢谢。” 陈平安笑了,笑得很开心: “说什么呢,那些钱都有你一份,是你应得的,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看。 我从山顶望下去,能看到整个小镇,还能看到神秀山的云海。” 阮邛走过来,看了看,点头:“眼光不错。”他又看向阿要: “以后在山头待着...”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阮秀:“没事别乱晃!” 这话好像是对他们两人同时说的一般。 阮秀也凑过来看,轻声说:“青峰山...是很好看。” 阿要看看地图,看看陈平安,又看看阮秀,忽然觉得心头一暖。 有山,有朋友,有这样的小日子。 好像...真的不错。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 青峰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像一柄等待出鞘的剑。 而铁匠铺里,炉火正旺,映着几张年轻的脸。 未来还长,路还很远。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有了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第一卷 第25章 新客来 铁匠铺,阿要正屁颠地跟在阮秀屁股后面乱转。 阮邛打铁的声音都掩盖不住,阿要那不断絮叨的输出。 阮邛已经跟阿要提过数百次,让他滚回自己的家。 但阿要的脸皮,就连十五境的剑仙都戳不破,怎会轻易离开。 铁匠铺的院子里,每天都很热闹,热闹得有点“烦人”,直到今天... “哟!好热闹呀!”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响起。 此刻,坐在竹椅上的阿要,和阮邛、阮秀一同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少年蹲在了门槛上,眉心处有一颗红痣,穿着一袭干净的蓝衫。 他双手托着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转,将屋里每个人看了个遍。 少年将那张精致的脸转向阮邛,咧开嘴,笑道: “阮师傅好呀!还在打铁呢?真是勤快!” 阮邛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开始继续敲打手里的一把剑胚。 少年也不在意,目光唰地转到阿要身上,眼睛立刻亮了几分,像发现了蒙尘的珍宝: “哎呀!这不是齐先生那位了不起的“故友”嘛!气色好多啦!” 他一边说,一边蹦下门槛,几步就窜到阿要面前,凑得极近,上下打量: “嗯嗯,金丹稳住了,杨老头那药罐子还真有两下子。”他眨了眨眼,笑道: “呦...看来,都能跟人过两手了嘛。” 阿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拧起,在竹椅上嫌弃地往后仰了仰: “你谁啊?!” 少年仿佛没听见他语气里的不善,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将宽大的袖子一拂,摸出一个小巧的青色瓷瓶。 他不由分说,抓起阿要的手,将瓷瓶拍进他掌心。 “拿着拿着,自家炼的小玩意儿,吃两天,包你精神焕发。” 少年顿了顿,笑容里添了一丝戏谑:“到时候,想砍谁就能砍谁!” 说着,他亲昵地拍了拍阿要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好利索了,让我也见识见识大剑仙的雄姿呗?”他歪着头,一脸期待。 “铛——!” 一声格外沉重的敲击声响起,盖过了院子中的所有声音。 阮邛停下了锤子,将烧红的剑胚浸入旁边的水桶,滋啦一声,白汽蒸腾。 他擦了擦手,目光平淡地转向那聒噪的少年: “你来做什么?” “玩呀!”少年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背着手在铁匠铺里踱起步来,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不停: “小镇现在多清净呀,那些闹哄哄的家伙都走光了。 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来找你们说说话嘛。 阮师傅,您这铺子真有意思,什么都能打,能不能给我打个小玩意儿?” “打什么?”阮邛问。 “打个...”少年眼珠一转,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 “打个小铜镜吧!要特别亮的那种,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秘密的那种!”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微妙地一凝。 阮邛沉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阿要微微眯起了眼,浑身的“莽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砍人的心,快要压制不住了。 连阮秀也放下了手中的糕点,眼眸中带着明显的审视。 少年却像是浑然未觉,依旧笑嘻嘻的。 甚至觉得,这短暂的沉默,更有趣,他随即笑道: “开个玩笑嘛!阮师傅别当真。”他摆摆手,玩笑般地推翻了刚才的话: “那就...打个铃铛吧,风一吹,叮叮当当,多好听!” 少年这前言不搭后语、忽东忽西的做派,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对了对了!”他又猛地一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顶要紧的事,看向阿要。 少年表情瞬间变得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阿要,我跟齐静春可熟了,他的朋友我都认识。”他笑眯眯道: “敢问,您到底是哪位?以往...在哪座仙山福地清修啊?” “嗡——!” 阿要只觉得一股戾气直冲脑门! 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阿要身上溢散出来。 “别冲动!”剑一的传音在识海中响起:“他在诈你呢。” “别慌。”剑一的传音稳住他的心神: “他在用“齐静春故友”这个身份反将你,你越在意,破绽越大。” 阿要靠在竹椅上的身体依旧未动,但那双眼睛看向崔东山时,只有寒意。 铁匠铺里的温度仿佛骤降,连炉火都黯淡了一瞬。 阮秀都感觉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阮邛擦拭剑胚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崔东山首当其冲,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嘴角的弧度还上扬了一丝。 仿佛阿要这激烈的反应正中他下怀,让他觉得“果然如此,更有意思了”。 但他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深处,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慎重。 “收着点啊,大哥!”剑一快速传音:“这么明显的杀意,反而告诉他你心里有鬼!” 阿要心头一凛,强行压制,但那股被冒犯的怒意依旧在眼底燃烧。 阿要盯着近在咫尺的精致脸蛋,缓缓地开口: “老子不砍无名之辈,死前报个名号。” “好,就这么回。”剑一的传音带着一丝赞许:“就把问题扔回去。” 少年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挑衅弄得眼中兴趣更浓。 他非但不恼,反而“嘿”了一声,随手拉过旁边的小凳。 就在阿要那几乎凝实的杀意旁,大大咧咧地坐下,两人挨得极近。 “叫我崔瀺就好。”他轻飘飘地说。 “崔瀺?!” 阿要脑海中仿佛有惊雷连环炸响,震得他神魂都有些发飘。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那个与陈平安亦“敌”亦“师”亦“父”亦友; 那个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接手齐静春,成为陈平安幕后护道者与磨刀石的存在; 更是那个从头“C”到尾的绣虎?!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副少年模样!” “是崔东山!”剑一立刻传音道。 “崔东山?!”阿要笑了,笑得很是灿烂,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动。 一身杀气,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崔东山,越看越觉得...亲切又滑稽。 第26章 挚友走 阿要在铁匠铺,跟二傻子一样,傻呵呵地看着眼前的崔东山。 在崔东山皱着眉头,略带疑惑和审视的目光中,阿要忽然伸出了手。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崔东山一边的脸颊,还使劲拉了拉,嘿嘿地傻笑着。 阿要的眼神,活像看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还带着点的诡异慈祥。 崔东山彻底愣住了,脑袋里蹦出了一连串号: “这什么情况?” “刚才还作势就要砍人,转眼就变成了这副...憨憨模样?” “还动手动脚?” 饶是他心思玲珑、见多识广,一时间也被阿要这莫名其妙的转变,搞得有点懵。 崔东山的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他甚至忘了第一时间拍开那只手。 “干...干嘛?”崔东山难得有点结巴,往后缩了缩,试图拯救自己被捏拉的脸颊。 阿要这才松手,但脸上那古怪的笑容没变。 看着崔东山那副“受惊”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更乐了。 崔东山赶紧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从短暂的懵逼中恢复过来。 他又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模样,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 “少年,不要羡慕,我知道我长得是挺招人喜欢,但我可是...” “哼!” 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从炉边袭来,瞬间打断了崔东山尚未完成的自夸。 阮邛坐在炉边,头也没抬,再次打起剑胚,声音却带着一股寒意: “刚跟杨老头过完招,不安分待着,又想跑到我这里来找不痛快?” 此言一出,那自称崔瀺的崔东山脸上笑容更盛: “阮师傅这话说的。”崔东山晃了晃脑袋: “杨老先生是前辈高人,我不过是去请教几个问题,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他顿了顿: “至于到您这儿...” 他目光扫过铁匠铺简陋的陈设,以及阮邛手中那柄看似普通却隐含道韵的铁锤: “我就是闻着这烟火气,觉得亲切,过来串串门,沾沾地气嘛!” 他嘴上说得漂亮,眼神却灵动异常,余光不停地在阿要、阮秀身上打转。 尤其是在阿要身上停留最久,似乎想从他刚才反常的行为中解读出更多信息。 但当触及到阿要那依旧古怪且慈祥的目光时 崔东山嘴角瞬间抽搐了几下,赶紧移开了视线,心想道: “这少年,脑子是不是被杨老头的药,搞出了问题?” “铛...铛...铛!” 就在这时,三道异常沉重响亮的打铁声骤然响起,每一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只见阮邛已起身,手中那柄剑胚已然完成了最后的锤炼,通体暗红,正在迅速褪去高温。 他拿起旁边的钳具,夹起剑胚,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淬火池边,阮邛将剑身浸入。 “滋——!” 声音伴随着升腾起的烟雾,一股特殊气味弥漫开来。 长剑在池中微微震颤,仿佛拥有生命。 片刻后,阮邛将长剑提出,用一块兽皮缓缓擦拭。 最后,他在众人眼中,握着这柄刚刚锻造完毕的长剑,几步走到了崔东山面前。 他将长剑平举,对着崔东山,淡淡道: “刚打的。”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崔东山:“要不要试试,锋不锋利?” 这话问得寻常,就像铁匠问顾客“这刀快不快”。 崔东山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凝了一瞬。 他看了看那柄剑,又看了看阮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 “阮师傅说笑了!您亲手锻的剑,哪能不锋利?必然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他话里带着玩笑,脚步却微不可察地向后挪了半寸: “我这细皮嫩肉的,可经不起试。” 阮邛没说话,只是依旧举着剑,看着他。 崔东山眼珠一转,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来化解这微妙的僵持。 铁匠铺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急切的呼喊: “阿要!阮师傅!阮姑娘!” 是陈平安! 紧接着,陈平安如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额头全是汗,胸口急促起伏,显然是狂奔而来。 他先看到了屋内的阿要、阮邛和阮秀,然后才瞥见旁边那个未曾见过的崔东山。 陈平安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此刻情况紧急,没时间多想。 “陈平安?”阿要立刻坐直身体,那副古怪笑容瞬间消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崔东山立刻抓住了这个“台阶”,他侧身一步,脱离了阮邛长剑笼罩的范围。 崔东山脸上恢复了那种玩味的笑意,冲着陈平安挑了挑眉,又对阿要和阮邛道: “看来有急事,那我就不打扰了,回见!” 他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巷角。 陈平安此刻也顾不上这个陌生的漂亮少年了,他喘着粗气,看向阿要和阮邛,焦急道: “马詹...马先生带着李槐他们,出事了! 在去往山崖书院的路上,听说遇到了流窜的修士劫道! 宝瓶跑回来报的信,她就在外面,吓坏了!” 阿要心头一震。 李宝瓶也跟着跑了进来,小姑娘眼睛通红,脸上挂满泪珠,看到阿要,带着哭腔道: “阿要,李槐他们...可能...呜呜...那些修士...”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看了一眼阿要仍旧苍白的脸色,沉声道: “阿要,你好好养伤,别乱动,宝瓶先拜托你和阮姑娘照看一下。” 他的眼神坚毅,已下了决心: “我得去看看。” 阿要看着眼前的陈平安,知道属于他的真正修行路,就要以这种方式开始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两个最简单的字: “小心!” 陈平安看着他,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再次冲出了铁匠铺,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李宝瓶追到门口,望着陈平安消失的方向,小声啜泣着。 阮秀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铁匠铺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阮邛不知何时已将那柄新剑放在了工作台上,默默地坐回炉边。 阿要靠在竹椅里,望着门外沉沉的天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青色瓷瓶。 “我虽是“重伤”,但阮邛和阮秀都在。”他好似想到了什么: “莫向外求吗...?”阿要叹了口气,感慨道: “终是新客来,挚友走啊。” 第27章 得挚秀 晨光洒向大地,阿要站在小镇的巷子口,他眼前是将远行的挚友。 陈平安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李宝瓶牵着他的衣角,站在一旁。 李槐则在陈平安身侧,东张西望,林守一默默地站在最后。 “阿要,我们就出发了。”陈平安转身,对着送行的阿要说道。 阿要站在几步外,双手拢在袖中。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到了地方,想办法捎个信回来。” “知道了。”陈平安咧嘴一笑:“赶紧去青峰山看看。” “等你回来,山上应该就有住处了。”阿要也笑了笑。 李宝瓶松开陈平安的衣角,跑到阿要面前,仰起小脸: “阿要,你会来看我们吗?” “会。”阿要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好读书,别学李槐整天想着掏鸟窝。” “我才没有!”李槐在后面抗议。 阿要站起身,看向林守一。 这个沉默的少年朝他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了。”陈平安最后挥了挥手,转身迈步。 四个人的身影沿着土路渐渐远去,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阿要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转过第一个弯道,消失在拐角。 他站了很久。 直到确定他们真的走远了,不会再回头,阿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他径直去了铁匠铺。 铺子门开着,炉火还没完全升起,只有暗红的炭火在炉膛里静静燃烧。 阮秀出门了。 阮邛背对着门口,正用一块兽皮细细擦拭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阮邛头也没回:“人送走了?” “嗯。”阿要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阮邛手中。 那是一柄剑。 整把剑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但仅仅打眼看去,就会觉得很锋利。 阿要的目光黏在剑上,挪不开。 阮邛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剑往前一递。 “拿着。” 阿要几乎是抢一样接过来。 剑入手,比他预想的略沉,手指抚过剑身,能感觉到内部的灵气流动。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 “嗡——!” 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鸣响。 阿要眼睛亮了。 他又试了几式基础的刺、劈、抹、挑。 剑随手动,仿佛手臂的延伸,没有丝毫滞涩,剑锋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风声。 “好剑。”阿要由衷道。 阮邛哼了一声:“废话。” 阿要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盯着剑身开口道:“有名字吗?” “你的剑,自己取。”阮邛淡淡回应着。 此刻,阿要想到了什么:“这剑身...没看错的话,那天你就是用它指着崔瀺吧?” “还行,你不算瞎。”阮邛见他只顾着摸剑,头也不抬,调侃了一句。 “剑指绣虎...”阿要并不搭理阮邛的嘲讽,嘴里不断念叨着: “指...绣...”他眼神一亮,扭头盯着阮邛道: “挚秀!”阿要笑了,高声道: “就叫挚秀!” 阮邛没嚼出其中意味,瞥了瞥嘴,开口道: “大老爷们,起个娘们名。”他又翻了个白眼: “随便你!” 阿要一边叫着“挚秀”,一边不断抚摸着剑身。 而识海中的剑一,自阿要拿到挚秀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断嗡声闪烁着,也不传音交流。 应该是生闷气。 阿要也不搭理它,咧着嘴,对挚秀摸了又摸。 玩着玩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战意,从心底升腾起来。 就像孩童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总想立刻试试它有多厉害。 他将剑放回阮邛所配的剑鞘之中,抬起头,看向阮邛。 阮邛正转身往炉子边走,准备生火。 “阮师傅。”阿要开口。 阮邛没回头:“怎么,不想要了?” “要要要!”阿要立刻抱紧了剑,生怕被抢走似的, “傻子才不要!” 阮邛这才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嫌弃: “那老盯着我干什么?” 阿要咧嘴一笑,凑近了些,手指摩挲着剑柄: “听说阮师傅有两柄神兵,甚是锋利。”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不知道...能不能见识一下?” “呵!”阮邛冷笑一声,往炉膛里添了块炭: “怎么,刚好两天,又想蹦跶?”他转头盯着阿要,目光如炬: “不会是想故意受伤,又赖在我这不走了吧?”他加重语气: “门都没有!” “嘿嘿。”阿要干笑两声,挠了挠头:“阮师傅,我是那不要脸的人吗?” “就是!”阮邛斩钉截铁。 “放心,放心!”阿要连忙摆手,却把怀里的剑抱得更紧: “晚上我就走了,去青峰山看看,绝不赖在这。” “哼!”阮邛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不再理他,转身去拿铁锤。 但阿要能感觉到,阮邛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在这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阮邛宽阔的背影。 那股战意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膛。 阿要深吸一口气。 “阮...师...傅...”他把名字叫得老长。 “老子不打你这种弱鸡!”阮邛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他手中的铁锤“铛”一声敲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阿要眼睛一亮,心想道,有戏! 他立刻挺直腰板,紧握手中长剑,正色道: “阮师傅难道不知道,对战纯粹剑修,惯例要高看一境?” “那你也是弱鸡!” 阮邛不为所动,但阿要注意到,阮邛打铁的节奏慢了许多。 “嘿!”阿要来劲了,他将剑拔出一寸,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睛: “我可是纯粹剑修里的纯粹剑修,得高看两境!” 这话说得甚是狂傲,却带着一股少年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阮邛终于转身,认真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阿要的剑上。 “大言不惭!”半晌,阮邛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怒意: “高看两境又如何?!” “阮师傅。”阿要眼神灼灼: “我这刚得了挚秀,不得找个顶顶的大高手,试试威力?!” 阮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真是狂妄。”他摇头: “我怕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他顿了顿,补充道: “再把你打散架了,你肯定得赖在我这不走。” “那您就压压境界。”阿要立刻接口,伸出一根手指: “元婴境即可。” 阮邛真的被气笑了: “太猖狂了!竟敢以金丹境对我的元婴境,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猖狂的。” 但他说这话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铁锤。 阿要知道,成了。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出铁匠铺。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挚秀,下一瞬—— “锵——!” 长剑出鞘,声如龙吟! 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阿要人随剑走,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眨眼间,阿要已悬于半空,手中长剑斜指下方,剑锋寒光流转。 他低头看向铁匠铺,朗声笑道: “哈哈哈!阮师傅....请!” 铁匠铺里,阮邛摇了摇头,低声骂了句什么。 但他还是走了出来,站在院中,抬头望向空中的阿要。 阮邛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面孔,此刻竟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欠收拾。”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阿要耳中: “让我领教一下,你到底是嘴剑修,还是真剑修!” 第28章 烟花 阿要与阮邛已悬至小镇上空,凌空对峙着,两人相隔百步开外,四目相对。 阮邛周身气息迅速收敛、压制,最终停留在元婴初期的水准。 阿要手中长剑微微震颤,发出兴奋的低鸣,仿佛也在渴望一战。 小镇早起的人们纷纷抬头,指着天上惊呼... “阮师傅。”阿要忽然开口,笑容灿烂: “咱定个彩头?” 阮邛皱眉:“有屁快放!别耽搁我打铁!” “一会儿阮秀回来。”阿要朝镇子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肯定带着好吃的早点。” 阮邛眼神微动。 “赢的人。”阿要右手长剑稳稳指向阮邛: “才有资格吃阮秀带回来的早点。” 这个彩头幼稚得可笑,却又出奇的...合适。 阮邛盯着他看了三息,目光在他亲手锻造的长剑上停留一瞬,忽然低笑道: “那你就饿着肚子,滚回你的青峰山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 阿要动了! 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直刺! 但这一刺,剑随身走,人剑合一! 剑锋撕裂空气,化作一道笔直的青虹,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取阮邛胸膛! 这是试剑,也是问剑! 阮邛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右手握拳如锤! 他竟以拳代锤,迎着剑锋悍然“砸”下! “铛——!!!” 拳剑相撞,竟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气浪轰然炸开,卷得两人衣袍狂舞,下方屋顶的瓦片哗啦作响。 平分秋色。 阿要身形不退反进,借着反震之力旋身,长剑顺势横斩! 剑意如扇面铺开,剑锋在空中划出月牙,青色剑气扫向阮邛腰腹。 阮邛冷哼一声,再出一拳,血色拳罡轰击而出! “铛——!” 剑气撞上拳罡,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剑气四散。 但阿要的剑招未完! 就在剑气四散的瞬间,他手腕一抖,四散的剑气竟重新凝聚,化作数十道更粗的彩色剑芒。 从四面八方刺向阮邛! 阮邛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不再托大,右手在身前虚划,元婴修为如潮水般涌出,在周身布下层层叠叠的血色屏障。 “嗤嗤嗤嗤——!” 剑芒刺入屏障,层层突破! 但每突破一层,剑芒便黯淡一分,等到接近阮邛身前三尺时,终于力竭消散。 阿要眼中战意更盛。 他知道,阮邛虽压境至元婴,但那份属于顶尖兵家修士的战斗意识和经验,是压不住的。 每一招都必须全力以赴,甚至...超常发挥。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尽数灌入手中长剑。 挚秀”开始微微震颤,剑身上,竟浮现出金色纹路! 阮邛看到那些纹路,眼神微凝一瞬,笑道: “好小子,老子给的东西,用的倒是顺手!” 阿要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开口,而是以更强的剑意作为回应! 空气中开始响起低沉的嗡鸣,以阿要为中心,百丈内的空气都开始扭曲,泛着金色波动。 随着波动,阿要将长剑收于腰侧,剑指前方,剑身的金色纹路光芒大盛! 他在将全身的精气神,还有那丝刚领悟皮毛的“不平剑意”,以及... 那份刚刚获得“挚秀”的喜悦,都在向那一点剑尖疯狂汇聚! 阮邛的脸色凝重。 他双手极速在身前虚划,血色屏障再次层层叠加,周身更是迸发出数道血色流光。 身形微微下沉,血色流光随之缠绕成焰,烈焰迸发百丈后,化为巨峰虚影! 正是兵家最扎实的“不动如山”。 也就在这一刻—— “锵——!!!” “挚秀”鸣如龙啸! 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到刺目的虹光,从剑尖迸发! 那虹光瞬间便暴涨至三米多粗,更是七彩流转—— 金、青、蓝、红、黄、白、紫! 但虹光的核心,却是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白。 下一瞬,阿要一声嘶吼—— “贯日虹!” 一记直刺随声而出,贯穿晨空! 所过之处,更是留下数道久久不散的彩色轨迹,美丽得惊心动魄! 阮邛见此,眼神锐利,终于不再单纯防御,猛然挥拳高呵—— “镇!” 巨峰虚影随声而落,迎着剑虹正面压去! 这压顶之势,连周围空气都被压缩成实质般的血色气浪,如同海啸狂卷! 剑虹与巨峰碰撞的刹那—— “轰——!!!” 数百米直径的爆炸在半空炸开! 七彩流光与血色气劲疯狂四溅,如同最绚烂的烟花在清晨绽放,映亮了整个小镇的天空! ... 药铺后院内。 李二正蹲在炉前煎药,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波动惊得手腕一抖。 他抬头望向天空,看着那炸开的七彩流光,脸色微变: “师傅,这动静...气息是阮师傅?他和...” 杨老头躺在摇椅里,闭着眼睛,举着大烟杆,听到李二的话,他眼皮都没抬: “两个顽童放鞭炮而已。” 李二张了张嘴,看着天上那明显是中五境过招才有的景象。 又看看自家师傅淡定的模样,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天空中又传来数次剧烈的碰撞声,每一次都震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郑大风自跑了进来,也忍不住问道:“师傅...谁赢了?” 杨老头终于睁开一只眼,瞥了瞥天空。 此刻天上彩光与血光交织,剑气与拳罡对撞,打得异常激烈。 他看了三息,又闭上眼,笑道: “孩童戏耍,何来输赢?” ... 小镇门口,山路拐角。 陈平安四人刚走出不远,就被身后天空中炸开的巨响和光华惊得回头。 “快看,快看!”李宝瓶第一个跳起来,指着天空,小脸兴奋地通红: “天上有好漂亮的彩虹啊!” 确实,剑技《贯日虹》留下的彩色轨迹还未消散,如同数条横贯天空的彩色缎带。 李槐踮着脚看了看,撇嘴: “这一道道的也叫彩虹?颜色也不全,还一闪一闪的。” “我说是就是!”李宝瓶叉腰: “你看它多好看!” “还不如说是烟花...”李槐嘀咕:“谁家彩虹是炸开的?” 陈平安没有加入争论。 他望着天空中那绚烂却危险的光华,看了很久。 最后,陈平安转过头,对着还在拌嘴的李宝瓶和李槐,很认真地说: “嗯,确实很好看。”他顿了顿,笃定道: “是像彩虹的烟花。” 他不再回头,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带着他们迈步前行。 第29章 吃饱上山去 阮秀提着一个油纸包回到铁匠铺时,晨光正好将院子镀上一层金边。 然后她就看到了颇为古怪的一幕。 阿要正蹲在墙角,身上的衣服,这一个洞那一个洞,仿佛像是被火燎过。 阿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几点尘土,表情有点讪讪的。 而阮邛,衣服有好几处撕裂的口子,背对着院门,正叮叮当当地打着一块铁胚。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微妙且尴尬的寂静。 阮秀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阿要和阮邛的背影之间转了个来回,心里便明白了七八。 但她什么也没问。 阮秀安静地走到院中的木桌旁,将油纸包轻轻放下。 里面是十几个白白胖胖的小笼包。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准备好好享用这份美餐。 此时,阿要一个箭步窜到桌边,脸上堆起灿烂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秀秀姐!你回来了!哎呀!”他打量了一下阮秀的着装: “今天这身红裙真好看,衬得你跟刚开的迎春花似的!”他又嗅了嗅鼻子: “这包子隔着纸都能闻到香,秀秀姐就是会买...” 他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眼睛却紧紧盯着那油纸包。 阮秀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连珠炮似的夸奖,搞得微微一怔。 阿要却眼疾手快,闪电般伸手—— “唰!” 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已经到了他手里。 “啊!” 阮秀下意识地轻呼一声,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瞬间瞪大了。 护食的本能让她伸手去护油纸包,像只被抢了坚果的小松鼠。 还没等她说什么—— “唰!” 阮邛的大手,以更快的速度从油纸包里又拿走了一个包子。 他竟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桌边。 阮秀彻底懵了。 她看看阿要,已经一口咬掉半个包子,烫得龇牙咧嘴。 再看看阮邛,三两口就吃没了,还舔了舔嘴角,眼神又瞟向油纸包。 “哼!” 阿要先发制人,一边努力吞咽滚烫的包子,一边对着阮邛投去鄙夷的目光: “这么大年纪了,真不要脸!” 阮邛闻言,眉头一竖,眼睛一瞪: “到底谁不要脸?这包子你能吃吗?!” 阿要立刻梗着脖子反驳: “明明某人不守规矩在先!最后一击那力道,绝对破元婴了!” “放屁!”阮邛声音陡然拔高: “老子当年的元婴境,就是这么猛!” “胡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从天上转移到了院子里。 焦点变成了包子归属和“谁更不要脸”。 阮秀还处在持续的懵圈状态中。 然后,就在她试图理解眼前这荒诞一幕时—— 阿要趁着和阮邛“理论”的空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抢走了一个包子! 阮秀:“...” 几乎在同一瞬间,阮邛出手如电,也抢走了一个! 阿要不服,瞪眼,再抢! 阮邛冷哼,更快,再抢! 油纸包迅速干瘪下去。 两个刚刚还在天上打得剑气纵横、让半个小镇抬头仰望的“高手”。 此刻却像两个在集市上抢最后一份点心的顽童。 他俩出手如风,眼神交错间满是较劲的火花。 阮秀彻底当机,就眼睁睁看着,还热乎着的小笼包,一个、一个、又一个地消失。 最后,油纸包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 阮秀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去拿那最后一个。 然而—— 一只大手比她更快。 阮邛面不改色地将最后一个包子也拿走了,顺手塞进嘴里。 油纸包彻底空了。 阿要和阮邛,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手里都拿着包子,嘴里都塞得鼓鼓囊囊,狼吞虎咽。 两人一边快速咀嚼,一边还用眼神互相“厮杀”,仿佛在比拼谁吃得快、谁更理直气壮。 阮秀低头看看空空如也的油纸包,又抬头看看两个腮帮子鼓动、满嘴油光的男人。 一秒。 两秒。 三秒。 “啊——!!!” 一声带着难以置信、委屈、以及被彻底点燃怒火的尖叫,划破了铁匠铺清晨的宁静。 “你们两个——!” 阮秀气的脸颊通红,一向温柔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着熊熊火焰。 她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阿要和阮邛: “那是我的!是我买的!” 阿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河东狮吼,吓得一个激灵,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包子差点噎住。 他看看阮秀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再扭头看看阮邛。 阮邛一副“事不关己、专心吃包子”的样子,但脚步已经微微后撤。 阿要瞬间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跑! “秀秀姐我错了我下次给你买双份,不三份!!!” 阿要语速极快,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了铁匠铺大门。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拐角,只留下一道狼狈的背影,和空气中残留的“下次一定”。 院子里,只剩下脸色铁青的阮秀,和刚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的阮邛。 阮秀的目光像两把小刀子,唰地钉在阮邛身上。 阮邛脚步一顿,干咳一声,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尴尬: “那个...秀儿...” “爹!”阮秀打断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包、子!” “...” 阮邛沉默片刻,自知理亏,终于妥协般叹了口气: “...中午,红烧肉。” “双份!”阮秀补充。 “...行。”阮邛无奈应下,转身走回铁匠铺,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院中重归安静。 阮秀看着空荡荡的油纸包,又看看阿要消失的巷口。 再听听铺子里重新响起的打铁声,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摇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通往青峰山的山路上。 阿要脚步轻快,手里还攥着半个没来得及吃完的包子。 他一边走,一边在识海中呼唤: “剑一剑一,剑一剑一?在吗?” 没回应。 “剑一剑一?刚才比斗完,任务完成几次了?”阿要又问,心情颇好地咬了口包子。 依旧沉默。 “喂?掉线了?死机了?升级了?”阿要连唤几声,有点纳闷。 从今早开始,剑一就开始闷着。 就在他准备强行“内视”识海看看情况时,剑一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只是那语调....怪怪的. “哦,你还记得有任务啊。” 阿要一愣:“啥意思?” “新剑不错嘛。”剑一的声音平平的: “阮大宗主亲自锻造,就是不一样哈。”它不等阿要回应,继续传音: “还剑指绣虎,就叫挚秀!你恶不恶心?!” 阿要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 在吃醋?! 剑一这个本命剑的存在,此刻感到被冷落了? “噗——!”阿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吧剑一,你还吃一把‘凡铁’的醋?” “凡铁?”剑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 “我看你爱不释手啊!”它语气更酸了: “也对,毕竟是未来老丈人亲手所赠。” 阿要这下是真乐了,他赶紧在心里安抚: “哪有哪有!你可是我的本命剑,是跟我一起从那边过来的老伙计! 这新剑再好,也就是个工具,是‘外物’。 你才是‘自己人’,是根本!这能一样吗?” “哼!”剑一冷哼了一声,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些。 “真的真的!”阿要趁热打铁: “你看,咱俩可是同生共死的关系,那能一样吗?” “哼...就嘴皮子厉害。”剑一嘀咕了一句,算是揭过了这茬: “三次。” “啥?!”阿要差点跳起来: “才三次?!不可能!我明明跟他实打实对了十二招,那九次给你吃了?!” “任务是挥剑格挡。”剑一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进攻的招式不算,必须是‘挥动手中剑’,进行实实在在的‘格挡防御’,才算一次。” “这么较真吗?!”阿要哀嚎: “一百二十万次,就差这几下?” “你也知道是一百二十万次。”剑一的传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 “那你为什么还差这几下?” 阿要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悻悻道: “你....你行!给我等着!” “哦。”剑一淡淡回应: “记得别用你爹那把,用挚秀,趁手。” 阿要:“...” 他摇摇头,懒得再跟这个闹别扭的剑一斗嘴,举起手中的半个包子,一口吞下。 “出发!” 第30章 小镇流言 小镇的平静,再次被打破,巷子里多了好些陌生人。 有穿官服的,后面跟着记账的、拿尺的、捧图纸的,一看就是来“做事”的。 为首的是个叫吴鸢的年轻人,看着斯文,说话也不大声,但说一不二。 他说这儿要修城墙,那儿要建官衙,原先住的人家就得搬。 有人不愿,吴鸢就站在那儿,不吵不闹,只是说: “这是朝廷的规矩。”规矩两个字压下来,比山还重。 还有些穿得光鲜的,是四姓十族派回来“看看”的子弟。 他们不太跟镇上人说话,看人的眼神像在看老物件。 或是驻足老槐树下探查,或是徘徊在几个巷子里,翻找着齐静春遗留的文脉气息。 或是打探小镇少年的去向,妄图借着这些被选中之人的气运,壮大家族声势。 卢氏子弟直接去了自家旧宅,清点着遗留的财物,神色间满是不甘。 毕竟先前被阿要捣毁院落,他们没敢当场发作,此刻带人折返,便是想寻机找回颜面。 最多的外人,是那些背着包袱、提着刀剑的散修。 都是听闻齐静春死了,洞天内仍有未被取走的机缘,想来碰碰运气。 他们不敢招惹朝廷和四姓十族,便蹲在街角、巷尾,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小镇的一切。 偶尔为了一块颜色特别的瓦片争得面红耳赤。 也会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时不时地,还会朝着小镇外的那些山头方向,瞥上几眼。 他们嗓门大,什么话都敢说,关于小镇的各种离奇传闻,多半是从他们嘴里传出来的。 人潮涌动间,流言便像雨后的野草,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疯滋长。 在这些声音里,关于阿要的流言,传得最快。 起因是有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偷偷跑去山里戏耍,无意中遇见了阿要。 此时的阿要,将陈平安的五座山头转了个遍,最后才来到青峰山。 他盘坐在山腰的青石上,身前悬浮着他父亲留下的那柄长剑。 而他手中,紧握着阮邛所赠“挚秀”。 “来!” 阿要低喝一声,长剑化作一道银光,直刺自己。 几乎同时,他手腕一抖,“挚秀”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铛”的一声将长剑磕飞。 长剑在空中一转,又刺了回来。 阿要再次挥“挚秀”,进行格挡。 “铛!”“铛!”“铛!” 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在山谷间回荡。 在不知情的幼童眼里,这分明就是一把“妖剑”在疯狂攻击人类,而人类只是在拼命招架。 孩子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回家中,跟父母添油加醋地诉说着... 终于,在一个小镇午后的巷子里,几个闲人围坐在一起,晒着太阳。 一个老者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这小镇啊,算是彻底空了,年轻一辈的几乎都走了,就剩老张家的那根独苗。” “老张家那孩子?”旁边一个妇人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几分惊惧: “前几日,我家孩子被他吓着啦,我以为是孩子们胡说。”她压低声音再次开口: “但今早我去青峰山脚下挖野菜,远远看见他周围确实有一把剑,悬在半空。 一直围着他砍,吓得我赶紧跑了!” “对对对!我也见到了!”另一个夫人也插嘴道: “张家那小子真被剑妖缠上了!那剑真会自己飞,追着他砍,剑剑都要命!”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凑上前来。 一个路过的汉子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猎奇与忌惮: “可不是嘛!我也见过他下山买干粮。 瞧他那个头,才十几岁的孩子,长得比一些成年人都高,肯定是遭了天谴,才会这么不正常!” 一位驻足听声的人也开口道: “定是干了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爷派剑来罚他,要把他一片片剐了!” “哎,真是可怜。”一个白发老妪抹了抹眼角,语气里满是同情: “爹娘早早就没了,前几年爷爷也走了,成了孤家寡人,没人疼没人管。 如今又遭了天谴,被妖剑追杀,这孩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流言有了“目击证人”,立刻坐实,并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一日功夫,整个小镇关于阿要的说法,就彻底定了调: 老张家的独苗阿要,遭了天谴,被一把妖剑日夜追杀,迟早会被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同情有之,好奇有之,敬畏有之,幸灾乐祸亦有之。 等传到说书先生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悲情故事: 张家小子身世凄苦,偏又误入歧途,遭了天谴,每日被飞剑凌迟,痛不欲生。 却因孝心未泯,死守着不肯离开小镇... 而青峰山上,流言的主角正全神贯注。 “一万零一...一万零二...”阿要心中默数着。 “铛!铛!铛!” 长剑与“挚秀”在空中不断碰撞,火星四溅。 他正分出心神,控制长剑攻击自己,同时又要用“挚秀”做出格挡。 “你...你这是干什么?”剑一终于憋不住了。 “抓紧计数,没看见我在做任务吗?”阿要手下不停,语气理所当然。 “自己打自己也叫做任务?!!”剑一音调拔高: “你这是钻漏洞!是作弊!” “我就问问你...”阿要格开一记斜刺,笑道: “我是不是挥剑了?是不是格挡了?” “你...你...你!”剑一被这无懈可击的逻辑堵得一时语塞。 “少啰嗦,赶紧计数!刚才那下角度刁钻,算高质量格挡,得记两次!”阿要催促。 “...” 剑一沉默了,似乎在强压某种“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这八百个心眼子,七百九十九个都用来长肌肉,剩下一个专门用来钻任务漏洞的吗?” “你别管!”阿要嘿嘿一笑,侧身挡开长剑: “我就问你这是不是挥剑格挡吧?” “简直...简直厚颜无耻!”剑一仿佛被气笑了: “论厚脸皮的境界,你绝对到了十六境!前无古人!” “你说归说,别忘了计数就行。”阿要脸不红心不跳,完全沉浸在“刷次数”的快感中。 在阿要“无敌”的逻辑和坚持下,剑一最终被迫认可了这种行为。 进度条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两万八千...两万九千...三万! 就在阿要心中默数跨过三万大关,精神为之一振的刹那—— “铛!” 一次格挡后,剑一冰冷的声音响起: “本次格挡,无效。” “什么?”阿要一愣,动作稍缓,长剑差点划破他的袖子: “怎么回事?!” 剑一的传音带着几分气愤: “哼,别以为我能一直让你钻漏洞,钻漏洞也是有限度的!”它顿了顿正色道: “从即刻起,唯有以金丹境修为挥剑,并成功格挡来自同阶或以上层次的攻击,方可算数。” “你玩我呢?!”阿要差点跳起来: “刚才还说算数!” “这是补充的任务规则。”剑一的回答言简意赅。 阿要嘴角抽了抽,眼神里闪过几分无奈。 没想到剑一居然来这么一手,这意味着,他不能再轻松地“刷数据”了。 他尝试了一下新的规则,仅仅小半个时辰,就感到疲惫,不得不停下来打坐调息。 进度,重新变得缓慢。 数日后,实在枯燥的阿要,决定下山一趟。 但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号—— “遭天谴的傻子” 阿要在去往神仙坟的路上,路过正在勘测地脉的官差队伍。 几个年轻胥吏,对他指指点点,压低声音嬉笑道: “看,那就是张家傻子...听说天天被剑砍,还没死,命真硬。” “离远点,晦气,吴大人说了,咱们办的是皇差,别沾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阿要有点小懵,不明所以,但不跟这些普通人一般见识,很快离开。 在靠近陈氏祖坟的山道旁,他遇到几个结伴而行的散修。 这些人眼神不断打量着他,尤其是他手中的“挚秀”。 “喂,小子!”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喊道: “听说你那儿有把会自己飞着砍你的剑?拿出来给哥几个开开眼? 要是真不错,爷们儿买了你的晦气,赏你几个钱!” 阿要又懵逼了,最后冷冷瞥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嘿!傻子还挺傲!”另一个瘦子嗤笑: “遭天谴的玩意儿,神气什么?小心走路上真的被雷劈!” 哄笑声在身后响起。 阿要握了握“挚秀”,又松开。 “呦!”剑一在识海中调侃道: “宰天宰地的阿要,今怎么转性子了?” 阿要冷声回应道:“跟这些垃圾一般见识,降低老子的逼格!” 就在他即将转入一条僻静小巷时,一个带笑的声音从旁边屋顶传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天谴少年’吗?今儿个不在家练把式,改行出来逛大街了? 要不要我给你搭个场子,收点赏钱?保证比你现在这么瞎逛赚得多。” 阿要抬头,只见崔东山一袭白衣,翘着腿坐在人家屋顶上。 手里不知从哪儿顺来一个苹果,正啃得欢,他笑容灿烂,眼神里却满是戏谑。 “滚。”阿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脾气见长啊。”崔东山也不恼,笑嘻嘻地扔下苹果核: “好好好,你忙你的,过几日我可就要走了,别太想我。” 白影一闪,人已不见。 阿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暗道今日下山不顺当,简直莫名其妙! 他摇摇头,将这些纷扰抛在脑后,快步走向坊市。 坊市比以往热闹了许多,到处都是摊贩和修士。 在一个卖古旧物件的地摊前,阿要停下了脚步。 吸引他的不是货物,而是两男一女,气质与周遭的散修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一个眉眼清秀、梳着长眉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 正拿起摊上一块残缺的玉珏端详。 他身侧站着一个身形挺拔、背负长剑的冷峻少年。 那名少女年纪最小,眼珠灵动地转来转去,对摊上的小玩意儿很是好奇。 他们说话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用的词句也文雅许多。 长眉少年正在向摊主询问玉珏的来历,摊主被问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 “中土谢家的天才剑修,长眉儿。” 阿要心中一动,想起了这个名字。 第31章 被“斜”放在角落的人们(上) 清晨,阿要走在下山的路上,他揣着几枚野果,想着给阮秀送去。 自从小镇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后,包子铺的生意,异常火爆,队伍排得老长,一直排到巷角。 阿要凑巧路过,想到当时抢了阮秀的包子,今日就一道补上。 他站在队尾,脑子里正琢磨一会跟阮秀聊点啥。 剑一突然在识海中传音道: “前面那个瘦子散修,昨天说你是天谴傻子。” “嗯。” “看到那个疤脸散修没?”剑一再次开口:“前天也大声说过。” “嗯。” “你嗯啥?就没什么想说的?!” 此时的阿要正在走神,于识海中下意识回应道: “素的肉的,两笼,分开装。” “你...”剑一彻底失去交流的兴趣,不再传音。 队伍前方,几个散修聊得唾沫横飞,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青峰山上的‘天谴傻子’,你们听说过没?邪乎得很...” 阿要垂着眼皮,将几枚野果揣得严严实实,默不吭声。 那瘦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些,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这种遭天谴的,就该早点死,省得连累小镇的风水!” 阿要并没有理他,因为轮到他买了。 “素的肉的,两笼,分开装。”阿要把钱递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麻烦挑几个皮薄一点的。” 伙计看了他一眼,麻利地打包后,将烫手的油纸包递给了阿要。 那瘦子正好往后一仰,比划着“飞剑追杀”的动作,眼看要撞上他手里的包子。 阿要肩头顺势一顶。 “哎哟!”瘦子踉跄两步,被弹开,回头要骂。 刚好对上了阿要的眼睛。 瘦子脏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悻悻侧身,让开了路。 阿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确认没挤着,便快步走向铁匠铺。 而街对面的谢长眉,正望向这边。 剑一快速传音道:“是那天碰到的谢长眉。” “看见了。”阿要的目光在那对眉毛上停了停: “这人挺好的,改天再跟他聊聊,先干正事。” “正事...”剑一重复了一嘴,再一次无语的沉默了。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停,很快来到铁匠铺。 阮邛在打一把锄头,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阮秀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裳,晨光给她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秀姐!” 阿要在院门口站定,一手捧着野果,一只手把油纸包举得高高的,像献宝似的。 阮秀回头,看见是他,眼里带了点笑意。 她走过来接过包子和野果,将阿要领进院子。 “买的包子?”阮秀一边说,一边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包子。 “当然!咱可是说话算话。”阿要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掰走半个包子: “你快尝尝。” 阮秀翻了个白眼,低头咬了一口。 “怎么样?”阿要凑近了看。 “...还凑合。” “嘿嘿!”阿要咧嘴笑起来,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帮子鼓得老高。 阮邛在炉边哼了一声: “大清早的,又来苍蝇了。” “阮师傅早!”阿要挥了挥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嘴里还嚼着,含混不清: “给您留了,在桌上!” 阮邛没回头,但锤子落下的节奏慢了一拍。 阮秀看着阿要,轻声问:“外面那些话...你听到了?” 阿要咽下包子,挠挠头:“说我被剑砍的那个?” “嗯。” “他们又没说错。”他理直气壮:“我确实天天被剑砍。” 阮秀一怔。 “就是传得有点离谱。”阿要皱了皱鼻子: “什么千刀万剐,什么天谴,哪有那么吓人,我“练剑”而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子,嘀咕了一句: “再说了,谁家遭了天谴还能吃上包子...” 阮秀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阮邛的锤子又慢了一拍。 阿要把这半个包子吃完,舔了舔手指: “我先走了,去转转陈平安的几个山头,顺便“练剑”。” “这些果子...”阮秀看着桌上的野果。 “山上捡的!”阿要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挥挥手: “我尝过了,很甜!” 从铁匠铺出来,阿要顺路去了一趟小镇的杂货铺,买了点杂货。 铺子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小镇土著,认识阿要的爷爷。 见阿要进来,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阿要把钱放在柜台上,等了一会儿。 老伯没动。 阿要又等了一会儿后,忍不住问: “...有事?” 老伯又叹一口气:“你爷爷当年多好的人...”他摇头: “怎么就...” 他没说下去,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忙你的。” 阿要闻言,趴在柜台上,凑近了些: “阿伯,外面那些话,到底怎么传的?” 老伯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阿要诚实地说: “我这几天一直在山上,没人跟我说啊。” 老伯又又又叹了口气: “...前几天,有几个胆大的娃娃,到青峰山玩耍...” 阿要眼神微动。 “他们回来说..”老伯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看见一把剑自己飞着,追着你砍...” 阿要愣住了。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老伯摇头: “后来有人说那是天谴...再后来...” 他没往下说。 阿要也没问,沉默了很久。 “哈哈哈...” 阿要放声大笑,肩膀一抖一抖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飞剑...追杀...千刀万剐...”他笑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们怎么不去写话本啊!” 老伯目瞪口呆。 阿要笑够了,直起腰来,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光。 “走了,阿伯。” 阿要走出铺子,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街边,把手里装杂物的小包掂了掂。 “现在知道了。”剑一的传音很轻。 阿要淡淡地回应了一个“嗯”字。 “什么感觉?” 阿要想了想,开口道: “挺有意思的。”他把小包塞进怀里:“他们编的故事比我练剑精彩多了。” “不生气?” “生什么气?”阿要低头往前走: “他们又不知道我在做“任务”。”他顿了顿: “再说了,那些孩子描述得很对。” “...” 第32章 被“斜”放在角落的人们(中) 此时的阿要绕山头绕到了神仙坟。 他蹲在一个土坑边,捏起一株叶子发蓝的小草,与识海中询问着剑一。 剑一对他的询问只是淡淡地回应道: “普通灵草,年份太浅,没用。” 阿要闻言,又找了一株:“这个呢?” “浅。” “这个?” “浅。” “啧!”阿要随手把草扔掉,站起来拍拍土,有点不爽道: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剑一闻言,传音有点不悦道: “是谁在大清早,先开始“嗯嗯”的?!” 阿要闻言顿时无语,剑一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 阿要刚转身之时,便被五个散修堵了上来。 领头的,正是包子铺那个瘦子。 旁边是那个疤脸,还有三个面相不善的汉子,手里都抄着家伙。 瘦子脸上堆着油腻的笑,疤脸的眼神躲闪,缩在后面。 “哟,这不是咱们的‘天谴孝子’嘛!”瘦子在前面,故意拉长了调子: “怎么,不在山上等着挨剐,跑这儿来挖坟了?” 阿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人。 “滚!” “滚?”瘦子乐了,伸手想拍阿要的脸: “你一个没爹没娘的..” “砰——!” 瘦子伴随着这道闷响,瞬间向后倒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上岩石。 “咔嚓。” 瘦子脊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断一根枯枝。 他嘴里涌出血沫,抽搐两下,不动了。 一片死寂。 剩下四人脸上的戏谑还没来得及换成惊恐,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震得僵在原地。 他们甚至没看清阿要的动作! 疤脸散修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瞬间见了血。 “大爷饶命!是刘三进嘴贱!是他一直在传您的闲话!跟我们没关系啊!” 另外三人如梦初醒,腿一软全跪下了,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阿要低头,看着磕得最用力的那个: “包子铺...你也在。” 疤脸浑身剧颤,磕头磕得更用力了,额头的血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嘴贱!我再也不敢了!求大爷当我是个屁...” “滚。”阿要说:“别让我再看见。” 四人如蒙大赦,拖着刘三进的尸体连滚带爬,眨眼消失。 阿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这就宰了?”剑一说。 “咋了?”他眉头一皱,继续回应道: “这些小人,本事没有,就会蛊惑人心,越不计较,越嘚瑟!真是给散修们丢人!” 剑一闻言,无语道:“那也得问清楚吧?” “问清楚了。”阿要甩甩手,像要把什么东西甩掉: “他传的。” “...”剑一沉默了一会儿,传音道: “嗯...这感觉才对,像你。” 阿要没有再回应,继续低头寻找灵草。 “那株。”剑一传音:“左边石头缝里,年份够。” “吃了能加快体力恢复吗?”阿要蹲下,边问边小心地挖了出来。 ... 小镇暗巷,新开的茶店里,竟然坐着大骊国师崔瀺安插在书简湖的谍子,范彦。 他竟然也到了小镇,又开起了情报站。 范彦眯着眼,听小伙计压低声音汇报神仙坟那边的消息。 “刘三进死了?一击?”他摩挲着的茶杯,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位...阿要动的手?”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是,干净利落,剩下四个跪地求饶,磕头磕了一地的血。” 范彦沉默片刻,挥手让小伙计退下。 他看向对面坐着喝茶的青衣少女。 “谢姑娘,听到了?” 青衣少女容貌清秀,眼神沉静,一身素净装扮在这鱼龙混杂的小镇里显得格格不入。 竟然是卢氏王朝第一仙门''风神谢氏''的天之骄女,谢灵越,现在改名叫谢谢。 “听到了。”谢谢望向窗外,继续道: “杀伐果决。”她顿了顿:“心念纯粹得...不讲道理。” 范彦挑眉,啧了一声:“道理?”。 谢谢没接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 “范掌柜,此人...当真与齐先生有旧?” 范彦的笑意敛了几分。 “应该做不得假。”他提高声调: “齐静春赴死那日,小镇上空那一道剑气,谢姑娘应该有所耳闻。” 谢谢微微颔首,她当然听闻过这些事。 这件事在各大洲的大小势力间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齐静春修为通天是谣言,要么怎么会死? 有人说那一剑根本不存在,浩然天下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谢谢当然知道,这些是真的。 因为她听崔东山念叨过: “没想到齐静春的修为...可笑...最后还是连他都不认识的“故人”...出了最后一剑。” 谢谢不知道那“故人”是谁。 但她此刻望着窗外青峰山的方向,忽然很想认识一番。 “砰——!” 茶店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冲进来。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颊还有赶路时溅的泥点。 他背后背着一柄无鞘长剑。 他目光一扫,直接落在范彦身上,嗓门大得茶碗都在抖: “喂!范彦!青峰山是那边那个山头吧?那个叫阿要的是不是住那儿?!” 境是北俱芦洲太徽剑宗年轻一辈的天才弟子,董画符。 茶客们纷纷缩脖子,一走而空,范彦见此苦笑道: “董兄,你先坐...” “坐个屁!”董画符几步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往前倾,眼睛烧着火: “我一路赶过来,跑了小半个月!你让我先坐?!” 谢谢抬眼看他,声音平静: “这位董兄,请噤声。” “我噤不了!”董画符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抓得更乱: “你们知道我们那边都传成什么样了吗?齐静春竟可立教称祖! 他那故人一剑竟可灭杀天道法身!我师傅都说了,那一剑...很猛!”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除了火,还有血丝。 董画符死死盯着范彦: “现在就告诉我,那故人到底是不是那个阿要?是不是他?” 茶店里落针可闻,范彦放下茶杯开口道: “董兄...这事尚无定论...” “定论个鸟!”董画符一拍桌子,震得茶壶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我自己去问!”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冲了出去。 谢谢起身,对范彦微微颔首。 “范掌柜,我去看看。”青影一闪,人已跟出门外。 范彦看着还在晃动的门板,给自己倒了杯茶。 半杯下肚,他蘸着茶水,在桌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剑。 多少人这辈子就为这一个字疯魔。 第33章 被“斜”放在角落的人们(下) 青峰山,傍晚。 阿要刚结束一轮“自残式”任务,浑身大汗,坐在青石上喘气。 “挚秀”横在膝头,剑身还微微发烫。 “有人上来了。”剑一忽然传音道:“速度很快,剑气很冲。” “感知到了。”阿要擦了把脸上的汗: “是谁啊,这么着急。” 剑一于识海中闪烁传音道:“不知道,但看起来...来者不善。” “这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阿要抓起剑,没起身,就那么坐着望向山路。 不多时,一道人影如炮弹般冲上山腰,卷起一路落叶。 正是董画符。 他浑身尘土,胸口剧烈起伏,头发比范彦茶店里还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死死盯住阿要。 “你就是阿要?!” 阿要愣了一瞬,上下打量着董画符: “你谁啊?” “太徽剑宗,董画符!” “啊?”阿要嘴巴微张,心中一紧,原著里也没写过这一茬,怎么突然出现在小镇。 他想起了关于董画符的几丝描述,知道了他的脾性,但还是没起身,随意道: “来干架的?” “对!”董画符“锵”一声拔出剑,剑尖直指阿要: “但在打架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件事!” 阿要眼珠子一转,歪了歪头回应道: “问问问,有问必答。” 董画符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抖: “齐静春死的那天...是不是你出的那一剑?!” 阿要直直地看着他。 董画符眼睛一眨不眨地也盯着阿要,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是不是你?一剑破四法,现在都传疯了!” 阿要只是盯着,没有回应。 董画符往前一步:“是不是你?!” 阿要又看了他两秒,然后摇头道: “不是。” 董画符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不是...”他喃喃,眼中的火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不是你...那是谁...” 他肩膀垮下来,抓着头发的动作从暴躁变成茫然。 “不是...难道不存在?但我师父说那一剑是真的...怎么会...” 阿要看着他,忽然觉得董画符这人有点可怜。 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结果答案还不是他想听的。 “你说他认错人了也对。”剑一突然传音道: “你用的是齐静春的修为,确实不全算作是你。”剑一闪烁一会,再次传音: “这董画符执迷剑道符道,是个不错的人,要告诉他真相吗?” 阿要想了想,回应道:“不告诉。” “为什么?” “告诉他干嘛?”阿要在识海中回应: “我跟他很熟吗,凭什么把这事告诉他。” “...”这是剑一今日第无数次无语,片刻后它才再次传音: “...你倒是挺有原则。” 阿要闻言臭屁道:“那当然!” 董画符蹲在地上,像只淋了雨的狗,蔫了半晌。 阿要也没搭理他,自顾自把挚秀插回剑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董画符忽然“噌”地站起来。 “算了!”他咬牙,眼睛重新烧起来,随即对着阿要开口道: “不是就不是吧!反正来都来了!你也用剑是吧?!”他举剑指向阿要: “来!跟我打一架!” 阿要看了看他手里的剑,又看了看他重新烧起来的眼睛。 “你啥境界,见人就干架?!比我还...”他的话未说完,便被董画符打断: “打完再说!” 话音未落,董画符手中的剑已化为银色流光,瞬间刺出! “铛——!” 阿要挥动“挚秀”格挡,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董画符眼睛大亮,狂笑:“再来!” “铛铛铛铛——!” 山顶瞬间被暴雨般的剑鸣淹没。 两道身影交错纵横,虹色剑光与银白剑光绞在一起,剑气削过山石,留下一道道白痕。 山下。 谢谢静静站着,仰头望向山顶交织的剑光。 她身边不远处,谢长眉负手而立。 他不知何时来的,月白长衫在暮色中格外显眼,那对长眉在风中纹丝不动。 两人没有交谈,都只是看着。 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谢谢忽然开口:“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谢长眉语气平淡: “董家那小子,打不过。” 谢谢闻言开口道:“这么肯定?” “那人剑意太重。” 谢谢微怔:“重?” “像扛着山在挥剑。”谢家长眉儿目光深远: “每一剑都在跟什么对抗...” 他没有再说下去。 山顶传来一声爆响。 一道人影倒飞出来,在半空扭身,落地连退七八步才堪堪站稳。 是董画符。 他胸口衣襟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没伤皮肉,但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脸色发白。 阿要站在原处,收剑,呼吸粗重。 两人对视。 董画符忽然咧嘴笑起来,笑得很凶,也很畅快。 “好剑!” “再来!” “停停停!”阿要连忙说道:“累了累了,还没吃饭呢。” “...行。” 董画符收剑入鞘,擦了把脸上的汗和灰。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 “喂。”他顿了顿,再次开口道:“你那一剑...真不是你出的?” 阿要没说话。 董画符盯着他看了半晌。 暮色很深了,看不清阿要脸上的表情。 “...行吧。” 他把剑往背后一插,大步流星往山下走,声音顺着山风飘来: “明天我再来问!” 谢谢看着董画符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将目光转向青峰山顶。 那个收剑静立的身影已模糊在暮色里,只有剑鞘那一点青色,还隐约可辨。 她没有上去。 只是静立片刻,转身离开。 谢长眉已先一步离去,月白长衫隐入巷陌。 小镇渐暗,灯火次第亮起。 阿要坐回青石,把“挚秀”横在膝上,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十万零八次。”剑一报了个数,继续道: “得抓紧了,有些小事好像已经偏离正轨了。” “应该影响不大。”阿要叹了口气: “有些人,本来就是被莫名“遗忘了”。” “不过我能亲眼见到他们。”阿要往后一仰,躺在青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还是很开心的。” 剑一闻言,在识海中独自闪烁一会,才传音道: “明月当空的繁星夜,有几人能看一眼米粒的星光呢?” “反正我看。”阿要目光不离星空: “没有繁星围绕的月,有时...也甚是无趣。” “别吐槽了。”剑一继续传音道: “谁听得懂呢?” 阿要眨了眨眼,笑道: “出现在角落里的人,被阳光草草斜照,还不如不斜。” 他顿了顿:“如果我有机会为他们点一盏灯,能亮一点是一点。” 阿要闭上了眼,开口道: “哪怕有一天,灯会熄灭。” 第34章 脚步匆忙却已迟 夜风吹过青峰山,抚过坐在青石上的阿要。 他将挚秀横在膝上,望着山下小镇渐次亮起的灯火。 “...你在想什么?”剑一传音道。 阿要没回答,他把挚秀收回鞘中,仰头看天。 夜空中的月亮刚躲进乌云,只留片片星光。 他闭上了眼睛,董画符来了,打了,走了,明天还会来。 但有人...再也...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没有来由。 “有人!”剑一突然传音示警。 阿要猛然睁眼! 十步开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夜太黑,看不清面容。 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手里拎着个暗沉沉的物件,像酒壶。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仿佛在那儿站了很久。 阿要汗毛瞬间倒立,刚才,竟没有一丝察觉! “气息波动不明,但...”剑一的传音带着凝重: “是个高手...小心!” “铮——!”他手中挚秀已然出鞘,剑指来人。 来人看了阿要一眼,又看了他手里出鞘的剑一眼。 嘴角慢慢勾起来,是个懒洋洋的笑: “呦——!” “这大晚上的,还在山顶练剑?”他顿了顿,目光在阿要脸上停了片刻: “少年,好重的剑意。” 阿要没动,剑尖依旧指着来人。 来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又打量了几眼,随后又懒洋洋地开口道: “嗯嗯...不错不错。”他点点头: “有点齐静春故友的样子。” 阿要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齐静春。 这三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随口提起一个昨天还一起喝过酒的老友。 阿要握剑的手指收紧。 “冷静!”剑一低喝:“此人未露敌意!” 但阿要的杀气已经先于理智破体而出! 来人见状,眉毛微微一挑,笑道: “哎呦...”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没有恼怒,还是懒洋洋的样子: “莫急莫急,翩翩少年,哪来这么重的杀气。” 来人歪着头,像看一只龇牙的小兽,随后再次开口: “不好,不好。” 阿要双眼微眯,眼神锐利如剑,他没有收剑,但也没有出剑。 他在拼命压下某种不该在这时候涌上来的、毫无道理的情绪和杀意。 “别冲动。”剑一极速传音: “此人若真有敌意,早已出手,先听他怎么说。” 来人似乎没注意到阿要这短暂的沉默,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听声音里面还有小半壶: “噢,对了。”他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抬起眼,看着阿要: “我叫阿良。”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深了一分: “善良的良,是一名剑客。” 夜风从山涧吹过,很轻,很凉。 阿要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出鞘的挚秀,但他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 他听见了。 阿良,善良的良,一名剑客。 这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石子,投进那片他以为早就平静的心湖。 阿要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 在真正知晓这个世界时,在第一次拔剑十万次时,在第一次学会剑技时...他都想象过。 他想过自己会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见到这个人。 剑气长城的城头,北俱芦洲的某条街,或者更远、更远的地方。 他想过自己会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说出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我叫阿要,啥都要的要,也是一名剑客。” 然后他们会笑。 但他没有想过! 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夜晚。 没有想过,阿良会独自来到青峰山顶,像一个赶路途中顺便歇脚的过客。 没有想过,他听见“齐静春”三个字时,会是这样轻描淡写的。 好像,那个人还活着。 好像那个人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还能再见面一起喝酒。 好像... 好像他不知道齐静春已经死了。 阿要的眼眶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他不知道那是愤怒,还是悲伤、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那股情绪冲得太猛,他甚至来不及压制、来不及掩饰。 他的杀意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但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阿要...”剑一的传音里带着担忧。 在这极短的时间内,阿要脑子里闪过太多...哪还听得见什么声音。 “狗——日——的——阿——良——!” 他猛然发泄出的嘶吼声,撕裂了山顶的寂静。 挚秀随声化作一道青虹,挟着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情绪,全力斩出—— 拔剑术! 阿良只是一个侧身。 那道足以将金丹修士一剑枭首的剑光,擦着他的衣襟掠过,连一根布丝都没碰到。 阿要没有停,修为极力运作,第二剑已至—— 辉月斩! 剑光在半空划出一道虹色的弧线,如彩月坠地,斩向阿良。 阿良后退半步,还是没有出手。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道剑光就再次落空,斩进身后的夜色里,不知去向。 阿良皱着眉头,开口道:“少年莫冲动——!” “你应该叫阿迟——!”回应阿良的是阿要全力施展的第三剑—— 贯日虹! “迟到的迟!” 挚秀的剑身疯狂颤动,剑尖迸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七彩虹光! 这一剑,不是问剑。 是质问。 虹光直刺阿良,阿良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迎着那道足以洞穿山石的剑虹—— 轻轻一拨。 “贯日虹”在他指间溃散,化作满天流萤,转瞬熄灭。 阿要大口喘息着,将挚秀拄在地上。 三剑,他用尽了全力,阿良只用了两根手指。 山顶陷入短暂的寂静,夜风也停了。 阿要低着头,胸腔剧烈起伏,然后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人都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才来。” 阿良没有回答。 他站在不远处,那个从始至终没有挪动过的位置。 酒葫芦还拎在手里,但他脸上那懒洋洋的笑意,不知何时淡去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沉默着,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通红、握着剑的少年。 夜风重新吹起,很轻,很凉。 阿要大口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嘶哑、更像是在对着夜空怒吼: “还有那狗日的左右——!” 他把剑指向天空,指向那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 “都死哪去了——!” 回声在山谷间荡了几下,渐渐消散。 没有人回答。 阿良依然沉默。 阿要举着剑,指向那片空荡荡的夜空,手臂开始发酸,剑尖开始发抖。 然后他放下了,背过身去,脚步有些踉跄,像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走回那块青石,一屁股坐了下去,把挚秀横在膝上。 他低头,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阿要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像个生闷气的孩子。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 阿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对他的少年,肩膀微微起伏,却倔强地绷着。 他就这样看着。 片刻后,他微微垂眼,眼中那点伤感之色,像云层深处一闪即没的雷光。 再抬眼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 阿良转身,一步,两步... 青峰山顶,又只剩下阿要一个人。 很安静。 “...走了。”剑一轻声传音道。 阿要好似没听见,一动未动。 剑一见此,又补充道:“去找陈平安了。” 阿要还是没有动,良久以后才传音回应: “...我知道。” “不是阿良的错。”剑一继续道: “也不是左右的错,他们不会跟你一样,提前知道....” “我知道。”阿要打断了剑一的传音。 “那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传音忽然拔高,又骤然落下去: “...就是刚才有点...”他顿住,眉头微皱: “有点替...”他又顿住,嘴角向下弯了一丝: “...有点委屈。” 剑一闻言,沉默了,没有再传音... 夜风吹过阿要,他脸上已经没有眼泪,只是眼睛还有点红。 他就这样坐着。 很久。 “...地上有东西。”剑一忽然传音道,见阿要还是没有动作,补充道: “阿良留的。” 阿要这才慢慢转过头,他看见阿良方才站立之处,静静躺着一个小东西。 他走去,弯腰捡起来,竟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养剑葫。 阿要低头看着这个养剑葫,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毫无顾忌的、孩子气的笑。 他捧着那个养剑葫,翻来覆去地看,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剑一沉默片刻:“刚才还对人家那么凶。” “又吼又砍的。” “现在人走了,你捧着人家留的东西傻乐。”剑一继续调侃道: “财迷。” “我乐意!”阿要理直气壮,把养剑葫往怀里一揣,还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露水。 “有本事别要人家给的东西。” “我乐意!!”阿要把养剑葫护得更紧了。 “...” “别真当自己十二岁,好不好?!” “你管我几岁。” 阿要把养剑葫小心地放在膝边,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眼。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养剑葫上,泛着温润的光。 青峰山上空的不远处,阿良看着阿要脸上的笑容,嘴角微微勾起。 他转过头,把酒葫芦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继续往陈平安的方向飞行。 夜风把他沙哑的笑音吹来: “终是少年郎啊...” 第35章 身边多一人 清晨,青峰山。 阿要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摸向腰间。 葫芦还在。 他低头看了三息才起身,走向山间小溪去洗漱。 “...不玩葫芦了?”剑一的传音在识海中响起。 阿要淡淡地回应道:“晚上再玩。” “我以为你要捧着它,看一早上。” “今天有事...”阿要蹲在溪边,泼了把脸: “下山买包子。” 他把养剑葫在腰间扶正,确认它挂稳了。 心念一动,挚秀从葫芦口飞出,青光一闪,稳稳落入掌心。 再一动,父亲那柄长剑也飞出来,银色的剑身,安静悬浮在身侧。 两柄剑,一青一银。 阿要深吸一口气,长剑化作银光,直刺后心—— “铛——!” 阿要挥舞挚秀进行格挡。 “加一。”剑一条件反射般播报。 长剑一转,再刺。 “铛!” “加一。” “铛铛铛铛——” 剑鸣声络绎不绝,惊起林中飞鸟。 “...”剑一沉默片刻:“所以你打算一边下山一边做任务?” “嗯。” “不累吗?” “废话。”阿要侧身劈开一记斜刺:“还不是为了省时间。” 从山顶走到半山腰,大约三百丈,阿要格挡了四百七十三剑。 最终在半山腰一棵老松树底下,不得不停下。 腿软,手臂酸得像灌了铅。 他把两柄剑收回养剑葫,往青石上一靠,大口喘气。 剑一轻笑着传音道:“累不累?” “你今天废话真多...”阿要翻了个白眼,在识海中回应道:“肯定累啊。” “还一边下山一边做任务吗?” “...上山还没试呢。” “哼。” 阿要没力气回嘴,他闭着眼睛调息,晨风从山谷吹上来,把额头的汗一点点吹干。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阿要——!” 董画符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阿要睁开眼。 董画符像昨天一样,连跑带跳地冲上山道,背后那柄无鞘长剑随着步伐一颠一颠。 “我来了!”董画符冲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烧着火: “来,打一架!” 阿要闻言,嘴角抽搐了几下,没有搭理他。 “起来啊!”董画符拔剑:“我今天一定能接下你那招贯日虹!” 阿要还是没动。 董画符终于发现不对,他收了剑,凑近看了看阿要的脸色,开口道: “你怎么了?” 阿要只是小声蹦出了一个字:“累。” “累?”董画符难以置信:“你昨晚自己偷偷练剑了?” 阿要不想解释,他靠在青石上,闭着眼睛,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董画符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葫芦上。 “养剑葫?”董画符挑眉,“哪来的?” “捡的。” “捡的?”董画符嗤笑一声:“你怎么不去捡个仙人遗蜕?” 他没有再追问,眼前这个养剑葫,分明是被人盘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捡的?骗鬼呢。 董画符的目的始终未变,再次开口:“那你什么时候不累?” 阿要闻言,再次翻了个白眼,回应道: “不知道。” “中午?” “不知道。” “下午?” “不知道。” 董画符急了:“那你总有休息够的时候吧!晚上?明天?后天?” 阿要坐正了身体,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虽然平静,但像是在说,你烦不烦。 董画符读懂了,但他选择无视。 “你今天不打,我就在这儿等。”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到你有力气为止。” 阿要彻底无语,沉默了一会,才摇头开口: “我要下山。” “下山干什么?” “买包子。” 董画符眼睛一亮:“那我跟你去!” “你跟着我干什么?” “等你买完包子回来就有力气了!”董画符理直气壮:“然后就能打了!” 阿要看着他。 董画符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你牛波。”阿要站起来,把腰间的养剑葫扶正,往山下走去。 董画符立刻跟上,像条甩不掉的大尾巴。 从青峰山到小镇的这一路,董画符是个闲不住的人。 “哎,你那招贯日虹到底怎么练的?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那个发力角度...” “不知道。” “那个拔剑而出的招式呢?你自己琢磨出的?到底咋使出来的?!” “使出来就是使出来了,我怎么知道是怎么使出来的。” 董画符被他噎住,张了张嘴,居然无法反驳。 “...行吧。”他挠挠头:“那一会咱俩打的时候,我再琢磨琢磨。” 阿要没理他。 两人并肩走进小镇,阿要径直走向包子铺。 队伍还是那么长。 他站在队尾,腰间的葫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旁边几个散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落在他腰间的葫芦上,又不动声色地挪开。 没有一个散修开口说话。 董画符站在阿要身边,东张西望。 “这队怎么这么长...”他嘀咕:“你们小镇的人都这么能吃包子吗?” “可能吧。”阿要淡淡回应道,但在识海中,正对着剑一疯狂吐槽: “这董画符原来就这么能叭叭吗? 说好的那个“不善言辞但心思缜密”的董画符,上哪里去了? 为啥只剩下“对剑道痴迷”的董画符?!” 剑一只是默默闪烁着,没有回应。 不一会,便排到了阿要,他利索地对伙计开口道: “素的、肉的,分开装。”阿要把钱递过去,又嘱咐道: “挑几个皮薄一点的。”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麻利地打包。 烫手的油纸包递过来,阿要接过后,利索离开。 此时,正排着的队伍里,还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阿要提着包子,穿过人群,往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董画符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怎么都在看你?” “有吗?” “有啊。”董画符又回头:“跟看猴似的。” 阿要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在这儿挺有名的?” “不知道。” 董画符闻言低头思索一瞬,终于不再问了... 铁匠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 阿要在院门口站定,手里提着两笼包子。 “秀姐。”他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阮秀正在院中,她循声望去,看见是阿要,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又买包子?” “路过。”阿要走进院中,把油纸包递给她。 阮秀的嘴角又弯了弯,没说什么。 她抬眼,看见阿要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正站在院门口东张西望,随后她轻声问道: “这位是?” “董画符。”阿要言简意赅:“北俱芦洲来的剑修,问剑的。” “不是问剑!”董画符立刻反驳:“是切磋!问剑是生死相搏,咱们是友好交流!” 阿要看了他一眼。 董画符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嗯。”阿要说:“友好交流。” 阮秀轻轻笑了一声后,把包子放在院子的桌上,又从屋里端出两碗茶。 一碗递给阿要,一碗递给董画符。 “多谢阮姑娘!”董画符双手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了抹嘴: “好茶!比我们那边的苦汤子强多了!” 阮秀没说话,只是又给他添了一碗。 阮邛在炉边打铁,从头到尾没抬头,但锤子落下的节奏,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 阿要捧着茶碗,坐在那张熟悉的竹椅上,小口喝着。 董画符喝完第二碗茶,站了起来。 他四处打量这个铁匠铺,目光最后落在阮邛手里那柄正在锻打的剑胚上。 他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这是...锻造剑?” 阮邛没理他。 董画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这火候...这纹路...啧,厉害...” 阿要放下茶碗,对着好奇宝宝开口道: “走了。” “这么快?”董画符闻声回头:“回去有力气打了?” “累。” “你又说累!” 董画符追上去,路过院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冲阮秀挥挥手: “阮姑娘,茶很好喝!我明天还来!” 阮秀没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董画符心满意足地跟上阿要。 阮邛的锤子顿了一下,他头也不抬,只是有点吃味道: “明天还来?” 阮秀把空茶碗收走,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那董姓小子说的,又不是阿要。” 阮邛没再说话,锤子落下的声音重了几分... 回青峰山的路上,董画符难得安静了很久,走到山脚时,终于忍不住开口: “阿要,那位阮姑娘...”他笑了笑: “是你什么人?” 阿要没说话。 董画符等了等,发现等不到答案。 “...行,我不问了。”他挠挠头:“不过她看你那个眼神,有点不太一样。” 阿要虽然没有回应,但他脚步看起来轻快了些,腰间的养剑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董画符又走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什么: “阿要,吃饱喝足赶紧打吧!” “累。” “你早上累,这都上午了还累?” “累。” “那中午呢?” “...中午再说。” 阿要没再理他,继续往山上走去,而董画符,与他并肩而行。 第36章 喝酒 暖阳初升,青峰山上的剑鸣已然响起。 阿要闭目,盘坐在青石上,手握挚秀与袭来的三把长剑交击,火星如碎金溅落。 新增的两把剑,是前几日趁阮邛不在铺子,偷偷顺来的。 三柄长剑从三个方向同时刺来,角度刁钻,快如电光。 挚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流光。 “铛铛铛——!” 十二万八千一百七十三、七十四...直到完成十二万九千一百次,才累得停手。 三柄长剑悬停半空,阿要将挚秀入鞘,长出一口气。 他开始调息...片刻后,剑鸣再次响起。 十二万九千一百零一、零二... 剑一没有一一报数,而是在识海中吐槽着: “看来越是心思单纯之人,越是适合一心多用,毕竟脑子里只有肌肉,没有弯弯绕绕。” “放屁!”阿要挥剑不止,继续回应道: “看没看过小龙女的左右互搏,这说明老子是天才!” 他话音刚落,其中一把飞剑差点刺中下体。 “不干了不干了!”阿要尴尬地睁开眼,假意甩了甩手腕,询问道: “多少了?” “哈——!”剑一笑道:“天才已经练到了十三万二千零三次。” “我去!”阿要直翻白眼,无语道: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他扶额再次闭眼,嘴角抽搐了一下,传音道: “这几天,只要闭上眼,全是眼花缭乱的剑光,搞得我都想吐。” 剑一对阿要的日常吐槽充耳不闻,立刻转移话题: “你最近的调息时间,好像缩短了不少。” “咋地?”阿要眉毛一挑,阴阳怪气道: “还不允许人家恢复一点修为吗?” 剑一知道阿要正处于不爽的状态,懒得计较他的语气,只是淡淡传音: “你境界恢复到金丹圆满了。” 阿要没回应,把挚秀往膝上一横,抠着剑鞘上的一道浅痕,好像没听见一样。 剑一再次传音:“可以轻松破境了。” “不破不破。”阿要摆了摆手快速回应着。 “为什么?” 阿要将挚秀收回养剑葫,慢吞吞地往青石上一靠,翘起腿晃了起来,才懒洋洋地说道: “不为什么,想破的时候再破。” “还可以这样?” “咋地?”阿要理直气壮,晃腿的幅度大了两分:“你有意见?” “...”剑一很是无语,快速传音道:“你就打算一直以金丹境做任务?” “是啊。”阿要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剑一这次彻底不说话了。 阿要摸了摸腰间的养剑葫,拇指在葫芦肚上蹭了两下,心情很好。 不远处的脚步声,准时响起,连跑带跳,踩碎落叶,踢飞石子。 “阿要——!” 董画符冲上山来,两只手各拎着一包热气腾腾的油纸包。 “给!”他把两个油纸包往青石上一墩,甩了甩指头: “素包肉包都有,皮薄馅大,我排了小半个时辰!” 阿要低头看看那两堆包子,又抬头看看董画符甩手的样子。 “...今天不打?” “打啊!”董画符把手指往衣襟上一蹭:“来来来!” 他拔剑,剑尖在地上点了两点。 阿要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行吧。”他起身,顺手把青石上的包子往里推了推后,才朗声道: “速战速决。” 这一战,董画符从第一招就使出本命剑“青符”,更是全力引动符箓之力,攻向阿要。 但也仅打了几十招,眨几眼的功夫就结束了。 最后一招,阿要的剑尖停在了董画符喉前三寸。 董画符喘着粗气,胸口起伏,汗从额头滑下来挂在睫毛上。 他没有低头看剑,也没有惊讶自己今天竟然输得如此之快,而是一直盯着阿要的眼睛。 “我说。”董画符喉结滚动了一下: “齐先生走那天,那一剑...是不是你?” 阿要一边低头将挚秀归鞘,一边随意地开口道: “不是。” 董画符闻言,站在原地没动。 他还是盯着阿要,像要从那张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阿要还真听话,看着他淡淡开口: “我有那修为,还跟你这小屁孩天天比划吗?” 董画符又直勾勾地看了他三息: “切!”随后一屁股坐到青石边,抓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才开口: “说得好像你很大一样...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他嚼着包子,腮帮子鼓起,含糊不清道: “反正我在小镇里,再也没找着个像样的剑修。” 阿要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 “这包子。”他舔了一口流出的汤汁:“还得皮薄才好吃。” “嗯嗯!”董画符立刻被转移注意力,把包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你看这皮,透光的!我排了小半个时辰,后边那老哥排到的时候已经卖完了...” 董画符说着说着自己乐了,包子屑喷得到处都是。 阿要侧身躲了一下,没躲开。 “你说话就好好说。”他拍了拍衣襟:“喷什么。” 董画符嘿嘿一笑,又咬了一大口。 两人就这样一边扯淡,一边啃着包子,吃到剩下三个的时候,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还哼着小调。 是范彦,他拎着一个食盒,笑眯眯地走了上来。 “董兄。”他拱拱手:“这位便是阿要兄弟吧?” 董画符嘴里塞着包子,警惕地护住剩下的包子: “你咋来了?” 范彦把食盒放在青石上,打开后,里面是四碟精致的小菜、一壶酒、三个酒杯。 “来拜访一下阿要兄弟。”他给自己倒了杯酒:“顺便蹭个包子吃。” 董画符看看他的菜,又看看自己的包子,犹豫了三息。 “...那你得拿菜换。” “自然。”范彦笑眯眯地把小菜推到董画符身前。 阿要看着自来熟的范彦,没说话,只是接过范彦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 “...还行。” 范彦闻言,眼睛一亮:“那我以后可以常来?” 阿要夹了一筷子小菜,嚼了嚼,摇头道: “酒是不错,但菜一般。” 范彦愣了一下后,笑出声来:“下次换一家。” 话音落下,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闻了闻,像聊家常似的随口问道: “阿要兄弟,那一剑,可是出自你手?” 阿要闻言又抿了一口酒,吧唧了下嘴,才回应: “真想不明白,我看来像是有那通天修为的剑修吗?” 范彦听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把酒壶放下才开口: “那可惜了。”他顿了顿,往董画符那边瞥了一眼: “能斩出那一剑的人...”他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吹: “剑法自然绝顶。” 董画符正蹲在青石边啃包子,闻言立刻直起腰。 “对对对!”他盯着阿要喊道:“要是能遇上,高低得让他教两手。” 阿要没有看董画符一眼,只是默默地又喝了一口酒。 范彦看着两人,笑眯眯地把酒咽了下去... 三个人坐在青石边,喝酒,吃菜,吹牛。 董画符吹太徽剑宗,吹得天花乱坠。 范彦开始直呼阿要,也吹起了他的所见所闻,吹得云山雾罩。 阿要只负责听,偶尔插一句“然后呢”“真的假的”“我的天”。 太阳从树梢落到山后。 范彦喝完了整壶酒,脸色微红,摇摇晃晃下山去了。 董画符趴在青石上,嘟囔着“明天继续”,睡着了。 阿要靠着青石,望着暮色,想起范彦的尴尬身份... 他把范彦留下的空酒壶收好,想着明天他来了,再还给他。 第37章 有人在拔剑 翌日清晨,董画符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青石上站了起来,也不与阿要打招呼。 屁颠屁颠地跑下山去。 “莫名其妙!” 正在刷任务的阿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摇头。 很快,本来只有剑击鸣响的青峰山,再次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阿要——!”董画符正东张西望,脖子伸得老长: “青峰山有正经睡觉的地吗?” 阿要闻言,扭头望去。 只见董画符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他眼前。 还提溜着两笼没吃完的包子。 阿要挠了挠头,无语道:“你想啥呢?我都睡在石头上。” “那我自己搭。” “...” “你太徽剑宗的师父,知道你在外面这样做吗?” “知道啊。”董画符竟然从包袱里摸出两封信,将其中一封递给了阿要,开口道: “一个叫陈平安的人寄来的。” 阿要眉毛一挑,利索地接了过来,刚欲拆开,董画符已经得意扬扬地念起了自己的信: “来信已阅,缠着他,磨着他,学到几手是几手。” 阿要闻言,拆信的手僵住了,张着嘴呆愣了很久后,将信件收好,抑郁地询问道: “...你师父到底是干啥的?” “自然是宗主啊。”董画符把信小心地叠好,塞回包袱里: “他说无论你是不是那人,单凭你的剑法,不缠上学两手,就是傻子。” 他说完还点了点头,一副“我师父说得对”的表情。 阿要翻了个白眼后,气呼呼地拿起一个包子,使劲咬了一口后,才无语道: “...你要住哪儿?” “那边!”董画符指着青石边一块空地,兴奋地比划: “我昨晚就看过了,地势平,还能看见日出!”他走向刚才手指的位置: “草棚搭就这儿,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太阳!” 他说得眉飞色舞,已经开始原地踱步,规划布局。 “...你连地都看好了?!” “那当然!”董画符一拍胸脯: “我办事,你放心!” “...你会搭吗?”董画符卡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不会。” 阿要叹了口气,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边有几棵好树。”他往山涧指了指:“自己砍。” 董画符闻言,眼神一亮,走近阿要,开口道:“你帮我搭?” “帮你个头!我自己都没搭过棚子...” 那天下午,董画符搭建的第一个草棚,歪歪扭扭地立了起来。 四面漏风,屋顶漏光,门框是斜的,窗户开得太高,根本看不见外面。 董画符站在草棚门口,左看看右看看,挠了挠头。 “...还行吧?” 阿要看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进去,留了一句: “这个我住!” 此话一出,董画符蒙了... 当董画符搭好第二个草棚时,已至深夜,但阿要竟准备开启新的刷任务模式。 “来,攻击我。”他对董画符随意地说道。 董画符眼睛一亮,本命剑瞬间而出: “开打?” “不是打。”阿要从养剑葫中唤出挚秀:“你只管攻,我只管守。” 董画符愣了愣,剑尖垂下来。 “那你...” “赶紧的,别等我后悔。” 董画符只要有剑可问,管不了太多,下一瞬,他已引动符箓之力,攻了上去... 第三百三十八剑,他收手了,剑尖戳进土里,撑着膝盖喘气。 “...你不累吗?”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说道: “我手都酸了!” 阿要收剑入鞘,呼吸平稳,感觉比自己刷任务轻松多了,他轻笑着开口道: “累啊,肯定累,但对练格挡可有用了。” “有啥用?” “反应快了,眼也快了。” 董画符撑着剑蹲下,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那我明天还帮你打?” “嗯。” “那你明天教我几手剑法?!” “嗯。” 阿要的“嗯”字一出,董画符腾地站了起来,激动道: “真的?!!” “嗯。” 董画符把剑从土里拔出来,扛在肩上,走向草棚。 走到一半又回头,冲阿要挥了挥剑。 “说话算话,明天早点起来啊!” 阿要没理他,将三柄长剑自养剑葫中换出,又开启了“自攻自守”的模式... 第二天一早,阿要发现董画符蹲在山涧边。 他背对着青石,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阿要走过去查看。 董画符手里握着自己的“青符”,身前悬着另一把铁剑,剑身上还有锈。 那铁剑摇摇晃晃地刺向他。 他磕开。 剑又刺。 他又磕开。 歪歪扭扭,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戳到自己。 阿要没说话,在他旁边蹲下,笑眯眯地看着。 董画符瞥了他一眼,手上没停,脸上难得有点红。 “...我看你天天这么练。”他磕飞第三十七剑,喘着粗气说:“也想试试。” 阿要没说话,他看着董画符磕飞第五十二剑。 第五十三剑,铁剑差点戳到他肩膀,第五十四剑,剑飞出去了,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董画符跑过去捡,回来又继续,就这样折腾了半个时辰。 “...这玩意儿也太难了。”董画符一屁股坐在地上,将铁剑扔在一边。 他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后背都湿透了,对着阿要开口道: “你同时操控三把,到底咋练的?” “练多了就行。” “练多久?” “半个时辰。” “...”董画符瞪着大眼,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磨得发红。 然后他又捡起剑,又试了起来,第八剑,铁剑又飞了。 “不练了不练了。”董画符嘟囔着往后一躺,摊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这哪是练剑,这是自虐。”他仰望天空,再次开口:“你就这么练剑的?” “嗯。” “有用吗?” “有用。” “啥用?” 阿要好似认真想了想,才开口: “皮厚,耐打。” 董画符愣了一下,然后他“切”了一声,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行吧,反正我是不练了。”他把那把铁剑捡起来,插回草棚边。 董画符拍拍手上的灰,一屁股坐到青石边才开口 “还是帮你打比较轻松。”他整个人往青石上一靠,歇了起来。 阿要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询问道: “我那拔剑而出的招式帅不帅?” 董画符一愣,猛地挺直腰板:“帅!很帅!” “学不?” 董画符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从青石上弹起来,大声喊道: “学!” 阿要闻言站了起来,唤出挚秀,轻声道: “看好了。” 他的动作很慢,气息流转也很慢—— “铮——!” 剑光一闪。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 董画符只觉得眼前一花,阿要的剑已在他眼前。 “...”董画符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开口道: “就...就这一下?” “就这一下。”阿要收剑归鞘,随意道: “多练几遍,就快了。” 董画符沉默了三息,把自己的剑拔出来,学着阿要的姿势—— “铮!” 阿要没看一眼,也没再开口,坐回青石上,闭目调息。 董画符也不气馁,又开始第二遍。 “铮!”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一个时辰后,董画符的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虎口磨得发红。 但他还在练。 “铮!” “铮!” “铮!” 声音一次比一次稳,一次比一次利落。 阿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扬起来,扬到一个欠揍的弧度后,才贱兮兮地说道: “嘿...”他拖长了调子:“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相应的气息流转了。” “...”董画符闻言,拔剑的姿势僵住了。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扭过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又张,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不...早...早说?!” 这声音,又委屈,又愤怒,又难以置信。 阿要靠在青石上,翘着腿,脸上的笑容贱得能挤出二两油来。 “你又没问。” 董画符听到这一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收剑厉声道: “我没问?!”董画符上前一步,声音都有点劈了: “我问了!我问你‘就这一下?’你说‘就这一下’!我练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 阿要看着董画符的跳脚,只是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问的是‘就这一下’,又不是问‘有没有心法’”。 董画符闻言,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阿要那张欠揍的脸,咬牙道: “你...你...”他“你”了半天,没“你”出来。 阿要拍了拍身边的青石。 “来来来,坐下说,少年就是浮躁。” 董画符只是瞪着他,没动。 “不学拉倒。”阿要往青石上一靠,翘起腿。 董画符见此,立刻跑了过去,一屁股坐下,翻着白眼道: “傻子才不学!” “以后你做饭!” ... 第38章 有人在问剑 日头渐渐升高,青峰山的晨雾散尽,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还哼着小调。 范彦拎着一个食盒,笑眯眯地走上来,食盒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青衣素净,眉眼沉静,握着一柄长剑。 谢谢。 两人走上山顶时,范彦一眼就看见阿要盘坐在青石上。 三柄长剑在他身周翻飞,自攻自守,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范彦愣了愣,走近阿要身前五步开外,又扭头看向董画符,询问道: “阿要,你们这是...” “练剑。”阿要坐在青石上,眼皮都没抬,淡淡回了一句: “自己找地坐。” 他说话之时,并不耽搁那三柄长剑的继续翻飞,剑鸣声“铛铛铛”响个不停。 范彦也不恼,笑眯眯地冲阿要点点头,拎着食盒走到草棚边,把东西放下。 他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谢谢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阿要,看了很久。 阿要周身外的那三柄长剑越飞越快,越飞越急。 他的挚秀在手中化作一面青色光幕,将所有攻击一一格开。 “铛铛铛——!” 剑鸣声如骤雨落瓦。 谢谢静静地看着,目光从剑光移到阿要脸上,又从阿要脸上移回剑光。 范彦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看着,偶尔啜一口,咂咂嘴。 董画符在另一边练拔剑。 “铮铮铮”的声音此起彼伏,跟阿要这边的剑鸣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一炷香后。 三柄长剑同时悬停半空,阿要收剑入鞘,长出一口气。 他调息了三十息,才睁开眼,起身走回草棚外坐下。 范彦端着茶杯凑过来,一屁股在阿要旁边坐下,笑眯眯地开口: “阿要,你这练法,我头一回见。” 阿要接过他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点点头: “...茶还行。” 范彦闻言笑得更开心了,自己给自己续了一杯。 谢谢这时候才走过来。 她站在两人身前三步,微微欠身,声音清浅悦耳: “打扰了。” 阿要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姿色不错,挑眉问道: “你谁啊?” 谢谢微微一怔。 范彦刚想张嘴介绍,谢谢已开口,声音不卑不亢: “风神谢氏...”她突然顿住,咬了咬肉唇,低沉道: “大骊王朝...谢谢。” 阿要眨了眨眼,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谢谢?”阿要在识海中与剑一极短暂地交流了一会,关于谢谢的情节已然了解。 大骊灭卢氏王朝,风神谢氏被灭门,她被俘、体内钉入十二根困龙钉。 是崔东山在半路把她捡走,改名“谢谢”。 “是的。”谢谢点了点头回应道: “叫谢谢。” 阿要又看了她一眼,目光软了几分,冲旁边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哦哦,知道了,找地方坐。” 谢谢没有坐。 她站在原地,看着阿要,沉默了一息,才淡淡开口: “有一事求证。” 阿要端着茶杯,抬眼看她,没有回应。 谢谢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齐静春陨落那日,小镇上空那一剑...是你吗?” 阿要仰头将茶一饮而尽,干脆利落道: “不是。” 谢谢盯着他的眼睛,又追问了一句: “请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阿要将茶杯放下,无语地挠了挠头,看着她的眼睛,吐槽道: “你们这都是什么毛病?”他撇了撇嘴:“非要人家看着眼睛说话,搞得人老害羞了。” 末尾还挥手补充道:“不是不是!” 谢谢闻言,皱起了弯眉,沉默了很久。 “铮——!”她拔出剑,剑尖斜指地面,声音平静: “那便问剑。” “这都什么情况?”阿要的话音未落,谢谢的第一招已至。 这一战才打了五十三剑。 谢谢的剑很稳,每一剑都很认真,很...“悲愤”。 但在五十三剑后,阿要已收剑。 谢谢却并未收剑,额角有细汗的她,盯着阿要,气息微喘: “还没打完,你就收剑?” 阿要看着她,神色淡淡:“没意义,第一招你就已经输了。” 谢谢愣了一瞬,随后又咬了一下自己的肉唇,才将剑归鞘,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阿要,轻声问: “你的剑,我也能学吗?” 阿要瞪大眼睛看着她,无语道: “这么突然吗?”他又挠了挠头:“咱俩好像不太熟吧?” 谢谢直视着阿要的目光,开口道:“我比董画符聪明。” 说完,也不等阿要回应,径直走到董画符身边,学着董画符的拔剑动作,自己练了起来。 阿要懵了,僵硬地扭头看向范彦,惊讶地问道: “他俩的脸皮都是一个师傅打磨的吗?” 范彦只是尴笑地挠了挠了侧脸,小声道: “其实...我也想学...” 阿要听到这话,直翻白眼,转身走向他处,盘坐下去,开始了新一轮的“自攻自守”。 董画符心无旁骛地练了好一会,直到阿要再一次调息时,他才留意到身边的异样。 看了一眼身边的谢谢,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范彦。 “你们啥时候来的?!”他又看了一眼谢谢,才问范彦:“这位谢姑娘在干嘛?” “跟你一样。”范彦笑眯眯地补充道:“练剑。” 董画符皱着眉头将剑入鞘,走到阿要身边,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又附在耳边小声道: “你教她法诀了?” 阿要闻言,嘴角抽了抽,没有睁眼,只是蹦出俩字: “你猜!” 董画符的眼睛亮了,嘴角扬起一个小弧,“嘿嘿”两声,跑回原处,更卖力地练了起来。 范彦美滋滋地喝着茶,看着谢谢拔剑的身姿,嘴里嘟囔着:“如此佳人,良配何人啊...” 谢谢练了一会,感觉甚是无趣,也无长进,想不明白这普通的拔剑意义何在。 她扭头,仔细看着身边的董画符,发现他的每一次拔剑,周身都伴随着莫名的气息流转。 谢谢明白了,她刚才的心境乱了,犯了低级错误,任何剑法怎么会没有相应的法诀呢。 她转身走向阿要,见他正在“自攻自守”,并未开口打扰,而是在不远处默默站定。 谢谢看阿要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又带着一丝倔强。 一直等到阿要结束一轮任务,谢谢才走近他身前,又咬了下肉唇,才开口: “请...”谢谢想了想用词,才继续道:“请前辈教我。” 阿要闻言,脑海中闪过一段关于谢谢的情节后,睁开眼,轻声道: “他能做饭,你能干啥?” 谢谢闻言愣住了,她能干啥? 她原是宗门天之骄女,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丫鬟随行伺候,做饭有厨子,扫地有杂役。 也就是最近...被迫成了侍女... 她再次咬了咬肉唇,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我可以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扫地擦桌...”她顿了顿,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对,扫地,我可以扫地!” 说完,她不等阿要回应,自顾自地在周围找起来。 青石边,没有,草棚里,没有,董画符旁边,也没有。 是啊,只有阿要自己,不,是两个男人的山头上,怎么会有扫把呢? 谢谢找了半天,一无所获,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 阿要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站起身,轻喝一声: “看好了。” 话音刚落,他跃身而起,右手挚秀—— “铮——!” 已然出鞘,阿要身形运转,随即就是一记—— 辉月斩! 剑光如彩月坠地,月牙剑气离地半寸横扫而过! 落叶、枯草、碎石...被纷纷卷起,向弧面方向飞出,露出的地面干干净净。 “轰——!” 余势不减的剑气最终撞在远处山壁之上,炸开一片烟尘。 碎石落下,石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谢谢看着那片干净的地面,脑海中却不断闪过“辉月斩”,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一道传音已至耳边,竟是一段气息流转的口诀。 谢谢愣住了,她扭头看向阿要。 阿要已经收剑归鞘,走回青石边坐下,闭目调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站在原地,把那段口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又抬起头,看着那片被剑气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最后冲着阿要弯腰作揖: “多谢...前辈。” 阿要没睁眼,也没回应,唤起三柄长剑,继续刷任务。 谢谢走到那片空地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 光滑,平整,连一丝杂草都没有。 她看向远处那道剑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但她确实笑了。 第39章 真香 董画符搬上青峰山的第三天早晨,阿要看着眼前的所谓“早粥”,眉头皱成了川字。 锅底又黑了一层,这次锅里连一滴汤水都没有,只剩下米粒和一阵阵糊味。 董画符上前盛了一碗,面不改色地吃完,对着阿要开口道: “比昨天强,你尝尝?” 阿要看着他,嘴角抽搐了数下,摇着头,转身走开了。 他靠在青石上,挚秀横在膝上,手指敲着剑鞘,不断摇着头,惆怅着... 直到谢谢来青峰山“扫地”,阿要的眼睛亮了,他一步闪到谢谢身前,直勾勾地看着她。 谢谢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吓了一跳。 她看着阿要那直直的眼神,脸颊腾地泛起一层红晕,下意识后退半步。 手指攥紧了衣角,声音都有点发紧: “阿..阿要,你这是...” “会做饭吗?” 谢谢闻言,瞪大了双眼,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拧过身去,耳朵尖都红透了: “...不、不会。”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要看着她后脑勺,眉头皱了起来。 “哈——!”剑一在识海中嘲讽道: “三个人竟没一个会做饭的,还得过摸鱼烤肉的日子喔,可怜呦...” 阿要没有搭理剑一,他有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谢谢背对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刚才在想什么?她怎么会有那种想法?人家就是问会不会做饭... 谢谢深吸一口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咳咳..!” 范彦的假意咳嗽,竟忽然在青峰山顶响起。 他拎着食盒笑眯眯地走来,身后竟是—— 阮秀。 阮秀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竟是热气腾腾的包子。 她走上山顶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刚才那副场景—— 阿要对面站着背对他的谢谢,谢谢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阮秀脚步顿了顿。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里的油纸包,被她下意识捏紧了一下。 很轻,没人注意到。 范彦倒是眼尖,看看谢谢,看看阿要,又看看阮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笑眯眯地走到草棚边,把食盒放下,开始摆他那套茶具。 阮秀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才走近阿要身边,把油纸包往旁边的青石上一放。 “路过。”她目光扫过那两个简陋的草棚子,语气平平道:“看看你这山头。” 阮秀又盯向旁边的树,随意道: “今天要去神秀山看看。” 阿要盯着眼前的阮秀,眨了眨眼,回应道: “神秀山?” “嗯。”阮秀终于转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准备搬了。” 阿要愣了一下,挠头道:“这么早?” “嗯。”阮秀点点头道:“顺路过来跟你说一声。”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被青石上的包子所吸引,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哦,搬家喊我一声。” 阮秀闻言,皱着眉头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谢这时候终于缓了过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阮秀,随即欠了欠身: “阮姑娘。” 阮秀看向谢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 谢谢的眼神有点躲闪。 阮秀的眼神却平静得很,看不出什么。 而阿要,低头看看那油纸包,又抬头看看阮秀。 下一瞬,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子,随即在识海中激动地呼喊着: “剑一、剑一!阮秀竟然会主动给别人吃的?!给我的,给我的!!!” “切!”剑一嘲讽道:“看看你那憨样,人家说给你的吗?!” 阿要闻言,收敛了笑容,盯着阮秀轻声道: “这包子...”他咽了口唾沫,更加小声道:“给我的?” 阮秀没看他,自顾自地打开了油纸包,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阿要等了半天,没见她回应,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起一个包子。 但目光一直黏在阮秀脸上,不敢移开。 阮秀还是没反应,只是嚼着口中的包子,目光看向他处。 阿要将包子举到嘴边,没有咬,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阮秀。 阮秀已经吃完一个包子,伸手拿起第二个时,终于瞥了他一眼。 顺带翻了一个白眼,便不再看他。 阿要眨了眨,嘴角慢慢地咧开,又咧到了耳根子。 他眼神一亮,随即一口咬掉半个包子,含糊道: “嗯——!”他把调子拉得老长,吧唧道:“真香!” 阮秀嚼着包子,还是没搭理他,但下一瞬,她忽然眉头一皱,想到了刚才看到的画面... 她狠狠咽下口中的包子,扭头看着吃得正香的阿要,又低头看看那些包子。 “谁说是给你的?!”阮秀一把将所有包子搂到身前,护的严严实实,厉声道: “我的,都是我的!不准吃!” 阿要懵了。 他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着,愣愣地看着阮秀。 “...啊?” “啊什么啊!”阮秀把包子又往怀里拢了拢:“谁让你吃的!” 阿要眨眨眼。 “那...”他指了指自己嘴里那半个:“这个咋办?” 阮秀瞪着他,凶道: “...那也是我的。” 阿要张着嘴,不知道该嚼还是该吐。 董画符在旁边看傻了,拔剑都忘了拔。 范彦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弯得能把茶碗挂上去。 谢谢低着头,但肩膀在抖。 “该!”剑一的传音悠悠响起:“让你瞎乐!” 阿要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就那么鼓着腮帮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阮秀。 那眼神,活像一只被主人没收了肉骨头的大狗。 阮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 “看什么看。”她嘀咕,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练你的剑去。” 阿要眨眨眼,又嚼了嚼,把包子咽下去,他拿起挚秀,走到董画符旁边。 董画符见阿要过来,刚要开口,就被阿要一个锐利的眼神给震住了。 阿要手腕一翻。 三柄长剑同时从养剑葫中飞出,悬停在他身周,剑尖齐齐指向他。 董画符愣了愣,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位“自虐狂”腾地方。 “刷——!” 第一剑刺来,阿要侧身,挚秀格挡。 “铛!” “刷——!” “铛!” “刷——!” “铛铛铛——!” 剑击声如骤雨落瓦,三柄长剑从各个刁钻角度轮番攻来,阿要的挚秀将所有攻击一一格开。 他挥剑的动作又快又稳。 阮秀坐在青石边,看着他挥剑的背影。 也看着那三柄飞剑翻飞,亦看着那青色剑光织成的网,又想到刚才阿要的糗样... 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捂住了红唇,而那双迷人的眼睛,已弯成了月牙,亮晶晶。 阮秀又摇了摇头,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啧啧。”剑一的传音又在阿要识海里响起:“人家在看你呢。” 阿要正生闷气,但手上动作没停,在识海中回怼: “刷任务呢,一边呆着去。” “我是说,你背后的阮秀,正看你呢。” 阿要闻言,手上瞬间顿了顿,差点被一剑刺中肩膀。 他没回头,但那三柄飞剑的速度,似乎快了那么一点点。 “切!”剑一要是个人肯定翻白眼,它只得闪烁吐槽道: “还装上了!” 阿要没理它,但他挥剑的姿势,比刚才挺拔了三分。 阮秀看了一会儿,低头看向怀里那些包子。 还剩没几个,她想了想,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 双眸还是会时不时地往那边瞟。 范彦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看阿要,看看阮秀,又看看那三柄飞得越来越起劲的长剑。 “有意思。”他小声嘀咕。 董画符耳朵尖,闻声凑了过去,对着范彦低声道:“什么有意思?” 范彦冲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董画符好奇地凑了过去,耳边响起了范彦的小声嘀咕。 他听完,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看阿要,又看看阮秀,疑声道: “...真的假的?” “你猜。” 第40章 热闹 “锵——!” “铛!” “锵——!” “铛!” 三柄长剑在阿要周身外翻飞,阿要的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汗水顺着脖颈滑下,浸湿了衣领,但他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见慢。 二千八百七十三剑,二千八百七十四剑... 直到三千整。 三柄长剑同时悬停半空,阿要将挚秀收入鞘中,长出一口气。 他拖着有些发软的双腿,走回青石旁准备调息。 要不是阮秀就坐在那里,他早就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下休息了。 阿要一屁股坐下,刚想闭眼调息时,目光却被青石上的东西所吸引。 那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包子。 阿要愣住了,他眨了眨眼。 包子。 还剩一个包子! 他看看包子,再看看阮秀。 阮秀没看他,低头整理着油纸包,把那些包过包子的纸一张一张叠好。 阿要又看看包子,又看看阮秀。 “又犯病了?”剑一的不屑地传音道:“一个包子而已,至于吗?” 阿要没理它。 他在包子和阮秀之间来回看,眼神里的询问意味浓得能拧出水来。 阮秀没正脸看他。 但她的余光,早就瞄到了阿要那副憨样。 阿要瞪着眼睛,脖子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阮秀抬起手,捂住了红唇,眼睛再一次弯成了月牙,甚是好看。 她轻咳一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开口道: “我去看看谢姑娘练得怎么样了。” 说完,她转身朝谢谢那边走去。 阿要看着她的背影,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快速伸出手,一把抓起那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阮秀却这这时,猛地扭过头。 “咳咳咳——!” 阿要被阮秀的操作,搞得差点噎住,直咳嗽。 他捶着胸口,脸憋得通红。 阮秀见此,嘴角微微扬起。 她得意地轻哼一声,扭回头,继续朝谢谢那边走去。 背影撩人心魄... 阿要捶着胸口,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他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 “出息。”剑一吐槽着。 阿要没理它。 这时的谢谢,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练剑。 她手持长剑,身形端正,一剑一剑地演练着阿要那日教她的《辉月斩》。 剑光划过,带起一小片落叶,在空中翻飞几圈,缓缓落下。 她的动作专注而认真,每一剑都力求标准。 阮秀走到她旁边,负手而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练多久了?” 谢谢收剑,转过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扶额擦去,回应道: “两天。” 阮秀闻言,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 一个负手而立,一个继续挥剑。 剑光起落间,落叶纷纷... 山道口。 谢家长眉儿站在十丈外,看着眼前的场景,罕见地愣住了。 三柄长剑在青石边翻飞,攻击着一个少年,剑鸣声如骤雨。 另一个少年在旁边拔剑,“锵锵锵”响个不停。 一个青衣少女在不远处练剑,身形端正,剑光清洌。 草棚边一人,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给一位红衣美人倒着茶,像个尽心尽力的仆人。 谢家长眉儿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等着。 一息,两息,十息,三十息...没人理他。 三柄长剑继续翻飞。 拔剑的少年继续拔剑。 练剑的姑娘继续练剑。 看剑喝茶的美人继续看。 倒茶的仆人继续倒。 谢长眉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很有耐心地继续等... “有人来了。”剑一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阿要手上动作没停。 “站了快半柱香了。” “哦。” “你不理理?” “等会儿。” “...” 三柄铁剑继续翻飞,又过了好一会,阿要终于收剑。 他累得半死,腿都在抖,但他硬撑着站直了身子。 还是因为阮秀在那边看着。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青石边,转过身,看向山道口的谢长眉,开口道: “你谁啊?” “有病!”剑一吐槽道:“前几日还见过人家,现在当不认识。” 谢长眉此刻已微微颔首,缓声道:“谢家谢长眉,来...来解心中疑惑。” 阿要挑了挑眉,不再搭理剑一,看着谢长眉随意道: “赶紧问,忙着呢。” 谢长眉刚要开口—— “算了!”阿要抬手打断他:“别问了,不是!真不是!” 谢长眉愣了一下。 “我还没问。” “不用问了。”阿要补充道:“来我这儿的都问同一件事,答案就一个,不是。” 谢长眉沉默了一会儿,再次颔首:“那...可否赐教几手?” 阿要看着他点了点头,拔出挚秀,随即开口:“来。” 谢长眉立刻拔出剑,摆好架势,深吸一口气,刚欲出招,便发现阿要已经出剑了。 不,不是出剑。 是收剑。 阿要的剑已经收回鞘中。 谢长眉突生感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衣襟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他根本没看清阿要是怎么出剑的。 谢长眉抬头看向阿要,张了张嘴:“你...” 阿要收了剑,走到青石边,一屁股坐下,大口喘着气。 他刚刷完一轮任务,还没调息呢。 谢长眉站在原地,又看向自己胸口的划痕。 他知道自己会落败,但他没想过,在同境界内还会被秒杀。 一招。 他甚至没看清那一招。 他站在那里,握着剑,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董画符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他笑道:“今天特殊,要不怎么也得让你出个十招八招的。” 谢谢停下练剑,远远地看了这边一眼,但很快便收回目光,继续演练她的起手式。 阮秀负手而立,嘴角微微弯起。 范彦端着茶杯走到谢长眉跟前,将茶杯递了过去: “喝茶。”他笑眯眯道:“不丢人。” 谢长眉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随后他在青石边坐下。 一口一口地喝茶,没再开口... 日头渐渐升高。 谢长眉喝完三杯茶,终于对阿要再次开口: “下次再来。”他说完刚起身要走—— “哎!”阿要忽然开口:“下次带茶来。” 谢长眉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坚定,随即回应道: “一定!”他转身快步下山。 而范彦在后面大喊道:“大红袍啊!别忘了!” 谢长眉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好像是点了点头... 谢长眉刚走不久,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走上山顶。 面如冠玉,一袭蓝衫,步履从容。 他站在山道口,看着眼前的场景,同刚才的谢长眉一样,微微怔了一瞬。 随后他笑了笑,走上前去,冲众人中间方向拱手一礼: “在下魏檗,请问那位是青峰山的阿要公子?” 阿要闻言,猛地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看着魏檗,确认道: “魏檗?!” 魏檗听到阿要的语气,微微一怔,向阿要拱手一礼后才开口道: “公子...认识我?” “听说过。” 魏檗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正色道: “陈平安让我带个口信。” 阿要闻言,稍微身体前倾了一丝。 魏檗顿了顿,继续道: “他说他很好,一切顺利,还认识了一个大剑仙,整天拎着酒壶晃荡,话很多,剑很猛。 等他回来,再慢慢跟你讲。” 阿要微笑着,点了点头。 魏檗又道:“他还说,让我暂时去落魄山安顿,往后你若有事,可以去那边寻我。” 阿要眨了眨眼。 落魄山,魏檗。 他自然早已知晓这一切,随即对着魏檗询问道:“那条黑泥鳅呢?” 魏檗闻言,微微一怔,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那条黑莽。” 魏檗又怔了一瞬,皱着眉头反问道:“公子是如何得知?” “信里都写着呢。” 魏檗恍然大悟,点点头,回应道:“它不喜热闹,已至落魄山脚。” 阿要想了想,歪头道: “你呢?也不喜热闹?” 魏檗看了看周围,拔剑的董画符,练剑的谢谢,倒茶的范彦,负手而立的阮秀。 他笑了笑,开口道: “在下,还是喜热闹的。” 阿要不再调息,站了起来,淡淡地说道: “那留下吃午饭吧。” 魏檗愣了一下,不确定道: “...吃饭?” “嗯。”阿要点点头,冲董画符那边喊了一声:“董画符!做饭!” 董画符抬头,一脸茫然。 “我?”他指了指自己:“还没练完呢?” “你练一上午了。”阿要说:“该做饭了。” 董画符张了张嘴。 “可我才练到六百三...” “先做饭。” 董画符垮着脸,放下剑,往草棚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 “做什么?” 阿要嘴角抽了抽,扶额回应道:“啥都行,别再糊了就行。”他又看向魏檗: “没问题吧?” 魏檗闻言,眼角跳了跳,看着这个乱糟糟的山头,看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看着那个明明累得半死,却还要硬撑着请他吃饭的少年。 他忽然笑道:“都行。” 那天中午。 青峰山顶,草棚边,一群人围坐在一起。 董画符端着一锅没糊的粥出来,又端出几碟小菜——范彦带的。 魏檗坐在阿要旁边,端着碗,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开口道: “公子这里...挺有意思的。” 阿要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还行。 魏檗笑了,低头喝了一口“新家”的粥,很香。 第41章 起程 这几日,青峰山顶上的鸟叫都不闻一声,只有络绎不绝的剑鸣音。 落魄山那边,魏檗忙着搭竹楼,但他还是隔三差五往青峰山跑。 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中午,来了就蹭顿饭,喝碗酒,听董画符吹几句牛逼。 董画符依旧每天在拔剑,从日出拔到日头偏西,拔得手臂粗了一圈。 谢谢依旧每天“扫地”,那把长剑在她手里还真使出了“扫帚”的意境。 董画符说她是“青峰山第一清洁工”,谢谢没理他。 范彦依旧每天来送饭送酒送茶,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中午来,有时候傍晚来,来了放下食盒,跟阿要聊几句,再下山。 董画符说他比客栈跑堂的还勤快,范彦笑笑,也不反驳。 谢长眉最近新加入了这个奇怪的队伍。 他刚来的时候站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树。 之后董画符让他跟着一起练—— 拔剑他就站在旁边拔剑,扫地他就对着空气划拉。 阿要从没教过他任何剑法,也没指点过他一句。 他就这么跟着看了几天,练了几天,一句怨言都没有。 有时候董画符看他可怜,会偷偷指点他点气息运作的几个方式。 阿要的任务进度,只差一丢丢就完成了。 剑一现在比阿要还积极,只要每次凑了整数,都在第一时间报数: “还差一万三...还差八千...” 阿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变得比自己都兴奋,问它也不说。 只是听着剑一的报数,阿要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有时候躺着躺着就笑出声来,把董画符吓得以为他练剑练傻了。 这天傍晚,谢谢收剑比平时早。 她站在那块被她“扫”得寸草不生的空地上,把剑插回腰间,转身看向阿要。 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要走了。”谢谢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每个字都落在人耳朵里。 阿要躺在青石上,闻言坐了起来,看了她一眼。 “崔东山。”剑一只是在识海中传出这个名字,阿要便已了然—— 崔东山该起程了。 董画符正在拔剑,闻言停下来,手还握着剑柄,急切道: “走?去哪儿?” 谢谢没理他,只是看着阿要。谢长眉也看过来,一脸茫然。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的目光在谢谢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远处的山。 “行。”阿要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那今晚留下吃个饭。” 谢谢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 “范彦今晚肯定来。”阿要说完重新躺回青石上,闭上眼睛,强调了一遍,“吃了再走。” 谢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董画符挠头,走近谢谢,一脸困惑道: “到底去哪儿啊?” 谢谢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知道。” 董画符瞪大眼睛,疑声道:“不知道?” “有事。” “什么事?”董画符追着问,“不知道去哪,还能知道有事?” 谢谢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却带了一丝不耐: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董画符被噎了一下,扭头找阿要求助: “哎,你看看她,说走就走,好歹处了这么多天,一点感情都没有。” 阿要没睁眼,只是嘴角动了动: “人家有正事。” “那我也没说不让走啊。”董画符嘟囔着,“问问去哪儿都不行?” 谢谢没理他,走到一旁坐下,开始擦剑。 她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剑身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还回来吗?”谢长眉问得很轻。 谢谢闻言,擦剑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也未开口。 范彦上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去了。 他提着食盒上来,照例四菜一汤一壶酒,但今天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脸上的笑也有些不自然。 “今天来得有点晚。”阿要上前接过食盒,看了范彦一眼,“以为你不来了。” “有点事耽搁了。”范彦笑着,笑容有点勉强,“这不是来了吗。” 他站在那里,没像往常一样利索地坐下。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似乎在犹豫什么。 阿要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范彦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阿要...兄弟,我...” “要走?”阿要打断他,语气淡淡的。 范彦一愣。 董画符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着,咳了两声: “又一个要走的?”他瞪大眼睛,“今天什么日子?” 谢谢抬眼看向这边,擦剑的手停了下来。 谢长眉不明所以,但察觉到气氛不对,站那儿没动。 阿要把食盒放下,看着范彦,语气平淡: “店铺的事?” 范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神有些躲闪。 “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有个铺子,需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什么铺子?”董画符放下水碗,一脸不解道,“非得你亲自去?让伙计跑腿不行?” 范彦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没接话。 阿要眼睛微眯地看着他,开口道: “书简湖的铺子?” 这句话落下去,范彦的脸色瞬间僵硬。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阿要,瞳孔微缩,脊背绷紧,他的手更是握成了拳。 山风吹过,老树沙响。 董画符看看他,又看看阿要,小声问道: “书简湖是哪儿?” 没人理他。 范彦站了足足有十息,终于开口。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是...书简湖。” 阿要点点头,弯腰把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往外端。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语气也很平淡: “还是喜欢你直接叫我阿要。”他头也不抬道,“后面加个兄弟两字,有点别扭。” 范彦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阿要把最后一盘菜端出来,看向他,随即往前走了一步,离范彦更近了些。 他看着范彦,目光平静如水,皱着眉头开口道: “太早了吧...”阿要想了想,又转移话题道: “算了,你回去之后...”他再次顿了顿,“帮我给你身后的人带句话。” 范彦闻言,连呼吸都停了。 谢谢更是眉头紧皱,垂下了眼。谢长眉和董画符一脸茫然地看来看去。 “不是那个年轻的。”阿要一字一句道,“是那个老东西。” 他看着范彦,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告诉他...少用脑子,多活几天,比什么都强。” 范彦的脸,彻底白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连眼睛都不敢眨,手更是在微微发抖。 山风呼呼地吹,吹得老树的枝丫乱晃。 董画符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谢谢: “什么意思啊?” 谢谢踢了他一脚,董画符疼得龇牙咧嘴,却闭嘴了。 阿要看了范彦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随即上前拍了拍范彦的肩膀,随意道: “别紧张,我又不吃人。来,坐下吃饭。” 范彦没动。 阿要早已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嚼着抬头看他: “愣着干啥?”他将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吃完再走。” 范彦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坐下来。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董画符挠头,凑到谢谢耳边,压低声音问: “他俩打的什么哑谜?” 谢谢只是淡淡道:“不该问的别问。”她的目光落在碗里,语气很平静。 “我就好奇。” “那你问他去。”谢谢用下巴指了指阿要。 董画符看看阿要,看看范彦,缩了缩脖子。 他端起酒碗,闷头喝了一口,嘟囔着:“算了,大家总该是要起程的。” 第42章 来活了 魏檗今天走到青峰山的时候,月亮已经露了头。 阿要正抱着碗扒饭,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能走得这么吊儿郎当的,也就未来的那位山神了。 “哟,还是这么热闹啊!”魏檗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董画符抬头,冲他挥了挥手: “魏檗!来得正好,今天有鱼!” 魏檗笑着走过来,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他先看了阿要一眼,又看向范彦,目光在他脸上停住。 范彦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像是心里有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不好看。 魏檗挑了挑眉,在阿要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道: “阿要,范老板脸色咋了?跟丢了钱似的。” 阿要没立刻接话,把碗里的饭扒完,他扭头看向魏檗,忽然想到一件事。 “魏檗,求你个事。”阿要凑到他面前。 魏檗往后仰了仰,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事?你先说。” “你也帮我在青峰山搭个小竹楼呗。” 魏檗一愣,眨眨眼:“你?你不是住得好好的?”他指了指不远处两个歪歪扭扭的草棚。 阿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月光下,两个草棚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一个比一个丑。 “那叫住得好好的?”阿要收回目光,看着魏檗: “我那棚子,下雨天漏雨,刮风天漏风。” “那你之前怎么住的?” “之前是石头。”阿要用下巴点了点老树下的青石: “董画符来了,才搭地。” 魏檗嘴角抽了抽:“够凉快的。” “所以啊。”阿要又凑近了些: “你就帮帮忙,搭个小竹楼,不用多大,能遮风挡雨就成。” 魏檗叹了口气,指了指落魄山方向: “我那边的竹子也不多了,落魄山那边搭竹楼,几乎用完了。” “那就给我一点。” “一点够干什么?搭个狗窝?” 阿要想了想:“狗窝也行。” 魏檗被他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你认真的?” 阿要一脸诚恳:“认真的,能住人就成。” 魏檗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人...行吧,回头给你匀点竹子。” 阿要眼睛一亮:“那就这么定了。” “先别高兴太早。”魏檗伸手拦住他,“就一点,不够盖竹楼的。” 阿要愣了一下,眨眨眼:“不够?” “不够。”魏檗说得斩钉截铁,“你那一亩三分地,想全用竹子盖,没门。”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凑过来: “那这样,你抽空用竹子搭配点别的,给我简单盖个能住的屋子,成不成?” 魏檗挑眉:“搭配别的?搭配什么?” “木头、石头、泥巴,什么都行。”阿要说,“只要能住人,我不挑。” 魏檗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这是非让我搭不可了?” 阿要点点头,一脸期待。 魏檗叹了口气,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吧。”他终于开口,“回头有空了,给你弄一个。” 阿要顿时笑开了花:“谢了!” “别谢太早。”魏檗摆摆手,“就简单盖一个,别指望多好。” “能住人就成。”阿要端起酒碗,冲他举了举,“敬你。” 魏檗笑着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董画符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凑过来问: “你们说什么呢?什么竹楼?” 阿要瞥他一眼:“没什么,大人的事。” 董画符翻个白眼,懒得再问,继续埋头吃饭... 火把插在旁边的石缝里,火光跳动,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阿要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魏檗坐在左边,端着酒碗,目光在几人身上慢慢转着。 他像是在看热闹,又像是在记什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看一会儿董画符,看一会儿谢谢,目光在范彦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又移开。 最后落在阿要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董画符坐在右边,抱着碗大口扒饭,筷子使得虎虎生风。 阿要看着董画符那副吃相,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谢谢坐在董画符旁边,低着头慢慢吃菜。 她吃得很安静,夹菜的动作轻得像怕惊着谁。 阿要注意到她偶尔抬眼看向自己,又很快垂下。 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别的什么。 谢长眉坐在最边上,握着筷子走神。 董画符拿胳膊肘捅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看四周。 阿要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谢长眉,天赋不错,就是太轴。 他自己现在的心情确实不错。 任务...就差最后一丢丢。 剑一早已在识海中急得不行,不断催促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它的本体更是闪烁得极快,传音更是不停: “还差一千,就是不完成,你是在膈应我,还是膈应你自己!你还吃!你是猪吗...” 阿要只是听着,就是不回应,但嘴角却压不住了。 因为他曾问过剑一最近兴奋的原因,但剑一就是不说,阿要也是小心眼,就是不完成。 董画符看他一眼,忍不住问:“你傻笑什么呢?” 阿要嚼着饭,含糊道:“没啥。” “没啥你笑成这样?” “就是高兴。” “高兴啥?” 阿要想了想,认真道:“快完工了。” 董画符听不懂,也懒得再问,继续埋头吃饭。 阿要的目光又落在范彦身上。 范彦坐在他对面,端着酒碗,却没怎么喝。 他眉头皱着一团,眼神复杂,时不时看向阿要,又很快移开。 他的手攥着酒碗,指节有些发白,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阿要知道他在想什么,刚才那些话,够他消化一阵子的了。 魏檗早注意到了范彦的异样,端起酒碗冲他举了举: “范老板,来,喝一个。” 范彦回过神,扯了扯嘴角,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董画符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谢谢,开口道: “哎,谢谢,你明天就走,今晚不跟阿要多聊几句?” 谢谢闻言,动作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 阿要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董画符,又看向谢谢。 谢谢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了筷子,目光直直地看向阿要。 “阿要。”她开口,声音比平时郑重。 阿要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她要问什么。 “那一剑,”谢谢一字一句道,“到底是不是你斩出的?” 这句话落下去,周围忽然安静了。 董画符嘴里还塞着饭,鼓着腮帮子愣在那儿。 魏檗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阿要和谢谢之间来回转。 谢长眉难得没有走神,眼睛瞪得老大。 就连一直心事重重的范彦,也抬起头看向阿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阿要身上。 阿要沉默着。 他能感觉到谢谢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求证,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阿要没有开口。 他只是笑了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扭头看向董画符。 “你那拔剑练到多少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董画符一愣,嘴里含着饭含糊道:“一...一万多?” “明天练到一万五。”阿要说,“练不够不许吃饭。” “凭什么?!”董画符差点喷饭。 “凭我是这儿的主人。” 众人面面相觑。 谢谢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垂下眼,什么都没再说。 魏檗若有所思地看了阿要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阿要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心里莫名有些感慨。 这些日子,谢谢天天来“扫地”,他其实都看在眼里。 她学《辉月斩》学得很认真,认真到每早“扫地”到天黑。 他知道她为什么要学,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走。 魏檗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端起酒碗,冲阿要举了举。 “哎,阿要。” 阿要抬头看他:“嗯?” “你这几天咋这么高兴?”魏檗用下巴指了指他的脸:“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董画符噗的一声笑出来,差点喷饭。 阿要瞪他一眼,又看向魏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快了。” “啥快了?”魏檗问。 “快成仙了!”阿要说,眼睛亮亮的,“就差最后一丢丢。” “啊?”董画符当正真了,好奇地问:“成仙能变的多强?” 阿要想了想,咧嘴一笑:“很强!” “到底多强?” “比你强。” 董画符撇嘴:“废话...” 谢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魏檗笑着摇头,端起酒碗:“来,喝酒喝酒。” 几人举碗,碰在一起。 “敬啥?”董画符问。 阿要想了想,咧嘴一笑:“敬过几天...我又是我了!” “...啥意思?”董画符一脸困惑。 “就是字面意思。”阿要把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杀气,从天而降。 阿要猛地抬头。 “未知高手,来者不善!” 剑一传音完,不再开口,本体却疯狂闪烁,九根贯连诸天的金色锁链随之震动。 那股气势压下来的瞬间,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火把的火苗往下一缩,又猛地蹿起来,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魏檗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谢谢握紧剑柄,董画符放下酒碗,谢长眉浑身紧绷,范彦瞳孔骤缩。 夜空中,一道黑影破云而下,直直坠向青峰山。 第43章 三人三剑 夜风寒彻骨,青峰山顶的月光被一道黑影狠狠撕裂! 那道黑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轰然砸在青石前的地面上,烟尘如浪涛般四下翻涌! 连空气中的灵力都被搅得支离破碎。 从第一缕杀意划破夜空,到来人站在众人面前,不过短短三息。 可就是这三息,那股源自黑影的威压已然如万钧山岳,死死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压得火把的火苗贴地匍匐,映得众人面色惨白。 压得周围的老树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无形之力碾断。 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要没有时间思索,身体比意识更快,往前踏出一步。 他将董画符、谢谢等人死死护在身后。 “退后!” 阿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挚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修为更是疯狂运转,涌入剑身,剑鞘上开始泛起淡淡的光芒—— 拔剑术蓄力,引而不发! 烟尘散尽,露出来人的脸,是一位中年男子。 灰扑扑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块古朴的罗盘,手里握着一柄长剑。 剑鞘斑驳,却难掩其中蕴含的凛冽剑气。 他将剑尖直指阿要,带着刻骨的恨意,从牙缝里挤出: “臭小子!”灰袍道人的声音嘶哑,裹挟着滔天怨毒: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阿要没把他的狠话放在眼里,嘴角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嘴贱弧度。 可看清来人面孔的瞬间,却莫名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心底暗自思忖: “这张脸...怎么这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镇的阴阳先生。”剑一的传音在识海中快速响起: “你爷爷当年的丧事,就是他主持的。” 剑一的话音落下,阿要脑海中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那年爷爷撒手人寰,邻居好心请来这位灰袍道士。 他当时拿着罗盘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最后眼神阴鸷地盯着自己,念念有词地说着“命数已尽,难成大器”之类的鬼话。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古怪,根本没放在心上。 “原来是你...”阿要开口,话语还未说完,灰袍道人身上释放的威压陡然暴涨! 如同潮水般再度袭来,比之前还要凌厉数倍。 这股威压已然凝聚成实质,狠狠砸在阿要身上! 让他眉头紧紧皱起,膝盖不受控制地一弯,“咔嚓”一声脆响,脚下的青石应声裂开。 “半步仙人境!”剑一的传音瞬间变得凝重,语速极快: “还有阴阳术法加持,不可硬抗!” 威压之下,众人早已不堪重负! 董画符直接被压得趴在地上,脸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土,嘴角溢出鲜血。 他咬着牙想要爬起来,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动一根手指都难。 谢谢单膝跪地,将剑狠狠插在身前的青石上,双手紧紧握着剑柄,浑身不停发抖。 她脸色惨白如纸,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剑身上。 谢长眉持剑趴地,嘴角溢血,眼神涣散,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 魏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此刻还是棋墩山土地神的他,修为低微,根本无法抵挡上五境的威压。 他周身的神力都在剧烈动荡,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 范彦脸色煞白如鬼,直接被压得瘫坐在地上,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写满了恐惧与无力。 “上五境...”魏檗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竟是玉璞修士...” 他知道,这样的境界差距,如同云泥之别,阿要就算再强,也绝无胜算。 灰袍道人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眼中怨毒更甚,拔剑瞬间,身形爆射而出! 没有任何废话和花哨的动作,手中长剑直直刺向阿要的胸口! 他的剑身上缠绕着黑与白交织的阴阳术法。 剑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 数十丈的距离,一瞬即至。 十一境巅峰的一剑,杀一个金丹圆满,就像杀一只鸡。 在这瞬息间,阿要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纯粹的杀伐之意,手腕一翻—— “铮——!”“挚秀”应声出鞘。 一道笔直的线形剑气从剑刃上斩出,迎向灰袍道人冲来的身影。 剑气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犁出一道沟壑,碎石飞溅! 灰袍道人看都未看那道袭来的剑气。 他冲势丝毫未减,腰间的罗盘轻轻一颤,瞬间亮起一道诡异的白光—— 无形的屏障瞬间形成! 剑气斩在罗盘光芒上,竟像是斩入了虚空之中,没有发出丝毫碰撞之声,直接穿透过去。 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里。 灰袍道人的速度甚至没有减慢半分,剑尖依然直直刺向阿要的胸口。 阿要瞳孔微缩,但没有退。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随之腾空跃起,迎着袭来的剑尖,冲了上去。 就在他一步踏出的瞬间,身上的气息猛然炸开——金丹圆满的瓶颈,碎了。 元婴境! 阿要跃起的身影,紧紧跟在自己斩出的剑气之后。 他双手握剑,浑身被浓郁的剑意包裹,整个人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虹光; 七彩的剑芒在剑身上流转,最后凝聚成一道纯粹的白,瞬息间一剑随之刺出—— 贯日虹! “轰——!!!” 两剑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剧烈的气浪随声炸开,周围的碎石、断枝被狠狠掀飞,横扫整个青峰山顶。 董画符、谢长眉趴在地上,被气浪狠狠推得滚了数圈,一同撞在青石上,又纷纷咳出鲜血; 谢谢死死将剑插进地里,凭借着剑的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 魏檗、范彦更是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飞的老远。 烟尘弥漫之中,阿要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倒飞出去! “砰——!” 他狠狠砸在身后的老树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棵生长了数百年的老树,竟被他撞得拦腰折断。 阿要摔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下,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吐血。 “挚秀”插在他身边的泥土里,剑身嗡嗡震颤... 第44章 狂笑的人 阿要被一剑击飞,灰袍道人却稳稳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剑身上没有丝毫损伤。 又歪了歪头,眼神中带着几分诧异,看向趴在远处的阿要,语气里满是不解: “没死?一个临战突破的元婴,接了我一剑,竟然没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语气变得玩味: “果然邪门,既然没死,那就再来一剑,这次,我看你死不死!” 说着,他抬脚,一步步向阿要走去。 他每一步落下,地面好似微微震颤,威压再度弥漫,让在场的众人呼吸更加困难。 走出三步之时—— “铮——!” 灰袍道人身侧的拔剑之音骤然响起,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金红相间的笔直剑气! 灰袍道人瞅都不瞅一眼,左手掐诀,罗盘光芒一闪,那道剑气便被偏移了方向。 擦着他的衣袍飞过,斩在身后,石屑随之纷飞。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那个趴在地上的阿要。 灰袍道人又走出两步。 下一瞬,一道红色的剑光横在了他面前! 竟是董画符。 他不知何时,凭着一股惊人的毅力,冲破了灰袍道人的威压,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浑身是土,衣衫破烂,嘴角还在不停溢血,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手中的剑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稳,剑身外流转着他那张本命符箓的金色光芒。 方才是他拼尽全部打出的最强一击。 “站住。”董画符说,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他是我朋友。” 灰袍道人终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滚!” “不!” 灰袍道人一剑挥出。 董画符横剑格挡,剑身上的金符瞬间炸开一团光芒。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一块青石上,石头碎裂,他趴在那里,大口吐血。 但手还死死握着剑。 “刷——!” 一道莹白的月牙剑气,带着几分清冷与凌厉,斩向灰袍道人的后背—— 竟是谢谢! 她也挣扎着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可手中的剑却异常坚定。 她挥出的,是阿要曾经教她的那一式“辉月斩”。 这一剑,凝聚了她所有的力量与不屈。 哪怕剑招还未练至大成,哪怕自身重伤,她也要拼尽全力,为阿要争取一丝喘息的时间。 灰袍道人头也不回,左手再度掐了一个诀。 身后瞬间浮现出一道无形的屏障,正是阴阳术法所化。 谢谢的剑气狠狠斩在屏障上,如同雨落门窗,激起涟漪,但连半分裂痕都未能撕开。 便如残雨般溃散无踪。 灰袍道人的罗盘光芒再闪,一道无形的力量猛然击中谢谢的胸口。 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董画符旁边的地上。 谢谢挣扎了一下,却再也爬不起来,只能趴在那里。 但她的眼神依旧倔强,死死盯着灰袍道人。 “谢姑娘!”谢长眉的嘶吼声响起,带着撕心裂肺的悲愤。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也挣扎着站了起来,浑身是血,双眸中燃烧着不屈与决绝。 谢长眉一剑刺出,用的是这几天自己琢磨的剑招,剑尖直指灰袍道人的后心! 灰袍道人终于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淡然,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傻子。 “谢家的人?”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也来送死?”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剑随意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呼啸而出。 谢长眉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剑气击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谢谢旁边,挣扎了两下,便彻底失去了力气,晕了过去! 三剑,三人。 三人全部重伤,倒地不起,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唯有那倔强的眼神,还在诉说着不屈。 灰袍道人收回长剑,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不远处那个身影上—— 阿要不知何时,已经盘坐,闭上了双眼。 众人皆是一愣,连灰袍道人都停下了脚步,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下一瞬,阿要周身,竟有三柄飞剑在不断地、疯狂地斩向他自己! 而他手中的“挚秀”,则在一下一下地格挡着这三柄飞剑。 灰袍道人愣住了,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 他猛地笑了起来,笑声从低到高,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趴在地上的董画符抬头看他,一脸茫然。 “看见了吗?你们都看见了吗?” 灰袍道人指着阿要,对着地上躺着的董画符等人,带着无尽的嘲讽,嘶吼着: “这个天谴小子,被打傻了!他又犯病了!” 他挨个指了指地上的三人,语气愈发刻薄,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三个在这里拼命,他呢?他在那边当看不见,闭着眼,玩起了杂耍!” 董画符愣住了。 谢谢脸色一变。 谢长眉醒来,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谢谢按住。 灰袍道人脸上依旧带着癫狂的笑意,一步步走向地上的三人。 他眼神阴鸷,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发泄: “他看你们一眼了吗?你们在他眼里,算什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阿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嘲讽: “朋友?” 他嗤笑一声,眼神变得愈发阴鸷,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 不是单纯的嘲讽,更像是...发泄。 他低头看着三人,一字一句道: “你们都是弃子!和我一样,都是被人抛弃、一文不值的弃子!” 董画符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咳出一口血。 灰袍道人蹲下身,凑近董画符的脸:“我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吼叫都让人心寒: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弃子,你们以为他会在乎你们?别做梦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你们死在这里,他也不会眨一下眼。”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没用的人,就该自生自灭。” 谢谢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反驳他的话,想告诉他,阿要不是这样的人。 可双腿却不听使唤,刚撑起一点身子,就重重跌坐下去。 一口鲜血再度喷出,眼底的绝望,已经快要将她吞噬。 灰袍道人看着他们绝望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满足。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对准了地上的董画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让我送你们一程,省得你们在这里碍眼。” 就在他的剑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他顿住了。 第45章 仙人境 有一道单薄的身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挡在了董画符、谢谢等人的身前—— 魏檗。 这位未来的北岳正神,此刻还是棋墩山的小小土地。 他修为低微,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了冷汗,浑身不停发抖。 周身的神力紊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 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不退,眼神里带着几分决绝,几分不屈: “这位前辈。”魏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要费尽全力: “你已经赢了,他们都是无辜的,求你放了他们。” 灰袍道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愈发癫狂,语气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不屑: “哪来的野狗?一个小小的土地神,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也敢求我?你也配?!” 魏檗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站在那里,眼神坚定,哪怕浑身发抖,也没有后退一步。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灰袍道人的对手,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去。 他虽然弱小,却也有自己的底线与坚守。 灰袍道人懒得再废话,眼中杀意一闪! 手中长剑随意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呼啸而出,直指魏檗的胸口。 魏檗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剑气击中,整个人直直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块青石上! “咔嚓”一声,青石碎裂,他趴在那里,金身只差一丝就彻底裂开! 但他眼神却依旧没有放弃,死死盯着灰袍道人。 “行了。”灰袍道人拍了拍手,像是拍掉手上的灰尘,语气里满是冷漠: “都躺下了,没人再敢碍事了,现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阿要身上,眼神里的怨毒与杀意,再度浓郁起来。 灰袍道人一步步向阿要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上,带来无尽的绝望。 董画符趴在地上,伸手想抓他的脚,抓了个空。 谢谢咬着牙,撑着剑想站起来,又跌坐下去。 范彦从头到尾被威压压得动弹不得,此刻只能瞪大眼睛看着。 而阿要,依旧闭着眼睛,还在不停地格挡着周身的三柄灵力飞剑,动作越来越快! 哪怕身体每一寸都在疼,哪怕虎口已经崩裂...依旧没有停,他的剑,依旧在挡。 一剑,两剑,三剑... 七百八十七、七百八十八、七百八十九... 灰袍道人走到阿要不远处,低头看着这个盘腿闭目格挡的少年,眼神里带着嘲讽与怨毒。 他蹲下身,与阿要平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与不甘。 “你知道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要诉说。 “我曾经也以为,我不是弃子。”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替那人做事,一做就是数十年!”他的声音变得更低: “我每天上报小镇的气运,每天记录那些孩子的命格,每天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身份...” 灰袍道人顿了顿,悲愤地提高声调道: “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就等着有一天,他能认可我,能给我一条出路,能让我再进一步!” 阿要没有睁眼,格挡还在继续。 八百九十三、八百九十四、八百九十五... 灰袍道人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后来呢?后来我发现,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工具!” 他伸手指了指阿要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我替他潜伏数十年,最后却被他一脚踹开! 让我此生无望再进一步,只能在这绝望中挣扎,像一条丧家之犬!” 灰袍道人看着阿要,歪头道: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做了几十年,到头来发现,你什么都不是...” 此刻阿要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累,但他的手还在动。 剑还在挡。 九百一十七、九百一十八、九百一十九... 灰袍道人缓缓后退一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里的怨毒与绝望,已经彻底爆发! 他指着地上的董画符等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嘶吼: “我看着你们这些人,心里就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小镇开放后,你们可以在这里喝酒吹牛! 可以称兄道弟,可以为对方拼命!” “凭什么他们愿意为你去死?凭什么你一个和我一样的弃子,能拥有这么多?” 灰袍道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状若疯魔: “而我——最后却落得个一无所有,此生无望!” 他话音刚落,后撤一步,双手握剑,将长剑举过头顶,周身的修为疯狂运转! 半步仙人境全部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剑身上骤然凝聚起一道漆黑与莹白交织的巨大剑光。 “所以——” 他的声音沙哑到极致,眼中杀意暴涨! “去死吧!” 手中的长剑,狠狠斩向阿要的头顶! 就在这一剑砍下的瞬间—— 第一千次格挡,完成! “嗡——!!!” 灰袍道人砍出的剑鸣,响彻天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凌厉。 阿要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曾经布满疲惫与杀意的眼睛,此刻亮得像藏着两颗太阳! 灰袍道人砍下的剑,距他的头顶,只有三寸。 然后停住了。 被两根手指夹住。 阿要的手指。 灰袍道人愣在那里。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癫狂与怨毒,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震惊。 他想抽剑,抽不动。 他加大力度,剑身纹丝不动。 他运起全部修为,剑身连颤都不颤。 “这...”他瞪大眼睛,“这不可能!” 阿要没有回答,他左手夹着剑尖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抬。 下一秒,他整个人盘坐着,缓缓离地而起,悬浮在半空中。 灰袍道人握着剑柄,被他硬生生带得往上抬,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他无法理解! 一个刚被自己一击重创的元婴修士,怎么会在瞬息之间,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阿要就这样悬在半空,低头俯视着他。 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藏着星辰,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淡然。 阿要的双脚,开始缓缓落下,踩在了地上。 就在他双脚站稳的那一瞬间——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如同火山喷发,如同海啸席卷,瞬间覆盖了整个青峰山顶! 那股气息如同实质,冲天而起,直破云海! 连远处的山峰都在微微震颤! 空气中的灵力,更是被这股气息搅动得剧烈动荡,形成一道道无形的气浪,席卷四方。 十二境,仙人境! 威压如同万钧山岳砸下,覆盖了整个青峰山顶,更是压得灰袍道人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他咬着牙撑着,拼尽全力,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惨白如鬼! 他抬头看向阿要,如同看向一个怪物,一个不可战胜的怪物。 “仙...仙人境...”灰袍道人喃喃自语,带着无尽的恐惧: “你...你竟然在瞬息间,突破到仙人境...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阿要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两指夹着灰袍道人的剑尖。 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满心恐惧的道人,眼神平静无波。 月光从他身后照下,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挺拔如山岳。 董画符趴在地上,仰着头,张大了嘴。 嘴里的血还在往外流,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然后喃喃道: “真成仙了?!” 第46章 剑出 月光照在青峰山上,照在阿要身上,照在他夹着剑尖的两根手指上。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杀意,却从他身上缓缓溢了出来。 那杀意凝如实质,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压在灰袍道人身上,让他连喘气都变得困难。 明明是他举着剑要杀别人,此刻却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架在刀口上的。 阿要没有正眼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目光穿过灰袍道人的脸,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阿要不是在装逼。 是真的没空理他。 因为他的识海里,剑一已经快把天吵翻了。 那股急切劲儿,哪里还有半点平日“外置大脑”的冷静自持,连语气都乱得没了章法。 “别杀!别杀!别杀!” 剑一的声音像炸雷一般,在阿要的识海里滚来滚去,震得他识海嗡嗡作响。 它急得语无伦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先别宰了他!等等!等等等等!” 阿要微微一怔,指尖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一丝,回应道: “为啥?不宰了,难道留着碍眼?” 剑一没有答话,识海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急促的“嗡鸣”声。 越来越响,越来越烈。 下一瞬,识海深处,剑一的本体,猛然震动。 虹光随之炸现! 那彩色光芒太过炽烈,太过凌厉。 刺得阿要识海一阵尖锐刺痛,像是有人拿针在他脑子里扎了一下。 他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脸色微沉,可夹着剑尖的两根手指,依旧不动。 古剑在识海深处疯狂震颤,剑身嗡鸣不止。 剑身上那九道贯连诸天、刻满古老剑纹的金色锁链,被震得哗啦啦作响,剧烈摇摆! 锁链末端贯穿虚空,隐在浓雾之后,不知连接着怎样的神秘所在。 锁链之间,一条虚幻缥缈、泛着银光的长河,正在缓缓流淌—— 是光阴长河的虚影! 此刻,这条沉寂的光阴长河,被古剑的震颤彻底搅动。 长河开始扭曲,开始倒流,开始逆卷,无数画面在长河中翻涌! 最后搅在一起,碎成漫天流光,又卷入更深的漩涡。 那九道金色锁链,又被拉得笔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铮——!” 剑身脱落锁链,向上冲撞去,撞得整片识海都在震颤,都在摇晃! “快放开识海禁制!”剑一的声音又炸开了,这次更急,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快!快!快!” “啊?”阿要一脸懵逼,下意识回应道:“干嘛?” “啊个屁!”剑一直接骂上了:“快点!” 阿要皱了皱眉,没再搭理剑一,他被识海的震颤,和剑一的吵闹弄得心烦。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终于落在眼前那个还在拼命抽剑、满脸惊恐的灰袍道人身上。 夹着剑尖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脆响,在寂静的青峰山顶格外刺耳。 灰袍道人手中的长剑,应声而断! 半截剑刃飞旋而出,带着凌厉的劲风,“夺”的一声钉在远处的地面上,嗡嗡震颤不止! 月光照在冰冷的刃上,折射出刺骨的寒光。 灰袍道人愣愣地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剑,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 阿要收回手,依然没有看他。 “快啊!”剑一的声音又响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快点放开!” 阿要皱了皱眉:“放开干...” 话没说完,他忽然感觉身前一阵风动。 灰袍道人动了。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终于压过了恐惧。 他猛地松开手中的断剑,脚下一蹬,整个人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就要逃! 阿要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但整座青峰山,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笼罩了整片天空,这是阿要刚领悟的—— 不平剑域! 灰袍道人飞出三丈后,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动不了。 他就那样悬在半空,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他拼命挣扎,修为疯狂运转,但连一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 阿要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他是真的被剑一吵得没了脾气,也被识海的动静弄得心神不宁。 “莫名其妙。”他低声嘟囔了一声,他放开了识海的禁制。 “嗡——!” 一道璀璨虹光从他眉心冲出! 那光芒太过炽烈,太过耀眼,刺得在场所有人眼前一片惨白。 董画符下意识闭上眼,谢谢抬手挡住脸,魏檗猛地别过头去。 范彦更是直闭着眼,浑身抖得像筛子。 虹光直冲云霄! 整座青峰山顶,被照得亮如白昼。 那虹光冲破层层云层,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虹色流光,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如同一场盛大的光雨! 天上的明月,在这道虹光面前,瞬间黯然失色,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满天的星星,也全都隐去了,仿佛被这道虹光吞噬。 整片夜空,只剩下那片流转、燃烧、绽放的虹光,耀眼夺目,震撼天地。 紧接着,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自阿要身侧迸发,瞬间笼罩了整片青峰山顶! 这气息,竟丝毫不弱于阿要方才爆发的仙人境威压,甚至更显古老、更显厚重。 阿要刷任务的三柄长剑,与悬空中瞬间落地,右手中的挚秀更是震颤不止。 魏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仙人境...气息...?”他的声音在抖,抖得比刚才灰袍道人还厉害。 谢谢缓缓放下手,眯着眼睛,抬头看着那道虹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底满是震撼与茫然。 董画符趴在地上,缓缓睁开眼睛,张大了嘴。 连嘴角的血都忘了擦,眼神呆滞地看着那道虹光,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 “卧槽...卧槽...这到底是...” 谢长眉刚从昏迷中悠悠醒转,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虹光,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范彦整个人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第47章 八岁的剑一 虹光现世之际,青峰山外。 灰袍道人气息外泄之时,阮邛便第一时间火速赶往青峰山。 路上,方才阿要突破仙人境、爆发威压的时候,他自然察觉到了。 但虹光现世,随之出现的这股新气息,让阮邛整个人,又定在半空。 他愣愣地抬头,看着青峰山顶那片冲天而起的虹光,感受着那股丝毫不弱于仙人境的气息。 “这...”他眉头紧紧皱起,喃喃道:“这又是哪个?” 小镇某处,杨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着大烟杆,正看着手里的破碗。 他缓缓抬起头,眯眼看着远处的虹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的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有意思...” 巷子深处,李二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青峰山的方向。 他老婆在旁边问:“怎么了?” 李二没说话,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走吧。” 青峰山顶。 阿要愣愣地看着那道从自己眉心冲出的虹光。 光芒渐渐收敛,露出其中的—— 一个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衫,光着脚丫子,踩在古剑上。 男孩长得很白净,眉眼清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闪着狡黠又得意的光。 那张脸—— 阿要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你谁啊?!!”阿要眨了眨眼,看了一眼他脚下的古剑,又看回男孩,无语道: “为啥长得跟我小时候一个样?!” 男孩——不对,剑一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傲娇道: “小爷是剑一,我乐意长什么样,就长什么样,你管得着吗?” “...” 阿要瞬间语塞,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却又傲娇得不行的小家伙。 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无奈,和懵逼。 合着任务快要完成时,比自己都兴奋,是因为能出来了? 合着他的“脑子”,本体竟是个欠揍的“自己”? 而在其他人眼里,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董画符趴在地上,眯着眼睛,只看见一柄古朴而璀璨的古剑,悬停在阿要身侧。 那剑通体流转着虹色光芒,九道彩色流光缠绕剑身,缓缓流转,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谢谢看着那柄剑,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翻找古剑的一丝信息。 魏檗扶着青石,眯着眼睛打量着那柄剑,眼神只有惊骇。 他们都看不见那个傲娇的小男孩。 只能看见剑。 还有剑身那压抑不住的、想要冲天而起的震颤。 剑一扭头看了阿要一眼,见他还在发愣,翻了个白眼,不屑道: “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 话音刚落,他转过身,看向半空中那个被定住的身影。 剑一脸上的傲娇,瞬间被一抹狡黠的笑意取代,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就像是一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想要玩弄。 灰袍道人悬在半空,浑身发抖,看着那柄剑—— 他看不见剑一,但他能感觉到,那柄剑里有东西在看他。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头蛰伏万年的凶兽盯上了。 “本命剑...不对...到底是什么东西...!” 剑一咧嘴笑了,笑得很灿烂,很天真,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可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残忍的玩味。 只有阿要能看见,那抹笑容,有多欠揍。 但在灰袍道人眼里,那柄剑的剑身微微一颤! 九道流光猛然暴涨,那股被凶兽盯上的感觉瞬间浓烈了百倍! “小爷我...”剑一一字一句地说,声音稚嫩,却带着只有阿要能听见的霸气: “终于出来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灰袍道人。 脚下那柄古剑猛然一颤,九道彩色流光瞬间暴涨,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虹光! “去!” 虹光冲天! 那光芒刺得所有人再次闭上眼睛,那磅礴浩瀚的气势压得所有人再次趴伏在地。 虹光所过之处,空气在燃烧,空间在扭曲,连天上的月亮都在颤抖! 一道捅破天幕的虹光剑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自剑一本体激射而出! 灰袍道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道虹光瞬间吞没。 这一剑太过凌厉,太过霸道,竟在击中灰袍道人的瞬间,余威不减,继续冲天而上! “轰——!”一声巨响,硬生生捅破了他们头顶的天幕! 光芒散去。 灰袍道人,那个十一境的阴阳家修士,那个带着刻骨恨意来寻仇的人—— 渣都没剩。 天幕之上,却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紧接着,数道晦涩难辨的目光,从那道漆黑的口子中垂落—— 这些目光凌厉如剑,厚重如岳,带着审视、探究,扫过青峰山顶的每一寸土地。 扫过阿要挺拔的身影,扫过悬停的古剑上。 众人感受到那股来自天外的压迫感,董画符等人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魏檗更是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低下头,周身神力剧烈动荡。 山外的阮邛、李二,也纷纷抬头,神色凝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静静感受着那些源自天幕之上的恐怖气息。 剑一察觉到那些目光,脸上的得意瞬间收敛,眉头微微皱起,小小的身影周身虹光暴涨! 他指着天幕上的口子,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桀骜: “看什么看?再看小爷捅破你们的老窝!” 也不知道这狠话,他们听不听得见。 “嗡——!” 天幕剧烈震颤,那道漆黑的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收缩、闭合。 那些垂落的目光来不及再多停留,便随着口子的闭合,彻底消失无踪。 残留的一丝微弱光纹,在夜色中一闪而逝,转瞬便被漫天月光覆盖。 仿佛刚才天幕破损、目光垂落的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剑一收回手指,拍了拍手,像是拍掉手上的灰尘,脸上的傲娇再次浮现。 “搞定。”他说,语气里满是炫耀,“小爷我出手,就是这么干脆利落!” 他转过身,双手叉腰,下巴扬得比刚才还高,一脸得意地看着阿要。 那双眼睛里,写满炫耀与期待,像是在等待阿要的夸奖。 “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问,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满天的星星: “小爷我厉不厉害?!” 阿要看着他,张了张嘴,看着那张小脸。 看着那副傲娇得意、欠揍又可爱的神态。 看着他光着的脚丫子,心里的无奈,渐渐被一丝暖意取代。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张脸,那个神态,那股子得意劲儿,还有那欠揍的语气—— 活脱脱就是他自己。 “狗日的。”阿要开口吐槽一句后,终于反应过来,传音道: “拦着不让我宰,就是为了你蹦跶出来,自己宰吗?!” 剑一扭过头,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能戳死人:“那不然呢?” 阿要眼角抽了抽:“你就不能等我先装完逼?” “你装什么逼?”剑一翻了个白眼,开口道: “你装逼就是两根手指夹着剑在那发呆,人家都快吓尿了,你还不杀,我急都急死了。” “我那是——”阿要深吸一口气:“不是你在死命吵!拦着我吗!!!” “哼!”剑一撇撇嘴:“不记得了!” 阿要被噎住了。 “再说了!”剑一仰着小脸,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小爷我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出来,总得活动活动筋骨吧? 那个灰不溜秋的家伙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阿要看着他,忽然笑了。 第48章 战后小歇 青峰山,董画符等人的眼里,阿要正对着身前悬空的古剑傻笑着。 “所以,你就把人轰得渣都不剩?”阿要终于开口,对着那柄剑问道,嘴角还带着笑。 剑一眨眨眼,小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那不然呢?留着他过年?” 阿要笑着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刚才那一剑...啥境界?” 剑一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手指点着下巴: “嗯...不知道,大概仙人境巅峰?也可能是半步飞升?小爷我也没仔细算过。” “...” 剑一见他这副吃瘪的表情,凑过来一点,小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怎么?羡慕了?嫉妒了?” “我嫉妒你个屁。”阿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老子也是仙人境,你个本命剑嘚瑟啥?” 剑一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抱胸,“哼”了一声: “小爷我现在出来了,以后想让我出手,得求我。” “求你?” “对,求我。”剑一把下巴扬得老高,小脸上写满了“你快来求我啊”的得意。 阿要盯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剑一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飘了半尺: “你...你干嘛?” 阿要没说话,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的“挚秀”。 “老子...”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早就想干你了!” 剑一瞪大眼睛:“你疯...” 话音未落,阿要已经拔剑出鞘,一剑劈向悬停在半空的那柄古剑本体! “铛——!” 一声脆响,“挚秀”斩在古剑本体上,溅起一串火星子,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古剑本体被劈得横移三尺,九道彩色流光一阵乱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卧槽!”剑一的尖叫声响彻识海,“你来真的?!” “废话!”阿要一剑落空,第二剑已经跟上,追着那柄剑就砍: “老子被你叨叨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逮着机会了!” “铛——!” 又是一剑,古剑被打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铛铛铛——!” “挚秀”化作一道道剑光,追着那柄古剑本体满山跑。 古剑本体左躲右闪,九道彩色流光拖出长长的尾焰,在月光下画出乱七八糟的轨迹。 “你疯了你!”剑一的声音又急又气,带着几分委屈,“我是你本命剑!” “本命剑怎么了?”阿要又追,嘴里还不饶人: “本命剑就不能砍了?” 董画符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在他的视野里,阿要正握着他的剑,疯狂地追着另一柄剑砍。 那柄剑在空中飞来飞去,速度快得拉出残影。 阿要就在下面追,一边追一边骂,一边骂一边砍。 “这...这是什么情况?”他喃喃道。 谢谢也愣住了。 她看见的是一柄古剑被阿要追着满山跑,剑身上那九道彩色流光疯狂抖动。 像是在...逃命? 魏檗扶着青石,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范彦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追着自己本命剑砍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正常人干的事? 谢长眉悠悠醒转,正好看见阿要一剑劈向那柄古剑,嘴里还喊着,“站住!别跑!” 他看了一眼,闭上眼睛,又晕过去了。 一人一剑,追砍了好久。 整个青峰山顶,被他们搅得乱七八糟,碎石乱飞,断木横陈,月光下全是剑光和剑影。 两人终于不闹了,阿要向董画符走去,古剑悬停在他身侧。 董画符趴在地上,看着阿要对着空气傻笑,忍不住开口: “阿要...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阿要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本命剑。” “本命剑?”董画符一脸不信道: “你刚才说什么‘老子早就想干你了’就是对本命剑说的?”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董画符急得想爬起来,又牵动伤口,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吐血吐多了,幻听了。”阿要面不改色。 “...” 魏檗扶着青石,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先别闹了,能不能先帮我们看看伤?” 阿要看了看董画符,又看了看谢谢,再看了看晕过去的谢长眉,最后看向魏檗。 “走吧。”他开口道,又弯腰把谢长眉扛起来,“去老杨头的药铺。” 刚走出两步,他又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 “阮秀现在应该很担心吧...” 剑一飘过来,小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声音拖得老长: “哟——阮秀——!” 阿要瞪他一眼。 剑一装作没看见,继续飘。 董画符挠头:“你刚才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没什么,走吧。” 一行人慢慢往山下走去。 阿要扛着谢长眉,谢谢扶着董画符,两人撑着剑走的踉跄。 范彦跟在最后面,脸色煞白,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悬在阿要身侧的那柄古剑,又飞快低下头。 剑一飘在最前面,光着脚丫子,站在古剑上,蹦蹦跳跳。 刚走出不到半里地,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 阿要抬头,就见阮邛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三丈外。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一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阿要身上。 “没事?” 阿要点点头回应道:“没事。” 阮邛又看向董画符、谢谢、魏檗,眉头皱了起来。 “这叫没事?” 阿要沉默了一下,笑道:“这不都活着嘛。” 阮邛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悬在阿要身侧的那柄古剑。 剑身流转着淡淡的虹色光芒,九道彩色流光缠绕其上,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阮邛眯起眼睛。 “这剑...” “本命剑。”阿要说。 阮邛又看了几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不见剑一。 剑一飘到阮邛面前,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头,看得见我吗?” 阮邛毫无反应。 剑一回头看着阿要,小脸上带着得意: “放心,看不见我。” “神经病。” 剑一听到阿要的吐槽,“哼”了一声,飘回他身边。 “走吧。”阮邛对着阿要说道:“先去药铺。” 他转身走在最前面,一行人紧跟其后... 阮邛带众人来到药铺的时候,杨老头正坐在后院悠哉地抽着大烟杆。 烟雾缭绕中,那双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目光从一行人身上慢悠悠地扫过,最后停在阿要身上。 “哟!”他慢悠悠地开口,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不是我们的上五境剑仙吗?” 阿要没接话。 杨老头眯着眼,笑得像只老狐狸,烟雾从嘴角溢出来: “怎么又又成元婴了?”他特意多加了个“又”字嘲讽着。 剑一的传音在识海里响起: “我屏蔽的,现在你对外展露的就是元婴境,十五境来了也看不穿。” 阿要看了杨老头一眼,淡淡道: “我还能用几次仙人境的力量,要不要看看咱剑仙的风采?” 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烟杆都在抖。 “留着保小命吧!”他摆摆手,笑得咳嗽了两声: “你那点风采,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消受不起。” 阿要嘴角微微翘起,没再说话。 杨老头的目光,落在那柄悬在阿要身侧的古剑上。 那柄剑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九道彩色流光缓缓流转,在昏暗的药铺里显得格外醒目。 杨老头盯着它,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笑了笑,深深吸了一口烟。 “有意思。”他边说边将烟雾缓缓吐出。 剑一飘到阿要身边,小脸上带着几分的嫌弃,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老头...怎么老想着看到我。” 阿要传音:“看出来了?” “不可能。”剑一摇头,手指摸着下巴,“就是他神识一直探过来,很烦人而已。” 阿要站在旁边,挠了挠头,没说话。 杨老头已转身去往后堂,伤药很快被拿来。 他手法娴熟,先处理伤最重的谢长眉。 谢家的天才此刻脸色苍白,胸口被剑气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杨老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十一境修士下的手?惹麻烦的本事真不小!” 阿要没说话。 然后是董画符。 董画符趴在榻上,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杨老头一边上药一边摇头:“命大,再深一点...” 董画符咧嘴笑了笑:“没事,死不了。” 谢谢的伤不算太重,但失血不少,她坐在那里,任由杨老头包扎,一言不发。 魏檗靠在墙边,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他冲杨老头摆摆手: “我没事,先顾他们。” 杨老头只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范彦只是被威压所伤,没有大碍,自己在一旁调息。 杨老头处理完这些,擦了擦手,忽然抬头看向阿要。 “本来以为那一剑斩出来,能消停些日子。”他慢悠悠地说,烟杆在手里转着: “结果倒好,这才多久?” 阿要眉头一皱。 杨老头这话—— 董画符愣了一下,躺在榻上,缓缓扭头看向阿要。 谢谢顿了顿,猛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阿要身上。 魏檗靠在墙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就连范彦都睁开了眼,偷偷看向阿要。 那一剑... 董画符张了张嘴,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恍然,最后化作了然。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看着阿要,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盯着阿要,看了很久后,垂下眼,什么都没问。 阿要被这些人看得浑身不自在,扭头瞪向杨老头: “你提这个干嘛?” 杨老头哈哈大笑,烟杆指着阿要: “怎么?害怕人家知道?”他顿了顿,笑得更大声了: “你用本命剑捅破天幕的时候,怎么不怕人家知道?” 阿要被噎得说不出话。 剑一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捂着嘴抖肩膀。 杨老头笑够了,摆摆手: “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柄悬在阿要身侧的古剑上。 九道彩色流光缓缓流转,像是夜的呼吸。 阿要站在药铺中央,被一群人默默注视着。 他挠了挠头。 第49章 早做打算 杨老头话音落下,药铺里安静了一瞬。 阿要挠着头,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说什么,铺子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阮秀冲了进来。 她的头发有些乱,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衣裳也跑得有些凌乱,显然是跑过来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倚在角落里的阿要,快步走去。 认真地上下打量,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 “你没事?” 阿要摇头:“没事。” 阮秀又看向董画符他们,脸色变了变:“他们...” “死不了。”阿要说。 阮秀瞪他一眼,眼睛都瞪圆了:“会不会说话?” 阿要沉默。 阮秀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势。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又缩回去。 阮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有些微妙,他斜着眼咳了一声。 阮秀没理他。 他又咳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阮秀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爹,你嗓子不舒服?” 阮邛嘴角抽了抽,无语道:“...没有。” “那你咳什么?” 阮邛“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开口,也不再看向他俩: 剑一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脸上写满了兴奋,手舞足蹈。 “哟哟哟!”他传音给阿要,声音里全是幸灾乐祸: “老丈人吃醋了!你看看他那张脸,都快酸出水了!” 阿要传音道:“闭嘴。” “我不闭!”剑一继续兴奋,飘到阮邛面前学他的表情: “你看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你扔出去!哎哟笑死小爷了!” 阿要没理他。 阮秀检查完阿要的伤势,确定他真的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看向杨老头,轻声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杨老头摆摆手,烟杆在手里晃了晃: “不用,坐着就行。” 阮秀点点头,退到一边。 她的目光落在悬在阿要身侧的那柄古剑上,看了几眼,但没多问。 又过了一会儿,铺子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白衣胜雪,眉眼含笑,是崔东山。 他站在门槛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目光从屋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谢长眉和谢谢身上。 “哟。”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 “我的两员大将,怎么看起来跟废人一样啊?” 谢谢闻言,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 她挣扎着起身,咬着牙站直了身子,微微欠身行礼,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公子。” 崔东山也不在意她的态度,摆摆手,走了进来,白衣在昏暗的药铺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目光只在谢谢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范彦,然后点了点头。 “三日后动身。”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爬也要给我爬起来!” 谢谢垂眸,应了一声:“是。” 短短一个字,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阿要注意到,谢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紧了衣袖。 崔东山似乎早已习惯,也不多言,转头看向杨老头: “他们这伤,多久能好?” 杨老头慢悠悠地说,烟杆在手里转着: “钱够的话,都好说。” 崔东山挑了挑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随手放在柜台上。 钱袋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些人的药钱,我付了。” 杨老头打开钱袋看了一眼,眼睛眯了眯,然后笑了。 “崔公子大方。”他把钱袋收起来,烟杆在柜台上磕了磕。 崔东山摆摆手,转身看向魏檗。 “哟——土地大人,”他拉长了声音,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这金身...好像不太稳啊?” 魏檗闻言苦笑着,靠在墙边没动,淡淡地开口道: “只是小麻烦,不打紧的。” “那就好。”崔东山点点头,似笑非笑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阿要身上,还有阿要身侧那柄悬空的古剑。 仅停留了一瞬,便收回目光,笑了笑。 “阿要...”他慢悠悠地说,“这剑真不错,给我玩两天?” 阿要笑眯眯地看着他,没说话。 崔东山又看见他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打了个哆嗦,快步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阿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等等。” 崔东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背对着阿要,带着一丝警惕道: “干...嘛?” 阿要慢悠悠地说:“你钱多,借点。” 崔东山闻言,光速转身,脸上的笑有点僵,但语速极快: “你刚才说什么?” “借点钱。”阿要理所当然道:“精金铜钱,来点。” 崔东山皱着眉头,嘴角抽了抽,回应道:“我刚才...付了药钱。” “那是药钱。”阿要看了一眼魏檗:“这是给土地修金身的钱。” 崔东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魏檗。 魏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阿要已经抢先开口: “你钱多,不差这点。” 崔东山沉默了。 他盯着阿要,阿要笑眯眯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崔东山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钱袋,头也不回地扔给阿要。 “双倍还!” 崔东山撂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白衣在夜色里翻飞,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阿要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听着里面精金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满意地点点头。 “跑得真快。” 剑一飘过来,小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你看他那张脸,都快绿了。” 阿要没理他,转身走向魏檗。 魏檗靠在墙边,看着他走过来,眼神有些复杂。 阿要把钱袋递过去。 “拿着。” 魏檗看着手里的钱袋,沉默了很久,随后他抬起头,看向阿要。 阿要却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嘴里嘟囔着: “秀姐,饿不饿?忙了一晚上,我肚子都饿了...” 魏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音节: “阿要...” 阿要头也不回,摆摆手道:“别谢我,又不是我的钱。” 魏檗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钱袋沉甸甸的。 他低下头,攥紧了钱袋,没再开口。 阮秀看着阿要走过来,轻声问: “你真饿了?” 阿要挠了挠侧脸,想了想便回应道:“恩...是有点。” 阮秀闻言迅速起身:“那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这么晚了,店铺都关门了。” “有夜市。”阮秀说着就往外走,“等着。” 阿要愣了一下,想叫住她,她已经推门而出。 阮邛靠在门边,看着自家女儿的背影,眉头紧皱,脸色又微妙了几分。 他看了阿要一眼。 阿要装作没看见。 阮邛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剑一飘在虚空里,笑得直跺脚,最后又看了一眼门外,开口道: “刚才大白鹅...也在看我。” 阿要随意地回应道:“知道。” “他跟杨老头一样,想看的不是剑。” 阿要笑着没说话。 杨老头收拾着药材,在此时忽然开口: “崔东山那小子,确实大方。” 阮邛闻言,哼了一声:“他确实有钱。” 剑一飘在虚空里,光着脚丫子,看着这一屋子人,小脸上满是笑意。 “变喽!”他传音给阿要,声音里带着笑,“这些人,变得有意思喽。” 阿要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杨老头忽然再次开口: “小子。” 阿要睁开眼,瞥了过去。 杨老头看着他,慢悠悠地说:“这剑...不错。” 阿要愣了一下,看了看悬在身侧的古剑,又看了看杨老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剑一飘在旁边,小脸上带着警惕: “这老神君又想干嘛?” 阿要没理剑一,只是等着杨老头往下说。 杨老头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开口道: “以后...有什么打算?” 阿要沉默了一下,随意道:“没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杨老头笑了,“修为到了这个地步,没什么打算?” 阿要看着他:“你想说啥?” 杨老头摆摆手:“就是随口问问。”他顿了顿,“想过出小镇看看吗?” 阿要眉头微挑。 剑一小声嘀咕:“他自己画地为牢万年,倒劝你出去。” 阿要没理会,淡淡回了一句:“暂时没想过。” 杨老头点点头,烟雾缭绕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了然。 “也是。”他看向阿要,“此身从小在这儿长大,该是习惯了。” 阿要没说话。 “但你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儿。”杨老头慢悠悠地说道: “剑修不出去走走,算哪门子剑修?也不知道你上辈子是...” 他说道此处,看了眼阿要,摇了摇头不再开口。 阿要也看着他,忽然问:“你出去过吗?” 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他眯起眼,“我在这小镇待了一辈子。” 阿要也笑了。 那笑容,让杨老头挑了挑眉。 剑一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道: “骗人!他青童天君自己画地为牢万年,什么‘一辈子’,他这辈子也太长了点。” 阿要看着杨老头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杨老头烟杆顿了顿,他看着阿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噢?”他开口道:“看来...你前身...知道的不少嘛!” 阿要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 杨老头忽然笑道:“有意思。” 他将烟雾缓缓吐出,再次开口: “身为齐静春的故友,也该做打算了。” 这一次,杨老头说出“故友”两字,没有嘲讽,而是认可。 剑一飘到阿要身边,轻声道:“先听听他要说啥。” 杨老头吸了口烟,不再装了。 “老夫也不绕弯子。”他看着阿要,“你小子,心里事不少。” 阿要没说话。 “那一剑,你以为就过去了?”杨老头慢悠悠地说,“你不出去,这事就永远过不去。” 阿要沉默。 “再说,你现在的修为...”杨老头话锋一转: “无论是暂时的还是...反正在小镇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阿要只是挑眉回应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杨老头慢悠悠地说:“齐静春的故友,想再进一步,就得出去。” 剑一的眼睛也亮了,凑过来传音:“他说得对,你下一步的那个任务...” “怎么?这辈子就没想过再往上走走?”杨老头追问道。 阿要没说话,心里想着那个新出现的晋升任务。 “你掺和的事,牵扯不小。”杨老头继续道: “光窝在这个小镇里,可解决不了问题,今天只是其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有些事,有些地方,只有到了那个境界,才有资格去碰。” 阿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说的那个境界,是哪个?” 杨老头看着他,笑了。 “你小子,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 阿要皱着眉头,没说话。 杨老头看着阿要脸上浮现的思索,也不催他。 他站起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小子,不管你当齐静春故友时,是多高的境界、多大的人物,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便已推门而出。 阿要闻言正在思索着,阮秀却已提着一个油纸包,与杨老头错身走了进来。 “包子。”她走到阿要面前,把纸包递过去,“刚出笼的,还热着。” 阿要接过包子,歪头看着她。 阮秀的脸在月光下有些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吃吧。”她轻声道。 阿要愣愣地点了点头,咬了一口。 包子很香。 剑一飘过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着:“我也想吃。” 阿要眉角一挑,传音道:“你又吃不了。” 剑一瘪瘪嘴,飘到一边,眼巴巴地看着。 阮秀在旁边坐下,看着阿要吃包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月光静静洒落。 药铺里,一群人沉默着。 只有包子的香气,在夜色里缓缓飘散。 第50章 再进一步 晨光洒进药铺,落在那道立在门槛外的身影上。 卢氏“亡”朝太子,于禄。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扫过铺子里或躺或坐的众人。 最后将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谢谢身上。 谢谢靠在墙边,气色好了许多,手臂上的伤已经拆了绷带。 “谢谢。”于禄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铺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公子让我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谢谢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无碍。” 于禄点点头,视线移向那个脸色发白的范彦。 “好心提醒你一句,”于禄道,“明日就是三日期限了,你该提前动身了。” 范彦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阿要。 阿要靠在墙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剑一飘在他旁边,凑到他耳边小声传音: “装睡呢?那范彦吓得脸都白了。” 阿要没睁眼,也没吭声。 范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发涩: “我知道了。” 于禄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阿要没睁眼,没开口。 直到于禄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剑一才飘到他面前,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人走了。” 阿要这才睁开眼,目光投向范彦的方向。 范彦缩在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脸色灰败。 阿要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 “自己选的路。”他低声嘟囔,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又过了一个时辰,药铺的门被轻轻推开。 阮秀提着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几只热腾腾的包子。 她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要身上,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打量着他。 “你怎么样?”她问,“伤好些了吗?” 阿要睁开眼,看着她,坐起身来: “没事没事。” 阮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是突破元婴境时好的,还是...仙人境好的?” 阿要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仙人境。”他老实交代,难得有点心虚。 阮秀笑意更深了,把篮子往他面前一放: “那吃点东西。” 阿要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包子,又抬头看她。 阮秀眨了眨眼:“看我干嘛?吃啊。” 阿要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好吃。 剑一飘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小脸上写满委屈: “我也想吃。” 阿要传音:“你吃不了。” 剑一瘪瘪嘴,飘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阮秀在一旁坐下,托着腮看他吃包子。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就那么看着他。 阿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秀姐...你看什么呢?”他弱弱地问道。 阮秀歪了歪头:“看你啊。” 阿要噎了一下。 剑一飘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小脸上写满兴奋: “哟哟哟,她看你,你脸红什么?” 阿要传音:“我没脸红。” “红了。” “闭嘴。” 阮秀看着他愣神的样子,忽然伸手,在他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有油。”她淡淡地说,轻轻地收回手,若无其事。 阿要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 剑一在旁边笑得直打滚。 阮秀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睛弯得更厉害了,笑道: “怎么了?” 阿要闻言,猛地回过神来,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 “没...没...没什么。” 阮秀好像有点得意地笑了,没再说话。 药铺里明明还有其他人,但阮秀和阿要的眼里,好像只剩下了彼此。 董画符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阿要……”他开口想说什么时,被谢谢伸手打断,把他的脑袋按回了榻上。 阿要和阮秀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阿要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抬头看她: “秀姐...你那儿有没有什么喝的?” 阮秀愣了一下:“喝的?” “嗯。”阿要厚着脸皮道,“渴了。” 阮秀想了想:“铁匠铺里有茶。” 阿要立刻接话:“那我去喝。” 阮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 “你伤好了不回青峰山,往我那儿跑什么?” 阿要面不改色:“没好全,需要养着。” “药铺不能养?” “太吵。” 阮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行吧,那你跟我走。” 阿要立刻站起来,拎起篮子,跟着她往外走去。 董画符趴在榻上,又抬起头喊道: “阿要!你去哪儿?” 阿要头也不回道:“养伤。” 董画符愣了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喃喃道: “他还有伤吗...” 谢谢在旁边淡淡道:“你看不出来他是装的?” “...” 铁匠铺的院子里,阳光正好。 阿要在石凳上坐下,阮秀端来一碗凉茶,放在他面前。 “喝吧。” 阿要端起碗喝了一口。 阮秀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阮秀忽然开口:“你打算在我这儿赖多久?” 阿要放下碗,看着她,认真想了想:“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当然是看你什么时候赶我走。” 阮秀笑了,但没说话。 剑一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脸上也带着笑。 阮邛从铸剑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阿要坐在石凳上喝凉茶,阮秀坐在对面托腮看他。 阮邛脚步顿了顿,随后使劲咳了一声。 阮秀惯性地回头喊了声“爹。” 阮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阿要身上,上下一扫道: “又死皮赖脸地来我这干嘛?!” 阿要放下碗,盯着阮秀,头也不回,厚着脸皮道: “养伤。” 阮邛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几息,冷哼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阮秀看着自家老爹的背影,又看了看阿要,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你真不怕我爹?” 阿要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咽了口唾沫,往后仰了仰: “怕...怕...怕什么?” 阮秀笑了,笑得如同暖阳盛开,她轻轻退回原位。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午后,有人来铁匠铺打听消息。 一个散修模样的中年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嘴里说着“买把剑”。 阮邛放下锤子,走出去,站在门口。 “买什么剑?” 那人被他的气势一压,缩了缩脖子: “就...随便看看。” 阮邛盯着他看了三息,厉声道: “没有!”话音落下,门板已经“砰!”地合上。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开。 剑一飘在院子里,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幕,扭头对阿要提醒道: “第八个了。” 阿要正在给阮秀剥核桃,闻言“嗯”了一声。 “都是来打听那晚的事。” “嗯。” “都被阮邛挡回去了。” “嗯。” 剑一飘到他面前,小手叉腰:“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阿要抬头瞥了他一眼,正要说话,阮秀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拿过剥好的核桃仁,塞进了嘴里。 “好吃。”她嚼着核桃,眼睛亮亮的。 阿要憨憨地看着她,笑了。 剑一飘在旁边,小声道:“她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 阿要没理他,低头继续剥核桃。 黄昏时分,阮秀送阿要出门。 两人站在铁匠铺门口,谁也没说话。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落在两人身上。 阮秀忽然伸手,从他袖口上拈下一片桂花糕的碎屑。 “沾着了。” 阿要只是呆呆地、低头看着她。 阮秀轻轻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很长地一瞬! 阮秀先笑了,往后轻退一步,轻声道: “明天...还来吗?” 阿要挺起腰板,很是认真地想了想,皱着眉头回应道:“看...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看你给不给我留桂花糕。” 阮秀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勉强给你留一块。” 第51章 山虽高,但很近 第三日清晨,阿要来到药铺时,崔东山已经到了。 他站在铺子中央,一袭大白衣,眉眼含着笑,身边站着于禄。 谢谢已经收拾妥当,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范彦的角落里,空空荡荡。 谢长眉走到阿要身前,缓缓开口: “范彦让我带句话。”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说这段时间是他最轻松快乐的时光,谢谢你。” 阿要垂眸看了一眼那空荡的角落,缓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剑一飘在旁边,小声嘀咕:“他还挺矫情。” 这话刚落,崔东山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阿要身上,高声试探道: “阿要,听说你那晚动静挺大?” 阿要抬眼看向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答反问: “听说你要去找陈平安?” 崔东山脸上的笑容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 于禄也愣了一下,连忙抬眼看向自家公子,眼里满是诧异。 沉默只持续了一息,崔东山便又笑了起来,笑声比先前更大,却掩不住几分刻意的尴尬: “你倒是消息灵通。” 阿要没再接话,只是静静笑着,目光落在崔东山那张强装从容的脸上。 崔东山被他笑得有点发毛。 这笑容,跟上次在药铺里一模一样,他再也装不下去,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走了!” 谢谢跟在他身后,路过阿要时,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保重。” 于禄跟在最后,冲阿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三人离去,药铺里重归寂静。 剑一飘到阿要身边,小声道: “大白鹅是不是要去拜师陈平安了?” 阿要“嗯”了一声。 剑一想了想,没再问... 从药铺出来,阿要没有直接去铁匠铺。 他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走着,脚步不紧不慢,剑一飘在旁边。 “你要去哪儿啊?”剑一忍不住问道。 阿要没理他,只是依旧慢慢走着,他的嘴角却在下一瞬,悄悄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路过糕点铺时,阿要停了下来。 铺子里热气腾腾,桂花糕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走不动道。 老板正在往架子上摆新出锅的糕点,看见他,笑着招呼: “小伙子,好久不见,来买桂花糕?今天刚出锅的,可香了。” 阿要站在柜台前,低头看了看那些金灿灿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旁边摆着的糖糕和栗子糕。 “来两份桂花糕。”他道。 老板麻利地包好,递给他。 阿要接过来,掂了掂,又补了一句:“再来一份糖糕。” 老板笑了,又给他包了一份。 剑一飘在旁边,小脸上带着暧昧的笑: “哟,两份桂花糕一份糖糕,这是给谁买的呀?” 阿要没理他,付了钱,拎着东西转身就走。 剑一飘在后面,絮絮叨叨: “一份桂花糕是今天的,另一份是明天的?还是说一份给她,一份给她爹? 不对,她爹肯定不吃这个...” “闭嘴。” 阿要拎着糕点来到铁匠铺时,阮秀正弯腰整理包袱。 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阳光洒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阿要,眼睛弯了弯。 “你怎么又来了?”她笑着打趣道:“又来我这儿蹭桂花糕吃啊?” 阿要走到院子里,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 他挠了挠头,把手里的油纸包轻轻放在石桌上,嘿嘿道: “路过,路过而已,正好看见糕点铺刚出锅的,就买了点。” 阮秀站起身,缓步走到石桌边,低头看着那些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她鼻尖动了动,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味,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好香。” 阿要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打开油纸包。 桂花糕露了出来,浓郁的清甜香味瞬间弥漫在院子里。 阮秀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满是惊喜: “桂花糕?”她抬眼看向阿要,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和调侃: “昨天在我这儿吃了一块,还没吃够呀?” “当然!”阿要面不改色,眼底却藏着一丝局促: “刚出锅的,快尝尝,比昨天的更好吃。” 阮秀笑了,轻轻拿起一块桂花糕,嘴角微微上扬。 她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糕体在嘴里化开,温热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底。 “还是那么好吃。” 她细细嚼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还沾了一点淡淡的糕粉,看起来格外可爱。 阿要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静静看着她吃,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只剩下满满的温柔。 阮秀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慢慢嚼着,动作轻柔。 院子里很静,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吃了两块桂花糕,阮秀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包没打开的糖糕上,指尖轻轻指了指。 她眼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光,调侃道: “这糖糕,是给谁的呀?” 阿要抬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但眼神却不敢直视阮秀的目光,微微偏过头: “当然...也是给你的。” 阮秀笑了,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欢喜。 她拿起那包糖糕,轻轻打开,掰了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嗯,这个也好吃。” 她轻轻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眼底的光芒,也亮得动人。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静静吃,一个默默看,谁也没有说话。 阮秀吃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阿要脸上。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调侃: “我记得...从药铺到我们铁匠铺,可不路过那家糕点铺哦。” 阿要的脸颊瞬间微红,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地笑着。 阮秀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目光交织,阳光洒在两人的脸上,暖意融融。 阮秀先移开目光,脸颊微微泛红,转身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 “东西快收拾好了。”她背对着他道,“一会儿就搬。” 阿要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弯腰拎起两个包袱。 阮秀回头看他。 阿要掂了掂手里的包袱,看向她:“就这些?” 阮秀点点头。 两人往外走时,正好碰上阮邛。 阮邛从铸剑房里出来,他看着阿要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自家女儿脸上的笑,沉默了一瞬。 “走吧。”这个老父亲只丢下这么一句,便背着手,走在了前面。 剑一飘在空中,光着脚丫子,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满是暧昧的笑... 神秀山...很高。 山路蜿蜒向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阮秀走在前面,脚步轻盈,长发随风飘动,裙摆轻轻摇曳,像是山间的精灵。 阿要走在后面,拎着包袱,目光始终落在阮秀的背影上,眼神温柔。 走了一段,阮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累不累?” 阿要微笑着摇头。 阮秀也笑了,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大石头:“歇会儿。” 两人在石头上坐下,靠地很近。 阮秀抬起头,望向远方,目光温柔,忽然轻声道: “你看那边。” 阿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眼前,一座山峰静静矗立,山顶处隐约可见歪歪扭扭的两个草棚。 青峰山...很近。 阮秀侧过头,看向阿要,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温柔: “你那山,看着真近。” 阿要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很近!” “走路要多久?”阮秀又问,目光依旧落在青峰山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半个时辰。”阿要又快速补充道:“我御剑的话...会很快,非常快!” 阮秀笑了,眼底满是星星,轻声道: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 阿要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向阮秀,眼里满是诧异和欢喜,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坚定: “好!” 就一个字,却藏着满满的欢喜和期许,像是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阮秀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再移开目光。 四目相对,山风拂过,带着彼此的气息。 过了一瞬,阮秀才轻轻移开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涩,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走吧,快到了。” 阿要立刻站起身,快步跟上她的脚步,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背影上,嘴角微微翘起。 剑一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满是暧昧的笑。 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哟”了一声,刚想开口调侃,就被阿要的传音打断。 “闭嘴。” 阿要的传音里,带着几分呵斥,却没有真的生气,反而藏着几分羞涩和欢喜。 剑一瘪了瘪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看你得意的”,却也识趣地闭了嘴。 阮秀在前面走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忽然回头,看了阿要一眼。 她的眼里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 阿要对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两个人渐渐并肩,慢慢前行。 青峰山就在眼前,静静地看着他们。 第52章 出发 夕阳斜照,神秀山巅。 阿要和阮秀并肩坐在那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目光一同落向不远处的青峰山。 山顶,一座小巧的竹楼刚落成不久,在暮色里格外惹眼。 那是魏檗用剩下的几根灵竹,加上其他木料,忙活了好几天才搭起来的。 竹楼虽然简陋,但看着挺结实。 楼前还搭了个小小的平台,可以坐着看风景。 此刻,平台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练剑。 董画符动作大开大合,剑气纵横,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莽劲。 谢长眉则一招一式板正规矩,像个认真刻字的老学究。 剑一飘在阿要旁边,也望着那边,不断笑道: “谢长眉那呆子,天天被董画符调侃,你看你看,董画符又在笑话他。” 阿要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挚秀剑的剑鞘,没接话,只任由剑一的絮叨飘在耳边。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阿要和阮秀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没人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阮秀才轻轻启唇,悄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这两...你好像经常走神。” 阿要肩头微僵,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秀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青峰山上,语气又轻了几分: “就算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走神。” 阿要喉结轻轻滚动,想说自己没有,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阮秀这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阿要。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却没有笑。 “你是在想出去的事吧?”她轻声问,仿佛早已看透了他心底的纠结。 阿要沉默了,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剑鞘。 剑一也难得收敛了嬉闹,安安静静飘在一旁。 阮秀没有催他,继续望着青峰山的竹楼,好一会,才轻声道: “外面的世界很大。”她顿了顿,像是在劝慰他,“总要出去走走的。” 阿要终于抬起头:“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阮秀轻轻打断。 她转过头,眼底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坚定: “我知道你舍不得。” 阿要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说话。 阮秀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蛇胆石—— 这块暖红色的石头,是他送她的。 这些日子,阮秀日日带在身上,从不离身。 “可是阿要,”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要是因为舍不得,那我...会更难受。” 阿要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眉眼,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剑一飘在旁边,小脸上满是凝重,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 阮秀终于抬起头,再次对上他的目光,眼底忽然漾开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藏着一丝细碎的泪光,却更多的是温柔、坚定,还有一点点骄傲。 “去吧,”她望着他,眼底盛着星光,“早点回来就行。” 阿要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第一颗星星悄悄跑上夜空。 山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忽然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阮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 她的手很暖,很暖。 “好。”阿要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我明天就出发。” 阮秀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任由他握着。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剑一飘远了一点,背对着他们,晃着光脚丫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要牵着阮秀的手,慢慢送她回神秀山的住处。 两人走得很慢,谁也没有开口,却没有半分尴尬,唯有心底的温柔,一点点蔓延开来。 走到住处门口,阮秀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抬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依旧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月光。 “明天...我可能不去送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阿要没说话,只是贴近一步,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感受到她肌肤的微凉,还有一丝细微的颤抖。 阮秀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两人就这么静静站着,一站就是很久。 终究是阮秀先动了,她轻轻往后退了一小步,脸颊被月光映得微微泛红。 阿要柔声道:“进去吧。” 阮秀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房门,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就在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又探出头来,轻唤一声: “阿要。” “嗯?”阿要应声,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 “路上小心。” 阿要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头,坚定道: “好。” 阮秀这才轻轻关上房门,没再探出头来。 阿要收回目光,没有立刻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月亮很亮,照在门上,照在院子里,照在青峰山上那座小小的竹楼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翌日清晨,晨雾还没散尽,青峰山的竹楼前,便聚了几个人。 阿要腰间挂着“挚秀”,站在竹楼前,看着眼前这些人。 董画符第一个蹦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嘶...你这肩膀是铁打的?” 他龇牙咧嘴后,又正色道:“以后来北俱芦洲找我!我带你吃遍全洲!” 阿要点头道:“好。” 谢长眉走上前,抱拳行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保重。” 阿要看着他,忽然说:“回去以后,剑法别落下,下次见面,我可要检查的。” 谢长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 阮邛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阿要面前。 是一枚剑穗,暗红色的绳子,缀着一小块暖红色的石头—— 蛇胆石。 和阿要送给阮秀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阿要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阳光下,石头泛着温润的光,触手温热。 阮邛别过脸,不看他,语气依旧闷闷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声音压得很低: “丫头给的,昨晚熬到半夜,亲手编的,编坏了好几根绳子,才编好这一个。” 阿要的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那枚剑穗。 阮邛别过脸,又哼了一声:“别丢了,也别弄坏了。” 阿要把剑穗系在“挚秀”剑柄上,晃了晃。 红色的石头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随着剑身轻轻摆动。 “不会。”他又笃定地重复一遍:“死也不会。” 正说着,阮邛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白色玉佩,随手丢给阿要: “杨老头给的,储物法宝。” 阿要接住玉佩,轻轻点头,把玉佩别在腰间,感激道: “替我谢过老头。” 魏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那竹楼,我帮你看着,山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隔三岔五来扫扫,你放心。” 阿要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感激,轻轻点头:“谢了。” 魏檗摆摆手:“客气什么,在外面闯累了,随时回来。” 阿要紧了紧腰间挚秀,抬头看向远方。 “走了。” 下山的时候,阿要走得很慢。 走到山脚,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神秀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山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正望着这边。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阿要知道她在望。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剑一飘在旁边,难得安静。 片刻后,阿要收回目光,御剑而起,直冲天际... 小镇药铺门口。 杨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着大烟杆,手里捧着那个破碗。 他眯眼看着天际那道渐渐远去的剑光,慢悠悠吐了口烟。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笑了笑。 “这小子...”他喃喃道,“总算出去了。” 旁边没人,但他还是在自言自语: “龙归大海,虎入深山...”他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呵,这天下,怕是要热闹喽。” 剑光划破长空,向北疾驰。 阿要御剑而行,下方山川河流飞速后退,风在耳边呼啸。 剑一飘在他旁边,晃着光脚丫子,忽然开口: “阿要。” “嗯?” “咱们去哪儿?” 阿要看着北方,沉默了一会儿。 他笑了。 那笑容,剑一太熟悉了。 剑一的眼睛也亮了。 第53章 得改名 一道剑光自北而来,悬停在正阳山九天之上。 阿要负手悬空,身侧剑一本体,流转着耀眼地虹光。 阿要没有遮掩气息,十二境仙人境的威压如同天幕倾覆,轰然压落! 整座正阳山,瞬间被这股气势笼。 十座主峰的剑柱骤然轰鸣,正阳护山大阵应激而发,漫天剑气交织成网。 却在那股威压下,摇摇欲坠! 山间走兽匍匐在地,飞禽坠入林间,巡山弟子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剑一飘在旁边,小脸上带着兴奋,就等着看热闹。 下方,三道身影冲天而起。 宗主竹皇衣袂猎猎,神色凝重。 他一身正阳山剑道底蕴压阵,目光死死盯住九天之上那道孤影,心中惊骇莫名! 这股气息,绝不是寻常上五境! 吕峰剑修司徒文英须发皆张,背后飞剑盘旋成阵,剑芒吞吐如虹。 他是正阳山玉璞境剑修,坐镇吕峰多年,此刻全力催动本命飞剑,欲要挡下那恐怖威压。 搬山老祖袁真页怒啸出声,周身山石翻滚,山岳大的搬山法相轰然显化。 他双拳捶胸,目露凶光,但目光落在阿要脸上时,忽然顿了一顿。 这张脸...有点眼熟。 好像在骊珠洞天里见过? 袁真页皱了皱眉,想了一瞬,没想起来。 骊珠洞天里那些蝼蚁般的小人物,他哪记得住? 只是隐隐觉得,这少年的眉眼,好像和某个泥瓶巷的贱种有几分相似。 管他是谁,敢来正阳山撒野,都得死! 他收起那一丝疑惑,杀意更浓。 下方,正阳山上下所有修士尽数抬头。 白玉阶前,苏稼一身洁白剑裙,腰悬正阳山嫡传养剑葫芦,身姿挺拔如剑。 廊下,翩跹峰嫡传女修按剑而立,眉头紧皱。 殿角,陶紫躲在长辈身后,小脸发白,死死咬着嘴唇。 “启——!” 竹皇沉喝一声,周身剑道气息暴涨,引动护山大阵之力,硬抗威压。 司徒文英掐动剑诀,本命飞剑如长虹贯日,直刺天际那道身影。 袁真页双拳砸落,山岳之力倾泻而下,虚空都在震颤。 三人本命神通、宗门大阵、自身修为同时出手,气势撼天! 剑一“啧”了一声:“还不服气呢。” 阿要眸中冷光一闪。 不平剑域,骤然铺开! 一片死寂的漆黑剑意,瞬间将整座正阳山主峰上空,彻底笼罩。 竹皇引动的大阵之力当场溃散,一身剑道气机被死死锁住。 司徒文英的本命飞剑瞬间凝滞,如同被钉死在虚空之中,寸步难行。 袁真页的搬山法相轰然溃散,那尊巨大猿影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碎石虚影。 所有本命物、所有神通、所有招式,在这一剑域之下,尽数失效。 竹皇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 司徒文英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 袁真页浑身僵硬,呆立当场! 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来了。 骊珠洞天,那个站在大门口的蝼蚁... 当时,他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 可现在,这股气息...不可能! 苏稼周身剑气骤然紊乱,养剑葫芦剧烈震颤,本命飞剑险些失控飞出。 她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按住腰间葫芦,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绝对、如此不可抗拒的剑意压制。 阿要握着“挚秀”剑鞘的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竹皇、司徒文英、袁真页三人瞬间被定在原地,神魂、肉身、法宝...全被锁死。 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九天之上那道孤影,感受着死亡般的恐惧席卷全身。 下方,正阳山所有修士尽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噤若寒蝉。 十座主峰的剑柱疯狂震颤,却无力反击。 阿要自始至终,未曾移动半步。 剑一飘在他旁边,笑得直打颤: “哈哈哈哈你看那猴子的脸,傻了吧?现在想起来了吧?!” “铮——!” 阿要拔剑而出。 一剑,自上而下,笔直斩向正阳主峰。 “轰隆————————!!!” 横贯天地的纯白剑虹落下。 那座屹立宝瓶洲千年的巍峨主峰,自山巅至山根,笔直被劈成两半。 断口平滑如镜,山石崩塌,烟尘冲霄,云海倒灌而入。 十座主峰的剑柱齐齐崩碎,化作漫天流光。 正阳护山大阵,更是彻底瓦解! 轰隆隆的巨响回荡在天地间,久久不绝。 天地死寂! 被定在虚空的竹皇目眦欲裂,却连嘶吼都做不到。 司徒文英眼神呆滞,本命飞剑簌簌发抖,光芒黯淡。 袁真页面如死灰,法相彻底溃散,那尊曾经不可一世的猿影早已消失无踪。 他死死盯着阿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 苏稼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看着那道劈断主峰的剑虹,看着护山大阵寸寸崩灭。 这位从未受过挫折的天之骄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 腰侧的养剑葫芦光芒尽散,本命飞剑彻底沉寂。 阿要轻轻收剑。 被禁住的三人得到释放,瞬间瘫软在半空,浑身冷汗浸透衣袍,大口喘息。 竹皇气息萎靡,再无半分宗主气度。 司徒文英的飞剑齐齐坠落,插在山石之上。 袁真页直接跪倒在虚空,浑身肌肉不住颤抖,双手死死攥紧拳头,喉间发出不甘的低吼。 阿要的声音淡漠,响彻四野: “从今日起,正阳山,改名半阳山。” 他冷冷扫视着竹皇一眼,补充道: “不答应...下一剑,劈的就不是山。” 竹皇浑身一颤,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颤声嘶吼: “遵...遵命!此后...只有半阳山!” 阿要不再看任何人,身形一晃,直接踏入后山,如入无人之境。 下方,所有修士匍匐在地,无人敢拦,无人敢抬头。 剑一飘在他旁边,兴奋得手舞足蹈: “半阳山!哈哈哈这名字太损了!你听见那老头喊‘遵命’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吗?!” 后山僻静殿宇。 田婉端坐堂中,指尖缠绕姻缘红线。 她身前水镜流转,正以阴阳家秘术遥遥观望着山门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 主峰被劈断、大阵崩灭、宗主与搬山猿尽数臣服的画面,清晰映在镜中。 她脸色惨白如纸,指尖红线都在微微颤抖。 下一瞬,殿门无风自开。 阿要已站在门口,目光淡漠,直视着她,开口冷冽如刀: “告诉你背后的人,老子很记仇。”他眸中寒光一闪,冷声道: “下一次,蛊惑一个能打的来!” 田婉闻言心神巨震,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刚想动用阴阳家保命手段,阿要已经抬手一指。 “刷——!” 剑一本体出现,随意地扫了一击,但田婉的整个右臂,却应声而断! 她毕生炼制、遍布天下的姻缘红绳、痴缠情丝、阴阳咒链,更是在一瞬全断,寸缕不留。 那些红线崩碎成漫天光点,化作虚无... 第54章 天降一谶 阿要淡漠收回指着田婉的手指,古剑已回识海,只留剑一咧着嘴,笑嘻嘻地飘在身边。 田婉瘫坐在殿内,脸色惨白如纸,一身阴阳家气数几乎被废去大半。 此地事了,再无留恋,阿要转身便要离去。 便在此时—— 整座半阳山,乃至整片天地间的灵气、气运、阴阳流转,骤然一滞。 风停,云静,剑气凝固在半空,连山间飞扬的尘埃都悬在原地一动不动。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万物运转都被强行定格。 一股无法言说的气息,自光阴深处缓缓漫出。 非剑气,非威压,非神通。 只是最原始、最冰冷的规则。 阿要脚步微顿,缓缓抬头望向虚空某处。 他感知不到任何具体的敌人。 但却能清晰察觉到,有一尊横跨岁月的存在,将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 剑一飘到他身侧,原本嬉笑的神色瞬间收敛,小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语气轻挑又笃定: “哟,正主儿来了。” 下一刻,一道淡得近乎透明的白气,自虚无之中无声垂落,悬在他身前三尺之处。 不攻,不杀,不压。 却让天地万法,都下意识为之退避。 一个苍老、平和、不带半分火气的声音,仿佛从亿万年光阴尽头传来。 明明响彻天地,却只传入阿要一人耳中: “少年人,剑太利,易折;气太盛,易伤。” 声音顿了顿,轻描淡写,却重如天道律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拆我一局小棋,碎我一枚闲子,我不与你计较。” “但记住,你可以斩山,可以灭宗,可以快意恩仇,唯独不可乱了规矩。” “今日我只断你一段因果。” “往后三年,剑道无近道,气运无顺途,逢玉必碎,遇剑必折。” 话音落下。 那道淡白阴阳之气,射向阿要眉心。 不伤人,不夺命。 只是一道烙印、一道规则、一道束缚人心的谶语。 剑一眉头微挑,只是懒洋洋传音,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老登想给你种因果印记,不过放心,早就被我屏蔽了,半点都沾不上你。” 阿要站在原地,未曾退后半步。 他仰头望向那片虚无,眸中漆黑剑意不减反增,周身气息平稳,声音平静却字字锋芒刺骨: “我的路,我自己走。” “我的道,我自己修。” “你敢落子,我就敢拔子。” “你断我一次,我就斩你十次。” 话音未落。 一股凌厉到极致的不平剑意,自他体内冲天而起,不挡、不避、不防。 径直斩向那道阴阳白气! “嗤——!” 一声轻响,无声却震彻神魂。 那枚代表着半步十五境大能随手落子的白气,被一剑劈开,瞬间烟消云散。 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阿要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片虚空中的存在。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向北飞去。 虚空沉寂许久,才再次传来那道不悲不喜的声音,轻淡如一叹,带着几分漠然: “难成气候。” 声音散去。 风再起,云再动,山间灵气重新流转,尘埃缓缓落下。 只是整座半阳山,所有修士都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浑身发冷,心神震颤。 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听不见那些对话。 只知道自家山门被劈成两半,被迫改名半阳山。 山门前,竹皇瘫坐在地,他能隐约感知到一丝突然降临的未知气息,心中只剩下无尽恐惧。 面如死灰,看着被劈断的主峰,眼神空洞。 正阳山数千年的基业与威严,在今日彻底崩塌,从今往后,世间只有半阳山,再无正阳山。 ... 高空之上。 阿要御剑向北,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剑。 剑一飘在他旁边,晃着光脚丫子,一脸轻松惬意,撇了撇嘴,语气不屑: “刚才那老登挺能装,一副掌控一切的样子。” 阿要没说话,目视前方,神色平静。 剑一又笑嘻嘻补了一句,语气嚣张: “还断你因果,断个屁,你可是挂逼,他算个球。” 阿要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探究: “这就是半步十五境吗?” 剑一收敛几分笑意,认真想了想,轻声解释: “放心,他不会主动对现在的你出手。 他秉承天道平衡,一举一动都要合乎大道规矩,一旦乱出手,必然违背自身理念。 轻则大道受损,重则直接跌境,得不偿失。” 阿要眉头一挑,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桀骜: “老子怕他个球,一个只会躲在后面算来算去的老阴逼。 就算他有自己的天大道理,我也看他不爽。” 剑一嗤笑一声,小脸上满是自信: “那可不,他算他的天地棋局,就算把天算穿了,也算不到你头上。 刚才那道白气,在你身上连半点印子都留不下。” 阿要收回目光,继续御剑前行,忽然随口一问: “我都忘了问,身为本命剑的你,就没点什么拿得出手的神通?” 剑一瞬间愣住了,眉头紧皱,歪着头反问: “神通?” “对啊。”阿要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自然道: “别人家的本命剑,都有特殊增幅、乱七八糟的神通,你也总该有个像样的本事吧。” 剑一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小脸微微涨红,才理直气壮憋出一句: “我...我特别锋利。” 阿要眉头一挑,面无表情:“就这?” 剑一瞬间急了,飘到他面前,小手叉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急切道: “我是真的很锋利!比这世上任何一把剑都锋利!还能免疫一切乱七八糟的神通术法! 刚才那老头的阴阳手段,在我面前就是个笑话! 还有田婉的红线术法,你以为真是你斩断的?那也是小爷的威能!” 阿要沉默三秒,认认真真看着他,缓缓问道: “有多锋利?” 剑一被问住,挠了挠后脑勺,吭哧半天,说不出具体话语: “就是...很锋利。” 阿要面无表情,继续追问: “很锋利是多锋利?” 剑一彻底卡壳。 他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仰起小脸,理直气壮、破罐子破摔般喊出声: “反正就是很锋利!” 阿要盯着他看了片刻,看着他急得小脸通红、一脸倔强的模样。 忽然忍不住,嘴角轻轻扬起,他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剑一见状,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两人不再纠结神通的问题。 剑一继续晃着光脚丫子,飘在阿要身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轻快小调。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暖红,云霞漫天,壮丽辽阔。 一人一剑并肩而飞,身影映在云海之上,自在洒脱。 远处,天地辽阔,任我横行。 第55章 来都来了 一道虹光直直从云层里栽下来,落在沙滩上,惊飞了整滩海鸟。 阿要将古剑收入识海,摸了摸腰间的养剑葫,唤出挚秀别在腰间。 他挠着头,望了望眼前漫无边际的碧海,一脸茫然。 竟发现自己迷路了。 准确地说,古剑带着他从半阳山一路向北,结果不知在哪片云海里拐了个弯。 等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迷路了。 剑一此时从阿要识海里飘了出来。 他环顾四周后,叉着腰对着阿要,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吐槽: “路痴!纯纯的路痴!你直接飞反了半个浩然天下!” 阿要没搭理剑一的吐槽,反问道:“这是哪儿?” “我只是一把剑,不负责导航。” “你不是外挂吗?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知道归知道,认路归认路,两码事。”剑一理直气壮道: “再说,你飞的时候闭着眼睛想阮秀,关我什么事?” 阿要没反驳,因为他确实在想阮秀,他干咳一声,强行把话题掰正: “嘿嘿,剑一,你本体飞的确实够快,行吧,咱既来之则安之。” 剑一翻了个白眼道:“前面有陆地。”抬了抬下巴: “看着挺大一片,应该是南婆娑洲。” 阿要闻言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什么呢?”剑一见他发呆,凑过来问。 阿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拍了拍剑柄: “走,先找个地方买壶酒,顺便打听个去处。” 海边的镇子不大,却处处透着剑修重镇的锐气。 街边酒馆里坐满了携剑的修士,满屋子都是酒气与淡淡的剑意。 谈的不是剑招对决,就是镇海楼的轶事。 阿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扔出足够的钱,要了壶当地最烈的酒,随口问小二: “打听个事,你们说的镇海楼往哪走?” 这话一出,喧闹的酒馆瞬间静了半截,周遭修士纷纷侧目,看阿要的眼神里满是忌惮。 小二连忙凑过来,压着声音道: “客官是外乡来的吧?镇海楼就在南边十里的海崖上,楼主自然在的。 那可是咱们南婆娑洲顶顶尖的剑仙,大人物。” 邻桌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剑修也忍不住搭话,语气里满是敬畏: “小兄弟,你找楼主?不是老哥劝你,这位主儿性情乖张,喜怒无常。 前阵子有个不开眼的修士,被他一剑削了修为扔去喂鱼,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但他老人家也是咱们这的定海神针,要不是他守着镇海楼,海妖早冲上岸了。” 阿要笑着听着,没多解释,端起酒壶一口闷了半壶... 镇海楼的楼阁在夕阳下泛着沉静的光,楼外海浪拍岸,潮声阵阵。 阿要正站在不远处。 剑一歪着头问道:“你提着酒干什么?” “打架前不得喝点?” “你是剑修,不是江湖莽夫。” 阿要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剑一,认真道: “我现在就是江湖莽夫。” 剑一懒得理他了。 镇海楼大门敞开,门口连个值守的都没有。 但这里剑意极重,寻常修士靠近百丈,就得被剑压压得跪倒在地。 可阿要就那么闲庭信步地拎着酒壶直接走了进去。 刚走到正门,就听见楼内传来一声吊儿郎当的骂声: “小兔崽子!回了骊珠洞天,是条狗都得给我客客气气的! 那地方藏龙卧虎,你敢给老子惹一点事,老子当场打断你的腿!” 阿要抬眼走进正厅,就见厅内摊满了收拾了一半的行装。 一袭剑袍的老者翘着腿坐在主位上,正对着面前的少年骂骂咧咧。 那姿态,那语气,活像个混吃等死的老无赖,哪里有半点剑仙的架子? 被骂的少年正是曹峻,他虽满脸不服气,却不敢顶嘴,只能低着头听训。 “听见没有?到了小镇,老老实实待在曹家祖宅,别出去瞎晃悠!” 曹峻闻言咬着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老祖,我知道了。” 他口中的老祖自然是曹曦。 “给我记心里!”曹曦眼睛一瞪,刚要再骂,终于察觉到了门口的阿要。 他眉头一挑,身形一晃,已经拦在了曹峻身前。 酒气混着凌厉剑意,已经向他袭去。 曹曦却不在意,只是斜着眼打量着身前的阿要。 随后,他嘴角扯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哟,拎着酒来的?这年头可少见。” 他盯着阿要上下再次打量了一遍,忽然嘿了一声: “小子,有点本事啊,能悄无声息地来到老子面前。 说吧,找老子什么事?拜师求机缘?还是来替哪个被我骂了的废物出头?” 他这话听着嚣张,眼底却藏着几分警惕。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的修为,明明就站在眼前,却像融在了天地里。 连他玉璞境的神念,都探不出半分深浅。 阿要站在原地,看着他。 “曹曦?” “哎,是老夫。”曹曦点头,眼睛眯了起来。 阿要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一壶酒扔过去。 曹曦接住,拔开塞子闻了闻,眉毛一挑: “好酒,这是请老夫喝的?” “嗯。” “那然后呢?” “然后打个赌。” “打赌?”曹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他拍着大腿,笑道: “老子在镇海楼守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拎着酒来上门打赌的!” 笑完了,他眼神一挑: “赌什么?” “你赢了,随你处置。”阿要看着他,笑道: “你输了,答应我一个小小条件即可。” 曹曦愣了一瞬,随即又大笑: “哈哈哈,行,老夫陪你玩玩,不过这楼里打不得,出去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镇海楼,曹峻被曹曦示意留在了楼里。 门外,海面辽阔。 曹曦升到半空,活动着手腕,低头看着还在地面的阿要,笑嘻嘻地问: “小子,老夫手底下可不斩无名之辈。” “我叫阿要。”阿要仰头拔出“挚秀”,剑穗上那枚蛇胆石在夕阳下闪着光: “啥都要的要。”他笑道:“是一名剑客。” “好名字!” 曹曦赞赏后,眼神骤然一冷,周身玉璞境的剑意瞬间铺开。 海面之上轰然掀起滔天巨浪! “小子,浩然天下敢跟我这么说话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敢来我镇海楼撒野!” “嘿嘿,我也不欺负你。” 阿要笑着,把境界悄悄压在了十一境玉璞境: “咱同境过招,你能接我三剑,就算你赢,接不住,就听我的。” 这话彻底戳中了曹曦的傲气。 他是从骊珠洞天的泥地里杀出来的剑修,何曾受过这般轻视? 哪怕对方修为诡异,同境对战,他还没怕过谁。 更何况,对方当着自己乖孙的面叫板,他厉声道: “狂妄!” 第56章 不丢人 “狂妄!” 曹曦一声厉喝,通体水蓝的本命长剑随声而出! 剑身之上流淌着江河纹路,仿佛整条万里大江都被封存在剑中,正是那柄半仙兵—— 大江! 此时,玉璞境剑修的锋锐剑意,已铺天盖地! 镇海楼内的桌椅瞬间被剑压碾成了粉。 曹峻被余波逼得连连后退,贴在墙上才能站稳。 曹曦悬于半空,俯视着地面上的阿要,眼神锐利道: “小子,接好了!” 他手腕一抖,瞬间—— 一道百米长的蓝色剑气,裹挟着近海的百米巨浪,朝着阿要轰然撞去!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如同一柄天刀斩开海面。 阿要淡淡地看着袭来的剑浪,立身不动,只是用挚秀在身前划出一道圆融弧线。 “铛铛铛——!” 一阵细密的金铁交鸣之声,层层叠叠的巨浪剑气被他尽数挡在剑外。 “第一剑。”阿要笑眯眯地说道。 曹曦瞳孔微缩,心里咯噔一下,他眉头一挑,嘴上却随意道: “哟,还记着数呢?” 话音落下,他战意彻底被点燃,将手中的“大江”在身前滑动一圈。 十二道百米长的蓝色剑气,排列成圈,陆续显现! 每一道剑气都凝练如实质,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瞬息间,十二道剑气从天而降,如同十二道蓝色闪电,齐齐轰向阿要头顶! 阿要随即用“挚秀”在周身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 曹曦的剑气一道接一道,前一剑的力道未消,后一剑的威势已至! 碰撞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十二道连环剑气,却尽数被阿要挡在剑幕之外。 他的脚步,始终没离开原地三尺。 曹曦终于不再废话,下一瞬,挥剑再次引动千里海浪! 他手中“大江”剑化作一条数百米长的咆哮水龙,张着巨口朝着阿要噬咬而来! 剑龙上每一片鳞甲都是一道锋锐剑气,通体湛蓝! 带着撕山裂海的威势,仿佛一条真龙降世。 这一剑,已经动用了半仙兵五成的威能,寻常同阶修士,连正面硬接的勇气都没有。 阿要依旧不闪不避,挚秀剑竖在身前,笑看着袭来的剑气之龙。 “轰——!” 一声巨响,水龙在他身前十丈外,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水汽。 阿要却依旧站在原地,衣袂都没被打湿半分。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曹曦越打越快,剑招越来越凌厉,一招接着一招,连绵不绝。 蓝色剑光如同暴雨倾盆,将整片天空染成湛蓝。 可无论他如何进攻,阿要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下,像是在陪他喂招。 第七剑、第八剑、第九剑! 曹曦的攻势越来越疯狂,剑招一招比一招狠厉。 半仙兵威能催动到七成,海面掀起滔天巨浪! 镇海楼嗡嗡震颤,楼身镇水符文疯狂闪烁。 连十数里外的镇子,都能感受到这恐怖的剑压。 可无论他剑招多狠、攻势多密,阿要始终只守不攻! 十丈之内,他的剑便是天堑,曹曦拼尽全力,也越不过雷池半步! 曹曦喘着粗气,握着“大江”的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了冷汗。 九剑已过,他连阿要的衣角都没碰到。 “还有一剑。”阿要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还有闲心冲他笑了笑: “曹楼主,别留手啊,不然可没机会了。” 曹曦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老夫真正的剑道!” 他猛地一口本命精血喷在“大江”剑身上! 剑身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蓝色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 附近海面瞬间沸腾,如同烧开的热水,冒出滚滚白汽。 万里海水倒卷而上,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千米剑河! 那剑河中流淌的不是水,是纯粹的剑意! 万千剑光在其中沉浮闪烁,如同一条流淌着星辰的银河,从天际倾泻而下。 “接好了...第十剑!” 千米剑河从天而降,朝着地面上的阿要碾压而来! 剑河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空气被抽干,形成短暂的真空地带。 这一剑的威势,足以毁灭一座城池,哪怕是玉璞境巅峰的修士,也要退避三舍。 阿要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条吞没天地的剑河,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点意思。” 他举起挚秀剑,身形微微一沉,一剑挥出—— 拔剑术! 一道纯白色的剑气从剑尖迸发,只有三米粗细,却在斩出的瞬间,天地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铛——!” 鸣声炸响,那条千米剑河被他一剑从中间劈成两半! 剑河崩碎,化作漫天蓝光,如同亿万颗流星散落,浇在海之上,激起无数道冲天水柱。 曹曦的第十剑,被正面接下。 海面上一片死寂。 曹曦愣愣地悬在半空,握着“大江”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十剑,全部被接下了。 阿要甩了甩剑上的水珠,抬头看着他,咧嘴一笑。 “十剑接完了。”他向前踏出一步: “现在...到我了。” 曹曦瞳孔猛地一缩。 阿要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曹曦不远处,挚秀高高扬起—— 辉月斩! 剑光如月华倾泻,一剑斩落! 那是一道近百米长的银色剑光,如同一弯新月从天而降,清冷而致命。 曹曦举剑格挡,整个人被这一剑劈得连退数十丈,双臂发麻,虎口震裂。 他心中骇然,这是什么剑法? 还没等他站稳,空气中开始响起低沉的嗡鸣。 以阿要为中心,百米内的空气都开始扭曲,泛起金色的波动,如同一颗小太阳正在升起! 挚秀已被他收于腰侧,剑指前方,剑身的金色纹路光芒大盛! “不平剑意”向那一点剑尖疯狂汇聚! 曹曦的脸色剧变! 他双手握紧“大江”,身前浮现层层水幕! 周身更是迸发出数道水蓝流光,在身前凝聚成一面数十米厚的冰墙。 他身形微微下沉,准备硬接这一剑。 也就在这一刻! “锵——!!!” 挚秀鸣如龙啸! 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到刺目的虹光,从剑尖迸发! 那虹光瞬间暴涨至百米粗细,更是七彩流转—— 金、青、蓝、红、黄、白、紫!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 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彩虹! 但虹光的核心,却是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白。 贯日虹! 剑光如长虹贯日,直刺曹曦! 七彩剑光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出一道黑色的裂隙! 曹曦身前的冰墙如同纸糊,被瞬间洞穿。 他下意识地拼尽全力闪避! 剑光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溅起的血珠,更是在空中炸开成雾! 剑光余威不减,更将他身后千米海面贯穿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海水久久无法合拢,形成一道长千米的“海上峡谷”! 曹曦踉跄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肩头的伤口,又抬头看着阿要,眼中满是惊骇。 这一剑如果对准他的要害,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阿要没有再追击,而是停在半空,手中挚秀缓缓举起。 “还有一剑。”他看着曹曦,笑道: “接住了,算你赢。” 曹曦咬牙,举起“大江”。 阿要动了。 这一剑,比前两剑更慢,更沉,更重。 剑光落下时,曹曦只觉得袭来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山,一整座大陆! 那是要裂碎大地的一剑—— 裂地! 阿要的剑光金闪,厚重如山,从天而降时,方圆百米内的空气都被压得凝固! 下方的海面,被剑压生生压出一个直径数千米的巨大凹陷,如同一个巨大的碗! “轰——!” 剑光落下的瞬间,整片海都在颤抖! 海水向两侧倒卷,露出千米深的海底,海底的礁石都被这一剑的余威震成粉末! 曹曦闭上眼睛,垂下了手中“大江”。 随后—— 剑光停了。 停在距离他眉心三寸的地方。 阿要收剑入鞘,静静地看着他。 曹曦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阿要。 他浑身冷汗,双腿发软,差点从半空栽下去。 海风吹过,他后背一片冰凉,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你...”他的声音沙哑: “你故意的?” 阿要随意地摆了摆手道: “十剑我接了,三剑我还了,杀你有什么意思?” 曹曦死死皱着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感受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尤其是在自己乖孙面前! 他的双眼瞬间赤红,脸色狰狞,嘶吼道: “安敢辱我!!!” 话音落下,他举起“大江”就要拼死一搏! “不丢人!” 阿要话音落下,终于撤去了所有修为压制。 十二境仙人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轰——!” 整个海面瞬间凝滞! 方圆百里的滔天巨浪定格在半空,如同时间静止! 连呼啸的海风都停了,空气中的水珠更是悬浮不动! 曹曦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威压死死钉在半空,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本命飞剑“大江”缩成一团,发出一声哀鸣,连一丝剑气都不敢外放! 曹曦悬在半空,如同琥珀中的蚊虫,一动不能动。 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 第57章 莫名其妙 海面上空,曹曦面如死。 他数百年苦修的玉璞境修为,在阿要的威压面前,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楼内的曹峻更惨,直接被威压压得晕死过去! 曹曦见过文庙的圣人,见过武庙的止境武夫,可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仙人境威压。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根本不是普通的仙人境修士,很可能是接近半步飞升境的纯粹剑修! 刚才对方压着境界和他过招,根本不是公平对决,是猫捉老鼠,陪他玩了一场! 阿要渐渐散去威压,曹曦煞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地尴尬笑容。 他傻愣地看着阿要,眨眨眼,又眨眨眼。 “哎哟喂!” 他怪叫一声,连退十几丈,瞪大眼睛盯着阿要: “十二境?!老夫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啊!” 那表情,活像个走夜路踩到狗屎的倒霉蛋。 就在这时,三道凌厉的剑意从远处疾驰而来! 三位身着剑袍的老者现身,皆是十一境玉璞境的修为! 是南婆娑洲的其他几位楼主,也是老牌剑修。 他们感受到了这边的仙人威压,特意赶来支援。 “曹楼主!你没事吧?!” 为首的老者厉声喝问,目光死死盯着阿要。 他周身剑意蓄到了极致,不等曹曦回应,继续呵斥道: “何方狂徒,敢在我南婆娑洲撒野!” 话音落下,三位玉璞境剑修同时释放剑意,三道剑意交织在一起,威势惊天! 可就在这时,剑一带着本体从阿要识海里飘了出来。 “我来我来!”剑一掐着腰,笑道: “该我装逼了!” 下一瞬,本体古剑猛然爆发出一股半步飞升境的恐怖威能。 剑一只是随手挥了挥小手,一道横贯天地的虹光剑气骤然自本体斩出! “轰——!” 剑气落在了三位玉璞境修士身侧的海面上。 整片海域被这一剑劈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数息过去也未见海面合拢! 剑气残留的威能,让三位玉璞境剑修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 这是半步飞升境的威能! 三个人加起来,在这道剑气面前,就是个屁! 他们看到阿要并未泄露半分杀气,又看了看飘在他旁边的古剑,最后又看向曹曦。 曹曦虽然脸色惨白,却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脸带惨笑,显然只是服了软。 三人又互相对视一眼,瞬间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为了这点事,去得罪一位拥有半步飞升威能宝剑的十二境剑修,纯纯找死。 “多有打扰!我等告辞!” 为首的老者连忙拱了拱手,领着另外两人,转身化作剑光,头也不回地跑了。 来地很快,溜地更快。 剑一哼了一声,晃了晃身子,带着本体重新飘回阿要的识海里。 阿要看也不看离去的三人,而是提着剑,走向曹曦。 “还打吗?” 曹曦站在半空,脸上的尴笑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盯着阿要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海面上。 “打个屁。”他摆摆手,“十一境打十二境,那不是找死吗?老夫又不傻。” 他抬头看着阿要,表情复杂: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总不会是专程来揍老夫一顿吧? 老夫在南婆娑洲蹲了几百年,也没得罪过你啊。” 阿要落到他面前,收剑入鞘,随即非常热情地上前搂住曹曦的脖子,嬉笑道: “嘿嘿,来来来!”他搂着曹曦落到镇海楼门前,继续道: “别慌,别慌,就一点小事麻烦你。” 曹曦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斜眼看着他: “小事?你一个十二境剑修,能有什么小事麻烦老夫?” 阿要指了指楼内晕死过去的曹峻,笑道:“那小子。” 曹曦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你还想欺负个孩子?!” “想哪儿去了?”阿要翻了个白眼,“我是那种人吗?我是想给他留点好东西。” 他松开曹曦,走到曹峻身边,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点向曹峻。 一缕极其细微的剑气从他指尖溢出,缓缓没入曹峻体内。 那剑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玄妙韵味。 曹曦看得眉头直跳,随即开口道: “你...你干什么?” 阿要站起身,拍拍手,回头笑道: “送他一道剑气。” 曹曦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阿要,又看看地上的曹峻,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剑气?” “对,仙人境的剑气。”阿要点点头,“不收钱,白送。” 曹曦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刚才还压着他往死里揍的人,转眼就给他乖孙送剑气? “你...”曹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脑子没毛病吧?” 阿要哈哈大笑:“怎么?不要?不要我收回来。” “别别别!”曹曦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要!怎么不要!这种好事,傻子才不要!” 他凑到曹峻身边,仔细感应了一下。 果然察觉到那缕剑气安静地蛰伏在曹峻丹田深处,温和无害,却暗藏锋芒。 曹曦转过身,看着阿要,眼神复杂起来。 “...不是,这位剑仙,你到底图什么?”他挠挠头,继续道: “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揍完人,还给人送大礼的。” 阿要摆摆手:“我说了,时机到了,就会有一点小事需要你们帮忙。 不要多想,你们该起程起程,该干嘛干嘛。” “行吧...你这么说,老夫倒是不好意思了。”他搓搓手,嘿嘿笑道: “那...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阿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头也不回。 剑光一闪,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北方天际。 曹曦站在镇海楼门前,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愣了很久。 随后找到阿要见面扔给他的那壶酒,还剩大半壶。 他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好酒。”他喃喃道。 随后转身走进楼内,踢了踢还晕在地上的曹峻。 “起来!别装了!” 曹峻悠悠转醒,一脸茫然: “老祖...刚才那人...” “走了。”曹曦没好气地说,“你小子走大运了。” “什么大运?” 曹曦懒得解释,只是指着他的丹田: “自己感应一下。” 曹峻闭目感应,片刻后猛地睁开眼,满脸震惊: “这...这是...” 曹曦哼了一声:“一道剑气,十二境纯粹剑修送的。” 曹峻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曹曦走到窗边,吩咐曹峻继续收拾行李,马上起程后,忽然笑道: “娘亲哟...您瞧瞧,这年头,年轻人都这么横、这么傻吗?!” 他又灌了一口酒,咧嘴笑了。 “这酒倒是真不错。”他望着北方,忽然骂了一句: “娘的,这架打得莫名其妙,东西收得也莫名其妙!” 第58章 天“地”召唤 一道虹色剑光歪歪扭扭地从云层里栽下来,差点撞上一座山头。 阿要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稳住飞行剑势,险之又险地擦着树梢掠过。 “呼——!”他长出一口气,在半空中抹了把冷汗。 剑一从他识海里飘出来,叉着腰,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路痴!还酒驾。”他瞪着小眼,指着阿要的鼻子呵斥道: “纯纯的酒驾,以后改名叫酒痴吧!酒驾的路痴!” 阿要心虚地干咳一声,把腰间的养剑葫紧了紧。 “我就喝了一点点...” “一点点?”剑一翻了个白眼,嫌弃道: “你在南婆娑洲买的十几壶酒,从镇海楼喝到这儿,还剩多少你自己说!” 阿要没敢接话。 “这是哪儿?”他低头看了看下方的山川城池,一脸茫然。 剑一环顾四周,沉默了三息,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猜。” 阿要心里咯噔一下: “...你别告诉我,我又飞回来了。” 剑一笑眯眯地点头嘲讽道: “恭喜你,答对了,路痴先生,成功绕回了宝瓶洲。” 阿要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 “我...我不是向北飞的吗?” “你是向北飞的。”剑一还用小手比划着: “但你喝多了,在北俱芦洲和宝瓶洲的交界处画了个圈,完美地绕回来了。” “不可能!”阿要瞪大眼,笃定道: “在交界处我很清醒,特意看了几眼,绝对没错!” 剑一只是斜着眼,上下打量着阿要,半边嘴角扬起,也不说话。 阿要被他看的浑身不得劲,下意识地摸了摸养剑葫,感应着。 葫里面已经滴酒不剩,只有挚秀安静地躺在其中。 他干咳一声,将挚秀唤出,对着剑一尴尬道: “那什么,我饿了。” 剑一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嘲讽,忽然顿住,抬手指了指下方: “等等,你看那是什么?” 阿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下方,夕阳西沉,晚霞铺满天际。 不远处竟是一座巍峨的城区,城东方向,有座书院依山而建,在夕阳下泛着沉静的光。 山崖书院。 阿要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凝。 书院后山的一处空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专注地画着什么。 那是...李槐。 阿要眼神极好,哪怕隔着千米,也能看清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先是画了个高大的男人,旁边是个叉腰的女人,再画个温婉的少女,然后是小小的自己。 一家人整整齐齐。 看到这里,阿要嘴角不自觉勾起。 此时的李槐画完后,犹豫了一下,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人。 那人少年模样,手里拿着把剑,头上还竖着几根毛。 居然跟他的发型一模一样。 至此瞬间,阿要浑身汗毛炸起! 他死死盯着那个画中少年,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迷迷糊糊飞到这里。 “剑一!”他急切传音道,声音都变了调: “咱们不是已经在天机之外了吗?为啥李天帝的言出法随对我们还有用?” 剑一也懵了,从识海里飘出来,挠着头望着下方,半晌憋出一句: “我滴天,这情况我也不知道啊!” 两人面面相觑。 阿要指着李槐,激动道:“他画的是我!” 剑一沉默了三息,忽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肯定是你的锅!”剑一理直气壮道: “你上次在小镇送行时诱导他开口,使你俩人产生了莫名因果!” 阿要张大嘴巴,惊讶道: “这也行?” “怎么不行?”剑一翻了个白眼:“再加上最近咱俩嘚瑟的次数有点多。” “又是劈正阳山,又是揍曹曦。”剑一双手抱胸,皱着眉头道: “肯定在这两个时间段内,正好被他念起,言出法随懂不懂? 一念动,天地都得应他!” 阿要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下方那个还在认真画画的傻小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自己就这么被李槐的一个画召来了? “那...那我下去看看?”阿要试探着问。 “去吧去吧。”剑一摆摆手: “反正来都来了,去看看咱李天帝有什么指示。” 阿要犹豫了一下,剑光一转,悄无声息地落在书院后山的树林里。 刚要现身上前打招呼,身形猛然顿住。 他忽然想起,这个时候...李二他们一家该来了。 阿要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后,想起了很多事。 他皱着眉头,转身向书院内的学子住处走去。 谢谢的屋子很偏。 或者说,是她自己选的偏。 这位风神谢氏的娇女,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阿要推门而入时,谢谢正坐在床沿,左手小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片殷红。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看清是阿要后,愣了一下: “阿要!”她猛地起身,惊讶道: “你...怎么来了?” “路过。”阿要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的伤口。 深可见骨,是被法器划的。 阿要眸中寒光一闪,冷声道: “谁干的?” 谢谢只是咬着肉唇,沉默着。 阿要没再问第二句,起身往外走去。 “阿要!”谢谢叫住他,“你别乱来,我家公子有规矩...” “你家公子...”阿要头也不回道: “那规矩就是个屁!” 于禄的屋子里,气氛更压抑。 这位卢氏亡朝太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 他是在与蔡氏子弟的死战中,硬生生被逼到重伤破境。 但破境之后,依然是两败俱伤。 因为崔东山的规矩,他不敢下死手。 “阿要?”于禄看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阿要按住他,低头看着这个与自己同样大的少年,忽然问: “憋屈吗?” 于禄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能不憋屈吗? 明明占着理,却被书院偏袒的监院训斥! 明明能打死对方,却要束手束脚,被揍个半死! 阿要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他找到了李宝瓶。 小姑娘坐在书院东山顶的一棵高树上,晃荡着脚丫,背对着夕阳,小小的一团。 她没有受伤。 没有皮肉伤。 但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偶尔抬起手,飞快地抹一下眼睛。 阿要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袄身影,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句话。 “有些人心如花木,皆向阳而生。” 可这些人,在冷月洒照时,也会心生寒意。 因为那句“不许惹事”,她硬生生忍住了提刀揍人的冲动。 那些世家子弟围上来的时候,她不能动手。 那些羞辱的话砸过来的时候,她只能听着。 阿要没有上去打扰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他转身,朝书院某处走去。 剑一飘在他身边,急切地问道: “你要干什么?!” 阿要没答话,只是眸中寒意已冷冽成光。 “大哥,你可不能杀人。”剑一飞速提醒道: “你要是大开杀戒,那些孩子以后在书院更不好过。” “我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阿要脚步不停,声音平静得可怕: “学学那个臭娘们!” 剑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书院一角的独门小院,是蔡氏子弟的聚集地。 大隋太傅蔡金神的族中子弟和门客,修为从龙门境到金丹境不等。 此刻院门紧闭,里面传来数道笑声。 阿要走到门前。 “砰——!” 整个院门应声而炸,瞬间成粉! 里面笑声猛然一顿后,竟还有人骂骂咧咧地怒斥道: “哪来的小瘪三?!!” 数息后。 阿要从院里出来,身后一片死寂。 里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个个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皆是长生桥寸断。 剑一飘在阿要身边,啧啧笑道: “你这手法,比那娘们专业。” 阿要没有回应,眸中锐色不减,迈着步子继续前行。 第59章 换个地方坐 山崖书院,监院先生的院子,在书院深处。 阿要推门进去时,那位收了蔡家好处的监院正低头喝茶。 他抬眼瞥见阿要,眉头一皱: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 话没说完,阿要已经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扼住他的脖子,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 监院先生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堂堂金丹境修为,在这个少年面前竟如蝼蚁般无力。 阿要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放心,我不杀你。” 他另一只手并指成剑,点在监院先生小腹。 “咔嚓——!” 一声轻响,长生桥断了。 监院先生瞳孔骤缩,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要松开手,任由他软倒在地。 “你这辈子,只能当个普通人了。”阿要冷漠低头道: “以后可以亲自体会一下,那些被你克扣资源的孩子们,是什么滋味。” 说完,阿要转身出门,弯腰拎起瘫在地上的监院先生,像拎一条死狗。 书楼前,夕阳已经完全落下。 阿要把监院先生往地上一扔,抬眼看向书楼。 那三个李槐的同屋舍友,正说说笑笑地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是大隋开国功臣后人,修为在洞府境、观海境。 就是这三人,偷了李槐的彩绘木偶和阿良捏的泥人,还反咬一口,诬告李槐偷窃。 三人看见阿要,先是一怔,随即瞥见地上的监院先生,脸色骤变。 “你——!” 阿要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一息后,三人齐齐趴在地上,长生桥同样被断。 阿要从三人怀里摸出三样东西: 一个彩绘木偶,魏晋所送; 一个憨态可掬的泥人,阿良所捏; 一个会发光的小法器,是他之前在小镇送给李槐的。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摆在书楼前石阶上。 阿要看向地上三人,脸上露出一点贱兮兮的笑意,慢慢走过去。 “你...你要干什么!”三人惊恐大叫。 很快,三人连同监院先生,被扒得光溜溜,挂在书楼前的树上。 夜风一吹,四人在树上晃晃悠悠,像四条风干的腊肉。 剑一在一旁笑得直打跌: “你这是什么恶趣味!” 阿要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笑道: “让他们也尝尝被围观、被羞辱的滋味。”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阿要?” 阿要闻声回头。 李槐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那根画画的树枝,满脸震惊地望着树上四人。 他又看看阿要,再看看石阶上的木偶、泥人、小法器。 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怎么来了?” 李槐跑过来,一把抱起自己的宝贝,仰头望着阿要,眼睛亮得惊人。 阿要蹲下身,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路过。” “路过?”李槐不信,忽然眼睛一亮,开口道: “阿要,你是会飞了吗?!”他又挠挠头,小声嘀咕: “但是...我好像没长大多少啊。” 阿要笑了笑,没应声,只是静静听着李槐絮叨。 “阿要你吃啥长这么高...” “阿要你到底会不会飞...” “阿要你也要来读书吗...” 阿要满脸笑意地看着眼前的李槐,心里暗道: 是啊,在他心里,自己还是和他一般大的少年,无非个头高点、打架猛点而已。 李槐问了好一阵,抱着木偶和泥人,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关心道: “你吃饭了吗?我娘他们都来了,她做的烙饼可好吃了,我去给你拿!” “不急。”阿要拉着他坐下,“陪你待会儿。” 李槐乖乖坐在他身边,抱着自己的宝贝,脸上的委屈和憋闷终于散了些。 远处,谢谢和于禄互相搀扶着走过来。 李宝瓶也从东山顶下来,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恢复了那副倔强模样。 几人围坐在书楼前老槐树下。 他们抬头看了眼树上挂着的四人,气氛莫名轻松起来。 李宝瓶瞥了树上一眼,哼了一声: “活该。” 谢谢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起。 于禄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散了。 阿要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忽然起身,轻声道: “我得走了。” 李槐一怔,连忙跟着起身: “这么快?” “有点事。”阿要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李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一点头: “好!” 阿要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向书院深处。 “对了,你们那位副院长...” “茅先生?”李宝瓶接话,给他指了个方向。 阿要点点头,迈步朝那边走去。 茅小冬的屋子,灯火通明。 阿要推门进去时,山崖书院副院长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抬眼看向阿要,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意外。 “可是...齐师兄的故友?” 阿要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开口: “你不配与齐静春同为文圣子弟。” 茅小冬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没敢正视阿要。 “齐先生在小镇,以一己之力扛天道反扑,护住六千凡人。”阿要声音很淡: “你呢?就这么几个人都护不住?” 茅小冬只是低头沉默,没有应声。 阿要不再理会,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准备当院长吧。” 茅小冬一怔,抬头愕然: “什么?” 阿要没再开口,径直走出院子,抬头望向皇宫方向。 那里,一道冲天武道气息正在攀升。 李二破境了。 阿要正要御剑,茅小冬从屋里追出来,望着那道气息,脸色微变: “那是...” “李二。”阿要说完,已踏上剑光,“走,去看看。” 茅小冬愣了一下,随即也化作流光,紧随其后。 大隋皇宫。 李二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浑身气势如虹。 他周围横七竖八倒着几位八境武夫,和十几位金丹练气士。 御马监掌印太监吴钺倒在十步之外,嘴角带血,死死盯着李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设阵压制李二修为,本以为稳操胜券,没想到反而成了李二破入十境止境的磨刀石。 更远处,镇国将军高树毅面色铁青,率领残存的皇室供奉团,不敢再上前。 就在此时,两道流光从天而降。 阿要落在废墟边缘,茅小冬紧随其后。 李二抬头看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你怎么来了?” 阿要也笑,走过去,像老朋友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过。” “路过?”李二挑眉。 “真是路过。”阿要一本正经道: “谁知道你们这儿这么热闹。” 李二笑骂一声,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骼噼啪作响。 “火泄完了?”阿要问。 李二点点头:“差不多了,还差大隋皇帝一句话。” 阿要忽然笑得灿烂,伸手揽住李二的肩膀,压低声音: “那正好。” “嗯?” “你这老父亲的火泄完了。”阿要松开手,后退一步,笑容又变得欠揍: “我作为李槐哥们的火,可还压着呢。” 李二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这位“祖师堂爆破手”深深看了阿要一眼,点点头,退到一旁,不再开口。 阿要转过身,望向面前那座巍峨的皇宫。 他的笑容还在,但笑意已经消失。 下一刻。 十二境仙人境的威压,裹胁着“不平剑域”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整座皇宫,方圆数十里,瞬间被这股气势笼罩。 那些还在蠢蠢欲动的皇室供奉们,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个个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有人想挣扎,想开口,却发现连嘴唇都动不了。 阿要迈步朝皇宫正殿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落下,那股威压就更重一分。 正殿前,大隋皇帝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眼睁睁地望着这个一步步走来的少年。 大隋皇帝涨红着脸,想要唤人阻拦,长着嘴,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 阿要缓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歪头笑了。 一脚踹在大隋皇帝胸口! 这位一国之君直接飞了出去,狼狈地摔下台阶,滚落在殿前的地面上。 阿要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正殿。 他走到那张龙椅前,停下脚步。 龙椅,象征着人间至尊的宝座,此刻就这么安静地摆在那里。 阿要转身,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了二郎腿。 殿前广场上,镇国将军高树毅、皇室供奉团、御林军将领... 所有人都被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年坐在龙椅上,晃荡着腿。 茅小冬站在远处,望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李二抱着胳膊,笑得一脸幸灾乐祸。 剑一飘在阿要身边,捂着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但他的嘴角,分明也翘了起来。 阿要坐在龙椅上,等了一会儿。 他在等一个人。 果然,不到十息,皇宫深处,一道恐怖的气息骤然苏醒。 十境武夫,大隋太傅蔡金神。 一道身影冲天而起,落在正殿前的广场上。 蔡金神此刻面色铁青,死死盯着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少年。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如雷霆般滚滚而来: “敢如此放肆!” 阿要没动。 只是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这位太傅。 片刻后,阿要忽然笑了。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着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隋第一武夫。 声音懒洋洋地笑道,却传遍整座皇宫: “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去书院磕头认错。”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第二...” “老子今天灭了你大隋。” 尾音落下,硕大的皇宫,此刻只有死静... 而龙椅上那个少年,却托腮微笑着,如同无法无天的混混。 第60章 天下武夫 大隋皇宫大殿内。 阿要翘着二郎腿,仰坐在龙椅上,他低头瞥着下方的武夫。 “不平剑域”刻意地没有笼罩蔡金神。 下方的蔡金神,此刻面色骤变。 他作为十境气盛境武夫,活了多年,从未被人这样当面羞辱过! 蔡金神双目赤红,周身赤色气血轰然炸开。 武夫可死,不可退;可败,不可辱! 绝不能被人这样踩在脸上,还无动于衷! 今日若退一步,武道心境会当场崩碎,此生再无寸进。 甚至还会境界跌落,从此沦为笑柄。 他双脚一踏,地面轰然开裂。 “狂妄!” 蔡金神怒喝一声,周身赤色气血再度暴涨! “小辈!”蔡金神一步踏出,脚下石板寸寸碎裂时,他已至半空。 “接我一拳!” 拳罡如同数百米大的赤炎猛虎,裹胁着气盛境的滔天威势,朝龙椅上的阿要轰然砸去! 拳风撕裂空气,整座皇宫都在震颤。 这一拳,足以开山断江。 阿要眼睛亮了。 “有点东西。” 他从龙椅上起身,没有拔剑,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右手紧握成拳。 一拳对一拳。 “轰——!” 两股拳罡碰撞的瞬间,气劲席卷整座皇宫,碎石、瓦片...纷飞如雨! 殿前广场上那些被定住的人们,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余波从周身掠过。 不少人当场口吐鲜血。 烟尘散去。 阿要站在原地,半步未退。 蔡金神落地时,猛然后退三步,拳头更是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血来。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阿要。 “你...你不是剑修吗?” “是啊。”阿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有点心疼地甩了甩: “但打你,用拳头就够了。” 蔡金神当然不知道,阿要身怀一到六境的武夫底子,且境境是当世最强。 更何况,难道修到十二境只会提高杀力,不提升体魄吗?! 蔡金神脸色铁青。 “继续。”阿要朝他勾了勾手指: “你刚才那一拳,连热身都不够。” 蔡金神怒极,再次冲上。 他周身赤红的气血罡风暴涨百米。 整个人,如同从火山中踏出的炎神! “小辈找死!” 蔡金神双拳齐出,两道百米长的赤红拳罡轰然成型,如同两条咆哮的炎龙。 炎龙裹胁着焚山煮海的威势,朝着阿要迎面撞去! 拳罡所过之处,空气被生生点燃,拉出两道长长的白色气浪。 沿途地面,被拳压犁出两道深达数十米的沟壑,连周遭的空间都被扭曲! 阿要嗤笑一声,依旧未拔剑。 他双拳紧握,拳头上裹上一层淡淡的虹色剑气,迎着两条炎龙拳罡,悍然轰出! “轰——!!!” 震彻天地的巨响炸耳! 拳罡碰撞的中心点,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后,轰然炸开!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整座皇宫! 方圆千米的屋瓦被成片掀飞,如同暴雨般砸落; 殿前的石柱被气浪扫过,瞬间炸成漫天碎石; 广场上的供奉,半数以上被余波震得直接昏死过去; 就连十数里外的大隋城墙,都被这股余波震得嗡嗡作响! 烟尘散尽。 阿要身形微晃,向后退了一步,拳头微微发麻,虎口处隐隐渗出血丝。 对面的蔡金神,整个人被拳劲轰得倒飞出去。 “砰——!” 狠狠地撞在百米外的石柱上。 合抱粗的石柱应声断裂,殿顶瞬间塌下半边!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双拳已然变形,骨头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哈哈哈,阿要你可真行啊!”剑一抱着胳膊飘在半空,笑着嘲讽道: “只用拳头硬拼气盛境的全力一拳,被震退一步,就是纯纯托大! 这脸都丢到浩然天下外边去了!” 阿要揉了揉发麻的拳头,脸上的戏谑尽数褪去,眼底闪过一丝懊恼,没好气地回了句: “闭嘴。” 他确实托大了。 只凭肉拳和微弱剑气硬接这一击,反倒吃了个...小亏。 而废墟之中,蔡金神正用变形的双手,一点点爬出来。 他浑身浴血,官袍碎成了破布。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阿要,没有半分退缩。 “再来!!!” 他发出一声嘶吼,硬生生拖着残破的身躯,再次朝着阿要冲来! 每一步落下,都在地面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猛地将自己残存的气血瞬间燃烧到极致! 哪怕经脉已经被焚得寸寸刺痛,哪怕道基都在摇摇欲坠。 他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了第三拳! 这一拳,赤红拳罡暴涨至数百米宽,红中带着刺目的黑色。 如同倾覆的熔炎巨浪,铺天盖地朝着阿要碾压而来! 拳压所过之处,地面石板尽数熔化。 整座皇宫的天地灵气都被这一拳抽干,形成了短暂的真空地带! 阿要眼神一凝,心中瞬间清明: 不可小看天下英雄。 这天下,能有几个十境武夫呢。 这份以命相搏的死战之心,更是不容半分轻视。 这一次,他不再托大。 “铮——!” 挚秀应声出鞘,剑鸣响彻整座皇城,虹色的剑光瞬间刺破漫天烟尘! 阿要只是手腕翻转,两道虹色剑气破空而出! 不仅直破拳罡,更是斩在蔡金神的双臂之上。 “咔嚓咔嚓!” 接连两声骨裂脆响,刺耳得让人牙酸。 蔡金神的双臂瞬间寸断,软软垂在身侧,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处。 衣襟被鲜血彻底染透,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那道倾覆天地的血色拳罡,在蔡金神身前寸寸消散。 他整个人,踉跄着停在阿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可他站住了。 他没有倒。 蔡金神抬起头,死死盯着阿要,眼睛里有火在烧! 那是武夫宁死不退的战意! “再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阿要挑了挑眉,看着他彻底废掉的双臂,眉头微蹙: “骨头断了。” “武夫的骨头,断了也能打!” 蔡金神一步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陷的血脚印。 “我记得,这老头应该不是这般性子啊?!”阿要皱着眉头,传音询问着剑一。 剑一正色道:“那是没逼到份上!”他同样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老头: “能跻身十境的武夫,没这么点血性,肯定不行!” 此时,鲜血顺着蔡金神的指尖、袖口,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再来!!!” 他死命冲到阿要面前。 双臂已废,不能出拳。 但他还有肘! 第61章 错还得认 肘击! 蔡金神腰身猛然拧转。 右肘带着全身仅剩的气力,裹挟着武夫最后的悍勇,狠狠撞向阿要的胸口! 阿要眉头微蹙,没有退。 只是手腕轻转,将挚秀横在身前,平平对着来势汹汹的肘尖。 他没有催动半分杀招,只凭护体剑气,硬接这一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肘尖狠狠撞在冰冷的剑身之上。 仙人境的剑气瞬间生出反震之力! 肘击如同撞上了一座不动的山岳,力道原路折返,又叠上了剑修自带的锋锐剑气。 “咔嚓!” 骨裂的脆响瞬间炸开。 蔡金神的右肘直接变了形,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瞬间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鲜血顺着胳膊喷涌而下。 可他像是完全没有痛觉一样,腰身再拧,左肘已经带着破风声,朝着阿要砸了过来! 阿要依旧皱着眉,剑身横在身前。 “砰——!” 又是一声闷响,左肘应声碎裂,同样的骨头外露,血肉模糊。 反震的劲气震得蔡金神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来!!!” 他不能用肘了,就用肩。 阿要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认可。 但依旧没有半分闪避,依旧只用剑身硬接。 “砰——!” 肩骨应声碎裂,整条肩膀瞬间塌陷下去。 反震的劲气让他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半步,却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再来!!!” 他嘶吼着,左肩也狠狠撞了上来! “砰——!” 左肩同样塌陷,双肩尽碎,他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阿要。 盯着那柄横在身前的挚秀,仿佛那不是能要他命的仙剑,而是他必须撞上去的武道山巅。 “再来!!!” 双肩碎了,他用头。 阿要没有收剑,没有偏开,依旧任由他撞上来。 “砰——!” 额头瞬间开花,皮肉翻卷,鲜血糊了满脸! 反震的剑气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咬着牙,站稳了脚跟。 “再来!!!” 又一记头槌砸完,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可他双脚死死钉在地上,硬生生站稳了,又嘶吼着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用的是膝盖。 蔡金神纵身跃起,膝盖狠狠撞向阿要! “砰——!” 膝盖瞬间碎裂,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单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砸得地砖开裂,碎石飞溅。 但他没有停。 他用那条碎了膝盖的腿撑着地,另一条腿绷直,拼尽全力朝着阿要踢了出去! 一脚,两脚,三脚! 每一脚踢上去,都伴随着一声骨裂的脆响,反震的剑气一次次震碎他腿骨。 他一直踢到那条腿也骨裂,才重重摔在地上。 此刻的他,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浑身是血。 双臂废了,双肘碎了,双肩塌了,一条腿膝盖粉碎,另一条腿骨尽裂。 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骨头。 阿要自始至终,没有主动挥过一次剑,没有出过一次手。 他只是皱着眉,横剑在身前,接下了他所有的死战攻击,但半分水都没放。 可蔡金神没有倒。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那儿,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阿要。 看着那柄收了所有杀意、只余护体剑气的挚秀。 他忽然咧嘴一笑,满嘴都是猩红的鲜血。 “再来。” 阿要缓缓收了横在身前的剑,垂眸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拿什么打?”阿要的声音放轻了几分。 蔡金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破的身躯。 他愣了愣,忽然又笑了: “我还有牙。” 他跪着往前爬。 用那条碎了膝盖的腿撑着地,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朝着阿要的方向挪。 每挪一下,都有骨头摩擦的刺耳声响。 每挪一下,都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就这么一点点挪到了阿要的面前。 然后他抬起头,张开嘴,朝着阿要的小腿,狠狠咬了下去。 牙嵌进裤腿,刺破皮肉。 蔡金神死死咬着,不松口,哪怕下颌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哪怕浑身都在抖! 也依旧咬得死死的。 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战意、所有武夫的尊严,都咬进这一口里。 阿要没有躲,也没有催动剑气震开他。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蔡金神咬在自己的小腿上,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 剑一也没再嘲讽,只是安安静静地飘着,看着地上这个浴血的武夫,没再说一句话。 “够了。” 阿要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蔡金神不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了。 阿要抬起手,没有用剑气,只是轻轻按在了他塌陷的肩头上。 一股温和的剑气渡入他的体内,震散了他最后一丝绷紧的神志,也卸去了他咬来的力道。 “我说,够了。” 蔡金神的牙终于松了开来,他艰难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对着阿要,还想再说一句“再来”,可话到嘴边,却只涌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双目瞪圆,依旧保持着死战的姿态,身体却再也撑不住,整个脸砸进地面,彻底昏死。 他身下的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汇成了一滩刺目的血洼。 自始至终,他没有退过半步,没有说过一句求饶的话。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被定住的皇室成员、文武百官、残存供奉...看着昏死在血泊里的蔡金神。 一个个面无人色。 他们好像第一次见识到,这天下真正的纯粹武夫,是何等... 大隋皇帝瘫坐在台阶上,像一滩烂泥。 他的龙袍皱成一团,发冠歪斜,脸上糊着泪水和灰尘,全无帝王威仪。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血泊里的蔡金神,又望望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阿要。 大隋皇帝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已经成了浆糊。 他想起自己默许蔡家去试探那几个孩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不过几个小镇来的娃娃,翻不起什么风浪”。 是“齐静春都死了,他的弟子能有什么出息”。 是“让蔡家去试试,正好看看这几个孩子的斤两”。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从天而降,拆他皇宫。 会有人坐在他的龙椅上,逼他认错。 他更没想过,那个替大隋冲锋陷阵百年的武夫,会被人打成这样。 大隋皇帝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不知是哭,还是怕... 李二已越过皇帝身侧,未瞥一眼。 就好像那个瘫坐在台阶上的,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一团空气。 他径直走到阿要身边,拍了拍阿要的肩膀,轻声道: “可以了。” 李二又看了一眼血泊里的蔡金神,沉默片刻,忽然道: “他不错,脑子也灵光。” “嗯?” “能打成这样还不跪的,不多。”李二淡淡道: “大隋有他,是福气。” 阿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话,他听见得乐死。” “他听不见。”李二收回目光,“昏着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完了,阿要转身,朝那些被定住的人们扫了一眼。 那些人齐刷刷一哆嗦,不少人直接腿软,要不是被定着,估计已经跪了一地。 阿要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那股笼罩整座皇宫的“不平剑域”,瞬间消散。 那些被定住的人终于能动弹了,却没有人敢动。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阿要收回目光,转身朝夜空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懒洋洋地开口: “那个皇帝。” 大隋皇帝浑身一颤,抬起头。 “你替他去认错。”阿要的声音很淡,“然后传位吧。” “不然...到时候我就不是坐龙椅了。” “是拆龙椅。” 第62章 印象中的人 夜空中,阿要躺在古剑上,翘着二郎腿,一路向北。 剑一飘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你可真行,逼大隋皇帝退位,差点打死太傅。 你知不知道这消息传出去得引起多大风波?” “关我屁事。”阿要闭着眼睛,不屑道: “我睡一觉,明天就忘了。” 剑一翻了个白眼。 沉默了一会儿,剑一忽然问: “那个老武夫,你最后为什么不宰了他?” 阿要只是笑而不语。 他在剑一的监督下,御空继续向北,小半日功夫便寻了处烟火鼎盛的小镇落足。 说是小镇,其实比骊珠洞天热闹多了。 道路两旁店铺林立,卖符箓的、炼器的、收购灵草的...应有尽有。 正是晌午,街上人来人往,倒也有几分烟火气。 阿要握着腰间挚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遭风情,古剑早已回归识海。 剑一飘在他身侧,光着脚丫子悬空晃荡,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地方还行,比咱小镇热闹。” 阿要没理他,挑了个街角的酒馆走进去。 酒馆不大,五六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 阿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挚秀往桌上一搁,冲柜台那边喊了一嗓子: “小二,来壶酒,两碟小菜。” 柜台后有人应了一声,却没见人过来。 阿要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正想再喊,就听见后厨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端着托盘小跑了出来。 “来了来了!客官久等!” 那年轻人把酒菜往桌上一放,刚要转身,又被邻桌的熟客喊住: “不二!这边添壶茶!” “好嘞!马上就来!”年轻人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阿要刚提起酒壶要倒酒,听见“不二”两个字,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那年轻人,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你叫不二?” 年轻人回过头,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 “小的姓温,温不二,熟客们都习惯这么喊我,您有啥吩咐?” “噗——!” 阿要猛喷一口酒。 剑一飘在旁边,一脸莫名其妙地凑过来,小眉头皱成一团: “干嘛?这酒有毒还是难喝到咽不下去?” 阿要抹了把嘴角,没理剑一的吐槽。 他瞪着一脸懵逼的温不二看了足足三息,才摆了摆手,语气有些古怪: “没事,你忙你的,别耽误了旁人。” 温不二连忙应了声“好嘞”,不敢多问,小跑着去邻桌添茶。 阿要低头看着碗里晃荡的酒液,嘴角抽了抽—— 温不二。 这名字...算了,管他呢,喝酒要紧。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烈酒入喉灼烧感十足,刚要再喝,又忽然抬手把温不二喊了过来: “你刚才说,你叫温不二?” 温不二立刻弯腰站定,恭恭敬敬地应道: “是啊客官,怎么了?” 阿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我问你,想不想练剑?” 温不二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笑得有些腼腆: “客官您说笑了,小的就是个跑堂的,能混口饭吃、养活自个儿就知足了。 那些飞天遁地的神仙事,离咱们老百姓比天还远,小的想都不敢想。” 说完,他又匆匆忙活去了。 阿要收回目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剑一飘过来,小脸上满是狐疑: “那名字有啥猫腻?” “没什么。”阿要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想起一本...说了你也不懂。” 剑一撇了撇嘴,正要反驳,小脸忽然一沉,急声道: “你留给陈平安的那道剑气,被用掉了。”又快速补充道: “我刚才还捕捉到一丝剑妈的气息,就一闪而过,还有...” 阿要抬手轻轻打断他。 在剑一开口的前一刻,他就已经察觉到了,那道属于自己的剑气已经消散。 他抬眼眯起眸子,目光望向远方,平静道: “还有那老头,也该现身在陈平安面前了。” 剑一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连忙追问道: “用本体飞,会很快,要不要去赶个热闹?”。 “不用。” 剑一眨眨眼:“不好奇?” 阿要端起碗喝了一口,淡淡道: “算算时间,应该是大白鹅在自找麻烦。” 崔东山那个大白鹅,估计从此刻起,该苦恼如何真正拜师了。 剑一沉默了一会,撇了撇嘴,也不再多问。 他乖乖飘回一旁,百无聊赖地晃着光脚丫子。 酒馆里的闲聊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邻桌两个汉子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惊叹。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大骊那边出了大事!” “什么事?” “有个大剑仙,一个人一把剑,把大骊王朝砍了个天翻地覆! 听说那座什么白玉京,直接被一剑劈碎了!” 阿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剑一飘过来,小脸上带着兴奋: “阿良!说的是阿良!” 邻桌的客人压低声音: “何止是白玉京碎?那大骊皇帝长生桥也被打断了!” “只剩几年阳寿苟活,国运直接倒退二十年!” “嘶...这人是谁啊?这么猛?” “不知道,这等消息咱哪能听说得到...” 阿要嘴角微微翘起,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 “对了,正阳山那边的事你们听说了没?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废话,整个宝瓶洲谁不知道?主峰被人一剑劈成两半,据说断口比镜面还光滑!” “那人是何方神圣?正阳山可是有不少神仙高手坐镇的...” “谁晓得呢,不过听说啊,正阳山现在改名了,叫半阳山,哈哈哈,想想就好笑!” 说话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正阳山弟子出门都不敢报山门,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另一个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们还不知道吧?风雷园那边可乐坏了,正阳山倒了霉,他们最高兴。” “不过话说回来,风雷园和正阳山不是早就约好了,要在风雪庙神仙台死斗三场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比不比了?” “快了快了,几个月的事!就是不知道半阳山这模样,还敢不敢去应战...” 阿要端着酒碗,听得津津有味,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剑一小脸上带着得意,笑得很欢。 阿要正听着,酒馆门帘一掀,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腰间悬剑,气度不凡。 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一看就是某个剑道宗门的子弟。 剑一眼睛一亮,嘲讽道: “说曹操,曹操到啊。” 阿要抬头扫了一眼。 那年轻男子正好也望过来,目光落在阿要身上,忽然愣住了。 阿要也认出了他—— 刘灞桥。 第63章 以酒会新友 阿要看着眼前风雷园的天才剑修,刘灞桥,愣了一瞬。 搬山猿那会,这人虽然有自己的私心,但确实暗中出手帮了陈平安和宁姚一把。 不管怎么说,这份情阿要记在了心里。 刘灞桥也站在原地愣了几息,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他也不客套,一屁股就坐在了阿要对面,声音里满是欣喜: “我见过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陈平安呢?” 阿要放下酒碗,看着他。 剑一飘在旁边,小声传音: “这人还挺自来熟。” 刘灞桥见阿要不说话,又问: “你从骊珠洞天出来了?陈平安没跟你一起?” 阿要放下酒碗,淡淡看着他: “他走了另一条路。” 刘灞桥点点头,又打量了阿要一番,忽然笑了: “当初在小镇,我就觉得你不简单,对了,那一剑你看见了吗...算了,不说那个。” 他摆摆手,冲店小二喊道: “加一副碗筷,再来一壶酒!” 跟着他的那几个风雷园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小声问: “刘师兄,这位是...” 刘灞桥头也不回: “我朋友,你们先去楼上点菜,我一会来。” 几人应声上楼。 阿要看着刘灞桥,忽然端起酒碗,冲他举了举。 刘灞桥愣了一下,也端起碗,两人对饮了一碗。 放下碗,阿要说了句: “谢了。” 刘灞桥眨眨眼:“谢啥?” “搬山猿。” 刘灞桥恍然,摆手道: “那算什么,我就是路过顺手,我就是...咳,反正不值一提。” 阿要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人倒是实诚。 刘灞桥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挠头道: “你笑什么?” 阿要没回答,只是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刘灞桥也不客气,端起就喝,一碗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你是不知道,我从骊珠洞天出来以后,被我师兄骂得狗血淋头...” 阿要嘴角抽了抽,心想着怎么又是一个话痨。 刘灞桥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师兄黄河你知道吧?那才是真正的天才...” 剑一飘在旁边,笑得直打颤: “完了,又认识一个机关枪。” 刘灞桥浑然不觉,又喝了一碗酒,开口道: “我跟你说,我们风雷园要和正阳山...”忽然压低声音: “不对,是半阳山,在风雪庙神仙台死斗三场,这事你知道吧?” 阿要点点头,端着酒碗,慢悠悠地喝着,听他继续说。 刘灞桥语气瞬间低沉下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眼底蒙上一层落寞,叹了口气: “我师兄肯定是要出战,半阳山那边出战的...极大可能是苏稼。” 他说到“苏稼”两个字时,语气明显柔和了几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柔情与无奈。 阿要抬眼看向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刘灞桥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卑微,还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希冀: “你说,她会不会赢?哪怕...哪怕只是险胜,哪怕只是全身而退也行。” 阿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依旧没说话。 刘灞桥也没指望他回答,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自嘲着无力道: “其实我知道,她赢不了,我师兄那人看着温和,打起架来从来不会手软... 更何况,我们两家是世仇,不死不休的那种,他不可能留情的。” 他攥紧酒碗,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我就怕她受伤,哪怕只是一点小伤,我都心疼。 我甚至想过,要是我能替她出战就好了! 哪怕输给我师兄,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想看到她受半分委屈。 可我不能,我是风雷园的弟子,我不能背叛师门,更不能坏了宗门的大事。” 剑一飘在旁边,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真是个痴情种,还是个不敢说出口的痴情种,看着都憋屈。” 刘灞桥忽然抬头,看着阿要,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与无助,轻声问: “你说,要是有个人喜欢你,但你不知道,你会怎么办? 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告诉她我的心意,可我又不敢! 我怕我说了,连远远看着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阿要愣了一下。 他想起阮秀,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刘灞桥看着他愣住的模样,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苦涩,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算了,问你也没用,你看着比我还小,估计也不懂这些儿女情长。 我这种心思,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明明是世仇,明明不该动心,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每次看见她,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看着她,连主动跟她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他放下酒碗,目光望向窗外,喃喃道: “也不知道这次见着她,能不能好好跟她说上几句话。”他眼神变得空洞: “哪怕...哪怕她根本不想理我。” 阿要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忽然开口,笃定道: “能。” 刘灞桥猛地扭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惊讶。 “你能。” 阿要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而且,她也不会有事。” 刘灞桥愣了片刻,随即笑了,眼底的落寞消散了几分,多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冲阿要举了举酒碗,语气里满是期盼: “借你吉言!要是真能如你所说,回头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刘灞桥站起身。 他拍了拍阿要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不舍,又夹杂着几分对苏稼的牵挂: “我得走了,以后一定要来风雷园找我,请你喝遍风雷园的好酒!” 阿要点了点头,回了一声“好”。 刘灞桥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冲阿要挥了挥手,大声道: “对了!你要是见到陈平安,一定要替我问声好!” 说完,他很快就和几个风雷园弟子一起离开了酒馆。 阿要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剑一飘过来,小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这人挺有意思的,虽然嘴碎了点,心肠倒是不坏。” 阿要“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剑一又问: “他说的那个苏稼,是不是...田婉用红线谋划的那个?” 阿要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不是已经切断了吗?怎么...” 剑一话未言尽,看着阿要正在出神,便不再打扰。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 阿要忽然想起刘灞桥刚才的眼神—— 说起苏稼时,又柔情又无奈,像是在看着那够不着的月亮。 阿要低头看了一眼剑柄上那枚红色的蛇胆石,伸手轻轻抚摸着。 剑一飘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脸上露出暧昧的笑。 “哟——!” 阿要立刻传音打断: “闭嘴。” 剑一捂着嘴,笑得直打颤。 阿要站起身,扔下酒钱,往外走去。 身后,酒馆里的闲聊声还在继续。 “...听说半阳山那边还在犹豫去不去呢...” “...能不去吗?不去,仅剩的面子往哪搁...” “...去了也是输,主峰都让人劈了...” 阿要走出酒馆,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淡,得找点事干。 第64章 干点事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半阳山外围,轻飘飘落在一处偏僻的山石后。 阿要收敛气息,易容成一张普通到扔进人群都找不出来的面孔,连身形都矮了几分。 剑一飘在他旁边,小脸上满是兴奋: “偷摸回自己劈过的山,你这是什么毛病?” 阿要没理他,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座被劈成两半的主峰上。 半阳山的牌匾已经挂上,字迹一般,显然是临时赶制的。 他收回目光,朝着山腰一处独立的院子摸去—— 苏稼的住处。 剑一小声嘀咕: “你这是要干嘛?看上人家了?阮秀知道不得撕了你?” “闭嘴。”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雅致。 阿要在院外站定,缓缓释放出一丝气息,不多不少,刚好够屋内的人察觉。 下一刻,院门无风自开。 苏稼一身白衣,按剑而出,目光冷冽地扫向阿要所在的方向。 “什么人?” 阿要从阴影里走出来,普通的脸,普通的衣着,普通的气质,活脱脱一个野生的散修。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半阳山?就这?” 苏稼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不悦: “阁下何人?深夜闯我山门,意欲何为?” 阿要嗤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 “半阳山,名字改得倒是快。主峰都让人劈成两半了,不如改叫半截山得了。” 苏稼脸色一沉,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一样。”阿要歪着头,语气里满是挑衅: “怎么?不服气?你们半阳山现在还有什么? 一个被吓破胆的宗主,一个跪着发抖的老猿,还是你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嫡传?” 苏稼眼中怒火升腾,本命剑已出,她怒吼道: “找死!” 阿要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来啊来啊,让老子看看半阳山的嫡传有多大能耐!” 苏稼果然追了出去。 剑一飘在阿要旁边,笑得直打颤: “你这激将法也太拙劣了,她还真上钩?” 阿要笑着回应道: “年轻气盛,一激一个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山林,剑气纵横,惊起飞鸟无数。 阿要刻意压低境界,只拿出金丹境的实力,与苏稼缠斗,边打边退。 苏稼剑法凌厉,招招紧逼,阿要左躲右闪,嘴上却不闲着: “就这?半阳山嫡传?主峰都让人劈了,你还有脸用剑?” “你这剑法,还不如我们村头杀猪的!” 苏稼气得脸色发白,剑势愈发凶狠。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剑气纵横处,山石崩裂,树木倾倒。 “苏稼!” 阿要忽然喊出她的名字,语气愈发欠揍: “听说你要代表半阳山,去跟风雷园死斗? 我看还是算了吧,省得上去被人一剑击败,让半阳山最后一点颜面,都丢得干干净净!”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苏稼的怒火。 她双目赤红,灵力运转至极致,脚下生风,死死追着阿要不放,长剑挥舞间,怒喝着: “今日若不斩你,我苏稼誓不为人!” 阿要脚下步伐变幻,始终与苏稼保持着三个身位,既不让她追上,也不让她失去目标。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笑得直打颤: “你这嘴是真毒,专挑她最痛的地方戳。” “不戳痛她,怎会乖乖跟出来?” 在剑一的遮掩天机下,两人打打停停,一追一逃,不知不觉中,早已离开半阳山外。 阿要感知到前方不远处的剑气。 他眼底精光一闪,嘴角微微翘起,故意放慢脚步,让苏稼追得更近一些。 片刻后,他猛地收住脚步,转身面对苏稼,脸上依旧是那副嚣张的神情。 同时将金丹境的气息催动到极致,长剑一挥,朝着苏稼心口刺去! 这一剑,看似致命,实则只是做足了“下死手”的假象。 “小心!” “铛——!” 有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刘灞桥竟然出现! 他手握长剑,挡开了阿要“杀”向苏稼的一剑。 他目光落在苏稼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苏...苏姑娘?” 苏稼也愣住了,追杀的脚步一顿,剑势凝滞在半空。 阿要趁这个机会,境界提至元婴巅峰。 再反手一剑斩向苏稼,剑气凌厉如虹,分明是奔着要害去的。 刘灞桥脸色大变,想都不想,身形一闪,硬生生挡在苏稼身前。 刘灞桥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他咬牙硬撑,死死护在苏稼前面。 苏稼被他护在身后,愣了一瞬,随即眉头紧锁,语气冰冷: “刘灞桥,这是我半阳山与他的恩怨,与你风雷园无关,让开!” 刘灞桥却半步未动,依旧挡在她身前。 目光未曾离开阿要,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剑招狠辣,分明是要取你性命,我不能让你冒险。” 苏稼心头一紧,语气愈发强硬: “我用得着你护?” 阿要见状,心中暗笑,脸上却装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指着两人嗤笑: “好啊!真是好得很!半阳山的骄女,居然要靠风雷园的人护着? 他顿了顿,又将矛头指向刘灞桥,嘲讽道: “还有你,刘灞桥!明知道两家是世仇,还巴巴地凑上来护着仇人?是喜欢人家吧?!” “胡说!” 苏稼和刘灞桥异口同声地喝道。 苏稼羞恼交加,就要再次冲上前。 而刘灞桥立刻将苏稼拦在身后,死死攥着长剑,看向阿要的眼神满是怒意。 阿要每一句话,都戳在两人的痛处,更将他对苏稼的心思,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 阿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咧嘴一笑: “哟?真喜欢人家?风雷园和半阳山不是世仇吗?就喜欢上了?” 刘灞桥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只是握紧手中剑,寸步不让。 苏稼看着他染血的衣袍,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冷声道: “让开,这是我的事。” 刘灞桥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不是你一人能对付的。” 阿要“啧”了一声: “还挺感人。” 话音未落,元婴巅峰的一剑,横扫而出。 刘灞桥拼尽全力格挡,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树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挣扎着快速爬起,又挡在苏稼和阿要之间。 “有意思。”阿要提剑上前,一剑比一剑“狠”。 刘灞桥拼命格挡,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衣袍很快碎成布条,鲜血浸透了大半身。 可他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每一次苏稼遇险,他都拼了命地扑上去,用自己的剑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苏稼看着他一次次倒下又爬起来,看着他浑身浴血却死战不退。 她眼中的冷意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刘灞桥没回头,只是低声道: “我没事。” 阿要心中暗暗点头,心想道“真是个痴情种”! 但他手上不停,继续压着两人打,边打边嘲讽: “一个是风雷园的舔狗,一个是半阳山的嫡传, 两家打了几百年,结果你在这替她挡剑? 刘灞桥,你师父和师兄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吗?” 刘灞桥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拼死护着身后的人。 苏稼看着那一身染血的身影,忽然一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一剑刺向阿要。 两人联手,竟也撑过了几招。 阿要稍稍加了几分力,剑气暴涨,两人再次被震退。 刘灞桥踉跄几步,半跪在地,大口吐血。 他撑着剑站起来,身形摇摇欲坠,却依然挡在苏稼身前。 “走!”他咬牙低吼,“我拖住他!” 苏稼却没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男人,看着他倔强地挡在自己身前。 忽然想起这些年风雷园和半阳山的恩怨,想起那些刀光剑影的厮杀。 想起师父说过的“世仇不死不休”。 可此刻,挡在她面前的,偏偏是这个世仇家的弟子。 她没有走,反而上前一步,再次与他并肩而立。 阿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但他手上还是不停,不过却故意让他们觉得有“希望”,边打边退,牵着他们不断移动。 终于,一座破败的小院出现在视野中。 阿要嘿嘿一笑,突然发力,一剑将刘灞桥震退数丈。 刘灞桥踉跄着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鲜血,还没站稳,就看见阿要一剑斩向苏稼。 苏稼横剑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腾空而飞。 刘灞桥瞳孔骤缩,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一把抱住苏稼,用身体护住了她。 阿要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手一挥,一道剑气将两人裹挟住,直直坠入一处枯井。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两道惊呼。 井底不仅干枯还挺深,两人摔在了一处。 刘灞桥垫在下面,闷哼一声,本就重伤的身子骨仿佛散了架。 苏稼压在他身上,慌忙爬起来,低头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灞桥躺着,大口喘着气,却还是下意识问: “你...你没事吧?” 苏稼怔住了。 阿要飘到井口,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他抬手一招,一块大石从院墙上飞起,稳稳盖在井口上,但留了一条可透光的缝隙。 顺手留下几道剑气,封印得严严实实。 刘灞桥的声音从井底传来,沙哑却带着怒意: “阁下到底是谁?为何如此行事?” 阿要没理他,只是嘿嘿笑了笑。 剑一飘过来,低头看着井口,小脸上满是好奇: “你把人家关井里干嘛?” 阿要只是傻笑着,也不说话。 剑一眨眨眼,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凑到阿要耳边,贱贱道: “要不要...加点料?春...什么的扔进去?” 阿要扭头瞪了他一眼。 剑一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 “开玩笑开玩笑,小爷我是那种人吗?” 阿要收回目光,看着井口。 他想着刚才剑一的话,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贱笑。 第65章 毁灭吧 云海之上,风轻云淡。 阿要盘膝坐在古剑之上,任由本命剑自行破空飞行。 他拎着养剑葫,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一身桀骜之气,在这苍茫云海间半点不藏。 剑一飘在他身侧,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身形,缓缓道: “枯井封印七日时限已到,禁制自行消解了。”他顿了顿继续道: “天机也遮了,井中二人最后结局如何,全看天意,我们不再沾因果。” 阿要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一直遥遥望着远方龙泉小镇的方向。 很快,古剑缓缓悬停,两人已抵达小镇外围上空。 暮色渐沉,夕阳沉入远山,山峦之间,小镇的灯火零星亮起。 剑一顺着他的视线望下去,忽然了然道: “哦...原来是想回来了。”他小脸带笑道: “那倒是,阮秀在神秀山,神性日渐躁动,你一直惦记着。 陈平安也从山崖书院返回小镇了。” 阿要闻言,只是仰头又灌下一口酒,嘴角微微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笑而不语,依旧悬在云端不动,既不靠近小镇,也不转身离去。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剑一终于按捺不住,追问了一句。 阿要慢悠悠再灌一口酒,酒葫在指尖转了一圈,笃定道: “等着。” 剑一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却没等到半个字的解释,忍不住再次追问: “等什么?” 阿要依旧没答,缓缓闭上双眼,盘膝端坐剑上,宛如一尊入定的老僧。 剑一无奈轻叹一声。 知道这家伙一旦打定主意,万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得安静飘在一旁,陪着他一起沉默等待。 夜色渐深。 一轮圆月从东方升起,又缓缓向西边落去。 星河流转,晨雾初生,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阿要就在这云端之上,盘膝坐了整整一夜。 偶尔抿一口酒,偶尔静望下方沉睡的小镇,偶尔闭目养神,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像是化作了云海间的一座剑碑。 剑一几次欲言又止,看着他这副反常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默默感知着小镇内外的气机变化。 天边彻底亮起,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龙泉小镇的屋顶上。 剑一忽然眉头一蹙,好似想到了什么。 可还不等剑一开口。 “哈哈哈哈——!” 阿要骤然仰天狂笑,笑声狂放不羁,穿破层层云海。 他猛地收住笑声,抬手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 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如剑。 他的双眸之中,竟清晰映照出小镇内的一人—— 李希圣! 小镇之内,巷子口。 曹峻一身青色剑衣,面容桀骜,眼神轻蔑地扫过陈平安。 本命飞剑在他身前盘旋,直指陈平安眉心。 “把剑胚留下。”曹峻语气淡漠,带着金丹境剑修独有的傲慢。 陈平安握紧怀中剑胚,指节发白,却半步不退。 “找死!” 就在曹峻话音落下,操控的飞剑即将刺中陈平安时。 李希圣一步踏出,挡在陈平安身前。 他沉默不语,以守为攻,掌间浮现出金色文胆虚影,硬接一剑。 “轰——!” 剑气与道韵轰然碰撞后,竟是平分秋色。 “李希圣,你不过六境,拦不住我。” 曹峻冷笑着,他剑势不停,又连出三剑,剑剑直取要害。 曹峻剑修锐气极盛,招招狠辣。 李希圣道韵连绵不绝,法宝无数。 两人一攻一守,气机僵持,竟是斗得旗鼓相当,一时半刻难分胜负。 周围空气越来越压抑,陈平安被两股中五境巅峰气机笼罩,只能紧紧抱住剑胚,退到墙角。 曹峻心中焦躁。 他堂堂七境剑修,竟被一个六境书生缠住,传出去丢尽脸面。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体内灵力暴涨,准备祭出杀招。 就在这时! 曹峻身体猛地一僵。 体内的一道剑气不受操控、不受约束,仿佛蛰伏许久的凶兽,骤然苏醒。 李希圣头顶百米虚空,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 下一瞬,七彩如虹的剑气,从曹峻胸口猛然窜出,迎风暴涨! 这缕剑气在虚空之中飞速舒展、凝聚。 不过瞬息之间,便化作一道百米高、半透明的高大虚影。 虚影面目模糊,被一层剑气笼罩,外人根本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出是一道挺拔剑修身影。 虚影手中,握着一柄同样朦胧、古朴无华的古剑—— 竟是剑一本体所化虚影。 下一息! 一股无限接近飞升境的纯粹剑修气息,毫无保留地轰然席卷整座小镇。 空气瞬间凝固,风声骤停,飞鸟坠枝,走兽伏地。 连天地灵气都被这股无上威压压得彻底停滞。 小镇内外,所有修士、神祇、精怪,尽数心神震颤,如临末日。 云海之上。 阿要真身依旧盘膝端坐古剑之上,单手缓缓抬起,指尖泛着一点虹色剑意。 他轻轻牵引着下方那道剑气虚影。 虚影在他的操控下,缓缓举起手中古剑。 剑刃朝天,开始疯狂汇聚天地间的戾气与不平之气。 “住手!” 剑一飘在他身旁,身形剧震,脸色剧变,声音都在发颤,近乎疯狂地呐喊: “你疯了!!快停下!!” “这一剑下去,小镇都会被抹平!!!” “你想彻底崩掉整个主线吗?!快住手啊!!!” 阿要眼神冰冷,面容沉静如石,对剑一的嘶吼置若罔闻。 他指尖牵引之力丝毫不减,目光死死盯着下方剑气虚影。 周身虹色剑意节节攀升,与虚影连成一体。 剑气虚影高举古剑,不平剑意如海啸般疯狂翻腾、凝聚。 虹色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云层倒卷,天地变色! 整座小镇都被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虹色剑压之下。 下方战场中。 李希圣周身道韵瞬间被强行定住,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之色。 曹峻根本承受不住这等飞升境级别的威压,直接白眼一瞪,彻底晕死过去。 虚空微微一颤。 一道苍老、淡漠的身影骤然闪现。 杨老头面无表情,看都没看半空那道恐怖剑影。 一把抓住陈平安后领,脚下空间微微扭曲,瞬间带着陈平安挪移消失,无影无踪。 半空之中,剑气虚影高举的古剑之上,剑意已凝聚到极致。 磅礴、浩瀚、死寂、霸道! 那股力量之强、杀力之高,夸张到令人心悸。 就算是寻常飞升境大修士,正面挨上这一剑,也要当场肉身崩碎、神魂俱灭,直接秒杀。 剑一看着那道即将落下的虹色巨剑,浑身都在颤抖,声音带着绝望: “完了...毁灭吧...” 阿要却依旧面无表情,高举的剑影,已悬半空。 而李希圣,已闭上了双眸。 第66章 云端落剑 半空之中,剑气虚影高举古剑,不平剑意已凝聚到极致。 百米长的古剑虚影悬在李希圣头顶,周遭空间被剑压拧得扭曲变形。 整座小镇的气机都被死死锁死,连风都停在了半空。 阿要依旧面无表情,但指尖微微一顿。 高举的古剑虚影,迟迟没有落下。 数息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半边嘴角缓缓扬起。 “来了。” 他低声呢喃后,指尖猛地发力—— “落!” 下方剑气虚影,猛然随令而动。 虹色剑气如天河倒灌,开始直直劈下,势要将这片天地都劈成两半。 剑一看着这一幕,身影彻底僵住,眼神空洞,心如死灰。 它不再呐喊,不再劝阻,只是漂浮在原地,声音沙哑得近乎听不清: “毁了吧...毁了吧,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它缓缓闭上眼,一副破罐破摔、不再过问一切的模样。 古剑虚影裹挟着秒杀普通飞升境的力量,转瞬之间便抵达李希圣头顶不远处。 李希圣闭着眼,已做好神魂俱灭的准备。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 李希圣身前的虚空,猛然泛起一层金色涟漪。 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虚影与李希圣之间。 那是一个青衫小童,面容稚嫩,眼神含着看透万古的淡然。 正是白玉京三掌教,陆沉。 云海之上,阿要见状,非但没有收剑,嘴角更是咧到了耳根。 他指尖猛地向下一压,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斩!” 指令落下,落至一半的古剑虚影轰然暴涨一倍! 七彩流光缠绕着古剑,带着撕裂天地的锐响,持续斩落,正是剑技—— 裂地! 剑过虚空处,被生生撕开一道漆黑缝隙,连光线都被吞噬其中。 陆沉眉头微挑,却不见慌乱,抬手向前一拂。 一道金色的方寸小洞天瞬间在他身前成型,其内流转着道韵规则。 他要将整道剑势尽数兜入其中,折叠进独立空间里慢慢化解。 可下一秒,变故陡生! 那道坚不可摧的洞天壁垒,刚触碰到剑气虚影手中的古剑—— 竟无声碎裂,连半分涟漪都没能掀起。 任你洞天规则万千,在免疫一切神通的剑一本体面前,尽数无效! “嗯?!!” 陆沉眼中第一次露出错愕,指尖捻诀瞬速变招。 他双指并拢,在身前轻轻一划! 竟把这一剑的轨迹,直接折入了虚无之中。 可那道虹色剑刃势如破竹,被折叠的空间壁垒刚碰到剑一本源气息,便瞬间被撕裂! 折叠规则轰然溃散,剑势不减分毫,依旧直劈而来。 转瞬之间,剑刃已到陆沉头顶三尺。 陆沉再无退路,身后骤然浮现出九层白玉京的虚影! 琼楼玉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磅礴的淡金色道韵如潮水般席卷开来。 他双掌向上一托,道韵层层包裹住整道虹色剑刃! 同时催动十四境心境神通,要以自身大道心境,消解掉剑气核心的不平之意。 道韵裹剑,心境破意,双管齐下。 “轰——!” 剑与道韵轰然相撞,恐怖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炸开,云层倒卷,天地震颤! 但陆沉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剑的全部杀力。 就在余波气浪要席卷小镇的瞬间,一道苍老身影悄然现身。 杨老头叼着烟杆,面无表情地抬手一点。 灰色的烟幕瞬间铺开,如一张无形大网,将所有外泄的余波尽数兜住。 连一片瓦片都没震落。 做完这一切,他便回到陈平安身前,磕了磕烟杆,冷眼旁观,再无半分动作。 气浪散尽,虹色剑意缓缓溃散。 陆沉身形微微一晃,垂在身侧的袖子被残余剑气震得粉碎。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满是凝重,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他活了数万年,走遍几座天下,还是第一次遇到能让他两道本命神通尽数无效的存在。 更是第一次,被一个只是无限接近飞升境的剑修,逼得必须召出白玉京虚影才能硬接。 陆沉深吸一口气,不顾周身震荡的道韵,双指并拢点在眉心,全力催动十四境命理神通。 漫天星光在他身后流转,阴阳因果尽数铺开,时间长河虚影浮现! 他要算尽这出手剑修的根脚、来历、因果、过往。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天机痕迹,都不肯放过。 可任凭他如何推演,眼前始终只有一片混沌虚无。 阿要本就在天机之外,剑一又早已锁死了所有相关痕迹。 陆沉算尽天下,却连半分有用的信息都摸不到。 他眉头皱得更紧,指节捏得发白,连周身道韵都因为心绪波动而剧烈震颤。 他依旧不肯停手,疯了一般推演着那片混沌。 就在这时,天际之上骤然蒙上一层灰雾。 冰冷、苍茫、毫无感情的天道威压缓缓降临。 低沉的雷鸣在云层深处翻滚,不带半分电光,却带着能惩戒十四境修士的反噬之力! 陆沉为了接剑、为了推演,毫无遮掩地动用了完整的十四境修为。 这已引动了此界天地规则的反噬。 陆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可他依旧不管不顾! 指尖的推演从未停下。 他可以承受天道反噬,可以耗损道基,却不能容忍这天下有他算不到、看不透的变数。 云海之上,阿要看着下方陆沉狼狈又执拗的模样,畅快地低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走了!” 他当机立断,化作一缕虹色剑光,朝着北俱芦洲的方向疯狂遁走,半分都不敢停留。 阿要很清楚,陆沉就算现在算不到他,耗下去迟早能从蛛丝马迹里摸到线索。 十四境的手段,绝不能小觑。 剑一被本体飞拽着贴在剑上,回过神来,声音都在发颤: “你真疯了!那可是陆沉!十四境!你居然真的敢对他出剑!” 阿要咧嘴一笑,语气桀骜,脚下剑速再提三分: “怕什么?爽都爽完了,管他个鸟!” 下方巷口,陆沉终于停下了推演。 天道反噬轰然压下,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踉跄了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头望向云海,那双稚嫩的眼眸里,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活了数万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变数。 杨老头现身在他旁边,带着贱贱地笑,吐出一口烟圈,调侃道: “估计早就跑没影喽。”他收敛一丝笑意,淡淡道: “要打还是要杀,到外面去,这地界,不是你白玉京撒野的地方。”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依旧望着天际,眉头紧锁,久久没有松开。 这天机之外的人,成了他万年道途里,第一次算不透的谜。 陆沉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晕死在地的曹峻,和缓缓站起的李希圣,最后望向杨老头。 “那人...你认识?” 杨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不认识,但齐静春可能认识。” 陆沉眉头微挑,没有再问。 第67章 那远山 虹色剑光破开云层,朝着北俱芦洲的方向疾驰了近千里。 罡风扯得阿要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踏在古剑上,仰头灌了一口养剑葫里的烈酒,嘴角依旧挂着没散去的畅快笑意。 飘在身侧的剑一,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到底图啥?”它飘到阿要脸前,皱着小眉头: “刚才那一剑,你到底图什么?!” 阿要放下酒葫芦,指尖轻轻抚着剑柄,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冷冽。 “图什么?”他嗤笑一声,抬眼望向小镇的方向,厉声道: “齐静春没走完的道,他寇名,也别想顺顺当当的合了。” 剑一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说...李希圣?” “不然呢?”阿要挑眉,不屑道: “刚才那一剑,虽被陆沉接住,剑势已破,但我那不平剑意...”他灌了口酒,继续道: “...已在李希圣闭目认命时,钻进了他的道心。” 阿要再次冷声道: “我要让他这辈子都记得,有那么一剑,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这份生死之间的恐惧,会慢慢生根发芽,变成他这辈子都拔不掉的心魔。” 剑一彻底怔住,半晌才回过神,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我的天呢!” 剑一反复打量了一番阿要,惊讶道: “你什么时候长脑子了?!!” 他又靠近一点,小脸贴着阿要的脸,惊讶不减道: “当真不是为了杀他,也不是为了跟陆沉较劲?” 剑一贴近的脸,被阿要嫌弃地扒拉开。 但剑一嘴巴还是不停: “我不信!你这是强行给自己找补,你肯定没有这个脑子!” “哈!你这外置脑子已经飞出来了,我只能自己长了!” 阿要回应后,又灌了一口酒,顿了顿,冷声道: “齐静春被众人算计,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寇名倒好,安安稳稳在白玉京,坐等着分身圆满,顺利晋升,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 剑一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无奈道: “就算是这样,你也太冒险了,一旦被陆沉锁定...” 阿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也知道剑一说的是实话。 十四境修士的手段,远超他现在的境界能抗衡的,一旦出现意外,被陆沉锁定身份... 就在这时,剑一忽然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声道: “别往北飞了!掉头!” 阿要一愣:“掉头?往哪去?” “回小镇。”剑一笃定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快速解释道: “陆沉现在肯定认为你跑了,他绝对想不到,你敢掉头回小镇。” “更何况,小镇还有杨老头坐镇呢。” 阿要闻言,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老子怎么没想到!走,回小镇!” 话音落下,他猛地调转剑头,朝着小镇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比刚才遁走时还要快上三分。 半个时辰后,小镇外的林间小道。 阿要收剑落地,装作寻常路人,慢悠悠往镇上走。 刚转过一片竹林,迎面就撞上一道青色剑袍的老者。 竟是曹曦。 此时的曹曦,脸色惨白,直勾勾地瞪着双眼,麻木地走着。 他好似看不到阿要一般,两人如同陌路一样错身而过。 阿要亦是如此,不过他的嘴角却轻轻扬起。 原来,当初与曹曦相见时,不仅被剑一屏蔽了天机,他自己还易容了。 曹曦当然不认识真正的阿要,是何模样。 阿要微笑着离去。 当他走进福禄街,一抬头,却与人撞了个正着。 巷口,青衫小童模样的陆沉,正带着一身素白衣裙的贺小凉,刚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贺小凉看到阿要,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陆沉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阿要。 那双看透万古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换做旁人,刚对着人家劈出一剑,转头就正面撞上,早就慌了神。 可阿要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脸上扬起一抹自然的笑,竟主动开口打招呼: “喲——!是道长吗,这么巧?”阿要假意打量一番: “道长,果然道法高深啊,返老还童了?!”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养剑葫: “要不要喝酒?” 陆沉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接话,但推演神通,已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 清晰的画面顺着天机流转,尽数映入陆沉的眼眸: 眼前的少年,自齐静春那日斩出一剑后,此刻不过是元婴境练气士; 大道根基更是被伤及根本,早已残破不堪。 就算体内藏着几次仙人境的爆发杀力,也是用一次少一次,耗完便会修为尽失; 此生别说踏入十四境,十二境都难如登天。 周身还缠绕着某位大能亲手种下的阴阳术; 一道清晰的因果印记刻在命宫之上,字字分明—— 剑道无近道,气运无顺途,逢玉必碎,遇剑必折。 平平无奇,满是坎坷,甚至可以说是个大道已断的废人。 与刚才那道惊世骇俗的剑影,判若两人。 就算陆沉倾尽十四境修为反复推演,也看不到半分破绽。 仿佛这就是少年最真实的命数,哪怕是道祖亲临,也只能看到同样的结果。 陆沉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收回指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出现过。 一旁的贺小凉,这时也对着阿要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轻轻响起: “又见面了。” 阿要对着贺小凉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转头看向陆沉,再次晃了晃手里的养剑葫: “道长,喝一口?” 陆沉摆了摆手,笑嘻嘻地开口道: “小友,之前给你算的那一卦,准不准?” 阿要闻言,挑眉一笑: “准,太准了,不然也不能请老道长喝酒啊。” “准就好。”陆沉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是对着贺小凉抬了抬下巴: “走了。” 话音落下,他便带着贺小凉,缓步走出了巷子,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也没有问半句。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剑一的声音才在识海里响起,后怕着: “吓死我了!真怕这搅屎棍,行那宁杀错,不放过的事。” 阿要淡淡一笑,不做回应。 他没在巷口多留,转身朝着小镇药铺走去。 杨老头正坐在躺椅上,叼着烟杆,慢悠悠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神情。 阿要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把手里的养剑葫递了过去: “喝一口?” 杨老头抬眼扫了他一眼,没接,只是磕了磕烟杆,吐出一口烟圈,调侃道: “小子,这才离家几天,胆子大到连白玉京的人也敢撩拨。” “嘿,闲着没事,顺手而已。”阿要笑了笑,收回了养剑葫。 杨老头又抽了一口烟,抬眼瞥了瞥神秀山的方向,轻声道: “既然回来了,就别在我这耗着,那位,心神不宁许久了。” 阿要心头一动,对着杨老头迅速拱手行了一礼: “谢了老头。” 说完,他转身走出,挚秀瞬间出鞘。 连人带剑,化作一道剑虹,朝着神秀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剑虹穿过云层,远处神秀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山巅之上,一道暖色衣裳的妙姿,正凭栏而立,遥遥望着他飞来的方向。 第68章 难道是大姨夫来了 阿要悬在夜空,远远望着神秀山。 山上有一抹红衣。 那身影不大,隔得远了,看起来也就是小小的一点。 但那一抹红,他怎么都不会认错。 阿要没动。 他把养剑葫摘下,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就悬着,傻愣愣地望着,仿佛要将那抹红,印进心里。 下一瞬,他又灌了一口。 剑一飘在旁边,看看那抹红衣,又看看他,歪了歪脑瓜,疑惑道: “不下去?” 阿要依旧直勾勾地望着,没回应,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剑一等了一会儿,终究是忍不住了: “就...就这么看着?!” 阿要还是没说话。 酒一口,接一口。 暮色渐渐沉下去,那抹红衣还在,像是...久久不肯落下的夕阳。 养剑葫内,从大隋顺走的十坛仙酿,下去了小半。 阿要还是跟傻子一样,看着。 只是灌酒不停。 剑一看着他,欲言又止。 葫中酒,已消失过半。 阿要的眼神开始有点飘,但盯着那抹红的目光,始终没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阿要终于收回目光,慢慢咽下口中的烈酒。 将养剑葫挂回腰间,调转方向,往镇子里落去。 剑一早已懵逼,满脑子问号: “诶?不是,就这么走了?” 阿要就同哑巴一样,一直未曾开口。 他一路穿过镇子,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晃。 路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药铺前。 他推门而入。 后院的杨老头,正坐在躺椅上,抽着大烟杆。 门一开,一股酒气,向他扑面而去。 杨老头抬了抬眼皮,愣了一瞬,疑惑道: “怎么又回来了?” 阿要还是没说话。 他找了个地方,盘腿坐在地上,把养剑葫摘下,又仰头灌了起来。 “咕咚...咕咚...咕咚...!” 杨老头看着他,手中烟杆顿在半空。 阿要终于把养剑葫放下,但一直低着头,像个酒蒙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药铺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 许久之后,阿要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一些,也低一些。 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磨出来的: “杨老头。” “嗯?” “你那大烟杆...能给我抽两口吗?” 杨老头抽烟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看阿要,又看了看门口。 门还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外头的凉气,和阿要身上浓得化不开的酒味。 他沉默了几息,把烟杆递了过去。 阿要接过,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他咳得弯下腰,整个人伏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呛出来了。 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抬起头,脸通红,眼角还挂着点泪花。 杨老头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阿要把烟杆又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咳咳——” 他灌了一口酒咽下咳嗽,又狠吸了一口。 杨老头也不催,就靠在椅子上看着。 灯光昏黄,照得阿要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有时候吸得太猛,咳几声; 有时候吸得浅,烟雾从嘴角漏出来。 但他一直没停。 抽一口,喝一口,再发一会呆... 剑一飘在他身侧,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不解,再到现在的茫然。 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这人是傻逼了吧”的困惑。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药铺里的烟雾越来越浓。 阿要的脸在烟雾里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的时候,还亮着。 他长长吐出一口烟。 烟雾散开,露出他的脸,比进来时更红一些。 眼神比进来时,更朦胧一些,但还算清明。 他起身,将烟杆还给杨老头后,直勾勾地看着他。 杨老头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阿要忽然开口道: “杨老头。” “嗯。” “你送我那件法宝,我接下了。” 杨老头没说话。 阿要顿了顿,又道: “算是接了你的因果吧?”阿要挠了挠头,像是在对杨老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小镇的老天爷...真有事...你可得罩着我。” “???”剑一懵逼了。 药铺里也安静下来。 杨老头更是被这话雷得一动不动,接烟杆的手悬在了半空。 片刻后,他看着阿要,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然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 “咳咳——” 杨老头咳了一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看了阿要一眼,无语道: “你刚才说什么?” 阿要此刻一脸认真。 但因为喝了酒,这认真起来的样子有点憨憨,但确实是认真: “我不管,真有事...你就得罩着我。” 剑一猛地从半空栽下来半尺,又稳住。 它飘到阿要面前,小手戳到他脸上: “你大爷的!什么意思?有我罩着还不够?!!!” 阿要慢慢转过头,看了它一眼。 那眼神有点慢,但确实是看了。 看完,他又把头转回去,没说话。 剑一愣在那里。 杨老头更是沉默了三息...五息...十息。 他忽然笑了。 “阿要!”他喊了一声,顿了顿: “你天不怕,地不怕,齐静春死的时候你冲上去劈天! 陆沉在下面,你照砍不误! 正阳山,你说劈就劈! 你现在跑来莫名其妙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又顿了顿,皱起眉头,猛然起身道: “难道你要把天捅塌了吗?!!” 剑一还在旁边飘着,但被气地微微发抖,他只关注一点: “说话!我哪点罩不住你了?!” 阿要没理剑一,只是带着憨笑,看着杨老头。 杨老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烟杆往嘴里塞,抽了一口,又吐出来。 烟雾里,他眯着眼看了阿要好一会儿。 “行了,”他摆摆手,“天塌不了就行。” 阿要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 那笑容带着酒意,有点慢,有点愣,但很真。 “走了!”他应了一声。 杨老头没再看他,自顾自抽着烟: “滚吧。” 阿要把养剑葫挂在腰间,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杨老头,你那烟杆...劲儿挺大。” 杨老头没理他。 阿要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门外,夜风清凉。 被风一吹,阿要站在门口晃了晃,扶着门框稳了一下。 剑一飘出来,一言不发,就那么在阿要身边飘着,小脸朝着另一边,明显是生闷气。 阿要傻呵呵地看着他,戳了戳他的小脸。 夜风里,酒气散开,阿要的脸还红着。 剑一嫌弃地拍掉脸上的手指,闷声道: “我刚问你话呢。” “嘿,什么话啊?” “有我罩着还不够?” 阿要憨笑着,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夜色里,抬头望了一眼神秀山的方向。 山上,灯火还亮着。 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眼睛变得贼亮!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迈开步子,大步往神秀山的方向走去。 腰间的蛇胆石剑穗,微微晃动,荡着暖色的光。 酒气在夜风里散开,又聚拢,跟着他一起,往那点亮光走去。 第69章 洞天春漾夜 神秀山的暖风,撩起阮秀的红衣一角。 她凭栏而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眉间锁着一丝化不开的燥意。 神性在体内已翻涌了许久。 阮邛结合山岳布下的禁制,都压不住那股来自远古火神,想要斩断所有凡心的绝对理性。 此时,她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带着酒气,不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头。 阮秀闻声,猛地转身。 几步外,阿要就站在那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出他微乱的发丝,勾出他带着醉红的脸颊。 更是勾出了,那双直直撞进她眼底的双眸! 那双眸里是她! 满满当当,全是她! 阮秀的呼吸被攥住。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着他的酒气扑在她脸上,烫得她睫毛轻颤。 阿要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落,描过她挺翘的鼻尖,停在她微微抿着的肉唇上,停了很久很久。 再慢慢上移,重新撞进她眼睛里,再没挪开。 阿要的喉结滚了一下。 阮秀的手攥紧了栏杆。 阿要狠咽了口唾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她。 每一步都踩碎一片月光,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跳上。 近了!更近了! 近得她能闻见他呼吸里的酒香; 近得他能闻见她散发出的体香;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容颜; 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微醺; 抬手! 指尖触上她眉间。 暖热的指腹,缓缓抚揉着她眉心的褶皱。 一下,又一下。 要把那丝被神性灼了许久的燥意,一点点揉碎、抹平、化掉。 “秀姐...”阿要的声音很轻,很轻: “...累吗?” 阮秀闻言,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烫了。 没人问过她累不累、苦不苦、愿不愿! 只有他。 她咬着肉唇,拼命忍着那阵翻涌到喉咙口的涩意。 摇了摇头,又狠狠点了点头。 阿要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漫过眉梢,漫过嘴角,温柔得让人想溺死在里面。 他猛地张开双臂,狠狠地把她揽进怀里! 抱得很死!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 完完整整嵌进自己胸膛! 他的脸颊贴在她额间,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着酒香,带着滚烫的爱。 阮秀瞬间僵住了,但很快,又一寸一寸软了下来。 她的手攀上他的背! 死死搂住了他的背! 她把脸埋进他肩头,滚烫的眼泪无声涌出,浸湿他的衣襟。 孤独、委屈、煎熬...为什么是她...等等等等的苦涩,在这个拥抱里融化了。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却死命咬着唇,不肯发出半分声音。 阿要的手臂收紧,把她更深地揉进怀里。 紧得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紧得两人的身体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 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她。 她那么温柔,对谁都温温软软的,可他知道! 她的心是“冷的”。 被神性冻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真心抱着是什么感觉。 他要暖她。 用他的体温,用他的心跳,用他整个人! 一点一点,把那个被“冻僵”的阮秀暖回来。 她感觉到他越收越紧的手臂,感觉到他身上滚烫的暖,隔着衣裳渡了过来。 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一直暖进心里。 她听见了。 “咚!咚!咚!...”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撞在她耳中,撞在她心口。 原来一个人的心跳可以这么响。 响得像擂鼓! 阿要把脸埋进她发间。 他听见她的心跳,轻轻的,一下、一下...! 越来越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苏醒。 “咚!咚!咚!...” 两颗心跳声交缠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山巅,在月光下,响成一片。 他抱得更紧了。 月光静静地淌过两人紧贴的身体,把他们镀成一尊相拥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阮秀才抬起头。 泪痕还挂在脸颊,眼尾红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像揉碎了整条银河。 阿要低下头,额头死死抵住她的额头。 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绞着呼吸,烫得两个人都在颤。 “阮秀。”他喊了她的名字,声音滚烫,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嗯?” “我想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缕压了许久的酒意猛地窜上脑门! 烧穿了他所有的克制、理智!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嫩唇! 带着酒气的唇,碾过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死死吸住她的舌! 呼吸被夺走,声音被吞没! 阮秀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被他吻得向后仰去。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箍紧她的腰,把她死死按向自己! 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嚼烂了、吞进肚子里,从此再也不用分开! 阮秀的睫毛在剧烈颤抖! 随即...轻轻地...闭上了眼。 她能尝到他唇上浓烈的酒味,辛辣的,滚烫的,却又甜得让她心尖发颤。 他的舌缠着她的舌,疯狂地索取,带着压抑太久的思念,带着想要把她占为己有的贪婪! 她的腿彻底软了,软得站不住分毫。 她的手攀上他的脖颈,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笨拙地回应,生涩地缠住他。 得到回应的阿要更疯! 像一头畜生! 他吻得更深,更狠,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喉间溢出野兽般的呜咽。 阮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身子软成一滩水,全靠他的手臂托着才没有滑落。 她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抖,每一块肌肉都绷紧,每一次呼吸都滚烫。 她在他的吻里尝到了他的疯狂,他的思念,他的不顾一切! 就在这一刻,周遭的夜色骤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七彩天地。 金、青、蓝、红、黄、白、紫,七色光晕从天际倾泻而下! 如瀑布般冲刷过整片苍穹。 远处,七彩山峦起伏,层叠绵延; 近处七彩河流蜿蜒,波光粼粼。 他们头顶悬着一轮七彩的太阳,西边挂着一弯七彩的月。 漫天繁星都是七彩的,如无数宝石嵌在夜幕上。 是阿要体内的洞天世界。 是只有众生意,凝聚而成的七彩世界。 阮秀察觉到异样,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近在咫尺的脸。 他还闭着眼,唇还贴着她的唇,轻轻地含着,柔柔地吮着,带着贪恋。 可周围的景象已经全变了。 阮秀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看见那轮七彩的太阳,那弯七彩的月亮,那漫天七彩的繁星。 看见这片没有生灵、却满是众生意的奇异天地。 她整个人被定住了。 忘了呼吸,忘了眨眼,甚至忘了自己还被他吻着。 阿要察觉到她的僵硬,缓缓睁开眼。 对上她瞪大的、满是惊愕的眼。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蹭了蹭她的唇,这才慢慢放开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还绞在一起。 “好看吗?”他低声问,还带着没散尽的贪恋。 阮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只能怔怔地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七彩天地。 而在这片七彩世界的边缘外,静静悬着一柄探出九道金色锁链的古剑—— 那是剑一的本体。 锁链之间,有隐约的光阴长河虚影缓缓流淌。 河水无声,却裹挟着无数破碎的画面。 日升月落,花开花谢,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从锁链之间穿流而过,又消失在永恒的虚无里。 阿要轻轻扳过她的脸,让她的眼里,只有自己。 “别看它们。”他低声说。 随即抬手,轻抚着她被吻得发烫的唇角,柔声道: “看我。” 阮秀的视线落回他脸上,眼眶又烫了。 下一息,她竟踮起脚,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阿要僵住了半秒后,再次把她揉进怀里,疯了似的回应她。 两人“融化”在七彩的草地上,交缠着... 草叶软得像云朵,软软地围拢过来,轻轻托着他们的身子。 头顶七彩的太阳暖照着,七彩的月亮柔映着,漫天繁星缓转着... 像一场只属于他们的... 而那古剑和九道锁链,在虚空深处轻轻震颤,仿佛在为这一刻做着亘古的见证。 阿要的吻从她的唇移到眼角,吻去她不断涌出的泪; 移到眉间,吻平她那丝再也翻涌不起来的燥意; 移到耳畔,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带着压抑的哭腔: “阮秀...阮秀...我的阮秀...” 阮秀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了。 仿佛吻了一个世纪! 阿要沉浸在她的唇舌之间,沉浸在她的温度里,沉浸在她身上淡淡的体香里。 他不想停,不舍得停,舍不得放开她哪怕一瞬、半瞬! 阿要搂着她,轻轻滚过一片草后,他的吻慢慢变轻。 他轻轻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着,轻轻舔过那被他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 一下,又一下... 他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可唇,还贴着她的唇,呼吸还缠着她的呼吸,半分都不肯挪开。 阿要闭着眼,眉间带着满足,又带着一丝不肯停歇的贪恋。 阮秀睁开了眼。 他闭着眼,那么近,近得她能数清他的睫毛。 他的唇还贴着她的,轻轻的,柔柔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唇上。 她能感觉到他不肯停。 不肯结束这个吻,不肯离开她的唇,不肯从这个瞬间里抽离。 阮秀的眼眶又烫了。 她抬起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的眉骨,抚过他的眼睑。 阿要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爱”。 他们的嘴角,都弯成了月牙。 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带着不肯收的贪恋,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还要!” 阮秀眼角的泪光闪了闪,却笑着把他往自己怀里拉得更紧,额头死死抵着他的额头。 “嗯。” 一字,砸回他心上。 阿要的眼眸,瞬间红透了,像只... 七彩天地静静环绕着他们,太阳暖暖地,月亮柔柔地,繁星闪闪地。 夜还很长... 第70章 就这么炸了 洞天内,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七彩的太阳和月亮挂在天边,漫天的繁星缓缓旋转,织成了一片柔光。 暖暖地洒向滚在草地上的两人。 阿要的唇从她唇上移开。 沿着她的脸颊细细吻过,吻过她眼角的泪痕,吻过她泛红的耳垂,最后埋进她颈窝。 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烫得她轻轻颤抖。 “秀...” 阿要轻唤着。 阮秀没有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阿要的唇在她颈窝里蹭了蹭,然后缓缓往下,吻过她的锁骨。 他的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抚摸,隔着那层薄薄的红衣,感受她身体的温度。 阮秀的呼吸渐渐乱了。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滚烫的,僵硬的,紧紧贴着她。 能感觉到他的吻越来越往下,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 能感觉到他的手从后背滑到腰间,指尖勾住那根系带,轻轻扯了扯。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阿要...”她喊他,声音发颤。 阿要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有情动的红,有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可看着她的时候,还是软得一塌糊涂。 “秀。” 他轻唤,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阮秀咬着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水水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 阿要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秀。”他又轻唤了一声: “秀。” 阮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丝丝地闭着眼,双手攥紧了自己的裙摆。 指尖攥得发白,攥得裙子都起了褶皱。 阿要看着她的样子,心口疼得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轻轻拉开她的一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秀。” 他又轻唤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哄小孩: “是我。” 阮秀睁开眼,看着他。 阿要低头,又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很轻,很柔,一点一点瓦解她的紧张。 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轻轻吮着,轻轻舔着,耐心得不像话。 他的手也不再乱动,只是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 阮秀的身子在他的吻里一点点软下来。 另一只攥着裙摆的手,也松开了。 解放的双手,攀上了他的脖子。 她的睫毛轻轻颤着。 僵硬的腿松开了,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摊化开的水。 感觉到她的回应,阿要的吻渐渐加深。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压进身体里。 吻从温柔变得滚烫,从安抚变得索取。 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带着想要把她占为己有的疯狂。 带着...不当人的... 阮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舍不得推开。 她笨拙地回应着,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吮着他的唇。 得到回应的阿要更兽了,吻地更狠! 他的手再次探向她的腰间。 这一次,阮秀没有躲。 阿要的指尖勾住那根系带,轻轻一拉。 红衣的系带松开,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 细腻的锁骨,在七彩的星光下泛着柔和的暖白光,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阿要的呼吸顿住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死去”! 他看着那片暖白光,看着那下面若隐若现的起伏,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探进去! 一点、又一点。 马上要触到那层薄薄的... 阮秀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却没有推开他。 阿要的手贴着她的腰,缓缓往上。 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轻轻颤抖。 一点。 又一点! 他的指尖,终于触到那处柔软的峰岳! “轰————————!!!” 一点刺目的金红,骤然从阮秀体内炸开! 毁天灭地的金红色火焰,毫无征兆地席卷而出,瞬间燎遍整片七彩天地! 所过之处,七彩的草地瞬间化为灰烬! 七彩的河流被煮的沸腾,七彩的山峦开始崩塌! 头顶那轮七彩的太阳剧烈震颤,七彩的月亮裂开细纹,漫天繁星一颗接一颗坠落! 阮秀的眼眸瞬间被纯金色彻底吞没! 再无半分温润与情动,只剩远古神祇的漠然与冰冷! 她的发丝狂舞,周身烈焰熊熊,一股远超普通十四境的威压,轰然炸开! 天道容不下有情的火神! 她自身的神性,更是容不下这份亵渎! 这极致的亵渎,瞬间便引来神性最凶烈的反噬! 这股沉睡许久的火神本源,要将这具身体里所有的人性、所有情念... ...所有让她成为“阮秀”的东西,尽数焚尽! 阿要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崩塌的七彩大地上,嘴角溢出血丝。 他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向半空。 阮秀悬在那里,周身烈焰熊熊,眼神冰冷如神祇。 “走!!快走!!” 阮秀的意识被死死困在神性之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 “快撤去洞天!!它会烧死你的!!阿要!!快走!!” 她怕了。 她不怕自己被神性吞噬,不怕变成冷冰冰的大道符号。 她只怕,自己亲手烧死这个...! 唯一一个! 想要用挚爱,把她留在人间的人。 阿要识海里,装死许久的剑一,疯了一样嘶吼: “撤去洞天!!你扛不住!!快撤!!!” 可阿要非但没撤,反而迎着那能焚杀飞升境的金红色神焰,猛地往前一扑! 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被神性侵占的阮秀。 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衣袍,烧穿了他的皮肉。 焦糊的气息弥漫开来,钻心的剧痛顺着每一根经脉往骨子里钻。 可他抱得很死,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老子就不!” 阿要的声音像被火焰燎过! 沙哑破碎,却一字一顿,响彻整个洞天: “老子要让你做阮秀!只做阮秀!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火焰越来越烈,七彩天地开始大片大片崩塌。 远处的山峦轰然倒塌,河流彻底干涸,太阳和月亮暗淡下去,繁星坠落成无。 他的道基正在被神火一点点灼烧、瓦解。 可抱着阮秀的手,依旧不肯松开半分... 与此同时,小镇内外,天翻地覆! 神秀山腰,阮邛正盘膝而坐,掌心托着一柄刚刚成型的长剑,细细端详。 他今夜心神一直不宁,索性起来铸剑,想借着锤打工夫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 就在剑身上最后一缕余温散去的瞬间—— 他猛地抬头! 目光穿透夜色,直直锁定了神秀山的阮秀所在。 那里,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正在疯狂暴涨! “秀...秀...?” 阮邛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下一瞬,他整个人弹起来,撞碎了屋顶,化作一道流光冲向神秀山顶。 修为爆发,速度提到了极致! 可那股从山顶倾泻而下的威压越来越强,越来越烈,压得他身形都在颤抖。 “秀秀!!”他恐惧般地嘶吼着。 他感知到了。 感知到那正在觉醒的神性,感知到那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感知到他的女儿! 他捧在手心里护了十几年的女儿! 正在被那股来自远古的力量吞噬! 他小心翼翼、想尽各种办法,护着她,从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平平安安活下去,做个普通的、会笑会哭会撒娇的女儿。 可现在... “不——!!” 阮邛的嘶吼在山野间回荡,撕心裂肺! 他拼命往前冲,可那股威压越来越强,强得连他这尊圣人都举步维艰。 他的眼眶赤红,眼泪夺眶而出,又瞬间被山风吹散。 他怕了。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怕过。 不是怕死,是怕失去。 “秀秀——!!!” 药铺里,杨老头手中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瞪向神秀山方向。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震惊到失态的神色。 “这混账玩意!!!”他一巴掌拍在躺椅上! “砰——!”躺椅瞬间化作齑粉,随即愤恨道: “真他娘的把天捅塌了?!!” 小镇某处院落中,陆沉正盘膝而坐,手中捏着一枚棋子。 忽然,他手指一僵,棋子从指间滑落。 他抬头望向神秀山的方向,脸上的玩世不恭第一次凝固。 “...”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眉头拧成了麻花... 贺小凉与陆沉同院,正在灯下看书。 忽然,她整个人僵住,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她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胸口,那里传来的悸动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望向神秀山的方向,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落魄山竹楼前,崔诚正闭目养神。 猛地,他睁开眼,爆出精光,死死盯着神秀山方向。 他的拳头骤然握紧,骨节咯咯作响,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 不是恐惧,是震撼! 是作为一个纯粹武夫,对那股焚天灭地、火神本源的极致感应。 “火神...”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却说不下去了。 更远的地方,一道剑光猛然顿住。 曹曦从半空猛然跌落在地,他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 那股从神秀山席卷而来的威压,压得他和本命飞剑都在一同颤抖。 他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微微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实半跪在某处山头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十二境仙人境的修为,在这股威压面前竟然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是恐惧到了极致的本能反应。 披云山上,魏檗的身形一晃,险些从山巅栽下去。 他死死抓着身边的岩石,脸色惨白如纸。 那股威压不仅压在他身上,更压在他作为山水神灵的本源上,压得他整个神魂都在颤栗。 整个小镇,所有能够感知到这股神性的生灵,在这一刻都被那股威压死死按住。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口吐鲜血,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那些有灵性的飞禽走兽,更是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发出悲鸣。 而这,还只是火神的威压余波。 更可怕的是! 天穹之上,忽然垂下无数道目光。 有的来自不可知的未知处,冷漠如天道。 有的来自不同的天下,惊疑不定。 有的来自更深的天外天,带着亘古的审视。 那些目光穿过虚空,穿过云层,死死锁定了神秀山,锁定了那团正在燃烧的金红色神焰。 那是远古火神的觉醒! 那是足以惊动天上天下的至高存在! 第一卷 第71章 炸到彻底毁灭 阿要的识海中,剑一浑身疯狂颤抖,发出绝望的嘶鸣: “真要毁了!!!” 他感知到了。 感知到阿要正在燃烧自己的全部修为。 感知到那崩碎的洞天正在化作虚无! 感知到他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阿要!!停下来!!你会死的!!” 可阿要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已经沉入那片崩碎的七彩天地里。 那里,无数众生之意的碎片正在四散飘零。 有众生的炊烟、笑声、耳语、叹息、愤恨、不屈... 这些众生之意,正在随着洞天的崩塌而消散。 阿要伸出手,轻轻拢住一片碎片。 那里有阮秀的笑脸。 是她在铁匠铺里回头看他时的笑,眉眼弯弯,温柔得让人心碎。 “秀...”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猛地闭上眼,燃烧起自己最后一丝修为,开始拼命收集全部碎片! 一点微弱的火光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化作无数道细小的丝线,疯狂地朝着四面八方延展开去。 那些丝线缠住一片片正在消散的众生之意。 死死缠住,不肯松开。 剑一感知到他在做什么,嘶吼得破了音: “你疯了!!你会死的!!” 阿要依旧没有回应。 那些丝线越来越多,越缠越紧。 他将自己最后一点修为全部燃烧干净,化作无数条触手! 把那成千上万片众生之意碎片,一块一块拽回来,聚拢在自己身边。 那些碎片围着他缓缓旋转,像一场七彩的雪。 阿要睁开眼,看着它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片碎片,里面有他见过的人,走过的路,经历过的悲欢、愤恨、不屈... 还有泥瓶巷的清晨,杏花巷的黄昏,铁匠铺里的炉火,神秀山上的那抹红衣... ...还有那个姑娘,回头看他时的笑。 那些都是他的众生之意。 那些都是他的—— 人间。 “秀...” 他轻轻唤了一声。 随后张开双臂,把那些碎片拥进怀里。 那些碎片撞进他怀里,撞进他胸膛。 碎片不再冰冷,被他点燃,燃烧成滚烫的、七彩的、带着他全部爱意的光。 那些光从他胸口涌出,汇聚成一道七彩的河流,朝着阮秀的方向,汹涌而去! 不是镇压。 是拥抱。 是他的爱意化作的、最后的拥抱... 阮秀的意识被困在无尽的黑暗中。 四周全是金色的火焰,焚天灭地,要把她最后一丝人性烧成灰烬。 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紧自己,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变空。 她快要忘了自己是谁了。 快要忘了那个叫阮秀的姑娘,喜欢站在山巅看烟火,喜欢偷偷看一个叫阿要的少年。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七彩的光。 很小,很远,却暖得让她心口发颤。 那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渐渐化作一条七彩的河流,冲破重重火焰,朝着她涌来。 河流里裹挟着无数画面—— 有阿要送她蛇胆石,傻笑看着她的样子。 有阿要在铁匠铺里,笨拙地帮她搬东西的样子。 有阿要站在虚空中,远远望着她那抹红衣,默默喝酒的样子。 有阿要捧着她的脸,轻声说“你是我的人间”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件件撞进她心里,撞得她眼眶发烫,撞得那颗快要冷掉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七彩的河流涌到她面前,化作一双透明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然后她听见了—— “秀...” 那声音穿过黑暗,穿过火焰,穿过一切阻碍,轻轻落在她心底最深处。 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烫得像要把她融化。 那是他的声音。 那是她的阿要。 黑暗中,金色的火焰疯狂反扑,想要把她重新吞噬。 可那双透明的手握得更紧,那七彩的光把她整个人裹住,暖得她再也不想放开。 火焰一点点退去。 黑暗一点点消散。 她的意识开始上浮,开始清醒,开始重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还有那双紧紧抱着她的手... 山道上,阮邛还在拼命往上冲。 他的衣衫早已被威压冲刷得破烂,额头擦出的血糊了满脸,可他不管不顾。 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那威压正在减弱,可他的心却越来越冷。 因为他感知到,阿要的气息正在消散。 “小子...你给我撑住...”他嘶哑着嗓子,眼眶赤红: “撑住啊...” 神秀山巅,一道苍老的身影悄然浮现。 杨老头负手而立,望着那团正在熄灭的金红色火焰,也望着那个少年,神色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痴儿。” 剑一无声,连口头禅“毁灭吧”都彻底遗忘了。 只是长着嘴,无声无泪地悲痛着。 阿要对着识海里的剑一,轻轻笑了一下。 剑一僵住了,眼角竟出现一丝亮光... 阮秀眼底的金色如潮水般褪去,那双温润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 “我...”她喃喃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双透明的手: “我在...我在...” 入目的,是阿要正在消散的身体。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虚无,像是融进了月光里。 他的双腿已经没了,只剩下上半身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阿要...” 阮秀的声音发颤。 阿要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 “秀...”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回来了...” 阮秀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过去,想要抱住他,可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 “不...不...!!!” 她嘶吼着,拼命伸手去够他,可他的身体还在消散,已经蔓延到腰际。 阿要用仅剩的上半身,轻轻靠向她。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捧住她的脸。 他的手指已经变得透明,触在她脸上的感觉,轻得像一片羽毛。 “别哭...”他轻语着。 阮秀的眼泪止不住,流得更凶。 阿要凑过去,轻轻吻住她的眼角,吻掉一颗滚烫的泪。 他又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阮秀浑身一颤,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要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呢喃着。 最后的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彻底消散。 化作点点流光,融进月光里,融进夜风里,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地上那只养剑葫,静静躺着。 还有那把挚秀,剑柄上还系着那枚暖红色的蛇胆石剑穗,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阮秀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双手还环在胸前,环着那一片虚无。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流了满脸,流了一身。 “阿要...” 她喊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应。 夜风呼啸,竹林沙沙作响。 她跪坐在地上,抱着那一片虚无,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阿要...阿要...阿要...” 山道上,阮邛终于冲了上来。 他看见女儿跪在地上,看见那两件遗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这...” 他说不出话来。 杨老头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阮邛张了张嘴,老泪纵横... 远处,小镇中。 陆沉抬起头,望向神秀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真有意思。” 崔诚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血印。 曹曦趴在地上,久久不动。 魏檗张着嘴,望着那个方向,眼眶发红。 贺小凉捂着胸口,眼泪不知为何流了下来。 神秀山上,阮秀还跪在那里。 她抱着那把挚秀,把脸贴在剑柄上那枚暖红色的蛇胆石上。 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一点点,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低声喃喃着,眼泪滴在剑穗上。 月光静静照着,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第一卷 第72章 新的开始 神秀山路崎岖难行,阮邛背着阮秀回家。 这一路,他全凭着一身修为稳住身形,生怕颠着背上的女儿。 阮秀趴在他的背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死死攥着那把挚秀。 冷冽的月光,拂过阮秀垂落的红衣一角。 清寒的夜风,吹得挚秀的剑穗轻轻晃动。 阮邛走得极慢、极稳。 他不敢回头。 不敢看女儿的脸。 终于,家门被他猛地推开。 阮邛小心翼翼地把阮秀放在床上,扯过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屋顶,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失了神。 手还是死死攥着剑,力道大得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 “秀秀。”阮邛蹲在床边,声音轻哑。 阮秀没有回应。 “秀秀,爹跟你说话呢。”他又唤了一声,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依旧无动于衷。 阮邛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心口像被刀反复剜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想轻轻摸摸她的脸颊,可手伸到半空,又猛地缩回。 他怕。 怕她躲开,怕她依旧麻木,怕她就此沉陷在绝望里,再也醒不过来。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动静。 阮邛眉头一皱,起身推开门,只见两道小小的身影怯生生立在门口。 青衣小童陈灵均,粉裙女童陈暖树。 陈暖树手里拎着个食盒,头埋得低,怯生道: “阮、阮伯伯,我们是落魄山的...听说秀秀姐姐她...” 陈灵均站在她旁边,脖子梗得笔直,嘴硬道: “我们是替陈平安来看看的!不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可他的声音止不住发颤,脸色也白得吓人。 陈灵均指尖攥着衣角,一闭眼就是昨晚那股焚天灼地的威压,怎么都缓不过来。 陈暖树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乱说话,他这才抿紧嘴,不再吭声。 阮邛扫了二人一眼,眼底的紧绷稍稍缓和,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两个小家伙轻手轻脚走进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陈暖树走到床边,把食盒轻轻放在床头小桌上,轻声道: “秀秀姐姐,我熬了点粥...你、你多少喝一口,垫垫肚子...” 阮秀纹丝不动,依旧盯着屋顶。 陈灵均站在一旁,挠了挠头,看看阮秀,又看看那把挚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个...你这样...也没...” 陈暖树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打断他,生怕他说错话。 阮秀的眼珠轻轻动了动,扫了二人一眼,便又重新移回屋顶,神色依旧麻木。 陈灵均站了没一会儿,腿忽然开始发软,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陈暖树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发抖,手指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那股气息又来了! 不是昨晚那种焚天灭地的神火。 而是阮秀身上残留的、淡淡的,却足以让她们这些妖族,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神性威压。 这股来自血脉源头的压制,还是让陈暖树忍不住想屈膝跪倒。 她咬着下唇,拼命忍着,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 陈灵均更不济,已经退到门口,死死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过了片刻,他凑到陈暖树耳边,小声嘀咕: “要不、我在外面等你...这里太憋得慌了...” 陈暖树瞪了他一眼,没理他,依旧守在床边。 阮邛察觉二人异样,眉头微蹙,看向他们: “怎么了?” 陈灵均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小声说: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闷...” 他话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门被轻轻推开,杨老头立在门口,手里捏着大烟杆,烟丝还燃着。 陈灵均一见杨老头,脖子猛地一缩,拉着陈暖树又往后退了两步,大气都不敢出。 他在落魄山听过这老头的名头。 知道是个一拳就能打死他的人物。 杨老头没理会两个小家伙,径直走到床边,垂眸看着阮秀。 阮秀的眼睛动了动,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继续盯着屋顶。 杨老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阮秀的腕上。 陈暖树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大气不敢出,手心都冒出了汗。 陈灵均也伸着脖子偷偷瞅,被杨老头斜眼扫了一下,赶紧缩回头,乖乖站着不敢动。 过了片刻,杨老头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烟。 “神性稳住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但那小子拿命换的,不是让你这么躺着消沉的。” 阮秀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杨老头忽然抬起眼皮,望向屋顶之上的那片虚无天穹。 阮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却莫名觉得头皮发麻。 陈灵均和陈暖树也瞬间绷紧了身子,两个小家伙紧紧挨在一起,瑟瑟发抖。 那股来自天穹深处的注视,同昨晚的神火一样令人恐惧! “砰砰砰!” 杨老头抬手,磕了磕烟杆,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都看够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带着千钧之力,直接砸在天穹之上: “看够了就滚!” 虚空深处,隐隐有几道目光闪烁了一下。 “这丫头受不起你们这些大人物盯着。” 杨老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谁要是再看,别怪我翻脸无情。” 天穹深处,那几道目光迟疑了一瞬,然后一道接一道缓缓收了回去,隐入无尽虚空。 最后一道目光似乎有些不甘,停留得久了些,带着一丝试探。 杨老头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对着那道目光的方向,轻声道: “怎么,非要我请你走?” 那道目光终于不敢停留,匆匆收了回去。 天穹深处彻底恢复了平静。 阮邛站在一旁,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什么都没看见,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杨老头那几句话,分明是在跟天外的存在对话。 那些存在,随便一个都能轻易碾死他。 陈灵均腿都软了,死死扶着陈暖树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着,小声嘀咕: “我的亲娘嘞...这老头也太横了...半拳就能打死我...” 杨老头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着阮秀,语气缓和了几分。 “丫头...”他说,声音放缓: “我知道你听得见。 那小子拼了命把你拉回来,不是让你把自己饿死、把自己熬垮的。” 阮秀的眼眶慢慢红了,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却依旧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杨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轻轻放在床头。 “这里面是我配的养神药。”他顿了顿: “那小子...无论如何,你自己先要撑住。” 阮秀的眼睛动了动,目光落在杨老头身上,眼底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杨老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 “你得记住,你活着,那小子就还有回来的可能。 你要是垮了,他才是真的死了。”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清晨的风里。 陈灵均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又小声对陈暖树说: “吓死小爷了...” 陈暖树瞪了他一眼,没理他,依旧守在阮秀床边。 阮邛站在床边,看着女儿,又看了看床头的布袋,眼眶微微发酸,强忍着没掉泪。 陈暖树轻轻走到床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阮秀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软软的,却依旧带着一丝僵硬。 “秀秀姐姐,”她轻声说,带着几分恳求: “我每天来给你送吃的,好不好? 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哪怕做得不好吃,你也多少吃一点。” 阮秀的眼睛动了动,目光落在陈暖树脸上,眼底的麻木稍稍褪去了一丝。 陈暖树笑了笑,像清晨的阳光: “说话算话哦。” 陈灵均在旁边站着,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个...我也会来的...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我可以帮你跑腿、烧火...” 陈暖树又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丝浅浅的弧。 阮邛在厨房里做菜。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五花肉,一刀一刀,缓缓切成块。 切着切着,他忽然停住了手,眼神恍惚,想起了阮秀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第一次给她做红烧肉。 她就蹲在灶台边上,小短腿晃来晃去,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的肉,时不时仰起小脸问他: “爹,好了没?我好想吃。”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说: “快了,再等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又凑过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又问: “爹,好了没?香味都飘出来啦。” 他笑着摇头: “急什么,肉得炖烂了才好吃。” 她就那么乖乖蹲着,托着腮帮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等着,不肯走。 后来肉出锅,她一下子吃了三大块,撑得直打嗝,仰着小脸说: “爹做的肉最好吃,比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好吃!” 阮邛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脸,把思绪拉回来. 一个时辰后,阮邛端着一碗红烧肉走进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陈灵均和陈暖树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 “秀秀,起来吃点东西。”阮邛将阮秀扶坐了起来,声柔道。 阮秀没动。 阮邛把筷子轻轻塞进她手里,她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握住了筷子,。 却依旧没有要吃的意思,只是呆呆地坐着。 “吃啊。”阮邛的声音有点抖,喉咙发紧,眼底满是心疼: “那小子拿命换你活着,”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红得厉害,却一字一字道: “不是让你这么作践自己、把自己饿死的!” 阮秀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被子上,也砸在阮邛的心上。 她慢慢坐直身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夹起一块肉,缓缓送进嘴里。 肉已经凉了,她嚼着嚼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眼泪掉进嘴里,和肉一起咽下去,又苦又涩,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 她一口一口吃着,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哽咽,肩膀微微颤抖。 阮邛坐在旁边,看着女儿吃,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阮秀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阮邛。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沙哑道: “爹。” 阮邛愣住了,浑身一僵,看着女儿。 “爹...”阮秀又喊了一声,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 “我饿...” 阮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一把抱住女儿,抱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她就又会消失。 他老泪纵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好...爹再给你做...爹天天给你做...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顿顿都做...”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床头那柄挚秀剑上。 剑穗上的蛇胆石泛着暖红色的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温暖而有力量。 药铺里,杨老头靠在竹椅上,慢慢抽着烟,神色平淡。 脚边竟有把古剑静静躺着! 他吐出一口烟,青烟袅袅,眯着眼望向窗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天地间的一切。 天穹深处,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窥探的目光早已散去,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麻烦,还在后头。 “小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古剑,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惹的麻烦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了...” 古剑没有回应。 小镇某院内,陆沉站在晨光里,目光望向神秀山的方向,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说: “有意思。” 身后的贺小凉,轻声问: “小师叔,昨夜异象...到底是何神圣?” 陆沉没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一步踏入虚空,瞬间消失。 落魄山上,崔诚坐在竹楼前的石头上,目光望向小镇的方向,神色复杂。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洒满大地,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一卷 第73章 有人要启程 魏檗到落魄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正好,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平安正在竹楼里练拳,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汗珠。 他的拳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拳砸出,都带着破空之声,噼啪作响。 竹楼台阶上,坐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陈灵均盘着腿,手里捧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 可他的眼神飘忽不定,瓜子嗑得心不在焉,壳和仁混在一起,掉在腿上都没注意。 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这样,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一闭眼就是那股烧得人心慌的威压,一睁眼就想起陈暖树那张苍白的脸。 还有那个半拳就能打死他的杨老头。 陈暖树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手里捧着一碗凉茶。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陈平安停下来,好把凉茶递过去。 可她捧着茶碗的手,指尖一直在微微发抖。 那股来自火神的恐惧,还在她骨子里没散干净,时不时就会翻涌上来,让她浑身发僵。 崔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没有像往常一样骂陈平安,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心疼。 魏檗站在竹林边上,神色拘谨,看了一会儿,没敢出声打扰。 他能感觉到陈平安身上的戾气和沉重,也能感觉到崔诚身上的气场,不敢轻易上前。 陈灵均先看见他,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用手肘捅了捅陈暖树,小声说: “哎,暖树,你看,那个山神又来了。” 陈暖树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平淡,没说话。 崔诚也看见了魏檗,眉头微微一皱,不耐烦道: “又来了?” 陈平安听到声音,停下了拳,转过身。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落在地上,他随手抹了一把,擦去脸上的汗水。 目光平静地看着魏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他开口。 陈暖树立刻站起来,捧着茶碗,小跑着走到陈平安面前,仰着小脸,轻声说: “老爷,喝茶。” 陈平安接过茶碗,仰头喝了一口,驱散了几分燥热。 他把碗还给陈暖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退到一边。 陈暖树捧着碗,安安静静地站着。 陈灵均也凑过来,挠了挠头,想学着陈暖树的样子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 “魏老爷,是不是又出啥事了?是不是天外的那些家伙又回来了?” 魏檗没理他,目光紧紧盯着陈平安。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神色愈发沉重,脸色也白了几分。 陈平安看着他,没有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仿佛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能扛住。 魏檗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发涩,带着几分沉重和愧疚: “其实昨夜...”他顿了顿,伤感道: “其实昨夜阿要也在神秀山...”他顿住,不敢看陈平安,轻声道: “他死了。” 短短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空气里,打破了落魄山的平静。 陈平安没动,就那么半分不动地站定着。 他看着魏檗,眼睛眨都没眨,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飞快地闪过。 陈灵均自然知道阿要的名讳,陈平安经常念叨。 他嗑瓜子的手瞬间停住,瓜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地上,滚了很远。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暖树手里的茶碗晃了晃,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魏檗被陈平安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昨晚神秀山那边出了事,阮秀的神性突然爆发,火势滔天,差点把她自己烧死。 阿要为了救她,把自己整个洞天都燃尽了,用自己的命,压住了她的神性...” “阮秀的神性?什么意思?”陈平安突然打断他,声音依旧很平静。 可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眶也已经微微泛红。 魏檗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陈平安还不知道阮秀是火神转世的事。 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缓缓说道: “阮秀...据说是火神转世。 昨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体内的神性突然觉醒,不受控制。 阿要为了压住她的神性,就...献祭了自己的性命...” 陈平安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魏檗,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又像是在确认这些话的真实性。 火神转世...阮秀。 竟然是火神转世?!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心里堵得发慌,像是有一块石头压着。 喘不过气。 陈灵均在一旁,小声嘀咕着,声音发颤: “怪不得...怪不得那股威压那么吓人...原来是火神...我的老天爷...” 他说着说着,大口喘着气,那股恐惧又涌了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暖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可她自己的脸色更白了,浑身微微发抖。 她想起昨晚那股焚天灼地的威压。 想起自己被那股气息压得现出原形,在地上抖了一夜的狼狈。 原来,那是她血脉源头的火神,是她永远都无法抗衡的存在。 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魏檗眼神飘离,继续说道: “阿要成功把阮秀的神性压回去了,但人也...消散了。” “消散?”陈平安问,声音还是很平静,可眼眶已经红得厉害。 眼底的泪水,在拼命忍着,没有掉下来。 魏檗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只知道他的剑,落在了杨师傅的药铺里。” 陈平安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石板,沉默不语。 一滴水掉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是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又一滴,再一滴,砸在石板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陈灵均手足无措地站着,想说什么,想安慰陈平安,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暖树轻轻走过去,站在陈平安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陈平安才缓缓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可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我去找杨师傅。”他沙哑道。 “诶——!”魏檗想拦他,可话还没说出口,陈平安已经转身,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陈灵均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 “老爷,我陪你去!我也去!” 陈暖树也小跑着跟上去,手里还捧着那个空茶碗,脚步匆匆,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从落魄山到小镇的路,陈平安走得很急,脚步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 陈灵均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他一边跑,一边偷偷看陈平安的脸色,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安安静静地跟着。 陈暖树跟在他旁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拼命跟上陈平安的脚步。 药铺的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能看到里面的微光。 陈平安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陈灵均和陈暖树跟在后面,没敢往里走。 他俩就站在门槛外面,探着脑袋往里瞅,大气都不敢出。 杨老头靠在新的躺椅上,慢悠悠地抽着烟。 脚边,那柄古剑静静躺着。 陈平安目光紧紧盯着那柄古剑,盯了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悲伤,有不解、有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陈平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打破了药铺的沉默: “杨师傅。” 杨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缓缓垂下,继续抽着烟,没有说话,神色依旧平淡。 “阿要是不是真的死了?”陈平安问,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像是在期待一个否定的答案。 杨老头依旧抽烟,没说话。 “他还活着吗?”陈平安又问了一句,声音里的恳求,又多了几分,眼眶也红得更厉害了。 杨老头还是没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陈平安盯着他,没有催,就那么静静地等着,目光坚定,像是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离开。 陈灵均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手心都冒出了汗,他看看杨老头,又看看那柄剑。 心里七上八下,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阿要还活着,又害怕听到那个肯定的答案。 陈暖树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自己也紧紧咬着嘴唇,眼底满是期待。 烟雾缭绕中,杨老头的脸模糊不清,依旧没有开口。 陈平安眼泪在眼底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他压下心里的情绪,转身往外走去。 他知道,杨老头不说话,就是最好的答案。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 “那柄剑...是阿要的?” 杨老头终于开口,淡淡道: “是。”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我能不能...把它带走?” “不能。”杨老头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做好你自己的事,他的事你掺和不了。” 陈平安没再说话,也没有回头,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脚步沉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陈灵均和陈暖树赶紧跟上去,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走出药铺,陈平安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抬头望着头顶的天空。 他神色平静,可眼底的悲伤,却藏不住。 陈灵均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那个...杨老头啥意思?” 陈平安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神色恍惚,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陈暖树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平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陈灵均和陈暖树: “她是火神转世...她知道自己是谁吗?她知道,阿要是为了救她,才死的吗?” 陈灵均愣了一下,挠了挠脑袋,小声说: “肯定知道吧...” 陈暖树小声反对道: “应该不知道...”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坚定,他平静道: “走吧。” 陈灵均愣了一下,问: “去哪?” “自然是回竹楼啊。”陈平安已经迈步往前走,脚步沉稳: “该干什么干什么,过两天,我要出趟远门。” 陈灵均赶紧追上去,好奇地问: “去哪?老爷,你要去干什么?那地方远不远?” “剑气长城。” 陈平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陈灵均愣住了,停下脚步,疑惑道: “剑气长城是哪里?” 陈平安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去剑气长城,是为了那位姑娘、是为了給她送剑,也是为了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药铺里,杨老头抽完一锅烟,磕了磕烟杆,磕出烟灰,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古剑,抬头望向虚空,好似自语道: “听见了吗,小子。”他声音很轻,又像是在跟古剑说话: “那小子要去剑气长城了。” 古剑没有回应。 杨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有你睡醒的时候,等你醒了,可别忘了,还有人在等你。” 第一卷 第74章 果然烦人 深夜,万籁俱寂,小镇和落魄山都陷入了沉睡,唯有药铺里,还亮着一丝微光。 杨老头依旧靠在躺椅上,抽着烟。 天穹深处,那些投下来的窥探目光,正在一道道散去。 那场惊天动地的火神觉醒,已经惊动了太多人。 天外那些存在,有的来自白玉京,有的来自不可知的高处,有的来自更深的天外... 他们看那金红色的神火焚天灭地。 看那七彩的洞天寸寸崩碎。 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看那转世之人到底如何。 该看的都看完了,该窥探的也都窥探到了。 那些目光,一道道缓缓收了回去,隐入无尽的虚空深处,不再停留。 最后一道目光,也准备收回去,可就在它即将彻底消失的瞬间—— 它顿住了。 那个少年消散的最后一刻,有一丝奇异波动一闪而逝。 快得几乎没人能察觉,快得连那些天外的存在,都险些错过。 但这道目光的主人,察觉了。 “嗯?” 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疑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那道目光重新凝实,死死锁住波动消失的方向,带着一丝探究和不甘。 他开始推算,以十四境的通天手段,去推演一个已经“身死”之人的下落。 去窥探那波动的踪迹。 可他推演了半天,眼前只有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推算不到。 那人的因果,那波动的踪迹,像是被人用一块巨大的幕布,整个遮住了,干干净净。 不留一丝痕迹,连一丝气息都探查不到。 “屏蔽天机...” 那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悦和忌惮。 能屏蔽他十四境的推演,暗中布局的人,修为绝对不低,甚至,比他还要厉害。 他不甘心。 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变数,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 目光一转,他开始重新注视小镇上的每一个人—— 阮邛、阮秀、杨老头、崔诚、魏檗,甚至那个白天来过药铺的陈平安。 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他的注视之下,没有丝毫遗漏。 他看见了。 看见那柄古剑,躺在杨老头脚边,异常的不和谐。 刹那间,“目光”闪过一丝杀意,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留不得!” 神秀山,灯火微弱,阮邛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女儿,神色温柔,眼底满是心疼。 阮秀已经睡了,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不踏实,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把挚秀,不肯松开,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忽然,阮邛猛地站起来,脸色骤变,浑身紧绷,修为瞬间提起。 恐怖的威压,又来了! 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从天而降! 他一步跨出房门,抬头望向天穹,瞳孔骤缩,脸色惨白。 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正在缓缓压下,五指张开,遮天蔽日! 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力量,目标直指小镇药铺! “什么人?!” 阮邛大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和恐惧。 那股威压太强了,强得让他连动一步都困难,浑身的骨骼都在颤抖。 “噗——!”气血翻涌,喷出一口血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巨掌,一点点压下去,压向那间药铺,却无能为力。 落魄山上,崔诚正在竹楼前喝酒,手里拎着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口,神色惬意。 可下一秒,他猛然抬头,双目圆睁,脸色骤变。 “哐当!”手里的酒坛子摔在地上,碎成了片。 “狗日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怒和忌惮,猛地站起身,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是十四境的力量,而且,还是来自天外的、带着天道意志的碾压。 竹楼里,陈灵均和陈暖树正蜷缩在一起,睡得不安稳。 可那股威压一传来,他们瞬间被惊醒,浑身僵硬,瑟瑟发抖。 那股威压,压得他们抖成一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披云山上,魏檗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那只金色的巨掌,已经压到了药铺上方不足百丈,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小镇。 天地间的气息,都变得压抑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药铺里,杨老头正靠在竹椅上,慢悠悠地抽着烟,神色依旧平淡。 仿佛根本没察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仿佛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根本不存在。 他头都没抬,依旧抽着烟,只是轻轻磕了磕烟杆,磕出一声闷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烦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力量,从药铺里轰然炸开! 无形无质,却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气势,直冲云霄,与那只金色的巨掌,轰然相撞!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响彻天地。 整片天空剧烈震颤,虚空碎裂,无数黑色的裂缝蔓延开。 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天穹,连大地都在微微颤抖,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撕裂。 那只金色的巨掌,在与无形力量相撞的瞬间,崩碎了。 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四下飞散,消散在天地间。 天外,传来一声闷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疼痛。 他的一道神念,竟然被震伤了! 杨老头终于抬起眼皮,望向天穹深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射出两道精光,锐利如刀! 他直直穿透虚空,死死锁定了那道目光的主人,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瞎了你的狗眼!”他的声音不大,却直接砸在那人的神魂上: “想死就成全你!” 天外,陷入了死寂,沉默了三息。 那道目光剧烈闪烁了几下,带着不甘,带着惊惧。 最终,彻底消失在天穹深处,再也不敢窥探。 远处,阮邛站在铁匠铺门口,望着药铺的方向,久久说不出话,。 他浑身依旧僵硬,脸色惨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那股威压消失了,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也崩碎了,. 可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杨老头只是说了一句“烦人”,就把十四境的全力一击,震得粉碎。 那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药铺里。 杨老头收回目光,躺回椅子,继续抽着烟,神色依旧平淡。 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碰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烟杆在躺椅上磕了磕,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 那柄古剑静静躺在杨老头脚边。 杨老头低头看了它一眼,缓缓吐出一口烟,语气缓和了几分: “小子,欠我一条命,打算怎么还?” 古剑竟轻轻颤了颤,一道微弱虹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杨老头没再说话,只是把烟杆里的烟灰磕干净,重新填上烟丝,慢悠悠地抽起来。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眼底的深邃,藏着无尽的秘密。 “谢了老头!” 一道熟悉声音,猛然在药铺内响起。 第一卷 第75章 课后总结 此时,天外那道金色巨掌正跨越无尽虚空。 带着十四境大能倾轧天地的可怖威压,朝着小镇的方向缓缓压落。 巨掌未至,天穹已先泛起一层金辉,虚空微微扭曲。 就在巨掌即将触碰到药铺屋顶的前一息。 古剑内部,一片混沌的空间里,早已吵的“翻天覆地”。 这里是剑一的本源之地,也是阿要残魂如今唯一的安身之所。 混沌之中,漂浮着一丝丝的七彩微光。 那是阿要此前为护住阮秀,崩碎七彩洞天后,残留的几缕众生之意,微弱却温暖。 空间中央,一柄七彩的剑影上,萦绕着几缕亘古不灭的锋利剑意。 它隔绝了外界一切天机推演。 阿要的残魂就蜷缩在这剑心旁,身形半透明,虚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身上还残留着灼伤痕迹,虚影边缘时不时泛起几缕彩色光晕,又迅速消散。 往日里,那横冲直撞的莽气,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倒像个做错事的孩童,缩着肩膀,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他正对面,站着一个八岁模样的小少年,正是剑一化形后的灵态。 此刻的剑一,小脸涨得通红,漆黑眼眸里满是怒火。 小小的身子气得微微发抖,小手攥成拳头。 周身怒意炸毛般凌厉,像一只要扑上去咬人的小兽。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剑一开口第一句就带着暴怒,声音又尖又脆,刺破混沌寂静。 他迈开小短腿,围着阿要转了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手指一次次抬起,戳到阿要的额头上。 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几乎溢出来。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 上一次齐静春身死,你劈天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你特么就是个疯子! 刚才的动静听见没?! 落下巨掌你看见了没有?! 十四境出手,一掌下来咱俩就真没了!彻底没了! 你让我说什么好?啊?你倒是说啊!” 阿要被骂得脑袋垂得更低,缩了缩脖子。 他偷偷抬眼瞄了下暴怒的剑一,又赶紧低下头,挠挠后脑勺,挤出讨好又尴尬的笑: “这不是没事嘛...杨老头出手拦下了,有惊无险。” “没事?!”剑一声音猛地拔高八度,小小的身子跳了一下,怒火更盛: “要是他不管呢?要是他晚一息呢?! 你咋办?还冲上去抱?抱有用吗?还有洞天让你碎吗?!! 你抱得住吗?你特么连肉身都没了还能抱?!!!” 阿要半句顶嘴的话都没有,只能点头如捣蒜,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是是是,我错了,我不该冲动,不该不顾后果,你别生气了。” “错?你错哪儿了?一五一十说清楚!”剑一小眉头拧成疙瘩,死死盯着他。 阿要试探着开口: “错在...太冲动了?” “还有呢?” “不顾后果,行事鲁莽?” “还有呢?” 阿要挠头冥思苦想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讪讪笑,眼神飘忽不敢对视。 剑一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得胸口起伏。 他沉默几息,漆黑眼眸闪过一丝狐疑,脚步轻轻凑上前,几乎贴到阿要脸上。 语气陡然一变,带着审视与逼问: “我问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阿要猛地一愣,脸上笑容瞬间僵住,一脸茫然: “啥?故意的?什么故意的?!” “少装糊涂!”剑一瞪了他一眼,笃定: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和阮秀在一起会引动她的火神本源,招来天外窥探? 要不然你早前喝得酩酊大醉,跑去跟杨老头说“罩着我”? 你天不怕地不怕,一言不合就挥剑宰人,何曾主动求人庇佑? 你那时候,就想好了所有后果,对不对?” 阿要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神瞬间慌乱,搓着双手往后缩,一脸窘迫。 “嗯?”剑一步步紧逼,小脸上满是促狭: “说啊,别装哑巴。” 阿要不自然,脸颊发烫,干咳一声,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嘛...其实也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十四境大能都引来了,还不是大事?” “哎呀你别喊!”阿要急着去捂剑一的嘴,被偏头躲开,他只能支支吾吾坦白: “当时喝多了,脑子一热,想偷偷带阮秀去我洞天...那个...那个...夜不归宿...” 剑一瞬间愣住,小小的身子定在原地,错愕得忘了发怒。 阿要赶紧嘟囔: “你也知道阮邛是护女狂魔,要是被他知道了,肯定提锤满小镇追杀我。 我总不能跟他动手吧? 他是秀秀爹,我打不得、躲不起,就觉得杨老头这里最安全。 真被追杀了就来躲着...我真没料到会闹这么大,还引来了天外的人...” 混沌空间陷入漫长沉默。 剑一站在原地,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无语,最后化作一抹嘲讽,他拖长语调慢悠悠道: “哦——!” 这一声“哦”,听得阿要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所以...”剑一抱着胳膊,阴阳怪气: “你就是单纯想偷人家闺女,先给自己找好退路,对吧?” “别瞎说!什么偷!”阿要瞬间急了,涨红着脸辩解道: “我们俩情投意合!就是怕她爹一时接受不了!” “哦——情投意合!”剑一故意加重语气,小眼神上下打量他: “所以你打算先斩后奏?再让我帮你藏着?让杨老头帮你挡刀?” “没有没有!”阿要连连摆手: “我就是想跟秀秀多待一会!” 剑一沉默片刻,心里怒火彻底消散,只剩无奈。 他小鼻子一哼,别过头去,语气傲娇却没了怒意: “行,你厉害,偷人闺女偷到引动火神本源! 偷到让十四境大佬灭杀! 古往今来你是头一份!” 阿要讪讪笑,挠挠头,乖乖站在一旁等剑一消气。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外面慢悠悠传来: “小子,欠我一条命,打算怎么还?” 两人同时一僵,抬头望去。 那是杨老头的声音,伴着烟杆磕碰木桌的轻响。 药铺内,月光透过门窗,平静得仿佛刚才天外巨掌的威压从未出现。 杨老头靠在躺椅上,烟杆火星明明灭灭,眯着眼望着脚边古剑。 他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崩碎十四境巨掌的根本不是他。 阿要思索一瞬后,从古剑中缓缓浮现。 身影还是半透明,却比之前凝实了几分。 他站在杨老头面前,认认真真抱了一拳。 “谢了老头。” 杨老头缓缓吐出烟圈,抬眼瞥他一眼,平淡道: “谢我帮你挡了一掌,还是谢我没把你藏残魂的事捅给天外?” 阿要笑了笑,指了指天穹,又指了指心口: “都谢,刚才若不是您,我就真交代在这了,这份情我记着。” 杨老头摆了摆手,烟杆在桌角轻磕: “小事,我守小镇千年,多护你一个不算什么。” 阿要站直身子,露出释然的笑: “那我不继续在这里给您添麻烦了,我走了。” 杨老头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半透明虚影上: “走?你这副鬼样子,神魂不稳,肉身全无,打算去哪儿?” 阿要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他的目光望向夜色深处,坚定无迷茫。 杨老头沉默片刻,不再追问: “行,去吧,魂灭了,可真就死了。” “放心,死不了。” 阿要转身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声音放轻: “阮秀那边...别告诉她我来过。” 杨老头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没作声。 阿要推门而出,轻轻融入夜色。 第一卷 第76章 辞别寻妙人 小镇深夜,万籁俱寂。 巷路被月光洒得发亮,小路蜿蜒,虫鸣低响。 阿要飘在夜色里,像一缕烟,没有直奔远方,而是先绕向了自己的旧院。 那是他魂穿而来的家,是爷爷张维之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初的根。 小院紧闭,月光洒下,满是荒凉。 院里的老树还在,枝桠歪斜,是爷爷当年亲手栽终下的; 墙角的石磨还在,纹路磨平,是爷爷当年推了无数次的; 堂屋的木门虚掩,里面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佝偻着身子、满眼疼惜看着他的老人。 阿要停在院门外,没有推门,只是静静站在阴影里,望着熟悉的院落,眼神复杂。 有思念,有愧疚,有不舍,有释然。 他在这里失去了爷爷,在这里融了本命瓷,在这里从一个魂穿者,变成了真正的小镇人。 剑一飘在他身边,小脸上没了往日的怒意,安安静静陪着,轻声道: “要进去看看吗?我们已屏蔽了所有天机。” 阿要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不进了,人去楼空,进去了,反倒更难受。”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院,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离开旧院,阿要一路无声,飘向落魄山。 此时的落魄山,只有一座竹楼,几间茅屋,是陈平安现在的根基。 山腰处,灯火昏黄。 陈平安的在练拳,一拳一脚,沉稳扎实。 是崔诚教他的拳法,每一招都拼尽全力,汗水浸湿粗布衣衫。 院角,陈灵均蹲在地上摆弄石子,陈暖树提着灯笼,默默守在一旁,安静又乖巧。 阿要停在山脚下的密林里,远远望着那道练拳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 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乡,是他真心相待的兄弟,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护着的人。 他看着陈平安咬牙坚持的模样,看着少年眼底的坚韧与赤诚,嘴角微微上扬。 剑一轻声道:“不过去打个招呼?他是个能藏事的人,表面镇定,心里肯定很难过。” 阿要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不去,我现在这副样子,只会让他担心。 他的路,要自己走,我不能打乱他的道心。”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直到陈平安收拳歇息,才轻轻转身,悄然离去 离开落魄山,阿要转向披云山,魏檗正立于山巅。 他双手轻挥,梳理地脉,稳固山头,为日后的落魄山做铺垫。 这位日后的北岳正神,此刻还只是坐镇一方的山神。 他眉眼温和,行事沉稳,对小镇众人都心存善意。 阿要停在山腰阴影里,远远望着魏檗的身影,眼底满是感念。 在青峰山时,是魏檗帮他搭建竹楼,是魏檗帮他照看山头; 是魏檗始终默默相助,从未有过半点私心和恶意。 “魏檗其实可以见见的。”剑一小声道。 阿要点了点头道:“没必要,就看一眼。”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悄无声息,不曾惊扰山巅之人。 穿过披云山,阿要终于回到了青峰山。 这座小山头,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 魏檗帮他搭建的竹楼静静矗立,竹窗半开,院里的青石还在。 那是他每日挥剑格挡、自攻自守的地方。 董画符搭的草棚还在,谢谢扫过的地面还干净,谢长眉练剑的痕迹还留在石上。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阿要飘进竹楼,坐在竹椅上,静静盘坐。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董画符拔剑....谢谢扫地练剑...和谢长眉对坐饮茶...和剑一吵吵闹闹刷任务... 在这座山上,他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剑一坐在他对面的竹桌上,小短腿晃悠,轻声道: “这里很安全,要不要先留下来养魂?” 阿要睁开眼,望向窗外的夜色,摇了摇头: “不留了,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肉身要恢复,还有人要等我回来。” 他在竹楼里静坐了很久,将青峰山的一切刻进心里,然后起身,毅然离去 离开青峰山,阿要最后来到了神秀山。 山腰处,一座小院静静矗立,院里亮着一盏昏黄灯火,在夜色里温暖又孤单。 那是阮秀的居所。 阿要停在山脚阴影里,一动不动,抬头望向山腰那道熟悉的红衣身影。 阮秀静立在窗边,怀里紧紧抱着那柄挚。 剑柄上暖红色的蛇胆石剑穗,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她没有睡,只是望着小镇方向,目光落寞,满眼思念,红衣胜火,却掩不住心底的孤单。 阿要站在阴影里,心像被狠狠揪紧,密密麻麻地疼。 他多想冲上山,抱住她,亲吻她。 可他不能,他的残魂、他的因果,都会给阮秀带来不可控的变数。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远远看一眼,不打扰,不相见。 剑一靠着他的虚影,声音前所未有地轻柔: “不走近一点吗?她不会察觉的。” 阿要轻轻摇头,目光始终锁在那道身影上,声音沙哑: “不去,一旦发生意外,被她感应到,再招来危险。” 山上,阮秀仿佛心有灵犀,忽然偏过头,目光精准望向阿要所在阴影处。 阿要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屏住呼吸,不敢泄露一丝气息。 阮秀的目光在夜色中扫过,停留数息。 她的眼眸里闪过迷茫与失落,终究慢慢转回去,重新低下头,抚摸着剑穗,一动不动。 阿要轻轻吐出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红衣身影,将画面烙印神魂深处,毅然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剑一飘在他身后,小声问: “现在,我们要去哪?” 阿要的身影飘在月光下,半透明虚影里泛起坚定微光。 他望着远方沉沉夜色,声音平静却无比笃定: “去找一个妙人。” “妙人?谁?”剑一歪着头追问。 阿要没有回答,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痞笑,眼底藏着锋芒、思念与不死战意。 前路茫茫,他无惧。 只要能恢复肉身,再见神秀山巅那抹红衣,哪怕前方是黄泉,他也敢挥剑斩开一条路。 一人一剑,一魂一灵。 渐渐融进骊珠洞天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只留下神秀山巅,那盏昏黄灯火,依旧在月光下,静静等候。 第一卷 第77章 残魂游他乡 桐叶洲的春日风,裹着溪河的湿意,漫过连绵的青山,落在山脚下的大伏书院。 风里带来的阴湿,撞在书院山门的浩然气屏障上,彻底消散。 山门处立着丈高的石碑,是文庙圣人亲题的“大伏书院”四字。 金色的浩然正气顺着笔画漫出来,刚正凛冽,撞得阿要的虚影猛地一晃。 他现在是一缕残魂,身形薄得像春日里将散未散的晨雾,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藏着十二境剑修刻在骨子里的桀骜。 阿要单手下意识按向胸口,半透明的手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青光。 他这虚影之躯,被浩然气扫过时,泛起极淡的涟漪。 若非剑一以本体古剑时刻护着,单是这碑上的浩然气,就能让他这缕残魂瞬间受损。 虽自身有“魂不灭”特性加持,但残魂受损也极其难受,如同刀割。 他俩离开骊珠洞天已经半月之多。 为了做实“身死道消”的假象,剑一彻底锁死了阿要所有的天机气机。 好处是天地查无此人,代价是,酆都无法感知接引。 他成了悬在阴阳两界之间的孤魂。 人间阳气磨魂,幽冥无门可入。 “好重的规矩气。” 阿要轻声道,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剑一悬在他身侧,像一道旁人永远看不见的影子。 他抬眼扫过整座书院,指尖捻过一缕飘来的浩然气,眉头微挑,泠声道: “满书院都是死的圣贤规矩,唯独缺了那位君子的活气,他不在。” 阿要微微颔首,他当然早已知晓那位君子的秉性和作风。 在书院讲学授徒,不符合他的性子,但在这里相遇的几率很大。 阿要飘进山门,剑一寸步不离地跟着。 主道两侧,古柏苍劲,枝叶间都浸着淡淡的浩然气。 敞着门的讲堂里,一位老夫子站在众学子面前讲《亚圣经?公孙丑上》,正讲到: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声音抑扬顿挫,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廊下有学子摇头晃脑跟读着,有学子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人在书桌上反复写着: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八个字。 还有两个抱着书卷的学子凑在一起,压着声音嘀咕。 说那位又离院半月,怕是回来又要被山长罚抄百遍《亚圣经》... 没人能看见这两个悄无声息的闯入者。 阿要两人穿过讲学堂、先贤祠,停在了藏书楼前。 楼门虚掩,里面飘出的浩然气,比别处更浓,却也更温和。 阿要顿住,目光投向楼内。 “进去看看?”剑一偏过头看他,继续道: “说不定能找到关于残魂入冥的记载。” 阿要点了点头,飘进了藏书楼。 书架层层叠叠从地面堆到屋顶,最醒目的位置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套《亚圣经》注本。 从先贤释读到当代山长批注,应有尽有。 其余儒家经典、阴阳法理、山河妖物谱分列两侧,琳琅满目。 可他是残魂,碰不到任何实物,连翻开书页都做不到。 剑一撇了撇嘴,抬起小手,指尖弹出一丝的虹色剑气。 剑气轻柔得像一缕风,拂过书架上的古籍。 古籍被一页页缓缓翻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惊动楼外值守的学子。 “天机屏蔽下,释放的剑气,也就这点用处了。”剑一嘴上说着嫌弃的话。 控制的剑气却分毫不差,专挑那些标注着“阴阳”“幽冥”的古籍翻找。 当翻到书架最底层的一本泛黄孤本时,阿要的目光猛地定住。 某处书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若有异类,浩然不存,酆都不纳,唯佛门因果可渡,莲光可引。”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佛门?莲花天下?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记下了。”剑一指尖一收,剑气消散,那本古籍缓缓合上,恢复了原样: “真要是没办法,只能按照这个路子找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实在不行,咱俩冒险点,劈开界壁,直接去。” 阿要笑了笑,没接话,转身飘出了藏书楼。 他知道,一但出手,动静太大,剑一再怎么遮盖天机,也毫无意义。 他俩一直飘到后山的君子居,依旧没有那位君子的踪迹。 倒是路过一处偏殿廊下时,听见两个学子压着声音闲聊,脚步下意识顿住。 “...山长气得把砚台都摔了,说他放着圣贤书不读,天天往外跑。” “还能去哪?守着那位夫人呗,师命是让他监视,他倒好,快把自己盯成望夫石了。”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被山长听见,咱俩得罚抄一百遍《亚圣经》! “那位年轻君子没丢了四端之心,山长也就是嘴上骂,心里根本没真怪他。” “就是动心了呗...” 两个学子嬉笑着跑远,阿要飘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 阿要刚要转身,身侧的剑一忽然停住,指向半开的偏殿窗户,声音压得很低: “里面有东西,快被浩然气压碎了。” 阿要飘过去,透过窗缝往里看。 殿内供奉着历代先贤的牌位,香火缭绕,浓郁的浩然气几乎凝成实质。 角落的供桌底下,一只巴掌大的狸猫小妖正瑟瑟缩缩地蜷着。 浑身灰毛炸成一团,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着淡金色的血。 一双眼睛却透着极亮的鎏金色,眼看就要被浩然气压得魂飞魄散。 它的鼻尖微微动着,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像刚出生的幼猫,听得人心头发紧。 “误闯进来的,”剑一抱着胳膊,语气没什么起伏: “再待会,连渣都剩不下,浩然正气杀妖,天经地义,你别多管闲事。” 阿要看着那只连动都动不了的小妖,沉默了片刻。 他自己也是被困住的孤魂,被天机屏蔽锁在天地缝隙里。 太懂这种走投无路的滋味。 他甚至能从小妖的呜咽里,听出和自己一样的、不肯认命的倔强。 方才讲堂里老夫子讲,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大抵便是如此了。 “帮它一把。”阿要开口,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剑一撇了撇嘴,却还是抬起手,指尖弹出一道剑气。 剑气悄无声息,在浓郁的浩然气里撕开一道缝隙。 刚好够小妖钻出去,又不会惊动殿内的阵法。 剑一还额外加了一缕极淡的剑意,覆在小妖的伤口上,暂时止住了它的流血。 那狸猫小妖先是一愣,鎏金色的眼睛猛地看向窗缝的方向。 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顺着缝隙窜出窗外。 它没有立刻跑远,而是对着阿要的方向,把小脑袋贴在地上。 规规矩矩磕了三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像是道谢。 临走前,它停下脚步,对着阿要的虚影,鼻尖轻轻一喷。 一缕细如尘埃、泛着鎏金光的魂念印记飘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阿要残魂的缝隙里。 这印记淡到几乎没有气机,连阿要自己都未曾察觉,唯有剑一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微光。 剑一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后了然。 魂念印记竟然裹着一缕特殊气息,难怪它可以在如此重的浩然之气下,存活这么久。 小妖一溜烟窜进山林,没了踪影。 阿要却懵了,扭头看着剑一,疑惑道: “它怎么看得到我?!” “我不得让它见见救命恩人是啥样子吗?还能白干?” 阿要闻言,无语地摇头笑了笑,转身往山门飘去。 出了书院,是蜿蜒的土路,路旁是翻耕过的农田。 青黄相间的麦浪随风晃着,田埂上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追跑打闹,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一个孩子跑急了,直直撞进阿要的虚影里,猛地打了个寒颤,停下脚步挠了挠头: “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冷?” 同伴嘻嘻笑着拉他: “快走吧!去不去看那个客栈里的傻书生?” “去!我昨天还看见他了!盯着柜台里的漂亮老板娘,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爹说他是书院的大先生,脑子读书读坏了!” “我娘说他是看上老板娘了!” 阿要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跑远的孩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走吧,”他对剑一说,“去狐儿镇。” 沿着土路走了没半里地,迎面过来一队披甲的兵卒。 是大泉王朝的边军,押着几个被麻绳捆住的山匪,个个头破血流,被推着往前走。 为首的边军是个年轻的伍长,腰间挂着一枚桃木牌,上面刻着浩然正气符文,是镇邪之用。 “总算把这伙杀千刀的逮住了! 前几天洗了山脚下的王家,一家子都没了!” “伍长,咱们把人押回府城,是不是就能交差了?” “交差?等那位君子看过了再说!这伙人身上沾了阴邪气,没有那位君子的符,镇不住!” 兵卒们的对话顺着风飘过来,阿要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那几个被押着的山匪,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若是放在以前,他一剑下去,这伙人便会魂飞魄散,可现在,他怎能随意出手。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兵卒把这些至恶之人押走,心里堵得发闷。 剑一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软了些: “别想了,人间的事,有人间的规矩管,咱们先顾好自己。” 阿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个挑着菜担的老汉,担子里装着青菜萝卜,走得急。 筐沿上一个白萝卜滚了下来,滚到阿要的脚边。 阿要下意识弯腰去捡,半透明的手却径直穿过了萝卜,什么都没碰到。 他的动作僵在原地。 老汉回头看见掉了的萝卜,骂骂咧咧地走回来。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脑袋刚好穿过阿要的虚影,又猛地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衣衫: “邪门了,怎么刮冷风?” 剑一飘在一旁,看着阿要僵住的侧脸,难得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是直来直去的性子: “你现在是天地间的孤魂,连一粒尘埃都碰不到,等你掌握了一些术法就好了。” 阿要直起身,轻轻点了点头,压下心里的酸涩,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茂竹,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镇卧在埋河河畔的溪边。 镇口的青石碑上,刻着“狐儿镇”三个字。 刚要飘进镇口,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阿要循声望去,看见镇口老树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伤心。 她怀里紧攥着半个窝头,窝头被眼泪打湿了一小块。 小脸脏兮兮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大声哭,只敢憋着气小声呜咽,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最扎眼的,是她心口的位置。 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痕,半透明的身影,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剑一扫了一眼,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丝沉重: “应是横死的残魂,那致命伤口的气息和刚才山匪气息一致。 她执念不散,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阿要的心脏猛地一沉,沉默了一瞬后,对剑一开口道: “撤去一丝。” “啊?”剑一有点疑惑。 “让她能看见我就行。” “这...” “赶紧的!” 剑一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道‘又犯病了’。 但还是撤去了一丝屏蔽,让阿要能被小女孩看见。 阿要飘到女孩面前,慢慢蹲下来。 女孩的哭声忽然顿住,抬起哭红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半透明的哥哥。 她的小手攥紧了怀里的窝头,怯生生地问: “哥哥,你看见我爹娘了吗?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他们。”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 眼里全是无措,完全不知道,她要找的人,已经和她一样,去了她暂时到不了的地方。 阿要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没法告诉她真相,没法告诉这个孩子,她已经死了,死在了山匪的刀下。 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他只能替她稳住了快要涣散的魂体,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女孩的眼睛又红了,瘪了瘪嘴,眼泪又要掉下来,却还是死死忍住了。 她把怀里的窝头往阿要面前递了递,小声说: “哥哥,你是不是也饿了?我只有这个了,分给你一半。 我爹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人。” 阿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软。 他没法接过那个窝头,只能对着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挎着竹篮、拿着纸钱的中年妇人匆匆走过来。 径直穿过了女孩的虚影,往镇外的坟地方向走,嘴里还念叨着: “丫丫可怜,婶子来给你送点吃的了。” 女孩猛地站起来,追着妇人跑了两步,挥着小手喊: “婶子!婶子!你看见我爹娘了吗?” 可妇人完全听不见,也看不见她,脚步没停,越走越远。 女孩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妇人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见她,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理她。 为什么她怎么找,都找不到爹娘。 阿要站起身,飘到她身边,用自己的残魂气息,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磨魂阳气。 他没法安慰她,没法给她一个答案,只能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陪着她。 哭了好一会儿,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看着阿要,小声问: “哥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他们都不理我?” 阿要轻轻摇了摇头,对剑一吩咐了一句。 剑一闻言,小手凝起一缕极淡的虹色剑意,聚成一朵七彩的花。 女孩接过小花,眼睛亮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她对着阿要,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小声说: “谢谢哥哥,我还要去找爹娘,等我找到他们,我把我的糖糕分给你吃。” 说完,她拿着“小花”,攥着那半个窝头,一步三回头地往镇外的山路走去。 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淡得像一阵风。 剑一飘到他身边,看着女孩走远的背影,轻声说: “有剑气护体,她也撑不了三天了,人间阳气太盛,很快就会散了。” 阿要沉默了片刻,叹息道: “等找到那人,能渡就渡她一程吧。” “你自身都难保了。”剑一撇了撇嘴,反驳道。 阿要没接话,转身往镇里飘去。 路的尽头,一间挂着“九娘客栈”木牌的铺子,就在街角。 门槛上,坐着个青衫男子,正微微侧目,目光痴痴地望着柜台里的素衣女子。 是君子,是钟魁。 第一卷 第78章 君子动手不动口 阿要和剑一飘到老树的浓荫里,远远便看见了那个坐在客栈门槛上的钟魁。 他双手托腮,一双眼睛,黏在客栈柜台后面,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柜台后站着的女子,正是九娘。 她一身素色棉麻衣裙,低着头,手指纤长莹白,指尖拨弄着算珠。 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疏离从容,仿佛那道黏了她半日光景的目光,与她毫无干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拨算珠的指尖,已经在同一个档位上,反复停了四次。 钟魁的目光就没挪开过。 九娘偶尔抬眼扫一眼堂内的客人,他立刻垂下眼皮,装作盯着地面的蚂蚁发呆。 九娘一低头重新看向账本,他又立刻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她的侧脸。 如此反复,乐此不疲,半点没察觉自己的小动作,全被街对面的阿要看在了眼里。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这就是亚圣文脉里,年纪轻轻摘得‘正人’前缀的儒家君子?”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屑,还有点难以理解: “竟真是个盯着姑娘发愣的呆子。” 阿要忍不住笑出声,眼底带着点了然的暖意: “是个妙人。” 他太懂这种执念了。 哪怕隔着正邪之别,隔着师命规矩。 哪怕只能这样远远看着,只要人在视线里,就觉得心安。 阿要正要飘过街去,客栈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里面跑了出来。 孩子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碗。 他径直跑到钟魁面前,把碗往他面前一递,脆生生地喊: “钟先生,九娘让我给你的!” 碗里是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暖。 钟魁整个人都僵住了,脸“唰”地一下红透,连脖子都泛了红。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托腮的手,差点从门槛上摔下去,慌慌张张地接过碗,结巴着: “替、替我谢谢九娘...麻烦你了小豆子!” 他说着,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到小男孩手里。 叫小豆子的男孩嘻嘻一笑,把糖塞进兜里,转身又跑回了客栈里。 钟魁捧着那碗热面,坐在门槛上,对着碗傻乐了半天。 他拿起竹筷,小心翼翼地吃一口面。 眼睛就飞快地瞟一眼柜台里的九娘,再吃一口,又瞟一眼。 一碗面吃了半天,荷包蛋都没舍得咬一口。 那样子,比刚才盯着人发呆的时候,还要痴上几分。 阿要笑着摇了摇头,身影一晃,便飘过了街道,径直走向客栈。 路过钟魁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站在钟魁正对面,低头打量这个前一刻还凛然正气、此刻却傻气十足的儒家君子。 钟魁毫无察觉,依旧低头扒着面,目光时不时往柜台里飘。 阿要伸出半透明的手,在他眼前慢悠悠地晃了晃。 钟魁眨了眨眼,嚼着面的动作没停,视线依旧越过他的手,往柜台里瞟,半点反应都没有。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补刀: “他肯定看不见你,别说你晃手,就是你在他面前翻个跟头,他都看不见。” 阿要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猥琐的笑,他用眼神跟剑一示意了一下。 便悄悄绕到钟魁身侧,凑到他耳边。 此时剑一已经准备好,随时撤去一丝天机。 阿要用只有钟魁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 “哈喽。” 两个字落下,钟魁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门槛上跳了起来! “嗡——!” 金色的浩然正气瞬间从他体内爆发! 化作一道丈高的半圆形光罩,轰然撞向阿要! 他反应快得惊人,左手瞬间掐好法诀,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呛啷!”一声,剑身出鞘三寸,寒光瞬间炸开! 那股刚正凛冽的气息裹着钟魁,方才的痴傻气荡然无存,整个人凛然如镇邪的天神。 他厉声喝问: “何方邪祟!敢在此地作祟!” 阿要侧身避开那道炸开的金光,虚影一晃,便飘到了三丈开外。 他抬手虚按,捂嘴止住笑意,不慌不忙道: “别慌别慌,不是邪祟。” 钟魁却根本不听他解释,佩剑彻底出鞘,手腕一转,一剑直刺而来! 剑身上裹着的浩然正气瞬间暴涨,拉出一道丈余长的金色剑芒。 锋锐无匹,直取阿要心口位置,正是儒家专破阴邪鬼物的招式,没有半分留手。 阿要不闪不避,就笑呵呵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道金色剑芒径直穿过自己的虚影。 剑芒穿体而过,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钟魁眉头猛地一皱,眼底惊疑更甚,立刻收剑变招,左手诀印一变,低喝一声: “镇!” 话音未落,数道碗口粗的金色锁链从他掌心喷涌而出! “哗啦啦!” 锁链带着金石之声,如同灵蛇一般缠向阿要。 锁链上刻满了儒家镇邪符文,金光流转。 这等缚邪手段,寻常上境鬼修被锁住,也只能动弹不得,任由他净化。 可那锁链依旧径直穿过了阿要的虚影,砸在石板上,只是溅起石屑,什么都没缠住。 只是在地上弹了两下,便化作金光消散了。 钟魁彻底愣住了。 他保持着掐诀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 看着毫发无伤、甚至连虚影都没晃一下的阿要,脑子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斩邪除祟多年,见过的阴魂鬼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怕是千年鬼王,也扛不住他的缚邪锁,可眼前这个“东西”... 他所有的手段,竟然连碰都碰不到? 阿要笑吟吟地看着他,也不出手,就那么静静站着,看着他从错愕到惊疑,再到满脸警惕。 客栈里喝茶的客人,早就被门口的动静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可他们眼里,只有钟魁一个人,跟傻子一样对着空气拔剑。 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那书生又犯病了?天天守着老板娘就算了,现在还对着空气舞剑?” “可不是嘛,前几天就对着门槛自言自语,今天更疯了,都开始动手了。” “唉,读书人嘛,圣贤书读多了,脑子容易坏。” 一个挺着肚子的胖商人,端着茶杯摇了摇头,嗤笑道: “我看啊,是想老板娘想魔怔了,彻底疯了。” 钟魁把这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窘,偏偏又没法跟人解释。 总不能说门口有个他碰都碰不到的“邪祟”吧? 那别人只会觉得他疯得更厉害。 他咬了咬牙,猛地后退两步。 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是儒家镇邪真言。 随着他的念诵,周身的浩然气再次暴涨! 以他自身为阵眼,一道方圆十丈的金色法阵瞬间铺开,笼罩了整个客栈门口! 法阵之中,无数儒家符文流转,金光刺眼! 但凡阴邪之物入内,瞬间便会被净化得魂飞魄散。 可阿要就站在法阵的正中央,虚影飘忽,依旧不受半点影响,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钟魁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喘着气。 他握紧了手里的佩剑,死死盯着阿要,眼底满是惊疑和忌惮,声音都带着点发颤: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要没有答话。 他心念一动,剑一的本体古剑瞬间从虚空中浮现,静静悬在他的掌心。 七彩流光在剑身上缓缓流转,隐隐有凛冽的剑意吞吐。 那一瞬间,一股半步飞升境的恐怖剑意,轰然压向钟魁,又刹那消失。 钟魁脸色骤然煞白! 那刹那的剑意纯粹到了极致,刚正凛冽,却又带着睥睨天下的桀骜。 竟让他体内的浩然正气,都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一瞬。 他下意识地握紧剑柄,没有半分后退。 哪怕明知自己绝非对手,儒家君子的风骨,也容不得他退后半步。 可就在他绷紧神经,准备迎接对方的攻击时。 阿要收回古剑,虚影往前飘了一步,对着钟魁郑重地拱手行礼: “我叫阿要,啥都要得要,是一名...”他顿住了,挠了挠头又继续道: “生前是一名剑客,来自骊珠洞天。” 钟魁死死盯着他,目光在他半透明的虚影上来回扫视。 周身的浩然气依旧流转不休。 可他用尽了手段,依旧感知不到对方半分气机。 明明就飘在眼前,却像一团虚无,不在天地五行,不在阴阳轮回。 半晌,他才缓缓收起佩剑,眉头依旧紧锁,语气里却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探究: “骊珠洞天?你认识齐先生?” 提及齐静春,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眼底带上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崇敬。 阿要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齐先生,是我半个先生,是我恩人,亦是...我的故友。” 钟魁神色瞬间一松,又瞬间懵逼,但眼里的警惕彻底散去,多了几分亲近。 他快步上前两步,对着阿要抱拳还礼,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原来是...齐先生的...”他挠了挠头,想了想到底用什么称呼: “...故人?失敬失敬!方才多有冒犯,实在对不住。 我还以为是哪来的阴邪之物,来扰九娘...”他话说到一半,差点说漏嘴,又慌忙改口: ...扰客栈的安宁。” 他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满眼好奇地打量着阿要: “可我怎么探不到你半分气息?你...是鬼魄? 可就算是鬼魄,也该有阴气流转,你却一丝一毫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要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天机屏蔽的内情。 只是抬手指了指身侧重新隐去气息的古剑,轻描淡写道: “本命剑的缘故,遮掩了所有气机。” 钟魁的目光,立刻落在那柄隐在虚空中古剑的位置上。 他刚才没有机会看透此剑的品阶,却知道绝对是世间罕见的至宝。 眼底闪过一丝惊叹,却没有多问。 君子不窥人隐私,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客栈里的客人,见钟魁又对着空气作揖、自言自语,笑得更欢了,议论声也更大了。 刚才那个胖商人更是拍着桌子,对着同桌的人笑道: “完了完了,这书生彻底疯了!对着空气说话说得有来有回的!” 钟魁听见了,脸又涨得通红,却顾不上跟他们计较。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柜台里的九娘。 见她依旧低着头拨弄算盘,好像没被这边的动静打扰,才松了口气。 对着阿要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来后院。”说罢,他转身便往客栈后院走去。 路过柜台时,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九娘脸上瞟,脚步都轻了几分。 九娘依旧低着头,指尖拨弄着算珠,没有抬头。 可就在钟魁走过柜台的瞬间,她拨弄算珠的手指,忽然停了半拍。 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不快不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钟魁快要走进后院门的时候,九娘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淡,像山涧的溪水,没有半分波澜,却让钟魁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钟先生。” 钟魁慢慢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九娘?怎么了?” 九娘依旧低着头,没看他,手指依旧拨弄着算珠,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茶凉了。” 她说着,抬起纤长的手,把柜台上那壶刚沏好的、正冒着热气的热茶,轻轻往前推了半寸。 哪里有半分凉了的样子? 钟魁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 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他快步走回柜台前,端起那壶热茶,感谢道: “多谢九娘!麻烦你了!这茶闻着都香!” 九娘没有应声,继续低头拨弄算盘,只是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钟魁端着那壶热茶,又对阿要使了个眼色,转身快步走进了后院。 阿要飘过柜台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九娘一眼。 这位九尾天狐,依旧低着头拨弄算盘。 可就在他虚影飘过的瞬间,她的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疏离。 没人知道,从阿要踏入狐儿镇的那一刻起。 这位九尾天狐,就已经察觉到了阿要这位不速之客。 更没人知道,她指尖的算珠上,早已沾了一缕极淡的鎏金色气息。 与阿要残魂里那丝狸猫小妖留下的魂念印记,同出一源。 当然,我们剑一是知道的,但他就是不跟阿要说,也不知道为什么... 第一卷 第79章 痴情见痴情 客栈后面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钟魁端着那壶九娘给的热茶,猫着腰钻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青砖铺地,种着一株老石榴树,树下的有一个青石桌。 石桌旁摆着四个磨得光滑的石凳,显然是钟魁平日里常待的地方。 隔着一堵院墙,刚好能看见大堂柜台的一角。 既能守着师命,又能安安静静看着他想守的人。 钟魁把茶壶放在石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院门口扬了扬下巴: “进来吧,这里安全,没旁人。” 阿要带着剑一,飘了进来。 剑一抱着胳膊悬在阿要身侧,小脸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又瞥了眼石桌上的茶壶。 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坐。”钟魁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话音刚落,就看见阿要的虚影悬在石凳上方,没往下落。 他猛地一拍脑门,挠了挠头,满脸不好意思: “对不住对不住,忘了你这情况,坐不了实的。” 阿要也憨笑着挠了挠头,虚影在石凳上方盘坐下来,开口道: “嘿,就这样挺好。” 钟魁也不纠结,抬手在袖袋里摸了半天。 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坛封着泥口的米酒,又搞出一碟油酥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他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漫了出来。 “嘿,你也喝不了,闻闻应该可以吧?” 钟魁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后,把酒坛往阿要面前推了推,笑道: “这是镇上老酒家酿的米酒,劲不大,香得很。” 阿要凑近酒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咂了咂嘴,睁开眼骂了句: “嘿,这酒够劲!比骊珠洞天的强多了!” “那是!” 钟魁哈哈大笑,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随手把盛着花生米的碟子往阿要面前推了推: “虽然你吃不了,也凑个热闹吧。 对了,你跟齐先生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听你这话,你们关系挺复杂啊。” 他说着话,脸上的嬉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猛地坐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神色郑重道: “齐先生我是打心底里敬佩的,为了一镇百姓,以身殉道,这才是真正的儒家君子。” 阿要闻言,虚影顿了顿,挠了挠头道: “别看我个子高,嘿嘿,其实我才十几岁,齐先生是我的教书先生。” 这话一出,钟魁刚灌到嘴里的酒直接呛在了喉咙里。 猛地弯下腰咳得脸红脖子粗,好半天才顺过气。 他瞪圆了眼睛盯着阿要,一脸的难以置信,整个人都懵了: “啥?!十几岁?!你才十几岁?齐先生还是你启蒙的教书先生?” 阿要没接他的震惊,虚影微微晃了晃,原本亮着的眼神暗下去几分,伤感道: “是他给我指了条明路,教我什么是本心,如何在这天地间安身立命。” 钟魁看着阿要满脸的伤感之色,这做不得假。 他懂这种没留住人的遗憾,就像他明明守在九娘身边,却连一句心里话都不敢说出口。 阿要继续道:“他还是我的一位...故人。” 话音落下,他认真看着钟魁,询问道: “先生通晓阴阳之道,该懂轮回...” 阿要的话未言尽,但钟魁眼神瞬间一凝,很快了然。 他没追问“故人”到底是何身份。 也没探听他和齐先生之间的“过往”。 只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这句问话。 “齐先生是真君子。”钟魁端起酒坛,对着骊珠洞天的方向,郑重地举了举。 随即抬手将坛中酒洒了一半在青砖地上: “这杯,敬齐先生。” 阿要看着他郑重的模样,心口莫名一热,原本发沉的虚影都稳了几分。 钟魁放下酒坛,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阿要,声音放轻了些: “齐先生走的时候,你在场?他…最后有没有留啥话?” 阿要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原本盘坐着的虚影猛地坐直,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剑刃。 没有半分之前的散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独属于齐静春的那份浩荡洒脱: “天下有我齐静春,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钟魁猛地愣住了。 端到嘴边的酒坛僵在半空,坛口的酒液晃出来,打湿了青衫前襟,他都毫无察觉。 整个人定在原地,耳边反复回荡着这句话,浑身的浩然气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了颤。 眼底翻涌着震惊、敬佩,还有无尽的叹惋。 他反复念了两遍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红,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口将坛中剩下的酒灌了下去,抹了把嘴,叹道: “是齐先生会说的话,可惜啊,再也见不上他一面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拂过石榴树的沙沙声。 钟魁又开了一坛酒,给自己满上,沉默着喝了两口。 阿要钟魁身前往前飘了飘,没了之前的嬉皮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对了,还有件事,得求你帮个忙。” 钟魁挑了挑眉,拍着胸脯道: “你说!只要是我钟魁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镇口老树下,有个叫丫丫的小姑娘。”阿要的声音低了些: “前几天家里被山匪洗了,爹娘没了,自己也没了。 可她自己不知道,还抱着个窝头,天天在镇口晃,要找她爹娘。” 他顿了顿,指尖攥了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的魂体太弱了,人间阳气重,我给的护身剑气撑不了几天。 你能不能……帮她一把,让她能跟她爹娘团聚,别就这么散了。” 钟魁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眼底瞬间多了几分暖意。 他之前还纳闷,这少年看着一身桀骜,跟个混不吝的莽夫似的。 怎么会是齐静春教出来的学生,此刻全懂了。 这小子看着糙,骨子里却守着最纯粹的恻隐之心。 “我当是什么大事!” 钟魁一拍大腿,笑得爽朗: “你放心,保准让她顺顺利利入冥,跟她爹娘团聚,半分委屈都受不着!” 他说着,又对着阿要举了举酒坛,眼底满是认可: “不愧是齐先生教出来的,自己都成这副模样了,还记挂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 就冲你这份心,你这朋友,我钟魁交定了!” 阿要咧嘴笑了,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对着钟魁拱了拱手: “这份情,我记下了!” 钟魁忽然抬眼看向阿要,眼神认真了几分,像终于想起了正事: “别扯远了,说吧,你千里迢迢从骊珠洞天跑到桐叶洲找我,到底要干啥? 你这副鬼影子都摸不着的样子,总不会是来游山玩水的。” 阿要抬眼看向他,砸出一句: “去幽冥!” “幽冥?” 钟魁挑了挑眉,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阿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去那鬼地方干啥?投胎?你生前刨了谁家祖坟,欠了天大的因果吗,要去阴司赎罪?” 阿要翻了个白眼,骂了句: “投个屁的胎,我要去幽冥,找法子把肉身搞回来。” 钟魁彻底愣住了,举到嘴边的酒坛又僵在半空。 他就那么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阿要,半晌才回过神来,身子往前凑了凑,震惊道: “搞肉身?你没疯吧,我没听错吧?!” 阿要挑了挑眉,没说话。 “你知道你现在是啥德行不?” 钟魁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又怕被前堂听见,赶紧压了下去,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是残魂!还是天地不收、酆都不纳的残魂! 搞肉身?头一次听说那里可以恢复肉身... 先不说可不可行,就你这个行为,就是跟老天爷对着干! 一个不慎,就是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阿要迎着他震惊的目光,依旧一脸无所谓,眼底却藏着炸不开的执念。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钟魁,没说话,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分量。 钟魁和他对视了半晌,原本激动的情绪渐渐泄了下去,他抓了抓头发,满脸的无奈。 他见多了为了执念不顾一切的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行吧。”钟魁叹了口气,拿起酒坛又灌了一口,抬眼看向阿要,忽然笑了: “你既然敢来找我,想必是早就听说了我的名头。 实话说,跟老天爷对着干,搞肉身的法子,我真不知道,但你要去幽冥,我可以能帮你。”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盯着阿要道: “别的不行,渡魂开阴路,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虽然你这情况特殊,连酆都都感应不到你,但总得试试。 大不了,替你昭告酆都,总能撬开一条阴路!” 阿要看着他在院子里踱步的身影,心口莫名一热。 他与钟魁不过萍水相逢,甚至刚见面还打了一架。 可这人就因为一句,是齐先生的学生、故人。 就敢如此信任,帮他开阴路闯幽冥。 这份纯粹与仗义,确实当得起“正人君子”四个字。 阿要赶紧开口,提醒道: “你可想清楚了?我的天机被彻底锁死,天地大道都查无此人。 你昭告酆都,轻则文运受损,重则被天道反噬,很可能...断了圣人之路。” 钟魁脚步一顿,看着剑一,脸上没什么惧色,反而笑了: “我钟魁修儒家正道,守的是恻隐之心,帮的是心善之人。 别说断圣人路,就算是折了这身修为,只要我觉得该帮,就没什么怕的。” 他说完,又坐回石凳上,灌了一口酒,看向阿要,忽然叹了口气,无奈道: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了搞回个肉身,这么折腾,值当吗?” 阿要看着他,忽然嗤笑一声,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大堂的方向,张嘴就反问: “那你呢?为了个柜台里的姑娘,天天蹲门槛上发呆,值当?” 钟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透过院墙的缝隙,刚好能看见九娘垂着的眼睫。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 “我也不知道值当不值当,但…就是放不下。” 阿要没说话。 他懂。 就像他哪怕要闯幽冥跟老天爷对着干,也一定要回去见阮秀一样。 哪有什么值当不值当,只有愿不愿意。 钟魁看着陷入沉思的阿要,眼里满是八卦的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你心里也有个姑娘吧,是啥人?能让你这么豁出去,肯定是个顶好的姑娘吧?” 阿要愣了一下,眼前瞬间浮现出那抹耀眼的红衣,还有她的笑...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的虚影微微晃了晃,眼底的冷硬尽数化开,只剩下点软意: “她叫阮秀,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咋个好法?”钟魁来了兴致,身子凑得更近了,连酒都忘了喝。 “反正就是好,哪都好!” 阿要说着,自己也笑了。 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挚秀,上面系着一个剑穗,如今却空空如也。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她还给我编过个剑穗,暖红色的,她这辈子第一次编,编了一宿才编好。” 钟魁听后,喃喃道: “那确实是顶好的姑娘。” “第一次见她,是在骊珠洞天的铁匠铺。”阿要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满是怀念: “她在帮她爹打下手,穿一身红衣,满头大汗,脸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很。 我当时就想,这辈子非娶她不可!” “然后呢?”钟魁赶紧追问,像个听故事的孩子。 “然后?然后老子就隔三岔五往铁匠铺跑呗,其实就是想多看她一眼。” 阿要傻笑着,挠了挠头,凑到钟魁耳边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钟魁闻言,猛地一拍大腿,笑道: “你这不比我强多了?太猛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是对着爱而不得的痴傻君子。 一个是为了以“完人”身份见心上人装模作样修剑的呆剑客。 两个为了心上人不顾一切的痴人。 在这小小的后院里,隔着阴阳两界,竟生出了知己般的默契。 笑着笑着,钟魁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他看着阿要,轻声问: “那她现在呢?” 阿要的笑容顿住了,眼底的温柔还在,却多了几分焊死的坚定。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 “她在神秀山,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 钟魁也沉默了。 他懂这句承诺的分量。 一个沦为残魂、连天地都不认的人,要闯幽冥、逆天命。 只为了一句回去的承诺,这份执念,比他守在客栈门槛上的日日夜夜,重得多。 过了许久,钟魁举起酒坛,对着阿要,郑重地说: “兄弟,冲你这句‘她在等我’,你这忙,我帮定了。 今晚子时,埋河阴阳渡口,先给小丫头开阴路。 你的事,待时机成熟,就算是老天爷拦着,我也给你撬开一条缝!” 阿要看着他,虚影微微颔首道: “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有任何麻烦,只要喊一声! 老子就算从幽冥爬回来,也给你摆平!” “客气个屁!”钟魁摆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一旦出了意外,阴阳乱流瞬间就能把你的残魂撕碎。 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你可想好了?” 阿要没有半分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早想好了!大不了就是魂飞魄散,只要有一丝机会能回去见她,老子认了!” 一直没说话的剑一,此刻飘到阿要身侧,翻了个白眼道: “开玩笑,有小爷我在,怎么可能魂飞魄散,你可是挂逼。” 钟魁自然见不到、听不到剑一,只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和一支朱砂笔,放在石桌上,开始低头画符。 符纸上的符文渐渐成型,金色的浩然气顺着笔尖流转,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阿要静静看着他,目光又越过院墙,望向远方。 神秀山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可他仿佛能看见那抹红衣,正站在山巅,等着他回去。 风拂过石榴树,又一片花瓣落下来,刚好落在钟魁画了一半的符纸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堂,见九娘正起身给客人添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又赶紧低下头,继续画符。 前堂的算盘声依旧噼啪作响,九娘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后院的方向,随即又收了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卷 第80章 挖坑 朱砂笔在黄符上落下最后一笔,金色的浩然气顺着笔尖漫开。 符纸上的开阴路符文瞬间亮起,又很快敛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金痕。 钟魁放下笔,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抬头时刚好撞见阿要望过来的目光。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抬手又摸出两坛封好的米酒,开口道: “反正离子时还有大半夜,闲着也是闲着,再喝点?”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把酒坛往阿要面前推了推: “你虽然喝不了,多闻闻也不亏,这可是我藏了半年的陈酿。” 阿要的虚影凑过去,深吸了一口,咂了咂嘴,骂了句: “嘿,比下午那坛还够劲!” 就着月光,两人就这么一个喝、一个闻,聊了整整一夜。 三坛米酒见了底,全进了钟魁一人肚子,酒意上头,他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此刻对着阿要这个萍水相逢的知己,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倒了出来。 “我成贤人那年...” 他说了一大堆往事,阿要也提了一些趣事。 钟魁说到最近,指了指客栈大堂的方向,撇了撇嘴,语气里却没半分怨气: “...转头就被师门派到这狐儿镇,守着这里。” 阿要挑了挑眉,问:“刚开始不乐意?” 钟魁愣了一下,手里的酒坛停在嘴边,挠了挠头: “刚开始……那肯定不乐意啊! 师命竟让我盯着这边的妖族动向。 我本来揣着一肚子火气来的,想着要是有妖物作乱,我顺手就斩了。” 他没再说下去,可低头抿酒时,嘴角不自觉勾起的笑意,已经把所有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阿要嗤笑一声,没拆穿他,只晃了晃虚影: “我懂,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就在这时,剑一冷声道: “有妖气,冲着客栈来的,不止一股。” 阿要的笑意瞬间收了,猛地抬头望向镇外的夜空。 漆黑的夜色里,三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飞速靠近。 眨眼间就到了客栈上空,阴寒的妖气瞬间压了下来,吹得院中的石榴树哗哗作响。 领头那团黑气最盛,足有磨盘大小,里面裹着的妖气最是凶戾。 钟魁也瞬间收了酒意,猛地站起身,腰间佩剑彻底出鞘。 金色的浩然正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在周身凝成一道半人高的光罩,厉声喝问: “何方流窜妖孽,敢闯狐儿镇作祟!” 话音未落,领头那团黑气猛地砸落下来,化作一只三丈高的巨大妖物! 形似虎豹,浑身黑毛硬如钢针,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泛着幽绿的光。 它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客栈大堂喷出一道丈宽的黑色毒雾! 毒雾所过之处,院角的杂草瞬间枯萎发黑,青砖地面都被腐蚀得滋滋冒起白烟。 另外两团黑气也化作两只狼形妖物,一左一右绕向客栈后门。 显然是冲着大堂里的九娘来的。 “找死!” 钟魁脸色骤变,怕毒雾伤了大堂里的九娘。 脚下一点,纵身跃起,手中佩剑裹挟着丈余长的金色剑芒,凌空一斩! “轰——!” 金色剑芒硬生生劈开了黑色毒雾,余势不减,狠狠斩在虎豹妖物的脊背之上。 那妖物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蒲扇大的爪子带着劲风,狠狠拍向半空中的钟魁。 钟魁侧身避开爪风。 落地时指尖诀印一变,两道金色剑气破空而出,刺穿了那两只绕后的狼形妖物。 两只妖物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化作黑烟散了。 他随即再次欺身而上,剑招凌厉,浩然正气裹着剑身,与那虎豹妖物缠斗起来。 可这妖物足有九境炼气士的修为,更是皮糙肉厚。 寻常剑招根本伤不到它的根本。 钟魁虽能稳稳压制,却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它。 又怕动静太大惊扰了九娘,束手束脚,打得格外憋屈。 阿要飘在半空,冷眼盯着缠斗的一人一妖。 他心念一动,剑一的本体古剑瞬间从虚空中浮现。 古剑化作一道七彩流光,瞬息间划破夜空! 剑意凛然,横贯半空的七彩剑芒足有两丈长,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咔嚓!”一声,直接将那妖物从头顶到尾椎,劈成了两半! 妖物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地上,震得青砖都颤了颤,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钟魁握着剑,愣在原地,看着那柄七彩古剑慢悠悠飘回阿要身侧,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靠…你这剑,也太狠了。” 阿要笑了笑:“还好,也就一般般。” 钟魁收了剑,走过去踢了踢妖物的尸体,眉头忽然一皱。 蹲下身,指尖凝起一丝浩然气,探进了妖物已经裂开的内丹里。 浩然气刚触碰到内丹,就发出了“滋啦”的轻响,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 看清内丹里的东西,钟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阿要飘过去,问道:“这妖物有古怪?” “被九娘的气息吸引,想来夺丹的。” 钟魁收回手,指尖的浩然气散了,语气沉了几分: “不对劲的是它的内丹,里面裹着一丝极淡的阴邪气。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浩然天下的妖物身上,除非…阴阳两界的壁垒,在边境那边漏了缝。” 他顿了顿,没再多说。 他没告诉阿要,最近桐叶洲边境已经出了好几起类似的事。 妖物被幽冥气息侵染,凶性大涨,伤了不少百姓。 他来狐儿镇,除了监视九娘,也有查这件事的师命。 就在这时,客栈二楼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住店的客商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骂骂咧咧地往这边看。 钟魁脸色一变,连忙拖着妖物的尸体往墙角躲。 “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 客商骂完,扭头望了好几眼,没见到什么异常,便关上了窗户。 钟魁松了口气,蹲在墙角,看着地上的妖尸,眉头紧锁。 阿要飘过来,问: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钟魁沉默了一会儿,抄起墙角的铁锹,沉声道: “先埋了,别惊了九娘,也别吓着客栈里的客人,剩下的事,明天我传信回书院再说。” 钟魁不知道在哪搞得铁镐,抡起袖子就开始挥锹挖坑。 阿要在旁边看着。 “兄弟,刚才那一下,谢了。”钟魁认真道: “要不是你,我还得跟那玩意儿缠斗半天,指不定就惊扰了客栈里的人。” 阿要摆了摆手,嗤笑道: “客气个屁,咱俩谁跟谁。” 钟魁忽然笑了,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石榴树,开口道: “等你从幽冥回来,等这树再开花的时候,咱俩再在这儿喝一顿。” 他拍着胸脯,掷地有声: “到时候,我肯定能跟九娘拉上手,你也肯定能搞回肉身,风风光光回去见你的阮秀。” 阿要看着他眼里的光,虚影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斩钉截铁的坚定: “好!一言为定!” 第一卷 第81章 门路终开 天边的圆月已经爬至中天,离子时只剩两刻钟。 客栈后院的石榴树下,钟魁正蹲在石桌旁。 他抬头看向悬在树枝上的阿要,扬了扬下巴: “阿要,走了!时辰快到了,去镇口把那小丫头的魂渡了。” 阿要的虚影从树上飘下来,刚要应声,耳尖就传来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是剑一。 他语气里带着点催促,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心: “快走吧,那小丫头待的时间越长,受到的罪越多。” 阿要轻轻点了点头,对着钟魁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你得磨到最后一刻才动身呢。” “那哪能?”钟魁拍了拍腰间的桃木剑,咧嘴一笑: “早一刻送走,早一刻让她跟爹娘团聚,省得在阳间多受一刻阳气的磨。 再说了,答应你的事,怎能含糊?!” 这话刚落,剑一带着点淡淡的调侃,和几分认可道: “也就对这孩子的事上心,之前蹲门槛看九娘的时候,也没见他手脚这么麻利。” 阿要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赶紧别过脸,假装看院外的月色,没让钟魁看出异样。 一人一魂,再加隐在暗处的剑一,悄无声息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往镇口的老树走去。 深夜的狐儿镇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 老树下聚着一层淡淡的阴寒气息,离得老远,就看见丫丫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树下。 她怀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半块干硬的窝头。 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困得直打盹,却还是不肯走。 每隔一会儿就抬起头,往镇外的山路望一眼,嘴里小声念叨着“爹娘怎么还不回来”。 看见阿要的虚影,她原本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小手怯生生地想去拉阿要的衣角,却只穿过了一片虚影。 小嘴瞬间瘪了下去,眼里泛起了水光,带着哭腔问: “哥哥...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爹娘。” 钟魁放轻了脚步,没惊动孩子,指尖捏了个安魂诀。 一缕金色的浩然气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丫丫身上。 钟魁蹲下身,声音放得极柔: “丫丫,我们带你去找爹娘,好不好?” 丫丫眨了眨哭红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又怯生生地问: “真的吗?他们...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钟魁摇了摇头,虚虚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的浩然气暖融融的: “他们在路的那头等你呢,等你好久了,去了就能见到他们。” 他自始至终没戳破孩子身死的真相,怕这小小的魂体受了刺激,直接散在风里。 只从布囊里掏出三炷安魂香,指尖一点,香无风自动,燃起了金色的烟火。 香气漫开,像一层薄纱裹住了丫丫小小的魂体。 安魂香燃到一半的时候,丫丫忽然低头,看见了自己心口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痕。 山匪挥刀的画面、爹娘挡在她身前的身影,瞬间涌进了小小的脑袋里。 她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没哭出声,只是抬头看向阿要和钟魁。 规规矩矩地鞠了三个躬,小声说: “谢谢两位哥哥。” 钟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桃木剑在身前一划,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念诵,金色的浩然气从他体内涌出,在身前铺开一道半人高的金色光门。 门内暖意融融,隐约能看见两道模糊的人影正朝着这边拼命挥手,嘴里喊着丫丫的名字。 “丫丫,去吧。”钟魁对着光门抬了抬下巴,声音依旧温柔: “你爹娘在等你呢。” 丫丫回头看了一眼阿要,攥着那半块窝头,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光门里。 光门缓缓合上,夜风吹过,老树下的阴寒气息散得干干净净,再也没了半分痕迹。 回客栈的路上。 钟魁把腰间的酒壶递到阿要面前,笑着说: 阿要忍不住咂了咂嘴,对着钟魁嗤笑一声: “少废话,你蹲在地上哄孩子的时候,比书院里的老夫子还温柔。”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并肩斩妖、月下对饮的默契,又浓了几分。 回到客栈后院时,子时刚过,月亮正悬在头顶。 钟魁拍开一坛米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酒坛时,忽然抬头看向阿要。 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只剩满满的认真。 “阿要,咱俩结拜吧。” 阿要的虚影顿了顿,刚要开口,耳边就传来剑一的声音: “才认识几天就结拜,这位君子倒是一点不设防。” “我钟魁这辈子,没几个交心的朋友。”钟魁挠了挠头,真诚道: “你算一个,虽然你现在是个鬼,但就是投缘,以后,你我就是兄弟。” 阿要失笑,转头看向钟魁,挑了挑眉: “没喝多吧?拜把子张口就来,但你这话,听着怎么像骂人?” “不是不是!”钟魁连忙摆手,脸都急红了: “真没喝多!” 阿要看着他急得手足无措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随即重重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好,结拜,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好!” 钟魁哈哈大笑,转身又搞出来两坛酒。 自己抱了一坛,把另一坛稳稳放在阿要面前的石桌上: “你闻着,我喝着!今日对月盟誓,咱哥俩正式结为兄弟!” 两人并排站在石榴树下,对着漫天月色,规规矩矩地躬身磕头。 钟魁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的热血: “我钟魁,今日与阿要结为异姓兄弟! 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违此誓,文运尽散,道心崩毁!” 阿要的虚影微微躬身,没那么多文绉绉的话,却一样重如千钧: “我阿要,今日与钟魁结为兄弟,他若有难,我必千里赴援,生死不负!” 礼毕,钟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也毫不在意。 阿要凑到酒坛边,深深吸了一口醇厚的酒香,眼底满是暖意。 钟魁抹了把嘴,从腰间解一块巴掌大的玉佩。 通体温润,正面刻着“浩然”两个篆字,背面是亚圣文脉的镇邪符文。 他把玉佩递到阿要面前,认真道: “这是我师门传下来的,持此玉佩,可避幽冥阴邪,还能稳住你的魂体。 你进了幽冥,遍地都是阴差恶鬼,带着它,有用。” 阿要示意剑一,用古剑收了玉佩后,心里一热,没说半句客套话。 心念一动,一缕纯粹的七彩剑意从他虚影中溢出,落入钟魁的掌心。 剑意入体的瞬间,钟魁只觉得一股磅礴纯粹的剑意涌入丹田。 周身的浩然气瞬间与之共鸣。 钟魁感受了一瞬,微笑道: “谢了!” “小手段。”阿要笑了笑: “妖物阴邪不提,以后遇上搞不定的人或妖,捏碎这缕剑意,普通飞升境以下皆可杀。” 钟魁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到阿要面前,挠了挠头: “还有这个,我写的,你凑合着看看。” 阿要用无形的剑气托住纸张,悬在自己面前,一行行看过去。 新春二月客来仪,夜雨连床话到稀。 君说火中藏玉魄,我言狐影亦堪依。 阴阳两界原无路,生死一枰各有棋。 他日若逢黄泉路,莫忘携酒酹青旗。 阿要看完沉默了很久,抬眼看向钟魁,认真道: “我收着了,等我从幽冥回来,咱俩就照着诗里写的,再喝一顿。” 接下来的三日,过得飞快... 白日里,阿要就悬在后院的石榴树上晒太阳,剑一就隐在他身侧。 要么笑着调侃两句蹲在门槛上发呆的钟魁,要么细细跟他念叨幽冥里的忌讳。 白天溜大街,晚上吹牛P。 第三日的夕阳落进埋河时,漫天晚霞把狐儿镇染成了暖红色。 钟魁把一叠开阴路符篆揣进怀里,对着阿要咧嘴一笑后,眼里却满是郑重: “时辰快到了,走,去埋河渡口。” 阿要的虚影微微一顿,随即重重点头。 三人赶到埋河阴阳渡口时,子时刚到。 钟魁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念诵,周身的浩然气瞬间暴涨,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以我钟魁文运为引,以浩然正气为凭,昭告酆都阴司!”钟魁一声大喝: “今有亡魂阿要,欲入幽冥,速开阴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河面的白雾轰然散开,一道漆黑的阴门缓缓从河面升起。 正是通往幽冥的通道! 可就在阴门即将完全打开的瞬间,门内忽然冲出数道漆黑的影子。 全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嘶吼着朝着钟魁扑了过来! 更有两名身着黑甲的阴差,握着寒光闪闪的勾魂索,从门内大步走出,厉声喝问: “何人在此擅开阴门!扰乱阴阳秩序!” 钟魁眉头一皱,桃木剑瞬间横在身前,浩然气裹着剑身,金色剑芒瞬间亮起。 而阿要的耳边,传来剑一冷冽的声音: “这些杂碎碍眼,咱一剑就能清了,今天这阴路,咱进定了。” 整个渡口的空气,瞬间绷紧。 第82章 通道也要崩? 阿要脚步一动,正要朝着阴门裂缝飘去。 可就在这时,那道刚撑开的阴门裂缝,忽然发出刺耳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裂缝表面泛起密密麻麻的波纹,一股无形的排斥力,从裂缝深处轰然涌出。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硬生生将撑开的裂缝,狠狠弹了回去! 阴门通道瞬间崩塌。 渡魂符文寸寸碎裂,炸成漫天金屑。 狂暴的反噬力,狠狠撞在钟魁身上。 钟魁闷哼一声,胸口的青衫被气浪瞬间震裂,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 “钟魁!” 阿要脸色骤变,虚影一晃,瞬间飘到他面前,半透明的手急切地想去扶他。 却只能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只得俯下身,急声问道: “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钟魁撑着手里的桃木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抬手狠狠抹掉嘴角的一丝血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与无力,哑声道: “不行,酆都不认你。”他顿了顿: “生死簿上根本没有你的名字,阴阳规则不认你这缕残魂,阴门根本留不住你的气息。” 话音落下,他不死心,再次掐动诀印。 指尖浩然气再次亮起,他捏着召阴诀,对着阴门崩塌的方向反复念诵。 可除了河面卷起的阴风,没有半点回应。 方才出现的阴差早已缩回了幽冥深处,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指尖一点,符纸燃起淡金色的火光。 可刚烧到一半,就被幽冥阴风瞬间吹灭,连灰烬都没留下。 他以桃木剑引河水阴气,想搭一道临时阴桥。 可那些阴冷的河水阴气一碰到阿要的虚影,就像烈火碰到了寒冰,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一招招,一式式,所有他熟知的驱鬼渡魂手段,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半分起效。 每一次失败,他的脸色就沉一分。 阿要转过身,静静站在河边,看着漆黑如墨的河水。 河面映着他半透明的虚影,他一言不发,眼底原本亮得惊人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早知道自己是天地不收、阴阳不纳的孤魂。 只是没想到,连酆都的门,都踏不进去。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算了。” “不能算!” 钟魁猛地转头,眼睛瞬间瞪得通红,手里的桃木剑狠狠往地上一顿。 “咚!” 坚硬的青砖应声而裂。 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嘶吼道: “你是我钟魁拜了把子的兄弟! 就不能让你就这么不上不下地飘在阴阳缝,当一辈子孤魂野鬼!” 他不等阿要再说话,猛地抬起手,牙狠狠咬在自己的食指指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以血为墨,桃木剑为笔,在渡口的空地上飞快勾画起来。 鲜血混着金色的浩然气,在地上勾勒出一道直径三丈的阴阳大阵。 “嗡——!” 阵成的瞬间,地面轰然一震! 血气与浩然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三丈高的金红光柱。 河面翻涌的阴气,被这股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不敢靠近分毫。 钟魁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他喘着粗气,对着阿要嘶吼: “我以本命文运为引,强行给你撬开阴路! 站到阵眼里去!快!” 阿要的虚影顿在原地,看着他苍白的脸,眼底满是挣扎。 可看着钟魁眼里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身影一晃,飘进了大阵的阵眼中央。 “站稳了!” 钟魁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印诀快得只剩残影。 他喉咙里发出震耳的真言念诵,全身的浩然气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 金色的气浪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硬生生将面前的虚空撕裂! 一道比之前宽了一倍、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再次出现在河面之上! 裂缝里阴风呼啸,比之前那道临时阴门稳了数倍不止,幽冥的气息扑面而来。 “轰——!” 一股狂暴无匹的阴阳气流,竟在下一瞬,与阿要所在阵眼,狠狠撞在了一起! 大阵与阴阳气流对冲,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渡边的石砖地面瞬间崩裂,阿要脚下的大阵剧烈震颤,地上的血符一道接一道地崩碎湮灭! “不好!” 钟魁脸色瞬间煞白,嘶吼出声: “两股力量对冲,空间要碎了!” 话音落下,主裂缝从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碎裂! 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空间裂缝,像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将整个渡口彻底笼罩! 裂缝划过的地方,青石、河水、乃至夜风,都被无声地吞噬,连光线都被吸了进去。 阿要的虚影被狂暴的阴阳气流狠狠卷住。 半透明的魂体瞬间被扯得变形,像是随时要被撕碎。 “快进剑里!!”剑一的声音在他识海里炸。 阿要没有半分犹豫,心念一动,残魂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尽数遁入了剑一的本体古剑之中。 七彩古剑现身后,悬在半空,剑身被阴阳气流疯狂撕扯,发出刺耳的嗡鸣。 那七彩的流光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熄灭的烛火。 钟魁眼睛瞬间红了,嘶吼着扑上去,伸手死死去抓剑柄。 可他的手径直从剑身上穿了过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阿要!!” 钟魁的嘶吼声都破了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眼睁睁看着古剑被狂暴的气流卷着,飞速往裂缝深处飞去。 剑身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随时都可能被虚空乱流彻底吞噬。 更要命的是,那道漆黑的主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收拢。 像一张正在闭上的巨口。 一旦裂缝完全闭合,裂缝后的虚空乱流有进无出,阿要就会永远困在虚无之中。 “给我稳住!” 钟魁疯了一样,双手再次结印,全身仅剩的浩然气不要钱般往外涌。 金色的浩然气化作一只数丈宽的巨手,死死拽住即将闭合的裂缝边缘。 他的空中不断吐血。 头顶隐隐浮现出本命文运的星光,却在阴阳气流的冲击下,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碎。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可他的力量,在那股毁天灭地的阴阳乱流面前,如同螳臂当车,杯水车薪。 裂缝越来越小,从三丈宽缩到一丈,再到半丈,古剑已经被卷到了裂缝的边缘。 再往前一寸,就会被彻底吞进虚空乱流之中。 钟魁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已经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可裂缝还是在无情地收拢,古剑离他越来越远。 第83章 前日因今日果 裂缝已经缩到只剩半丈宽,边缘的空间还在不断崩碎。 只差一瞬,就要将整柄古剑彻底吞噬。 钟魁扶着桃木剑半跪在地上,全身的浩然气早已耗得油尽灯枯。 本命文运的星光黯淡得随时会熄灭。 他看着越来越远的古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裂缝伸出手,却只能抓到一把冰冷的夜风。 古剑之内。 阿要的残魂飘在剑心之旁。 剑一的剑身嗡鸣不止,剑身上的七彩流光忽明忽暗。 哪怕是有半步飞升境威能的宝剑,在无匹的虚空乱流面前,也渐渐撑不住了。 “不慌不慌!” 剑一的声音在识海里带着颤音。 就在古剑即将被虚空彻底吞没的千钧一发之际。 阿要残魂最深处。 那缕之前从狸猫小妖身上收下的鎏金色印记,忽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眼的光! 细如发丝的鎏金色气息,从他魂体中散开,像一颗投入寒潭的火星。 瞬间便荡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下一息,一道温润至极的暖金色佛光,竟循着这缕鎏金气息,无视狂暴的阴阳乱流。 破空而至! 那佛光,柔和如春日暖阳融开冰雪,穿透层层肆虐的乱流,轻轻裹住了震颤的古剑。 剑身疯狂的嗡鸣瞬间平息下来,连剑身上忽明忽暗的七彩流光都稳了下来。 整柄剑被佛光牢牢托在半空,再也不被乱流牵动分毫。 虚空裂缝之中,一朵十二瓣的金莲缓缓绽放。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泛着淡淡的佛光。 金光流转间,周遭狂暴的阴阳气流、崩碎的空间裂隙,竟在佛光笼罩的瞬间尽数平息。 连即将闭合的裂缝,都暂时停住了收拢的势头。 一道苍老而和蔼的声音,从金莲深处缓缓传来,带着渡化万物的温和,落在阿要耳边: “小子,等你多时了。” 阿要心神一震,从古剑中缓缓探出半个身子。 他抬头望向那朵盛放的金莲。 金莲之中,一道佝偻的人影缓缓浮现,周身被柔和的佛光包裹着,看不真切面容。 可那道声音,却莫名的熟悉,可偏偏抓不住半点头绪。 “剑一,这是谁?这声音我绝对听过!” 阿要传音急问,目光死死锁着金莲上的人影,拼命在记忆里翻找着这道声音的来源。 剑一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半分意外,只淡淡回了句: “别急,先听听他说什么。” 就在阿要满心疑惑之际,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 “幽冥通道已毁,就算强行破开裂缝入冥,也是必死之局。 可随我前往莲花天下,自会帮你寻一条稳妥入冥之路。” 这话一出,阿要瞬间怔住了。 原本以为对方是来拦他的,没想到竟直接给出了一条新的路。 他立刻传音,与剑一商议: “这莲花天下?你怎么看?” “莲花天下那帮佛门老和尚,全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从不沾浩然天下的因果纷争,更不会随便害人性命。 既然去莲花天下,能找到稳妥入冥的路,没坏处。” 剑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要是有问题,咱一剑劈开虚空也能遁走,你怕什么。” 阿要瞬间定了心神。 他信剑一的判断,更清楚自己当下的绝境。 心念一动,原本还在微微蓄力,准备抵抗的古剑,瞬间收了剑意,不再有半分抵抗之意。 古剑悬在金光之中,摆明了愿意随行的态度。 那朵十二瓣金莲似是感应到了古剑的心意,花瓣轻轻颤动,瞬间爆发出更盛的佛光。 一道横跨虚空的跨界通道,在金莲后方缓缓展开,通道两侧皆是流转的佛光。 阿要沉默了片刻,猛地回头望向河岸。 远处的埋河渡口上,钟魁正扶着桃木剑,踉跄着站直身子。 他站在彻底崩碎的法阵前,拼命朝着阿要挥手。 风声呼啸,乱流隔绝了声音,可阿要把那口型看得清清楚楚—— “兄弟保重!!” 钟魁的身影在夜色里渺小却坚定,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一遍遍地朝他挥手。 阿要抬起手,也朝着河岸的方向,用力挥了挥,喉间微微发紧。 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这个豁出命帮他的结拜兄弟。 金莲缓缓升起,托着古剑和阿要的虚影,往通道深处飘去。 漆黑的裂缝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埋河渡口的夜色、翻涌的河水、还有河岸上那个红着眼的身影,都越来越远。 最终彻底消失在佛光之后,只余下仿佛无尽的通道。 阿要飘在金莲上,打量着两侧翻涌的佛光气流。 此时,出声之人,现身走到他身侧,手里握着一根拐杖。 拐杖一下一下点着虚空,每落下一次,脚下就会生出一朵小小的金莲。 步步生莲,稳稳踏在通道之中,牵引着阿要前行。 阿要憋了一肚子的疑惑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向那人,询问道: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寻我,又为何要渡我?” 那人闻言笑了笑,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了一句: “你知道,你的爹娘是怎么死的吗?” 阿要猛地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 原身的父母偷出了他的本命瓷,打碎后,又用祖传禁术护住了他八岁的肉身。 最终禁术反噬,双双殒命,他才在那个时候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具身体。 此时,包裹在人影周身的金光渐渐敛去,露出了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正竟是骊珠洞天里,那个教陈平安烧瓷的姚老头。 阿要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舌头都打了结,结结巴巴地开口: “姚...姚老头?怎么是你?!” 姚老头握着拐杖,看着他一脸震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一直悬在阿要身侧的剑一,此刻才慢悠悠地飘过来,抱着胳膊瞥了他一眼,了然道: “你难道忘了,姚老头本就是药师佛的分身转生?” 阿要闻言,脸上的震惊之色退去了几分,却还是挠了挠头。 他明明让剑一把自己的天机锁得严严实实,天地大道都查不到他的踪迹。 姚老头怎么会精准地找到他? 剑一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困惑,仰着小脸,笑嘻嘻道: “好人自然有好报。”他看着阿要继续道: “你之前救的那只狸猫小妖,为了记住你的恩情,在你魂体里留了一道魂念印记。 你不通晓魂魄之法,自然察觉不到那一丝微弱的气息。” 阿要刚要在识海里追问,就被姚老头的声音打断了。 “怎么?平日里莽天莽地的阿要,也有懵住的时候?” 阿要回过神,看着姚老头,依旧满脸疑惑地问: “你是如何感应到我的?” “可曾记得被你所救的小妖?它有我佛门子弟落下的一缕佛光护体。” 姚老头缓缓开口,解答了他的疑惑: “沾了佛气,才能在大伏书院的浩然正气下,以重伤之躯坚持许久。 它给你留的那道魂念印记里,也带着这缕佛光。 我自然能循着这缕佛光,找到你。 方才若不是这印记被触发,老夫也没法找到你,更不能过来接你。” 阿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随手救下的一只小妖,竟成了此刻绝境逢生的契机。 姚老头看着他了然的神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继续道: “当年,你爹娘打碎了你的本命瓷,后用《引石续灵诀》护住了你受影响的肉身。 那法诀是禁术,反噬太重,他们两个半吊子,根本扛不住。” 阿要沉默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哪怕他是穿越而来,可听到这段往事,心口依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老夫那时,正在龙窑烧瓷,忽然心有所感。” 姚老头顿了顿,目光落在阿要身上: “赶到的时候,你爹娘已经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护着你。 我出手帮你修复了本命瓷的裂痕,你才能活到今天。” 阿要抬起头,看着姚老头,半晌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原来是你修复的本命瓷?” 姚老头点了点头,缓缓道: “皆是因果定数,接你去莲花天下,亦是其中缘法所致。”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姚老头,直白地问: “接我去莲花天下干啥?我还要回浩然天下,回神秀山找阮秀。” 姚老头闻言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了抬拐杖,朝着通道深处一点。 阿要眼前忽然猛地一亮。 一座无边无际的金色世界,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漫天的金莲在云海中盛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与佛音。 远处的山峦皆是鎏金之色,无数佛塔矗立在云海之间,佛光普照,万里通明。 第84章 初来乍到要洗澡 阿要飘在金莲上穿过壁垒的瞬间,一股清润温和的气息瞬间裹住了阿要的魂体。 没有浩然天下的阳气灼身,没有阴阳缝里的阴风刺骨,莲花天下的天空是澄澈的淡金色。 没有日月高悬,天地间却处处通。 连风里都带着淡淡的莲香与檀香。 远处的山峦披着鎏金霞光,一座座古寺依山而建。 寺庙的尖顶在金光中若隐若现,偶尔有悠远的钟声顺着风飘过来。 清越安宁,听得人心头一片澄澈。 山脚下是连绵不绝的莲池,池水清澈见。 水面上漂着朵朵盛放的金莲,花瓣上的露珠滚来滚去,坠进池水。 漾开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清香漫了满路。 阿要看着这片不染半分尘埃的佛国净土,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竟莫名地彻底松弛下来。 一直悬在他身侧的剑一,小手抱着胳膊,看着漫山遍野的莲池,小脸上,也多了一丝好奇。 姚老头握着拐杖,走在金莲之前,脚步不快。 拐杖每一次点在虚空里,都会生出一朵小小的金莲,铺出一条路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失神的阿要,笑着开口: “看傻了?走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阿要回过神,连忙跟上。 金莲顺着风往前飘,穿过层层莲池,最终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古寺之前。 寺庙的山门高耸入云,通体由白玉砌成,没有繁复的雕饰,却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度。 山门正中央的匾额上,刻着三个鎏金大字—— 接引寺。 哪怕只是看着三个字,都觉得魂体一阵安稳。 姚老头领着他穿过山门,入了寺。 寺内没有喧嚣,只有偶尔的诵经声从殿宇中传。 路上遇到的僧人都穿着灰色僧袍,双手合十对着姚老头躬身行。 态度恭敬,却没有半分谄。 姚老头也只是微微点头,依旧是那副小镇烧窑老头的随性模样。 穿过前殿与大雄宝殿,两人走到寺院后山,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方巨大的莲池。 这莲池与别处不同,池水泛着凝实的金光,池底铺着七彩的琉璃。 池中央一朵丈高的十二瓣金莲,正随着风缓缓旋转绽放,花瓣上的金光,几乎凝成了实质。 “进去泡泡。” 姚老头指了指那池泛着金光的池水,在池边的青灰色巨石上坐下。 阿要看着那池金光流转的池水,迟疑了一下。 “放心,伤不到你。”姚老头吐了一口烟,抬了抬下巴: “这是八宝功德池,佛家圣物,专养魂魄。 你这魂体,在这里泡上几天,就能彻底稳住,再也不会有散掉的风险。” 阿要不再犹豫,身影一晃,飘进了池中。 池水刚触碰到魂体,一股暖融融的力道就裹了上来,渗进了最深处。 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一路以来的疲惫。 他原本半透明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起来。 手脚的边缘不再模糊,眉眼、衣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剑一从古剑中飘了出来,落在池边的青石上。 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一副冷淡的模样,目光却始终落在池中的阿要身上。 指尖还凝着一缕七彩剑气,稍有异动就能立刻出手。 池水里的阿要舒服得几乎要睡着,闭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开口问道: “老头…” 剑一立刻打断道:“说话注意点,他可是十四境的人物。” 阿要闻言,立刻改口: “姚师傅,你现在到底是...?” 姚老头闻言,挑了挑眉头,随意道: “还当我是小镇上那个烧瓷的老头就行。” 阿要睁开眼,看向池边的老人。 他还是原本模样,和骊珠洞天里那个守着龙窑的老头,没有半分区别。 可他脚下步步生莲,周身萦绕的佛光,还有寺内僧人恭敬的态度,都在说着他另一重身份。 姚老头看着他眼里的疑惑,忍不住笑了: “当然,也是佛门中人。”他不紧不慢道: “不用惊讶,轮回转世,本就是常事。”他抬眼看向阿要,目光温和: “在小镇烧瓷一世,已了却因果,自然要回来的。”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划过池面,漾开一圈涟漪,又问: “那你现在又救我,全是因为因果?” 姚老头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对着池子努了努嘴: “你泡你的,伤养好了,有的是时间问这些。” 阿要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任由八宝功德池的金光,一点点滋养着自己的魂体。 池水里的金光像是有灵性一般,顺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渗入魂体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有一道小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小沙弥正蹲在池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小沙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的灰色僧袍,光溜溜的脑袋上点着六个戒疤。 小手还攥着一串小小的菩提念珠,虎头虎脑的模样,格外讨喜。 他盯着阿要看了半天,小脑袋歪了歪,忽然开口,稚嫩道: “你是鬼吗?” 阿要看着他天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 “算是吧。” “那你疼不疼?”小沙弥又问,小眉头皱了起来,一脸认真。 阿要愣了一下:“什么?” 小沙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指了指他的虚影,一本正经道: “我师父说,鬼魂都很疼的。 因为没了身体,风一吹就疼,太阳一晒也疼,还会慢慢散掉。” 阿要心里微微一动,看着眼前这个满心善意的小沙弥,嘴角的笑意柔和了几分,回应道: “现在不疼了,这大池子的水,舒服得很。” 小沙弥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蹲下来,用小手轻轻拨了拨池水。 随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阿要,眼睛亮晶晶的: “我给你念经吧!我师父说,念经能让鬼魂不疼,还能睡得安稳。” 阿要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不忍拒绝,笑着点了点头: “好,谢谢你,小师父。” 小沙弥见他答应,立刻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规规矩矩地在池边盘腿坐下。 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念起经来。 他念的是《心经》,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楚,没有半分敷衍。 清越的童音顺着风飘过来,和池水里的金光缠在一起。 池水微微荡漾,泛起一圈圈金纹,裹着阿要的魂体,暖意更甚。 一直守在旁边的剑一,看着这个小沙弥,皱着的小眉头,也悄悄舒展开了。 指尖的剑气,也散了。 小沙弥念完一遍经,又从头开始念,一遍又一遍。 阿要边听边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自穿越而来,提心吊胆、愤恨不平、肉身崩碎、天地不容的那些委屈与茫然。 都在这童音与金光里,慢慢散了。 不远处的菩提树下,姚老头靠在树干上,看着池边的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身侧站着接引寺的住持老僧,双手合十,低声道: “药师佛,这少年...” “机缘已到。”姚老头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 “先让他在这里,把魂体养稳了再说。” 老僧闻言,躬身应是,不再多言,只是看向池中的阿要,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 小沙弥不知念了多少遍,终于停了下来,睁开眼睛,看着阿要,小声问: “怎么样?是不是更舒服了?” “是,舒服多了。”阿要飘到池边,对着他认真地拱了拱手: “多谢小师父。” 小沙弥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了摆手。 从怀里摸出一颗金色莲子,递到阿要面前: “这个给你!这是八宝功德池里结的莲子,师父说,吃了对魂魄好!” 阿要看着他手心那颗泛着金光的莲子,刚要伸手去接。 就见姚老头走了过来,用手敲了敲小沙弥的脑袋,笑着骂道: “你这小和尚,倒是大方,这莲子,你说送就送了?” 小沙弥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把莲子往前递了递,小声说: “这位施主疼,莲子能让他不疼。” 姚老头笑了笑,对着阿要抬了抬下巴: “给你就拿着吧,这是他的心意,也是你的机缘。” 阿要接过那颗莲子,莲子入手温润,刚碰到魂体,就化作一道金光渗了进去。 魂体瞬间又是一阵清明。 他心里清楚,这颗莲子,绝非凡物。 夕阳落下,八宝功德池的金光愈发柔和。 小沙弥又盘腿坐下,念起了安神的经文,悠远的钟声,再次从远处的殿宇中,缓缓传来。 第85章 有问必答 接引寺,八宝功德池。 阿要从池边站起身,魂体凝实得几乎与真人无异。 他抬手接住了一片从菩提树上飘下来的叶子。 叶子化作金光渗入魂体,暖意融融。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姚老头,终于还是把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 “姚老头,你之前一直说因果因果的,到底我和你之间,算什么因果?” 姚老头慢悠悠地开口: “当年出手修复了你碎裂的本命瓷,你才能从八岁活到现在。” 他抬眼看向阿要,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这是因。如今你走投无路,酆都阴司不认,最终踏入我莲花天下,是果。” 姚老头顿了顿,周身瞬间泛起柔和却浩瀚的佛光。 身后隐隐浮现出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法相虚影。 十二愿王的金光在周身流转,却依旧是那副小镇烧窑老头的随和模样: “我本就是药师佛化身转世,可度世间有缘之魂。 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这话一出,阿要瞬间头都大了,魂体都跟着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手摆得像拨浪鼓,脸都白了: “等等等等!姚老头!不对,佛爷!我可不想当和尚啊!”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清规戒律。 别说剃度出家当和尚,就是让他天天吃素念经,都不如让他再闯一次虚空乱流。 旁边的剑一见状,抱着胳膊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疯狂调侃道: “哟,这就怕了?人家药师佛亲自度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滚蛋!”阿要传音怼了剑一一句,随即又苦着脸看向姚老头。 他语气无比诚恳,就差给老头作揖了: “姚老头,咱们有话好好说,我就是个孤魂野鬼。 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去幽冥天下走一趟,然后回浩然天下找我的人! 真没打算出家当和尚! 您这机缘太贵重,我真接不住!” 他说得情真意切,生怕姚老头一抬手,就给他剃度了,按在接引寺里天天念经。 姚老头看着他这副慌里慌张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了好半天才停下,对着他摆了摆手: “瞧你那点出息!” 姚老头又挑了挑眉,散去法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想去幽冥天下......这事,你说了可不算。” 阿要刚要开口争辩,姚老头已经转过身去,往接引寺的前殿走去。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风飘了过来: “想入幽冥,先过了三关再说。” 阿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笑得前仰后合的剑一。 他嘴角疯狂抽搐,只觉得自己这莲花天下之行,怕是比闯虚空乱流还要难熬。 ...... 数日后的清晨,八宝功德池的金光随着莲花天下的天光一同亮起时,阿要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虚影已经完全凝实,虽然依旧带着半透明的金色光晕,却已经有了清晰无比的轮廓。 眉眼、衣衫的纹路分毫毕现。 手脚动起来时,再也没有之前那种虚浮晃荡的感觉。 连周身的气息都稳如磐石。 他从池中缓缓飘出,落在岸边的青石上,抬手攥了攥拳,又活动了一下手脚。 魂体与八宝功德池的金光相融,每动一下,都带着淡淡的暖金流光。 剑一抱着胳膊,绕着他飞了两圈。 紧绷的小脸上,松了松,上下打量他一番,点头道: “好多了。”顿了顿,又调侃地补了一句: “至少不会风一吹就散,不用小爷我时时刻刻给你兜着了。” 阿要失笑,没跟他斗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青石。 姚老头正坐在石头上,见他看过来,站起身,笑道: “差不多了,走吧,带你去见几位老朋友。” 阿要没多问,抬脚跟上。 穿过大雄宝殿往后,一座恢弘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殿门上方的匾额上,刻着三个鎏金大字—— 罗汉堂。 “吱呀!” 殿门发出沉闷响声,被姚老头伸手推开。 他侧身让开位置,示意阿要进去: “进去吧,能不能过了这一关,全看你自己的心。” 阿要深吸一口气,抬脚飘了进去。 殿内极为开阔,五百尊罗汉雕像沿着殿壁依次排开。 每一尊都由白玉石雕琢而成,栩栩如生,神态各异。 有的怒目圆睁,作降龙伏虎之态; 有的眉眼含笑,静坐捻珠; 有的托腮沉思,有的凭栏远眺,五百尊雕像,竟无半分神态重复。 他刚一踏入殿门,五百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洞彻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看穿他魂体深处的所有执念与过往。 这些目光,压得他的魂体都微微一紧。 剑一瞬间挡在他身前,指尖七彩剑意蓄势待发,却被阿要示意,收了回去。 最前方的降龙罗汉雕像忽然动了,双目缓缓睁开,声音如洪钟大吕,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何为执念?” 阿要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时,目光里没有半分闪躲,语气斩钉截铁: “相思欲见是为执。” 罗汉又问,声如惊雷: “若不得见呢?” 阿要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迟疑: “那就一直想,一直找,直到见着为止。” 降龙罗汉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洞彻人心的目光缓缓收了回去。 周遭其他罗汉的目光也松了几分,殿内的压迫感稍减。 阿要刚松了口气,正要抬脚,身侧另一尊伏虎罗汉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厚重: “何为善恶?” 阿要转头看向他,认真答道: “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该对得起的人,便是善。” 罗汉又问:“若两者冲突呢?” 阿要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就选对得起该对得起的人。” 伏虎罗汉闻言,也缓缓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就这样,五百尊罗汉轮流发问。 有的问生死,有的问情爱,有的问道义,有的问轮回。 问题越来越刁钻。 有的涉及他穿越前的隐秘; 有的戳中他肉身崩碎的不甘; 有的叩问他对阮秀的执念,有的试探他对陈平安、钟魁等人的兄弟之义。 阿要一一作答。 有的答得快,有的答得慢。 却在每一问,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没有半分违心之言。 当最后一尊静坐罗汉问完最后一句“何为归途”。 阿要以“心之所向,便是归途”作答后,整座罗汉堂忽然金光大作! 五百尊罗汉雕像齐齐亮起佛光,异口同声道: “善!” 漫天金光如流水般裹住阿要的魂体,渗入深处。 他的魂体裹上一层极淡的佛光后,一闪而逝。 阿要对着五百尊罗汉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罗汉堂。 姚老头正靠在殿门外的廊柱上,见他出来,抬眼问道: “如何?” 阿要只是微微皱着眉头,没有回应。 罗汉堂的五百问,没有难住他。 但一些原先想不透的事,却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姚老头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 “别闷着了,走,去后山菩提林转转。” 菩提林在接引寺的后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林。 每一棵树都是千年菩提,枝繁叶茂,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金光,落在林间的小路上。 林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色雾气,让人看不清十步之外的前路。 空气中飘着菩提子的清香,却隐隐有规则之力在雾气中流转。 姚老头指了指林间被落叶铺满的小路,开口道: “不妨走走看看。” 阿要眯起眼,警惕地看着姚老头,脚步半点没动。 这一路过来,他早摸清了这老头的性子,看着随性,实则每一步都藏着门道。 他绝不会平白无故让他逛林子。 剑一早已散开神识,将整片菩提林探查了一遍,此刻小脸凝重,沉思半晌后,开口道: “无杀机。” 此时的姚老头,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调侃道: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要,也有怂的时候?” 阿要闻言,当即挑了挑眉头,剑一也开口提醒道: “无妨,真有危机,咱一剑就能破了此地。” 阿要沉默了一会,嗤笑一声,梗着脖子,对姚老头不屑道: “切!小小树林,有何可怖?” 话音落下,他抬脚便踏入了林中。 脚下的落叶刚被踩中,周遭的雾气便瞬间翻涌起来。 阿要眼前的菩提林骤然消失,景象天翻地覆! 第86章 百世轮回 接引寺的菩提林中,竟藏着轮回之妙! 第一世,他是落魄书生,她是街角卖花的红衣姑娘。 春雨绵绵的巷口,他买了她一朵带露的桃花。 刚要问她姓名,她却被人流卷走,消失在雨幕里。 他撑着伞守在巷口,从弱冠等到白头,再也没见过那抹红衣。 弥留之际,他躺在破庙的草堆里,手里攥着那支早已干枯的桃花。 一位老僧缓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 “施主,一念执着,百年皆苦,放下执念,随老衲皈依,可得自在。” 阿要浑浊的眼睛里只映着那支桃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我等的人还没来。” 第二世,他是江湖剑客,她是红衣侠女。 他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在山巅定下婚约。 可在一次拼杀,她为了替他挡下致命一剑,死在了他怀里。 他抱着她的尸体,在山巅坐了一夜,白了头。 老僧踏着晨露而来,对着他叹道: “红尘皆苦,情爱皆空,施主何不放下执念,遁入空门,立地成佛。” 阿要抱着怀中之人,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剑指老僧,眼神冷冽如霜: “我要她活,不要成佛。” 第三世,他是江边渔夫,她是溪边浣纱的姑娘。 他们在江枫渔火里相识,她笑着说等他打渔回来,就嫁给他。 他九死一生撑着破船回来,溪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她落下的一方纱巾,漂在水面上。 他此后日日驾船在江上漂泊,找了一辈子,再也没见过那个笑眼弯弯的姑娘。 老僧坐在江边的礁石上,对着他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施主回头是岸。” 阿要撑着船篙,头也不回地驶入了茫茫江水,只留下一句顺着风飘来的话: “我的岸,在她那里。” 可他出海那日,江水泛滥,巨浪滔天,他撑着船回来时,溪边早已空无一人。 他找了一辈子,再也没找到那个浣纱的姑娘。 一世又一世,画面飞速流转,每一世,他都能遇见那个红衣身影。 每一世,他都能一眼认出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身艳烈的红衣,刻在他的魂里,数次轮回都没磨去半分。 可每一世,都是求而不得。 有时是生离,有时是死别,有时只是街角匆匆一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上。 有一世,他是戍边的将军,她是敌国的公主。 两军阵前,他看着她死在乱箭之下,却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一道佛光化作老僧,在他耳边低语: “放下执念,可得自在。” 阿要握着染血的长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一世,他是深山的樵夫,她是天上的仙女。 他们在山中相遇相爱,却被天规拆散,她被押回天庭。 他在山下等了一辈子,坐化成了石头。 老僧又出现在他身边,叹道: “她不过是心相幻影,你痴迷的,从来都是你自己的执念。” 阿要依旧没理,目光只望着天庭的方向,至死都没挪开。 一世又一世。 而每一世的尽头,都会有身披佛光的老僧现身。 或在他弥留之际,或在他心灰意冷之时。 循循善诱,劝他放下执念,皈依佛门,断了这轮回之苦。 可阿要一次都没有动摇。 哪怕每一世都求而不得,每一世都痛彻心扉,他也从来没动过放下的念头。 他始终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得那个在神秀山等他的人,不是什么心相幻影,是活生生的阮秀。 因为每当轮回走到极致的痛苦时,剑一的声音总会在他识海里炸响。 把他从沉沦的边缘拉回来。 每一次被点醒,阿要都会在识海里对着剑一破口大骂。 骂他早就看破了林间的奥秘,却以“有大造化”为由不提前点破。 竟害他平白受这轮回之苦。 剑一却从来不当回事,要么怼回去,要么干脆装听不见。 每次阿要都被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认命承受这轮回之苦。 转眼便到了第九十九世,他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在乱世里颠沛流离,看遍了人间疾苦,生离死别。 他走遍了大江南北,再也没遇见那抹红衣,心若死灰。 最终他走进了一座深山古寺,想要了此残生。 寺里的老僧日日给他讲经,劝他皈依。 他沉默了九十九天,最终还是摇了头,走出了古寺。 在山下的小镇里,守着一个空荡的院子,直到老死。 而第一百世,也是最磨心的一世。 他生在书香门第,却在幼时遭遇家道中落,父母双亡。 最终流落街头,被一座古寺的方丈捡了回去,收为俗家弟子。 他在寺里长大,日日听经,夜夜礼佛,佛法造诣远超寺中一众僧人。 方丈常说他有慧根,是天生的佛门弟子。 而这一世,他直到三十岁,都从未见过那抹红。 仿佛百世轮回里的执念,终于成了一场空。 方丈在他三十岁生辰那日,取来了剃刀与僧袍,站在他面前,缓缓道: “你尘缘已了,慧根圆满,今日便正式剃度皈依,如何?” 阿要看着铜镜里自己满身佛气的模样,听着殿外的晨钟暮鼓,指尖微微颤抖。 竟缓缓闭上了眼,对着方丈微微颔首。 方丈面露喜色,手持剃刀,缓缓朝着他的头顶落来。 就在冰冷的剃刀即将触碰到他发丝的瞬间! 剑一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他的识海里轰然炸响,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怒喝: “阿要!醒醒!你忘了阮秀了?忘了你要回浩然天下了?!你真要当这个破和尚?!” 这一声喊,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击碎了百世轮回织就的幻梦! 阿要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下清明与坚定。 他抬手一把按住了方丈落下的剃刀,霍然起身,对着方丈躬身一礼,坚定道: “多谢方丈点化,可我尘缘未了,执念难消,这和尚,我不当。”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古寺、晨钟、方丈尽数消散,漫天菩提金光轰然炸开! 阿要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依旧站在菩提林的入口处。 他脚下的落叶都没动过分毫,仿佛刚才的百世轮回,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一场幻梦。 可不等他开口骂剑一,就先觉出了浑身的不对劲。 感知到自己,仿佛是重新拥有了肉身一样。 待他仔细感应后,才发现自己依然是魂魄形态,只是凝实的同拥有肉身一般。 他又抬手一摸头顶,原本的发丝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己那光溜溜的脑袋上,还留着六道极淡的戒疤虚影,是百世轮回里听经学佛留下的印记。 周身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佛光。 魂体深处,百世里听了无数遍的佛经真言早已刻入骨髓。 他竟在不知不觉间,习得了一部完整的佛家法门,连魂体都带着洗不掉的佛韵。 而悬在他身侧的剑一,本体古剑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佛家金光。 剑身上的七彩流光里,混着点点暖金纹路。 连原本凌厉的剑意,都多了一丝渡化万物的柔和。 百世轮回里的佛光浸染,终究还是在剑身上留下了痕迹。 剑一飘在他面前,反复打量阿要那光溜溜的脑袋。 小脸上满是戏谑,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道: “哟哟哟,这不是差点就剃度皈依的阿要大师吗? 你这光头,配上这身佛光,去接引寺当个首座都绰绰有余了。” 阿要嘴角疯狂抽搐,抬手反复摸着自己光溜溜的头顶。 他的脸都气白了,对着剑一咬牙切齿地传音: “你还好意思笑?!早告诉我这破林子是这么个鬼东西,老子死都不踏进去! 现在倒好,直接给我整成光头了!” 剑一飘在他身边,笑嘻嘻地问道: “怎么样?有啥感悟没?是不是捡着大造化了?” “造化个屁!”阿要梗着脖子,愤恨道: “老子就算会了佛法,就算顶了个光头,也不当和尚!老子要娶媳妇!” 阿要的眼睛都被气得发红,他咬牙挤出狠话: “等着!等这事了了,咱俩早晚要分个生死!” “哼!那叫同归于尽!” 剑一对他的狠话完全不当回事,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 “就你这点悟性,天大的造化摆在你面前都接不住,还怪我?” “我你妈......”阿要终于爆发了,对着剑一疯狂输出,脏话连篇,咒骂不止。 而剑一竟直接吹起了口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他放屁。 气的阿要脸都白了,魂体都被气的微微晃荡。 他撸起袖子就要跟剑一干一场。 姚老头站在不远处,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阿要。 看他对着空气龇牙咧嘴、撸开袖子就要跟空气干仗的模样。 再看看他光溜溜的脑袋,和周身的佛光,忍不住摇头叹息一声,上前开口打断了他: “别在这里莫名抽疯了,走!”他顿了顿,补充道: “去地藏殿。” 阿要压下对剑一的满腔怒火,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步跟上了姚老头。 他倒要看看,这莲花天下的名堂,还有多少没使出来。 第一卷 第87章 光头小子得挥剑 地藏殿藏在菩提林的最深处,是一座不大的殿堂。 黑檀木的殿门没有半分雕饰,却透着一股悲悯众生的厚重气息。 姚老头停在殿门前,指了指殿门: “进去吧。” 阿要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手去推那厚重的殿门。 “吱呀——!” 木门发出沉闷的响音,殿内的景象尽数映入眼中。 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正中央供奉着地藏王菩萨的金身佛像。 佛像端坐九品莲台,左手托明珠,右手执锡杖。 周身佛光柔和流转,身后是缓缓转动的六道轮回虚影,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要刚踏入殿中,脚步还未站稳,佛像缓缓睁开眼。 那目光温和,却洞悉一切。 仿佛能看穿他百世轮回里的所有执念。 看透他魂体深处的所有过往。 佛像看着他,微微一笑,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小施主心中执念,至深。” 阿要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一脸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应声。 他的执念,百世轮回都没磨掉,没什么好否认的。 旁边的剑一飘在他肩侧,看着他这副模样,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憋笑道: “哟,大师,你执念深的菩萨都感叹呢。” 阿要没理他,只传音回了一个: “滚。” 地藏王菩萨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说教的意味: “若你愿意,本座可以度你入轮回,助你转世重生。 以你的善根,来世必有大福报,也许,你还可以与她再续前缘。” 阿要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坚定道: “我等不了来世,就要在今生,就在浩然天下,把我媳妇娶进门!” 地藏王菩萨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眼里不容动摇的坚定,微微点了点头,不再相劝。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指尖一点,一道暖金色的佛光没入阿要眉心。 阿要只觉眉心一暖,脑海里瞬间多了一幅清晰的图景。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地带,一边连着莲花天下的佛光,一边连着幽冥的无尽黑暗。 阴风呼啸,黑雾弥漫,正是莲花天下与幽冥之间的灰色地带。 “此地,阴阳不接,六道不入。” 地藏王菩萨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 “无数孤魂野鬼被阴邪之气侵染,失了神智,徘徊其中,不得往生。” 你若能入此地,超度百名孤魂,本座便为你打开往生门,送你入幽冥。” 阿要的眼睛瞬间亮了,往前飘了半步,急声问: “此话当真?” 地藏王菩萨微微一笑,笃定道: “真。” 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藏着深意: “那片灰色地带,与浩然天下桐叶洲的阴阳裂隙相连。 其中阴邪之气,与钟魁,在九娘客栈所见,同出一源。 你此行超度亡魂,也是了却一桩因果,护一方安宁。” 阿要心头一震,他对着地藏王菩萨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再抬眼时,眼里满是坚定的光。 …… 次日,佛光大亮,阿要踏入了这片灰色地带。 此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蒙雾气。 阴风卷着黑色的阴邪之气,刮在魂体上,像针扎一样疼。 雾气里时不时传来凄厉的嘶吼。 一道道扭曲的魂影在雾里漫无目的地穿梭。 所有被卷到这里的孤魂,无一例外都被阴邪之气彻底侵染,失了神智。 只剩最本能的暴戾与麻木,早已忘了自己是谁。 更忘了生前的过往,只被阴邪之气操控着,浑浑噩噩地徘徊在此地。 阿要刚走没几步,就见一道小小的魂影,缩在乱石后面。 浑身被浓黑的阴邪之气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没有意识的木偶。 只会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这是个五六岁小姑娘的魂体,生前是战乱里被流矢射死的,死后魂魄被阴风吹到这里。 她被阴邪之气彻底吞噬了神智,困在这方寸之地不知多少年。 阿要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指尖泛起淡淡的佛光,张口念起了超度真言。 通过百世轮回,刻在他魂体里的经文,此刻流转自如。 柔和的佛光如水波般缓缓散开,一点点裹住了小姑娘的魂体。 她身上的黑雾在佛光里滋滋作响,一点点消融殆尽。 小姑娘涣散的瞳孔渐渐恢复了清明,茫然地看着四周。 随即想起了生前的一切,眼里蓄满了泪水。 她看着眼前的阿要,深深鞠了一躬,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感激。 阿要见她魂体纯净,生前并无半分罪孽,便继续念起往生经文。 佛光裹着她小小的魂体,化作点点金光,顺着佛光安然往生去了。 这是他超度的第一个亡魂。 接下来的路程里,他遇到了太多这样的孤魂。 有被恶霸逼得家破人亡、含冤而死的农户; 有护着孩子死在山匪刀下的妇人; 有守着国土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兵卒...... 他们无一例外,都被阴邪之气彻底吞噬了神智。 阿要始终耐着性子,先以佛光一点点驱散他们魂体上的阴邪之气。 等他们恢复清明、忆起前尘后,再分辨其生前善恶。 对那些心存善念、含冤而死的亡魂,他便以经文温柔超度。 看着他们放下执念,躬身行礼后化作金光往生。 对那些生前有小过小错、却并非大奸大恶的亡魂。 他便以佛法点化,消了他们身上的业障,再送他们入轮回。 可越往灰色地带深处走,遇到的孤魂身上的阴邪之气便越重,戾气也越盛。 这日,他刚转过一道断壁,就被七道狰狞的魂影嘶吼着围了上来。 这些孤魂浑身裹着浓稠的化不开的黑雾,双目赤红,只剩最原始的凶性。 他们张牙舞爪地朝着阿要扑了过来,要撕碎他的魂体,吞掉他的本源。 阿要皱了皱眉,依旧先抬手结印,佛光从指尖汹涌而出,化作一道光罩。 这七道魂影被尽数裹在其中。 同时,阿要念起了超度经文。 佛光不断消融着他们身上的阴邪之气。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他们身上的黑雾才彻底散去,涣散的瞳孔渐渐恢复了清明,也忆起了生前的所有过往。 可恢复神智的他们,不仅没有半分感激,反而面露凶光,再次朝着阿要扑了过来。 阿要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过往。 这些人生前是打家劫舍、滥杀无辜的山匪,手上沾了数十条无辜百姓的性命。 哪怕恢复了神智,也依旧死性不改,满心都是恶念,终成了恶鬼。 阿要耐着性子,又念了三遍感化经文,试图点化他们。 可这些罪孽深重的恶鬼,早已被戾气和恶念吞噬了本心,半点感化的余地都没有。 反而骂骂咧咧地要跟阿要同归于尽。 阿要眼神一凛,心念一动,古剑瞬间落入手中。 七彩剑光混着一丝佛家金光,横空一扫。 “唰——!” 凌厉的剑意瞬间穿透了七道恶鬼的魂体。 那些翻涌的戾气在剑意下瞬间湮灭。 他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彻底魂飞魄散,再无半分轮回转生的机会。 剑刃归鞘,阿要吹了吹剑身上不存在的灰,吐了口唾沫,厌恶道: “垃圾!浪费老子唾沫!” 剑一也在此时,吐槽道: “磨磨唧唧的,跟这些畜生废什么话?!” 他带着满不在乎的狠戾,补充道: “早该直接一剑砍了,干净利索!这些东西留着也是祸害,根本不配入轮回!” 阿要缓缓点了点头,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是用剑爽! 面对这些冥顽不灵的恶鬼,看着都恶心,还要念经超度,太折磨自己了。 自此之后,阿要便定了自己的规矩。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孤魂,必先以佛法驱散阴邪之气,待其恢复清明后,再辨善恶。 善者超度,恶者灭杀,半分不拖泥带水。 他以剑为媒,以意为法,剑意所至,邪祟尽消,超度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不过几日功夫,便成功超度了八十一名善魂。 灭杀了一十九名罪孽深重、无可救药的恶鬼。 不多不少,正好完成了地藏王菩萨定下的百名亡魂之数。 而接引寺的地藏殿内,姚老头与地藏王菩萨并肩而立。 他俩面前悬着一面法镜。 将灰色地带里阿要的一举一动,尽数映在其中,全程看得一清二楚。 姚老头看着水镜里阿要一剑扫灭恶鬼、还得意地吹了吹剑刃的模样,忍不住直摇头: “这小子,好好的佛法不用,偏偏就爱舞刀弄剑,真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地藏王菩萨看着水镜里那个顶着光头、满身佛气却剑招凌厉的身影。 他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道: “时机未到。” 话音未落,水镜中的画面陡然生变。 原本已经完成百名亡魂超度、正准备转身离开灰色地带的阿要,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眼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听着雾气深处传来的无数凄厉嘶吼。 他想起了地藏王菩萨说的话。 这里的阴邪之气,与桐叶洲的阴阳裂隙同出一源,是钟魁日后要面对的隐患。 下一刻,他盘膝坐在了阴冷的乱石之上,双手合十,双目缓缓闭合。 第一卷 第88章 已了 “轰——!” 阿要在百世轮回里,被刻入魂体的佛法本源,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金色的佛光从他魂体之中汹涌而出,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灰色地带! 佛光所过之处,浓黑如墨的阴邪之气滋滋消融。 那些被阴邪之气包裹、浑浑噩噩的孤魂,尽数被佛光裹住。 身上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这铺天盖地的佛光,瞬间惊动了灰色地带最深处的存在。 “嗡——!” 黑雾骤然翻涌,一股堪比飞升境大修士的恐怖威压轰然炸开! 一道身披残破战甲、身高三丈的恶鬼身影,从黑雾之中缓步踏出。 他是这片灰色地带的鬼王,麾下统御着数万恶鬼。 “区区残魂,也敢在本座的地盘撒野?” 鬼王声如惊雷,手中残破的长刀裹挟着浓黑的戾气,对着盘膝而坐的阿要狠狠劈下! “唰——!” 丈宽的黑色刀气撕裂虚空,带狠狠撞在阿要周身的佛光护罩上。 “轰——!” 佛光护罩剧烈震颤,阿要的魂体猛地一晃,嘴角溢出淡金色的魂血。 可他双目依旧紧闭,口中的超度经文没有半分停顿。 甚至将更多的佛法本源注入佛光之中,护着那些还未恢复清明的孤魂。 数万只被鬼王号令的恶鬼,感受到佛光的净化之力,也瞬间暴怒。 嘶吼着从雾气深处蜂拥而来! 利爪、獠牙狠狠朝着盘膝而坐的阿要扑去。 阿要始终端坐不动,魂体被恶鬼的攻击撕扯得阵阵晃荡。 身上的佛光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停下口中的超度经文。 他将所得的全部佛法伟力、所有的佛法本源之力,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经文声传遍了整个灰色地带! 无数原本浑噩的孤魂恢复了清明,对着盘膝而坐的阿要躬身行礼,化作点点金光往生而去。 当最后一名可度之魂安然往生,阿要魂体之内的本源佛力也彻底耗尽。 周身的佛光瞬间消散殆尽,百世轮回积攒的佛韵,此刻散得干干净净。 围上来的恶鬼见佛光消散,更是凶性大发,嘶吼着就要将他的魂体彻底撕碎。 那鬼王更是上前一步,手中长刀再次抬起,飞升境的戾气锁定了阿要,狞笑道: “没了佛光护持,本座看你还拿什么挡!” “铮——!” 剑一本体古剑瞬间悬在阿要身前,七彩剑意轰然爆发,死死抵住了鬼王劈来的刀气。 阿要双目骤然睁开,眼中没有半分佛韵,只剩凌厉到极致的剑意。 他心念一动,调动古剑中的一丝佛家之力,与自己刻的不平剑意尽数相融! “杂碎!” 阿要冷喝一声,持剑腾空而起。 七彩剑光裹挟着淡淡的金芒,在灰色地带中轰然炸开! 一剑横空,如长河倒悬! 带着斩尽天下不平事的凌厉,与鬼王的黑色刀气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剑意无声的撕裂。 那足以劈开半座城池的刀气,在这一剑面前瞬间瓦解! 剑光穿透了鬼王的魂体,将他数千年积攒的阴邪戾气尽数湮灭。 这位堪比飞升境的鬼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一剑斩灭鬼王,阿要手腕翻转,剑势再展。 剩余的数万恶鬼在剑意横扫之下,如同潮水般湮灭! 剑意所过之处,恶鬼的魂体瞬间消融,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那些弥漫在灰色地带的残余阴邪之气,也被这一剑彻底荡平。 不过瞬息之间,整个灰色地带被彻底清空,再无半分阴邪戾气,只剩一片干净的空寂。 阿要收剑回鞘,看着空荡荡的天地,轻轻喘了口气,低声自语了一句: “省得让钟魁日后再操心。” 水镜之外,姚老头与地藏王菩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鬼王现身、飞升境威压席卷全场时,两人皆是面色微凝; 待看到阿要不惜硬抗鬼王、耗尽毕生佛力也要超度所有可度之魂时,两人皆是是缓缓点头; 可看到阿要将百世轮回积攒的佛法本源尽数耗尽、魂体之内再无半分佛韵留存时; 姚老头又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地藏王菩萨静静地看着。 看着水镜中那个收剑而立、满身剑意再无半分佛气的身影,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减。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 “罢了,缘法已尽,因果已了,随他去吧。” 不久之后,阿要已经踏出了灰色地带,身影出现在了地藏殿的门前。 他收了古剑,踏入殿中,对着地藏王菩萨躬身行礼: “菩萨,您安排的任务我完成了。” 地藏王菩萨微微颔首,眼底带着赞许。 他抬手一招,一枚巴掌大的金色法印从虚空之中缓缓浮现。 法印上刻着六字真言,周身流转着金刚护法的佛光,落在了阿要手中。 “此乃金刚护法印,可镇幽冥邪祟,护你魂体安稳,助你在幽冥行走。” 阿要接过法印,只觉入手温润,一股沉稳的佛光瞬间裹住了他的魂体。 他再次躬身行礼,郑重道谢。 地藏王菩萨不再多言,右手执锡杖,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殿内的虚空瞬间裂出一条通道,通道一侧是莲花天下的佛光; 另一侧是幽冥地界的幽暗阴气。 “去吧。” 地藏王菩萨看着阿要,缓缓道: “前路多艰,守住本心即可。” 姚老头上前一步,拍了拍阿要的肩膀,开口道: “走,送你到幽冥边界。”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通道,剑一的本体古剑悬在阿要身侧,时刻戒备。 通道里风声呼啸,佛光与阴气不断碰撞,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姚老头拄着枣木拐杖,脚步稳稳,一路走,一路叮嘱: “幽冥不比莲花天下,阴差、恶鬼、阴帅遍地都是,行事别太莽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灰色地带的阴邪之气,源头在幽冥深处的枉死城底。 还有......” 阿要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一暖,重重点了点头。 通道里的光影不断流转,幽冥的阴气越来越重,眼看就要到边界,姚老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用拐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周遭的风声瞬间静了下来。 他看着阿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当年,你其实也是那个......最佳候选。” 他没把那个词汇说出来,只抬眼看向阿要,又感慨道: “成,也是你家那本祖传的《引石续灵诀》,败,也是《引石续灵诀》。” 这话一出,阿要只是挑了挑眉,脸上没有半分惊讶,更没有半分动容。 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当然知道姚老头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但他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 “我当是什么大事。”阿要嗤笑一声,不屑道: “我不稀罕。我就想娶媳妇,跟我的好兄弟们喝酒,别的东西,半分都入不了我的眼。” 姚老头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先是一愣—— “哈哈哈!” 他大笑之后,眼里满是赞许: “好小子,是我多嘴了,你这性子,本就不是被那“东西”捆住的人。”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脚步比之前更轻快了几分。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光亮。 姚老头停下脚步,指了指通道外的幽暗地界: “到了,这里就是幽冥边界,再往前,就是酆都的地界了。” 阿要踏出通道。 脚下是幽冥冰冷的黑土地; 抬头是不见天日的幽暗苍穹; 远处忘川河的水声隐隐传来,阴风卷着纸钱灰,从身边呼啸而过。 他回头看向通道里的姚老头,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姚老头看着他,笑着摆了摆手,通道缓缓闭合。 只留下一句话,顺着风飘到阿要耳边: “莲花天下的门,永远给你敞着。” 阿要站在幽冥边界,握紧了手中的金刚护法印,看向前方,眼里满是希望的光。 他微笑着,扭头看向飘在身侧的剑一,询问道: “剑一,方才我击杀了多少只金丹境以上的恶鬼?” 剑一闻言,皱着小眉头,开始回忆统计,片刻后,精准报出: “就二千三百四十只。”他不屑地扫了几眼阿要,嘲讽道: “怎么?杀几只小喽啰,还有成就感了?” 阿要闻言,没有立刻回应。 但他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眼睛都完成了月牙。 随即他挑眉一笑,眼底藏着点狡黠的得意: “哎,剑一,咱们这任务进度,该往上加加了。”, “啊?”剑一闻言顿时皱起小脸,伸手挠了挠圆溜溜的脑袋,歪头盯着他,一脸茫然: “说什么呢?加什么任务进度?”他眨巴眨巴眼,更疑惑了: “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阿要抱着胳膊,慢悠悠地反问: “我就问你,刚才你统计的那些是不是金丹境以上?” 剑一立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那些凶神恶煞的恶鬼,也算生灵?” 阿要也不跟他争,依旧不紧不慢地追问: “那我问你,恶鬼算不算一种魂体灵态?” 剑一下意识点头,语气还是带着迟疑: “算倒是算,可......” 话还没说完,就被阿要抬手打断,他又反问道: “那他们会不会动?会不会叫?在这几座天下里,他们算不算是幽冥天下独有的生灵?” 剑一瞬间瞪圆了眼睛,小嘴张得能塞下鸡蛋,半晌才爆了一句: “我靠!这任务的漏洞,你都能给钻出来?!” 阿要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我就问你,我说的有没有道理?这些恶鬼,算不算数?” 剑一抱着胳膊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嘀嘀咕咕的,半晌才一脸纠结地憋出一句: “这......这......好像......还真算?!” 阿要当即一挥手,催道: “那还墨迹什么!赶紧给我一笔一笔算上!” 剑一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一脸哭笑不得的佩服,嘴里还不忘损他一句: “牛逼,真不愧是你!真的是只有找漏洞的时候才长出脑子!” 阿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再开口,脑海里,任务内容清晰浮现: “本命剑,终炼任务二。 请挥剑击杀一百三十万金丹境以上任意生灵。 完成可吸纳、炼化所含众生之意,自成小世界,意不熄,身不死。 境界提升至十三境,飞升境。” 当初接到这个任务时,阿要的心都死了。 他绝非嗜杀之人,更非乱杀之人。 他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地了。 但现在...... 他看向眼前的幽冥天下,眼神贼亮,像一头入了羊群的饿狼。 第一卷 第89章 归去来兮成疯子 浩然天下不过才一夜厮杀,幽冥天下的枉死城底,已是数月的死战不休。 “轰——!” 七彩剑虹裹挟斩尽不平的凌厉剑意,轰然斩灭一只飞升境恶鬼的魂体。 七彩古剑垂落阿要身侧,剑刃嗡鸣不止。 飘在他身侧的剑一,兴奋开口: “完成本命剑终炼任务,吸纳炼化众生之意,自成小世界! 解锁本体加持的核心特性,意不熄,身不死!” “嗡——!” 剑一的传音刚落下,磅礴剑意瞬间从阿要体内冲天而起! 震得枉死城积攒千年的阴气层层溃散。 他提着古剑,孤身深入城底黑雾,撞上了凿开两界裂隙的伪十四境鬼主。 这是一场真正的死战。 鬼主的阴邪巨掌拍得虚空咔嚓碎裂,阿要第一次硬撼,半边身躯直接被碾碎。 他闷哼一声,魂体崩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在下一瞬凭借“意不熄”重塑肉身。 识海中,剑一的声音尖锐刺耳: “又碎了!” 阿要侧身避开第二掌,一剑刺入鬼主肋下,剑意炸开,却只撕下一片阴气。 鬼主狞笑:“飞升境也敢闯我闭关地?” 第三掌落下,阿要右半边身躯再次崩碎。 第四次重塑时,他的魂体明显黯淡了一分。 剑一疯狂报数:“魂力损耗三成!你这是在拿命换!” 阿要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鬼主眉心处那一缕与裂缝同源的法则波动—— 那是鬼主与裂缝绑定的命门。 他放弃了正面硬刚,转为游斗。 三次被碾碎,三次重塑,魂体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剑一的声音已经从尖锐变成了无奈: “第四次重塑了!魂力只剩四成!” 就在鬼主分心镇压裂缝的瞬间,阿要动了。 七彩古剑化作一道七彩流光,直刺鬼主眉心! 鬼主怒吼着拍来巨掌,却慢了一步—— 剑尖刺入眉心本源,阿要引爆了全部剑意。 “轰!!!” 鬼主的身躯轰然炸裂,阴气四散。 阿要单膝跪地,以剑拄身,大口喘息着。 魂体上裂痕纵横,本源已受重创。 剑一沉默片刻,难得语气正经: “魂体裂痕七十八处,本源受损,要不是不灭特性,你已身死魂灭数次了。” 阿要咧嘴笑了一下,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 “不是没死吗?” 他站起身,望向那道巨大的空间裂隙。 那是鬼主凿开的两界豁口,漆黑如墨,不断往外渗透阴邪之气。 阿要提剑上前,一剑斩在裂隙边缘。 剑芒穿隙而过,裂隙纹丝不动。 他又斩一剑,依旧无用。 剑一的声音响起: “别傻了!这裂缝,你剑意再纯粹也堵不住,用金刚护法印,找地藏王。” 阿要闻言立刻抬起右手。 掌心,金刚护法印亮起。 佛光随召唤而至,一道金莲从虚空中绽放。 莲台上,地藏王菩萨缓缓现出身形,周身佛光流转,身后隐现六道轮回虚影。 他先是望向那道裂隙,微微颔首: “此间因果,今日终了。” 抬手一挥,佛光如潮水般涌入裂隙,那漆黑的豁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裂隙彻底合拢后,地藏王的目光落在阿要身上。 这一眼,他愣住了一瞬。 那双洞彻六道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惊异: “你……竟已恢复肉身?” 阿要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 “菩萨,我现在是活的。” 地藏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善哉善哉,当日见你,还是残魂一缕,如今竟是飞升境纯粹剑修之身。 此等造化,贫僧亦未曾预料。” 他抬手一点,一道佛光没入阿要眉心: “你魂体裂痕未愈,此法决可助你炼化金刚印,修补魂魄,权当贺礼。” 阿要抱拳:“多谢菩萨。” 地藏王以佛光划开一道通道,直通浩然天下: “去吧。” 阿要踏入通道前,回头问道: “菩萨,咱们这因果,算两清了吗?” 地藏王微微一笑: “缘起缘灭,自有造化,因果之妙,不可言。” 阿要也听不懂,只得愣愣点头,踏入通道。 ...... 浩然天下,桐叶洲,狐儿镇外十里旷野。 大地龟裂,阴阳裂隙涌出的黑潮翻涌着呜呜的鬼哭。 钟魁已站至力竭。 “唰——!” 他体内竟自行飞出一道虹色剑气,那是阿要结拜时留给他的本源剑意。 剑气化作凌厉剑芒! 一剑将他身前的仙人境大妖遗骸,劈成两半。 可那妖骸竟是被飞升境恶鬼附体,两半身躯竟在地上蠕动,眼看着就要重新闭合。 钟魁手中的长剑咔嚓一声彻底崩断。 “呼——!” 他吐了口浊气,缓缓闭上了眼,周身浩然正气开始逆流,那是文运燃烧的前兆。 身后浮现出本命的虚影,文运化作一团金火,即将引爆—— “轰——!!” 一道七彩剑虹竟在此时自天幕轰然砸落,直直贯入那具大妖遗骸! 那股剑意冲击的钟魁倒飞出去,燃到一半的文运戛然而止。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尊被恶鬼附身的妖躯,在剑光中化作齑粉。 一道扭曲的魂魄从碎骸中冲出,疯狂逃窜—— 那是恶鬼的本源,想借机遁走。 钟魁猛地回过神,拼尽最后一丝浩然气凝成缚邪锁,将那魂魄死死锁住,一把拖了回来。 他怔怔的抬头。 一个踏空而立的光头身影出现。 浑身浴血,魂体上还残留着细密的裂纹,却笑得那么欠揍。 钟魁眼眶一热,骂了句: “狗日的,非要掐着点来……” 阿要一步落在他面前,抬手一道剑意稳住他溃散的气息,摸了摸光头,淡淡道: “我回来了。” 不远处,大伏书院现任山主、钟魁的授业恩师,正在与大妖交战。 他被一只潜伏桐叶洲数百年的飞升境大妖死死缠住。 那大妖只打拉扯不硬拼。 任凭山主儒家圣言炸得虚空隆隆作响,始终不肯放他突围半步。 此刻见那光头一剑秒杀恶鬼,大妖脸色一变,转身就遁入虚空,逃得无影无踪。 山主落在钟魁身边,目光复杂地看着阿要。 就在这时,天际之上,“嗡”的一声垂落漫天金色灵光! 天道接引之力轰然降临,要引这位新晋飞升境前往青冥天下。 也正是这一瞬! 青冥方向传来一道震彻两座天下的雷音,浩浩荡荡传遍浩然每一处角落: “阿良,贫道这一拳如何?” 阿要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但他的眼睛却亮了。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见他如此模样,警觉道: “干嘛?你要干什么?那是余斗!” 阿要没有理会,只是深吸一口气,对着青冥天幕破口而出,声震两座天下: “干——你——娘!” 剑一眼珠子都瞪爆了,他彻底炸了: “我尼玛......你骂的是余斗!道老二!你这刚好又要作死?!!!” 阿要挠了挠光头: “我帮腔骂一句,又不会少块肉。” 话音刚落,他突然眼珠一转! 下一瞬,便踏碎虚空,仗剑直冲青冥天下! 原地的钟魁彻底懵住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山主手里的长剑差点掉在地上! 他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刚飞升就敢骂白玉京二掌教、直冲青冥的疯子。 不过几息的功夫,青冥天下竟又传来余斗怒到极致、传遍两座天下的一声咆哮: “滚!” “轰——!!!” 道力撞碎虚空,阿要连人带剑被直接砸回浩然天下! “砰——!”一声砸进钟魁面前的泥地里。 尘土飞扬,砸出个数十米深的大坑。 钟魁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 直到坑里传来动静,他才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扑到坑边。 他看着扒着坑沿爬出来的阿要,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疯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刚才冲去青冥干什么了?!” 阿要浑身沾满泥水,但身侧的古剑依旧锋芒不减。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梗着脖子对着青冥方向啐了一口。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什么,劈了白玉京上千剑,硬得很,被里面那老二锤回来了。” 说完,他还一脸无所谓地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对着还在呆滞的钟魁尴尬地笑了一声。 山主全程听着,嘴角抽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敢对着白玉京劈上千剑,还能被余斗随手砸回来,全须全尾站着,这疯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剑一正在对着阿要的光头,拳打脚踢,虽然没用,但他不打不解气。 显然是心态彻底炸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真仗着身不死就胡作非为是吧? 跟鬼主死磕的伤还没好全,又去招惹余斗? 你魂体里的裂痕都快碎成渣了,还在这装没事人! 要不是不灭特性兜底,你刚才就被砸得魂飞魄散,回古剑重塑肉身了!” 阿要假装没听见剑一的咆哮,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他微微发白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硬撑的伤势。 ...... 横跨浩然的跨洲鲲船上,陈平安站在甲板上,听见了两声震彻天地的喊话。 他微微皱眉,总觉得第二声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问身边的春水:“你有没有觉得那声音耳熟?” 春水摇了摇头。 陈平安没再追问,只是望着远方,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 “这又是什么疯批人物?” 第一卷 第90章 谁痛谁知道 桐叶洲的夜风裹着血腥气,从狐儿镇外十里处掠过。 阿要与钟魁刚走出不到三十丈。 他忽然身形一晃,单手撑地,一口鲜血喷出—— 落地即化作细碎的剑意碎片,发出细微的“嗤嗤”嗡鸣,在夜色里溅开一圈七彩光点。 “阿要!” 钟魁大惊,一把扶住他,却感觉掌心下的身躯滚烫如火。 更可怕的是,他隐约能感知到阿要的魂体也极度不稳。 悬在阿要身侧的七彩古剑剧烈震颤,光芒忽明忽暗。 下一瞬,剑一飘在了阿要身侧。 他那张小脸上满是惊怒,眉头拧成一团,飘到阿要面前,气愤道: “你、你……” 他气得在空中跺了跺脚,厉声道: “我特么说什么来着!让你别硬撑!让你别硬撑!” 阿要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 鲜血顺着嘴角滴落,每一滴落地都化作剑意碎片,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他抬头对着青冥天下的方向,扯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声音沙哑却依旧欠揍: “余斗……这一拳,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个屁!” 剑一飘到他脸旁边,伸手想去揪他耳朵,又揪了个空,气得在空中转了两圈: “你看看你道基上的裂痕!都快碎成渣了! 刚才余斗那一下,直接耗掉了小世界三成众生之意! 你死磕十四境鬼主留下的魂伤也.......你再被砸几次,境界直接跌回十二境! 到时候别说见阮秀,就一辈子躲在古剑里,当缩头乌龟吧!” 阿要没理他,扶着钟魁要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被钟魁死死扶住。 钟魁看见阿要对着空气说话,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他虽脸色煞白,但仍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就要强行把自身文运渡给阿要。 “别费劲。” 阿要按住他的手,指节都在抖: “我真正的伤,不是浩然气能补的。” “那你倒是说怎么治!”钟魁眼眶泛红,声音都变了调: “你刚才不是挺能装的吗?冲青冥,骂余斗,现在看起来要死了,这算什么本事!” 阿要被他骂得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嘶——!” 他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剑一飘在半空,双手抱胸,小脸气鼓鼓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行了行了,赶紧让钟魁找个安静的地方,进小世界,炼化金刚印,疗魂伤。 比自己炼化众生之意恢复,见效更快。” 他顿了顿,再次传音道: “本体在进化,天机屏蔽用不了,咱要找个能屏蔽天道感应的地,否则引来雷劫......” 阿要闻言,把剑一的话转述给钟魁。 钟魁抬头四顾,旷野茫茫,哪有什么屏蔽天道的地方。 就在此时,大伏书院当代山主,钟魁的授业恩师,向两人走来。 他看了一眼阿要,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化作剑意碎片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片刻后,他沉声开口: “敢问,那幽冥裂隙,是你封的?” 阿要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山主沉默了一息,忽然抬手,一道浩然正气落在阿要身上。 阿要眉头一皱,却感知到那道正气中没有敌意,反而隐隐有一丝温养体魄之意。 山主收回手,神色复杂: “那裂隙贯穿两界,若不封,桐叶洲百年内必成鬼域,此恩,大伏书院记下了。” 他转身,对钟魁道:“带上他,跟我走。” “去哪儿?” “先回书院。”山主声音低沉: “那里有特殊洞天,浩然正气最浓,可治疗他身体的伤势。 至于魂伤......能不能恢复,全看造化了。” 钟魁二话不说,一把将阿要背起。 阿要闷哼一声,伤口被挤压得剧痛,却咬着牙没吭声。 剑一悬在阿要脸旁边,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小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但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我跟你说,这次回去必须把金刚印彻底炼透了再出来。 意不熄,身不死,不是免死金牌! 每次硬扛致命伤,都会耗损小世界众生之意的底蕴。 你再瞎搞几次,境界跌回十二境,到时候……” 他顿了顿,别过头去,小声嘟囔: “到时候我可不帮你收尸。” 阿要趴在钟魁背上,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啰嗦。” 剑一一听这话,又炸了,飘到他面前,小脸凑得极近,几乎贴着他鼻子: “知道个屁!你知道刚才余斗那一拳耗了多少吗? 三成!整整三成!你在幽冥死磕伪十四境鬼主,被拍碎四次,才耗了四成。 这就是十四境巅峰的力道!” 阿要被他凑得眼睛对焦都困难,无奈地偏了偏头: “那老二……确实厉害。” “厉害个屁!” 剑一学着他的语气骂回去,飘回他身侧,双手抱胸道: “真知道厉害,你还敢冲上去骂他?还劈白玉京上千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 阿要没接话,只是微微侧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神秀山的方向。 剑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息,他飘到他脸旁边,小脸上的怒气消散了大半,换上一副别扭的表情: “……行吧,反正每次都拦不住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作死,我就不管了。” 阿要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不管我?那谁管我?” “我……”剑一被噎住,气得在空中转了一圈: “我特么是剑!不是保姆!” 钟魁听着阿要自言自语,脚下步伐更快,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疯是疯了点,但命也够硬。” 山主走在最前方,一言不发,但眼中始终带着复杂的审视。 他看着阿要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既感激他救了钟魁、封了裂隙,又忌惮他闯下的滔天大祸。 他轻声问钟魁,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此人与你......?” 钟魁没有半分犹豫,一字一顿: “他是我兄弟。” 三人穿过一片竹林时,迎面遇上两个深夜未眠的书院士子。 为首的年轻学子看见山主,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钟魁背上的阿要飘去。 阿要此刻浑身血迹,面色惨白如纸。 身上还隐隐有溃散的气息溢出,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 “山主,这、这是……”学子结结巴巴地问。 山主脚步不停,只淡淡说了一句: “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学子连连点头,拉着同伴退到路边。 阿要趴在钟魁背上,与那学子擦肩而过时,分明看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那是一种“我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的兴奋。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瞥了那学子一眼,小声嘀咕: “又一个看你笑话的。” 阿要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三人继续赶路,夜风渐凉。 钟魁沉默地走着,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等你好了,我陪你喝酒。” 阿要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这次我可要多喝几杯,上次只能闻,可给我难受坏了。” “行。”钟魁的声音闷闷的: “喝多少,我都陪你。” 剑一飘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小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一闪即逝。 凌晨时分,三人抵达大伏书院。 山主抬手,一道符诏没入石碑。 地面震颤,书院深处裂开一道金色的门户—— 那洞天的入口。 “进去。”山主继续道: “钟魁,你一会到在外面守着。” 钟魁背着阿要踏入洞天。 洞天内别有天地,顶是璀璨星河,脚下是云雾缭绕的石台。 四周悬浮着无数金色光点,每一颗都是一缕浩然正气。 最深处,一座三丈高的亚圣雕像静静矗立,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阿要被放在石台上。 钟魁想说什么,却被山主拉了出去。 剑一从阿要身侧飘出,悬在他面前。 他双手抱胸,小脸严肃,难得没有毒舌: “行了,地方不错,天道感应被屏蔽了,开始吧。” 阿要盘膝而坐,闭上眼睛。 掌心内的金刚护法印,微微发亮。 剑一两只小手托着腮: “炼化时会有剧痛,道基会重新撕裂再愈合,魂伤也会反复,撑不住的话……” 他顿了顿,别过头去: “撑不住也得撑,反正你死不了。” 阿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佛光从掌心涌出,瞬间席卷全身。 痛! 比被余斗砸落时还痛十倍。 阿要的眉头紧皱,额角青筋暴起。 肉身表面那些细密的伤口正在被佛光强行撕裂、融化、再重新凝聚。 更可怕的是魂体。 那些在幽冥留下的裂痕,此刻也在疯狂撕扯! 每一次撕裂都像有人拿刀子,在魂魄深处一寸一寸地剐。 他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 剑一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他。 裂痕一寸一寸愈合,又一道一道撕裂。 反复九次。 第九次愈合时,阿要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前倾倒,撑住地面后,大口喘气。 他抬头,对着剑一扯出一个惨白的笑: “没事……死不了。” 剑一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废话!你可是挂逼,想死也死不了。” 他飘回阿要身侧,看着他掌心的金光缓缓融入体内,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终于开始愈合。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第一次炼化就抚平了三成……地藏王菩萨这礼物送得厚道!” 阿要闭上眼睛,任由佛光继续温养着残破的肉身和魂体。 剑一别过头去,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守着。 洞天内,亚圣雕像的眼睛,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与此同时,青冥天下。 陆沉盘坐在云端,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喃喃自语: “原来躲在那里……小镇那一剑,终于找到正主了。” 他抬手,一道符诏飞向桐叶洲方向。 而浩然天下的跨洲鲲船上,陈平安站在甲板上,望着北方渐行渐远的云海。 他总觉得今夜似乎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却又说不上来。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船舱。 第一卷 第91章 儒门弹劾,不平则鸣 晨雾漫过大伏书院的青瓦。 文脉洞天的金色门户始终紧闭。 门外,钟魁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站了整整一夜。 他指尖还沾着昨夜咬破的血痂,怀里揣着山主给的温养文运的丹药,却一颗都没动。 眼睛死死盯着洞天门户,哪怕里面没有半点动静,也半步不肯挪开。 书院的晨钟刚响过三声,竹林尽头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昨夜撞见他们入山的年轻学子,领着七八个同院的同窗,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他们探头探脑地往洞天门口望。 为首的正是昨夜行礼的那个学子,名叫杨扑,是一位贤人。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卷抄录的《亚圣语录》。 “钟师兄!” 杨扑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儒门礼,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眼里的兴奋: “敢问……门内的前辈,就是硬闯青冥的那位飞升境剑修?” 钟魁眉头一皱,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住了洞天门户,语气冷了下来: “书院规矩,不该问的别问,山主有令,昨夜之事不得外传,你们都忘了?” “师兄恕罪!” 几个学子连忙躬身,却没人肯走。 杨扑更是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敬佩: “我们不是故意打听!只是昨夜那......那一嗓子,全洲修士都听到了! 是不是这位前辈封的裂隙?这间接救了整个桐叶洲啊! 我们只是……只是想亲眼见见这位前辈!” “见什么见?” 钟魁的浩然正气微微铺开: “我兄弟正在里面疗伤,谁敢往前一步,休怪我不讲同门情面!” 他昨夜看着阿要道基崩裂、魂血喷溅的样子,到现在心还揪着。 别说这些好奇的同门,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阿要疗伤。 学子们被他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却依旧不肯散去。 只是远远地站在竹林边,小声地议论起来。 “真的是他!那道响彻天地的骂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疯了啊!听说还劈了白玉京的护阵!这也太猛了!” “你懂什么?这位前辈可是斩了幽冥里的十四境鬼主!” “可……挑衅白玉京,会不会给我们书院引来祸端啊?” 最后一句话刚落,一道苍老的声音就从竹林深处传了过来: “何止是祸端!简直是灭顶之灾!” 钟魁脸色一沉,转头望去。 只见七八个须发皆白的老儒,正缓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老儒手里握着一柄戒尺,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怒意。 正是书院里守旧派的领头人。 “钟魁!” 为首老儒走到近前,戒尺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可知罪?!” “学生不知。” 钟魁不卑不亢地拱手,却依旧挡在洞天门前,半步不退。 “不知?” 为首老儒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洞天门户: “你私带一个来历不明、挑衅白玉京的狂徒入书院,还动用了文脉洞天! 你可知白玉京是什么地方?余斗真人是什么人物?! 你把他带进书院,是想把整个大伏书院、整个桐叶洲,都拖进万劫不复之地吗?!” “先生此言差矣。”钟魁抬眼,坚定道: “他封了幽冥裂隙,救了桐叶洲百万生民,是浩然天下的功臣! 他伤重垂危,我身为书院君子,岂能见死不救? 动用文脉洞天,也是山主亲口应允的!” “山主应允也不行!”另一位老儒厉声开口: “礼圣定下的规矩,飞升境修士不得在浩然久留! 更何况是一个得罪了白玉京的疯子! 当年骊珠洞天的齐静春,就是不守规矩,引来的滔天大祸! 如今你又要重蹈覆辙,把这祸端引进书院?! 今日必须把他交出去,送交文庙发落!否则白玉京迁怒下来,谁担得起?!” 几位老儒闻言,开始添油加醋的附和着...... “我担得起!”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竹林尽头传来。 山主缓步走了过来,手里握着一枚金色的符诏,脸色平静无波。 几位老儒见了山主,连忙躬身行礼,脸上的怒意却没消减半分。 “山主!”为首老儒急声道: “您不能护着这个狂徒!他就是个祸端! 青冥天下的符诏已经送到文庙,白玉京已经派人追查他的踪迹了! 我们再不把人交出去,白玉京的道人就要打上门了!” 山主抬了抬眼,淡淡道: “符诏我看了,文庙也传了话。 此人封裂隙有功于浩然,功过相抵,在我书院养伤期间,任何人不得惊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老儒,语气重了几分: “当年骊珠洞天的事,你们也是这般! 一口一个祸端,一口一个交出去。 如今此人救了桐叶洲百姓,你们还是这般。 我大伏书院的儒门道理,是护苍生,不是畏强权。 连这点都忘了,你们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书院?” 几句话,说得几位老儒面红耳赤,但他们还是嘴硬,反驳着。 就在这时。 洞天紧闭的金色门户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直接打断了老儒们的争吵: “我倒想问问,齐先生怎么不守规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天门户轰然洞开。 阿要缓步走出。 脸色依旧苍白,却没了昨夜的溃散之气。 古剑悬在身侧,七彩光芒流转,不再是之前忽明忽暗的样子。 他走出来的每一步,脚下都泛起淡淡的剑意涟漪,整个书院的浩然正气,都跟着微微震颤。 “阿要!” 钟魁快步上前,眼里满是惊喜,又带着几分担忧: “你怎么出来了?伤还没好全!” 阿要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面前脸色骤变的老儒们。 他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钟魁身前,对着几位老儒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我在幽冥斩鬼主、封裂隙。 你们蹲在书院里,连阴邪都没斩过一只,却在这里骂我是祸端。 你们口中的圣贤道理,就这么教你们护苍生的?” 为首的宿儒脸色一僵,张口想要反驳,却被阿要抬手制止,继续说道: “我修的是不平剑,见凡人遭难出剑,见兄弟受困出剑,见人间不公出剑。 你们口口声声守规矩、护百姓,可百姓被阴邪啃侵蚀的时候,你们的规矩在哪? 百万生民要沦为鬼物的时候,你们的圣贤道理在哪?” 阿要不等他们回应,目光骤然变冷,怼穿全场: “你们刚才说齐先生不守规矩?!! 当年齐先生以一己之力,扛下骊珠洞天三千年的天道反噬,护下了一镇百姓的性命。 他守的才是天下苍生的大规矩,而你们守的,只是刻在书本上的死规矩! 齐先生为百姓赴死的时候,你们文庙、你们书院,在哪?!” 一句话落下,全场死寂。 为首的宿儒沉默了良久,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戒尺,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羞愧: “齐静春的事……老夫......无话可说。” 围观的学子们看着这一幕,竟有人带头鼓起了掌,高声喊着: “说得好!” “齐先生的事,本就是我辈之耻......!” “都散了。”山主此刻开口,沉声道: “洞天门前,任何人不得喧哗,再有敢聚众闹事者,以院规处置。” 几位老儒对视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围观的学子们也连忙躬身行礼,四散而去,只有杨扑依旧不肯走。 钟魁松了口气,对着山主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 “不必谢我。”山主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我只是认他的功绩,认他护苍生的道理,但他们说的也没错。” 阿要目光转向山主,微微颔首: “多谢山主收留。” “不必客气。” 山主看着他,微笑道: “一夜之间,竟恢复如此之快?” 阿要笑了笑,没多说。 剑一飘在他身侧,双手抱胸,小脸傲娇地哼了一声: “废话,也不看看是谁守了一夜,帮你稳住了小世界的众生之意。” 阿要假装没听见,目光扫过竹林边,正好对上了杨扑的目光。 杨扑见此,连忙快步上前,对着阿要作揖道: “晚辈杨扑……斗胆,求前辈赐一道剑意!” 钟魁刚想开口拦住,却被阿要抬手制止了。 阿要走上前,接过那卷《亚圣语录》,指尖拂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能看出来,这卷书,这位贤人是真的读进了心里。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却纯粹的剑意,轻轻点在书卷上。 七彩剑意融入书卷,在书页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剑痕,还有四个字—— 不平则鸣。 “心不平。”阿要把书卷还给林砚,又提高了声调: “就得干!” 杨扑接过书卷,对着阿要深深一拜。 就在阿要收回手的瞬间,书院深处,文脉洞天之内。 那座亚圣雕像,再次亮起了耀眼的金光。 整个大伏书院的浩然正气,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书院各处升起。 阿要体内的不平剑意,与这漫天浩然正气,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山主瞳孔骤缩,愣在原地,嘴里喃喃自语: “亚圣文脉……竟被引动?!” 不远处的竹林里,刚刚离去的老儒等人,看着这漫天金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而桐叶洲的云端之上,一袭白衣的陆沉,正低头望着大伏书院的方向。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亚圣都认可的人?那一剑......应该没错了。” 大伏书院内,漫天金光缓缓散去。 阿要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被浩然正气再次抚平的道基裂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山主却皱着眉头,再次开口: “白玉京不会善罢甘休,那边已经传讯了,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钟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么快?” “是。” 山主点了点头道: “点名要见他,文庙压下来了,但也压不了多久。” 阿要抬头望向青冥天下的方向,眼里的桀骜再次燃起,他扯了扯嘴角,不屑道: “来就来,大不了都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