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臣》 1、小珰(重写) 周玉臣撩起帘子望了一眼。 她撤回手,神情倨傲冷淡,口吻却很平静:“这是何意?” 老黄怕她没看清,连忙捉住帘子往旁一揭。瞬间,铜炉的热气裹着酒水的芬芳、脂粉的甜腻,乱哄哄地扑面而来。三四个美人围簇着春台,个个俱是绝色佳人。案台上还有几只玲珑匣子,里头装满了璀璨珠宝、名贵香料。 他觑着周玉臣的脸色,笑道:“司正,这都是五皇子让人送来的。” 几个美人好奇地打量着周玉臣。 只见外间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俊逸挺拔,面若好妇。即使神情有些倨傲,也仍叫人挪不开眼。 这哪儿像宦官?分明是个尊养高楼的富家子弟。 美人们掩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老黄一脸不善地骂道:“笑什么!还不赶紧过来伺候司正?!” “不必了。” 周玉臣冷声打断:“让她们把衣裳穿好,寒冬腊月地让人露膀子……我真怕你出门被雷劈死。” 老黄呵着笑脸,试探道:“您一个也没看上?也是,这万仙楼的红牌阿姑是俗了点,不过东西却是正经的好东西哩!我把东西给您送家去?” 周玉臣摇头,兴致缺缺:“给她们每人一两银子作车马费,东西你也退回去。告诉五皇子:孙奉御之事,周玉臣人微言轻,不敢擅作主张。” 她的措辞谦和,语气却十足轻慢。 美人们知道这是听不得的事,纷纷拜谢离开。 老黄暗暗咬牙,他可是打过包票能成事的! 他在纪察司吃拿卡要这些年,周玉臣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今日竟吃错药了,装得个人模狗样! “司正这话就没意思了!您十六岁便做了五品司正,掌管大内的刑名关防,是咱们纪察司的头一号人物。宫里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回宫,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老黄一边说,一边斟酌字句: “这孙奉御在德妃身边伺候多年,五皇子仁孝,实不忍心看他被关在牢里。您就当发善心,说句话也就完事了。” 周玉臣似笑非笑:“孙奉御屡次私出宫闱,还强娶良家。这种大事,还真不是我一句话就能了的。” 老黄心中叫苦不迭。 说起来,宦官私自出宫,原也是常有的。那些有头有脸的大珰,哪个府里不是娇妻美妾的养着?这孙奉御品阶不高,却是德妃的心腹,平日谁敢说他半个不字?连宫门的侍卫都跟他惯熟了! 可偏偏这一回,孙奉御撞在了太子爷的手里!太子与五皇子面和心不和,积怨已久,如今拿着这个把柄,岂能轻放? 五皇子这厢呢,又有不少事宜都由这孙奉御经手,犹如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何肯放他落到纪察司手里? 老黄撑着笑脸:“明白明白,小人替司正想了个两全之法——” 他压低嗓音,抛出真正的意图:“孙奉御有心疾,一时受不住风寒没了,也是常理。这些金银珠宝,依旧是司正的。” 周玉臣捏着酒杯,语气平和:“受不住风寒?” “不错,人死债消,事情不就了了么?” 老黄见她杯中无酒,连忙提起酒壶,凑上前来替她斟酒。 熟料,周玉臣在他靠近的一瞬间攥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把老黄的脑袋狠狠地摁在桌上! “纪察司是你家茅厕?什么事都能烂在里面?!” 周玉臣声调凛然,眉宇间的英气也跋扈:“你也敢替我做主?” 老黄被掼得眼冒金星,惊恐地求饶:“司正!我错了!我,我也是拿人手短……抹不开脸而已呀!” 周玉臣松开他的衣领,慢条斯理地擦拭双手:“以前你手脚不规矩,我看你有父母要赡养,不与你计较。从今往后,你再敢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我就把你收来的每一块银子都喂给你吃,让你做个富死鬼。” “是,是!我知道了,我这就把东西送回去!” 老黄被兜头浇了一身的酒水,也顾不得擦,连忙招呼人搬东西。雅间很快又安静了。 周玉臣端起碗筷,反而用起了酒饭。 都是酒楼的招牌菜。把子肉炖得烂软,香而不腻,膏脂细腻得入口即化。千日春是十年陈酿,滋味醇香,光是闻起来都能醉人。 周玉臣用筷子点了点空碗,对私臣朱麟道:“一起吃,别浪费了。” 朱麟“哎”了一声,好奇地往外张望:“都说万仙楼的阿姑美貌多情,如果能坐在她们身边吃一盅千日春,那得多美呀!” 周玉臣按着他的脑袋,把他的视线转回来:“赶紧吃饭,还得回纪察司。” 朱麟缩了缩脖子,嘀咕道:“要不是王知恩使绊子,您早就进东宫当差了,哪还需要在纪察司受气呢?今天这个赌博,明天那个偷食……尽是偷鸡摸狗的琐事。要是出了大案子呢,那就更麻烦了!就像孙奉御这事,不管不行,真管也不行,畏手畏脚的真没什么意思。” 周玉臣捏着酒杯,寂寥地笑了一下。 她本是南越土司之女,从小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后来因为母亲造反失败,她和母亲一道被枷送京师。 当时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周炳,与她母亲有旧。净身时,周炳藏住了她的女儿身,也改掉了她的真姓名,把她收为“养子”悉心教导。 那个时候,周炳仍是天授帝宠信的大伴。 直到天授十三年北虏入侵。 天授帝御驾亲征,最后在拥雪关被俘。当然,朝廷有一个体面的说法叫“北狩”。随同出征的王知恩与皇帝同生共死,一回来就做了周炳的上司——司礼监掌印太监。 周炳的恩宠却一落千丈。他只能卯足劲提携周玉臣,指望她替自己争一口气。如此才有了她今时今日的地位。 但是。 皇上正经用的稽查部门,明有言台谏官,暗有东厂锦衣卫,纪察司根本排不上号。 如果不能柄权参政,周玉臣到六十岁都只能做一个司正。甚至不需要等到六十岁,只要周炳被王知恩彻底赶出司礼监,她连司正都没得做。因此周炳十分急切,希望她赶紧抱上太子爷的大腿。 叩叩叩——! 朱麟撂下筷子去开门,惊讶地转头道:“司正,是个姑娘。” 但见一个云鬓雪肤的美人走进来,见了周玉臣伏身便拜: “求周太监救命!” 周玉臣认得她是刚才的美人,疑惑道:“可是老黄为难你?” 美人连忙摇头:“不不,他不曾为难奴家。” “奴家名唤顾翠儿,在万仙楼挂牌。不敢隐瞒周太监,这孙奉御所强娶的良家……正是奴家的妹妹。” 说到妹妹二字时,顾翠儿声词柔软,好似怕玷污了这个称呼一般。 她勉强挤出一个柔媚笑容,但是刚开口,眼泪就滚落下来:“奴家家道中落,没奈何进了这个见不得人的去处,合该是个六亲不睦的命道。可妹妹却舍不得奴这个姐姐,常来探望。” “那日妹妹来万仙楼看望奴,孙奉御见她貌美,便污妹妹是暗娼!硬生生把她掳了去!奴找了好几日,才找到妹妹的踪迹。可恨奴的妹妹才十四岁,被他又掐又咬,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好肉!” 朱麟连忙看了周玉臣一眼。 周玉臣面沉如水,她今天也读了孙奉御的卷宗,知道他仗着有五皇子、德妃的宠爱,不仅在宫里狎戏宫女,还专挑年纪小的欺负。在宫里都敢如此嚣张,遑论宫外? 顾翠儿捂着脸又哀哀哭道:“奴只能求孙奉御,说奴愿意替妹妹伺候他!妹妹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儿,她若是也跟爹娘一样不认奴这个污臜货,又怎会有此大劫?” “可孙奉御他、他却要奴和妹妹一道解衣伺候!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妹妹当场便撞了柱子。如果不是纪察司抓走了孙奉御,这孩子早就活不成了,现在就吊着一口气等孙奉御伏法了!可孙奉御却说,他自有贵人相助,异日还来接妹妹回去……周太监,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如果没有,奴想用此物——也买一回王法!” 说着,她一把揭开披风! 披风底下是薄纱轻覆的莹白身躯,怀里抱着一只匣子。匣子是斑驳掉漆的匣子,身体是纤秾合度的身体,这是一个红牌阿姑最美好的年岁,也是一个身似浮萍的姐姐,为妹妹所能付出的一切。 朱麟立即转过头去。周玉臣耳提面命地教过他,要把自己当人,前提就是把别人也当人。况且,这种时候还想占便宜,那还是人吗?! 顾翠儿挺起腰肢,含着眼泪看住周玉臣。她知道她生得极美,皮肤细白得像宫中的贵人,买她的宦官都是为这一身皮子来的。他们喜欢在上面作画,也喜欢弄破它,让它流血。 “这匣金宝,”顾翠儿将怀里匣子打开:“都是万仙楼的姐妹一起凑出来的,还请周太监莫要嫌弃。” 匣子里的珠翠多是拥红带绿的款式,俗气得摄人。有暗红的玛瑙耳珰、翠绿的琉璃项链、带元宝坠的手镯……风格各异,不知是多少女人的肝胆和侠气。 周玉臣叹了口气。 她俯身捡起披风,柔软的面料捏在手中,还带着一点儿不甘消散的余温。 周玉臣替顾翠儿重新系上披风:“姑娘想要什么?” 顾翠儿攥紧她的袖子,几乎是嚼着血肉一样咬牙道:“奴想用这条命,换孙奉御一条命。” “只要您告诉奴,孙奉御是哪一日放出宫,奴自己杀了他,绝不连累您。” 面向墙壁的朱麟听了,心里一惊。 怎么又是要孙奉御的命?! 就算是出宫才杀,不也是杀了吗? 须知,太子肯定是从孙奉御身上查到了蛛丝马迹。所以太子才会派人到纪察司打招呼,说孙奉御这个人,他势必是要保的。干爹千方百计想要周玉臣进东宫,只愁没地方跟太子表忠心呢,哪能容她擅作主张,开罪太子爷? 周玉臣刚才的拒绝,已经得罪了五皇子。 现在掌权的皇子就这两位,周玉臣总不能两头都不讨好吧? 朱麟想去看周玉臣,却又不能回头,只得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提醒:“司正……太子爷……” 想想正如日中天的太子爷,想想前程! 须臾。 周玉臣长叹一声,雌雄莫辨的嗓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怜惜: “姑娘会唱曲么?且为我唱一支太白的《侠客行》吧。” 顾翠儿以为周玉臣是要相看她的才艺,这些太监最喜欢找歌喉甜美的女子欺负,以图听个声响快活。她连忙擦去眼泪:“您稍待片刻。” 但见顾翠儿捏了个姿势,一开口,既如敲金戛玉: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顾翠儿的声词里犹有一段泪腔,把壮烈磅礴的诗句,唱得字字悲烈。待唱到“事了拂衣去”时,她陡然一惊! 是了,她要如何“深藏身与名”呢?想想那小内官提到的“太子”,再想想老黄最初提及的“五皇子”……他们真要查起来,周太监岂不是要受牵连? 这天下哪有人会为了一个女伶,去得罪太子爷呢? 顾翠儿急得再次落泪:“您放心,奴家无意苟活,到时候……” 啪、啪、啪。 周玉臣的掌声打断了她。 一室孤落的掌声,在空空荡荡的雅间里显得尤其清脆而利落。 只见这个俊逸清秀的少年,以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残泪,低声道: “果真好曲,值孙奉御一条狗命了。”《 》 2、母亲(重写) 回宫的路上,朱麟几次欲言又止。 周玉臣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孙奉御的案子,说来可大可小。虽然私自出宫、强娶良家在《太祖会典》中都是罪无可恕的罪行。但这个前提是,贵人不发话。 宦官作为天子家奴,其罪罚无需三法司审判,轻重均由主子说了算。 问题是现在有两位贵人,一欲其生,一欲其死。 太子行二。其母关贵妃深得帝意,是最得宠的妃子,目前代替病弱的皇后,摄理六宫事。 如今圣躬不豫,朝政暂由太子监管。母子二人气焰正盛。 五皇子则是德妃所出。 皇帝迷信,其宠爱的方士说德妃、五皇子有仙命在身,是太上老君炼丹时特意点化了一对子母仙丹,让他们下凡来伺候皇帝。因此,近来德妃母子也颇为受宠。 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莫过于此。 快到纪察司时,朱麟再也忍不住了:“前几日东宫醉酒,十几鞭就打残了身边的长随。五皇子频频在御前伺疾,太子心里正不痛快……司正,这孙奉御的案子,咱们断不了。” 这点周玉臣也明白。她把孙奉御关了七八天,却一直没有审他,用的就是“拖”字决。 只要拖到两位皇子忍不住,孙奉御必定会被提走。 届时是死是活,是黑是白,就跟纪察司无关了。 此时,纪察司安静得诡异。漆黑的天幕笼罩着惨白的灰雪,一只猩红的灯笼飘在屋檐下,另一只的灯笼熄了,黑沉沉像瞎子的眼。 周玉臣站定在门外,呼出一口白雾:“把灯笼点了。” 朱麟无法,只得高声叫人去找火捻子。 这时,一个白面皮的青年人迎上前来,哭丧着脸道:“我的司正[爷]唉!您可算回来了!这孙奉御闹了一整天,一会儿说茶叶太陈,一会儿又嫌被褥太薄,竟像是来纪察司享福的!” 青年人正是纪察司的副使,金不换。他生得像面团,性格也像面团一样软和。 周玉臣抬脚往值房走,冷声道:“你是问官,他是罪犯,你怕他做甚么?” 金不换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呐呐道:“小人哪里是怕他呀!——太子刚刚派人打了招呼,说纪察司要是断不了案子,明天一早就把孙奉御移交东宫。” “太子的人刚走,五皇子的人也来了,说再审不好就换大理寺审。司正,明天两方人马争抢起来,咱们可怎么办?” 说话间,二人进了值房。 值房并不大,乍眼看倒像是书房学舍,不像是恤罚之地。正中间放着一把黄梨木官帽椅,两旁摆设有矮书架、长条案。 周玉臣打开卷宗:“孙奉御在干什么?” 金不换一怔:“在睡觉,睡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按母亲的计时方法就是60分钟。周玉臣记得母亲说过,人会在入睡45~90分钟后进入深度睡眠。母亲在“空中特勤团”效力的时候,最痛恨的事情就是深度睡眠被打断,这会影响人的反应力。 周玉臣道:“把他叫醒,今晚都不许他睡觉。” “是。” 周玉臣又看了看漏刻,道:“你先去休息一会,准备卯时问审。” 金不换愣住了。 不是,周玉臣一直没有审孙奉御,他以为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的“能拖尽拖”。现在怎么突然要审起案子来了? 金不换夹着嗓子用气声说话,好似每个字都烫嘴: “司正,万一他说出个一二三来,小人是录还是不录呢?” 这意思是:孙奉御要是吐出了五皇子的机密,太子爷肯定是高兴了。事情从纪察司这里爆出来,总比在东宫审出来的更可信,也更好用!可纪察司怎么办? 有些事,关上门是天下太平,一旦开门——倒霉的就是那个开门的人。 周玉臣似笑非笑道:“不如今夜由朱麟替你做笔录。” 这不合规矩。 一场问审,至少需要两个审问官。朱麟没有资格做问官,如果金不换不在,那么整个审讯就全权由周玉臣主导了。 金不换恨不得马上拍屁股走人,可他看着纪察司里忙碌的小火者,个个都还是少不更事的年纪。这要是天塌下来……那可就是一窝端了! 金不换犹豫了好一阵,才道:“还是您作主审,小人记录罢。” 孙奉御被提进来的时候,还在打呵欠。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脸上泛着油光,有几天没洗澡了,稀疏的头发像梳过发油一样成条成缕,头上顶着个歪歪斜斜的发髻。一双三白眼泛着血丝,警惕又愤怒地盯着周玉臣等人。 看来他这一晚熬得很难受。 审问室里,只见周玉臣、金不换一左一右地坐在三角桌前。宫里都说这种奇形的桌子,是周玉臣特制的“审讯桌”,他们还说这桌子有种诡异的法术,让人坐在案前就忍不住想开口。 孙奉御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什么法术桌?看起来也很平常嘛!三方夹着三角形的桌子而坐,不像是审讯,倒像是面对面地聊天。只不过,孙奉御这一面的椅子,离桌子有段距离。 孙奉御刚刚坐下,就听见周玉臣道: “抬起头来,你认得咱家吗?” 孙奉御冷笑道:“不认识。我在德妃娘娘跟前伺候,如何能认得周司正?” 周玉臣吊儿郎当地靠着椅子,笑眯眯道:“不认识?抓你的那天,你不是指名道姓地骂过咱家吗?” 孙奉御冷哼一声,不作言语。 周玉臣转头对金不换道:“开始吧,马上卯时一刻了,别让殿下等太久。” 殿下?哪位殿下? 金不换有些茫然,但是孙奉御却猛然抬头! 早年太祖虽有“宦官娶妇,受剥皮之刑”、“私自外出,杖一百,发边远充军”等禁令。但是天授帝登基时,内府禁令早已松弛。再加上皇帝对宦官的信宠,使刑律是严于府而宽于宫,对近贵更加宽容。以至于年轻的宦官都忘了—— 卯时,是处决罪奴的时间。 孙奉御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皮笑肉不笑道:“周司正,你用不着吓唬我。一没有伏状文书,二没有勾决令牌,你凭什么动我?纪察司好吃好喝地伺候了老子几天,不就是怕……” “吃早饭了吗?” 周玉臣打断了孙奉御的话,头也不抬地问道。 孙奉御给弄懵了,没好气地答道:“没有!” 周玉臣向朱麟使了个眼神:“去弄点蒸饼来。金不换,给孙奉御把绳索解了。” 须知,三角桌比寻常的矩形长方桌,更容易拉进审问官与被审者的距离。不必转头,也能看见对方神情的细微变化。 孙奉御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来,任由金不换给他解开了绳索。 这时,周玉臣忽然道:“孙奉御,这几天咱家除了公务,就是在看你的案卷。你是自阉进的宫,进宫前也读了两年书,自诩是孔孟圣人的学生。孔圣人之[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话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孙奉御一愣。 “没有殿下的宠信,你哪来的钱给令尊修坟呢?又哪来的机会光宗耀祖?说白了,令尊在九泉之下都得给贵人叩首谢恩。” 朱麟再次推门进来,在桌上放下一碟白雪雪的炊饼、一盘油汪汪的脯腊羊肉,还有一壶酒、一块生肉。 生肉。 孙奉御死死地盯着那块血淋淋的生肉,这是给死囚用来贿赂黄泉恶犬的肉,以便死后能通过奈何桥。换而言之,这是一顿断头饭。 周玉臣宽和地笑道:“先吃饭吧,吃完饭我们再谈。” 这顿饭吃得极其艰难。 孙奉御神思不属地往嘴里塞肉喝酒,吃吃停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周玉臣。 金不换捋着记录簿的边角,实际上这本簿子整整齐齐,不仅没有翘边,甚至一个字也没有。但他心里却记着周玉臣刚才的话—— 殿下的宠信。 孙奉御受五皇子差使,五皇子给的恩赏自然不少,否则他也没钱在宫外置办宅子。但是,孙奉御父亲的坟地,是在他被抓的这几天开始动工的。人都被抓了,谁帮忙督促修坟?谁替他给了银钱? 还有孙奉御被抓的那天,说他“自有贵人相助”。 这贵人是五皇子,还是太子爷? 孙奉御吃完饭后,周玉臣还贴心地问:“要来一壶热茶吗?” 一夜没睡的疲惫,再加上这时而恐吓、时而柔怀的打法,孙奉御开始迷糊了。 他犹豫地摇头:“不用了。” 周玉臣笑道:“何必客气?咱家也是替殿下做事。” 孙奉御忍不住问道:“哪位殿下?” 周玉臣反问:“你希望是哪位殿下?” 孙奉御顿时沉默。 一旁的金不换则暗暗叫苦:完了!看来周玉臣是铁了心要替太子爷审问了。 周玉臣不紧不慢地问道:“说说吧,你都替德妃办了什么差事?” “替娘娘回府请安、去道观挂香,都是些寻常的小事。”孙奉御回答道。 “具体哪个道观?” 孙奉御犹豫片刻,眼神游移:“城东的三清观。” 看来这个三清观有些问题,周玉臣与金不换对视一眼,又问: “什么时候开始去的?京城的道观不少,为何只拜三清观?” “腊月初一开始的。林道长说皇上生病,是受燕云怨气所侵。三清观供奉的华光大帝,是驱邪逐疫的傩神,所以娘娘要小人去此处。” 听到“燕云怨气”四个字,周玉臣心中一沉。 去年北虏再犯,云州被占,燕州被屠得十室九空……可到了贵人口中,这万万人的死亡就成了“怨气”二字,是要被驱逐镇压的邪祟。 她捏了捏眉心,压抑住烦躁:“一个月出宫几趟?” “两趟。每月初一和十五。” 周玉臣颔首道:“还挺讲究,都是道家阴阳转换的时间。” 孙奉御渐渐不再紧张,也笑道:“是,娘娘一向虔诚。” 周玉臣转头对金不换道:“时间对吗?” 金不换顿住笔尖,疑惑道:“不对吧,你是正月初三在耗儿巷被抓的,耗儿巷在城北,你去那儿做什么?” 孙奉御浮出暧昧的笑容:“小人刚娶了新妇,大节下的,总不好让新媳妇独守空房吧?” “你媳妇是何日娶的?” “腊月二十五。” “我听说你那媳妇才十四岁,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她是自愿跟你的?” 孙奉御挺了挺将军肚,很有些得意:“周司正有所不知,小人这媳妇本是暗娼,见小人有些银钱,才巴巴地贴上来非得嫁给小人呢!” 金不换见过那小女孩的伤,忍不住道:“她自愿嫁给你,如何是一身伤痕累累?!” 孙奉御撇撇嘴:“小人也是上当受骗了呀!这淫·妇爱慕虚荣,受不住冷清,还想跟她姐姐一道继续做窑姐儿呢。人道是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寻常民间人家谁不打老婆?不打不成样呢!” 金不换的面皮气得涨红,待要说话,周玉臣却按住他的手: “与案情无关,这段不用记。” 金不换心下一冷。 这位刚上任不到一年的司正官,果然一心一意只想攀附太子爷。那小女孩分明是被强娶的,她却不让自己记录在案,摆明了是要给孙奉御留一条活路! 见此情形,孙奉御也彻底放松下来,笑道:“司正还跟小人打哑迷呢!嗨,小人都明白了。” 周玉臣也不问他明白了什么,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你腊月二十五娶妻,正月初三又在陪媳妇,再加上初一十五上香。孙奉御,这不只是一个月出宫两次吧?” 孙奉御语塞,仍有些犹豫不决:“这……私事是私事,公事归公事嘛。”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朱麟在收拾碗筷了。 不知为何,所有的碗碟都撤下去了,唯独那一块生肉留了下来。 周玉臣的视线也落在生肉上,她平声静气道:“这是另一位贵人让咱家送给你的。他说你有心疾,怕你受不住风寒。” 砰! 孙奉御一把将碗掼在地上,血糊糊的肉块在墙上砸出一连串的血点! 自己患有心疾一事,才刚刚确诊,除了五皇子和德妃就没人知道。 孙奉御阴沉着脸,恶狠狠道:“说什么[臣事君以忠]?还得先有[君使臣以礼]呢!老子替他做了这么多事,他不想着捞我就算了,还想要我命!” 金不换脸色微变。 周玉臣却像是没听见这大逆不道的言辞,敲了敲桌案:“所以你多次外出,到底是私自出宫,还是另有命令?” “回周司正,小人虽是私自出宫,却也是担着贵人的差使出去的!” 孙奉御咬了咬牙,狠下心道:“太子爷前日得了一对百年白玉龟,要在元宵佳节献与圣驾。五殿下探得消息,五皇子命小人也弄了一对羊脂玉龟。” “你是说,五殿下要以死物,替活物?”周玉臣逼问道:“可东宫戒备森严,难不成五皇子还能买通太子身边的人?” 孙奉御摆摆手道:“那倒不是!” 极度的疲惫,催化了极端的愤怒。他开始还有些犹豫,后面越说越利落: “五殿下让人在龟腹上,刻了[青宫有德,当承大宝]的八字谶言。眼下就埋在三清观里,只待太子献瑞时,一道挖出来!” 金不换一听脸色大变。 东方属木,于色为青。青宫,代指太子的居所。 须知,太子和关贵妃之所以有今天,另有一番故事。在太子还只是二皇子的时候,关贵妃也只是个小贵人。那时,皇帝的嬖宠有淑妃、贤妻有皇后。 淑妃生皇长子,出生即封卫王,又抚养了丧母的四皇子。 皇后有嫡出的三皇子,虽然年幼,但样貌最肖皇帝,深惬帝意。 宠妃和贤后齐全,压根就没有关贵人什么事,二皇子也只是个不受关注的皇子。 直到皇帝北狩,朝野动荡。 皇后一边派遣使者与北虏交涉,商榷条约;一边立三皇子为储,卫王协同监国,让北虏无可要挟。 司礼监周炳与首辅闻人决内外相合、表里夹辅,共同稳定朝局。 而关氏在后宫哭得病到,不肯进荤腥,直至皇帝归来。 如今已是天授二十二年了。卫王、三皇子、淑妃故去多年,闻人决被罢,周炳失宠,皇后病重不理事…… 但凡是沾过权柄的人,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现在皇帝龙体欠安,朝局由太子暂为摄政,可皇帝只是欠安不是病重!况且,这位君父一向迷信道术,如果三清观的玉龟,和太子献上的祥瑞一道出来,你让君父怎么想? 良久,周玉臣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记下来了吗?” 金不换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匆匆写完最后几个字,艰难道:“都记下来了。” “抄一份送去东宫,你亲自送。”周玉臣又道。 金不换刚想说这供词还没有签字画押,但是一看周玉臣的眼神,他便打住了话头。 孙奉御听到这,悬着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不多时,审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朱麟打开门听了几句,对周玉臣道:“太子爷的人来了,说是现在就要提人。” 孙奉御一时亢奋不已,一时又觉得有些古怪,这金不换才刚走,怎么太子就派人来了? 周玉臣颔首道:“告诉他们稍等片刻,还有,让老黄过来。” 朱麟也点头去了。 现在,审问室里只剩下周玉臣、孙奉御二人。 孙奉御呵着笑脸,谄媚道:“司正年轻有为,小人们还在揣测您如何不在东宫效力呢,原来您早就是太子爷的人了。” 这是一句没话找话的阿谀,也是一句试探。 熟料,周玉臣浮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反问道:“你有母亲吗?” 孙奉御一怔。 周玉臣又自言自语道:“自然有,没有母亲就没有你,我也一样。母亲曾告诉我:[当你感觉某些人是暴徒的时候,在射杀之前,要先鸣枪警告]。老实说,这话我也不太明白。不过母亲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所以——” “孙奉御,你想怎么死?”《 》 3、雇主(重写) 孙奉御大惊! 他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就从刑讯椅上跳起来,朝着周玉臣的脸上送去一拳。 在孙奉御看来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毫无可取之处,就像他殴打过的那些女人一样三两下就能被干翻在地,变成一条只能喘息的死狗。 熟料周玉臣一个侧闪,刚好错开了那只沉甸甸的拳头,并顺势扣住孙奉御的手腕!不等对方反应,周玉臣的另一只手握拳,猛烈掼击孙奉御的耳朵,强大的冲击力,顿时让他眼前一晕! 孙奉御挣扎道:“……你、你是五皇子的人?” 只见周玉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惋惜地摇头:“答错了,不过我这人心善,可以把真话告诉你——” “我的雇主叫顾翠儿。” 孙奉御瞪大了眼睛,急切道:“顾翠儿?!那就是一个出来卖的淫·妇,她除了个身子还能给你什么?好!就算你疯了要帮那个臭娘们,可如果我死了,谁来给太子爷作证?别忘了,刚才那份供词,老子还没有签字画押!” 周玉臣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看来死者很固执啊,只能手动说服了。” 这是孙奉御能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周玉臣双手成杯状,再次拍击他的双耳!这在特种兵训练中,称之为“双峰贯耳”,是极具摧毁力的杀招。不但能击穿对方的耳膜,导致对方失聪晕眩,甚至还能即刻让对方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更可怕的是,由于是耳膜出血,出血量几乎细微得难以察觉。从外表看来,你几乎看不出这个人曾经受过伤。 只听“嗬嗬”的粗重喘气声,孙奉御的四肢不断抽搐,眼白向上翻起。 口中还哀求道:“饶我…一命…我……能帮……太子……” 老黄进来时看见的景象,就是孙奉御像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周玉臣则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双手。 她露出个混不吝的笑容:“你运道好,咱家特意把这个机会留给你。” 咕咚! 老黄猛地吞了口唾沫:“……司正这是?” 周玉臣指着地上的绳索,那正是之前用来捆孙奉御的绳子,语气轻松: “孙奉御想开了,准备畏罪投缳,你去帮帮他。” 老黄呼吸急促起来,犹豫道:“小、小人来动手?” 周玉臣轻轻“啧”了一声,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吃了五皇子多少好处?真以为把东西送回去就完事了?麻溜点,太子爷的人已经在外面了。” 老黄这才大梦初醒,赶忙上前来。 这厢。 纪察司的厅堂里,众人噤若寒蝉。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王知恩本人,正端坐在上首,眼珠嘲弄地看着众人。 王知恩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像是被岁月一下子从青年时期推进了暮年。因此哪怕身躯已经变得肥胖臃肿,面孔已经变得苍白而空洞,却仍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愤怒。 他的目光像阴暗中的蛇,缓缓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爬过,眼神里始终带着厌恶;喉咙则永远裹着一团痰液,含糊得让人不得不竖起耳朵,去猜其中的话意: “孙奉御这案子,你们纪察司要审到猴年马月?” “是不会审,还是不想审?” 众人垂头不敢言语。 “回禀印公,”朱麟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温顺道:“孙奉御这桩案子已经在办了,只是案情复杂,涉及的门官校卒颇多。还需要些时日梳理。” 王知恩的声音从头顶上轻飘飘地落下来,笑容淡得看不真切:“噢?梳理了七八日还没理清楚?” 朱麟一时语塞。 周玉臣和金不换不在,纪察司的几个管事更不敢言语。 朱麟万万没想到,来的人是王知恩。 按理说这位首屈一指的贵珰,不该亲自来此,要来也该是派手下的徒子徒孙过来,如何自己亲自过来了? 这就涉及另一桩官司了。 几天前,天授帝突然打算把纪察司并入司礼监。如此一来,周玉臣就跟东厂提督一样,成了司礼监的人。 王知恩好说歹说,才让皇帝按捺下了这个念头。 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想要纪察司,恰恰相反!纪察司专理关防刑名、钤束长随,是奴才中的纪律部门。当然,厂卫也是纠察衙门,可锦衣卫再能耐,也不方便在宫闱进出。 而纪察司就不一样了,其不仅可监管各路门官,还能监听内宫流言……这就是宫闱的另一只眼睛。 按理说,宫里的主人,除了皇帝就是各宫的娘娘皇嗣,理应无需稽查。 天授帝之前并不看重纪察司。怎么会突然有这个念头?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为了追求长生,天授帝在方士的推荐下,特意征召了一批稚龄宫女,采取她们的经血来炼制丹药。为了保持宫女的身心洁净,经常不给饮食,只允许她们以桑叶、露水为食。 长此以往,许多还未及笄的小女孩,纷纷虚弱而死。 有几个小宫女忍无可忍,趁着天授帝在梦中酣睡,试图用黄绫勒死他。不料她们因为长年累月没有饭食,力气不足,导致最终失败。 天授帝侥幸得活,下令把小宫女们枭首示众。 紧接着,又有廷臣死谏,劝谏皇帝不要再割地求和,应对北虏“蔑里干”开启全面备战。廷臣死后,宫中开始有传言,说那几个小宫女其实不是为了自己刺杀皇帝,而是被燕云枉死的冤魂上了身。 惊怒交加之下,皇帝生病了。 王知恩知道,皇帝对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急需宫闱的稽查衙门。但他不能让周玉臣就这样并入司礼监,最好是周玉臣犯错,再由他王知恩来拨乱反正,重新洗牌换人。 虽然,王知恩不知道内情,但是他也猜到了周玉臣的“拖”字决。 一个区区五品司正,夹在两尊大佛之间,不拖还能怎样? 王知恩的目光低低扫视着众人,语气轻蔑而鄙夷:“身为奴才,不实心替主子办事,以为靠拖就完事了吗?” 朱麟胆战心惊地听着,冷汗一层层顺着脊背流下来—— 这口吻,摆明了是在指责周玉臣“好生玩法”、“恣肆无状”、“冒渎天威”! 看这架势,王知恩不仅是要人,更是要问罪! 须知,司礼监是内府第一署,不仅是机务衙门、参与大政,还是全面管理内府事务的庶政衙门。在天授帝的宠爱下,老祖宗那套“内廷则司礼不得兼别监”的原则,早已形同虚设,君不见锦衣卫都归司礼监管辖了吗? 今日王知恩抓住了周玉臣的错处,只要司礼监严拿奏请,便可该下狱的下狱、该定罪的定罪。 朱麟急得额头直冒汗。 就在这时。 周玉臣一身精神抖擞地从外面走进来,语气真挚道:“哇,大清早的,谁把咱们印公气成这样?” 王知恩见她明知故问,阴沉沉地笑道: “周司正,按理说你们纪察司的事,咱家不该管。但是一个私出宫闱案,在你手上攥了几天了?你要审不明白,咱家不介帮你一把。” 周玉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小事而已,怎么敢劳烦印公?朱麟,去泡一壶清火的茶来。” “不用了。” 王知恩的视线,轻慢地落在周玉臣的脸上:“纪察司办案不力,孙奉御即刻移交东厂。” 众人一惊! 如果是太子爷,或是五皇子的人来带走孙奉御,不论是谁都怪不到周玉臣头上,因为两个皇子都没有司法权。就算皇帝问起来,周玉臣也能说一句“君要臣给,臣不得不给”。 但是司礼监就不一样了。 周玉臣要是真让孙奉御移交过去,就等同认领了“办案不力”的罪名。 “回禀印公——” 周玉臣语气沉痛:“孙奉御刚交代了供词,就投缳自尽了。” 交代了? 王知恩愕然,他沉声喝道:“何时交代的?如何咱家不知道?” 周玉臣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满眼惊讶:“……纪察司的供词,也要先过印公么?” 这自然是不需要的。 再怎么说,流程上也不合规矩。 但是周玉臣十分配合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供词,双手送到王知恩的面前。 王知恩冷哼一声接过来,心中还嘀咕,这供词怎么随身揣着? 待他看清了供词内容,头皮轰地一下麻了! 周玉臣则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低声道:“小人正不知该怎么办呢,正巧印公您就来了!难怪人人都说印公是咱们大内的定海神针呢!这孙奉御和供词,您老就一并带走吧?” 开什么玩笑! 王知恩今天来纪察司,主要是来找茬治罪的,他可不打算踩进皇子之争的浑水里! 再者,这案子真交给司礼监,王知恩也无法断案。 一桩案子要定罪,最关键的要素是什么?人证、物证。 眼下虽然得了孙奉御的供词,可他没有签字画押,并不算正经的证词。现在孙奉御又死了,这一桩案子就成了没有人证的悬案。好,那物证呢?三清观那么大,没有孙奉御的指路,你让王知恩往哪儿挖玉龟去? 眼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只要王知恩前脚把人带走,后脚五皇子就能得信。这案子怎么查?最后还不是一桩糊涂案? 最重要的是,天授帝的多疑不只是对皇子朝臣。 王知恩和太子再是亲近,也不敢这样大张旗鼓地站队太子,更不敢直接稽查五皇子。毕竟,那可是从天庭下凡来的仙丹化身,是皇帝的仙缘! “印公?” 周玉臣低眉顺眼地提醒道,那模样,简直是要多配合就有多配合。 “……这种小事你都不会?!” 王知恩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抬脚就走:“纪察司的案子,合该纪察司自己断!你自己看着办。” 跟随王知恩的十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在一阵兵器的碰撞声、脚步声之后,纪察司又恢复了安静。 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危机,就这样过去了。 王知恩既发了话,让纪察司自己判案,周玉臣便将此案判为“孙奉御心怀恶逆、私自出宫,且强娶良家”三大罪行,死因定为畏罪自裁。没有外力的作用,仵作对尸体的检查也就是个门面功夫,复核为投缳而死。纪察司的老黄,因为监管不力,被发充净军,往陪都镐京的孝陵种菜去了。 据说老黄走的那天一直在嚷嚷“我上当了呀”! 五皇子一听孙奉御死了,立马就清扫了收尾,自然没有留下把柄。 太子爷得了信,虽说没能把五皇子的罪行公之于众,但也及时地改变策略,换了一对白鹤做为祥瑞。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两位皇子对周玉臣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生气,都等着周玉臣来表忠心呢。 却不想,周玉臣转头就领了差事,要替四皇子督建王府。 翌日。万仙楼雅间。 周玉臣斜倚凭几,手里盘弄着一串佛珠,姿态闲适舒展。 一曲终了,顾翠儿正欲开口。却不料周玉臣按住了那袅袅瑟瑟的琴弦,脸容上尽是揶揄:“姑娘怕我?” 顾翠儿一想到孙奉御心里就发紧。他不仅死了,就连耗儿巷的院子也先后被两波人翻了个底朝天。那架势比抄家还可怖,剩下的东西通通被砸了个粉碎,平日跟着孙奉御作威作福的几个浮浪帮闲,也被全部枷走。 听说,孙奉御的祖坟也被撅了,还是撅了两次。这下莫说光宗耀祖,他的家人连认尸都不敢! 如此大的动静,竟是眼前这个少年人一手操控的,怎能叫人不怕? 顾翠儿垂下眼眸,牵起袖子为她斟酒:“周太监救了奴家的妹妹,奴却不知该如何报答……因而惶惶不安。” 周玉臣的指节停留在琴弦上,轻轻摩挲着弦线:“明天有个行商来赎你,他会把你们两姐妹送去祁州,届时不拘是开茶铺还是做梳头铺子,都尽够你们姐妹吃用了。” 顾翠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您、您要替奴赎身?!” 这是要效仿那些娶妇纳妾的宦官? 不,不对,周玉臣显然对她没有兴趣。况且,赎身只需要赎就是了,周玉臣却要把她们姐妹送到祁州去,还要给她们安排生计……这更像是《救风尘》。 “周太监……”顾翠儿不敢往下问,再次惴惴道:“奴该如何报答您呢?” 周玉臣饮尽杯中酒,那灼烈便直掠上一对目海,烛如日光,轻易便停留在那双眼眸里。大概是因为疲惫,她的声音一低再低,仍带着些许笑意: “你已经给过报酬了,记得吗?” 顾翠儿喃喃:“可那只是一支曲子,怎么值得……” 周玉臣哈哈一笑,眉眼间尽是狂气:“能留得姑娘这样的歌喉,如何不值得?” 顾翠儿怔了怔,只觉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这时,朱麟在门外道:“司正,干爹让您立即回去!”《 》 4、禀明(大修) 周玉臣应了一声,将两张银票放在桌上: “顾姑娘,后会有期。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不再自称奴家。” 顾翠儿呆坐了半晌,捡起银票看了看。银票不新,有整整齐齐的折痕,像是之前压在什么东西底下存放了许久。上面还有些许檀木的合香味,和周玉臣身上的气息很像。 而万仙楼下,有人在哼唱着歌曲:“三杯吐然诺,五岳为轻到。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正是她唱过的那支《侠客行》。 顾翠儿眼眶微热,将银票按在砰砰乱跳的心口上。 大雪欲来,彤云掩光。 周玉臣匆匆赶到廊下家时,四下黑洞洞的,十分静寂。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色,浑浊而温暖,随着里面的人影走动,时断时续。 刚推门,一只连汤带水的茶盏就直直砸来! 周玉臣猛地像猴儿一样蹿开! 她生得一副精神俊气的好容貌,嬉皮笑脸也不招人厌:“干爹!使不得!这只釉里红用来砸我,倒委屈它了。您换一只——别!那只也使不得!” 话音未落,又一只碟子砸来,溅得雪光飞齑。 正中央,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周炳,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连太子爷你都敢得罪,真是反了天了!” “我实心为你打算,千方百计想给你寻个好前程!”周炳气得满屋子转悠,似乎想再找个茶盏:“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周玉臣连忙跪上前,谄媚地献上一物:“干爹,用这个!这个结实耐砸,还轻巧不累人。” 周炳一看那是只小香囊,果真轻巧又趁手。他气笑了:“丢人现眼的玩意!便是我今日饶过你,两位皇子也必有计较。你既选定了太子爷,就该留住孙奉御一条命,难不成你还想跟五皇子不成?” 周玉臣摇头:“五皇子对孙奉御弃如敝履,前车之鉴,他自然不是良主。” 说这话时,她仍乖顺的跪着。 但一身锦衣犀带,从容俊雅,正是得意非凡的轻狂模样。 周炳反而收敛了怒色。他年近五十,多年屈居人下,脊骨早已佝偻。再气势的蟒袍,穿在身上也如隆冬之蛇。 如今见这样的锦绣韶华,轻易抛却,怎能不生恨? 周炳吐了口浊气,沉声:“你既明白,为何却还是让孙奉御死了?” 周玉臣抬起脸:“干爹,这孙奉御不得不死。” “您想想,五皇子跟太子爷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孙奉御要是还活着,那就是实打实的人证。五皇子这颗仙丹化身,要是当真被太子爷炼化了也就罢了,万一他侥幸得存呢?” “届时,五皇子动不了太子爷,不就该拿我出气了吗?倒不如什么证据也没有,双方维持原样。” 周炳盘着楠木乾坤环,似笑非笑:“你既然怕死,何不向太子禀明忠心,反倒去领了四皇子的差事?难不成你还想挑选主子不成?” 他的声音很轻。 却压得周玉臣的心沉了一沉,她急忙笑道:“——哎哟我的干爹,我恩主!我哪儿敢挑主子呀!再说了,那四皇子是宫女所出,养母一宫又触怒了皇上,至今也未能出阁。说句大逆不道的,他的福气还不如我呢。” “我自然也想跟太子爷,可他和皇上一样,事事都听从王知恩的意见。如今的东宫,就算上门做只摇尾哈巴狗,那狗都得姓王。干爹,您看我前前后后帮太子办了几次差,太子有过恩赏吗?” 周炳一愣,神情微变。 确然,周玉臣之前替太子督建了鳌山灯,现在又撬出了孙奉御的供词,可以说是保住了太子与皇帝的父子之情。但这位太子爷,居然一点表示也没有!反倒是病中的天授帝,让人送了双红扇面的靴子过来。 与此同时,王知恩的干儿子王梦吉,却大摇大摆地选进了东宫。 周玉臣凝神静气的跪着。 四下极静,只有大洞真香在博山炉里袅出一脉药香,苦意渗入心房。铜盆里炭火将烬,红意半灰,寒颤颤的冷意从膝盖直往上窜。 半晌,才听见周炳道:“起来说话。一地碎片渣子,也不怕伤了膝盖。” “哎!”周玉臣利落起身,熟练地从榉木圆角柜里取出一套新茶具,又拎着铜盆上悬挂的烧水铜壶,重新斟了两碗茶,边忙边道:“干爹您也知道,鳌山灯的差事,我是从王梦吉手上撬来的。” “算什么撬?那是王知恩没教好他,他自己无能!”周炳接过茶,瞪眼道。 周玉臣坐在他下首,仰脸笑道:“那是!若没有干爹指点,我的差事也办不稳当。” 见周炳吃茶不语,她又道:“可惜鳌山灯再好,也比不上王知恩的《贺鹰咎氏灭亡表》。真亏他写得出来,死了个虏主而已。去岁北虏来犯,燕云百姓死守故土……” “好了!” 周炳打断她,杂乱的眉毛拧紧:“大过节的说这个做什么?接着说太子。” 周玉臣也不着急,托着茶碗低嗅。茶是上好的毛尖,可惜已经陈了,闻起来一股颓败又陈旧的滋味,连那点子香味都像阴魂不散。 “王梦吉被太子点为典玺局郎了,就在今天。” 周玉臣叹气:“干爹,我这会挤进去不就是活靶子么?要真打起来,我那鳌山灯是纸糊的,抵不过王知恩的贺表啊!” 砰! 周炳重重的扣上茶盖,冷哼:“你在纪察司这一年,手段狠辣,还怕个王梦吉?” “一个王梦吉算不得什么。” 周玉臣觑着他的脸色,又道:“可这次东宫近侍的名单是王知恩定的,莫说是东宫局郎,指不定门官都没我的份。干爹,我这样一个英才人物,怎能给王梦吉那小子打副手?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不如再等等。” 周炳手捏紧了乾坤环。东宫六局之职,多由内府官员兼任。但具体是谁来兼任,不仅看能力,还要拼信宠、名声,以及干爹。 他疑惑道:“再等等?” 周玉臣颔首,眉眼俱是轻狂:“正是,王知恩再怎么淹去我的名声,孙奉御一事到底还是让太子知道了我。以我的能力,太子怎能舍得?” “不若以退为进,来一出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静待太子召我便是。” 周炳一怔,斥道:“狂悖!贵人岂是你能拿捏的?!不许再有这等无法无天的心思,等四皇子的府邸修好了,干爹再给你看看别的路子。” 再三耳提面令要“以忠事君”之后,周炳靠在椅背上,满脸疲惫:“滚去叫人加炭,甭在这碍眼!” 周玉臣应了一声,弓着身后退,刚刚退到门前。 却见她又探出个脑袋来,问道:“干爹,今儿还写青词吗?” 周炳脸上的怒气刚刚放下,一时来不及端回来:“不写,怎么了?” 周玉臣听了,笑容更盛:“那我拿徽墨去孝敬四皇子了啊!” 说罢,她一溜烟跑了个飞快。 周炳气得个倒仰,直把手里的香囊砸了出去! 这一次,香囊连她的影子都没砸上。 与此同时。 冬日的残阳一寸寸地从宫墙褪去,阴冷的黑暗一丈丈地并吞天地。朔风四起,卷将着雪片作阵成团地密密而下。 群玉殿的门窗被吹得直抖,呜咽如鬼泣。 风雪从坍塌的窗户涌进正厅,把殿内唯一的油灯吹得忽明忽灭。 小宫女拖着残破的屏风,企图挡住寒风,她抱怨道:“太过分了!他们又没来修窗户,殿下得找内官监说道说道。” 四皇子赵况倚坐在一把圈椅上,有气无力道:“元宵佳节,想是都去午门看鳌山灯了。” 他身上盖着起球的毛毡,手里正缝补一件棉袍。 “来,把棉袍披上,别受风。”赵况收了针,又是一阵咳嗽。 小宫女丢下屏风跑过来,她约莫六七岁的年纪,呲牙笑道:“谢谢殿下!” 赵况让她坐下,给她整了整双髻:“头发乱成这样,怎么不叫我?” “殿下高烧了好几日,腿又摔伤了。我自己梳头也是一样的。” 小宫女说着,忽然摸着一处刺绣,喜不自禁:“我娘绣的迎春花也补好了!殿下,听说鳌山灯里也有迎春花,您看过吗?是不是和我娘绣的一样漂亮?” 赵况待要回答,一个浑身酒气的长随,踢门进来: “贼丫头!我房里的毛毡是不是你拿了?” 寒风和骂声一道,惊得小宫女跳起来,她急忙上前关门:“那毛毡是淑妃娘娘留给殿下的!你当值时间去吃酒,殿下病了你也不管,你还偷东西!” “野贼种!” 长随酒气上脸,弯腰去抓小宫女:“你挑唆殿下到处得罪人,我还没替殿下罚你呢!” 哐当! 小宫女吓得跌倒,门再次洞开。 凛风夹杂着碎雪,以摧枯拉朽之势灌入,满室纸张纷飞。 “咳……放开她!咳咳!”赵况拖着腿摔下来,咳得撕心裂肺。 长随嗤笑道:“殿下腿脚不便,让我来替你教训她。” 说完,他抬起腿,照着小宫女的心窝狠狠一踹! 熟料! 长随刚抬脚,只觉脚踝被点了一下,人直直扑栽在地! 他左脚传来撕裂剧痛,再一看,脚居然折了!罪魁祸首是只剑鞘。 赵况一手扶着花几,一手提着把明湛湛的剑,气势昂然。他面容带着病弱的苍白,嘴唇透出诡异的绀色,声音冷如金石: “——我叫你放开她。”《 》 5、九哥(大修) 长随被震慑得不敢动弹。 小宫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忍着眼泪,给赵况顺气:“殿下,咱们不生气,不生气啊!” “好呀,原来你一直在装样子!”长随醒过神来,痛得龇牙咧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受伤的脚,恨恨道:“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人!我要禀告贵妃娘娘!” 这时,只听一人郎朗清声:“哟,这是在演哪出啊?” 来者正是周玉臣,身后跟着几个青衣小内官。 她身量高挑,意态闲适,霜雪落在眉宇间,反而显得落拓从容。 周玉臣掌纪察司,专理关防刑名、钤束长随,宫里不知她的厉害? 长随眼珠一转,把折断的左腿高高举起,鬼哭狼嚎:“周司正救我!四皇子恼了要杀人呢!” 杀人? 周玉臣望去,只见一病弱少年,把一个小宫女护在身后。他形貌昳丽,不胜风力。手中的长剑剧烈颤抖,握都握不紧。 传闻这位皇子体弱多病,性情温和得近乎怯懦,前天还因为摔跤把腿给跌断了。没想到还有这番魄力。 眼泪涟涟的小宫女攥着少年的衣袖,警惕又期待的看着她。 周玉臣上前一步,将自己的大氅罩在赵况身上。她眼皮也不抬对长随道:“你这不好好活着么。” 长随一愣,抓起剑鞘:“您看看我的脚呀!他方才就是用这剑鞘,砸断了我的脚脖子!” 周玉臣接过剑鞘,拿在手中掂了掂,轻飘飘的,是最劣质的软松木。 再捏了捏,竟已经朽坏了。 “是他吃多了酒,自个儿跌倒的!”小宫女躲在赵况的身后道。 长随的左脚几乎对折了,周玉臣暗暗疑惑,伤成这样是怎么摔的? 咣当! 赵况手中的剑再也握不住,直直摔在地上。 他丢剑的手法仓促,险些砸到自己的脚,完全不是一个练家子的架势。 周玉臣看在眼里,她关切地问:“殿下,可是这刁奴欺上?” “他偷殿下的东西,殿下生病也不管,还要打我!”小宫女又探出头。 而赵况始终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口吻温款:“……我御宫不严,咳咳…让周司正见笑了。” “你放屁!你明明就是用这剑鞘伤了我!”长随急道。 周玉臣冷呵一声,凛着嗓音:“拖下去。” 长随见状不妙,高声叫道:“周司正,周玉臣!我是贵妃娘娘的人!王梦吉是我的契兄,你敢动我!?” 周玉臣神色淡漠,不为所动:“哦?同时受命于皇嗣、后妃、宦官么?原来你是要演《吕布命丧白门楼》啊!可惜纪察司只听皇上的命令,不归后宫辖治。” 这话太过直白。 长随脸色骤变,身子抖了抖,又去求赵况: “殿下,奴婢有罪,奴婢该死!今儿奴婢吃了几口黄汤蒙了心,说了些混账话,可平日奴婢对您的心,您也是知道的呀!” 赵况抚着心口,吞服小宫女递来的药丸。那摇摇欲坠的模样,面白唇红得令人心悸。 周玉臣不耐烦道:“叫殿下做什么?堵了嘴拖出去!” 长随的呜呜声远去,她才换了一副和煦的笑容,将四皇子引入上座: “殿下,是臣来迟了。” 赵况掩着袖子又咳嗽了几声,他垂着眼睛,似乎不敢看周玉臣:“朔风摧折,夜雪煞人。周司正辛苦了。” 周玉臣四下打量,群玉殿中摆设陈旧,一地乱纸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课业。案上堆着针线、药瓶、刻刀,还有一颗镂空木薰球。 她目光不甚客气,口吻却恭敬: “臣分内之事,殿下不必挂心……嗯?这薰球好香,怎么是木制的?” 赵况裹着周玉臣的大氅,脸色似乎好了些,他面露绯色: “是银樟木,传闻它伴雷而生,天性不怕火焰。其香气馥郁,和乳香、安息香并用有驱疫避瘟之效。用它来做薰球,加碳火亦无妨。” 周玉臣好香篆,还是第一回听到这种东西,不由抚掌而笑:“妙啊!此物虽难得,更难得是殿下的巧思。” 她带来的小内官们,修窗的修窗,捡纸的捡纸。 小宫女端上茶点,仰着小脑袋把所有人都记了一遍,掰着手指算点心够不够。 “素日听闻殿下的雅名,早已心驰神往,今日一见果真龙章凤姿。只可惜臣羁身尘网,为公务所陷,竟无福到殿下的跟前敬孝。如今有幸领了王府督建的差使,”周玉臣将徽墨匣子奉上:“不知殿下可愿意指示一二?” 周玉臣一番话说得乖巧,实际都是套话。 四皇子在梁廷,几乎是悄无声息,更谈不上什么好名声。但阿谀奉承又不要钱,把人哄高兴,差事也就好办了。 赵况猛然又咳嗽了几声。 周玉臣正要上前,一抬头撞见他羞涩的眼神。天家应是无情种,他却生了一双清透明冽的眼目,脸上什么事儿也藏不住。 “……周司正不喜欢这熏球吗?”赵况的声音温款柔和:“还是说,要用徽墨与我换?” 他的手搭在匣子上,细细地描摹着木匣上的纹路,温柔怜爱,像是抚摸情人的掌纹。 这回轮到周玉臣咳嗽了。 换什么? 难道这倒霉孩子从未被臣仆讨好过? 周玉臣摇头推辞:“这是臣的一片孝心,怎敢与殿下易物?” 话说得光烫漂亮,可小宫女端上来的点心,周玉臣却只是碰了一碰,便掏出了手帕擦拭指尖。 她扫见小内官拾起的纸张中,露出了半句词。不待细想,就听赵况羞怯道:“你我年岁相近,说什么孝心诚心?至于王府……” 这时一个小内官快步上前,在周玉臣耳边道: “司正,扈九御前失言,王印公把人绑到纪察司来了。要您看着用刑。” 赵况的目光微微闪动,面露关切。 周玉臣当作没看见。 她一把将赵况双冰冷的手,紧紧地扣在徽墨匣子上,口吻决断: “臣先行告退,异日再来聆听殿下的指示。” 说罢,周玉臣接过小内官送来的另一件披风,边系上边走出去。 内宦不许用舆,周玉臣走得极快,身后打伞的小内官差点没跟上步伐。 已经入夜。一间间宽阔的殿宇挂上了红灯笼,星星火火次第燃起。不远处就是午门,隐约可见火树银花、喧声沸天。 皇子宫妃们在雁翅楼上赏灯,黄瓦重檐,红墙叠围,远远便看见他们被簇拥在前。丝竹雅乐,戏曲杂技,偶尔掠过几声歌功颂德的赞语。 周玉臣放缓脚步,她问刚才报讯的小内官:“扈九是什么事?” 漫天的欢声笑语中,小内官压着嗓子道: “陈觉出使[蔑里干],发现北虏在招兵买马,恐是又要南侵。王知恩说鹰咎氏正在内斗,陈觉的谍报不明。扈九知道了,御前痛斥王知恩恃恩用事,隐匿军情。” “皇上怎么说?”周玉臣又问。 小内官道:“皇上在景福殿歇息,没有露面。” 周玉臣抿紧嘴角,提步走进僻静的宫道,直奔纪察司。 刚进门,金不换从里头迎出来,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我的司正[爷爷]哎!您可算回来了!” 他缩着脖子,汗珠越擦越多:“王梦吉在里头,他把扈九绑送过来,结果一进门就撞见他的契弟赖贵儿——就是刚才您逮的那个蠢货。哎呀呀,那就不得了了,直接上演全武行啦!” 周玉臣边往里走,边解系带: “不过半日光景,老窝就叫人给掏了,你们一个个都成了软泥菩萨不成?” 金不换缀在周玉臣身后接过她的披风,恨不得把她推着走:“王梦吉捏着太子令牌,说是奉令监刑。小人们哪敢拦他呀?” 听得王梦吉是奉太子之令,周玉臣脚步略顿。 “不好了!” “周司正,金副使!王梦吉说纪察司纠察不当,他要亲审扈九!” 廊庑迎面跑来一个小内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身后的就是纪察司刑房,左右挂着一行对联,红底黑字写着:邪不压正道自明,善必驱恶心自安。 周玉臣与金不换也听见了嘈嘈杂杂的动静,二人对看一眼,周玉臣率先提步入内,金不换落后几步。 刑房内,七八个内官严严实实地堵着。堂下一片混乱。原本整齐堆放的案卷、笔砚,此时被掀得一地都是,白的纸,黑的字,红的血。 一个年轻的中贵人穿着银纹青色曳撒,端坐在官帽椅上,他面容含笑,眼波藏情,一双丹凤眼向上撩起: “周司正这把椅子,不好坐啊。” 此人正是王梦吉,司礼监奉御,兼任东宫典玺局郎。 周玉臣亦不退让,语气寡淡:“不当其位,自然坐得不舒服。” 群僚噤声避让,露出了堂下的两个人:一个是四皇子的长随赖贵儿,翘着二郎腿坐在条凳上,旁边的小火者正在给他奉茶;另一个被捆在地上,额头上一个可怖的血窿,潺潺流血,没入他的黑色曳撒中。 金不换“嘶”了声,嘀咕:“怎么给打成这样?刚才还好好的。” 周玉臣扶起黑衣宦官,这浓眉深目的汉子虽满头血污,被捆得动弹不得,但神志清醒、目光如电。见周玉臣来了,他嘴唇微微翕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内官上前替汉子处理伤口,周玉臣环顾众人,目以鹰视: “扈九乃御马监监丞。没有纪察司的裁断,殴打监官当杖一百。” “——你们何人领罚?” 纪察司诸人睁着眼珠,怒视王梦吉带来的一行人。那帮人中有几个眼熟的宦官,俱是被周玉臣训罚过的老相识。见周玉臣的目光移过来,他们不由得后退一步,齐刷刷看向王梦吉。 王梦吉仍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周兄弟,我也是奉命在身。” 他擦了擦座椅,亲自将周玉臣迎入座,这幅伏小做低的做派,叫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王梦吉道:“去年边境不宁,皇上他老人家心里也不好受。如今和谈在即,天下太平。扈九却捏着陈觉的一言半语,妄图动摇人心、煽构党祸。玉臣,你钤束内官一向铁血无私,怎么也不管管他?莫非因为交情好,就忘了你的本分?”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把案上的书卷规整,那整理摆置的习惯,居然跟周玉臣一模一样,直把金不换看得目瞪口呆。 周玉臣抄着手没说话,金不换却回过味来,他急道:“王梦吉,你别在这血口喷人!” ——砰! 一只茶碗摔在周玉臣的脚下,赖贵儿有人撑腰,气势抖了起来,道: “什么破茶?吃起来满口臊味!吉哥,周玉臣一来就护着扈九,他们俩是诚心要跟您和太子爷过不去呢!” 而王梦吉只笑吟吟的看着周玉臣,似乎在等她的反驳。 周玉臣看着靴子上的茶叶,啧了一声,喝道:“来人!把赖贵儿、扈九带下去,本官要亲自刑问!” 赖贵儿懵了,扭头看王梦吉:“吉哥!” 气氛再度紧张,纪察司诸人要动手,王梦吉等人护着赖贵儿。王梦吉显然也没料到,周玉臣居然一个字也不辩解! 他笑意微敛,抬手露出袖中的令牌:“太子令牌在此,你可看见了?” “看见了。我等深受皇恩,每时每刻都惦记着为万岁爷、太子爷分忧解难,”周玉臣朝着景福殿的方向拱手,回目直视王梦吉:“所以身为纪察司的管事,我这不正要干活么?都拉下去!” 王梦吉知道她是要快刀斩乱麻,即刻道:“我奉令监督,需在场观刑。” “行啊。” 周玉臣混不吝的点了个头,吩咐:“先捆了赖贵儿,杖一百。” 赖贵儿抱住王梦吉的大腿:“吉哥救我!一百杖我哪儿还有活路啊!” 周玉臣慢悠悠起身,弹去袍靴上的茶叶渣。 王梦吉笑容更淡:“为何先罚赖贵儿?我来是监刑扈九。” 周玉臣指着靴袍上的水渍,倨傲道:“赖贵儿方才伤我,已是殴打监官,更何况他欺主罔上、凌虐同僚,杖一百不应当么?我这人心善,可以帮他加个急。” 赖贵儿叫道:“你是纸糊的吗?!一盏茶就叫伤了你!” 这时,金不换已押着扈九往前走了。 周玉臣待要跟上,王梦吉却一把拽住她的衣袖,氤氲香气贴上来,他低声道: “节前,已有朝臣因[诽谤议和]一事被皇上申饬。今日扈九再次挑起此事,印公忍不了,皇上更忍不了……玉臣,你当真要踩进去?” 周玉臣任由他牵着袖子,却道:“刚才你动我的桌案,我没说话。” 这些年来,在王知恩、周炳的推动下,二人从小就互争高低,输了便要受饿挨打。自然有过恨,可背地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可怜人。 后来加入的扈九就更惨了,扈太监文武双全,对他要求甚严。三人暗中结义时,身前没有胸背花,只有彼此滚烫的眼泪。 王梦吉微微一怔,知道她是在说从前的约定:对方做事时绝不插手。 他缓缓松开袖子,恢复了多情含笑的样子,语调温柔: “周司正,慢走。” 说完,王梦吉便一脚踹开赖贵儿,任由他被人拖出去! 大梁以德治下,审讯室看不到一件刑具,四面纸糊的雪墙白白净净。 若不是门外传来赖贵儿的鬼哭狼嚎,这里简直像个客室。 金不换频频往外瞅,嘴里念叨: “叫得像杀猪,别人生仔诸葛亮,他家生他猪一样。也就是咱们心善,一顿鸳鸯板子打完了,还能给他留条小命。不过,王梦吉是怎么回事?不是要监刑吗?” 此时只有扈九、金不换、周玉臣三人。 周玉臣检查扈九的伤口,刚才使了不少药粉才勉强止住血,可见王梦吉是下了死手。 她平声静气道:“王梦吉知道扈九今晚上死不了,因而要避嫌。” “死不了?避嫌?这是要……这事……”金不换又渗出冷汗,攥起衣袖摁在脑门上。 周玉臣擦去手上的血渍,轻描淡写:“王梦吉第一天给太子当差,就落得个办事不力。倘若还知情不办,岂不是罪加一等?好了,你也出去吧。” “按规矩刑问需得两个人在场,司正,我……” 金不换抄起文书,转身就走:“我、我上个茅厕,去去就来!” 门又关上了。 周玉臣这才搓了把脸,轻轻唤了声:“九哥。” 扈九跪坐在地,他生得虎背狼腰,轮廓深邃,端的是不怒自威,开口却很温和: “梦吉怕你为难,想在你回来之前动手。你该走慢一些的,阿玉。” 周玉臣坐在另一头看着他,缓缓摇头:“我的地界还轮不到他做主。只是九哥,为什么?[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这话难道你忘了吗?” 扈九那双被血污了的眼睛,浮出温柔神色: “我怎会忘?那时你、我、王梦吉三人,被各自的干爹逼得没奈何,梦里都在背书。为奴为仆,这句是我们最喜欢的,听起来……真自由啊。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句,伤心的诗。” 周玉臣垂下眼,盯着脚上那双御赐的靴子,喃喃道: “我们三人之中,你的前程最好。既是皇上钦点的御马监监丞,授命佥押,协领京卫,又在御前扈从,频频得到皇上的眷注赏赉。你应当明白,他畏北虏,如子惧父。为何还要死谏?” 扈九靠着墙,缓解阵阵晕眩,声音放得很低:“那你呢?云州失守时,你怒恨难安、神思不属,云州不曾有你的亲故,你又是为了什么?”《 》 6、同乡(大修) 两心相知,肝胆同照。 周玉臣一时大怔,又一时大悲。她几步走到扈九面前,扶住他的肩膀: “过年前,因为反对割地求和,户部给事中张瞻撞柱死谏,一同上书的秦焘、苟献祯被除名编管。三人俱被定为讪君卖直、诽谤朝廷,锦衣卫一直在抓张瞻的同党。” “如今圣躬不豫,朝政是东宫、内阁、司礼监说了算。九哥,王知恩要整治的不只是你,还有我和干爹!他早就想要吃掉纪察司了!” 扈九颔首道:“我知道,王知恩一口咬定我有同党,却不让镇抚司审我,非得送到你这里来。周炳为明哲保身,对前线战事一向闭口不谈,王知恩又岂会不知?只为污你们父子二人罢了。” 说到最后,他笑容温和:“阿玉不必为难。我今日所言,字字真心,亦无怨无悔。” 周玉臣的心像是被剁碎了又重新捏在一处,她声词诚恳:“九哥,我有法子救你,只要你愿意改个说法。” 扈九却将头抵着她的腹部,闷闷低笑:“那还是杀了我吧,哪有英雄做一半,就改行当狗熊的?” 门外,金不换来回踱步。周玉臣这厢悄无声息,竟比赖贵儿那边哭天喊地更可怖! 他几番抬起手,又收回去,最后咬牙敲门:“周司正,下半夜了,孩儿们等着您差遣呢。” 里面传来周玉臣的声音:“进来。” 金不换一进来,便见扈九仰面靠墙,周身脱力,胸膛的起伏微弱得难以察觉。 他松了口气,熟练地排开笔砚,舔笔念道:“天授二十二年正月十六,御马监扈九,生事造衅、御前妄言,为纪察司所枷。今日查无别情,因其嫉怒同侪,欺心壅蔽。奸狡之行,应从重罚……” 还未说完,周玉臣打断他:“且慢。” 金不换耷拉着脸,先提声叫了句“祖宗”,又憋着嗓音道:“周司正,小人跟定了您,刀山火海、无间地狱都去得,可您得为纪察司的孩儿们想一想,也为您自个儿,为周太监想一想。” 周玉臣却捏住金不换握笔的手,恳求道:“不换,看在同乡的份上,给我一个时辰。如有人问起,你就告诉他们:[呢单嘢唔系我跟开]。” 熟悉的乡音让金不换一愣。 他见周玉臣言辞诚恳,再看扈九面白如纸,心头也浮起几分悲悯,犹豫后道:“他们若问,我也只能说,[我都系照你意思去做的]。” 二人相视苦笑,双手紧握。 周玉臣不再逗留,披风也赶不及穿,孤身没入茫茫的黑夜。而雪深难行、大雪如席,那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中。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元宵开禁三日,谓之“放夜”。 午门前,京师百姓们挨山塞海,挤做一处看雪赏灯。正中一座耸如高楼的巨型鳌山灯,内有灯山巍巍,画着古寺禅林、仙山琼阁,左右悬挂着山妖水怪、鸟兽鱼龙等花灯,饰以锦绮金玉,簇之如花树。 雁翅楼张灯结彩,灯火如昼。偶然掠过三两人影,叫百姓们纷纷惊呼,猜测那是传闻中的龙孙凤子,还是后宫宠妃。 周玉臣整了整发冠,方快步上楼,俯身叩拜: “纪察司司正周玉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听闻殿下在雁翅楼赏灯,特来听候差遣。” 眼前屏着一台黄花梨八仙过海座屏风,后头是一只插肩榫云纹平头案,搁着几碟瓜果点心。 屏风与案几之间,隐约可见一个身量适中的青年,身着绛纱红袍的皮弁服,肩饰两龙,冠插金簪。 屏风后传来太子的声音,他对太子妃笑道: “方才你问这鳌山灯是谁监制的,便是此人了。不过,这个时辰周司正怎么不在纪察司?” 见王梦吉不在,周玉臣俯首再拜,声音里蕴着含喜悦意:“元宵佳节,臣还未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贺喜,当觐见之后再去当值。” 太子嗯了一声,淡淡道:“太子妃既觉得这鳌山灯好,便看赏罢。” 太子妃与太子青梅竹马,人称“小关氏”,最懂得太子心意。她当即使个眼神给宫女: “人说衣食父母,既然父皇赏了靴子,我便替太子赏食罢!” 宫女用手帕托着只果子到周玉臣眼前,待她要接时,宫女却松了手,任由果子咕噜噜滚落在地! 周玉臣从一地雪泥中拾起果子,恭敬奉于头顶: “谢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赏赐!” 太子妃掩袖而笑,一脸娇俏:“别光谢呀,周司正怎么不用果子?莫不是在四皇弟那吃饱了?” 庑廊上的奉御长随,有不少是王知恩选出来的近侍,他们暗暗窃笑,擎等着看她吃这脏果子。 周玉臣握紧了满是泥水灰尘的果子。 她知道,四皇子的差使并不算什么,太子是因为孙奉御一事,心存怒气罢了! 周玉臣吐了一口浊气,清声道: “太子殿下,臣这双靴子早已浸满了雪水,可臣仍旧穿着它四处奔走。因为这是陛下的恩典,臣有心炫耀,好叫人知道天子恩德。” 她把果子擦得锃亮漂亮,一双眼目抬起,不卑不亢:“隆冬的水果何其难得!可见帝王之德、储君之贤。请太子殿下恩准臣,亦夸耀您的赏赐。” 太子妃看清她的脸容,微微怔住。 太子则不置可否,轻笑一声:“起吧!” 周玉臣称谢,正要继续说话,太子冷不丁又道:“本宫听过你的名字,雷霆手段,聪慧过人。如今一见,确然是俊秀人物。” 他面若菩萨,噙着悲悯人间的笑意,下一瞬却道: “为何不曾见你来东宫觐拜?” 近侍们熟知太子的脾气,此言一出,大家眼神交汇又马上移开,各自暗暗吞了口唾沫。 太子妃见这般,又不轻不重地撩拨了一句:“跑四皇子那儿,你倒是腿脚勤快。” 周玉臣面色如常: “臣的职责,是执掌内官刑名,约束不法。而东宫上下,俱是材雄德茂、玉洁松贞,风气清正。是以臣这样的小人物,没有机会觐见殿下。” “而四皇子还未出阁建府,其宫中的近侍,竟然有骄横欺主之徒。臣职责所在,须得约束一二。” 太子这才倨傲点头,道:“王知恩说你巧言令色,果真不假!可还有别的吉祥话?” 周玉臣俯身再拜,朗声道:“臣正要恭贺太子殿下大喜!殿下青宫有年,以德化人,身边早已贤才济济;今日更显雷霆手段,明正典刑。如此宽威并用,定将又获一能臣。” 太子一听大怒,他抓起案上的果子朝她面上砸去: “阉竖尔敢!扈九煽惑群情,以谋奸计,理应即刻打死!他有什么资格为臣为吏?!” 一只果子结结实实的砸在眼睛上,周玉臣右眼直冒黑影,她拾起地上开裂迸汁的果子,高声道:“臣谢太子殿下赏赐!但臣所言,全心全意是为了殿下。” 已经没有果子了。 太子索性操起莲盘,狠狠往她头上惯去! 瓷片割破了周玉臣的额头,粘稠的鲜血涌出来,将满腔的滚烫变作一片冰凉。 而太子怒火中烧,厉声道:“照你这么说,扈九密结秦焘、苟献祯等人一事,岂不也是为了父皇与本宫?” “你这么清楚扈九的用心,莫非你也有份?!” 周玉臣平声静气道: “殿下,臣只是内廷臣仆,不懂朝廷大事。内廷纠察,主在遏源。扈九的惑言从何而来?来自陈觉。如今陈觉戴罪在身,皇上命他继续出使[蔑里干]议和,可见君父的宽宏雅量。” “诸皇子中,唯殿下最肖皇上。殿下提纲挈领,比臣等更心系家国大计。今日之事,皇上在景福宫全然不知,全凭司礼监王知恩一人所言。这司礼监和御马监……一文一武,本就相容不易。” 太子脸色稍缓,扫了一眼匆匆赶来的王梦吉,嗤笑道: “据本宫所知,你干爹周炳和王知恩也不对付。” 周玉臣瞥见王梦吉的青色银纹膝澜,心关一松,笑道:“太子殿下事事洞明!托皇上、殿下之福,臣有幸得周太监教导。王梦吉的运道就更甚于我了,能到您的身边伺候。” “那扈九原本也有一个干爹扈太监,早早就没了。扈九在御马监协管禁军,治下俨然,年纪轻轻就被皇上钦点为监丞。可惜少了人指点调教,便有几分武夫之莽、愚忠之直。” 太子慢吞吞道:“这么说,扈九背后无人指使?你敢确定?” 周玉臣咬字不松:“是,臣已查无别情,今日种种,皆是他一人所为。然而,错也错在这一人所为!殿下御下有方,应知再好的臣仆,如不予规训,即是良臣也有限。” 话说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司礼监和御马监,是权柄最大的两个衙门。御马监柄兵,掌印提督等大珰不敢与王储相近。 可一个曾深受帝恩的御马监监官,背景还干干净净无人可靠,那可就不一样了。何况今天这事,扈九确实只骂了王知恩一人。 太子思忖至此,连忙问王梦吉:“你可去监刑了?如何?” 一道幽凉的合香气息,笼在周玉臣身侧,只听王梦吉道:“扈九受了刑,已不省人事。纪察司在等周司正回去定罪,眼下有说编管的,也有说充军的,还没个定论。” 太子沉吟片刻,问周玉臣:“以你之见,当如何?” 周玉臣心如擂鼓,道:“不如让他去燕州戴罪立功?眼下燕州有山贼作乱,都督府受命剿匪,如扈九随同,一则可替殿下犒赏将士,振奋军心;二则可代殿下去燕山的雷台观,挂袍行香,为皇上与殿下祈福。等他履职归来,有所长进,自当拜谢殿下的指教。” 太子颔首:“就这么办吧。告诉扈九,让他实心做事,好好改过。” 周玉臣应了个是,捧着几个果子退下。 待下了楼,周玉臣才惊觉自己的中衣湿透,右眼突突的胀跳着,身体发沉,头疼目胀。更糟糕的是,腹部隐作坠痛,定是癸水将至。 此时大雪初霁,一轮满月朦朦胧胧的贴在夜幕上,残云方敛,天地清彻。周玉臣披着一身冷艳孤光,等不及换衣袍,忍痛赶回纪察司。 甫一进门,金不换看见她脸上的血,便惊得跳起来:“怎么弄成这样?” 说着他又忧心忡忡起来:“连你都被罚,这回真是死梗了!” 周玉臣摸了扈九的脉搏,懈了口气:“别怕,太子仁德,扈九断为立功赎罪。” 她将裁决说与金不换,又让内官取了关防牌将扈九送出宫。 扈九的小跟班一直候在外院,他两眼含泪,进来便拜:“得蒙厚意,此恩难报,小人给司正爷磕个头。” 周玉臣捏着小火者递来的热茶,猛灌了一口:“甭磕了,赶紧把你们爷送回去,速速找个大夫,趁早打点行装才是。” 小跟班自去了。那头金不换的文书已写妥,见周玉臣情形委顿,眼神发眩,不由担忧:“司正,这里有我照看,你且回去歇息。” 不料周玉臣盯着手上干透的血渍,喃喃道:“只怕他要怨我,不服断遣。” “文死谏,武死战。我们这等不文不武的刑余人,争什么清名呢?内臣不载会典,实为家奴,名垂青史者古今几何?扈九自会明白司正的苦心。”金不换给她换了热茶,安慰道:“况且他年少有为,只是天年不齐,兴许另有一番造化呢?” 周玉臣颔首,道: “确然,眼下燕州盗贼群起,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过我听说燕州盗贼不同一般游寇,他们原是云州的饥民溃卒,云州被占后,自发结成巡社。虽不法,亦有坚守拒敌之辈,对虏骑悍无所惧,竟也收复了云州几处城镇。朝廷此番剿匪……” 后半截话被周玉臣吞下,她缓缓起身,拍了拍金不换的肩:“今夜有劳你。” 金不换接过小内官送来的披风,给她严严实实的系上,嘱咐道: “回去着人煮一碗葱姜水,疏散一疏散就好了。什么云州燕州,都别再思量,朝廷都没说要收复云州,那几个盗贼又能坚持多久?最后不过是跟海洲、蔡州一样罢了,划分而治么!” 周玉臣再次称谢,不再赘谈。 一路到廊下家,雪月相宜,玉蟾满硕。周玉臣衣袍靴履,都半寒半湿。周炳见她迟迟未归,以为是被群玉殿袢住了,后来听说扈九、雁翅楼一事,急得要出来寻人。 两人一照面,周炳由忧转怒,揸开五指,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扇在她面上。但见她脚步虚浮,唇色发白,半张脸都给血糊了,那巴掌又变成了搀扶: “直愣愣站在外头做什么?喝西北风吗?” 周玉臣指了指天上的明月,涎皮赖脸道:“儿就是见这月亮,真好啊,忽地有了诗兴。” “还有心思吟风弄月,等回了家,我再与你算账!” 周炳骂骂咧咧,招呼小火者们打起炉子煮姜汤。 周玉臣不做言语,心底却道:“算世间,哪有平分月?” 这正是在四皇子那看到的半句词。《 》 7、送别(大修) 周炳在猫儿胡同口有间院子,院子是早年置下的,大屋不作间断,也不用帷幔围就,四面出廊,阔朗通透。 院中所栽多是老松细竹,溪亭畔一棵梧桐如盖,疏落地挂着几盏灯,红彤彤的纱绫裹就,映着白皑皑的积雪。 周玉臣醒来时,只觉得那灯光如红日盖在眼皮上,压得她胀痛难睁。又兼身似笼蒸,腹如刃入,凛凛寒气在腹中翻割搅动。 她撑着胳膊起来,先探了探身下的月事条,淅淅沥沥若有还无。 “真是比脑袋开洞还疼!” 周玉臣吐气暗骂,她素有气滞血瘀之症,每年的癸水只有两三次,虽说便宜了行事,但每次都如割肉一般要命。 周玉臣换了内里衣裳,拾掇整齐才唤人:“把药酒热一壶给我吃。”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女推门进来,身上穿着缇色薄绵袄,罩了件绛红滚兔毛夹缎背心,她提着铜壶兑了洗脸水,硬邦邦道: “大清早的吃什么酒?” 周玉臣取了手巾,笑道:“燕官妹妹,怎么是你?小子们躲懒去了么?” 周燕官把食盒从门口拎进来,一色儿摆在金漆的春台上,又从桌肚底下拨出两个杌子,用火捻子点了一碗锡灯。她边忙边道: “昨夜你回来时,半张脸都是血。大家说你得罪了贵人被打杀了,又说你是贪看爆竹被炸伤的,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说着,周燕官上前来,仔细端详她的伤口,但见一道寸长的割口,在太阳穴与发缝的交界处。 周燕官轻轻抽气:“天奶,这要是再往下一点儿可就凶险了,难怪老爹着急成那样!” 周玉臣洗漱罢,才发现整个右眼肿泡起来,好在视线无碍。她拣了只杌子坐下,浑不在意道: “妹妹且放心,我这等泼才断断是死不成的……这粥怎么也有葱姜?” 那春台上摆着两碗姜葱粥,略滴了几粒香油,旁边是一碟春不老蒸乳饼,一盅清鸡汤。 周玉臣看着那粥,哭笑不得:“昨夜干爹灌了我好几碗姜葱水,今天一睁眼还是它,难不成要把我腌入味么。” 周燕官笑眯眯的托着腮,坐在对面:“莫贫嘴,赶紧吃完了,我还得收拾去见客。” 听得“见客”二字,周玉臣收敛笑意: “干爹又在给你相看人家?怎么你竟肯了?” 周燕官是周炳在宫外收养的养女,生得乌发雪肤,姿容清绝,端然是一轻袅袅的如花美人。如今也到了待嫁之年,周炳最近为此频频走动。 可惜高门大族都不屑于和宦官结亲,能谈的多是不入流的富商大户。周燕官早慧心明,眼见都是侧室、小妾之类的归宿,她半泼半哭的闹了好几次,周玉臣也站出来拦了几回。周炳这才姑且作罢。 “我的心你是知道的。” 周燕官娓娓道:“书里的那些风月我不懂,里头的女孩儿都一色一样的漂亮可人,倒是男子各色各异,有铁骨铮铮、圆滑不佞,也有君子文雅、武夫悍勇。实心说,与其和他们做夫妻,我更想做一回他们。”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去:“可是这两年老爹在御前越发艰难,你在宫中……白天才得赏,晚上就被打成这样。若是能帮衬家里,嫁也无妨。” 周玉臣觉得胸膛里的那团碎肉,又要被捏散了、揉化了,痛得她站起来,牢牢握住周燕官的手,道: “不,你不想嫁就不嫁。莫说是为了我,便是为了干爹也不行。” 周燕官轻轻摇头,两只金莲蓬坠子在耳下晃动:“你权当是我为了自己罢!在家中锦缎罗衣、好吃好喝的养了这些年,总得有些用处。” 院子里传来几个掌家内官的声音,周玉臣凝神听了片刻,确定是不相干的琐事。她这才打量一脸哀伤的周燕官,变出个放诞不羁的笑容来,低声道: “我自与干爹去说。妹妹且等着,与我一同做个贼泼才。” 昨日周炳说要算账,但刚把周玉臣送回来,他就被人请走了。略思忖,周玉臣拿定注意。 二人用了早饭,周玉臣便带着燕官一道出门。婆子们大惊失色,上前欲拦,却被周玉臣的小内官们按在原地,只得眼睁睁看着人走了。 这厢,帝都郊外的大道上,残雪薄阳,天光初放。 一簇人马蓄势待发,中间捧着一位将军,骑着匹黑色的河曲马,正是都督副使潘处道。他早已经得到宫中的牒文,知扈九要随同劳军,心中不豫。皇帝倚重宦官,这些内臣常常假借采捕、买办等名头,凌虐官吏军民,逼取金银。潘处道对此深为厌恨。 潘处道与老妻嘱咐道:“夫人在家中要多看我的画像,多跟我说话。” 潘夫人是个精神奕奕的中年妇人,亦骑着一匹雪白卷毛马,她翻了个白眼: “怎地?又想我骂你呢?” 潘处道攥着缰绳直叹气:“是啊,少了夫人的规训,为夫就是拎不起的豆腐。就怕哪日把脑花摔坏了,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潘夫人斜了他一眼,把马鞭轻轻抽在潘处道腿上,冲着亭子努努嘴: “不过是个孩子,瞧着人高马大的,其实也就二十出头罢?见他的言行举止,倒是性情中人。” 快行亭中,扈九头戴一顶皂纱无巾脚,身穿玄色暗纹曳撒,背阔弓,携箭壶。头上虽裹着纱布,但精神气魄与昨夜已是判若两人。 周玉臣一见扈九,俯身便拜:“九哥,原谅我擅作主张,污了你的心。” 扈九携住周玉臣的手,端量着她额上的伤、青肿的眼,病容憔悴,他仓促抹了一把眼泪,躬身亦拜:“实我不贤,倒连累了阿玉!如何怪得你?只恐救命之恩,需得异日再报。” 二人相携垂泪,想到此别不知何时再见,惧是怆然。 这时周燕官脆生生道:“你这呆子好不知趣,只要你活着,我[哥哥]心中便畅快。人行在世,酬谢来,报答去的,事事都要衡计对等,又有什么意思?” 扈九在周府不曾见过女客,还是头一遭见周燕官,与她肃然拱手,道:“姑娘豁达,是我顽笨。阿玉,怎不见你引荐?” 周玉臣拍了拍周燕官的肩膀,笑道:“这是我妹妹,你叫她燕官便是。今日家中有客,我带她出来躲清净。” 那周燕官生得美貌,已习惯了被打量,突然见一魁梧武夫,视她如常,心中不觉暗暗称奇。又因头一遭违背父意,肝气正是肥壮壮的时候,便道: “你这汉子又是何人?咦,你的伤也在头上,莫非是你同我哥哥一道偷点炮仗?” 扈九与周玉臣对看一眼,哈哈大笑。 周玉臣又介绍了扈九的身衔,道:“妹妹,你喜欢的那盒凤凰单枞,正是九哥所赠。怎么吃了茶,却把人给忘了?” 周燕官一听便明白扈九是谁了,扈九的义父扈太监在越山之役中战死,力竭不退,可称忠勇,此事在宦官内广为流传。 她不由暗忖:如此忠义之后,谁敢伤他? 但这个心思机敏的小少女,只作插科打诨,又是让周玉臣现场做折柳诗,又是问扈九燕山的风土人情。把原本忧愁的氛围,消散在笑声中。 她亦没有问他们二人到底因何所伤。 这厢。 群玉殿,厢房正面壁上,挂一幅仕女出游图。画像中两位淑女,双双游赏于花团锦簇中。若有宫中老人在此,兴许会发现:一位是已故的淑妃,另一位是已故的文才人。 四皇子赵况敬了香,他闭目默然,立在案前与画像心谈。 满室静谧,四下无风,一株斜插在鱼藻纹蒜头瓶中的梅花微微颤动。 赵况无奈转身,清声道:“我的腿伤已经无碍了。” 不知何时,一个妇人闪现在他身后。她一身不起眼的宫仆打扮,却是目射寒星,鼻直口方,行举间可见其身形稳健、骨壮筋强。 妇人二话不说,抽出梅枝急急一撩赵况的左膝。 赵况闪身错步,探出右臂轻轻一捞抢住梅枝,又将那只梅花插回瓶中。 一来一回,那嫩蕊娇花竟是分毫未伤。 妇人瞪目如铜铃,道:“躲什么,你小子有本事跟锦衣卫干架,却不敢让老娘抽一下吗?” 赵况咳嗽两声,拱手讨饶:“兰姨……” “甭来这套,老娘跟那番子正斗得痛快,你蹿出来做什么?被发现了你这皇子不做了?” 兰姨一把掌住赵况的膝盖,或轻或重的按捏检查,骂道:“等瘸了你就知道厉害!当初教你功夫的时候,老娘说过什么?行走江湖头一条,不要白送!” 赵况痛得肌肉发紧,挤出一丝笑容:“可我赢了,便不算白送。” 他吞下几声闷哼,恐被发现,又连忙转了话头:“所谓天命贵种,说到底也不过是凡胎俗子……这种以[不事劳作为荣]的玩意,有什么意思?何况我本来就不是赵家人。” “你要真是赵家人,老娘才懒得搭理你。” 兰姨终于收回手,从怀里掏出几瓶药,抛给他:“心疾需得静养,老娘不在京都时,你好生休养不准再溜出宫。听见了没有?” 赵况接住药瓶,把它们拢入斗柜的暗屉里,问道:“兰姨还未说,这次要去何处?” 兰姨也不瞒他,把眉梢一挑,兴致勃勃道: “你可曾听过燕州沈扩?那汉子本是按察司的佥事,奉命去云州募兵,却遭奸人陷害,被丢进了死牢!云州城被破时,沈扩趁乱杀了出来,竟聚拢当地百姓结成巡社,如今已在燕州占山为王,狠狠痛杀了虏狗几回!老娘这趟前去,定要助他一臂之力,共图大事!” 赵况知道燕山时局,思忖着,道:“去岁云州守备不战而逃,为沈扩所杀。朝廷视沈扩如草寇,我听说皇上派了潘处道前往燕州,名为招抚,实则剿匪。兰姨此行必是凶险,不如……” 兰姨打断他:“说甚胡话?!老娘可是个叮叮当当响的英豪女子,金石心志的铮铮人物,行走江湖这些年,老娘怕过谁?对吧文娘?” 最后一句,兰姨看着画像上的文才人。 画中的女子,眉目鲜艳,细玉香肌不染半点脂粉;云髻蓬松,戴着顶“一年锦”的团簇花冠;纤腰袅娜,系六幅蜀锦的真红罗裙。是个温柔可亲的绝色佳人。 这是赵况照自己的模样,比拟所画。 他的生母文氏,入宫前与兰姨是结义姐妹。后来文氏做了花房宫女,一朝被皇帝所幸,又被弃之不顾。当时在场有一侍卫,见文氏昏死当场,心生怜悯,替她收拾了首尾。 后来二人逐渐生情,文氏珠胎暗结。待要遁逃出宫,却被皇帝再次召幸,一来二去竟把侍卫骨肉糊涂做了赵氏子孙。文氏胆小,生子后惴惴而亡,赵况便成了淑妃的养子。 再后来,淑妃也没了。 赵况又咳嗽两声,清凌凌的眼目中,露出几分惘然。他本就生得唇红齿白,双眉入鬓,神色怅然时更见怜意。 兰姨心下不忍,安慰道:“你娘虽走得早,但淑妃娘娘是个好人。有两个母亲爱护你,又有老娘教授你武功,算起来你也是顶顶有福气了!这玩意给你,若是遇到麻烦,就拿着它去煤渣胡同找人。” 她手中托着一柄龙头棍,约莫有七寸,通身是漆黑的乌木,透着饱饮岁月的光泽。龙目怒睁,龙角高立,气势极为威严。龙口中衔着只珠子,被尖锐的牙刃牢牢咬住。 这便是鹤庵堂主的信物了。 鹤庵,以打行起家。百姓家中有斗殴、诉讼对簿时,往往雇其护卫。所聚集的打手游民,称为“青手”。 上一代头目兰金,与一朝廷大官明暗合作,为其冲锋陷阵,殴打政敌。还办了几桩震惊朝野的刺杀大案。 从此,鹤庵一跃成为京都最大的游侠结社,成为打行中的最上等,甚至还集结了秀才状师,以备诉讼。而兰姨,正是兰金的女儿,名唤兰婉如。 兰金去世后,兰婉如继承了鹤庵和龙头棍。她武功高强,在帮派中名望颇高。但与父亲不同的是,兰婉如对捧达官贵族的臭脚、替他们干脏活的事情,毫无兴趣。她更喜欢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甚至几次得罪了曾经的主顾。 很快,鹤庵分裂为两派。北鹤庵依然以琉璃厂为总舵,是兰婉如的叔叔兰德为首的一帮老派游侠;南鹤庵则以煤渣胡同为总舵,由兰婉如带走的一帮少年男女组成。 不过,没有龙头棍,兰德很难调动京城之外的分舵势力。这一次遇袭,是兰德联合锦衣卫,故意给兰婉如设置的陷阱。如若不是赵况营救及时,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现在那根宝贵的龙头棍就在赵况眼前。 赵况却看也没看它一眼,反而真诚发问——“我想落草,同兰姨一道去燕山,可好?” 兰姨被他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了看他,扭头就对画中的二人拜道: “不关我事啊,我可没这么教过他。两位姐姐明鉴,妹妹我潜入宫中扮婆子,教授他功夫,只为保他性命!绝不是要他做剪径强人!” 表明了心迹,兰姨又去拧赵况的耳朵,骂道: “你大爷的!你上回溜进煤渣胡同,柳儿就险些把你绑了当场拜堂。你落草作甚?给人当压寨夫君吗?” 赵况耳朵被拧得红起来,却不叫痛,只道: “那女孩无心伤我,我若出剑伤了她,须不好看。若是杀北虏,就可以痛痛快快下手了。兰姨,你教我做一个眼盲口哑的傻子,那并不难,淑妃娘娘也是这般嘱咐我的。可是再想做别的,就不能够了。” 兰姨松开他,道: “你可见到周炳了?他秉性忠直,乃是阉人中的好汉,比旁的男人都有种。当年若不是他和皇后娘娘、闻人决主持大局,这天下还指不定啥样呢!如果周炳能指点你几句,岂不是比落草有宜?好歹你也能在朝中做些好事。” 赵况心中了然:如今的周炳,一心汲汲营营、博取帝宠,早已不是当年人。而自己这个皇子,至今未能出阁,连止奉朝请都没份,又如何攀附? 他隐去不谈,只温和道:“我见到了他的义子,叫周玉臣。就是为人有些腼腆,我准备的礼物没能送出去。” 兰姨习承了其父的武功,心眼子是半点没沾,哪儿懂得官场人情? 她不知淑妃卫王母子,究竟是因何而死,故而笑道: “一回生二回熟嘛,把人留下来吃顿饭,慢慢也就熟了!你也没甚朋友,实该结交一些英杰豪强。要是能歃血为盟,结为姊妹兄弟,手脚也就能舒展了。” 赵况应下,心中却道:我在宫中,如陷囹圄。何人愿与我助力?又有何等好事可做? 这时,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二人立即噤声。 小宫女扣了扣门,声音带着亢奋:“殿下,纪察司带人来了!” “请他们在厅前等我,我稍后就来。”赵况提声道。他再回头时,只剩下案几上的一柄龙头棍,三两片迟落的梅花瓣,寂寂地散发着清香。 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再见。《 》 8、多情 周玉臣送别了扈九,带着周燕官上街买了些书本笔墨、首饰绢花,见周燕官怏怏不乐,又让小内官陪妹妹去正乙祠戏楼听曲,自己则先行进宫赴差。 赵况一出来,见她背着手在窗前,在看工匠修补窗户。 今日她穿了身绛红织金曳撒,胸前团着麒麟踏云背花,腰系玲珑嵌宝蹀躞带,端的是贵气逼人,可脸容却泛着病态的潮红,右眼眶红的、青的、紫的都肿作一团。 周玉臣一脸笑容,浑然没事的模样,拜道: “殿下莫怪,昨日臣等技艺不精,这窗户只能看不能用。今日才算真正修好了。” 她说完发现赵况没有做声,不由惊异,抬头却见他指着一把圈椅道:“周司正,坐这吧。” 那把圈椅上搭着龙凤如意祥云纹的弹墨椅袱,还有张眼熟的旧毛毡。 周玉臣即刻认出来,这是赵况常坐的位子。 见她不动,赵况又咳嗽几声,眼梢带着青涩:“怎么了?” 周玉臣拱手道:“殿下宽待臣仆,臣心中只有感激的。但尊卑有别,臣不敢违之。” 赵况不做言语,拄着藜杖走来。他下盘轻浮,不过几步就见身形摇晃。 周玉臣欲上前搀扶,却听他低声道:“你坐下。” 周玉臣一时疑心他的语气,便听赵况咳嗽几声,又变作温款声调:“你我都病着,就无需拘礼了。” “臣这等都是小事,不值当什么。殿下如今在吃什么药?气色倒是比昨日好些。” 周玉臣依言入座,将小内官奉上的图纸展开,转口便道:“殿下的宅邸已经定下,就在金鱼胡同的北边,臣去踏勘过,是一处布局精巧、清幽雅致的院子,修缮起来也便宜。” 赵况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敷衍。 他仔细聆听,身体微微前倾,时不时颔首。这是个好伺候的主,不懂便问,意见不多。三两下便敲定了宅院的修缮。 周玉臣吐了口气,收卷图纸,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不敢叨扰殿下,臣先行退下。” 赵况一怔,他把晚膳都准备好了!急忙站起来,扶着藜杖: “周司正留步。” 周玉臣心中挂记着宫外的妹妹,又兼头如斧劈,腹似刀绞,很是忍耐的拱手俯身: “殿下可还有吩咐?” 赵况见此情形,打消了念头,只让小宫女把东西取出来:“司正衣袍单薄,还是把氅衣穿回去吧。” 小宫女在背功课,被叫来干活也不气恼。 她一边翻找箱子,一边继续背诵。翻了两笼箱子,嘴里还在反复:“……事无两样人心别……人心别……” 周玉臣见她苦思冥想的模样,实在可爱,便提醒她:“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 “对对对,我记得了!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小宫抱出鹤氅,欢欣地走过来。她且走且诵,到周玉臣面前时,小宫女得意的仰起脸蛋,大声背出最后一句: “——看试手,补天裂!” 周玉臣微微一怔,想起上次看到半句词。 工匠正试着开合窗户,漏来几隙风丝,吹得半掩的布帘轻轻晃动。光影摇曳,或明或暗。赵况站在明暗不定的光色里,亦怅然失神。 周玉臣和缓了神色,笑道:“殿下把这孩子教的很好,臣也有个妹妹,眼下正在等我回家。因而不能久留,请殿下海涵。” 赵况也回过神,他眼中掠过讶然,连忙道:“不妨事,是我不周全。” 待出了群玉殿,朱麟抱着鹤氅,好奇道:“司正,你今日打扮得好似个新郎官,是遇到喜事了吗?” 朱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因为早早就到了周玉臣身边,没吃过什么苦头,因此还存着几分活泛,有话一点也憋不住。 周玉臣笑道:“我伤成这副模样,藏是藏不住的。如若还不拿出气势,他们只会觉得周玉臣这一回栽了,一个个都想从我身上挖几口肉尝尝。再说,我昨夜得了太子的赏赐,又达成所愿,怎能不算喜事呢?” 朱麟原地咂摸了半天,抬头才发觉周玉臣走远了,赶忙快步跟上去: “那我们现在去接燕官妹妹?否则周爷爷回来见不到人,怕是要大发雷霆。” 周玉臣从香囊摸出枚药丸嚼在口里,嚼得满口药香:“不妨事,你先回家。” 正乙祠戏楼的台前。 一个身罩松花绿窄衫,足蹬长靴的女子,她幞头诨裹,头插花枝,每每唱一句,花枝就跟着颤颤一下,只听得她“唱叫”道: “这果是家园制造、地道收来也。有任嚣城沁香香蜜滋滋干爽爽不沾手的荔枝果儿干,也有海津镇糯柔柔白雪雪甜丝丝夹果仁的云片糕,也有兰陵县细沙沙酸溜溜红彤彤搅糖儿的樱桃煎……” 周玉臣还未进门,便听得那一串如连炮珠的声音,脆生生的嗓音,吐字清晰,一阵儿拔高了声调,一阵儿又迂回着压节奏。 她不由得先叫了一声:“——好!” 众人见她一身中贵人的打扮,又衣饰华美,已是暗暗注目,再看她满脸挂彩,纷纷交头接耳。 周燕官连忙上前携住她,道:“哥哥,我们去二楼雅间吧。” “妹妹莫怕。” 周玉臣竖起手指,虚指上方,道:“这里是戏园,我若能让人哈哈大笑,他们合该给我钱才是。” 周燕官轻轻在她后腰掐了一把,咬牙道:“你呀,净爱显摆!” 两人俱是光茂正秀的少年时,似王母座下的一对金童玉女,引来楼上楼下无数双眼睛。 那边的台上,丁二娘的表演已结束。她蹬着靴子下来,在特定的几张桌子前与客人聊天。 周玉臣轻轻拉了妹妹一下,低声道:“这班子是南越来的,一轮表演结束,伎伶们要同熟客应酬,俗称[拜山]。” 周燕官悄悄用余光看了看,惊讶道:“那些公子哥很尊重她。” 周玉臣捏了个花生米丢进嘴里,笑道: “丁二娘是伎艺中的佼佼者,那些贵介公子,其实都把自己当做她的娘家人,称为[舅少]。如果撞上几个当红伎伶同台,那可不得了!不仅要比技艺唱腔,还要比各自的舅少团,到底是谁多谁少。” 周燕官听了,不作声的拿起干果,慢慢吃着。 周玉臣见她这情形,把胳膊肘压在桌上,斜了半个身子在她耳边道: “妹妹,我也是你的舅少团。哪怕是你要当泼猴大闹天宫,我都撑你。” 周燕官嫌弃地把她推开,轻轻“呸”了声,道:“满嘴药味,赶紧吃茶漱漱口。” 那头,丁二娘发出一声惊呼,脆生生问道: “……这么说来,鹰咎重死了以后,[蔑里干]那些狗东西就打起来了?哎哟哟,打得好呀!” 旁边的客人嗓门也不小:“他们现任的虏主,名叫鹰咎檀,年纪不过十四五岁。主少国疑、大臣未附,还有几个手握兵权的叔叔。北虏现在正乱着呢!” “何不趁这个时候打回去?咱们把云州收回来!” 丁二娘神色奕奕,拍桌笑道:“我攒了些银钱,愿为朝廷助饷。虽说不算什么,也能略买几把刀几匹马。” 刚才的客人想了想,迟疑不定道:“我听说朝廷派了个将军出去,也许就是为了此事呢?” 后面声音低了去,无法听清。 周玉臣知道内情,潘处道、扈九哪里是去驱除外虏的?分明是镇压义军罢了! 一时间,她捏着茶盏五味杂陈。 这时,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多情的嗓音里藏着笑意:“周太监在猫儿胡同骂人,你倒好,躲在这儿吃茶看戏。”《 》 9、欲望 还未转头,周玉臣已闻到熟悉的合香气息,她头也不抬: “你的耳报神倒是灵通。” 来人正是王梦吉。他并不入座,而是笑眯眯道: “周太监把一群婆子火者骂得狗血淋头,想不灵通也难。他要是知道咱俩是朋友,估计嗓门还能再拔高几个调。” 王梦吉说话声音压得低,却没有避开周燕官。 这小女孩听得瞪圆了眼睛,惊异地看向王梦吉,又偷偷瞅了眼周玉臣,嘀咕道:“看来今天的晚饭,只能是藤条焖猪肉了。我吃一顿,你得吃两顿。” 周玉臣略挑眉,取了碟酥琼叶,推到周燕官的面前,道:“那我先请你吃这个。” 那酥琼叶由宿蒸饼制成,放了一夜的冷饼子切成薄片,以蜂蜜和油脂炙烤,吃起来极其酥脆。 “一碟酥琼叶就要我保密,真个小气。”周燕官嘴里埋怨,手里却乖乖接过碟子。 周玉臣这才望向王梦吉,指了指楼上:“换个地方说话。” 二人留下内官,一道上楼。 这处雅间正对一楼戏台,视野开阔。关上绿油吊窗就是隐秘的房间,房内安置着奇松异桧,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装扮得清雅别致。 周玉臣拔了把椅子,自行坐下:“扈九无事,已随潘将军出行。” 王梦吉呵笑道:“谁问他了?我昨天险些打死他,你忘了?” 周玉臣叹气:“事都做了何必嘴硬?昨夜你下狠手,是想让他昏迷以中断审问,乃是急救之策。” 王梦吉微微一笑,捏着手帕擦了擦自己的玉扳指,声音懒洋洋的: “别介,我可比不上你的慈悲。那么好仪容的一个人,为了救扈九却差点破相。玉臣,如今你把扈九也送到了太子跟前,你自个呢?昨夜太子对你印象不错,你要是不来,这好印象就要变成坏印象了。” 周玉臣一臂搭在椅背上,拨弄着案上的兰草,似笑非笑道: “看来,王知恩是真的老了。从前你不敢这样光明正大的来找我,更别说违背他的意愿。” “周炳也老了。” 王梦吉咬住话头,目光灼灼:“我听说,他想把你妹妹送给太子的舅父,关有忠。那个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关贵妃的哥哥,近来行事越发混账。上个月他才娶了第十九房姨太太,你妹妹要是去了,正好凑个整数。” 楼下又是一阵锣鼓震天,紧密鼓点后,只听有人唱道: “我们乃是通家之好,又有何妨哇?啊,女儿,你在此陪伴温候饮酒,为父的去去就回。嗳,你不要这样小家之气,为父在朝全仗温侯。你要小心地伺候。” 这一出折子戏是《吕布戏貂蝉》。 周玉臣静静听了阵,她抬起眼,与王梦吉四目相交。刹那间,他眼中的野心欲望,如旭日昭昭、煊煊赫赫,已是无可遮蔽。 她疑心,她也是。 王梦吉轻轻“唔”了一声,若有所思:“东宫局郎不够吗?那么再加上东厂呢?” 他的语气很随意,好似在街市买菜,挑挑拣拣:“同样是专理纠察刑名,现在东厂左少监的位置空悬,你从纪察司调过去倒也合宜。” 周玉臣的手指敲打椅背,暗暗合着戏腔的节奏。她的口吻也很轻松: “由五品司正,加衔转升从四品少监,如此手笔,是要买我的什么?” 王梦吉抚掌笑道:“买你的一句话。” “虽然张澹已死,秦焘、苟献祯二人业已编管,但其背后之人,仍藏在这朝堂之上、内廷之中!” “刚才那唱戏的丁二娘,市井小民,竟嚷嚷着要收复云州!更有一些酸腐书生,说什么割地求和,割的是大梁元气……生生把皇上都给气病了。可见这元凶巨恶,是何等煽动人心!这个人,或许是表面沉默,实际暗行不轨,甚至在民间还有[忠直之臣]的口碑——你说,是不是?” 欲加之罪,昭然若揭。 周玉臣阖上眼睛,平静道:“昨日一招不成,今日又来。看来你们是真想要周炳的命啊。你的背后是王知恩?还是秦幼节?” 秦幼节,礼部尚书兼内阁次辅。 在皇帝面前,其信宠仅次于首辅陈毓川、司礼监王知恩。 此人籍贯云州,进士出身,原为礼部侍郎。天授十五年,秦幼节因反对皇帝御驾亲征,而遭遣斥。之后皇帝北狩,两国谈判,秦幼节作为使者频繁来往两地,几次险些被北虏斩于阵前。 天授十七年,两国签订协议。此后,秦幼节因为“营救得力”,与王知恩一同成为皇帝的心腹之臣。若不是半路杀出个陈毓川,首揆非其莫属。 “要怪,就怪他得罪了关贵妃。” 王梦吉叹息道:“当初若不是陈毓川、周炳二人坚持,皇后早就被废了。如今皇上想给关贵妃一些体面,追封其父为昌国公。秦阁老都没意见,偏偏这两个家伙又出来裹乱。” 他嘲弄中带着暗示:“男人疼爱自己心仪的女人,这种男欢女爱之事,周炳一个老太监懂什么?” 周玉臣睁开眼睛,目如寒星,毫不避让: “你的话没说完吧?只要咬住周炳,秦幼节就能拉下陈毓川。以及,你比王知恩还要恨周炳。真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是恨他。” 王梦吉的呼吸一瞬沉重,道:“不该恨吗?” “王知恩曾是他的义子,我也算他半个徒孙。当年王知恩经常无故笞我、咬我,把我关在枯井里幽闭。我求过周炳吧?我像一条夹尾巴的癞皮狗,把身上的伤口都剥给他看,只求他把我带走。结果呢?” “他让我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王梦吉的声音依旧多情,甚至仍带着笑意:“我大难不死,好不容易进了内书堂。周炳又逼迫你,要你事事压我一头!你在内书堂没被他下脚踹过?没被他当众扇过耳光?好像只要你赢了,他就没有输给王知恩。” “如今,周炳得罪了贵妃,却想靠养女来讨好太子。” “他也不想想太子是谁的儿子,关有忠这个做舅舅的,说话能有当娘的管用吗?真是首鼠两端,愚笨至极!” 说到此处,王梦吉略一顿,用极具诱惑的语气道:“楼下的小姑娘就是周燕官吧?你们二人在一处,可谓是燕侣莺俦。玉臣,你舍得把她给老头子做妾吗?”《 》 10、退婚·上 楼下的折子戏了了,观众们满堂喝彩,有人借着兴,唱了句: “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 随即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今天是元宵放夜的最后一日,人们尽情地游玩取乐,有种盛宴即散之前的狂热。 而元宵结束后,真正的新年就开始了。去年未了的恩怨旧事,新年依然要继续。 周玉臣一直沉默不言,直到那句“义父”灌入耳中,往日种种,如惊雷般从她的心脏上一一滚过。周玉臣知道,王梦吉误会了她与妹妹,但她只是缓缓摇头,坚决道: “周炳对我有恩。多谢你将妹妹的事告诉我。” 王梦吉还要说话,周玉臣站起身,沉沉地按住他的肩膀—— “梦吉,夹着尾巴的不是狗,而是狼。狼,垂夹着尾巴,只是为了保护要害。所以别再那样说自己。” 二人身上的合香气息相近。一人用的是“苏内翰贫衙香”,白檀与乳香的味道馥沉;另一个人则是“雪中春信”,带着沉香与梅花的幽凉。 王梦吉怔愣片刻,似乎也被蕴藉的香气所窒,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慵懒的语调: “再不继续往上爬,你就要被人当成野狗了。玉臣,别忘记我们的约定:今生今世,再不允许任何人踩在我们的脸上。谁也不能。” 回猫儿胡同之前,周玉臣将周炳的计划告诉了妹妹。 周燕官听到对方年已经五十,比养父周炳还老时,已是如遭雷亟。 再一听自己过去还是第二十房小老婆,十个指头都排两轮! 周燕官委屈中带了三分不解: “为什么?老爹一向疼我,说是做妾也要替我找一个家室简单的人家。为什么偏偏给我选了这样的夫婿?难道以前待我的那些好,都是假的吗?” 确然。 跟周玉臣的“玉不琢不成器”、“棍棒底下出孝子”路子不同,周炳对周燕官一直颇为慈爱。她从未受过家法,从小到大,最严厉的惩罚也不过是抄书而已。周炳样样由着她,吃穿用度和真正的官府小姐比起来,也不差什么。 人流如川,已经是华灯初上。 一只只的灯笼,如鱼涌般顺着街道流淌。杂耍的喝彩声、商贩的叫卖声,还有人们兴奋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二人被人潮推动着,不得不缓缓前行。 周玉臣握住妹妹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拢入掌心,低声道: “爱这种东西,和利用并不冲突。” 周燕官神色晦暗,道:“爱护我,也不妨碍利用我?其实我是愿意的,我本就是弃婴,没有老爹早就活不成了。我……我可以……” 周玉臣弹了弹她的脑门,语气冷然道: “不,你不可以。泼猴是不需要懂人情世故的,你只需要拿出三分泼辣劲,说谁逼你,你就砸破谁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支缇骑纵马疾驰而过,大声呼喝: “——锦衣卫办差!速速回避!” 马蹄急促,惊得人群纷纷避让,留下一地被践踏的花灯。 几个躲闪不及的小孩跌倒在地,刚才喜气洋洋的气氛,被小孩的啼哭声打破,紧接着,又被一只惶恐的手捂住嘴巴。 只有天地间璀璨的灯火依旧。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小声道:“看样子是去乌衣巷,不知是哪个当官的要倒霉。” 另一人道:“前几日锦衣卫抓了张瞻的同党,半路上叫几个江湖侠客给截住了,锦衣卫被打得屁滚尿流的!那场面,啧啧,真叫个解气啊!” “有能耐杀北虏去!整天收拾自己人算什么?朝廷如此……” 立即有人劝阻:“嘘!别说了,都不要命了?!” 周燕官被周玉臣护在怀里,她怔怔地看着被踩烂的灯,问道:“如果没有人帮你们,你和老爹,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像这样被抓走?” 周玉臣揉揉她的脑袋,把人松开,笑道: “傻子,在官场上被针对,说明你有令对手忌惮的实力。倘若我跟老爹真是孤立无援、危在旦夕,是没有人会踩我们的,就像你不会去踩路边的烂泥。不过嘛,出来做事总要装装样子,别人才会毫无设防,甚至心甘情愿的说一句[我可以]。” 周燕官听懂了,她一时有些气恼,一时又有些茫然,喃喃道: “[哥哥],你一直很敬重老爹。” 周玉臣眼波流转,噙着笑意: “我敬重他,不代表我要做个傻子呀。你呢?要做傻瓜吗?” 烟花落如星陨,华光四溢的烟火与灯色,落在二人的脸上。周燕官的眼睛被照得亮晶晶的,脸容也被煊煊燃灯所染上一层暖色,她带着恼怒反驳道: “我才不是傻瓜!” 周玉臣哈哈大笑,握紧她的手,点头道:“好。关有忠这门婚事,我来退!” 不多时,已到周府。 朱麟已经在门前等候,急忙迎上前:“你们可算回来了!周爷爷大发雷霆,把书房里的花瓶碟盏一股脑全给砸了,司正孝敬的那尊玉如意也给摔坏了!您快进去看看吧!” 周玉臣和妹妹对看一眼,相携入内。 宅邸是周炳得势时所建,布局开阔,可见当年的心气傲然。书房的门扇、窗棂上镂空雕刻着《三国演义》的典故,有桃园结义,也有三顾茅庐。 周玉臣在门前站定,端量着门上的悬匾“后乐堂”。 她目光又慢慢下移,落在门口一地的碎瓷片上,最后探入黑暗的角落。书房四下昏暗,只得供桌上的一碗残灯跳跃着,在将灭未灭中垂死挣扎。 义父周炳,就陷在这时而冷光、时而昏暗的摇曳不定中。 周炳面颊凹陷,瘦削的皮肉贴着硬骨头,凸显得一双眼睛又大又易怒;身上穿着燕居时的道袍,颜色形制俱是旧样式,这让他身上那种不合时宜的陈旧感更重了,就仿佛,他的时间仍留在天授十五年。 周玉臣走近他,垂手道:“干爹,我们回来了。” 周炳沉默地靠在铁力木玫瑰椅上,但那椅背低矮细瘦,又怎能倚靠?只得挺直这佝偻的腰,弯折的骨。 他潦草地点个头,冷道:“自己去请家法。” 周家的家法是一把戒尺,约莫十寸,枣木制成,通体呈暗红色。上面刻着四字规训“忠孝廉节”。 被它抽中的地方,会立即浮出一条红肿,痛得发烫。 周玉臣记得那感觉,就像自己的皮囊要漏了一般,血肉的苦痛、惶惶的羞愧,纷纷急着往外涌。 她从墙上取下戒尺,却是稳稳按在桌上,语气平静: “干爹要罚我,我自当领受。但还请干爹示下,我何错之有?” 见她如此做派,周炳再也忍不住! 他一把采住周玉臣的衣领,沉声道: “昨日你擅闯雁翅楼,在太子面前一通胡说,我还没找你算账!” “今日你明知道你妹妹要相看人家,却裹着她出门,冶游整日!贸然轻进、违逆父母、阴劝怂恿、背诺寡信——你问我何错之有?!”《 》 11、退婚·下 周玉臣任由他攥着领子,她摊开双手,好脾气地笑着:“干爹,等阵先!” “我就这一件织金曳撒,您要不先松开手,容我慢慢认罪?好吧好吧,先说那雁翅楼,我一路通行无阻,可见太子爷是知道的,怎能算擅闯呢?至于今日……” 话音未了,周炳冷冷打断道: “就这么一件御赐的织金曳撒,你带伤也要穿上身,还领着你妹妹招摇过市,好一番假凤虚凰!你是存心要坏了你妹妹的姻缘!那是太子的母家,是你能得罪的吗?!” 最难受的是周燕官,她又怕周玉臣挨打,又担心周炳气坏了。这傻姑娘唯独忘了自己,一心担忧冒渎天威,要连累父“兄”。 周玉臣的笑意收敛: “干爹,关有忠五十一岁了。” 周炳拽紧她衣领,逼迫她低头: “那又如何?关有忠乃建昌侯,世袭之勋!不过是膝下没有儿女,才急着纳福女生子。人家原是看不上咱们的,是你妹妹运道好,八字正合。她嫁过去自有绫罗绸缎、翠绕珠围在身,更有宽宅大院、豪奴巧婢使唤,何须要你操心!” 周燕官听得这句,心底的希冀灭了。 这时,只听周玉臣问: “倘若关家这般好,您当初为什么要阻拦皇上废后?为了改变圣意,您和陈毓川陈阁老一同在御前,引经据典、力缆狂澜……那般慷慨激昂,至今犹然在耳。” “那能一样吗?” 周炳怒目圆睁:“皇后乃一国之母,位同小君!她更是永城候之女,承先人之善、怀祖辈之德,那是真正的贵女!你真是昏头了你,天上的贵人与我们能一样吗?” 周玉臣发出一声低笑,咬字铮铮: “德行这玩意,也靠血缘传承吗?皇后是人家的好女儿,我的妹妹便不是了?我不信。都是爹娘生就的骨肉,谁是天上云,谁又是脚底泥?” 周炳一愕。 他起身去抓戒尺,怒喝道:“周玉臣!你怎敢当着你妹妹的面,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熟料周玉臣紧紧地按着戒尺,丝毫不松: “干爹莫急,待我把话说完,您再罚我也不迟。” “父子”相称九载,周炳第一次看见周玉臣如此强势! 他的目光从戒尺上,缓缓地移到周玉臣的身上,凸而亮的两只眼睛,凝得像寒池中僵死的金鱼。 周玉臣叹道: “干爹,儿正是为了您,才要退了这门亲事!昨夜我与扈九,俱已在太子面前露了脸。以太子的秉性,他可以不用我,我却不能不附其!” “一夕之间,我求附于太子,我的妹妹求附于太子的舅舅——干爹,那您到底是东朝的臣仆,还是皇上的臣仆?” 如春雷乍醒,周炳一震。 只听周玉臣缓缓又道:“如今圣躬有恙,太子临朝练政,宫内宫外多少人盯着东宫?我知道干爹想从这场乱火中摘出来,倚靠太子作依仗。我也想,我恨不得把王梦吉的典玺局郎掏过来!” “但此时此刻,真要给我这个位置,我却不敢要了。干爹,王知恩父子与太子往来过密,看似稳坐军中。可皇上只是病了,不是退了!” 周炳的眼珠子渐渐活了,他迟缓地转过头,盯着周玉臣: “这是你的真心话?为何不事先禀明,偏要擅作主张?” 周玉臣适时的露出惶然,低声道: “儿不敢有瞒。昨夜,扈九本该送去镇抚司,却偏偏移送到纪察司。此乃一石三鸟之计,想把我和干爹都裹进去。今日听得妹妹的喜事,我原也是高兴的,可仔细一想:妹妹虽是美人,却也抵不过关贵妃的后位之失、关家的公爵之位!这时候把人送过去,不仅无用,还把我们一家都绑上了太子。” “事急从权,我只得先斩后奏。此事若您也知情,那才是真的得罪了关家!” 说到这,周玉臣吐出一口气,道:“干爹,咱们相濡以沫多年,风雨同舟,容我说句僭越的话:一个人做过铮臣,再想当契弟是很难的。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腰已经足够弯了。” 周炳清癯的脸不经意的抽动了一下,他知道周玉臣说的不全是真心话,这丫头就是想保住她妹妹。 他本该发怒。 可他老了。 从前的胆气豪情,都化作供桌上的一碗残灯。风扫过,那细弱的心火便倏地——灭了。 若是真成了死火,倒也解脱,偏偏只能在这时而停、时而起的凛风中,挣扎不休。 周炳的目光落在戒尺“忠孝廉节”四字上,两眼透出深深的茫然: “太子是皇上的儿子,你心思也太过慎了。不论是东朝的臣仆,还是皇上的臣工,只要实心办事……” 但后半句,他没能说下去。 他想到了卫王。 那个一出生即破格封王的少年,温和沉稳。在皇帝北狩归来的第一年,因营救不力,卫王被当众训斥。第二年,又因衣着违制,被褫夺爵位废为庶人。 迁往涪陵的途中,卫王病故,年仅20岁。 三皇子,那个最肖似帝王的嫡出皇子,临危受命当了几年太子。他仁善温和,和卫王有着一样的心肠。为了申救卫王,他在景福宫外跪了一夜。 最终只得到皇上的一句话:“待你做了天子,可自赦之!” 三皇子也病死了,死前不到13岁。有人说他是忧愤而死,也有人说他太年少,被吓破了胆子。 得知丧子,皇上一度临朝垂泪:“痴儿何必如此?痛煞我心!” 卫王被追封为王,三皇子被追封为隐太子。而淑妃所养、与卫王同为兄弟的四皇子,至今仍在群玉殿孤零零的住着,只得一宫婢、一长随。 周炳不敢再想,他踉跄落座,抹了把脸竟是满手冷汗: “……太子爷见了你,可有给你差事?” 周玉臣摇头:“未曾,只赏了我几枚果子。” 赏赐是怎么来的,周炳心底雪明。 他端视着周玉臣的伤,整个右眼珠都是血斑,几乎看不到一点眼白。赤红的眼珠,青紫的眼眶,填在一张雪白清俊的面孔上,像雪袍骤然被烧了个窿,漏出内里的红绒来。 然而。 锦缎华服这等奢贵的好物,破损难补,因此必须爱惜。 哪像人啊,不论挨打多少次,自己忍忍也就好了。 有一瞬,周炳的心中浮出悔怒,但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他叹气道:“你几时变得这般不知变通?王知恩要构陷我,又怎会轻易让扈九死?你呀你!如今又开罪了关家,只怕太子也要恼你!”《 》 12、变天·上 周玉臣露出个混不吝的笑容:“无妨,明儿我就去东宫给太子请安,只管把这一颗孝心捧出来,叫太子爷瞧个明白。” 周炳却眉头紧锁:“关有忠看过你妹妹的八字,日坐贵人,伤官星月支得令,是命中带子的命相。若不给他个交代,此事恐怕难了。” 周玉臣不慌不忙,将桌案上的戒尺托在手中,笑道:“喏,此物可解。” 周燕官惊异扭头看周玉臣,怎么说了这半天,还是要挨打? 周炳也一愣。 只听周玉臣道:“您不是教过我么?以忠事君,皇上心中自然有数。” 说着,周玉臣将戒尺高高托起,道: “打完我,关家的交代有了,干爹依然是皇上的孤臣,而我呢——就可以捧着这伤口,到太子面前演一出[怒为红颜,父子离心]的大龙凤。那时候,就算我要进东宫当差,王知恩也说不得什么。” 戒尺之罚,此事可定为家事。 加上周玉臣今日的“表演”,可假作是小儿女的情投意合,以建昌侯关有忠的脾性,宦官的女儿他尚且能捏着鼻子忍忍,宦官的女人可就未必了! 周燕官也听明白了,她旋即摊开掌心,道: “这事我也有份。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她挨多少下,我就挨多少下!” 周炳一震,目光落在墙壁的那副《商汤见伊尹》上,这是他年轻所画。一华服贵人在草庐前,一平民正在为他开门,两人四目相交,脸上的笑容真挚。 画上的题跋写着:“君臣一心,共底隆平。” 当年落笔时,他写得如此郑重而虔心。 如今这铁画银钩、容与风流,反倒叫他不忍再看,亦不敢再看。 周炳握住戒尺,缓缓扬起胳膊。 ——啪! 翌日。景福宫。 宽广殿宇中,十二金龙直射云霄。 众人凝肃地站着,几位皇子在前,朝臣在后。 这是年后的第一次朝议,那位一直圣体不豫的皇帝,终于再次临朝。 天授帝一身布衣宽袍,瘦削的身形高大,恣意闲适得像个风流文人。他立在台阶上,手里盘着一只蓝田玉八卦牌,道: “你是说,打伤锦衣卫的贼人,就是京郊的流民?” 太子喉咙发紧,继续道: “……是,父皇圣德天覆,心怜燕云两地的百姓。儿臣谨遵圣意,早早就在京郊安置了救济点。可他们借机生事,竟在京城下喧闹打砸、惊扰旅商!儿臣查过,张瞻同党被劫,和流民打砸是同一时间,可见早有计谋。” 天授帝不置一言,缓缓盘弄八卦牌。 就在此刻,五皇子突然道: “二哥,燕云百姓是失了田地,才不得不来京城谋求生计。节前,户部是设了几处救济点,但粥米薄如清水、棉衣填着柳絮、安置点又寥寥无几。一场元宵大雪,冻死者四十有一!如此群情激愤,才有了打砸之事。” 斯言一出,太子怒目相视! 这位素有“贤王”美誉的五皇子素来与东宫面和心离,自开府建牙后,朝堂暗流便愈发湍急。 户部尚书胡伯言也坐不住了,仓皇出列: “禀皇上,这两年各地丰歉不一,各个州的存粮本就有限。去年[蔑里干]来犯,兵部支取粮秣已逾百万石,最近潘处道往燕州平乱,又调走了一批米粮。再加上冬季结冰,河道运力不足,京中本就物资欠缺。臣等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五皇子的目光,与闻人鹤碰了一下,闻人鹤立即道: “云州失守已经有数月,缘何不早做准备?好,就算是潘处道调走了粮草,那柳絮棉衣、安置点又是怎么回事?一座鳌山灯耗费了多少木材丝绸?多少工匠丁壮?怎么建灯就有材料,建棚屋就不够了?” “一墙之隔,这边欢度佳节,那边百姓却冻毙在天子脚下!直把良民逼作贼寇!你们不觉得可耻吗?!” 太子惊怒地看了一眼闻人鹤,他是前任首辅闻人决的子侄,闻人决去位后,闻人鹤任职吏部给事中,一向十分低调。今天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 次辅秦幼节未说话,他的门生高声道: “闻人鹤!鳌山灯是为了颂赞天子之德,与民同乐!你口中的[你们]是谁?是太子还是皇上?不妨说个明白!” 又有人道: “闻人鹤这是对朝廷不满呢!他与张瞻有旧,频频探望张家遗孀。朝堂之上,他都敢对圣人口出咄咄,私底下想必早已是愤懑在心!” 闻人鹤一怔,他刚要开口,有人就笑眯眯道: “新年第一天,火药味比昨天的炮仗都足啊。年轻人精神好,好事。” 是内阁首辅陈毓川,他颤颤巍巍地从门外进来,瘦小的身形佝偻,满脸笑褶子像风干的枣子,又皱又红。 陈毓川先行跪拜:“臣恭贺皇上龙体安康!” 天授帝如流云过风一般从台阶上飘下来,携住陈毓川的手,笑道: “陈阁老的身体好些了吗?来人,给阁老看座。” 小内官搬出一只杌子,陈毓川却不坐。 他仰起花白的头颅,凝视天授帝,方才还笑眯眯的脸,登即变作眼泪婆娑: “老臣无碍,倒是皇上瘦了!皇上,您这病就是为了天下苍生才累出来的呀。” 秦幼节不动声色,胡伯言却露出了一脸“肉麻”的神情,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谁能想象,这个说哭就哭的谄媚小老头,就是当今的大梁首辅! 坊间盛传,陈毓川此人,是如何铁骨铮铮、刚正不阿。哈!要是叫他们来看看这啼笑自如的本事,恐怕再圆滑的佞臣都要自愧不如。 天授帝显然十分感动,他将陈毓川按在杌子上,安抚地拍拍对方的手:“朕已经安好了。” 这番君臣相得的模样,众人暗暗惊异。 张瞻是陈毓川的门生,自从张瞻死谏后,陈毓川就大病了一场,整个过年,陈府都谢绝访客。 陈毓川擦了擦眼泪,又对关有忠笑道:“建昌侯,令妹将张瞻的丧仪办得极好,老夫去看过,上上下下很是妥帖。关氏女子,果真有德啊!” 陈毓川所说的女子,是关父的老来女——关有情,年二十一岁。她和关贵妃、关有忠是一母同胞的亲妹。 前几年关家为了清名,将她嫁给了清流中的张瞻,二人琴瑟不和,膝下没有孩子。 关有忠脸色愈发阴沉,他勉强笑道:“阁老过誉了,舍妹不过是…尽妇道而已。”《 》 13、变天·中 “君王有为君之道,臣子有臣仆之道,女子有妇道也合当嘛。” 天授帝笑道,他像是恍然想起一般,又问:“王知恩,你可有替朕给张家送赙金?” 王知恩猛地一拍脑袋,摇头:“哎呀,瞧奴婢这记性!银钱都划拨出来了,一时忙得脚叠脚竟给忘了,该罚该罚!” 天授帝一脸宽容:“好啦,下了值就让人送过去吧。” 王知恩肃然应下。 群臣惊愕,昨天锦衣卫还在抓张瞻的同党呢,今天怎么就变天了? 天授帝又环视群臣,笑道: “户部当家如儿媳,上头有公公婆婆,左右有妯娌,拉扯一大家子不容易。大家也该互相体谅,对不对?胡伯言,你也说说柳絮棉衣是怎么回事?” 胡伯言脊背上渗出一层冷汗,他悄悄看了眼太子,可对方一派眼观口口观心的模样。他只得埋头认下: “回皇上,事出有急,临时找的商户良莠不齐。这件事是户部的责任,臣有错。” 闻人鹤正要开口,陈毓川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转头用目光止住他。 天授帝颔首,又问:“太子,你怎么看?” 咕咚! 太子狠狠吞了一口唾沫,呐呐道:“儿臣……儿臣听父皇的。” 天授帝目露痛惜,摇头道: “朕见你之前拿主意,样样利落,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反而没了主见?” 太子低下头,嚅嗫着不敢作声。 天授帝幽幽叹息: “刚才闻人鹤说得对,天子脚下,我大梁子民竟活生生冻毙。这是朝廷之耻!朕年少时,崇武之心何其盛。如今,朕把此心遏制、一心和谈,为的是什么?正是为了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太子啊太子,你太叫朕失望了,你怎能把朝政管成这样?” 听到这,陈毓川率先跪下:“臣等有亏职守,忧贻君父,请皇上责罚。” 群臣纷纷跪下,亦口中称罪:“——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天授帝伤心不已:“说这些又有何用,人死能复生吗?你们今天重新拿个章程出来,要把流民好生安置——秦幼节,你盯着户部做此事,该罚当罚。” 秦幼节应下,又道: “仰赖皇上的恩慈,我大梁的百姓都受教化、知礼节。以臣之拙见,虽说流民中有莠民顽者,但心都还是向着皇上的,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到京师来寻求庇护了。” 天授帝颇为赞同地点头,道:“那袭击锦衣卫的匪徒,又是怎么回事?” 五皇子抢话道:“儿臣以为,那匪徒不仅与流民毫不相干,恐怕还与乱党有关!” 太子不虞:“五弟,父皇面前不可信口雌黄!京中关防森严,如何会有乱党?定是流民作乱。” 五皇子不甘示弱:“流民只敢骚扰商户,不敢伤官吏。何况锦衣卫被袭是为了抓捕乱党。父皇,此贼武功高强又藐视天威,不可不查。” 天授帝欣慰道: “好!此事就交给你来办。” 闻人鹤不可置信地看着五皇子,脸色微变! 这时一个奉御匆匆进来,禀道: “皇上!潘仲瑛、李兰等秀才伏阙上书,现下在宫门外跪着。” 众僚俱骇,方才水火不容的气氛忽然消停了。 只听天授帝语气平静,道:“他们奏陈了什么?” 奉御忍着哆嗦,念道: “臣伏见,王知恩者庸碌无德,而今更隐匿军情、遮蔽圣听!” “燕云流民已溃退京师,朝廷不思备战,一心苟合。今日割云州,明日让燕州,大梁两京十四州余几?如此屈己之事,唯印公以为可,万民、军士、臣仆皆以为不可,如是求和,社稷何安?” “以守则固,以战则胜,然后其和可保。若一味屈从,则国势益卑,何以自立?望陛下明镜,罢奸佞、诛逆臣,以正朝纲。” 当即,王知恩两股战战,径直跪下! 但王知恩还未说话,五皇子又道:“父皇,这便是乱党的同谋了!” 闻人鹤再也忍不住,他不顾陈毓川的目光,道: “五皇子,这奏章所言句句属实,如何是乱党?若一味割地求安,江山安在?要议和,也得打几场胜仗再谈。” 五皇子也没料到他会出来反对,皱眉道: “闻人给谏,你一介文人不通武事。若让[蔑里干]知道我朝在私备兵马,大局必毁!此等说辞与燕州沈扩一模一样,意在破坏和谈!” 太子见二人内斗,不由暗笑。不妨抬头撞见天授帝的眼神,他悚然低下头。 天授帝语气温和:“宫外有哪些人?” 奉御报了几个名字,最后道:“……他们的母亲、姐妹、妻子就拖着棺材在后面等着。包括她们自己的。” 举家死谏,这是必死之局! 不论王知恩如何圣眷在身、如何大权在握,他终究只是天子家奴。 奴者,为主所驱也。 没有主人的恩宠,这个所谓的“内相”就什么也不是! 王知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抱着天授帝的大腿:“皇上,他们骂奴婢不要紧,放奴婢出去让他们打一顿出气便罢了,别连累了您的清名。” 天授帝替王知恩擦去眼泪,他极尽温柔,好似安抚的不是一个肥硕太监,而是绝色佳人。 接着,他转目看向陈毓川:“陈阁老,你说皇宫外面的是何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毓川。 虽说按惯例,这个圆滑老头一定会巧妙回避,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但他们仍在期待,这个老家伙突然脑子发昏,或脊骨发硬,漏出一两句真心话。 陈毓川依旧挂着谄媚的笑容,道—— “回皇上,人的脊骨是一节一节的;国家的脊骨,则是一位一位的。” “——皇宫外面的那几位,正是我大梁的脊梁!” 闻人鹤先是惊喜,接着又化作惊骇。 胡伯言瞪大了眼睛,秦幼节仍旧一脸平和。 而王知恩整个人魂飞魄散,面色全无!他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看皇帝一眼。只是彻底瘫坐在地上,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这回不等五皇子说话,太子抢先道:“陈阁老!你姗姗来迟,莫非那些人就是你指使的?” 陈毓川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从容道:“太子殿下,正是因为君主圣明,学子们才敢坦率直言。若有指使,也是天地山河、家国元气所指使。” 天授帝呵斥:“太子,陈阁老是你的师傅,天地君亲师,朕看你是浑然忘了!” 太子不妨自己又被骂,羞怒不言。 五皇子则恭顺低头,也静默不语。 天授帝看着大殿中的牌匾,黑底金墨写着斗大的四个字“允执厥中”。 他忽然道: “其实张瞻、扈九、潘仲瑛等人,所言也不无道理。” 众人一惊! 近来皇帝圣躬有恙,王知恩、太子所执行的圣谕,俱是遏制“主战派”。毕竟皇帝就是被张瞻、秦焘、苟献祯等人给气病的。 熟料大病初愈的皇帝,今日竟有此言? 难道皇上改变主意,决议开战了?《 》 14、变天·下 闻人鹤立即高声道:“皇上圣明!臣以为,虏骑能在腊月攻破云州,寒冬时节仍不停歇,可见其毫无止息之意。无论战和,朝廷都须开始备战!” 秦幼节冷眼扫过他,挺身出列: “闻人给谏未此言大谬!此时大张旗鼓备军,岂不坏了朝廷的和谈大计?何况檀州、澜州与燕云地势交错,澜州地湿、河汉交错;檀州多山、路径难行,虏骑纵有万千,如何施展得开?皇上,陈觉既已抵达虏廷,我们不妨再等等。” 户部尚书胡伯言也道:“昔日不论是监牧还是马市,都收效甚微。眼下燕云一带的产马要地,早已道路断绝。况且[以骑制骑]耗资巨大,如今已有版帐钱、和预买、折帛钱等种种课税。你们忍心向百姓,再加赋税吗?” 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杨虚中,忽然道: “我们在前方不仅有王、潘两员大将,还有十万御营。为何到了你们口中,竟说得如三岁小儿一般羸弱?说起来,每每与敌相攻,我军必不深入穷追,驱而去之,及界而止……以臣之见,倒是无需军马而步兵足矣!” 后半截话,隐隐有讥讽之意。 但天授帝没有动怒,他朗然一笑,道:“明镜越擦越亮,事情越辩越明,这不是很好吗?” 群僚见状,惊喜的越发惊喜,犹疑的也愈发犹疑! 紧接着,天授帝又定了调子: “不过暂且先放放罢!现在——随朕一同去见见大梁的柱脊。” 一锤定音! 王知恩脸色灰败,但群僚心思活络,新一轮“战或和”的国是又将开始了。 陈毓川领头赞道:“皇上心容四海,臣等叹服!” 此后,皇帝如何在宫门前接见学子,如何宽容地听取意见,甚至当众泪下……种种传闻,当天就传遍了京都。 王知恩仗着圣躬不豫,企图遮蔽圣听、擅驭缇骑,以干预边防事务。即日谪往长陵司香。 曾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的内相,竟一夜之间就倒了! 王知恩当场崩溃,他连连叩首,哀嚎不断:“皇上,是奴婢糊涂!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求留在您身侧服侍,再不想旁的了!” 而天子纳谏,一时传为佳话。 没有人注意到。 又一支缇骑踏上了街道。 下朝后。 太子憋着一肚子气往前走,他的舅舅关有忠跟在后面,痛骂不休。要说关有忠娶的十九房姨太太,个个都是貌美福女,并不缺一个周燕官。 但昨日周玉臣太过嚣张,竟裹着周燕官一道在戏楼卿卿我我。关有忠当了多年的建昌侯,何曾受过这种鸟气? 他骂道:“周家小儿!一个没种的杂碎,也敢跟我抢女人!” 太子一时恼五皇子的争权夺势,一时惧天授帝的敲打责问,更茫然王知恩的骤然被贬。 哪有心思听他说这些? 何况那棉衣就是出自关氏的衣铺。太子恨恨道:“舅舅,本宫的好舅舅啊!你还有心思在这惦记女人?赶紧回去查一查铺子,趁早捏个担罪的人出来!” 关有忠不以为然:“下头的人做事不仔细,有甚么好查的?” 到底悻悻地走了。 刚回到含元殿,太子就看见了周玉臣。她站在抱厦门前,垂手静候,仍是从容平静的模样。见周玉臣跟没事人一样的四平八稳,太子暗暗生怒,但也提起了几分好奇: 她怎么还敢来? 周玉臣请了安,一路随行:“……扈九知道是殿下开恩,顿时涕泪直下,冲着京师连连磕了好几个头。还说到了雷台观,要给您供奉光明灯呢。” 太子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瞥见她拱手之间,露出了半截侧掌,红得像熟透的李子。他再定睛一看,才发觉她整只手掌渗着斑斑血点,肿得油亮亮的。 周玉臣似浑然不觉,只恭顺道: “臣当时就告诉扈九,太子有龙气在身,何曾差了这十盏百盏的光明灯?替殿下在燕州做出一番功业才是孝心。” “扈九是个有心的,他知道燕州去年坚壁清野,万顷良田被毁,沿途补给是不能了。而将士出征,关口在兵粮饷三件事。再加上燕州贼寇,多是饥民流民,若能半抚半剿,必然事半功倍。因此他拟了套章程,只待殿下批示。” 太子等了一阵,听她只说燕州,不耐烦道:“……就这事?没别的了?” 周玉臣茫然道:“回殿下,暂无他事了。” 太子审视周玉臣的表情,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再想到太子妃劝自己的话—— “殿下结交王知恩,已似结党。若再来一个周炳,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想?家父纳妾一事,还请殿下三思。” 这种话太子很不喜欢。 他只喜欢妻子的娇憨,尤其是在外人面前,太子妃总能替太子说一些他不方便说的话。对于妻子的机警,太子也曾训斥过,要她别再多虑多事。 可是,她的这句“逆耳之言”,还是让太子的心抖了一抖! 撇去浮思,太子冷笑道:“那你手上的伤是哪来的?” 周玉臣惊异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太子一眼,复又垂首:“如君臣父子,家事而已。” 太子的心事被踩中,喝道:“家事而已?你倒是孝顺,周炳下手时考虑过你的脸面吗?” 周玉臣露出震动又感激的神情,道:“老子要教训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臣不敢有怨言。” 太子见她不肯详尽,怒道:“本宫问你,周炳是如何打了你?” “回殿下。” 才开头,周玉臣眼眶就红了:“昨夜是臣不孝,臣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妹妹,原也是干爹替我选的伴儿,可转头干爹就改变了主意!臣心中不是滋味,说好是我的,怎能又给了别人?糊涂下臣做了错事,心中也是后悔。” 在雁翅楼时,周玉臣那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叫太子印象深刻。此时这般真情流露,太子一时愣住,心中又莫名惬意。 他不由哂笑:没根的东西,倒也学着儿女情长起来! 但明面上,太子仍是学着天授帝的样子,亲自捧起周玉臣的双手,查看伤情。 但见周玉臣左掌高高肿起,像个小山丘,连手指头都胀得萝卜一样。 掌纹肿得撑开,挤出一团团的淤积血块,有赤红的、暗紫的……跟右手的修长玉净,形成了鲜明对比。 太子浑然忘了周玉臣脸上的伤,皱眉道:“这下手也太狠了!” 周玉臣垂着眼,道: “挨打不算什么,干爹是当着一群师兄师弟的面,当众施刑,这才叫臣难受呢!” 太子想到今日朝议,恨意陡然—— “你乃是五品司正,他当众责打你,叫你以后如何服众?”《 》 15、摧折·上 周玉臣适时的抬起脸,也浮出几分哀怨的神色。但她一字不发。 电光石火间,太子想起了太子妃的谏言。 老子用不得,儿子总能用吧? 这周玉臣确实有些才具,之前孤傲,现在也软和了。关有忠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他女儿劝阻的,谅他也不敢说什么! 太子换了副口气,叹道:“他不怜惜,本宫却不能不管你。来人,取两瓶玉容生肌散给她!” 一个宦官过来,将药瓶恭敬地递给周玉臣。 周玉臣捧着两瓶药,怔愣在地,再抬头竟潸然泪下: “这般好药,臣如何当得?殿下此恩,臣真是……真是……” 对这些王孙贵族而言,世间痛快事,不在金银珠宝、功名利禄、美酒佳人……这些东西都太容易。 最好的滋味,莫过于“悖逆者屈从”、“贞洁者媾和”、“清高者折堕”! 太子眉头舒展,哈哈大笑:“这值什么?若你是个实诚的,好东西尽有的是。” 如是又赏赐了几样珍奇玩意,周玉臣应下告退。 刚才的宦官,殷勤相送:“我们都以为太子必要大发雷霆,没想到周司正三言两语,便雨过天晴啦!他日还请司正多多指教。” 周玉臣脸上还带着泪痕,心中已然轻狂得意,只笑而不语。 沿途所遇,不论是宫婢还是内官,一个个都敬羡地叫她声“周司正”。 这个十八岁的掌司内官,本就是奴才中的纪律头子,颇有威名。现在连东宫的奉御,都一路殷切相送,手中更捧着太子的赏赐。如何不教人生羡? 当夜就有人以讹传讹,说雁翅楼那日周玉臣不是被罚了,而是因为赴召而跌伤。 又有人说,周玉臣是被周炳所伤,太子仁慈,特此召见慰问……如此等等。 周玉臣不仅安然无事,反而频频进出东宫,人人都说周玉臣必然要入主东宫局郎。 几日后,司礼监的新掌印上任。其名李望春,原是首席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他升职以后,周炳继任首席秉笔。 诡异的是,王知恩的干儿子“王梦吉”不仅毫发无损,还到了李望春身边。 王知恩离开京师的那天,王梦吉连面都没有露。他除了没有改姓,上上下下已俨然是李望春的人了。 同时,皇帝对太子、五皇子的态度,一时一个样。这位病气尚存的君主,仿佛突然在元储身上看到了诸多不顺,引得五皇子心猿意马,愈发得意。 太子气得在宫中大发雷霆,宫人们战战兢兢。 一直到陪太后斋戒的关贵妃回宫,太子的这股怒气才稍歇。 这一天,周玉臣在纪察司值班。 近日东宫的罪仆颇多,纪察司忙个不停。 周玉臣心知这些人只是时运不济,但她也借机清理了王知恩的人手,事事顺从太子的心意。前几日,太子已经校考过她的学问笔墨,她的职位定是掌管文翰的典翰局郎。 金不换捏着毛笔,在文书上画了个圆圈,即表示此事了了。他运笔谨慎,好像这一生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这个圈画得够不够圆满。 忽然,金不换问道:“……你该不会,真不许你妹妹嫁人吧?” 周玉臣立在案头,在看朱麟送来的画像。她单手托着底轴,立在融融雪光中,憔悴脸容也显得风流雅致。不多时,她选定了模样:“照着这个,请匠人再雕一座神女像。” 待朱麟去了,周玉臣道:“莫说我家妹子还小,便是她不嫁人,又如何?” 金不换唔唔两声,低头继续画圈。 也不知是画了第几个圈,金不换无端端又道:“女子当嫁未嫁,有违天和。你我都……这样了是吧?强把人家绑到一处,共做畸零人,也未免太霸道了。” 金不换在纪察司,外号“袖公”: 不到惹火烧身,天大的事情砸下来,他也只会袖手旁观。遇到冲突,让级别更高的领导出头,他永远落后一步;得到赏赐,大家伙先分完了,剩下他再拿走;做决策时,除非会连累自己,否则上峰永远是对的。 据说,他对每一任上级都信誓旦旦地说过:“小人跟定您了!刀山火海都跟您去!” 然后,下值即失联。 纪察司每一个新人,都听过金不换的“三句官经”: 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风头愈大,麻烦越多。 让俸禄最高的人先上! 见“袖公”突然破例,周玉臣一时怔住,开玩笑道:“点啊你?准备响朵呀?” 金不换一张白面捏做的面庞,十足十的太监脸,呵着笑容:“我冇啊,我呢个人好冇胆嘅!就是好奇嘛,你不会真一辈子不让她嫁人吧?咁虾虾霸霸,不好吧?” 那一双细眼,笑得像面团上掐出来的两弯指甲印,神情却写着“不敢苟同”四个大字。 周玉臣心中暗笑,口中却道:“那又如何?我们家信妈祖的,妈祖也没有嫁人。点嘛?谁敢拉她去坐监?” 金不换听了,努力放平眉头:“此事怎能……” 这时,朱麟去而复返,急匆匆地撩开帘子道:“赖贵儿那个贼配军!咱们好心留他一命,他居然跑到贵妃娘娘面前,红口白牙地诬陷司正!” 金不换脸色微变:“莫非这厮真是贵妃的人?” 周玉臣却不以为意,道:“无妨,我这就去拜见贵妃娘娘。” 这厢,披香殿悬着一重又一重的纱帐,影影绰绰。 赖贵儿左腿绑了夹板,重心全倚在右脚上。他半垂着脑袋,眼睛却骨碌碌地在纱帐上打转。那帐子也奇特,随着日光的偏移,颜色逐渐从缃色过渡为绯色。 关贵妃的宫女说,这是价值万金的“月晕绫”。整个大梁拢共就三匹,全挂在披香殿了。 赖贵儿暗暗称奇:“这样好的料子不拿来做衣裳,白白挂着,有什么意思?宫女们倒是穿得灰不溜秋的。” 殿内传来几声喁喁细语,隔着重重帐帷,一座紫檀嵌玉石花卉十二扇围屏隔断了视线。赖贵儿见状,悄悄挪了下位置。他臀上虽抹了棒疮膏药,但右腿受力太久了,难免绷得皮肉痛。 关贵妃说是要召见他,现下候了半个时辰,迟迟不见召传。 西厢临窗处搁着几只盆景,纤枝上挂着吉祥红绳、金丝线,丛里窝着两三枚海棠式的金锞子,显得趣味可爱。 关贵妃斜倚洋漆凭几,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她生得纤弱,体态自有一段风流韵致,双眉颦起: “……她不愿意?” 宫女垂首道:“是。张夫人说她愿意为亡夫守寡,从此吃斋念佛。” 关贵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妹妹年轻,哪能经得孀寡之苦?况且她心思玲珑,平日不拘听个只言片语的,字字都往心里去。那张瞻虽不显贵,家族却复杂,断断不是个容身之处。” 周玉臣进来时,正撞见这愁云惨淡的气氛。 关贵妃见她来了,面上的悲意尽敛,冷冷道:“你就是纪察司周玉臣?我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竟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 周玉臣伏拜在地,惊异道:“……莫非赖贵儿真是娘娘的亲信?臣有眼不识泰山,见赖贵儿不似一个好汉的做派,就没敢把他跟娘娘想到一块。” 关贵妃皱眉:“此獠好生无礼!可见是不知尊卑!” 周玉臣笑道:“娘娘息怒!天地可鉴,臣心中对娘娘只有敬爱。就刚刚,臣才请了娘娘的一副画像,打算雕成神像。好教日日香火拜见,全了臣的渴仰之愿。” 她嗓音犹有少年的清爽,把阿谀取容的套话,说得拳拳之忱。 关贵妃警惕道:“你从何处得来本宫的画像?” 宫妃肖像只能存于内闱。宦官给事内廷,在于“绝生道,无外觊”,宫里的娘娘主子不可窥觊,画像也一样。周玉臣敢说个出处,必是重罪。 “回禀娘娘,这便是一桩奇事了。” 周玉臣抬起脸,目露虔诚:“臣原是在宫外一道观里,见了这幅画像,当时便觉得慈悲庄严,令人念念不忘。索性请人临摹了一副,好作神女雕像。方才拜见,臣才明白,原来娘娘正是这神仙妃子!” 关贵妃露出一丝笑意,却道: “休说这等谄言蜜语!那日赖贵儿受伤,你身为问官,缘何不肯推详,只知含糊了事?” 赖贵儿和关贵妃的渊源,周玉臣已经摸清: 他和贵妃的乳娘是同乡,有几分交情,赖贵儿因此颇为自得,借着贵妃的名头一直酗酒作乱,不知被罚了多少回,连累乳娘也吃挂落。 因此,与其说他是暗探子,不如说他是被撵去群玉殿的无名辈。 周玉臣不慌不忙:“娘娘有所不知,四皇子自己都跌断了腿,如何能伤他?当日臣身边带着三个小内官,大家瞧得真真的,四皇子站都站不稳。” 关贵妃呵笑一声:“还不肯说实话?传赖贵儿!” 赖贵儿等了许久,终于轮到他粉墨登场! 他通红的面孔透出兴奋,路过时,斜着眼睛蔑了周玉臣一眼。 待赖贵儿怪模怪样地拜见后,贵妃掩帕道:“把你对嬷嬷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是!” 赖贵儿道:“那夜奴婢亲眼所见,四皇子飞檐走壁从宫墙上落下来,轻盈得像只风筝。翌日四皇子便要杀人灭口!周玉臣就是帮凶!”《 》 16、摧折·下 周玉臣一愕! 赖贵儿还要再说,关贵妃不耐烦地挥手:“行了,退下吧!” 赖贵儿期期艾艾地退出去,几个宫女上前来,捧着香炉在他刚刚站过的位置,绕着熏了一熏。不多时,那股子棒疮药膏的气味便散了。 贵妃叫她起来,和颜悦色道:“赖贵儿所说的那日,正是锦衣卫遇袭的日子。你刚才说四皇子跌断了腿,厂卫说那贼子也是伤在腿上,你说奇不奇怪?” 四皇子那个病秧子,怎么可能是以一敌十的江湖高手? 莫不是贵妃特意要拾掇他? 可文才人、淑妃都没了,淑妃昔日再怎么宠冠六宫,如今持掌宫闱的是关贵妃。又何必为难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周玉臣斟酌着,刚开口:“此事……” 关贵妃便止住她,柔声道:“此事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 周玉臣一愣,心中疑惑更甚,俯首道:“臣愚钝,还请娘娘示下。” 关贵妃道:“三日后的朝议,四皇子将主动提出北上为质。因为你会说服他。” 周玉臣惊愕抬头! 此等军国大事,关贵妃不仅提前得知,还敢插手! 关贵妃捏着帕子,揉了揉太阳穴,道: “陈觉触怒了鹰咎檀,好好的大局都叫这狗东西给搅了!如今[蔑里干]不仅要割地赔款,还要大梁两位皇子。太子素来仁孝纯善,怎能舍下兄弟手足?” 周玉臣立即懂了。 只要四皇子主动北上,五皇子就无法安坐。 连最不受宠的四皇子都站出来了,你五皇子总不能没有表示吧? 谁叫皇上只剩下四位皇子呢?最小的六皇子现在才4岁!届时,五皇子就是想缓兵之计,也无可奈何。 好一招借刀杀人! 周玉臣心思急转,面作为难:“太子以礼待臣,臣莫不感激!可臣身为臣仆,与四皇子也不过数面之缘,怕是难以说服。” 关贵妃嗤笑道:“那日你重责赖贵儿,是为恩;今日赖贵儿检举,是为威。恩威并用,有何难哉?” 说罢,关贵妃闲闲地逗弄着窗台上的盆景。她似乎心情不错,抓起一把金锞子随手丢在地上,笑道:“赏你们了!” 宫女们口称谢恩,齐整整地扑在地上,你争我抢,如野狗抢食。 关贵妃看得发笑,时不时发出“嘬嘬嘬”的声音,以提醒她最喜欢的某个宫婢,金子在桌子下面。 其它宫女也听见了,赶忙撞过来争抢,一时你挤了我的头,我踩了你的脚。 其中一个宫女被推攘开,险些撞到桌角时,周玉臣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桌前。宫女狠狠撞上她的腹部,周玉臣闷哼一声,单手去搀扶宫女。 宫女怔了怔,仍跪回去找金子,一边满地爬,一边叫着“娘娘万福”、“娘娘千岁”。 周玉臣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满室浸香的香料,竟比赖贵儿身上的药膏味更加臭不可闻! 半晌,周玉臣才笑道:“娘娘这话越发叫臣无地自容了。臣心里只有娘娘和太子,本就该为太子爷排忧解难,劝谏四皇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 关贵妃眯着眼睛,盯着她:“嗯?” 周玉臣道:“四皇子北上后,臣再去东宫就太显迹了。” 关贵妃大费周章,就是要保全太子的清名,免教皇帝生疑。 干这种脏活的人,绝无可能回东宫当差。 可是,周玉臣现在距离“典翰局郎”只差临门一脚了! 她追权逐利多时,岂能容忍自己成为一张擦屁股的草纸?而像太子这般既有实权,又易揣测的主子,宫中还有何人? 周玉臣痛心道:“太子宽厚仁善,怎能被臣的名声所累?可臣受太子赐药之恩,又怎敢受恩不报?” 关贵妃似笑非笑:“是啊,太子还要用你呢!你说该怎么办呢?” 周玉臣觑着关贵妃的神色,缓缓道:“臣有个两全之法,臣先私下劝服四皇子,再公开劝谏四皇子、五皇子以家国为重,主动为质。” 关贵妃颇为赞同,颔首:“以公藏私,你倒是有些机灵。” 周玉臣暗暗松了口气,又道:“其后,臣再借衔外任,随同护送。这样一来,咱们既是师出有名,五皇子也无话可说;臣又能替太子在外办事,免教人浮想联翩。” 关贵妃脸上依然带着一丝笑意,赞道:“外任磨个一年半载,再有痕迹也磨干净了。好办法。” 周玉臣那颗卡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又落回腹中。 就在此时。 关贵妃突然道:“——那日在雁翅楼,你就是这么骗太子的吧?” 周玉臣骤然一凛! 关贵妃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眼神却极冷: “扈九是皇帝选中的近臣,赏罚都该由他。若太子只是惩戒扈九,此事便了了。偏偏你哄着太子改了罚断,做了施恩的那个人。” “周玉臣,本宫如何能留你在太子身边?” 周玉臣浑身如被冰锋扎了个穿透!素日的轻狂得意,全散了个干净! 关贵妃声音依旧温柔:“你有两个选择:其一,现在就被打死,罪名是[盗窃画像,觊觎宫妃];其二,好生办妥此事,本宫允你和王知恩一道司香。” 这就是前程俱无的意思了。 关贵妃身在深宫,却对军国大事了如指掌,周玉臣不敢不信! 她连连顿首,想要说话。可喉咙却被堵住了,从前种种急智,此时竟一个字也凑不出来!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原来她才是砧板上的鱼肉。 关贵妃叹道:“不会说话,点头也不懂吗?真是不堪大用啊。”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周玉臣身上,这次不再像看一个人,也不像是在看一条狗。 而是在看一块无用的烂泥。 周玉臣咬住牙关,克制住颤抖:“臣……愿为太子解忧!” 关贵妃笑道:“明月,你送送周司正。顺带把本宫的意思告诉家里。” 明月就是差点撞桌的宫女,她连忙应下。 二人出了披香殿,便撞见了赖贵儿。 他跌倒在地,摔得一身泥水。宫人们匆匆而过,没有人搭理他。 明月见周玉臣顿步不前,急忙道:“周司正,我有要事在身,不好相送了。” 周玉臣勉强收拢心神,道:“天寒路滑,姐姐小心脚下。” 明月一愣,犹豫道:“刚才多谢你。贵妃娘娘向来说话算话,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明月便不再多言,匆匆离开。 周玉臣这才走到赖贵儿面前。 赖贵儿连忙抱住松散的夹板,胡乱拢在一堆,叫嚷道:“你想干嘛?” 周玉臣目如沉水,直把赖贵儿看得浑身发毛! 等了许久,他才听周玉臣道:“你当真看见四皇子飞檐走壁了?” 赖贵儿脸上浮出一丝懊悔,转瞬又硬生生道:“你问这个干什么?那日他打伤我,也不见你多问几句。今日见了更大的官,你却知道问了!” 周玉臣道:“我听说群玉殿的小宫女,也经常帮你洗衣收拾,你为什么却要打她?还有四皇子,他不曾以主子的身份苛待你,为何你却不知敬重?” 赖贵儿迷茫片刻,道: “我年纪比她长,品级也比她高,打她不应该么?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世道从来就如此。等她从小宫女做了姑姑、嬷嬷,自然也能打别人!至于四皇子……他要是能拿出主子的气派来,我敢这样吗?” 说着,赖贵儿将断腿胡乱地绑在夹板上,今天他在殿外站得太久,腿痛得厉害。 周玉臣凝视着墙角的烂泥,喃喃道: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 17、剿匪 赖贵儿见她气势不复往日,突然回过味来:“贵妃娘娘是不是罚你了?” 他越想越笃定,指着周玉臣大笑:“肯定是罚你了,娘娘从不耐烦跟我们这些玩意相与。周玉臣,你也有今天!让你得罪老子!让你给老子吃水火棍!” 周玉臣默然不语。 赖贵儿愈发得意,拍着大腿笑道: “知道得罪贵妃娘娘是什么下场吗?披香殿的李嬷嬷,你听过吧?那可是贵妃娘娘的乳娘,只因为跟太子说了几句浑话,一家老小就被送去云州种地了!” 这时,周玉臣突然上前几步,赖贵儿连忙护住脸,嚷嚷道:“这里不是纪察司!你不能打我!” 却不料她捡起拐杖,递了过来:“回去吧。” 赖贵儿抱紧拐杖,警惕道:“回哪?纪察司?狗都不去!” 周玉臣幽幽道:“回去见你那[没气派]的主子,以后啊——就见不着了。” 赖贵儿脸色陡然一变! 周玉臣摔下这句,转身即走。不顾赖贵儿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 “贵妃娘娘当真了?!周玉臣!周玉臣!” 赖贵儿如何茫然追问,又如何惶惶回去;周玉臣如何传信周炳,又如何郁郁出宫……此处暂且不表。 景福宫内。 周炳眉毛拧紧,手中的笔迟迟不能落下。 新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李望春,在他身后道:“周秉笔,怎么不写?” 宝座上,天授帝略带病容。这位刚刚病愈的皇帝,似乎仍有些疲惫。 他的袍子愈发宽松,显得人愈发嶙峋,手里还端着一碗药,边吹边道:“依炳哥,你有甚想法,但说无妨。” 听到天授帝用建州方言相称,周炳冷惧的心脏,又变得柔软了。 他深吸了口气,躬身拜道: “回皇上,奴婢不明白。北虏已陈兵边境,陈觉刚到[蔑里干],就被杀了祭旗!可见北虏无信,根本无意和谈!若不是潘处道恰好在燕州,又与当地民兵联手抵抗,燕州恐陷敌手。既是如此,皇上为何还要发出这道命令?” 天授帝没有说话,李望春率先道:“周炳!你怎敢称盗贼为民兵?什么蓝将军、沈将军,那是占山为王的盗匪!” 周炳一怔,惊觉自己竟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话已出口,他默然不辨。 这时,天授帝却叹了口气: “朕凉德藐躬,才叫他们做了盗贼。” 李望春、周炳二人惧惊!万万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句话。 天授帝搁下药碗,目露悲忧:“七年了,朕无时无刻不想要收复海洲、蔡州,每每看到大腿上的赘肉横生,朕是痛心疾首!祖宗把江山交到朕的手上,如今却成了这幅光景,朕有罪。” “可转目一看,怎么打呢?国库空虚、军马疲瘠、人心惶惶。不论是将军还是小卒,都是朕的子民,又如何能轻抛浪送?” 周炳愧疚地低头:“是臣等无能,未能替皇上排难解纷。” 李望春更是扑上前,痛心疾首地跪在天授帝面前,道:“皇上,这天下是您的天下,再没有人比您更痛惜了!您的心酸苦楚,种种委屈又有谁知道?” 天授帝的神情愈发悲伤,摇头道:“起来罢!有些话,朕也只能与你们二人说说。” “依炳哥,你方才问朕为什么要下令?是,潘处道用兵如神,一时打退了北虏。可这只是暂时的!他的军备还是你批答的,你应知道:我们号称万骑,实则百人中仅一人得马!以步制骑,这场仗如何打?” 李望春连连称是,哀叹不已。 周炳见天授帝语气真挚,且所言字句属实,心中的畏惧和犹疑去了大半。 他斟酌着字句,试探道: “皇上,若我们能再赢几场,[蔑里干]何以敢要云州?何以敢索岁币和质子?一味退让,只恐来日……” “周炳!” 李望春喝道:“你是何等身份,竟敢跟主子谈起国是来了?” 司礼监走了一个王知恩,又来一个李望春。说来也奇怪,不论是内宫、还是内阁,御前诸人似乎总是互相犯冲,八字不合。 周炳心神一凛!暗道:我怎么又犯糊涂了? 就在他准备躬身称罪时,一双保养得当的手携住了他,不知何时,天授帝走到他的面前。 天授帝紧紧握着周炳的手,他双目含悲,语气真切: “因为朕不敢赌。” “朕一人死国无妨,可百姓无辜!大梁还未全国动员,人人惧虏。倘若再次爆发国战,再来几个云州守备,所失者岂止云州?不过是,相忍为国罢了。” 天授帝这般推心置腹,让周炳再一次恍惚。 这段时日,周炳不但被擢升为首席秉笔,更频频受赏,好似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宠。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已不敢再把自己当做天子身边的大伴了。 周炳沉默片刻,直到他的良心再也按耐不住,才斟酌道: “皇上,沈扩、蓝蕤娘并非凶恶盗贼。他们在燕州聚众起兵,主在抗敌,鲜少扰民。这回[蔑里干]突袭,沈、蓝二人助力颇多,岂能以剿匪灭之?” 天授帝沉思道:“此言亦有道理。” 李望春却连连摇头: “周秉笔,如今天下盗贼林立,又岂止沈、蓝二人?澜州[捕鱼人]不仅杀人越货,更掠人为食,食啖万余人!” “檀州[一窝蜂]逼迫百姓为寇,肆意掳掠,良民不得不持刀互斗!若不是檀州邱遗剿匪得力,[一窝蜂]早就把王旗打出来了!” 下一句话,李望春拱手向皇帝道:“皇上,若朝廷今日错放一人,来日群盗假以助潘之名,轻率与北虏开战!百姓何安?社稷何安?” “何况沈扩此人,素有狂愎无上之心,而燕云百姓浅薄,只知有沈扩而已。长久以往,国家之忧不在北虏而在萧墙之内!” 而天授帝紧握着周炳的手,满眼都是信重:“依炳哥,你说呢?” 周炳一只手冰冷冷地握着毛笔,另一只手暖洋洋地被天授帝携住。他的心也半冷半热,万般滋味涌上心间。 皇上不想打,国家动员迟迟未启动,粮食兵甲不足。潘处道到底带走了多少辎重,周炳心中有数。 末了,他低声道:“奴婢明白了。” 是日,两道命令从京师发出。 第一道送往檀州。 听得京中有令,邱遗从两个貌美的小僮身上滚下来,披着大氅匆匆出来迎接。 庭院前,信使见众将士一派地痞浮浪的做派,已然暗暗称奇;再一看满身酒气的邱遗,心下了然,他忍住鄙夷,道:“请邱总兵跪迎圣旨!” 邱遗赞着圣君万岁,甫一打开圣旨,喜得面放红光:“给信使大人接风洗尘!” 信使不由咂舌。 只见邱遗举着绫锦,得意地向众人展示:“……即日,擢升邱遗为檀、澜两州总兵,领关防事务,镇平匪患。钦将令旗令牌六副,军前得便宜斩杀!” 而另一道命令送到燕山时,潘处道正在和将士们一起吃饭。 残破的碗中,是用冷水泡的粟米干粮。将士们太饿了,等不及粟米泡开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有人笑道:“汤比米多,好像在喝酒呢!” 又有人道:“有饭有[酒],这一顿好舒坦!光是看着狗虏屁滚尿流的样子,俺就一点儿都不饿了!” 潘处道也哈哈大笑,举碗与众人道:“好!那我们就碰一杯!” 这时,信使翻身下马,高声道:“京中急令,请潘将军接旨!” 潘处道跪拜接过,将士们兴奋哄笑着: “咱们刚打退虏狗,莫不是朝廷有赏赐?” “将军,俺们是不是不用剿匪了?直接北上去干他老子的!把云州收回来!” 潘处道到底持重,他进了帐篷,才从漆封的竹筒中抽出一卷军令。 展开来,上面是周炳的一行苍劲楷字—— “专心剿匪,勿再生事,否则虽胜亦罚!”《 》 18、人臣 得胜楼的二楼雅间。 周玉臣凭窗而立,看着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雪水。春雪消融得太快,大地仓促地露出了斑驳的脸容。翠意参差,春华深浅。石板缝隙中长出了一簇簇的草芥,铆足了劲要撬开石板,刚刚冒出个头,便沾沾自喜地显出颜色来。 殊不知。 终生只得挣扎在缝隙中。 周炳提着油纸包进来时,见到她这副落落寡欢的情形,皱眉道:“今天又有诗意了?” 周玉臣听得这句,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时竟不能答。 从前的意气扬扬、目空一切,此时俱成了懊悔。她知道,眼下能帮她的只有周炳,可她无法开口! 不久前,她还在周炳面前高谈阔论,自以为雏凤清于老凤声。现在要她开口求救,又如何拉得下这面子? 周玉臣下意识地挺直背,心道:晚一些再说吧!至少让义父吃完饭。 她勉强笑道: “诗意又不比尿意,哪能时时都有呢?干爹一会儿要去谁家拜访?” 周炳搁下送礼的油纸包,捡了个临窗的位置落座。 得胜楼一面临街,一面临湖。整个街上都是瞧不尽的热闹,卖水粉的、挑担子的、粘纸鸢的,都是做得惯熟的生意……但也多了不少异乡人。 这些异乡人操持着燕云口音,个个衣衫褴褛,多是青壮。他们有人原本是燕山的民兵,有人曾被裹挟着落草为寇,还有人什么身份也没有,在过去他们唯一的身份是农民。 一声声的北语中,周炳怅然道:“本来是要去陈家的。” 周玉臣同跑堂点了灌浆馒头、云英面、烂蒸檀州羊羔、一壶小腊茶。转脸才察觉周炳的神色有异,她打起精神问道:“皇上频频召用,干爹为何却闷闷不乐?” 二人相对入座。 周炳想到今日奏对,叹道:“王知恩被贬,张瞻得赐赙金,朝廷再开言路。皇上仍是那个英明睿断的君主,我这心里是该高兴的。但不知为何……我连拜访陈毓川都不敢。” 白花花的日光落在周炳身上,把他的雪鬓与皱纹都照得明白。罕有的颓唐疲惫,亦清晰可见。 周炳与陈毓川是先做敌人,后做朋友。 陈毓川是婺州人士,自幼家贫,以替人撰写碑文为生。其年少既有悍烈才名,未入仕已名出婺州,并创建了著名的“婺州学派”,自成一家。 他最出名的是“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这与梁廷的道德之论相悖,闻人决曾批过他十二个字“才太高、气太锐,论太险、迹太露”。 此后,陈毓川虽是深孚众望,却一直郁郁不得志,屡考不第。直到他50岁那年,以一篇看似劝谏、实为颂德的文章,被天授帝点为状元。 彼时周炳是天子近侍,岂能容忍这等阿谀之人?加上周炳与闻人决更相近,共同劝天授帝“远小人”。 后来闻人决被去相,“小人”陈毓川一跃成为宰执。周炳渐渐才发现,这个曲意逢迎的老头子,居然是个面奸实忠的能臣。 周玉臣想到了王梦吉,自打他换了靠山,二人再没有私聚过。王知恩在的时候,他尚且敢私联周玉臣,如今换了李望春,二人相见,亦视而不见。 她心弦略动,因而劝道:“有时候,不见反而是保护。天家最忌结党营私,我在东宫也只需认得太子一人而已。” 听她提及太子,周炳皱眉道:“我听说太子最近打发了不少臣工?如此轻率,你为何不劝谏?” 太子的秉性就是如此,用时则嘉,废时则厌。 但周玉臣没有解释,只乖顺道:“干爹,东宫多是王氏小人,那些被打发走的哪一个是能臣良吏?我又何必惹太子不痛快?” 周炳先是一愣,旋即怒道: “劝谏辅佐,此乃人臣事君之礼!我教你的[以忠事君,以谦律己],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玉臣知道他又要说“致君尧舜”那一套,乖乖地闭嘴,纳首聆听。 就在这时,二人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 那是楼下等活计的异乡人在聊天: “大姐你家是哪的?” “是燕山的。” “哦,燕山那段啊……那你是沈将军那边的,还是蓝将军那头的?” “我不知道。” “咋会不知道呢?是沈扩给你饭吃,还是蓝蕤娘给你饭吃?” “是燕山的土地,给我饭吃。” 对话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一个人?你家男人呢?” “死了。” “是谁干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谁杀了你家男人?” “不知道。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是蔑国人?捕鱼人?还是一窝蜂?” “是一把刀。” 听到这,周炳突然深吸了口气,双眼就像凝固了那样一眨也不眨,脸上的怒气彻底散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茫然。 周玉臣却如遭雷殛! 她倏地站起来,望向楼下。 方才对话的那几个人,个个是两根脖筋顶着一只脑袋,颧骨高耸,双颊凹陷,凸硕的眼珠子陷在深深的眼眶里,目光麻木得不像活人。全然似个薄皮包着的人骨架子。 周玉臣不由得心里一惊!除了刚刚说话的木讷女人,楼下几乎没有女人和小孩,他们去哪了?燕州坚壁清野,流民一路不仅没有粮食,更有盗贼百万。 ——死者又岂止冻毙的四十一人? 周玉臣不由暗道:我自视清高,既瞧不起那些王孙贵族,又恨他们庸陋不职、虚伪可笑。 可我和这些蠢货又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站在岸上,干看而已! 如此蝇营狗苟、猥伪伧俗,捏着草芥一般的官衔,竟自得自满……如此愚恶的傲气,要来何用?便是要杀头,也该是为家国而死!为楼下的这些人,为大梁的万万人而死! 两下俱是沉默,直到跑堂端着茶饭上来。 周玉臣叫住跑堂,从袖里取出一囊碎银子:“小哥,请帮我把钱派给楼下的乡亲,那位大婶多给些。另外告诉他们,金鱼胡同正在招工。” 待跑堂走后,周炳板着脸道:“四皇子图纸都定了,费用不好改。你把这些人拢过去也没用。” 周玉臣替他添饭,道:“既是物资匮乏,物价提升很应当吧?加上雨水繁多,有火耗折损也很正常,是不是?干爹勿要忧心,我只需把人数实填便是。” 周炳取了一块云英面,用匕首切作片,替周玉臣码在盘中。那云英面乃是用莲藕、菱角、芋头、荸荠、鸡头米、百合混着净肉一道蒸成,再搅着蜜糖一块儿捣碎,冷却成团切着吃。是周玉臣的挚爱。 周炳手上轻柔,嘴里仍是冷冰冰:“混账东西,这两年真是纵得你无法无边了!好生留神,别哪日轮到你吃水火棍。” 周玉臣捏着筷子,低头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干爹,我今日……” 就在她准备将贵妃一事说出时,突然,只听窗外一声惊叫: “那绣楼上怎么站着个女人?!”《 》 19、义烈·上 周玉臣连忙从窗户探去。 只见正对的绣楼上,站着一个全身缟素的青年妇人。她面容秀丽,身姿柔弱,额上束着孝带。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妇人身后是一群乌泱泱的婆子宦官,周玉臣眼尖,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贵妃身边的宫女明月! 看来这是关家的仆从。 想起在披香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周玉臣暗生疑惑—— 莫非是张夫人一心守寡,贵妃怜惜幼妹,想劝她改嫁或回家?但张夫人不愿意? 关家人被各种杂物堵在了楼梯口,一件件都是大家具,不知要耗费多少气力才能搬过来。可见始作俑者之决心。 眼见情势危急,明月不顾众人在场,提声劝道: “张夫人,下来罢!贵妃娘娘也是为了你好呀!纵是您不愿意,也可再做商量啊!” 围观的街坊路人,交头接耳道:“这不是张瞻的媳妇吗?” “听说她和张瞻感情不好,两个人常常又吵又闹。” “我也听得人这般说将来,未知真实。” “那是宫里的贵人吗?莫非是贵妃娘娘要劝她改嫁?” “虽说张家现在遭了难,可张瞻到底才死不久,好歹过了三年之丧,再议婚嫁呀。” 一时众说纷纭。 绣楼上的妇人,无视了明月的劝谏。她直对楼下的看客道: “我乃关氏女关有情!” “户部给事中张瞻是我的夫婿,我讨厌他,他也讨厌我,我们互相视若仇雠。” 众人叹道:“果真如此,夫妻不和呀!” 说到这,关有情陡然拔高声音:“——但我却要作证,张瞻死谏是为了家国!而非沽名钓誉!” 关有情将怀中的纸张,一把把洒向人群,她遽然怒泪: “潘仲瑛、李兰刚刚伏阙上书,现在,锦衣卫就以张瞻同党的名义,恣意逮捕!乡亲们,张瞻进谏错了吗?秀才们上书错了吗?七年前我们失了海洲、蔡州,今日朝廷又要割让云州,明日若虏骑南下……敢问我大梁两京十四州,还剩几州?!” “我们的大梁呢?!那个四海归心的大梁呢?!——它已经死了吗?!” 随着漫天的纸张纷飞,众人哗然! 他们纷纷去捡那纸张。白纸黑字,好似一场黑白不分的席天大雪! 关家仆从急了,索性攀过杂物,要强行把关有情绑下来。 关有情冷笑一声,两只脚都踩在了栏杆上,抱住柱子: “沈扩在燕州杀北虏,朝廷却将他视作贼寇!乡亲们,若是姐妹兄弟替你们赶跑外敌,你可愿给他们一碗饭?可愿意给他们一件衣?而朝廷,却派剿匪的将军,给了他们背后一刀!” 楼梯口的杂物彻底被清理。 关家仆从再也等不住,他们蜂拥而上,几个内官甚至上前要去抱关有情! 关有情利落地避开,她整个人悬挂在楼外,哈哈大笑: “关家怕我这个张夫人连累他们,想用我换一座贞节牌坊。做他的春秋大梦,什么劳什子的节妇,我不要!莫说我不爱张瞻,便是我爱他,也绝不殉节!所以啊诸位——” 她松开双手,直直向下坠去: “——关有情今日死,只为殉国!” 众人发出惊呼! 只听“咚”地一声!关有情如折断翅膀的鸟儿,坠委在地! 此后再无一声。 可无数道声音,却如幻听般在耳边回响。叫人不由得怀疑:人的性命竟是这般的轻飘飘、静悄悄,又是这般的沉甸甸、轰隆隆! 不过转瞬间,整个街道安静了。 周炳倏地起身! 他想下楼,可身体却摇摇欲坠,一双脚竟似融化的软蜡,最后贴在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时,周玉臣止住他,轻轻摇头:“此事干爹不便出面,还是我来吧。” 说罢,她抓起披风直奔而下。 远远地只见一滩赤色暗红,染透了白色丧服。 关有情的脸容白净得好似天上雪,神情平和,只有一双涣散的眼珠仍固执地盯着苍天。 周玉臣不敢直视那双眼睛,胸膛中那一团的肉糜,此时尽数化为齑粉,正顺着血液溃散。 因为曾努力心硬过,所以这齑粉也带着细碎棱角——割得她全身疼痛难忍! 周玉臣将披风轻轻覆在关有情的身上。另一双手慢了半步,她抬起眼,看见了闻人鹤。 周玉臣知道他一向厌恶宦官,因而微微顿住。 闻人鹤也愣住,他似乎也没想到,第一个出现的竟然是周玉臣。 就在此时。十几个锦衣卫穿过人群,个个俱是气势跋扈。 为首的汉子穿着蓝色曳撒,胸带虎彪,汉子喝道: “刚才谁碰了这些纸?我数三声,全部交出来,否则以乱党定罪!” 锦衣卫的威名,在大梁何人不知? 他们上通圣意,不受约束,可绕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等司法衙门,直接对任何人定罪。 锦衣卫的镇抚司,又有诸多刑罪之法,惨无人道。 如“刷洗”者,用滚水浇烫犯人,再用铁刷子梳刷;又如“弹琵琶”者,以尖刀入腹,在肋骨上来回刮磨;还有“站重枷”、“贴加官”、“钉指、“脑箍””等等刑罚……血腥残酷,好不吓人! 如果被抓进去了,达官贵人都得去半条命,何况平民百姓? “一!” 围观的商贩走卒,多数不识字,但他们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纸张。 “二!” 几个读懂了纸上内容的书生,惶恐犹豫着,将纸揉成一团,悄悄丢在泥水里。 “三!” 而燕云的异乡人,他们沉默着,捡起了更多的纸张! 见此情形,汉子抚弄着腰间的绣春刀,冷然道: “我是真的讨厌血啊,为什么非得逼我呢?都抓起来!” 闻人鹤上前一步,冷笑道: “阁下何人?以何罪名缉捕百姓?” 那汉子挑眉回视,见闻人鹤身穿朱袍、腰跨金鱼,既知他也是官身。 汉子道:“在下锦衣卫百户孟宪,阁下既也是朝官,为何干扰我等办公?” 闻人鹤吐字铮铮,道:“原来是孟百宰,在下吏部给事中闻人鹤,敢问百宰以何律法抓人?如此目无法纪,就不怕被参一本吗?” 孟宪乜着眼睛,嗤笑道: “老子是奉五皇子的令,前来捉拿乱党!你有什么资格参老子?动手!” 一声令下,十几把绣春刀出鞘! 惊犹不定的百姓们,竟也不知逃跑。 他们像被无形的网兜在了一处,一尾尾地挤在街上;又似温驯的家犬,哪怕主人拔刀相向,也不敢弃家而去! 闻人鹤见状,索性挡在最前面! 他张开无寸铁的双手,任凭恶风猎猎,吹得阔袖翻飞: “这里只有大梁的百姓,没有乱党。你若要滥捕,就先抓了我。也叫皇上和廷臣们看看,这天下的道理,到底是你们锦衣卫说了算,还是王法说了算!” 就在此刻,几个关家仆从挤进来,嚎啕大哭道:“关氏忠贞呐!真真是贞德耀世、节义传芳!” 他们一面哀哀痛哭,一面呼喝道: “赶紧的,把咱们姑奶奶抬走!” 闻人鹤急了,他又要顾着身后的百姓,又想护住关有情的遗体。 看见周玉臣的披风,一个关家宦官夹着嗓子骂道:“哪个臭瘪三的衣服?别玷污了咱们姑奶奶冰清玉洁的身子!赶紧给我揭啰!” 这时,一只红扇面的靴子,踩住了披风。周玉臣凛着嗓音,道: “我的衣服,又如何?”《 》 20、义烈·下 宦官看到那双靴子,已知是宫中贵宦,待看清她的脸,便笑道:“周司正,怎么是您老人家?” 此人正是太子身边的奉御,那天还给她拿过药。 周玉臣观其言辞如常,思忖道:看来关贵妃的裁断,太子或是未知,或是还未外传。 周玉臣潦潦一笑,道: “咱家是瘪三,还是个很年轻的瘪三,当不起你这句老人家。” 奉御连忙赔笑:“司正莫要折煞小人。东宫的四瓶玉容生肌散,一半都到您这儿了,昨儿太子爷还在念叨您呢!您且抬抬脚,莫弄脏了您的衣服。” 周玉臣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身侧:“咱家的衣服不值什么。你没听见孟宪的话吗?他当街滥捕百姓是奉五皇子的令,真是好大的官威呀!” 奉御目光闪烁,嘴里仍犹豫:“小人领命是要送关家姑奶奶一程,这事不好管呀……” 周玉臣道:“无妨。你认关家姑奶奶就行。” 紧接着,她肃容厉声道: “孟百宰,我乃纪察司周玉臣!敢问你口中的乱党是何人?” 孟宪没料到又杀出一个程咬金,听得纪察司三字,他心火更旺! 纪察司和镇抚司,俱是专理刑名稽查,同行是冤家。何况宦官近贵人,动辄就得赏赐,哪像他们这些跑断腿的苦差役? 周玉臣年纪轻轻已官居五品,比他还高了一头,怎能不恨? 孟宪啐了口浓痰,射在周玉臣脚边: “周司正聋了吗?行,老子再说一次,谁动了这纸张,谁就是乱党!” 周玉臣俯身捡起泥水里的一团纸,缓缓展开,道: “这纸,出自当今太子的亲姑姑、建昌侯和关贵妃的亲妹妹、已故户部给事中张瞻的妻子,她乃是忠贞日月、义烈山川的关氏关有情!你凭什么说是乱党?” 孟宪先是愕然,接着大怒! 他也抓起一片纸张,喝道:“这上面写着反诗!如何不是乱党?” 周玉臣也看清了手中的纸,但见模糊的笔墨写着—— 铜驼已陷悲回首,汗马终惭未有功。 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 曰:“归也”,归何处? 猛回头,故国鼾眠如故。 外侮侵陵,内容腐败,没个英雄作主。 天乎太瞽! 看如此江山,忍归胡虏? 豆剖瓜分,都为吾故土。 周玉臣冷笑道:“不过是一首劝谏诗罢了!” “前不久,皇上才赏了张家赙金,更亲自接见了伏阙上书的秀才学子,足见我朝天子的英明睿断!你怎敢把劝谏之言,污蔑为反诗?谁给你的胆子?” 她顿了顿,露出夷然的神色:“啊,是了,你方才说……是奉了五皇子的令。” 孟宪惊怒非常,可这话确然是他亲口说的! 奉御见状,也高声道:“皇上是让五皇子搜查袭击官兵的贼人,可没说要抓什么乱党。孟宪,你不仅抓良民充军功,还想污蔑我们太子的亲姑姑!可怜我们太子爷一向仁德孝顺,却遭你们这等小人诋毁!” 闻人鹤更上前一步,把胸膛迎上绣春刀,厉声道: “那日我亲眼看见皇上纳谏,就在宫门之下!尔等怎敢阳奉阴违、污改圣意?” 十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孟宪如鲠在喉!这命令到底出自何处,他心中有数。 孟宪艰难道:“张关氏刚才分明说……” 周玉臣打断他,环视众人道:“关有情刚才说什么了?咱家只听到一句[大梁四海归心],旁的没有了吧?莫不是你特意捏造伪词?” 众人亦纷纷点头:“正是!除了这句,再没别的了。” 长随也知道关有情之言,字句都危险。他索性哭道:“这是故意要污了咱们太子爷呢!可怜咱们姑奶奶呀!” 孟宪猛地后退一步。 他知道他们在说谎,可他不敢说他们在说谎。纳谏的是皇帝,要抓乱党的也是皇帝!不管是太子得势,还是五皇子占上风,锦衣卫要监听逮捕的……从来都是同一类人! 可他敢说吗? 他能说吗? 周玉臣换了一张笑脸:“看来都是误会啊,是不是?孟百宰。” 孟宪脸色几次变换,最后只得咬牙道:“周司正所言极是,下官异日再来请教!” 说罢,他恼怒暴喝:“收队!” 众人如此方松了口气。 奉御急着向太子邀功,故而道:“别磨叽了!赶紧把姑奶奶请走!” 一直等在旁边的关氏家仆,一窝蜂上来,你抱着头,我拖着脚地就要把关有情拎走。 “慢着!” 周玉臣按住奉御的肩,低声道:“对你们姑奶奶可放尊重些,若有慢待之处,旁人见了如何作想?岂不是自定其罪?” 奉御肃然,连忙改口:“手脚放轻一些,你们这些蠢货,还不去找个架子来!?” 这时,围观的人们来了。 商贩拆下了他的门板,布商铺上了她的绸缎。 分茶铺的老妪们净了手,小心翼翼地将关有情搬到了门板上。 卖绢花的小女孩,将满篮子的绢花轻轻放在关有情身边。 没有人说话。 关家奴仆将关有情抬走了,只余下一声节妇,和一地暗红。滴滴答答的雪水弥漫,不断蜿蜒,好似要抹去这昭昭的赤心。 突然。 一个女孩的声音,轻轻道: “关有情……忠贞日月,义烈山川。” 起初这句话几乎微不可闻,惶惶的人们只是安静地啜泣着。更多的人悄悄遁退,门户紧闭。 但紧接着。 燕州方言、云州方言、海洲方言、蔡州方言、檀州方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面孔,震天撼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关有情——忠贞日月,义烈山川!” 周玉臣仰起头,看向得胜楼。窗前的周炳缓缓颔首。 她刚要回去,就听闻人鹤轻声道:“周司正,请问你也认识关有情么?” 闻人鹤在年轻官员中颇有才名,他的叔叔又是天下皆知的闻人决。但比这更出名的,是闻人鹤对宦官的憎恶。 王知恩曾多次骂过“此子狂悖”,周玉臣几次与他照面,对方也是冷眼相待。 此时他主动搭话,周玉臣不由诧异。 周玉臣道:“不认识。” 闻人鹤目露悲疑:“那你为何……” 周玉臣想起闻人鹤频频去探望张家遗孀一事,据说,在闻人决被罢之前,关有情和闻人鹤曾经也谈过嫁娶。 周玉臣转身上楼,只留下一句:“我是梁人。”《 》 21、外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那邱遗刚刚擢升为檀、澜两地的总兵,正是踌躇满志之时。 这日,邱遗进入澜州平江城,准备正式阅兵。原先的澜州总兵是邹离,在去年年末[蔑里干]大规模入侵,邹离因战而死。 当然,这是上表朝廷时的说法,经过了粉墨修饰。 实情是邹离惧战溃逃,结果跑来跑去竟绕到了[蔑里干]的主力面前,他惊慌中坠马而死。 邱遗舒爽地聆听着将士们的欢呼声,却发觉声音气魄不太对劲! 他噌地从主位上站起来,阔步走到台前打量。 澜州参将见状,连忙谄媚道:“镇台大人,可是酒水不合口味?” 邱遗指着演武场上的众人,一个个都是老弱病残、兵甲疏陋。他骂道: “澜州五万兵马,就这些人?!就这幅拉稀摆带的模样?” 参将赔着笑:“好教镇台大人知道,咱们澜州原先也是有勇兵悍将的,可惜去岁虏骑来犯,咱们澜州子弟英勇,填在战场上的不少哩!” 邱遗斜了一眼,冷笑道:“都是一个山上的狐狸,甭给老子说聊斋!吃空饷吃到你们这个份上,难怪被北虏揍得满地爬!” 参将也不慌,笑眯眯道:“大人,这话可不兴说呀!如今澜州得了大人,如何募兵、如何定数,还不是镇台大人一句话的事?再说了,咱们澜州水网纵横,北虏哪儿有船过河?剿匪才是头等大事哩。” 邱遗待要装模作样地训诫几句,这时,只听得演武场上一阵骚动! 一个醉醺醺的军汉,直直撞开众人,骂道:“……弟兄们剿匪有功,却叫你们坏了朝廷恩赏!冬月说剿匪得功就发饷,过年又说这个月到账,现在到了澜州还是一个子儿也没有!” 邱遗怒视扈从,扈从连忙喝道:“你们还愣着作甚?速速把这厮拖下去!” 那军汉身手也灵活,边躲闪边叫嚷: “大人!你剿匪的功勋不够,我们兄弟替你凑了多少颗脑袋?堪恨你下面的人毫无道理,不仅分文不给,还想用半瓶酒、几两肉就糊弄咱!” 邱遗脸上挂不住了! 他刚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才鄙夷了上一任总兵的吃空饷。 这头自己人就抖出了他“杀良冒功”、“拖延兵饷”的糗事,这脸面往哪儿搁?! 邱遗从腰间掣出一把刀,丢给参将: “你且去教他们些道理。” 参将心中有数,这是新官给机会要他表示呢! 他登时手起飞刀,寒光一闪,正正剁在了军汉的脸面上! 那军汉即刻扑栽在地,参将又赶将上前,拾起阔刀又剁了几刀! 众目睽睽下,直把这军汉剁得气息全无,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此罢了,参加环视众人道:“你们都听好了!咱们大人身受圣命,阵前斩杀无需上报!如有违逆,有如此贼!” 饶是如此,邱遗已经失了兴致。 他草草视察兵阵,就揽着两个新买的小僮走进了后宅,打算好好泄一泄火气。 而就在他把自己剥得像个白皮猪,跟小僮们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时。院子外传来通报: “赖参将来了!” 赖参将就是杀军汉之人,邱遗奇道:“还未到开宴的时间,此时来请也太早了。” 他也不拘什么礼节,敞着肥壮壮白皙皙的将军肚,就把赖参将唤进来:“又有何事?” 却见刚才杀人不眨眼的赖参将,此时一脸惊惧道: “镇台大人!” “斥候来报——北虏集结兵马于澜州边境,怕是要打过来了!” 邱遗脚下发软,惊道:“他们不是去打燕州了吗,来澜州作甚?!” 赖参将道: “这批虏骑,和燕州的不是同一拨兵马!看样子[蔑里干]是兵分两路,各自从燕州、澜州两地进军。大人,咱们还没募兵呢,这可如何是好?” 邱遗一听,只觉自己浑身都软了。 这夜。 邱遗召集亲信,共同商议办法。 大家提出的意见,或求援、或守城,但唯独没有一个是主动出击。按理说,此时澜州边境的这支虏骑,距离平江城还有两百里,还有缓冲准备的余地。而澜州江河交错,实是易守难攻。 但众人惶惶不已,竟无人敢提迎战一事。 邱遗尤其惶恐!现在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了,他才得了封赏,如果不做出些成绩,怕是要被朝廷责罚;如果不小心失了平江城这座重镇,他一定会小命不保! 可是迎敌也是万万不行的! 邱遗带来的部队到底有多少人,他自己心中清楚。而澜州的这些老弱病残,全都填进去也抵挡不了多久。 邱遗不想死。 尤其不想死在虏骑手上! 就在此时,邱遗最信任的部下提出了一个办法: “虏骑南下,所求为财。我听说澜州边境的这一队军马,其实不是[蔑里干]的主力,而是鹰咎檀的一个叔叔,名为鹰咎烈。此人最为贪财好色,与鹰咎檀的关系很坏。” 邱遗的兵法一塌糊涂,但对钱财相关的事,那叫一个心领神会。他立即道: “你的意思是说……” 部下道:“小人的意思是,不如咱们凑些银钱给鹰咎烈,让他往燕州去!反正咱们澜州水网纵横,倒不如燕州开阔便宜!” 邱遗大喜—— “好,好!潘处道不是挺能打么?这泼天的功勋富贵,老子就送给他了!” 如此,又叮嘱众人严加守密,不可外泄。 这厢。京师已是暮色昏沉。 周玉臣、周炳彻底没了胃口,二人草草填了肚子,便打道回府。 一路上,周玉臣不似往日嬉皮笑脸,周炳只当她是因关有情一事而怏怏不快。直到入了宅院,周玉臣脚下一拐,居然跟着他进了“后乐堂”! 周炳觉出不对劲来,想到她今日几次欲言又止,便道: “到底是何事?如何唯诺不言?” 周玉臣关上门,各自入座。这才诉说了今日惹怒贵妃的事,并将贵妃给的两个选择,都备一一细说。又将皇子之争讲来,她道: “儿辜负了干爹的栽培,今日有此一劫,是儿应受的。眼看东宫是留不住了,不若求个外任,兴许另有一方天地。” 周炳呆坐片刻,捏着扶手半晌不能说话。 他既痛心又恼怒:“你素来狂悖不驯,身为宦官却不肯口称[奴婢],我早该想到你这泼皮是个不安分的!关贵妃对东宫上下督察细微,岂能容你拿捏欺哄?!” 他向来性子急,起身就要研墨,且道: “她一个深宫妇人,如何能断了你的前程?镐京镇守太监的那里,正缺一个通文墨、懂刑法的内官。待我把你调离京师,饶是关家也鞭长莫及!” 周玉臣连忙上前,接过墨锭: “打狗看主人,关贵妃怎会不知我跟着谁姓周?王知恩之前捧着东宫,就差叫关贵妃一声[干娘]了。如此情谊,贵妃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踩在王知恩被贬之后才回来……这恐怕不是巧合。” 周炳愣住,他突然想起一事:王梦吉是如何到李望春身边去的?缘何身为王氏亲信,独他一人没有被牵连?关贵妃如此狠厉,竟然会允许他留在东宫?还有她这插手朝政的胆气,究竟是谁人撑腰? 周玉臣一面磨墨,一面缓缓道: “干爹,说句实心话,我已无心留在宫中。” 周炳铺开纸张,皱眉: “你何时变得这般胆小了?你又不曾柄权参政,只要离了御前,贵人转眼就会把你给忘了。且去镐京待个一年半载,干爹再想法子把你捞回来。” 说着,周炳已牵着袖子,悬腕提笔。 周玉臣垂手立在一侧,低声道: “关有情和我都是女儿身,她被限于后宅,孤立无援,却敢一腔热血荐轩辕!而我呢?身上穿着官袍,却在这宫闱中迎奉取媚、蝇营狗苟!空念几句诗,便觉得自己遗世独立,实在可笑!” 周炳惊异抬头。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神态和她的母亲竟如此相似。那是一种拨开云雾见光明的豁然,更是见了光明之后,再也无法低头向泥泞的执拗! 破天荒的,周炳没有发脾气。 他似怅然若失,又似早就料到有今日,轻声道:“不留在宫中,也不去陪都。你想去哪呢?”《 》 22、真章 周玉臣见状,知道周炳的心思松动了。 她连忙道:“儿求护送四皇子北上,并往燕州随军,哪怕降级做一个文书内官。” 周炳骤然一震。 多年养育,朝夕相对,他怎会不知道周玉臣的秉性? 周玉臣还是南越土司之女的时候,因为生于富贵,养于膏腴,实在是娇纵得不成样。牛乳略膻不食、鞋袜略素不着,衣食住行尽挑剔,被当地人称为“败家仔”。 虽然一朝跌落泥泞,但是这丫头好锦衣华服、喜人前显贵的狂妄性子,可从来没有改过。 不仅如此。 十岁时,她曾指着周炳的银章问:“这是何物?” 周炳解释:银章乃天子所授,代表秉笔太监的身份与权柄。 周玉臣听完,抚掌笑道: “那我想要个更大的,皇上用的章有多大?” 周炳给唬得跳起来!结结实实地把她揍了一顿。 第二日,周玉臣低眉臊眼地看起来很乖顺,周炳故意问她:“还想要章么?” 至今他仍记得周玉臣的回答。 那个小少女穿着不合身的圆领袍,衣袖还要挽几道,但她的声音却那样轻狂又明朗: “我想明白了,金章银章都不重要。若是站在那就能号令天下人,让豪杰归顺,这才是权柄真章。” 如今,周玉臣竟要撇下这锦绣前程,这权力富贵,十年苦心毁于一旦。 周炳长叹一声,放下笔:“如果只做协从,岂不白费了你这身履历?北虏铁骑强悍,一可抵万!便不是做领兵人,你去了也是要上阵杀敌的!你见过血,杀过人么?” 他本还要往下再说。 可看见周玉臣平静的眼神,周炳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狠狠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你当真要劝四皇子北上?” 周玉臣想起那张美丽又害羞的面孔,柔嫩得像易坏的丝绸。她点头道: “历朝历代,和亲公主何其多?他既然姓赵,受万民膏养,去尽一份力也是应当的。好歹他不用嫁人生子,已是很好彩啦!” 周炳思忖片刻,道:“皇上圣心独断,绝不容许太子一家独大,你莫搅进五皇子和太子的争权。” 周玉臣想到关贵妃的气态,如此娇弱纤柔,又如此高高在上。 她咬着字句,冷笑道:“儿省得,贵人视王知恩如旧履,视我如鞋底烂泥。我们这等玩意,被用完了还不自己滚蛋,就该活生生被彻底抹去……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干爹放心,我自有法子不叫皇上疑心。” 如斯大逆不道、郁郁不平。 周炳听得真真切切,喝断道:“周玉臣,贵贱有别,须知尊卑!” 可同时,他的心海却浮出了张熟悉的笑脸,一模一样的狂妄不羁、无法无天。 周炳瘫坐在椅子上,摇头苦笑: “庄明权,也许是你母亲取这样一个名字,才叫你如此狂妄无上。这些年我以为用[臣]字压你,希望能把你教得臣服柔顺……可是啊,你到底是她的孩子。” 听到他提及母亲,周玉臣微微一顿。 大梁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最早提出造反的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她的土司母亲。就连给女儿取名字,也是取“权柄”为意。 这个生养她的女人,把最柔软、最刚直,也是最贪婪的那一部分,永永远远地留在了周玉臣的骨血中。 周玉臣却笑道:“母亲给我取[明权]二字,与[玉臣]其实并不冲突。臣子失权,即是失格。如果今日我有权柄在手,谁敢视我如脚底泥?谁又能把我轻易撇了去?” 见周炳捏紧扶手,抿紧嘴角不言。周玉臣又道: “我入京师的那年,母亲被朝廷斩首,这在女子中是第一人。他们都说,朝廷待母亲过于苛刻。可我却觉得这是母亲的荣耀。” “临刑前,母亲留下了一句话,干爹您还记得吗?——[君子当正冠而死]!这狠心女人半个字也没留给我,就丢下这么句话。” 她眼眶微红,脸上的笑意却不减:“今日我才明白,我的衣冠不在禽兽袍服、不在金玉高冠,而是在这天地之间。所以……请干爹原谅我,成全我。” 周炳良久不言,最终默然点头。 与此同时。 潘家的宅院前,为首的锦衣卫先一箭射灭了灯笼,几个缇骑鱼贯而入。不多时,几声呜咽呼救声响起,很快又安静了下去。 孟宪大大咧咧地坐在厅堂上首,用筷子拨弄着饭食,嗤道: “你背后的人也忒小气了,一家四口人,就紧着两个素菜下饭。” 潘仲瑛被摁在地上,闷不做声,他的妻女被捆在一侧,脖子上都架着刀。她们的背后是供案,供奉着一副“纳珍天尊”画像。 孟宪的目光落在画像上,惊讶道:“是《封神演义》中的曹宝啊,有意思,有意思!” “潘秀才,你供奉曹宝,是因为他很讲义气,帮朋友逃脱了追杀;还是因为他做了五路财神,能保佑你升官发财?” 潘仲瑛的脸贴在地上,艰难道:“曹宝助武王伐纣,誓死不退,此乃贤臣。” 孟宪摇头叹道:“曹宝是画中的人物,他需要吃饭吗?需要赡养老人妻女吗?不需要。所以他可以当个潇洒的神仙英雄!” 潘仲瑛闷声不语。 孟宪抚摸着脸上的鞭痕,叹道:“什么乾坤、什么朝局,那都是大人物的事。他们哄着你这样的马前卒出来送死,自己却舒舒服服地躲在暗处,这算什么大义?” “唉,我再问你一次:指使你们的人,是不是陈毓川。” 潘仲瑛道:“你再问一百遍、一千遍,我的答案都一样:没有人指使我。” 孟宪无奈地站起来,沉痛道:“为什么非要逼我呢?兄弟我也是人呐!咱们出来办差,只想痛痛快快把差事了了,回家吃两口茶饭,明日安安定定地见上峰。” 见潘仲瑛依旧不做言语,孟宪杵着刀,无可奈何: “行吧!老子换个法子劝你。” 话音甫落,潘仲瑛三岁的女儿被踹倒在地!她拼命地忍住眼泪,但是紧接着,一把刀贴住了她的耳后根,小姑娘终究哭出了声音: “呜呜呜!不要割我的耳朵!” 孟宪一脸委屈:“唉,能咋办呢?不听话的人,耳朵又留来何用?” “孟宪,别动我女儿!”潘仲瑛呲目欲裂,拼命拱起脊背。 妻子也挣扎起来,她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沉闷又刺耳:“你要示威,拿我示威便是!动一个三岁小孩算什么好汉?!” 孟宪并不理他们。 他蹲在小女孩的面前,替她擦了把眼泪:“女代父过,不切你就得切你的妹妹了。好孩子,告诉叔叔:你喜欢左边的耳朵,还是右边的?” 小女孩哭得发抖,断断续续道:“别……别切妹妹……左、左耳……不…还是右……” 孟宪搓了搓指头上的泪水,怜惜道:“那就两只都切吧。” 校尉手起刀落,凛凛白光一闪! 就在这时! 只听得弓弦作响! 一道凌厉的箭矢飕地穿过窗纸,猝地穿过校尉的手!竟把他的手腕死死地钉在墙上! 紧接着,窗外又破出一箭,劲如流星,直追孟宪的后心窝! 此人竟能听声辨位! 孟宪横刀一拨,便将箭矢滴溜溜地拨落在地,但虎口也被震得隐隐发麻。 另外三个锦衣卫肃然警惕,各自贴墙隐蔽。孟宪高声道:“外面的!有本事进来让老子好好教训你!” 只听一个女孩笑嘻嘻道: “不行哦,你长得太丑了,我怕伤眼睛。” “你又看不到,怎知道老子是俊是丑?” 孟宪使了个手势,指了指窗户的方向。两个最得力的校尉颔首,悄然地打开后门准备绕上前。 “能对孩童下手的东西,必然很丑。”这次回答的却是一个少年! 两个校尉一惊! 他们一个是刀客,另一个是剑客,都是有功夫的机警人,竟全然没听见门外的动静! 只见后院中,一个劲瘦高岸的身影已等候多时。 他面覆黑巾,左手绰剑,那把温款的嗓音带着一点儿羞涩: “今天出门太急,我还未沐浴……这样杀你们,真是不太尊重。”《 》 23、梁人 这小子何其狂妄! 两个校尉各分左右,包抄而上。 少年也迎面出击,他疾步如飞,挺剑直搠刀客的下盘!剑客抓住这个破绽,悄悄朝少年的背心送去一剑! 谁料少年款扭狼腰,大氅一卷正正将剑势兜住,竟裹走了剑客的宝剑!同时,他身子斜贴地面,双脚轮蹬,踢得草屑与黑土一道飞泼。 刀客一边护住面门一边后退,他后撤的速度极快,但少年更快!少年挺腰立身,就势把剑从地上一挑! 甫然间,剑锋挑入对方的肋下,刀客连刀都还未使出来,就轰然倒地。 再抬头,剑客已凌空而跃,他一手欲揪少年的面门,另一手照少年的心窝搠去匕首: “尔等何人,报上名来!” 眼看这一杀劲迎面而盖,一高一低之间,二人距离已是极近。 少年却毫不避让,他步履暗巧,绰剑赶上! 剑客大骇! 就在剑客下落的瞬间,少年身形变换,闪至剑客的身后!他把剑一撩,竟直直地从其后腰撩至背心。 剑锋含光,势力磅礴,只听见脊骨上被切出了令人胆寒的“嚓嚓”声。 刹那间,剑客便如破掉的米袋一般瘫扑在地,四肢不断抽搐。 少年也落回地面,他还礼貌地答了句: “无名小辈,不足挂齿。” 此人正是四皇子,赵况。 赵况捡起地上的大氅,对屋内道:“今夜月色很好,不出来看看吗?” 此时,屋内除了孟宪,仅剩下两个锦衣卫。 被钉在墙上的校尉,他忍痛斩断箭身,右手提弩在门后做戒备。 另一个则挡在孟宪面前,低声道:“大人,怎么办?” 正门有弓箭手封锁,后门又有赵况死守,这是被包饺子了。 孟宪琢磨着赵况的声音,压低声音道:“他们是来救这一家人的,有人质在手,你怕什么?” 有道理! 校尉便将潘仲瑛拽起来,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前。 可门外的女弓手却笑眯眯道:“谁说我们是来救人的?孟百宰,我们来是为了你呀!” 孟宪惊讶:“因为我?” “孟百宰贵人事多,看来已经忘记了我。”说时,赵况的声音突然迫近! 门前校尉见一个黑影袭来,登即放出臂上的弓弩!箭如飞蝗,以不可抗拒之势穿透黑影,那影子即刻委顿在地。 不对劲! 校尉定睛看去,才发现那黑影是一件大氅! 转瞬间,冰冷的剑身已环住他脖子,校尉刚刚发出一个“救”字,他的脑袋就凭空弹了出来。 赵况利落地关上门,将血雨遮在身后。 “你是上次的乱党。” 孟宪终于想起来了。他异常地亢奋,一眼也没看地上骨碌碌打转的人头,只嘱咐道:“记下来,潘仲瑛与乱党有关!这回是证据确凿,差事可了了!” 孟宪的声音里带着狂热和执着。 好像眼前的种种危机,都比不上这一桩差事的了结。 最后一名校尉愣住,他把刀架在潘仲瑛的脖子上,喝道:“别过来,否则这厮的脑袋就不保了!宪哥快撤!” 赵况笑了笑,对含泪的小女孩眨眨眼:“别紧张。外面风大,我就是进来歇歇脚。” 就在此刻。 屋外的女弓手,骤然如一支箭似的射入室内,她身法极快,探身把地上的残箭绰在手里! 紧接着,她猿臂轮圆,以不输弓弦之力掷射而去! ——咻! 那只孟宪被打飞的箭矢,这一次扎扎实实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女弓手拍拍手,笑道:“我的箭,谁也躲不了。” 此人正是鹤庵的杀手“柳元娘”,因为被兰姨在柳树下拾来,又是兰姨领养的第一个孩子,故名“柳元娘”。让她把天地、柳树、池塘认作了父母亲朋。 柳元娘因为精瘦高挑,绰号“柳儿”,又因为其生性好强、不肯落于人后,江湖人称“柳下烈”。 孟宪颤抖地去摸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校尉见状,登时大怒! 他将潘仲瑛掼在地上,自己提刀向柳元娘砍去:“乱臣贼子!吃我一刀!” 柳元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不避也不让。 这时,赵况伸出一掌,轻轻印在校尉的肩上。 那掌风温吞又绵柔,校尉却觉得胳膊软麻,手中的绣春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不过呼吸之间,校尉浑身如泥一般被化了去!他扑倒在地,拼命去抓那把刀。 赵况将刀远远地踢开,叹气道: “活着不好吗?我还得请你给五皇子带句话呢,就说:太子爷向他问好。” 说罢,他把校尉扛到后院,结结实实地捆在水缸上。又把自己那件千疮百孔的大氅捡了回来,边走边掸灰。 潘仲瑛听到“太子爷”三个字,已是满脸震惊。待赵况回来时,仍沉沉地望住他。 赵况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羞涩道: “别在意,姓赵的没几个好人,我也是骗他的。” 潘仲瑛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疑道:“阁下是何人?” 赵况指着自己,讶然道:“我啊?梁人。” 这就是不打算回答的意思了,潘仲瑛看着赵况一双真挚的眼睛,再看看满室的血腥。到底没再问下去。 “仲瑛,我们现在就离开京城。”潘仲瑛的妻子听到这,利落地拿定了主意。 柳元娘也一脸严肃地点头,故作高深道:“夫人高见!” 屋内将将点了一只蜡烛,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像墨,好似要从窗户的油纸浸过来。 潘仲瑛端凝着那黑暗,木讷道:“……天子身边定有小人作祟,我若走了,谁来谏言?” 柳元娘从桌上捡了只环饼塞进嘴里,含糊道:“秀才忠洁!” 妻子摇头,她的声音粗糙而怪异:“如果今日你死了,又如何谏言?” 潘仲瑛一时沉默。 妻子见状,长叹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知圣人的心腹?朝廷看似整饬言路,可备战迟迟未成,足见圣人只是一时之忍!潘仲瑛,我且问你:你究竟是要光风霁月的好名声,还是脚踏实地的做些事?” 如此大不韪之言,她当众说来,竟是坦然无惧。 此女名为萧慎,祖籍海洲,出身诗书之家。天授十五年嫁给潘仲瑛,结果半年后战事起,萧慎再没能回过故乡。后来,同乡人带来消息,说她父母在战乱中遇难。而萧慎连给父母收敛尸骨都做不到。 这便是真真切切的国仇家恨了。 萧慎大病了一场,得了喑痱不能言,吃了各种药却把嗓子给吃坏了。身体将养了好些年,才有了两个女儿。 潘仲瑛与她结发多年,如何不知她的心思? 他脸上时青时红的,口中叹道:“我要那清名作甚?!只是书生无用,又能做何事?” 这时候,柳元娘又发话了:“嗳,我说,你们二人不如北上?燕州有个沈将军沈扩,还有个蓝将军蓝蕤娘,他们治军甚严,已经收复了几座城镇了。只是苦于不通律法,正缺几个知书达理的副手哩!” 柳元娘一边吃饼,一边赞道:“我瞧夫人这气魄,中!便是落草,也是个英杰人物。” 小女孩见她吃得起劲,索性把剩下的环饼捧给她,还一脸爱怜:“姐姐慢点吃,别噎着,姐姐要不要喝点水?” 柳元娘喜得眉开眼笑:“好好好,你也中!” 而潘仲瑛满肚子的疑惑,是再也憋不住了:“……你们到底是谁的人?为谁效力?” 柳元娘瞅了他一眼,眼神像在关爱傻子:“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梁人。” 潘仲瑛没奈何。 萧慎抱着女儿贴了贴她的脸颊,沙哑道:“听说蓝将军也是海洲人,不如我们去看看?仲瑛,我想回家了。” 柳元娘朝赵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潘仲瑛。 只见潘秀才面色微沉,隐隐有些恼怒: “娘子,你我都是清白好人,诗书之家,如何能把父母名声来点污了?岳父岳母泉下有知,该作何想?此话休得再提!” 柳元娘把盘子里的环饼都捡了,用胳膊肘撞了下赵况,道:“走了!不好玩。” 萧慎待要找些银钱酬谢,但二人健步如飞,眨眼的功夫就再也追不上了。 但见残星寥寥,月色西沉。几声鸡鸣穿破了曙光。街坊巷道上,渐渐地有了声响与行人。 帝都就要醒了。 这座被称为“卫京”的城市,如美人晨妆,欲把帝都的荣华盛貌一一露显。 赵况提溜着鹤氅,阔步如流星。马上就是禁军换班的时间,他得赶紧回宫。 柳元娘却不肯放他走,问道:“文丑儿,你说张瞻都死了,那个老不死的狗皇帝怎么还在抓同党?死人有这么可怕吗?” 文丑儿是赵况在外面行走的化名,随母姓,“丑儿”意指丑时出生的小儿。 明明不是骂自己,赵况却莫名觉得脸上发臊,浑身有都有些不自在。 赵况低声道:“按他们文人的说法,张瞻之过,在于[诿过君上]。皇帝继位时,以勤政显名,力图改变重文轻武的局面。结果先是北狩,又割让了两州,成了立朝百年来第一个辱国的君王。君威即国本,张瞻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抖出来了,岂不是要动摇国本?” 柳元娘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抱着胳膊,打量他: “你很熟悉官府的事呀?还有,你刚才为何要假借太子之名?须知江湖大忌[勾义嫂、着红鞋],我可是会盯着你的哦!” 赵况连忙摆手,道:“我都是胡乱听来的,跟他们半点也不熟。五皇子要抓咱们,我见太子爷官大,拿他当个虎皮罢了!” 柳元娘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就在此时,巷子里窜出一个小毛孩来,她急急忙忙地到二人面前道: “坏事了!坏事了!咱们高大威猛、英勇无双的兰姨,在燕州给弄丢啦!”《 》 24、扈九 燕州。一座大松林前,白雪皑皑。 尖锐的鹿砦冲外,深深的堑壕围造。男女老少们正忙活着,有的挖壕,有的造拒马,忙得是热火朝天。这便是临时的军寨了。 一阵黄沙滚滚中,黑马嘶鸣,堪堪停在军寨外。 几个巡逻兵见是扈九,便笑道:“是九哥,快快给他开门!” 扈九才牵马进来,一个女将军就迎上前,沉声道:“怎么样?她回来了吗?” 那女将军约莫三十岁,生得一副正大仙容,精神烁烁,身上是连环轻甲,腰间挎灿灿宝刀,真是好不威严!此人正是和沈扩齐名的燕州匪首——蓝蕤娘,其骁勇善战,战功赫赫,是燕州出名的悍将。 扈九喘着粗气,吐出阵阵白雾:“没有,大街小巷村里邻里都问过了,没人见过兰婉如。” 蓝蕤娘一听,心如碳火煎烤,急忙道:“兰姐姐涉险入云州,是为了帮忙打探消息。如今踪迹全无,我该如何向潘将军交代?” 二人面带忧色,同时把目光投向一座简陋的军帐。 帐下,潘处道正在写奏章。身边一扈将打扮的中年妇人,边替他研墨,边看他落笔。 潘处道落笔如神,流泻如洪,好似早已胸有成竹。 他写得很快,妇人看得也很快。 待最后一个笔锋收起,妇人已然赞道:“好啊!既有[蔑里干]地貌、军力的分析,又有针对其屯垦、筑城的对策,所预的费用也不多。若朝廷能批准,兴许用不了三年,咱们就能收复云州、海洲,彻底把北虏拒于关外。” 潘处道在奏章封面上,又写下几个字:《请复燕云疏》。 他也笑道:“多亏了兰婉如,如果不是她能夜行千里,过目不忘,咱们如何能得知北虏的驻军情况?还有你,芥娘,多谢你将云州地图,一一绘制与我。没有你们,又何来此策?” 齐芥娘哈哈一笑,摆手道:“自己人何须客气?将军不治我私藏地图之罪,便是我的福运了。” 此人乃是蓝蕤娘麾下的一名参谋,祖籍云州,世代兵户,嫁了一个钱姓千户。 云州失守后,她的丈夫欲降北虏,说要与她个“诰命夫人”做做。齐芥娘置办了一桌酒菜,把丈夫灌得酩酊大醉后,一刀斩下他的头颅,悬在大门上!又蘸着血,在门上写下几个大字:“卖国贼子,人人诛之!” 她自己则趁夜遁逃,一路逃到燕州,最后进了蓝蕤娘的寨子。 潘处道来燕州的因由,他们也都知道。 齐芥娘转而又忧道:“朝廷要将军剿匪,您却放过了沈扩,又与我们蓝将军共同驻寨。若是叫有心人知道了,怕是要被皇上治罪。” 潘处道的视线落在帐帘上,好似能穿透帘子,看到那个沉默高大的宦官。 他摇头笑道:“扈太监报上去的信函,管咱们这叫[军民和睦,鱼水一家]。你们也确然是燕云本地人,这不是句句属实吗?你且放心,我会向皇上奏明燕州的实情。” 毕竟要实行《复燕云》之策,第一步就是招抚收编。 这时,有人揭了帘帐进来。 是和潘处道一同来燕州剿匪的两个文官,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分别叫詹允南、李邦。 他们即是参谋,要为剿匪出谋划策;又是文书,要撰写安抚布告。 二人脸上都带着急切,各自打个稽首,道:“将军,沈扩为何拔营了?他不曾做烧杀掠掳之恶,非等闲游寇,如何竟惧怕了咱们?” 潘处道叹息:“上次被我们打退的虏骑首领,是北虏王子[鹰咎棱],也是鹰咎檀最看重的兄弟。沈扩想擒贼先擒王,故而追去了云州。” 两位文官正是年轻气盛,听到这如何能不激动? 詹允南率先道:“都说虏骑锐不可当,可驱而不可追,沈扩此举真是振奋人心啊!” 李邦则道:“将军,缘何我们不分兵助力一二?沈扩手中的兵马,说是兵,其实多是锄禾种地的百姓,真正的散兵游勇极少。上一回鏖战,沈扩的队伍损伤惨重,现下怎能让他独往?” 李邦更上前一步,逼问道:“卑职懂了,将军是怕扈监军向朝廷传信。有一就有二,上次朝廷的申饬,定是此人暗中作祟。” 潘处道还未说话,詹允南和齐芥娘就同时道: “扈太监没什么坏心肠。” “不可能,九弟不是那样的人。” 扈九一个监军,如何能得文臣、女匪同时维护? 说来话长。 原本詹允南、李邦都讨厌宦官,他们帮着潘处道一同防备扈九这个监军。 渐渐地,詹允南发现,这个青年人不同于其他宦官,他既不在乎吃喝,也不贪取金银。说是监军,对某些行为却常常视而不见,像个木头做的人,沉默而木讷。 詹允南一度怀疑这也是伪装,直到北虏来袭,他亲眼看见了扈九从一个呆板木讷的木头人,变成个浴血奋战的狂战士。 虏骑退去后,潘处道、詹允南还在琢磨怎么上报朝廷呢! 扈九带着扑鼻的血腥气,几步进来,在众人面前写完了奏报:“蔑里干欲突袭京师,潘处道、沈扩、蓝蕤娘各自响应,奋勇抗敌,拱卫王室。” 听听!又是突袭京师,又是保护王室。 最妙的是,还是“各自响应”,把潘处道摘得干干净净! 詹允南几乎是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年轻人了,勇敢而有道义。 李邦却对此表示怀疑,若真是如实禀报,为何又送来了一道不赏而斥的命令?是以,他视扈九为阴险小人。 潘处道怎会不知李邦的心思? 他摇头道:“此事与扈九不相干,是本将想再等一等。如果朝廷允了燕云之策,我们光明正大地收复云州,行事岂不是更便宜?休得再说这等离心之言。” 李邦强耐着不解,闷闷地应了。 他掀开帘子先一步出了营帐,扈九迎面而来,高大的身形遮去了半截日光。李邦袖着手,板着脸,半个字也不说。扈九纳闷地摸了摸后脑勺,片刻后,退让到一旁。 李邦这才阴着脸走了。 燕山的风雪,夹杂着尘沙的土腥味,即便冷也冷得有地气。这样的好山好水,这样的英杰好汉,实不该原地坐视。 李邦咬咬牙,下定了决心!他翻身上马,直没入昏晦的松涛恶林中。但见林峦絮粉,遍地银光。听说京师已是雁回春来,良辰好景。 可燕云呢? 燕云的融融春日,到底要何日才来? 迎着猎猎的山风,李邦骑着马儿,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只留下了漫漫白雪压松枝,寂寂清光照足痕,而朔风渐起,吹得林涛发出“哗哗”的声音,一时飒飒巨浪,萧萧木落。 当这一股烈风,穿越千山万水、日月星辰,最终软化在京师的纸醉金迷中时,周玉臣似有所感,抬起手探了探风向。 春风和煦,温柔地吻过她的指间,然后毫不眷恋地融入自由天地。 此时,她就站在群玉殿外。 这座曾住着大梁第一宠妃的宫殿,在时光与人心的变迁之后,变得沉默而萧条。因此庭院中的对话就显得十分清晰。 只听赖贵儿抽抽搭搭地说:“我可怜的殿下呀,周玉臣那厮是要谋害您呢!昨儿她还吓唬奴婢,说奴婢以后再也见不到您了……”《 》 25、欺骗 小宫女在廊下哼哧哼哧地打五禽戏,听见殿内的声音,她鄙夷地撇了撇嘴。 转头看见周玉臣,小宫女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周司正,你来啦!” 在六岁的小宫女看来,这个惩治赖贵儿、修好门窗的宦官,简直就是天底下头一号大好人。她几步小跑上前,拉着周玉臣的手,殷勤问道: “周司正怎么站在外头不进来?您用过早饭了吗?我给您用茶泡一碗米糄,好不好?” 赖贵儿的抽泣便止住了。 周玉臣见小宫女缺了门牙,说话都漏风,却还要装成大人的模样,十分可爱又可乐。她怜爱地摸了摸小宫女的脑袋,这次双髻梳得很整齐,还精心地绑了漂亮的红绸带子。 周玉臣像对待大人一般和她见礼,摸出只装了杏干的香囊给她:“还未请教姑娘名字?我有急事须拜见殿下。” 小宫女眉开眼笑地接过杏干,甜丝丝地笑道:“我娘叫我妹妹,殿下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林上锦。” 说着,林上锦几步小跑道赵况身边,笑道:“殿下!殿下!周司正来啦。” 庭院中。 圃里的不是花,而是几丛菘菜、长生菜,看样子刚播种不久,嫩芽探头探脑地从土里冒出来,像褐色的布匹上点画了几笔嫩绿的笔触,细腻又新鲜。 赵况扶着藜杖,正在检查种子定根的情况。似乎刚沐浴过,头发还带着水气,眉目都似擦拭过一般雅丽。 他羞涩地回视周玉臣,做了个“请进”的动作,几人便入了内厅。 赖贵儿满脸警惕地站在赵况身边,神情好似个护食的老鹰。 这是周玉臣第三次来群玉殿了。 殿内依旧空落落的,桌案上一半是林上锦的课业,一半是凑出来摆样子的点心,几乎都是上次打过照面的老相识。 赵况全然不像个听事的主子,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只针线篓,熟练地穿针引线,膝盖上还搭着一件破旧的大氅。 衬着那病弱美丽的面容,竟有几分贤良淑德的况味。 周玉臣正色道:“臣此来,有要事相禀,还清殿下屏退左右。” 赖贵儿立即高声道:“周玉臣,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来告诉殿下!” 说着,赖贵儿将他如何向贵妃告状,贵妃如何叫他出去,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指着周玉臣,咄咄道: “贵妃还没听完就把我撵出来了,连四殿下的作息习惯都没问,可见贵妃是不相信的。周玉臣,为何你进去后情况就不一样了?为何说我再也见不到殿下?” 他语气中的愤怒和焦灼,全然不似作假。 周玉臣讶然,赖贵儿那日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是恨不得把四皇子定罪的狠厉,怎么转脸就变了一副心肠? 赵况则一脸羞涩而茫然地看着她:“我没有听明白,周司正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周玉臣站起来,肃然道:“殿下,赖贵儿此言谬矣!贵妃娘娘是您的庶母,又怎会不关心您?她当然不相信赖贵儿说的话,就算您会飞,宫里的禁卫军也不是摆设呀!娘娘只是对您是有些失望罢了。” 赵况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眨眼道:“……娘娘对我失望?” 周玉臣站定在他面前,神色严肃:“正是。殿下年已十七,太子、五皇子都在建功立业,您却成日种菜、雕刻、缝补……这些事情,换个人做又有什么不同?天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您呢!” 赵况耳垂都红了,看起来很有些不好意思,他呐呐道:“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赖贵儿也屏住呼吸,等着周玉臣往下说。 实际上,他对赵况并没有“幡然悔悟”这种情谊。赖贵儿一生慕强,在酒杯中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被主人重用,而后飞黄腾达、功名利禄,好叫看不起他的那些人都刮目相看。 赖贵儿每晚都会做梦,梦里拒绝过他的宫女们,最终一个个花枝招展地跪在他面前,又哭得梨花带雨地哀求他,说是自己有眼无珠,现在一心只想跟他相好。 而梦里的赖贵儿穿着绸缎做的衣服,端着千金一杯的美酒,还得挑挑拣拣一番哩! 嚼着这样的渴求。他好不容易攀上了同村的王梦吉,在酒桌上认了契兄弟,正在这做出人头地的美梦呢!却又被王梦吉一脚就踹没了。 赖贵儿当然恨赵况,恨他不够受宠、不够有权势、不够像个威风凛凛的主子。跟着赵况这些年,是什么好处也没捞着。 可是,赖贵儿不能没有主子。 他是奴仆啊! 奴仆没有主子怎么行呢? 他已经试过投诚贵妃了,可贵妃瞧不上他! 赖贵儿也不敢纠缠,一是奶娘的前车之鉴,贵妃对自己的奶娘都能翻脸无情,何况是他?二是那夜赖贵儿喝得酩汀大醉,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眼花了,四皇子怎么可能飞檐走壁呢? 现在,赖贵儿背负着“欺主之名”,宫里不会有第二个主子要他。 四皇子赵况,就是他唯一的主人了。 他不能失去四皇子。 周玉臣顿住话头,将目光落在林上锦的身上,为难道:“有些话,让孩子听不太好吧?” 赵况虽然不解,到底还是让他们二人出去了。 林上锦咬着杏干,满脸都是“大人真是麻烦啊”的包容。赖贵儿本还想再说几句,但瞅见周玉臣冷冰冰的眼神,只得缩着脖子悻悻地离开。 “周司正,您说罢。”赵况将桌上的点心碟子,往周玉臣那推了推。 周玉臣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住赵况,道:“殿下,天下苍生需要您!” 她将陈觉被杀、北虏索求质子一事简略说明,说到陈觉被杀,她忍不住声带哽咽:“殿下有菩萨心肠,即能容纳赖贵儿之过,怎能忍见大梁的百姓遭受战火?这正是救国救民的大事呢。” 赵况哪见过这种架势? 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手帕,语气里有些许疑惑:“……您的意思是说:只要我北上,蔑里干就不会打过来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周玉臣非常清楚,不想打,就会一直被打! 蔑里干这次的要求,是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银币,割让云州,两个皇子同入虏营为质。且不说国库空虚,所赔偿的一锱一铢都来自民脂民膏。燕云接近大梁的腹地,这次拱手相让,异日北虏再犯——必如入无人之境! 但是周玉臣接过帕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点头,满脸真诚:“是。” 她声音里藏着诱惑,每个字都裹了蜜: “臣头一回见殿下,就觉得您龙章凤姿、天资卓越,是个做大事的模样。只是时运不济,才无声无息地屈于宫闱。如今只需要您到蔑里干住上几年,就可令两国化干戈为玉帛。届时天下谁人不识君?谁人不惦念您的功绩?” “不仅皇上要夸您是个好儿郎,百姓们还要给您建生祠呢!”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样的话极具诱惑力,没有比默默无名还更难忍耐的事情了。 似乎只要赵况点头,消失的父爱就会再生,他依然是昔日被父兄疼爱的孩子。而他自己也将从无名之辈,摇身一变成为天下英杰! 赵况怔怔地看着周玉臣,猛然咳嗽起来,咳得声嘶力竭! 剧烈咳嗽让他的嘴唇更红,眼睛更湿润,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病弱不胜力,长途必丧命。 周玉臣连忙上前替他顺气,语气笃定道:“南方湿瘴,不利于殿下养心肺。以臣之见,倒是北方更合宜一些。” 这还是人话吗?! 周玉臣之前那敷衍倨傲的态度,半真半假的情谊,此刻全部浮上心头、 最终在赵况的心底化作了两个大字—— 奸佞。 她会念那首词又如何?不过也是跟他们一样罢了! 赵况垂下眼帘,漂亮面孔露出几分怯意:“院子里的菜还没种成,这可如何是好?山迢水远,咳咳……我这身体怕是撑不到蔑里干。” 周玉臣又替他揉捏穴道。 她的手掌刚好能扣住赵况的颈根,几缕柔软的碎发,与细腻的肌肤一道驯服地贴着她的掌心。 好似只要周玉臣用力一收,就能掌握他的命道。 “殿下莫怕,臣会护送您一道北上。” 周玉臣俯身在他耳边,道:“燕州有座雷台观,常年雷鸣交加。臣听说那里有一整片的银樟木,殿下不想看看吗?” 赵况在她掌下微微一瑟:“我们要过燕州?” 周玉臣颔首,低声道:“是的殿下,燕州多平原,更方便赶路。越早到蔑里干越能显出咱们大梁的诚意。” 赵况嚼着“燕州”二字,脸上很有些意动,却仍是垂头不言。 周玉臣见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殿下,臣能来此劝您,说明皇上也已经拿定了主意。有些事,左右都是必须要做的,不如高高兴兴地应下来,您说呢?” 赵况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暗道:此人虽是奸佞,但此事可行。兰姨在燕州失踪,鹤庵上下至今音讯全无,不如我亲自到燕州去一趟。届时还可用死遁,彻底脱离这方囹圄。 周玉臣也松了一口气,拱手赞道:“殿下大义!” 她又将如何去朝议,如何当众请缨,都一一教给了赵况。 见赵况目色清澈,面容泛着病态潮红,周玉臣暗道:此子虽是病弱,但身份可用。不过仅凭人情二字,不足以约束其心智,还须得强权在手,才能叫他彻底驯服。 二人心思各异,脸上却是笑意盈盈。 就在这时,一只熟悉的香囊朝着周玉臣砸来! 屏风后,小小的林上锦含着眼泪,咬牙切齿道:“原来你也是个坏人!我不要你的东西了!” 周玉臣捏着香囊,看着那张噙着眼泪的小小面庞。这一刻,她心中才有了些许愧疚。 但转瞬间,那愧疚就化成了平静的笑意: “臣先行告退,明日再来替殿下打点行装。”《 》 26、献策 翌日。四皇子于大庆殿前请缨一事,传遍了宫闱。 天授帝当即沧然涕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紧紧握着赵况的双手道:“如此佳儿,大梁之幸!可蔑里干路途遥远,你那身子骨如何受得?” 赵况满脸孺慕,照着周玉臣给的台词一板一眼道: “儿身受帝恩,得万民膏养,怎敢坐视朝局不闻不问?昨夜儿臣梦见了燕州的雷台观,雷电交加中,诸天神佛的法身俱显,好似在召唤儿臣前往。如此法天象地,定是儿臣命中应往此处,兴许到了燕州便能不药而愈了。” 天授帝一向迷信,渴求长生,听了这番话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何况这是赵况自己提出来的,面子里子都有了,谁也不能说他当爹的狠心。 皇帝当即连连赞好,将四皇子封为齐王,享亲王爵而不锡土,岁禄万石。 五皇子恨恨地磨着后槽牙,眼珠子都要红了! 昨天夜里,李望春告诉他:锦衣卫孟宪死了,贼子只留下一句“太子爷向五皇子问好”。他本来以为是作伪,毕竟太子再是蠢笨如猪,也不至于如此高调行事。 可是那幸存的校尉又说,昨天下午,孟宪撞见了关有情在派发反诗! 关有情是何人? 讪君卖直的张瞻,是她的夫婿;专横霸道的太子,是她的侄子;把持后宫的贵妃,是她的姐姐! 五皇子看过那首诗,关有情竟敢说“没个英雄做主”!千真万确是反诗无疑了。他连忙捧着反诗,深夜进宫向天授帝告状,却不料关贵妃已在景福宫哭成了泪人。 这个年已四十的女人,哭得好不柔弱可怜。 她脱簪素衣,左一个“妾身有罪,请皇上责罚”,右一个“都是张瞻那厮,教坏了妹妹”。 关贵妃三言两语,竟把诗说成是张瞻所作,把关有情之死捏成了痴情殉节。 天授帝还频频点头,愣是叫她哭出了一座贞节牌坊! 五皇子只得怎么捧着诗进来的,就怎么捧着诗出去了。 却不想,平日无声无息的四皇子又来这一出! 五皇子恨得心头发痒,恨不得把这咳嗽的病秧子拽下来,狠狠送上几拳。 这厮出来作甚? 他本可假装主动,和太子演一出“兄要弟死,弟不得不死”的戏码。可现在全完了!这戏台上的大龙凤,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四皇子堂前尽孝,五皇子坐视不理”。 天授帝的目光轻柔地落在五皇子身上,做儿子的,永远无法抗拒父亲深邃的注视,他怎敢叫父皇失望? 五皇子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道: “儿臣也愿往蔑里干!不过,儿臣手中的缉盗之事,眼下正在关口上。” 天授帝凝视他,目光里看不出情绪:“嗯?” 五皇子吞了口唾沫,扫了眼洋洋得意的太子,继续道:“不如将缉盗一事交于太子?太子与御马监诸人相近,熟悉京中关防,许是比儿臣更得力些。” 太子一怔。 在关贵妃的训诫下,太子虽然不情不愿,却也知晓了利害:扈九是天子近臣,更是御马监的新宠,父皇怎能容忍他插手?施恩者从来都只能是皇帝。 五皇子这坏货都要滚蛋了,还想坑害自己呢!他作为大梁元储,结交朝官也是为了父皇分忧,怎能算越权?可恨父皇年老多病,疑心病也忒重了些。 想着关贵妃说过的话,太子连忙摘了几句出来,装模作样道: “儿臣不通兵事,不敢如五弟这般指点江山。况且朝中不仅有悍臣良将,京师还有宗室子弟,个个俱是睿达明智……谁来做什么事,父皇自有定夺,儿臣不敢擅专。” 五皇子被反将一军,即刻跪下道:“父皇,儿臣绝无此意!儿臣今日就收拾行李,和四哥一道北上。” 群臣见此情形,莫不感动。 天授帝颔首道:“太子所言极是。” 太子惊觉自己占了一回上风,心中好不得意。他想,五皇子这一回是不得不北上了!只可惜母亲不许他再用周玉臣,否则以那[小子]的能耐,定能把五皇子安插在宫内的眼睛也拔干净。 就在此刻,只听天授帝又疑惑道:“五皇叔的小孙子,如今也十八岁了吧?朕听说他聪明伶俐,也是个孝子贤孙。” 陈毓川道:“永寿郡王的孙子赵净,目下正是十八岁。” 秦幼节也道:“老郡王的子嗣颇多,赵净是他次子的小儿子,宗室的俸禄有限,赵净又没有爵位在身,日子是有些不好过。” 天授帝道:“那就封他一个镇安郡王,与齐王共同北上。” 太子愕然抬头! 五皇子若有所悟,脸上犹作惊讶和不舍之态。而四皇子仍是怯懦地低着头,时不时咳嗽几声。 等到周玉臣被召入景福宫时,已经是夜深人静。广阔的宫殿中,一只只巨烛燃起,把整个殿宇照得仿若白昼。 这不是周玉臣第一次面圣。她的功绩,其实不在鳌山灯,而是在纪察司。仅凭[定罪从严,处罚从轻]这条改革,就让纠察严而不暴,阖宫上下的风气一新。那件她穿在身上招摇过市的织金曳撒,就是因此得赐。 但,这却是她头一次单独觐见皇帝。 周玉臣安静地跪在台阶下。 天授帝抱着一把长颈琵琶,落拓不羁得像个文人雅客。他信手拨弦,也不拘什么曲调节拍,在音梢将逝时,闲闲又拨一音。 几声弦音后,天授帝轻声道:“周炳说,你想从军,还想护送四皇子北上?” 周玉臣把额头贴在青石砖上,温顺道:“回皇上,四皇子与奴婢有旧缘,奴婢原先领了督建王府的差使。” 天授帝讶然道:“朕听说你和太子也有旧缘?” 亮可鉴人的青石板砖,照出了周玉臣模糊的神色,她似无奈,似怯惧: “奴婢这等腌臜之身,怎敢与东宫相近?不敢隐瞒皇上,奴婢与御马监扈九是义结金兰。上元节时,扈九开罪了王知恩,奴婢情急之下只得向太子陈情。” 天授帝道:“你与周炳闹了口角,怎么也找太子帮你评理?” 周玉臣委屈道:“建昌侯看中了奴婢的妹妹,奴婢心有不舍,只得求太子劝一劝他的舅父。” 她适时地略抬起头,露出额角的伤疤:“其实奴婢心里也害怕呢!往日跟长随奉御们打交道,没见过什么世面,口角笨得容易得罪人。” 天授帝笑道:“胆子这样小,为何偏要北上?你不怕像陈觉那样掉脑袋吗?” 陈觉之死,打破了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惯例。 梁廷上下皆惧,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迫出使的倒霉鬼就是自己。 周玉臣道:“当然怕,怕得要命。可这颗脑袋不属于奴婢,它是君父的,君父要它落在燕州,它就该落在燕山的冰河里;君父要它掉在蔑里干,它就该躺在蔑里干的草地上。” 殿内安静得像没有人。 天授帝崇尚节俭,刚过完年就撤了殿中的铜炉炭火,四下冷冷寂寂。 周玉臣看着自己呼出的水汽凝结在地砖上,白雾忽而团起,忽而消失。 天授帝终于放下了疑虑。 他沉声道:“有人弹劾邱遗,说他不仅杀良民、吃空饷,还在檀州大兴土木,违制私造府邸。借护送之名,你替朕去檀州看看。” 杀良冒功、吃空饷对于大梁的武将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唯独“僭越私造府邸”,这才是涉及谋逆的大罪。 周玉臣心中雪明,连忙颔首应喏。 天授帝又道:“差事了结,还是回来当差,周炳只得你一个称心的孩子了。” “是,奴婢省得。”周玉臣道。 突然,只见一片阴影落在周玉臣的身侧,天授帝轻轻地摩挲她的头顶: “你和扈九的脾气很像,耿直忠心。太子脾气不好,叫你受委屈了。” 如此温厚的语气,好似长辈对待晚辈。 仿佛她不是一个内宫家奴,而是君主最信任的臣子。 这位年已四十的儒雅帝王,身上一点儿盛气凌人的意思也无,反而给人一种“我视君,如诸葛孔明在世”的感觉。 在天授帝眼中,不论是一品大官,还是不入流的小吏,都是他珍视的臣民。 北狩那几年,连蔑里干的小王爷都被他折服,为了保护他,甚至不惜与自己的族人作对。 据说,小王爷曾对他念过一句中原人的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便是天授帝。 周玉臣纳首不言,脸上却是毫不作伪的震动。 天授帝叹道:“去吧。只要你虔心做事,没有人能坏了你的前程。” 几日后。 周玉臣改内官监衔,升为右监丞,又授命佥押管事,为内官监佥书。 一旬后,她将随同赵况、赵净两位皇子北上。闻人鹤为使者,一同出使蔑里干。 与此同时,潘处道的《请复燕云疏》也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出乎意料的是,天授帝看完后,立即让内阁部臣进行了讨论。陈毓川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原因有四: 其一,收复燕云可减轻关防压力、减少军费开支; 其二,燕云两州,乃产马重地,大梁如果彻底失之,从此只能往番邦市马,授人以柄; 其三,潘处道奏报中,头一条就是镇抚之计,按眼下的情形,此人确实有化匪为兵的能耐; 其四,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潘处道立下军令状,说三年即可达成,并且所费不多。 天授帝没有马上否决。 他命令兵部尚书杨虚中与诸臣,仔细研读此疏,分析潘处道送上来的营阵图。并且,要在一个月内给出结论。 周炳喜不自胜,若真能收回云州,那么海洲、蔡州呢?大梁,本就是十四州啊! 他给周玉臣打点行李时,一会儿说“越往北边越冷,棉袍要多带几件”;一会儿又说“算了,鼓囊囊的谁耐烦带着?指不定就不需要去了” 最后,这个两鬓花白的老太监,怔怔地看着窗外,没来由道: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周玉臣抱着满怀的棉衣,她从缝隙中,露出痞气的笑脸:“干爹,怎么今天轮到你有诗兴了?” 周燕官忧心忡忡,对于周玉臣的远行万般不舍,口中却调皮道:“老爹要咏月,你个呆子,怎么也不知道应和?不过,我倒是有一句。” 说着,周燕官放下手中的药匣子,诵道—— “客子久不到,好景为君留。” “西楼着意吟赏,何必问更筹?”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周炳脸上的悲意渐散。 周玉臣也嚼出了“好景为君留”中的依依不舍,“浩荡百川流”中的豪情壮志。 不知不觉中,她和周炳放下手中的行装,三人相视而笑。 然而,就在这时。 朱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全无,声音嘶哑:“周爷爷!陈阁老被弹劾通敌!皇上、皇上叫您立即去景福宫!” 周玉臣、周炳俱是愕然!陈毓川一个京中的老头子,怎就通敌了? 周炳丢下行装,赶忙去了。 景福宫里聚集了文武百官,他们在议论两件大事: 第一桩,潘处道麾下的文官李邦,只身投敌,居然跟着盗贼沈扩一道走了! 还公开在燕州痛斥朝廷,为沈扩收揽募兵。 第二桩,蔑里干的鹰咎棱、鹰咎烈两员大将,不知为何竟没有分兵,而是一同围攻燕州! 潘处道、蓝蕤娘以极其惨烈的代价,勉强守住了阵地,现在紧急请求朝廷的支援。 天授帝勃然大怒! 剿匪的朝廷官员,最后成了匪徒,还有比这更可耻的事情吗? 皇帝下令,将李邦定为“逆贼”,不待秋后,立即诛尽九族! 秦幼节、胡伯言等人提出: “张瞻是陈毓川的门生,李邦、潘处道也是陈毓川所推荐的官员,他们或是诿过君上,或是大逆不道,或是拥兵玩寇!竟全然没有一个忠良!说不定这次的袭击,就是因为潘处道得罪了蔑里干。” “燕州距离京师仅仅隔着一个檀州,若虏骑当真长驱而入,该如何是好?” “潘处道惹出这等祸事,主在陈毓川。朝廷议和在即,皇上三令五申不许生事,偏他要上奏什么《请复燕云疏》!若没有陈毓川的支持,潘处道一个外将哪来的胆子?” “陈毓川曾鼓动学子上书,全然不顾社稷之危,他是想效法前朝的张邦昌啊!” 秦幼节积蓄了多年的攻劾,如天罗地网覆来。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通敌”。《 》 27、出使·一 什么拥兵玩寇、违背上令,都比不过一条“不顾社稷安危”。 大梁的社稷在哪?在京师,在景福宫里,在这金玉铸造的宝座上!只有那高高在上的天子,才是社稷! 而此时此刻的景福宫,首辅与次辅的斗争,已经彻底摆在了台面上。 周炳站在阴暗的角落中,听着陈、秦两派人马的争锋相对。 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浮出了关有情的那句话——“我们的大梁呢?那个四海归心的大梁呢?” 它已经死了吗? 它已经死了吗! 它已经死了吗…… 终于,周炳佝偻着身体,站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干,像是从两片肉里摩擦出来的一样:“诸位同僚,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燕州。而不是党同伐异、同室操戈!” 秦幼节深深地看了周炳一眼。 秦氏门生即刻站出来,如吠吠之犬,喝道:“周炳你身为御前近侍,如何知道朝廷官员的心腹,到底是忠是奸?” “皇上,陈毓川不仅蓄养乱党、结交匪徒,还敢营私内侍,其心可诛!” 闻人鹤、杨虚中也站了出来,愤怒道: “你们心中还有皇上吗?还有大梁的万方百姓吗?此时此刻重要的是燕州关防!” “怎么?杀了陈阁老,你秦幼节就能退敌了不成?” “潘处道纵有不是,他在前线抗敌!你们呢?舒舒服服地站在干岸上,坐而论道、指点江山!” 陈毓川则颤颤巍巍地跪下,拜道:“燕州距离京师太近了,请皇上即刻发兵助力潘处道,同时动员各州将领,以作防备。眼下应当把京中禁军操备起来。” 这时候,天授帝终于动了。 他亲自扶起一脸病容的陈毓川,紧紧携着对方的手,像是要成为陈毓川的胆气。 紧接着,天授帝面色阴沉,问秦幼节:“你们翻来覆去只说做事的人,没有把事做好。那么秦幼节,你又有何计策?京中的燕云流民,可都瞪着眼睛看着朕呢!” 秦幼节一愕。 是了,近日京中传出的一支燕云童谣: “割了一刀又一刀,我请阿母来做汤,残骨磨碎供夕糊;” “割了一州又一州,我请蔑人来做王,山河破碎共牵羊。” 这里“我”是何人,不言而喻。 难怪天授帝脸色这样难看。肉袒牵羊是俘虏的礼节,君威何在?! 秦幼节连忙道:“好教皇上知道,臣确有一策可解:南人归南,北人归北。” 这个计策,秦幼节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面奏过天授帝。 当时天授帝连连称好。 此处的北人、南人不只是籍贯,还代指土地。 蔑里干打燕州,就是因为燕州是大梁的国土嘛!如果把它和云州一起割让,蔑里干还需要打吗?战事不就了结吗? 而且云州民众之所以坚守反抗,不就是惦记着朝廷有一朝能“王师北定中原日”吗? 只要果断切割,南归南,北归北,燕云百姓也就无需再打仗了嘛! 此乃和平之策,是君臣商议过的对策,是议和可谈的筹码,也是皇帝的最后底线。 熟料,天授帝听了却大发雷霆道:“是吗?朕北人,将安归!” 众臣这才惊觉般想起: 燕州,国之姓望也。赵氏的祖籍也在燕州! 秦幼节惶惶地伏跪在地,口称有罪。胡伯言以及秦氏的门生故吏,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安静得像鹌鹑样呆立着。 只见天授帝收敛怒容,冷硬道:“秦阁老病了,且回家先养养身体吧。” 这就是要他病退的意思了。 秦幼节悚然,汗出如渖,只得顿首称是。 三言两语,这一场针对陈毓川的攻击,竟以仓促怪诞的方式结束了。 而大梁次辅,这位陈毓川一直以来的敌人,居然因为两句话就要病退回家。不仅如此,天授帝不允许他保留内阁的待遇,而是以礼部尚书的身份荣养。 雷霆雨露,瞬息万变。 闻人鹤还带着支棱起来的炸毛,正准备大干一场呢,见此情形不由发愣。 而陈毓川、周炳、杨虚中三人的脸上,却并无喜色。 周玉臣得知此事时,景福宫发出了最新的命令:皇上要她和两位皇子三日内即刻北上。 这次她和闻人鹤不仅要带着皇子,还要带上金银、美人,首先要往燕州劳军——犒劳的是蔑里干的虏骑,而非潘处道。 一夕之间,周玉臣这个新任的内官监监丞,除了“扈卫”、“监枪”之外,又多了“劳军”的职责。 内官监曾是内廷“第一署”,总揽内宫的诸多事务,譬如内外文移,地方官员的奏报传达;宗室嫁娶,内外朝贺的礼仪事务。 但是随着司礼监、御马监的崛起,现在已然落魄,只负责一些宫廷的器物采办、建筑营造之事。 这便是帝王之术了。 一个清冷的内廷机构,改衔并不惹眼。周玉臣转升监衔也仍是五品,不褒不贬。 用这个名头,她进可以“采办”之名入檀州,暗中探查;退可以“营造”之职,审视邱遗的府邸规格。 现在,还可以“礼仪”之名,前往燕州犒赏敌军。 周玉臣再一次收拾行装。 这次,再也无人吟诗作对了,周炳沉着脸,一言不发。 周燕官强作笑容:“这次出行的宦官里,是不是你的官职最大?” 周玉臣也捏出高兴的模样,颔首:“嗯,带监衔的宦官只有我一个。就算到了燕州,也只有扈九的官衔能压一压我了。” 周燕官露出羡慕的神色,故意道:“我名字也带一个[官]字,怎么不见有官给我做做?” 周炳是建州人,建州百姓取名好用“官”字。周玉臣正要宽慰她,却听见周炳忽然道:“既然如此,你就给你[哥哥]当个扈从吧。” 周玉臣、周燕官二人大惊! 周玉臣放下箱笼:“干爹,此行乃公差,如何能带着妹妹去?” 周燕官却蹬蹬几步从墙上取下一把宝剑,绰在手中:“好,我听老爹的!谁要是欺负周玉臣,我定叫他知道厉害!” 周炳脸色十分凝重,沙哑道:“眼下这朝局,我、陈毓川都已经跟秦党闹翻了脸,唯有至死方休。皇上虽然让秦幼节回家养病,但只是回家,不是回乡。这其中就有两可之意,随时还可回旋。” 他将周玉臣、周燕官的手,合拢在一处: “玉臣,有些事姐妹兄弟知道了,是能帮你一把的。往后你们要互相扶持。” 周玉臣知道周炳在说什么:她的女儿身。 离开了京都,意味着离开了周炳的保护。这种情况下,周炳希望她能主动和妹妹说明情况,姐妹两互相帮忙。 周玉臣垂头应下:“儿心中有数。” 在官皮箱里又放了笔墨纸砚、常备药丸后,周炳又道:“你向来重情义,往好处说是人情练达,往坏处看是以情藏私。往后须记得,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玉臣讶然:“干爹何出此言?” “你与扈九、王梦吉私下的关系,真当我不知道么?” 周炳叹道:“扈九也就罢了!王梦吉此人睚眦必报,又贪权逐利,实非良朋。你得罪贵妃之后,他可曾来看过你?” 周玉臣心中一惊,到底没有否认:“他有他的苦衷。” 周炳摇头道:“你太年轻,还不知道[白首相知犹按剑]的道理。你且看罢!假如王梦吉突然去信找你,必然是要问你燕州事宜。” 周玉臣并不相信,但离别在即,又何必争论?只是默然以对。 周炳见状,长叹一声。 三日后。 已经晋升为齐王的四皇子赵况,带着赖贵儿、林上锦一道上了马车。 周玉臣看着赵况那张苍白的病容,不由疑惑:这家伙莫非真是个没脾气的?赖贵儿三番两次挑衅他、陷害他,缘何还要把他带在身边?宫中安排的其他长随奉御,赵况竟是一个也没有要。 赖贵儿也变得异常乖顺,赵况每咳嗽一声,他就跟着颤抖一下。 另一个倒霉鬼“镇安郡王”赵净,见此情形,也是一头雾水。 赵净虽然已满十八岁,但心性十分跳脱,他自来熟地用肩膀撞了撞周玉臣,嘀咕道: “周太监,咱们齐王很难伺候吗?怎么他的长随这样怕他?” 周玉臣看着赵净,他皮肤微黑,眉目英挺而深邃,左耳下坠着一只金色的八卦耳坠。显得既英气又活泼。 周玉臣面不改色地解释道:“郡王误会了。那长随是担忧齐王的身体,所以齐王一咳嗽,他心里就像蚂蚁在爬一般难受呢。” 说完,她上前向赵况见礼,高声道:“殿下,我们准备出发了。您的身子如何?可需要再休息一会儿?” 小宫女林上锦板着脸,拨开周玉臣,自己吭哧吭哧地爬上马车。 赵况露出歉意的笑容,似乎有些受宠若惊:“不妨事,现在就出发吧,别耽误了去燕州的行程。” 闻人鹤遥遥对周玉臣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周玉臣利落地翻身上马,攥着缰绳,喝令道:“出发——” 北上的队伍便缓缓行动起来。 因为这次带了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朝廷特意拨出了禁卫军扈从左右。校尉们捧着几架马车,里面坐着赵况、赵净,以及他们的仆从。 因为周玉臣骑马,因此她的那辆马车里,只有周燕官一人。 除此之外,本次出行的队伍多是老相识。 闻人鹤为使者,他没有结婚,也没有侍妾,只带了一个中年护卫。 周玉臣为劳军,妹妹周燕官以“私臣”的名义随同在侧。 这让众人看周玉臣的眼光充满了鄙夷:太张扬了,谁看不出这是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那耳朵上还有环痕呢! 且不说闻人鹤,就算是赵况、赵净两位皇子,他们也带的多是小仆长随。偏偏她一个太监,竟要带个绝色佳人出行。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金不换。 周玉臣看见他的时候,愣了半晌:“纪察司真是让人掏老窝了啊!怎么你也来了?” 金不换耷拉着脸,并驾在侧: “你刚走,李望春就派人过来接任了。纪察司上上下下都换了一遍血,连看门的大黄都变成了二花!我本以为我没事,结果,李望春又命我为采办,让我沿途采选二十个美人,以献蔑里干的两个大王。” 他努力睁开眼缝,好教周玉臣看清他的委屈:“您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纪察司,这个独立于司礼监的衙署,早已经被周玉臣梳理得明白妥当,谁来接手都是现成的功业。而勒索宫人孝敬,监听内宫流言……这些事,周玉臣不屑于做,可有的是人争着做。 即使能回来,纪察司也不会再有他们的位置。 周玉臣没有马上回答,她转目去,细细审视京都。 高墙围造,千层青砖垒造;翠盖如团,万株绿树倚就。这座城池,装载着天底下所有人的仰渴和欲望。它像一只装满了荣华富贵的匣子,人人都想要跻身其中,哪怕骨血成泥、青丝成霜。 周玉臣自幼浸养于奢贵中,但每每见京都的锦绣华气,总觉震然慑目。 她知道,那撼目的不是隆然富贵。 双腿一夹马肚,周玉臣率先策马而出,低声笑道:“若是回不去,那便回不去吧!” 马蹄声惊起了几只晨鸦,在晨光熹微中发出“哇—哇—”的叫声。 金不换苦着脸,打马紧跟而上:“唉,小人跟定了您!只得刀山火海都跟您去啦!” 周燕官在轿子里,兴致勃勃地擦拭着宝剑,脸上带着亢奋和激动。 然而。 这份亢奋激动,并没有持续很久。 当他们刚刚抵达第一个驿站时,京中再次督促周玉臣一行人加速北上,不许逗留。 因为,在蔑里干两员大将的强攻下—— 燕州失守了。《 》 28、出使·二 说失守其实不恰当,但也差不多了,燕州数个重镇堡垒,朝夕之间居然只剩下一个! 这也不能怪燕州驻守无能或怯懦。 上一轮强袭时,燕州总兵崔大用犹豫了一番才率兵迎敌。毕竟类似的话,天授帝也对崔大用说过:“如未得便宜,不可妄动,上误国计。” 如果不是潘处道营救及时,本地的蓝蕤娘、沈扩又强势,燕州早就破了。 现在崔大用战死,潘处道的兵马也只剩下几千人,其中全甲的精锐骑兵只得百余。天授帝所说的“百人只有一人得马”,是真真切切的实情。 而蔑里干呢?鹰咎棱、鹰咎烈两个将军,虽说出身王室,但十分骁勇善战。 他们麾下的虏骑,计以十余万。全军都极为坚忍,更近迭退,败而不乱。即便冲锋失败、交战未遂,也能快速重新整队,再次进入冲锋。 不但如此,虏军除了有重甲和弓弩,还有每一人配三匹马的策略。 所以,别说邱遗不敢与之开战,整个大梁就没有几个敢跟虏骑正面对战的将领! 以至于,北方传来了这样的说法: “蔑国人,是更高等、更尊贵的人种!他们的士兵受过天神的洗礼,生来就是伟大的战士。他们的杀戮是一种净化,是对世人的宠爱与教化。他们的躯体和灵魂,永远、永远都不可被战胜。” 据说这是蔑里干的神官所言。 按他的说法,蔑国人不是在入侵,而是奉着神明的指示,要将天神的福音传播给梁人。 至于那些不肯投降、不肯转变信仰的东西,就不该被称之为人了。 它们是会织布的羔羊,是会耕种的畜生,是一件件没有灵魂的家具或财产。 可杀可辱,可食可欺。 周玉臣看到[潘处道溃退中渡]的这一段,她合上了那张短短的密信。 良久后,她才能重新展开,继续往下看: 援兵不至,将士崩溃。蔑里干长驱而入,潘处道死守孤城。 短短两行字,却是满纸的腥风血雨。 驿站外,潇潇夜雨渐起。 那滴滴答答的声音,不像是雨,而是燕云流不尽的血! 为什么? 朝廷分明命令澜州邱遗,前往燕州支援,为什么仍是这样一个“援军不至”的结果? 周炳在密信中,给出了答案:皇上急召各地将军,即刻往京师勤王。这道命令主要是发给祁州的王玠、余州的徐隽,以及镇守陪都的孙不朗。 可邱遗这厮,竟然也急吼吼地来勤王了! 周燕官听了也一脸茫然:“是皇上重要,还是国门重要?” 周玉臣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邱遗出身贵族,可太懂得怎么取媚上意了。这个杂种,比我还像个阉人!” 其实,周玉臣误解了邱遗。 邱遗在不久前,花了一大笔金银使得鹰咎烈改了路线。这才保住了澜州,也保住了“不败”的战绩。但是贿赂敌酋的事情,到底不光彩。 如果能死死按住这个秘密,也就罢了,可是燕州居然被破了! 如果鹰咎棱一路打到了京师……邱遗惧战行贿、移祸江东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他如何能安安心心地继续做两州总兵?脑袋都要搬家了好吗! 因此,邱遗跑得比任何一位将领都要麻利,理由也简单:救援的传信有误,而他本人忠君爱国,心系皇上! 据说,邱遗现在离京师已经不到百里了。按急行军的脚程,也就是一两日的事情。 什么国门? 什么百姓? 什么同僚被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宫里的那位——天下共主,大梁帝王。 “潘将军能撑住吗?”周燕官喃喃问道。 周玉臣摇头不言。 周燕官便懂了。纵你是兵仙在世、用兵如神,可是没有兵又能如何? 不久前,周炳念着潘处道的《请复燕云疏》,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三年之后,大梁又该是十四州了。周燕官为此,甚至还诵了一首词。 可她竟忘了,那首词还有下半阙—— 不道功名蕞尔,决策尚悠悠。此事费分说,来日且扶头! 当真要“此事费分说”么?周燕官怔怔地攥着宝剑,原先的兴奋俱如一盆冷水浇下,竟不知该拔剑向何方。 “你在这等我。”周玉臣嘱咐着,便起身出门。 宫中的要求很简单:即刻北上,不许逗留;待大小王子,须如事父母。 意思就是,赶紧滚去求和,别墨迹了!态度放好点,对待敌人要像对你们老子老娘一样恭敬,速速把这桩“买卖”谈妥。 驿站外,朱麟正盯着校尉们,检点要献给敌人的礼物。一只只的箱子,不知要多少张饥饿的口,多少双操劳的手,才能凑出这些锦绣绸缎、金银珠宝。 周玉臣顿了顿,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她掉转头,走向另一间客室。 可还未敲门,那扇门便“嘎吱”一下打开了。 门后露出闻人鹤的脸容,他左右旁顾确定无人,才引着周玉臣入内。 “周太监,我正要去找你。”闻人鹤关上门,正色道:“燕州失守了,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周玉臣本来准备了一筐忽悠,连起承转合的节奏都想好了,却不妨闻人鹤来了一招“开门见山”! 她有周炳传信,闻人鹤有他的渠道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闻人鹤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话? 自关有情之后,闻人鹤又恢复了那一副“宦官与狗,切勿靠近”的欠揍模样,二人别说是心友了,连面朋都算不上。这算是他们第一次私下碰面。 周玉臣有些警惕,脸上笑道:“闻人使节这是何意?” 心里却道:此人既然开口,心中必然已经有了计较,她得探探。如果两厢有异,须得按住他,不可让此人坏了计策。 闻人鹤微微一顿:“周太监,你我同朝为官,理应多一些信任。” 他那张冷冰冰的臭脸,露出几分坦诚:“燕州之事,目前只有你我二人得知。你既然来找我,而不是去找两位皇子,想必是心中已经有了定夺?” 周玉臣怔住。 这家伙居然把她的台词给抢了!她更加谨慎:“咱家一介阉人,何敢与阁下比肩?朝局变动如斯,合该先听听阁下的意见。” 闻人鹤接住了这个“皮球”,道: “眼下,可定夺谋略者,唯有周太监与我二人。两位皇子少不更事,亦不曾练政,以我之见,还是不说为好;武骧左卫有一百五十人,均听令于百户何弥,其人刚愎自用,只识刀兵,不通政情。更重要是……周太监,你有皇上的授命,口含天宪。只要把皇上搬出来,这里一百多号人都得听你的。包括我这个使者。” 周玉臣愕然,闻人鹤这是要反了啊! 他几乎是在直白地说:皇子们没什么政治头脑,可以忽悠;禁卫军没什么能耐,可以忽悠;而周玉臣捏着皇帝的旨意,可以借此压过闻人鹤一头。 这还是那个“憎恶宦官”、“耿直刚硬”的闻人鹤吗? 周玉臣心思微转,抬手斟茶: “四殿下在御前无宠,老永寿郡王曾与皇上有隙;何弥得罪了上峰,才被撵到这里来;我开罪了贵妃,不得不避难于此;而你和五皇子分道后,就成了第二个[陈觉]。” “闻人鹤,这里没有一个真正的得意人。为何你要与我说这番话?” 茶是冷茶,驿站的茶都是碎末丁,零零散散地沉在茶盏里。喝起来滋味很坏。 闻人鹤捏着茶盏,像饮酒般将它一饮而尽,沉声道:“我是梁人。” 周玉臣一怔,这正是关有情殉国的那日,她给出的答案。 只听闻人鹤徐徐又道:“周太监,咱们有两条路可走:其一,立即前往蔑里干,以现在的情形,极有可能半道被匪徒劫掠,也有可能被鹰咎烈或鹰咎棱直接缴了,届时人家说没收到美人和金银,你我又能如何?” “其二,去檀州找个倚仗,我与檀州副总兵李宪和有几分交情,或可说动其分兵,随我们同往燕州。” 周玉臣盯着闻人鹤那张冷冰冰的臭脸,忽然一笑: “闻人鹤,你想搬救兵去救潘处道,只管直说,不必弯弯绕绕地劝我。” 闻人鹤不妨心思被说中,急忙局促地解释:“我没有相欺之意,我……” 周玉臣摇头道:“潘处道如今被困在燕州与檀州之间,实情如何,尚未得知。但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檀州斥候不是摆设。闻人鹤,野狗都踩到脸上来了,你以为李宪和不知道吗?” 闻人鹤猛然抬头。 他的脸上掠过震惊、疑惑、痛心……最后凝固在茫然不解上。 周玉臣见好就收,按住他的肩膀道:“不过,我赞同你的说法。我们左右都要从檀州过道,去看看也无妨。闻人鹤,我的心思同你是一样的。你我同道而行,理应多一些信任,今后有话尽可直说。” 说罢,她笑眯眯地起身走了。 闻人鹤愣在原地: 不是,你什么心思,我什么心思?怎么就一样了? 还有啊,这话是不是我刚才说过的? 檀州。海津镇。总兵府的后院。 副总兵李宪和捏着眉心,他已经几天没合眼了,三十来岁的年纪挂着两个老大的眼袋。邱遗去了澜州,现在檀州是李宪和坐镇,但他看起来,比邱遗在的时候还要疲惫。 “姐,不是我不想救姐夫,”李宪和抹了把脸,无奈道:“若是我带兵走了,鹰咎烈突袭檀州怎么办?燕州的百姓是百姓,我檀州的百姓也是百姓啊!” 对面圈椅上坐着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女人,她是潘处道的妻子,也是李宪和的姐姐——李仙君。 潘处道第一次打退北虏时,李仙君就敏锐地意识到,她这个耿直热血的丈夫恐怕不会止步于此。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潘处道不仅没有继续剿匪,还跟蓝蕤娘、沈扩两个燕州盗贼进一步合作,并拿出了《请复燕云疏》。 虽然皇帝没有马上否决,但李仙君直觉不妙,她收拾了细软,悄悄从京城直奔燕州。 结果半道上就遇见了溃逃的士兵百姓,她这才知道,燕州失守了。 李仙君索性掉头来檀州,向娘家的弟弟求援。 李仙君推来一个小匣子,里面装满了金银和钗环:“你不用离开檀州,只要借给我两千人,我自己带兵去燕州。这些钱就当是佣金。” 李宪和愣住了,旋即站起来沉声道: “姐姐!你把弟弟我看作什么人了?实话说,我到檀州才两个月,邱遗防备我,檀州吃空饷又是惯例,我也是处处掣肘!明面上,我统辖着五万将士,实则不足两万……檀州身后就是京师,我如何敢分兵?” 李仙君脸上仍是温婉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只是“啪”地一声扣上匣子! 李宪和怎么站起来的,就怎么坐回去了。 这个人高马大的中年汉子,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呐呐道: “……姐姐吓唬我作甚?姐夫被鹰咎棱、鹰咎烈两路兵马困在中渡,即便你领着两千人又有何用?姐姐不是教过我[将须惜兵,不可浪送]吗?” 李仙君毫不客气道:“等闲士兵,确实顶不住虏骑。可我想借的,是你手下的平夷突骑。” 李宪和一听,差点又坐不住了! 他像屁股被火燎了一样挪动了下身子,叫道: “……姐!我的亲姐!平夷突骑是我的亲军,在檀州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些年我省吃俭用地攒,也才攒下不到两千人!你全借走了跟扒我裤子有什么区别?” 这支平夷突骑,在大梁以不惧北虏出名,就连邱遗都眼馋! 李宪和可是使出了全身解数才保住了自己的裤衩子! 他连连摇头:“我奉命留守檀州,就是要防备北虏入侵” “姐,你想救姐夫,我明白。可没有兵符,我如何能借兵给你?”《 》 29、出使·三 李宪和所言是实情。 他的兵法是李仙君教授的不假,可李仙君有官职在身吗?有令旗令牌吗? 就算李宪和提着脑袋,真借给她几千士卒,檀州将士被拖兵饷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纪律涣散、毫无斗志,又怎会听一个妇人的指挥? 这不是李宪和说一句话就能成的事。 朝廷为了防止地方割据,多数武职是临时派遣的职务。 当然,重镇州府也有长期驻守的总兵,邱遗算一个,死掉的前任澜州总兵,邹离也算一个。二人都是长期把持自己的领地,已在当地养出威望和关系。 但是李宪和、潘处道都是临时调到前线来的,在这种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情势下,他们和本地士兵的磨合十分有限,最好用的还是亲军。 那本地士兵呢?那就更借不得了! 李宪和非常清楚,檀州的这一支军队似兵似匪,即便李宪和在这,他们都敢劫掠百姓胡作非为,何况李仙君一个没有军威的外人?这样一支队伍怎么跟虏骑打? 李仙君也清楚,却道:“鹰咎棱、鹰咎烈的心思不一,必会分兵,中渡不是没有一战之机。” 李宪和只是连连摇头。 这时,一个扈从上前道:“李总戎!京师来了人,是闻人鹤大人。” 李宪和连忙把人请进来,两下一相见,彼此攀住肩膀端量对方。李宪和蒲扇大的手掌用力地拍了拍闻人鹤,又惊喜又疑惑道: “寿年,你不是在京城么?怎么到檀州来了?” 闻人鹤满脸倦容,风尘仆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令德兄,我听说燕州失守了?实情如何?” 李宪和一怔:“正是,燕州总兵崔大用,原是倚靠渠城,和燕山的潘处道互成犄角。按理说,足以抵挡鹰咎棱的几轮突袭。可没想到,鹰咎烈忽然绕过来,打个潘处道一个措手不及!” “崔大用死在了渠城,潘处道被困中渡,邱总兵在澜州也不知情况如何……”李宪和无奈道:“哥哥我在此处也是焦头烂额。寿年,你突然从京师来这里,可是有急事?” 闻人鹤听了这话,便知李宪和心知肚明,却没有动弹的计划。 他沉声道:“燕州乃边防重地,渠城已失,中渡镇就是最后的关隘。燕州与檀州唇齿相依,令德兄,缘何不援中渡?” 李仙君也转目看住李宪和。 李宪和在二人的注视下,摇头苦笑:“你也把我视为怯懦小人?崔大用是个好样的,渠城也是坚城堡垒,他们更有蓝蕤娘这样的悍匪相助!北虏冒着寒天地冻来此,按理说,我方本是天时地利人和。结果呢?还是被北虏的十万大军给灭了!” “你们一路过来,见过多少燕州流民?寥寥无几!鹰咎棱在燕州吃过败仗,犹为痛恨燕州人的坚固。他一入渠城,立即下令屠城!之前北虏会留下工匠,这次却不一样,什么教书的夫子、经年的匠人,什么巧手的绣娘、善贾的女户,这些花费多少功夫才能学成的才情技巧,在他们眼中全都不值一提!百姓们被泄愤而杀,死得比牲畜还不如!” 李宪和说到此处,呲目欲裂:“寿年,如果你见过渠城上挂成串的一个个小小婴儿,你就该明白——我不忍心檀州也变成这样。轻易挑衅,如败必辱。我手中的两万人,如何对十万虏骑?” 闻人鹤失语了,鼻梁酸得好似被打了一掟。 李仙君却再一次捏紧了拳头,几次欲言又止。 突然,有人咳嗽两声。周玉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清声笑道:“李总戎,久仰大名。” 李宪和、李仙君齐齐看去,只见一少年宦官,身上穿戴得很考究,脸上的神情也很倨傲。一看就是从京师来的中贵人。就算不是监军劳军,也必然有宫中职务在身。 “这位大人是?”李宪和连忙呵出个笑容。 周玉臣毫不客气地坐在上首,双腿大大咧咧的岔开,手掌按着膝盖,气势十足: “咱家是内官监监丞周玉臣,奉皇令来檀州巡视。” 李宪和懵了,檀州有何视察的? 他一个空降不久的副总兵,手上就捏着那么点兵力,那么点钱。海津镇这些年,在地方豪族和邱遗的联手合作下,百姓被盘剥得厉害,这才涌出了外号“一窝蜂”的强盗张迪。 强盗众以万计,肆意掳掠,这又加重了良民的苦难。眼下的檀州,实在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孝敬宦官了。 李宪和一脸笑意:“近来信使怠慢,如何文书也不送来一封?竟叫我失了礼节,还请周太监见谅。” 周玉臣听出他语气中的狐疑,这也正常。 宦官出使地方之前,往往是车马未动,文书先启。 毕竟王知恩得宠时,曾经朦胧圣意、擅差内官,假以公务之命外出,贪纵为民害。以至于他在长陵司香的路上,当地的县丞听说他来了,气得上前就给了王知恩几拳,旁边的校尉拉都拉不住。 没办法,宦官太招人恨了。 周玉臣从袖囊中掣出一只银章、一块符节,以及一张敕书,这是天授帝给她监察邱遗的保底家伙,以防必要之时,地方官员不肯配合。 但这条命令是在“为北虏劳军”之后的任务。 敕书是这三样式中最重要的,里头会写清楚内官出使的原因、权限、涉及范围等等。 李宪和见状,恭敬地上前欲接敕书。 这时,周玉臣却傲慢地移开了敕书,似笑非笑道:“李总戎,不如咱家先说与你听,你再决定要不要看。” 李宪和顿时心头火起! 区区五品监丞,叫你一声太监是给你面子,你还摆起架子来了? 我姐姐还在这呢! 李宪喝半恳求半暗示地看了眼李仙君,期望她先行避让。 李仙君冷着脸,起身避到后院去了。 如此,李宪和才挤着笑脸,耸肩垂头:“周太监,您说罢。” 周玉臣扫视周遭,漫不经心道:“总兵府挺气派呀,比起大内也不遑多让。” 这话可不太妙。就算与自己无关,也得掰扯掰扯。 李宪和连忙道:“邱总兵喜欢文雅,所以买了些不值钱的样子货,聊以装饰。” 但见这厅室,俱是一水儿方方正正的青石板铺就,四方各有顶天的巨木为柱,梁坊雀替上,都是猛兽珍禽、山水神仙之类的彩画。 几盏琉璃灯挂在灯架上,照着正中间的一只匾额,上面是四个大字“东北砥柱”,匾额下是一副《猛虎下山图》。 周玉臣浸淫富贵,认得题字者、作画者是千金难求的两位大家,莫说润笔费,便是搭上前都要花费不少银钱。 这还只是能见人的正厅。 周玉臣心中雪亮,噙着笑道:“京中传言,你们在龙脉上私造了宅院,规格甚大。李总戎可知此事?” 李宪和愕然,闻人鹤也一脸惊异! 前者是惊悚,毕竟“规格僭越”和“侵占龙脉”叠加在一起,就是谋逆之罪!比黄袍只差一点了! 后者是惊疑,我们在这聊救援,你站出来搞监察,这合适吗?再说了,这种事不是应该先调查再动作吗? “好教周太监知道!” 李宪和急忙道:“此乃谬传,之前是有些豪族,不知轻重在山脉附近建了几处庄园,以备山夫捕猎之用。如今都已经拆卸干净了!” “哦?”周玉臣并不放过他,面色冷峻:“咱家怎么听说,你和邱遗也建了宅院?” 李宪和心中叫苦不迭! 邱遗确实在私造宅院,军队里的士兵哪个没去帮过忙?有心人一查就知道。可是他李宪和冤枉啊!他来这两个月都是赁宅就住,何曾有私造宅院之事? 可李宪和又不能把邱遗给卖了。他们关系再差终究是一体的,真查出个好歹,他也跑不掉! 一时间,李宪和百思微转,急忙道:“此事恐是讹传,我与邱总兵都不知人情世故,恐怕是得罪了一些人。” 周玉臣站起身,一臂指向墙壁,冷笑道—— “笑话!” “不懂人情的老大粗,能有[书圣]顾献题写的牌匾?能请得动隐退的[髯公]江汝贞,专门为你们作画?” “李宪和,你是把咱家当做傻子,还是把皇上视作无知小儿?” 之前的宦官逼取金银贿赂时,也曾放过狠话。 可没有哪一句像周玉臣这样严重! 李宪和是惊恐又茫然,他甚至开始估算,自己手上的银钱,到底够不够堵住周玉臣的嘴。 以及,他真的要替邱遗补这破锅吗?邱遗那厮会感激自己吗? 可如果不擦这屁股,这屎尿也一样能淹了他! 李宪和只恨自己嘴笨,犹豫再三,才狠下决心道:“周太监息怒,我的意思是,这字画都是样子货!真货哪能摆在这呢?当然这也不对,您教训得是,您看看,我……我们这个怎么整改为好?” 周玉臣背着手在厅内走了几步,任由李宪和磕磕绊绊地解释着。 待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她才笑眯眯道:“咱家倒是有一个机会给你,以证清白。” 来了! 也不知这阉人要多少金银,才够饱嘴! 李宪和的目光落在周玉臣的敕书、符节上,咬咬牙:“周太监但说无妨!” 只听周玉臣抬起下巴,吐出两个字:“勤王。” “眼下边关危机,各地纷纷勤王。要说京中自有禁卫军,左右又有孙不朗、王玠、徐隽拱卫王室,实也无需你这三瓜两枣的几千人。但是,皇上他老人家看中的是什么?是态度。” 周玉臣捏着敕书,和颜悦色道:“李总戎,这封敕书你还要不要看?看了,我们就赶紧把龙脉私造一事了了,咱家急着回京;不看,你分一支偏师,随咱家一道勤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