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春闺》 1、第 1 章 在夜色密布之下,一队人马缓缓行驶而来,随着一声:“时辰到!” 锣鼓声冲天而起,惊飞了两侧树上的鸟儿,肥胖的媒婆看着天边的乌鸦啐了口唾沫,“呸,真是晦气的东西。” “你们手脚麻利一点,当心错过了时辰,员外拿你们试问。” 几个轿夫敢怒不敢言。 有一个胆大的,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轿帘,恰巧这时微风吹起,那轿中新娘的半张脸隐隐约约露在外面,浓厚的妆容遮挡住了原来的面貌。 透过晃动的金链他好像看到了新娘紧闭着的眼睛,这人揉揉眼睛再看过去,帘子随风落下他看不到了。 再看看四周,心底不由的发毛。 “王姐姐,这张公子娶亲怎么挑了个半夜的时候?” 那媒婆瞥他一眼,“没见识的庄稼汉,早就听说这张公子顽疾缠身怕是没几日好活了,这不娶来冲冲喜气,夜里娶妻也是道士算的时辰。” 那人似懂非懂,又问道,“那要是张公子不行了怎么办?” 媒婆有些恼了,“你这是一张什么乌鸦嘴!还想不想领赏了!” 不等她话音刚落下,前面急急跑来一个身穿白衣的家丁,“一刻钟前公子已去世了,主母有令将这花轿直接抬往张家祖坟。” 那媒婆脸色一变,“这可使不得呀!花轿里的还是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呢!” “主母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哪来那么多话,银子都收了按约将人送到便是。” 那家丁训斥道。 媒婆看了看花轿又看了一眼那家丁,“这可不是多话,这是草菅人命的事!万一被官府查到,是要掉脑袋的!” “我宁可不挣你这三两银子,也不能白白害人家性命。” 她敲敲轿门,“姑娘,刚刚家丁来报说那张公子已经去了,你看是要你父母来接?还是先去哪里落脚?” 没有人应她。 “姑娘?” 媒婆将轿帘掀开,新娘的盖头落在了一旁,复杂的金饰遮住了一半脸颊,露出的手腕淌了一片血迹,媒婆颤巍巍的将手伸到她的鼻子下面探气。 “死了!我的天爷呀!新娘子死了!” 吓得媒婆扑倒在地,远处陡然传来几声狼啼,配着这空旷的山谷格外渗人。 众人哪里还有送亲的心思,一行人跑的跑散的散。 轿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声,原本应该死去的女人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耳边也是震震空鸣。 “近日,我们在淮河一带发现了一座坟冢,因为地势原因尸身保存完好,墓主人为一位女性,环娘墓初次鉴定是安朝战乱时期留下的遗址,极其罕见的三人同棺,而建造这个墓穴的人便是天机造物的作者苏宁玉,据现有的情况所知,他的另外一个作品就是困扰我们已久的西王后墓,不知道这一次的发现能否让我们解开同一时期西王后墓背后的秘密……” 这是自己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西王后墓她知道,是安朝覆灭之后,庆朝第一位王后之墓,神奇的色彩就在于一个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却纵容他们的第一代帝王娶了一个安朝女子,然而历史上的着墨也只有西王后三个字,她的名字,籍贯,无法从当时任何一本存留的野史上找出来。 纵然墓穴已经被盗了不下百次,主墓室群却毫发无伤,直到近代才被人发现上报,最让人吃惊的是在她的棺材下方还藏着一副棺材,人们众说纷纭,有人说她被做成了别人的守墓人,那具男尸就是庆朝的第一代帝王,经过专家检测基因后发现那具男尸是汉人,是千年前的安朝人。 更有人胡乱猜想这是西王后养的情夫,虽然听着不真实,但看起来这个答案是最靠谱的。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对这样一篇帖子记忆这么深刻? 女人跌跌撞撞走出轿子,有些茫然的看着四周。 这什么荒郊野外,她不是已经癌症晚期死了吗? 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家伙,这一手粉。 前几日的楚家正堂里,一个女子跪在地上哭哭哀求着。 “夫人,夫人求你不要把我许配给别人,我愿意一辈子都学规矩,再也不逃了,松哥儿生病了,送我回家吧,让我去见一见他吧!” 正襟危坐的官家夫人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果然是什么样的娘就生出什么样的女儿,才多大就开始男人男人不离口,都是一样的下贱胚子。”女人旁边的嬷嬷训斥道。 “亏的从小把你放在村户家养,若是在这府里长大,指不定现在要被多少人戳脊梁骨,如今主母有用到你的时候,让你顶着官家小姐的名义嫁个好人家,你却嚷嚷着要回去?” “那是我弟弟!” 那嬷嬷冷哼一声,“不识好歹的东西还真把那穷地方当家了?” 不管地上的女子哭得有多凄凉,此刻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心软,正坐高堂的主母冷冷看了她一眼。 “来人,把她的嘴给我塞住,就算是绑也要绑上花轿。” “求你了夫人!” 褚红将衣袖掀上去,红红紫紫的条状痕迹充满了整条胳膊,这原主也真是可怜。 扯下自己身上的一段衣袖,手牙并用将自己手腕处的伤口系紧。 什么吃人的时代,结个破婚都要把人逼死。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隐隐约约的光亮像是有人举着火把正在赶来。 顾不得再伤春悲秋,褚红将头上的发冠扯下扔到轿子里,一把火将那红轿子烧的更加鲜艳。 脚上穿着一双极不合适的鞋,她急急忙忙往一旁跑去。 远处好像有一队人马,在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岭里能看到不是来抓她的人,那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咬牙忍痛捂着手腕往那处亮光的地方奔跑而去。 “禀世子,外面有人拦轿。” 停了片刻后里面传来两字,“轰走。” 还没等有人来赶走褚红,四面突然传来一声哨响,紧接着涌出几个黑衣人,她身边家丁装扮的人唰的一下亮出了刀。 褚红慌乱间钻进了一旁的大箱子里,外面传来刀光剑影的声音。 前有封建礼俗要吃人,后有黑衣刺客随便抢劫,这里也太危险了吧。 “世子不好了,他们将贡品抢走了!” “追上去,一定要把贡品抢回来!” 等人声渐退之后,褚红才蹑手蹑脚的从大箱子里钻出来,还不等她走两步,一把剑直直立在了她的脖颈上。 “你就是刚刚拦路那个人?” 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男声,话语间还带着几分怒意。 不等褚红回答,他身后的侍女前来小声汇报,“殿下跟丢了。” “那是陛下要用来祭天的贡品,如果事情传回京都,那些言官不会放过王爷的,说不定整个王府都要被连累。” 另一个侍女担忧道。 “一个破核桃罢了,就算是丢了,我也不信他们敢对王府下手。” 褚红的耳朵听得明白。 贡品核桃? 好像能被称为贡品的核桃,历史上也只有核舟记里的那一个了吧。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喧嚣声,那些人立马警惕起来。 “他们好像是来寻人的。” 侍女说完褚红就感觉自己身上落了好几道视线。 陈墨挑眉看向自己剑下的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疯人一类。 这副模样倒也不像专门的细作,可是如果没有这个人擅自拦轿,自己就不会在这里停下,贡品就不会丢。 他手中的剑往下压了压。 “等一下。” “你们说的贡品,是不是婴儿拳头大小的核桃,船头两人坐桌边。” 陈墨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你怎么会知道?” “莫非你真的是他们派来的?” 年轻的世子看着那个毛躁的后脑勺眸光充满杀意。 褚红连忙摇头,她不敢转过身来,谁知道这些人有没有什么看到我的脸就必须死的规矩。 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剑身,缓缓将它从自己的脖颈上挪开。 “不巧,我刚好会一些雕刻手艺,不如你们将那贡品画下来,我给你们雕刻一个,如果像的话,那贡品……没有丢。” 两个侍女已经被她这番话惊得张大了眼睛。 陈墨将剑收进鞘里,“如果不像?” “想必是原本的雕刻师傅手艺不精吧。” 她记得没错的话,这位雕刻师傅已经驾鹤西去,而这个成为贡品的核舟是他生前最后的作品,后来史书记载皇帝四处寻找能工巧匠,做出来的成品也没有半分这核舟的精妙。 陈墨听懂了她的话外之意,命人去拿核桃过来。 “稍等一下,能帮我找一双合脚的鞋吗?” 陈墨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他也是疯了竟然听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瞎扯半天。 “打扰了这位公子,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嫁衣的姑娘。” 正是那位张家的家丁,听出声音的褚红心下一紧。 她慌忙将自己宽大的裙摆搂在一起,小心躲在那男人的阴影下。 “我帮你雕核舟,作为交换,你要帮我摆脱他们。” 在那男人后背她小声说道。 面带稚气的年轻世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看也没看那家丁一眼,挥手让人将他轰走。 一行人找了一家客栈,褚红身上的破烂嫁衣已经换下,为了让她专心雕刻,那人送来了一套新的刻刀,还有那幅贡品的画。 果然是核舟记里面的东西,褚红轻轻摸上去,虽然雕刻她是一时兴起学的,算是半斤八两,但仿核舟记里的东西可是手到擒来。 看着桌子上放了一排大小一样的橄榄核,褚红重燃了信心,再次拿起刻刀,雕琢核的外形,比例,桌子上的烛光微微跳动,她拿着手里的东西凑近了看。 细微的推门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屋门口专门有个侍女看守。 不等天亮褚红捏着那个核舟对着烛光看了又看,确定没有瑕疵之后才将它交到侍女手里。 “褚姑娘为何这么着急走,等公子醒来定重重有赏。” 我当然是怕被杀人灭口啊,褚红尴尬的笑笑,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麻烦转告你家公子,多谢他昨日救我,今日我将这核舟赠他就算扯平,这件事我以后会永远忘记。” 褚红将原本自己的一些东西塞进包袱里,怀里踹着店小二给的馒头,寻着原主的记忆准备回家。 原主记忆中养她的家只是寻常的村户,有个弟弟调皮捣蛋,有个头发花白的娘种地持家。 逃婚这事既害怕被张家追到又害怕被那个官家夫人追到,还不如现在就去接了他们两个往远处跑再定居,到时候有她的手艺在,不怕吃不上饭。 白日回去容易被人看到,她专门挑了个晚上的时间。 等回去之后屋里一片漆黑,四处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就连院中的鸡鸭也没有了踪影。 她伸手在锅底下摸了几把灰擦在脸上,鼓起勇气朝着隔壁一个正在喂鸡的农妇询问道。 “你说他们家呀,哎哟,说是嫁女儿去什么什么员外家享福,其实是拿女儿配了阴婚,得了一大笔银子,现在带着儿子在襄城买宅置田,吃香喝辣呢。” 阴阳怪气话语中透着一股酸气。 “我跟你说,千万别跟这家人有什么掺和,做出这种缺德的事,老天爷都要给她报应的。” 原本期待的褚红有些低落,她之前家里就是聚少离多,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后来父母有了各自的家庭,她这边住住那边停停,再也没有感受到父母的爱意。 独自往山下走的褚红擦擦眼睛,没有什么大不了,一个人也可以的。 上一次她一个人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虽然命有点短。 可上天让她重来一次,总也不薄。 他们已经有了一大笔银子,想必弟弟的病也已经找人看了。 “我们再快点,有人说曾在城中看到过她,一定是回家去了,赶紧把人抓到交差好领赏钱。” 听到声音褚红顿住了脚步。 “大哥,到时候我们把人送回楚家还是送回张家?到时候是不是能领两份赏钱?” 两个大汉一左一右往前走着。 难道是来抓她的?来不及思考,那两个大汉已经露出了头,远远看到了她。 天微微亮起,低着头的褚红努力维持平静,就在二人擦肩而过之时他们忽然顿住了脚步。 “喂!你把头转过来。” 褚红慢慢抬头,小心翼翼朝身后挪动。 “这和画像上的也不像啊。” 另一个人低头看着手上的一张纸小声嘀咕道。 喊住她的那个壮汉看着那张乌漆抹黑的脸有些疑惑,“像不像到还好说,只是人怎么能长这么黑?”《 》 2、第 2 章 褚红尴尬一笑,“爹娘都黑,天生的,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壮汉还是有些疑心。 “不对啊,哪个好人家的女子背着包袱半夜赶路?” 褚红拔脚就跑,两个推奴紧跟着追在她身后,等褚红跑官道上时,路上行人渐多,那两个推奴渐渐看不到她的身影。 褚红跑回了之前住的客栈,听那些侍女讲过,这个地方叫官驿,应该多多少少能拦一下那两人吧。 店小二倒是认出了她,没有加以阻拦,放褚红跌跌撞撞跑上了二楼。 希望那个什么世子还在,如果自己被抓住想必那位毒辣的夫人肯定会送她去配阴婚的,好不容易才又活一次,不能也这么短命吧! 原本正在用早饭的年轻男人突然停下了手里的筷子,眼睛看向房门,那门被一道人影撞开,像是什么无家可归的老鼠猛的窜了进来。 环顾四周,褚红发现还是屋里那个男人身后能藏得住,关键是一般人看到他的冷脸不敢上前。 两个推奴正在楼下和店小二争执,吵闹声使得原本寂静的清晨出现了些人意。 “滚出去。” 褚红蹲在后面小心翼翼拉了拉他的衣裳,“大哥,就让我躲一会儿,我以后一定记得你的恩情好好报答你。” “本世子的话从不重复第二遍。” 喔,原来是那个丢掉贡品的世子大人。 “如果我被他们抓走了,那这世上可就不止一个核舟了。” “孰轻孰重,您要三思。” 听着吵闹声已经到了走廊里,虽然威胁人这事不算她的强项,但是看了这么多年电视剧多少也会两句。 筷子轻轻落下,一双黑眸冷冷看着门外傻愣着的两个壮汉,清脆的声音好像已经代表了主人的决定。 “早就跟你们说过,二楼都是贵人用餐的地方,哪有什么黑脸女贼藏在这里。” 那两个推奴四只眼睛看来看去,目光落在陈墨的身上,见他没有出声,以为是个好说话的。 “我兄弟二人无意叨扰,只是那女贼太过狡猾,若是贵人见到一定要多加小心,容我兄弟二人查看一番,以保贵人安全。” 好歹毒的言语,怎么三两下她成了女贼?她成了坏人? 陈墨的眼神落在店小二身上,他有些不耐烦,“轰走。” 店小二喊了人手从楼下上来,要将两个壮汉架出去,那两个人似乎有些不甘心。 “你可知我家主人是谁?实话跟你说,那是我家主人的家眷,若是知晓了你私携私藏,拿着户籍文书到县衙告你一个私携拐卖,再大的贵人也要吃牢饭的……” 还有这条规定?在古代的户口也这么重要?还不能随便出远门? 等到店小二把门关上之后,褚红才敢站起来。 “谢谢。” 见她满脸乌黑,活像从煤窑里刚爬出来一样,一口白牙倒是整整齐齐。 “世子,前往扬州的马车已经备好了,明日就能启程。” 门外面传来一道男声。 听言褚红一下来了精神,“你要去扬州吗?能不能也带上我?” 陈墨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哼一声,“得陇望蜀。” “我绝对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只是想简单的搭个顺风车而已。” 褚红竖起三根手指。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世子大人您行行好再帮我一次吧。” “万一我手闲不住刻了几个……” 陈墨站了起来,立在她的身前。 “跪下。” 褚红有过一瞬间的挣扎,但还是一屁股跪下了。 “是谁说今日过后这事就算扯平?” “是我。” “是谁说日后会忘记此事不再提起?” “是我。” “是谁闯进本世子的房里旧事重提?” 褚红垂下脑袋,出尔反尔是不太好可是哪有命重要。 “是我。” “惯用哪只手?” 褚红没有多想随口答道,“右手。” “本世子已经救了你两次,而你还要用此事威胁,不如今日我再应你一次,为了以绝后患,就将左手留给我。” 褚红目露呆滞,怎么古代也有人会pua啊?她摇摇头将自己的双手藏到背后。 语气恳切的说,“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用…用我的声誉发誓!如果我还用这件事要挟你连累你,就让我声名狼藉,万箭穿心……” 没等褚红表完忠心,那男人忽然蹲了下来,一双寒眸像是利剑咄咄逼人,近看倒是仪表堂堂,怎么偏偏不是一个热心肠。 “一个小门庶女,弃子,有什么声誉?” 说的确实有道理。 “其实我骗了你,那个核舟并不完善。” 见陈墨的眼神愈加危险,她连忙摆手,“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们买的橄榄核还是有些潮湿,几个月还好要是时间长了可能会变黑……长虫。” “你怕我杀你灭口所以当时草草完工?” 陈墨咬牙切齿的声音让褚红更加心虚,她缩了缩脖子怕下一刻这人发疯一口咬上来。 男人闭了闭眼睛,这里离京都不过半日时间,贡品想必已经交上去了。 “但是你别害怕,我们可以再找一个干的橄榄核,重新雕刻一个一模一样的,到时候偷天换日把那一个换出来就好了。” 陈墨明显已经不相信她讲的话,男人的眼里渐渐起了杀意。 “我想去扬州只是为了摆脱这里的人,我对你和你的家族绝对没有什么其他恶意的!” “我有把柄在你手里,你有把柄在我手里,两个互有把柄的人怎么可能是敌人呢?” 既然感情打动不了他,那就讲道理。 陈墨起身一甩袖子,“可以带你去扬州,本世子还可以给你新的户籍,但是你的名字会出现在奴仆名单里。” 褚红听得一脸懵圈,前两句都是好事,后一句什么意思? “若是王府遭殃,你也逃不了。” 说完男人就走了,褚红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好像古代犯什么大罪都是连坐制的,好家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吧,看着年纪不大,心眼怎么这么多。 坐在地上,揉了揉跪疼的膝盖,看着手腕处的伤口,想起胳膊上的红痕,就这么走了她又有些不甘心,褚红想为原身做点什么。 跪拜在佛前的楚夫人眼皮一跳,手中的佛珠不停翻滚,嘴里念念有词。 “夫人……” 空旷的祠堂里突然传出幽灵般的声音。 “我好惨啊……” 前几天下人来报,说是那张公子已经归西,小姐怎么办? 她怎么可能让那个孽畜回来!意外也好,阴婚也罢,怎么死她并不在乎。 总之,她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孽畜,休想缠着我,要怪就只能怪你那个狐妹子的娘!” “明明把你扔出去养,怎么还是能那么像她!” 她口中经文诵个不停,额头上的虚汗已经暴露了她的心虚。 门轻轻被敲了几声,这才使的那妇人猛地清醒过来。 “进来。” 一个嬷嬷带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夫人这里面都是那小畜生的东西,要送去张府吗?” 楚夫人依旧双手合十跪在佛前,“人都死了还要东西做什么?拿去扔了。” 那婆子刚应下,楚夫人又开口,“不要丢在府邸周围,太过晦气。” 一边做坏事,一边又求佛,难道这样就可以相抵吗? 躲在牌位后的褚红看向修的方方正正的祠堂,金光闪闪,金碧辉煌。 只是,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褚红掐着喉咙,“夫人,五年后,我来接你。” 这几年就好好受一受担惊受怕的苦吧。 伸手拿过烛台上的蜡烛将窗帘点燃,褚红刚翻出窗户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惊慌失措摔东西的声音。 “来人啊!走水了!!” 原主的包袱里面并没有什么很值钱的东西,有几张帕子,上面绣着各种各样的松柏,倒是这琵琶看磨损像是有些日子,却依旧保养的很好。 就算她不懂乐器,也能看得出来这把琵琶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这个应该是原身母亲的遗物,她轻轻弹动一下音弦,声音闷重,不像她之前听过的琵琶声那么悦耳。 褚红没有多想把东西好好收了起来。 房门被轻轻敲了几声,“褚姑娘,世子派属下给您送的东西。” 见是陈墨身边的侍卫,她点头致谢将托盘接了过来。 新的户籍文书方方正正摆在托盘里,她慢慢翻开,好像这一刻才和这个世界真正有了联系。 尴尬的是她不认字,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那个谁应该不会弄一份假的来忽悠自己吧。 趁着店小二上来换灯油的功夫,褚红将那文书给他问人那是什么。 陈墨身边的人都是跟他一条裤子的,就算是什么假的肯定也不会告诉自己,现在唯一让她有些信任的只有帮过自己的店小二了。 店小二看了看那户籍文书,疑惑的看她,“你不识字?” 褚红有些慌张,“这不会是什么卖身契吧?” 店小二摇了摇头,“这是一份户籍文书。” 褚红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身旁的店小二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万松兴,甲子二号房要热水。” 店小二走了,褚红眼里只有这份新的文书,整个人开心的很。 一行人轻装出行,褚红不会骑马,陈墨又不愿意和她一辆马车,最后定下褚红坐在车夫旁边。 临近出城的时候,听到几个人在那里议论,“知府老爷家昨晚出事了!” “我听说是那夫人苛待庶女,将她许配了一户人家冲喜,偏偏是夜里成亲,惊了道上小鬼,那公子当天就被吓死了,夫人不愿意将她接回来,悲愤之下一把火把自己活活烧死了。” “这下好了遭了报应,听说昨天祠堂无端起火,烧了大半祖宗牌位。” “小厮说知府大人昨夜连夜赶回,脸都气绿了。” “那夫人更是跟中邪一样昏睡到现在,请了全城的大夫去看,都说是身体虚弱要多静养。” 透过帘子看到那女人的脸色不是很好,像是在忧虑些什么,在陈墨眼中和心虚一样。 她身上穿着府里婢女穿的鹅黄色衣衫,眉不点而翠,一双明眸似秋水般清澈,不动的时候倒有几分闺秀的样子。 想必昨夜的祠堂大火也是这位传闻中变成厉鬼的庶女所为。 “世子,驿站那些鲜卑人要料理吗?” 陈墨的视线并没有从那个女人身上挪开,自己半路上捡到的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像是个普通村妇,“卖给赵衡一个人情,找人向他报信去吧。” 出了永定府的地界后,褚红突然有一种浓重的离别之感,就算灵魂换了,有一些感情身体也还是会记得。 中途整顿时褚红捏了一点黄土,小心用手帕包起来,放在包袱里。 “别怕,以后我会保护你。”《 》 3、第 3 章 到达扬州城外后,也到了褚红该下车的时候。 “我准备在扬州城定居,这些日子会尽快找到合适的材料雕刻完毕的,多谢您送我一程。” 对着马车鞠了一躬,等了片刻里面传出一道声音,“往前走吧。” 不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马夫讲的,褚红却有莫大的慰藉。 骑在马上的何立往后看了一眼她进城的背影,小声问道,“需要属下派人去跟着吗?” 里面淡淡传来一句,“她没那个胆子跑。” 一进入扬州城,褚红就被这入目的万紫千红看迷了眼,若说扬州最出名的是什么,必定是美人居多,其次便是商业繁荣,丝绸,金银玉器,瓷器,墨宝,这些东西的种类在扬州可谓是最全之处。 手里拿着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糕,摸了摸身上的盘缠,差不多都是陈墨给她的,说让她自己买材料用。 不过按照她买桂花糕的比例来算的话,陈墨给她的钱应该够让她能找个房子住。 又顺手掂了掂兜里的几块碎银子,接下来是要去找个房肆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住的地方。 “放开我的女儿!”一位妇人死死拽着一个小姑娘的手。 正在走的褚红停了下来。 “你这老家伙卖身契都签了还不快快放手!” 那几个打手一样的男人硬生生将二人分开。 “我没有,我只是卖地,没有卖女儿啊!” 为首的打手掏出一张按了手印的契纸,“人证物证俱在,还想抵赖不成?” “天啊,真是冤枉啊!当初抵押的时候真的只有田地啊!” 附近摊子一位代写书信的先生抽空看了一眼,摸着自己的胡子说,“大娘你是不是收了三两银子?” “对对的,是给我儿子还赌债用的,那是我家最好的田地。” 那先生点点头,“这就对了,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楚还有你的掌印,就算拿去官府青天大老爷怕也不能把女儿还你。” 那妇人嗷的一嗓子就哭了出来,“女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娘对不起你啊!” 褚红微微皱眉,明显这群人就是在欺负这大娘不识字,这个书信先生说不定就是他们的托。 还不等褚红上去管闲事,那妇人直直撞到了一旁的柱子上。 “呸,真是晦气。”一旁的男人啐了一口。 她一时呆在了那里,直到几个人将人拖走她才反应过来,直愣愣的往前走。 等缓过来后,褚红开始找房子。 看了几个出售地方,要不就是太贵,要不就是太破。 桂花巷二十六号,二进二出的院子标价六两银子。 褚红站在了那人面前,刚刚进城的时候粗略观察,桂花巷算不得很差的地段,怎么房子这么便宜? “姑娘,这院子又宽又大,还有水池,虽然杂草多了点,但胜在实惠呀!” 褚红故意面带犹豫,又看了看旁边那人的牌子。 “姑娘姑娘,你听我说,他那个房子呀不吉利,原先是个贪官住的地方,全家都被抄了,后面有人住进去,第二天就发现他老婆无缘无故跳井死了。” “你胡说什么呢!明明他老婆是受不了那男人打她才自杀的!” 那牙人忍不住争吵起来。 “那你说说后面租的人半夜无缘无故都听到哭声是怎么回事?” “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你家这个房子全扬州出了名的凶宅。” “那,那是他们做了亏心事罢!”那小哥嘴硬道。 原来是凶宅怪不得这么便宜。 褚红若有所思,她还想再便宜点。 “虽然钱少,可到底命还是要的。”她摇摇头。 那人一把抓住她,“姑娘,这房子没那么邪乎,到时候我送你两张平安寺大师画的黄符,邪魔歪道都不敢近身的。” “两张纸而已,两个铜板去平安寺能求二十张。” 一旁的老板吹胡子哼气。 褚红欲走,那人又将他往回拉,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外乡客,今天死活也要把这套院子卖出去。 “价在优惠些,价可在优惠一些。” 褚红伸出两个手指,那人原本还不愿意,见褚红又要走死皮赖脸的拉回来。 “那过来签字按手印吧。” 按手印好说,这签字……,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牙人,想起刚刚的场景,不能说自己不认字,不然被仙人跳了都没处说理,写缭乱一点应该看不出来什么吧。 看着手里鬼画符一样的字,又看了看褚红,怎么长的挺好看一姑娘字写成这些? 拿到地契以后,褚红徒步往新家走去。 到杏花巷的时候天已经大黑。 褚红轻轻地敲了三下门,才拉开门敢迈步进去。 到膝盖的杂草随着阵阵阴风来回摆动,院中间的那个池子干涸见底。 看着倒是挺大的。 褚红一个人进了屋子,靠着火折子那点微弱的光亮摸到了桌子旁,把灯点燃后才看清屋子里的摆设。 看起来都有些陈旧,桌椅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灰,正中央竟然还摆了一个空白的灵位。 这么邪乎吗? 庆幸的是有几件家具,将破烂的帘子换一换,再买几床褥子冬天应该也不难过去。 简单收拾出来一个地方刚躺下没一会儿就隐约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不信谣不传谣,褚红自己披着衣服拿着烛台去外面查看。 这声音不仔细听确实像是有人在哭,秉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勇气,她往院子深处走去。 只见有几颗大树像是常年没有修剪,枝叶繁茂只要有风吹过便不停的互相拍打,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产生那种哭声。 褚红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将那几枝树枝折下来,耳边只有呼呼而过的风声。 正准备回屋,她的视线却落在了一旁的枯井上,那上面端端正正盖了一块石头,在井一旁还立了泰山石敢当的字样。 突然想起了白日牙人的争吵。 她回屋走了一趟,将白日里路上顺带买的蜡烛纸钱先供奉一趟。 “冤有头债有主,若你真是不得好死,该找谁去就找谁去吧,清明时节我会在这里常常祭拜你。” 扬州城人人都知道桂花巷的二十六号凶宅卖了出去,好事者私下里开了赌,赌这这个外乡人什么时候搬出去。 压十天的之多,一个月的也有。 毕竟他们之前的住户可从来没有超过这么长时间。 然而褚红从第三天就开始出去买卖东西,刻一个木雕耗时耗力,不能挣什么大钱,但好在糊口不是问题。 大门年久失修,褚红没什么多余的钱去修它,最近一直是从小门进出。 “掌柜的,我可以在你这里寄卖一些东西吗?” 褚红踏进一家当铺,将包裹里的东西递给老板。 老掌柜看着台上这些活灵活现的小动物,精美细致的纹路让他浑浊的眼里透出一丝精明。 “这龙可真是栩栩如生,这手艺要是放在玉上可是了不得。” “玉雕远比木雕艰难,掌柜缪赞了。” 在买材料这件事上,褚红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 手里拿着雕刻好的核舟,在这个时代找个教书先生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他们一般都不愿意教女子读书。 学堂也只有男的能去,私塾又贵,没有门路根本没人愿意教她,总不能一直这么文盲下去,万一哪天阴沟里翻船不是得哭死。 买点什么便宜东西顺手给那个世子,然后让他教教自己识字应该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吧。 “去去去,没钱来什么书局买什么书?” 老板不耐烦的挥手,出门的书生差一点撞到了褚红,等她站稳才看清那书生的样貌。 那年轻男人头上戴着书生帽,衣服上缝了几块大补丁,有些不好意思朝褚红行了个礼,匆匆忙忙走了。 一旁的掌柜连忙拱手。 “姑娘勿怪,这些穷书生仗着自己认识几个字便天天来我这书店白看,看了又不买,白白让我的书本磨损。” “快要到了春闱的时间,人家有钱人的公子哥买几本看看,像是他们这些穷人家的书生买不起就只能到我这里白嫖,也不知那些寻常百姓借钱也非要让孩子读书做什么,难堪吗?” 褚红自己并没有感觉很冒犯,看着那人走远的身影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随手翻开一本书,意外的发现这里的人都还停留在手抄书本的时代,以至于一本不到三十页书都卖到了二十贯。 纸薄就算了,略微发黄的颜色还掺着杂质,她轻轻嗅了嗅,应该是用黄麻做的。 一斤黄麻才能用得了多少钱,怪不得说安朝读书人金贵,读的书也挺金贵。 随意翻看了几本书,难道是因为是手抄本所以才很贵吗? 如果她刻出一本雕版,批量印刷,批量生产,把手抄的费用节省掉,按照市价一定稳赚不赔,等到小有规模后,就可以把价格一点一点降下来。 而且印刷出来的字迹更加工整一些,说不定那些读书人会更喜欢她印刷出来的书。 既然快到春闱的时间了,褚红决定就刻当下最热门的四书五经。 她加快了步伐。 第一步肯定是要先认字。 想过陈墨住的地方会很好,但是没想到这么气派。 看着眼前的公主府三个字,难不成他是个驸马? 左右两侧还有带刀的将领守门,就这样直接进去会被捅成马蜂窝吧。 没有等她再想些什么,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熟人。 “何立!”《 》 4、第 4 章 陈墨再见到褚红时,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厌烦感,反而是在想她又想从自己身上捞什么好处。 “来的不巧了,你在练字啊?” 陈墨不理会,只专心写自己的字。 湖中心的亭子上淡蓝色的纱幔随风而动,褚红规规矩矩坐在一边等他写完。 “世子的字真是恢宏大气,磅礴傲然!一看就是超凡脱俗的人才能写出这么一手好字。” 看着那纸上她一个都看不懂写的张牙舞爪的字违心夸赞道。 陈墨不理她,开始写下一张。 “新出炉的桂花糕,要不要尝一尝?” 褚红将刚刚买的桂花糕捧给他,软糯的桂花香气确实有些引人。 他转过头去。 “这也是你的府邸吗?真大真漂亮,这一个湖都比我住的地方都要大。” 褚红这句话是真心夸赞的。 “怪不得您的字那么好,想必心胸也宽阔的很,像世子大人这么好这么优秀的男人真是绝世仅有,打着灯笼也难找,日后谁要是敢说您一句不是,我第一个……” 陈墨被耳边的叽喳声吵的心不静,自然要找点罪魁祸首的刺,“见到本世子,为何不行礼?” 褚红反应过来,将嘴里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咽下去,手里拿着另一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见过世子,世子……” 不能喊万岁吧,“世子……” 千秋万代一统江湖,好像也不是这个。 她实在想不出来下一句喊什么。 一旁的婢女转过身偷偷笑着,陈墨也彻底黑了脸。 知道她没规矩,但一个小官家的庶女多少应该有些礼数吧,看这样子说她是小官家的庶女都算是高抬了,明明就是一个有几分姿色胆识的乡野村妇。 “去那儿坐着,把嘴闭上。” 褚红只能坐到一旁的凉亭边,吃桂花糕看湖水。 等到陈墨练完字,茶都喝了两盏才给她眼色。 “有什么事吗?” 褚红点点头,眼巴巴看向一旁的书桌上的字转过头来诚恳道。 “我想让您教我认字。” 陈墨放下了手中的茶,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转身就走。 褚红连忙追上去,“我是真的想识字,我认识的人不多,在这些人里面又闲又认字的只有世子您了。” “再说了,您的字这么好看,是我见过所有字里面最有辨识度的,学也要学最好的不是吗?” 像是哪一句话被他听了进去,男人停住了步伐。 “是字要学最好的,还是宁做富人妾不为穷人妻?” 陈墨步步紧逼,轮到褚红沉默了,少点自恋能怎样? “别以为你帮过本世子一回,本世子就真的能高看你一眼,在本世子眼中,你和那些附在宿主身上吸血一味只知道索取好处的虫子没什么不同。” 他是不是受过什么打击?怎么想的乱七八糟。 “你误会了,我没有……” 陈墨不听她的解释,一手挥开自己的衣袖,白色丝绸在太阳下泛着莹润的光。 “人人都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你说你不想?那你又为何逃婚?为何不顺从一些?媒妁之命父母之言,这不就是女子的命运吗?” 褚红脸侧的宽袖就像两人的阶级,她身上处处瑕疵棉衣和金雕玉琢的蚕丝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一侧垂着的手渐渐握紧了自己的衣服。 “是我唐突了。” 她突然抬头,一双眼睛亮而有神,像是瞬间充满了力量。 “女子的命运不应该由世子来评断,我相信在不远的以后,她们不用拘泥于命运,也不会困在那几个字里。” “我一定会在这扬州城闯荡一番,将来光明正大的拿回属于我的户籍文书,也不会向任何人隐瞒我是逃婚到扬州的事实。 可我并不是一个弃妇,那些人没有资格遗弃我,我永远不会放弃我自己。” 似是想不到她如此离经叛道,陈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原本是投了些取巧的心思,因为找不到教我识字的私塾先生,以为世子和别人不同,不会拘泥这些,可是我忘记了,您从小学的就是这些。” 褚红眼中的光逐渐黯淡下来,手里拿着的桂花糕也没那么香了,被她攥在手里也已经没有了原本的形状。 陈墨看到了她眼底的失望,离开时隐约有一丝桂花糕的香味。 她这模样倒真不像是冲着做小妾来的。 “大门在哪里?” 看着左右一模一样的廊道,褚红转身问道。 陈墨像是怒气难消的样子,随后来了个侍女装扮的人给褚红带路。 “不畏权贵,这女子着实难得。” 一旁的回廊处闲庭信步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幅盔甲,目光炯炯有神。 “父王。”陈墨躬身一礼。 他拍拍陈墨的肩膀。 “可是太过标新立异,终究不是什么好事,若是你想纳个妾室,以后好好管教倒也未尝不可,我和公主会为你再寻一个贤妻的。” 陈墨透着几分厌恶,“不过是仗着和我有过些瓜葛便恃宠而骄,她一个连字都不识的妇人满口胡话而已。” 陈群也不是很在意,他没太看清那女子长什么模样,只是衣服粗糙,大概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 看陈墨的反应,估计也没多喜爱,“我去看过你母亲了,你多陪陪她,我这就往边城去了。” 等到陈群走远之后,何立才过来小声问道,“需要我护送褚姑娘到家吗?” 陈墨摇摇头,“刚刚父王没有看清她的样子,满大街都是穿那种衣服的女子,他找也找不到的。” 褚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学堂教书的老头子就因为她是女的所以个个推辞,而女子私塾更是离谱,人家得互相介绍还得是官家小姐。 她又不是想要多大文化,也并不想去之乎者也写文章,只是想简单认个字而已,总不能以后连账本契书都看不明白吧,那挣再多钱有什么用? 她叹了口气,要是这些人对女子都这么抗拒,那以后做生意一听她是个女子全都跑了怎么办? 不不不,无奸不商,如果到时候利润够大,她不信这些商人会和钱过不去。 还是得学字要紧,要不改天她男扮女装混进去试试?《 》 5、第 5 章 当铺小二告诉褚红,那些木雕卖的都很不错,如果她能一直供货,立下契书,老板愿意让一个点的提成。 看来这些小东西在这里也是有市场的,只是她现在不认字不太敢签东西。 “帮我谢谢老掌柜的好意,银子我就收下了,这些摆件只是随手刻刻,若是一直供货怕是我自己吃不消。” 看着刚到手里的银子,褚红眉眼笑开了花,除却吃饭的钱,剩下的应该够修一修大门了吧。 没等她走出多远,眼前就被一道臂膀拦下了。 “请褚姑娘跟卑职走一趟。” 褚红无视他,转身朝着另一边走,何立结结实实的像堵墙一样顶在她眼前。 “麻烦你转告你们家世子,我只是一介民妇而已,实在不敢有攀龙附凤之心,答应他的事等找到合适的材料之后我会尽快完成,希望他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何立不动,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偏偏他不走也不让褚红走。 “姑娘莫让卑职难做。” 凭什么搞的像是褚红在欺负他一样,这里的人都这么擅长道德绑架吗? 还不等她反击,手上拿着的钱袋子突然被凭空冒出的一只手拿了去。 “跟上来。” 还不等褚红反应过来,那马车已经停在了前方不远处。 “什么狗世子当街抢钱!”她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旁边的何立,气冲冲的跑了过去。 一旁的何立面露复杂,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跟了上去,自动过滤了那句话。 一口气冲上三楼之后,看着一排排各色各样的单间,褚红忍住破口大骂的心思,极耐心的一步一步走过,左右看那只狗东西藏在哪里。 她身后上来的何立窜到了前面又领她上了四楼,这才在那里见到陈墨。 他一身蓝色锦绣宽袍,头戴白玉发冠,腰缠缂丝革带,只单单立在那里,就让一屋子的金银玉器都失了颜色。 长的人模狗样,净做些禽兽不如的事! 褚红不耐烦的朝他伸手,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过是几两银子,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这种人是不是一般都脑子被门夹过?要不然怎么能说出这种让人想扇他一巴掌的话。 “那是我在扬州活下去的依仗,在您眼里只是几两银子,但是在我眼里那是我的身家性命,您是贵人当然不知道这民间还有柴米油盐的疾苦。” 一番话里话外都带着嘲讽,陈墨自知理亏,他要是现在把钱袋子给了褚红,这人保管立马转身就走。 “你不想学识字了吗?” 褚红撇他一眼,以为这样就拿捏她的短处了?真是搞笑。 “抱歉,对着您这种高高在上的贵人实在提不起想学的兴趣,至于识字我自然会有其他的办法。”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就把钱袋子还我以后各走各的路。” 陈墨明白她是记上那天的事了,这人表面看着柔和没脾气,实际拧的很,要是硬碰硬她只会比你更硬,怕不会那么容易求和。 “看来你真的没有想当本世子妾室的心思,若你还想学字,我一定会好好教你。” 褚红莫名其妙,合着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那天说的话错了呗,那她受到的那些羞辱算什么? 她看了一眼陈墨,可是在阶级如此分明的这里,自己又能讨到些什么公道呢?还不如实打实为自己换一些好处。 万一等一下惹恼了这个世子,给自己使绊子再处处穿小鞋,那她还能在扬州好好生活吗? 良久,褚红点点头,“可以帮我写一套四书五经吗?” 见陈墨铺上宣纸开始写,褚红暗自盘计,到时候就拿这套书做模板,又能省几百贯的钱买书。 “不能潦草不能连笔,要方正一些。” 陈墨笔停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写着。 一开始褚红还有精神监工似的盯着他写,打了两个哈欠过后彻底睡熟了。 陈墨收笔的时候,她还没醒,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依靠在椅子上睡得香甜。 褚红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不远处的桌子上摆了几碟精美的点心,见四下无人,就随手拿了一块,味道却意外的好。 甜而不腻,型似花瓣,比起她的廉价桂花糕,这些东西才像能入那位世子口中的食物。 没等多久,陈墨便推门而入,身后紧跟着何立,何立的一侧又跟了一个白胡子的老头。 “吃完饭了?” 没有人回应她的话,原本还和睦的陈墨此刻看起来脸色却有些阴沉。 “这位是旬夫子,以后他会教你识字。” “你不是说你要教我吗?” 褚红只是随口一问,毕竟这人前脚才应下的怎么后面这么快就改口了? 陈墨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本世子一手丹青全都是名家所教,你有几两金?值得本世子费神?” 不等褚红回应,转身就走了。 待在原地的褚红又想笑又想锤他,神经病吗?精神分裂症吧,怎么不阴阳怪气人是不能好好讲话了吗? 她先对着夫子问好然后又将桌上的四书五经全收起来,老头一脸严肃,非要她隔着一道纱幔听课。 “世子,跟着的人已经走了,刚刚京都那边传来密报,让您速速回去。” 隐在暗中的陈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翻身上马,独自向京都方向奔去。 到底是谁在通风报信,他初来扬州不久,身边怎么会突然多了这么多暗探,在父王回封地母亲患病的时刻怎么更像是要把他支走? 这扬州,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吗? 接下来的几天,她跟着夫子学认字都还顺利。 只是每每想到陈墨都气的要死,再有下次,她要是再搭理这个神经病,就让她手上长疮,再也拿不了刻刀! 虽说这毛笔字确实难写,褚红练了大半个月字还是扭扭曲曲的,唯一一点好的是认识了不少,就是自己写的夫子认不出,还要怪她懒惰不勤练。 天知道这老头满意的标准是什么? 有了陈墨给她写的那一版四书五经,再加上自己认字的基础,刻个模板出来应该不是问题。 说干就干,褚红花大价钱买了一颗梨木,大门开的时候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 “这是已经有人不行了?” “肯定是这样,没看着棺木都要买好了吗?” “怕是过不了一个月就要等到出殡的消息喽。” 褚红头上扎着寻常的麻布,为了方便将头发都盘了上去,单脚踩在整根木头上开锯。 院子里原本长满杂草的地方都被她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如果这根梨木还有剩余的话,她打算在院子的一角圈一个养鸡鸭鹅的地方,等鸡长大还有鸡蛋吃。 有时一时疏忽,刻错了一个字整张板子都用不了,褚红就尝试刻背面,每张板子上的折页都不相同,还需要找到合适的排版。 原本褚红想着雕刻活字,后又一想认字的人不多,也不可能每本书都自己排版,而那些读书人怎么可能来干这些排字的活计。 如果她想长久发展下去,自己雕刻肯定是雕不完的,十个工匠里面又不可能有九个都识字,让他们按照自己给的东西来雕刻是再好不过的。 等到第一本书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她看着字条清晰的几张纸,这些字比手写出来的要规整许多,而且还不带个人的习惯,算是比较成功的模板。 褚红开始准备印下一本书了。 用雕版的话可以缩短很多时间,只需要找装订雕刻和裁剪的人就可以。 到时候一本书只卖一半的价钱,很快就可以攒够开店的钱,等有了固定的门面以后还可以低价向那些贫困的学子租书。 只要书的价格下来了,许多百姓都可以有认字的机会,像被强行卖儿卖女的事情是否也可以大大减少? 关键是褚红还可以靠制书不愁温饱。 天还未大亮,褚红坐在院中,将晒干的页纸一张一张装订好,然后侵刷骨胶再小心张贴上书名。 装订这种事不算是很难的活计,就是有些磨人。 见日头正好,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捶捶肩膀。 看见旁边的半碗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果真是天然的井水最能让人清醒。 熬了几个大夜才将四书五经各做了二十本,如果运气好的话,除去成本外余下的钱完全够租一个铺子。 赶着太阳落山她去府衙缴纳了市金,原本还担心没有合适的摊位,挑来挑去最后决定租了二长街的一个摊位还顺带租了一辆推车,这下就齐全了。 摸着眼前的契纸心里踏实许多,一旁突然传来喧嚣声,一个衙役将一张告示贴在了县衙外面。 “这上面说赵太妃薨世,陛下为了给太妃积福,特免除三年徭役,一年杂税。” 褚红一边看着告示上的之乎者也,一边听着他们的闲言碎语。 “怎么陛下对太妃如此缅怀?” “传闻说赵太妃为陛下生母,当年陛下欲立太妃为太后,奈何现今太后母家势大,怕社稷动摇,只好作罢,如今太妃仙去却不能按太后的礼制下葬,也只能多多封赏宽慰人心罢了。”《 》 6、第 6 章 人都已经死了,这样的宽慰人心只能宽慰到自己吧。 第二天蒙蒙亮时,褚红将之前买的书生服饰换上,还给自己粘了两撮胡子,今天这一出摊,市场价肯定会混乱,如今还没有什么根基,一下成为别人的眼中钉等到来日被使绊子时怕是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等到她先偷偷卖一段时间,攒足钱之后像个庞然大物一般冒出来,这样就算他们想除掉自己,也要多想一想能不能一口吞下。 褚红推着小车从侧门离开,二长街离这里不远,很快就可以到。 天大亮时,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四处传来小贩的吆喝声,一座接一座的房子上缓缓冒着青烟,这是城市里难见的景色,这些人鲜活的并不像画中的那么呆板。 “小郎君,你这样可不行,你得会吆喝呀。” 褚红从自己的感慨中回过神来。 “呦,你这是书吧,怎么到街上来卖了呢?” 旁边卖菜的大婶一阵惊呼。 “家中贫寒,来补贴补贴家用。” 她说的谦虚,也不敢直接告诉她这是雕版印刷来的,万一把她当成什么会妖法的妖怪,那可惨了。 过来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在褚红的书摊前拿起书翻了翻。 “这书多少钱一本?” 褚红想了想,装作一副很茫然的样子,试探的说道,“五,五贯钱。” 那人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本?” 褚红有些犹豫,难道这个价格对于寒门子弟来说还是太贵? 刚准备说一套,便听到人声。 “那给我来一套。” 褚红用之前买过来的油纸将那人选的书包好,还没等她递过去,便又听到人声。 用来放钱的匣子,此刻已经满满当当,这期间铜板落下的声音就没有停下。 “我当这是谁呢,白嫖到这里来了?” 一道刺耳的声音让褚红停了下来,她侧头一看便遇上了那天差点撞到她的书生,那人急忙将手上的书放了下来。 “韩行谦,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连这种小商贩的便宜都占,怪不得你爹流判三千里,原来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话刚讲完,一侧同行的人便哈哈大笑起来,那温润书生面色绯红,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爹是被冤枉的……” 他小声的辩驳也根本冲不破另外几人的嘲笑。 翟子路似乎觉得这些还没有戳到他的脊梁骨,“你那老娘是不是还在替人缝洗衣服呢?” 一旁有人说着风凉话。 “家里都穷成那样了,你还科举什么啊?就你这样还没到京城半路就得饿死,不如早点去当个赘婿好好伺候婆娘。” 韩行谦气的两眼通红,想走却又被几个人拦下。 褚红握紧了拳头,明明都是人,左不过是衣服穿的好些,吃的好些便能处处高人一等吗?凭什么一个人的自尊要被这样伤害? “有志者事竟成,如果可以决定自己的出身想必今天被拦下的就是诸位了吧。” 一身锦衣的公子看了过来,褚红穿着廉价的长袍,头顶的书生帽也比较破旧,能流落到抄书卖书的地步,想必也不是什么很有学问的人。 “你这一句是谁教你的?” 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褚红丝毫不惧,“书上学的。” 翟子路拍拍手,“冲这一句,今日这事就算了,只是下次我再遇你,你且小心。” 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褚红感觉自己刚刚像是被毒蛇看了一眼浑身发凉。 翟子路大摇大摆带着人走了,他只是气不过而已。 明明同样是大赦天下,凭什么他一个犯官之子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去参加科考,而他这个商户之子却需要花大把的银钱去疏通关系,好像他一点都不如韩行谦一样。 褚红将车上的四书五经包了一套递给韩行谦。 温润书生没有伸手去接,“他说的对我没有那么多钱……” “九个铜板。” 韩行谦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有几本书做工不好,你要的话就给你打个折扣。” 韩行谦这才接过,对着褚红俯身一礼,恭敬的将铜板递给她。 “今日多谢郎君为我解围,翟子路好记仇,家里有些势力,你可要多多小心。” 褚红点点头。 直到韩行谦走远,她点了点卖的差不多的书,又看了看自己的钱匣子,虽然日头尚早,但是也得回去采买一些东西再招聘些人手寻找合适的店铺。 旁边的大娘盯着一本书看了许久,见褚红要收摊,才学着刚刚那群人的称呼弱弱的问了一句。 “小郎君,你这书可以用菜换吗?” 褚红侧头看过去,车上剩的几本都是不成套的。 她点点头。 那大娘肉眼可见的开心,哐哐往褚红的推车上搬了两筐菜,“你看这些够不?要不我把那筐白菜也给你?” “够了够了这太多了,一筐就够了。” 大娘说什么也要把那一筐菜再给她搬上去,常年粗糙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将那本书拿在手里。 “俺虽然认不得几个字,可是有这本书就可以送俺孙子去村子里的学堂。” 看着大娘脸上的笑容,那是对后辈寄予厚望不想他们重新循环一遍自己人生的希翼。 隔壁的几个小摊也来向褚红交换,有白发苍苍的老头,少了一只手的阿叔,褚红一一点应下,将最后几本书全部换了出去。 回家的时候,褚红依旧推着满满的小推车,不同的是里面不是那些书而是带有温度的蔬菜瓜果还有一包刚出锅的的大饼。 一不注意,突然一个醉汉冲撞了上来,幸亏褚红抓的稳这才没翻车。 “没事吧?” 那人头发披散,对她挥了挥手,跌跌撞撞的离去了。 褚红没有在意这个插曲,她继续高高兴兴推着她的小车往家里走。 虽然比出来的时候推着要重却让人不舍得抛下任何一个,或许人性本身就是有好有坏的,又或许本就单纯无比。 褚红新换的朱红大门远远看去就鲜亮无比,她不知道的是,一场赌局正在悄然落幕。 睡梦间突然被一道光影晃醒,褚红反手将自己身边的枕头扔了出去,抓过一旁衣架上的外衣披在身上往门外跑去。 怎么随便进来一个人?在古代私闯民宅不也是罪名吗? 她也没什么值钱东西,难不成是东窗事发?那些商户这么快就看出来她是个劲敌? 边跑边庆幸自己没有裸睡的习惯,不然那可太尴尬了。 还没跑出大门,那人已经追上了她,黑巾覆面看不清楚长相。 褚红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那人砸去,“放肆!私闯民宅按我朝理律杖责二十,伤人性命罪加一等!你想被斩不成!” 那人停了一下,拿着菜刀的手却没有放下,直冲冲朝着褚红砍来。 褚红已经摸到了门上的插咎,想抽出来抵挡一下,不料被卡在了那里,眼看菜刀带着风声就要砍到头上,褚红被吓的腿软,一下跪在了地上。 那人的菜刀落空砍在了门上,顾不得脚上的疼痛,褚红从他臂下钻过去,一瘸一拐往院子中跑去。 见一击未中那人又朝她扑跑过来,褚红往后院的跑去,她记得那里有一棵树,如果时间够的话她还有机会爬出去。 路过井边的时候,一阵阴风划过,褚红脚下不停,身后的男人却被这阴森的场面吓了一跳。 等他回神再扑过来的时候,还没有挨到褚红的衣角就被人一脚踹了开来。 那人一身孝衣,额头还系着白绫,他脸色冰冷,目光阴寒,在此时的月光格外渗人。 “你,你是人是鬼?” 陈墨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看向一旁狼狈不堪的女人。 见是陈墨,她马上转过头去,将原本披在身上又因为奔跑而凌乱的外衣往上拽了拽。 好像第一次见她,也是这么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模样。 褚红整理好衣服站起来的时候,何立已经将那男人制服,扯下了他蒙面的黑巾。 他一双眼睛猩红,看着褚红像是什么恨意滔天的仇人一般,“你怎么还没有死!为什么还没有死!” 看着这一张脸,褚红再三确认过自己真的不认识,只是这恨意又不像装出来的。 “我和你又没有仇,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呢?” “你要是不死,我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他们要怎么活着?!!” 男人眼中含泪,满心满眼的不甘心。 “送他去见官。” 陈墨对何立使眼色,何立将人押走了。 褚红有颇多疑问,没等她伸手拦住问个清楚,二人已经不见了。 只好转头看向陈墨,“他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妻子儿女与我有什么关系?” 陈墨没有过多解释,“大概是胡言乱语,听到要去见官一时疯了吧。” 一番话里面全是敷衍,褚红不相信他这几句说辞,可又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难不成是和原主有什么恩怨吗?可是这里是离家乡千里之外的扬州,怎么会和这里的人扯上恩怨呢? 没等她再思索些什么,一转眼陈墨也不见了。《 》 7、第 7 章 “世子,这人身手太差,那天跟着的人不是他。” 何立在一旁轻声道。 陈墨站在高楼上,静静看着月光下褚红买的那座凶宅。 “你说她买的房子,是之前盐运使曾住过的?” 何立点点头,“坊间传闻前盐运使因贪污被抓,可卑职查到吏部记载前盐运使因回京复命被山匪撕票在东昌道上,随行文书及银两被洗劫一空。” 像是有了疑惑,陈墨喃喃道,“东昌道上…” “好狂妄的山匪。” 褚红带着这几天攒下的积蓄在二长街上四处走动,来回闲逛,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铺子。 其他达官贵人住的地方她是不敢想,一来那里竞争激烈,二来要是那些书店掌柜知道她卖的这么便宜,觉得她故意压低市价联起手来对付她一个就不太好了。 二长街达官贵人虽少,可是附近书肆众多,东边还有一片桃花林紧接着一片山水,各个季节都会有书生在此吟诗作对。 这里虽然不是热闹的城中心,可人流量还是多的,她先将第一家店安在这里,等渐渐壮大之后再去想开分店的事。 路过一家酒楼时被他旁边放置的牌子吸引了目光。 “老板,你这房屋是要典卖的吗?” 坐在摇椅上的中年人懒洋洋抬头看了她一眼。 褚红好奇的往里面伸头四处打量着什么。 里面有三个隔间看样子上面还有二楼,东南开窗,屋檐半丈,空气流通就算是到了雨季也不会太潮湿。 “老板,这房屋多少银钱?” 那人悠悠站起来,上下看了她一眼,“五百两。” 褚红皱眉,跑到门外看了看那牌匾又跑进来。 “可是门外写的分明是二百两,为何你要我五百两?” 他抬起眼皮撇了一眼褚红,“那是折扣之后的价格。” “你一个女子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四处招摇做什么?” 大路上走的又不止她一个女的,听这语气似乎对她女子身份颇为在意。 她微微低头,脸上漫出一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苦意,“我夫君重病在床,为了生计……” 那掌柜审视着她,饱经沧桑的眼睛显然是不太相信。 “既然如此,这铺子我可以按折扣给你,就请你家夫郎来签订契约吧。” “可他……”不等褚红辩解完,掌柜已经闭上了眼,褚红只能离去。 她去哪找个男人来签契约啊,要不算了吧,再看看其他有没有合适的。 找了一路下来,也进去打听了几家,大多都是避着她女子的身份敷衍了事,甚至有的连话也不搭,看起来还是那家掌柜口软一些。 褚红垂头丧气的躲在树荫下乘凉,不能这辈子就偷偷摸摸的只做个小商贩吧。 一本书突然掉在了她的面前,书里的字迹整洁清晰,看着十分熟悉。 “惊扰姑娘了。” 一截修长的手指出现在褚红眼前,轻轻将那本书捡起。 褚红抬头,书生那副温润如玉又带着三分羞涩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眼前。 想必这人也认出来她就是当时卖书的人。 见褚红直勾勾盯着他看,那人拱手行了一礼。 “韩行谦见过姑娘。” “啊,见过见过。”褚红也学他的样子拱拱手。 这一举动落在对面韩行谦的眼里十分滑稽,忍不住轻笑一声。 “淑女之礼,双手叠于腰间微微屈膝即可。” 这个褚红听的明白,有模有样朝他一拜。 “家里太穷没教过这些。” “心明之人,就算没有这些虚礼也无伤大雅。” 韩行谦倒不是很介意。 一介女子在外谋生已是不易,况且在那个时候还愿意站出来为他讲话,相比一些懂礼的小姐不知好了多少倍。 “你的字很好看,家里原本也是落难的书香门第吗?” 褚红尴尬,她摇摇头,“那不是我的字,只是代为转卖而已。” 韩行谦只当她在谦虚,是他夸的有些直白了。 “他们后面有找你的麻烦吗?” 意识到韩行谦说的是那几个嚣张的富二代,褚红想了一下,该不会昨天那个人就是他们派过来报复的吧,就因为拌了几句嘴?就要杀她? “没有,我最近没有出摊。” 褚红没有将昨天的事情说出来,反正人已经被陈墨带走了,大概也不会再见到了。 韩行谦还以为是那些人背地里找她的麻烦,迫使她换了新的地方。 “那就好,不如以后不要在二长街摆摊位了吧,可以去其他地方看一看。” 褚红没有听进去这几句话,只是几个有钱的纨绔而已,还不至于到换地方的地步,可要是那人真是他们派过来的,她躲得了初一能躲得了十五吗? 况且,这事她不打算就这么过去,如果真是他们做的,用别人的妻儿来威胁杀人,那这仇她务必要报一报。 “不如你帮我一个忙吧。” 韩行谦马上点头,好像生怕褚红反悔一样。 “连我说要帮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这么快点头,不怕我让你去做坏事吗?” 褚红试探道。 “若不是不是真的有难,你一介女子又怎会轻易开口?” 这滤镜是不是有点大,就因为当初她那几本书? 讲真的褚红倒没什么心理负担,嘴一张一开想法就出来了,况且看这人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也确实很像缠绵病榻的人。 “待会儿定契的时候,你就写褚红的名字就可以了。” 韩行谦有些紧张,像是没撒过什么谎的人突然得知要去演一场骗人的戏。 褚红挽上他的胳膊,“别紧张,那个掌柜虽然语气不好可还是有些心软的。” 这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最开始那家掌柜面前。 那掌柜见到二人忙起身迎进了屋内,褚红掐了一把他的胳膊。 韩行谦立刻单手捂着嘴咳嗽不止,他一边咳褚红一边拍他的后背。 那掌柜看过来,见那男人咳的脸都白了,脚底漂浮,一看便是一副短命相。 “抱歉老板,我夫君实在体弱见不得风。” 褚红微红了眼眶,一副你看吧我没骗你,我夫君就是这么体弱多病。 “罢了罢了,去柜台交银子吧。” 褚红揣着两百两银票往柜台去,那老板磨了墨,在一旁写着些什么。 “我年纪大了,没有精力再照料这里的生意,打算四处走走才将它盘出去的,看你夫妻二人也算实诚,如今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这女子看着软弱实则刚强,你以后可要好好待她。” 韩行谦脸颊微红,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便呆呆点头。 褚红过来时他们已经签好了契纸,韩行谦将纸递给她,还很贴心的模仿了书中的字迹。 看着眼前有八分像的签名,褚红一时有些恍惚,如果她自己也能写这么工整就好了。 刚把契纸收好,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掌柜的,今天是不卖酒吗?” “世子大驾光临怎么会没酒呢,我这就让人去取一壶来。” 那掌柜示意店小二去将酒拿来。 还没等到店小二过来,陈墨就已经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韩行谦和背对着他的褚红。 “这两位是?” “老朽已觉年迈,当初酿酒也是小女爱喝,如今寻不到人便打算将这店盘出去,这二位便是酒楼以后的主人了。” 老掌柜解释道,一旁的韩行谦朝他拱手问好,陈墨的眼睛却是一直盯着褚红的背影,韩行谦往一旁挪了挪挡住了那道视线。 陈墨盯着他的面孔缓缓道,“那真是可惜,再也喝不到这么好的酒了。” “那可未必,若是以后这位小娘子和她的夫君依旧酿酒,说不定味道要比老朽酿的更好更淳。” 这位掌柜倒是热心,已经开始给他们招揽生意。 “这位小娘子是怕生吗?” 怕陈墨再起事端,褚红硬着头皮上前,双手放在腰侧微微屈膝,“世子安好。” 行的礼不够标准,却还像个样子,只是他可从来没有教过褚红这些。 “夫君?”他嘴角漫上一丝笑意,靠近褚红,压低声音道,“我府中的丫鬟什么时候许配了人家?” “你别嚷嚷,什么都好说。” 陈墨停在褚红颈侧,瞥了一眼面带紧张的韩行谦,伸手抓着褚红大步往门外走去。 那掌柜满脸震惊,一旁的韩行谦更是脸色铁青。 “这,世子绝对不是见色起意,强抢民女的人。” 掌柜出声安慰道,韩行谦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这几句话。 他看向一旁站着的何立,“若是一柱香内,她还没有回来,我便要告官去了。” 说罢便一甩袖子自顾自坐在一旁等褚红回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 褚红挣脱那只牢牢抓着她的手。 “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的?”陈墨觉得就是自己对她太宽容,才让这个女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屡次顶撞自己。 褚红瞪圆了眼睛,“你是来专门救我的吗?” “还是说我也是你的棋子,说要教我识字,故意接近我,其实只是为了利用我引出来你想除掉的人而已。” “昨天那个人,你根本就没有送他去见官,我想现在已经受过了刑罚,你也还是没有从他嘴里挖出一点有用的消息吧。”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你要找的人。”《 》 8、第 8 章 “所以你今天才会又来找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从店里拉走,相信很快要灭我口的人马上又要上门了吧。” 像是被她这一番话说中的所有心事,陈墨没有再继续和她争论。 褚红转身往外走,陈墨挡在她身前。 “你是怎么发现的?还是说那个宅子里有什么秘密吗?” “是你太自以为是,一边说我痴心妄想,一边又要自己跑过来勾搭我,在我出事的时候还这么快能赶到身边,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凑巧的事情。” 陈墨最想听的不是这些,他依旧没有让开,“后半句呢?” “秘密,能有什么秘密?有口死过人的井算吗?” 都是些众人皆知的事情,陈墨看了她一眼,又瞅瞅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将这些天来先生教你的默写一遍给我看看。” “不要。”褚红转过头去。 “难道你不想知道昨天那个人为什么要砍你吗?” 褚红犹豫,陈墨一副了然的模样,“写一遍,我告诉你。” “先讲。” 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扬州城内为你开了一场赌局,赌你住进那凶宅里能活多久,有赌十天的,也有赌一个月的,大多的赌徒都想靠这一次翻一翻身。” “抓的那个人,食指和拇指上都有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摸骰子的手,你说的对,只要这场赌局还在,就会有前仆后继的人来杀你灭口。” “而那座宅子,就会一直成为名副其实的凶宅。” 褚红垂在一旁的手抓紧了自己的衣角,“所以说,不管谁住进那座房子都会出事的。” 她因为贪图小便宜差点葬身在那所宅子里,成为别人盈利的工具。 从她踏进扬州城时,不知不觉间已经入了一场赌局,敌在明她在暗,只要她还住在那房子里,这场风波就无法逃避。 见她后怕,陈墨走到一旁的窗边看着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先在这里住着,雕刻核舟的材料我会尽快让人搜罗过来,刻完之后你也速速离开吧。” 褚红说的对,无论谁住进那座房子,都会被这些红眼赌徒杀人灭口。 终究还是一个女子,背井离乡流离至此,现在发现外面的世界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宽容,若是她打算原路返回,那就将核舟刻出,自己不会再多为难。 若是她识相一些,回夫家忍气吞声度过一生也比在这里丢了小命要好。 褚红摸着身上刚刚拿到的契纸,就这样离开又有些不甘心。 意识到陈墨好像阴差阳错真的救了她一命,要是再用核舟的事情威胁他做什么确实有些不识好歹了。 只是什么橄榄核潮湿不够干燥,其实只是骗他带自己来扬州的一个借口。 想到陈墨那个时候快要发狂的样子,褚红决定这辈子都不告诉他真相,就趁着这时候雕刻一个一模一样的给他,也算是圆谎。 “这次我会精心选过材料然后好好的完成,但是你要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 陈墨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显出什么不耐烦的神色,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房子是我花钱买的,我不会这么轻易离开,至于凶宅说不定只是背后开局之人的谋划,谁知道前两任屋主是不是也是被这样蓄意谋杀在屋内?好制造出凶宅的噱头做赌用来牟利。” “我想知道他们的死因和名字,还有传闻中那对夫妻里的丈夫去向何处。” 既然她在局中,那就同这做局的人斗上一斗。 “你知道了又能做什么?能解凶宅的舆论?还是想替他们伸冤报仇?” 陈墨眼眸向下,看来那些人并没有在前任盐运使那里发现他搜集到的证据,又害怕他将这些事已经告知别人,所以专门空着房子等人来找证据,那对夫妻看来也不简单。 煽动一个会拿菜刀的莽夫一边试探,一边若褚红真死了坐实了那凶宅之名,想必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敢买,自然他们找不到的证据别人也找不到,也算是花小钱办大事。 “既然要赌,那我也要赌一赌,把事情弄得热热闹闹,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一看,所谓凶宅不过是某些人利益熏心的屠宰场而已。” “这作赌之人在这扬州城不知盘横了多少年,若是他执意要杀你,派专业的杀手来,你又能怎么样?” 褚红斜他一眼,就不能盼点好吗? “那不是正好如了您的意,好顺藤摸瓜看清楚这颠倒扬州乾坤的人到底是谁,是用我做赌局的人?还是那些在京都原本跟您不对付的人?又或者双方联手对付梁王府?” 陈墨的眼睛里没有了那几分随意。 “你说的这些我都会告诉你,只此一次,以后不要让本世子再见到你。” 临出门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些冷意,“先把核舟刻出来,你要破局只管自己去,是生是死随你,本世子不会再干预。” 桂花巷的二十六号再次正门大开时,四方的邻居纷纷投过目光。 那家主人一身白衣,玄黑裹腰,双眼通红眼底乌青,芙蓉面别有一番清冷,独站在红漆大门中央活像池中的一株白莲。 她撑开大门,手中抱了一座牌位,迈出大门走近时邻居才看到那牌位上端端正正刻着家姐张婉之位几个字。 唢呐声在她身后响起,几人合力抬着一副上好的柏木棺材,身边不断传来哭泣的声音。 一旁的邻居议论纷纷,“天呐,难道之前惨死的那个女人是她的姐姐?” “我听说这女子从京都而来,出手阔绰不像什么小门小户的女儿,怕不是这次专门就是寻姐来的。” “有人说最近这几日老是在县衙看到她,说姐姐姐夫情比金坚,怀疑当年县官误判,是为了政绩草草判刑。” “可是那男子已经被判斩首,她想翻案怕是难上加难。”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夫妻二人无一全尸啊。” 一行人行至县衙外停下,棺椁落地,哀声不停,褚红单手托着灵位,一手敲响鸣冤鼓。 既然是最后一次利用,那当然要好好狐假虎威一下。 “县衙重地,怎么能在门前如此放肆!” 褚红双膝跪地,双手高举灵位,“不是民女放肆,实在是冤情重大,素闻大人清誉,请求县令大人做主!” 递上自己的状纸之后,褚红等了一刻里面才传起升堂的声音。 “堂下何人?” 褚红将端正放下,递上自己的户籍文书。 “民女褚红,京都人士,为家姐鸣冤。” 那县令粗略扫了一眼,又看向地上的褚红。 “你说当年林彦俊杀妻一案另有冤情?” 褚红点头,“我与张婉幼年在宿州相识情同姐妹,后我被接回京都便与她分开,原本得知她已成亲就想来祝贺,奈何车马太慢,等我再找来时……未曾想如今已经阴阳两隔。” 那县官看着她滴滴答答的眼泪,又碍着户籍文书上的身份没有制止。 “这状纸上写,他夫妻二人情比金坚有何证据?” 褚红将地上的牌位拿起来,将底部轻轻一扣,从里面掉落出一张纸。 褚红双手呈上。 “我本来将这宅子买下,想着小住一段时间,也算是睹物思人,原本这个灵位空白无字,我本来是要丢弃的,却意外发现了这个暗格,后来又在床脚发现了一张药方,夹在状纸中。” “这药方我去打听过,是治咳疾用的。” 那县令拿过仔细观看。 “这上面的放妻书,字字珠玑,句句真心,隐约还有血迹,可林彦俊还是坚持写完,那个时候他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 “甚至连自己的牌位都置买好了,这样处处都为对方着想的人又怎么会将她溺于水中呢?” 苏宁玉因这一句话,抬头仔细打量起来堂下这人,他挥挥手两旁的衙役和师爷都退下了。 “你可知今日本官若是立案侦查,会牵连出多少是非?” 褚红咬咬牙,“那县官大人,这些都不足以证明林彦俊的冤屈吗?” 苏宁玉手指轻扣桌面,若有所思看着那份户籍文书。 “你和张婉没有任何联系吧?又为什么突然要替他二人击鼓喊冤?” 褚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如果我没有住进这间房子不知道这些也就罢了,可偏偏让我住进来,让我知晓了这些证据,倘若我不作声,真正杀掉张婉的人依旧逍遥法外,谁又能保证我不会是下一个张婉呢?” 看着那双无比真诚的双眼,苏宁玉淡淡道。 “你这么大张旗鼓明显是有备而来,要是我接了你的状纸,抓了凶手,你也未必能好好活着。” 褚红神色黯淡下来。 “当年处理这桩案子的人错综复杂,升至高位者比比皆是。” 苏宁玉的一番话让褚红瞬间清醒过来,官官相护自古就有,她再大张旗鼓,也不能逼迫这人旧案重提。 如果不重新审理的话,自己又会处于被动,在惶恐中等着屠夫上门。《 》 9、第 9 章 “你又凭什么觉得本官愿意去冒这个风险?” 苏宁玉的脸隐在暗中,抬起眼睛盯着褚红。 旧案重提至少还可以打乱他们的阵脚,给自己一丝喘息的机会。 褚红看向台后的苏宁玉,不是说他是当朝探花下来深造吗?这么好的立功机会,他会因为畏惧强权而放弃? 今天这么大张旗鼓又是一件蠢事,除了让自己更加显眼外没有什么实质作用。 见女人未从县衙走出来,她雇的那些人也已经四散而去了,何立来报时,陈墨面无表情赏玩着手中的核舟。 “当她有什么好计谋,却连最基本的官官相护都不懂,这么好一个讨好太师的机会,苏宁玉怎么可能放弃。” “需要去救褚小姐出来吗?” 陈墨将核舟放回盒子里,“她没有什么用了,自找麻烦而已。” 夜晚时分,苏宁玉对着马车上的人拱手,“请您转告老师,这件事我会处理妥当的。” “不要留下什么痕迹。” 不一会儿那马车便走远了,苏宁玉起身甩了两下袖子,往县衙内走去。 不知道外面已经过了几日,褚红依旧被关在柴房里,每日有人来喂饭喂水却不肯和她搭一句话。 双手被麻绳牢牢绑住,用力铮动却没有丝毫用处。 如今被困在这里要是再不做点什么只能任人宰割,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县衙,怎么敢让她真的死在这里? 那个县官也不怕落人口舌吗? 门被轻轻推开,听到声音的褚红停下动作,隔着一层黑布她看不清楚,只感觉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人在她眼前蹲下,“不要发出声音,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是一道男声,听着还有几分耳熟。 那人将她一把扛在肩上,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不多时那人便停下了脚步。 临走时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子,等褚红拽下眼前的黑布后,那人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穿过小巷后便是一条热闹的集市,褚红有些茫然的走在路上,不知自己以后该去向何处。 “姑娘,前几天怎么没来收房啊?” 之前那个酒楼掌柜出现在她的眼前,褚红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二长街。 原本的一身白衣已经沾上了不少灰尘,她已经陷进了死局里,还不知道那些人要怎么来对付她,现在这个节骨眼开店的话少不了一路坎坷。 “你夫君的病可轻些了?” 褚红摸了下鼻子,突然有种负罪感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您是要离开扬州了吗?” 她岔开话题,看着那老掌柜身后的马车问道。 “找到女儿了,自然要带她回故乡的。” 掌柜的眼中满是思念,褚红抠了抠手指,决定坦白。 “其实我没有夫君,是骗您的,只是想二百两买下那个铺子。” 掌柜却没有太过吃惊的脸色,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那双略带浑浊的眼落在褚红脸上。 “女子从商,路坎坷难走,吃亏居多,若你真的想走便是跌倒了也只能自己爬起来,没有强壮的父兄,也没有身后的家族支持,你的路会更加难。” 看了一眼天色,老掌柜摆摆手,上马车去了。 “钥匙我命人送到你的府上了,褚姑娘,老朽祝你一生顺遂。” 他还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呀?褚红看着那马车远去。 “快点,听说几年前桂花巷死的那个女人是被人蓄意谋杀的,现在苏大人抓到了凶手,前几日已经开堂审讯过了,今日在午门斩首,去晚了可就看不到了。” “苏大人竟然又破奇案,真是人中龙凤。” “这样肯为民做主的清官不多了啊。” 褚红赶到刑场的时候,人群已经快散完了,几个衙役正在冲洗断头台,苏宁玉一身官服端坐在监斩台上看着突然闯入的白衣女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 “挣脱了绳子自己跑出来的。” 苏宁玉没有揭穿她的谎话,这种事情也并不是很重要。 “大人您这么快就抓到凶手了?”褚红想套一套他的话。 “是一家小赌场的老板,垂涎张婉的美色,将人失手掐死藏尸井中,后来买通了当年的县丞,想要将林彦俊屈打成招没想到人太过虚弱病死在了狱中,此案便草草了结了。” 苏宁玉倒是说的合情合理,可是未免也太过顺利了吧,一个小赌场的老板就能操控舆论,设下赌局,权力如此之大? “还要托了你那天声势浩荡前来告状的运气,我将你扣下的第一晚他便潜进县衙偷窃证物,说到底也是他自己做贼心虚,才让我抓了个现成。” 故事好像更加丰满,但似乎太过通顺? “是苏大人智勇无双,有您是百姓的福气。” 夸完之后,褚红想起了那个空白灵位,“就是可惜张婉夫妻二人,林彦俊给自己备好了灵位,却没有想到妻子会先自己一步而去。” “她的家人在昨日已经将二人的尸骨找回,准备运回故乡合葬,能洗去杀妻的污名,死后同穴,怎么不算有始有终呢?” 褚红扭头看他,这倒是没有想到,她这个冒牌货应该不会被注意到吧。 “放心,状纸是张婉父亲所写,本官不会治你的罪。” 像是看穿了她的那些小心思,苏宁玉安抚道。 知道了这个结果后,褚红十分安心,凶手就算是弃车保帅也好,至少能告诉全扬州城的人桂花巷二十六号不是一座凶宅,这件事另有隐情。 走到一半时回过头来。 “大人重审旧案,会不会牵连许多人?自己会有危险吗?” 苏宁玉面带浅笑,“这就不是褚姑娘应该多虑的事情了。” 褚红点头,“愿大人青云直上。” 等到家了以后褚红睁大了双眼,整个院子像是被翻新过一样,小桥流水,长廊曲转,还种满了不知名的花,一屋的春色满园。 就连后院的那口井都消失无踪被填平了,上面开满了郁郁葱葱的铃兰。 进屋之后屋内的陈设也全部焕然一新,桌子上放着一个盒子。 里面放了把钥匙压着地契,盒子下面压了一封信。 原来那掌柜就是张婉的父亲。 一阵花香随风而来,信纸在褚红手中沙沙作响。 褚红重新买了一些上好的木料,先是刻了一块牌匾,然后又开始雕刻不同书的模板。 只是自己一个人效率太低,找了好几个木工来定制,一开始他们都不愿意刻,说刻反字会倒大霉的,还是褚红加了一倍的价钱并保证如果自己现在需要人手订书会优先考虑他们的妻女。 “一天十文钱?女人真的可以?” 褚红点头,“千真万确。” “你可别糊弄我们,万一你到时候跑了要不回工钱我们找谁说理去?” 一个壮汉凶巴巴的说。 “我已经在官府立契了,也交了部分押金,若是我跑了大可以去向官府讨要工钱。” 褚红站在一旁,将手里拿着的令牌露给众人看。 “要不先让我那婆娘去试试,她洗十件衣服才一文钱,我家老大也到了要上学堂的年纪,木工这活有一天没一天的实在怕耽误了儿子。” “那我让我家婆娘和你家的一起。” 几个人在下面小声商量着。 第二天褚红一开门就看到门口站了几个穿着粗布麻衫的妇人。 “我夫君说你这里招人,一天十文钱可是真的?” 褚红点点头,想不到这么快就来人了,她以为还要等几天。 将她们迎进门后,褚红教她们如何印刷,裁纸,装订。 虽然有些遗憾没有找到一个识字的,但看着眼前渐渐摞起来的书本,心下也还是高兴的。 看来以后还可以找人写一些话本子,一册一册开始连载,雕刻一些插图附在里面更加生动形象。 她提着茶壶挨个给她们添水,“等一下我们休息一会儿,我订了一些糕点应该马上就到了,大家都尝一尝。” “这,东家这怎么好意思,您发我们工钱怎么还能让您破费。” “对啊东家,这糕点不能从我们的工钱里扣吧!” “东家才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看我们太辛苦了。” 几个女人在那里调笑道。 褚红擦了擦脸上的汗,仔细检查完新的模板后将其放下,“你们做的又精细又整齐,这些糕点是犒赏大家的。” 院子里还是太小了,而且等日头大的时候太过闷热,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换一个大一点的地方用来印刷制书。 第二天一大清早,褚红就被一阵敲门声喊醒。 门外跪了一个妇人,她手边还跪了一个孩子。 “求您可怜可怜救救草儿吧。” 女人不停的磕着头,褚红将她扶起,“有话好好说,我们先进屋里吧。” “草儿要被她爹卖去青楼还赌债,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带着她跑了出来。” 女人声泪俱下,“我不要钱,求你收留她,就让她做个女工跟在您身边吧。” 一旁的女孩花猫似的脸上全是泪痕缩在母亲怀里,怯怯的看向褚红。 还不等褚红说什么,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嚣声。 “死婆娘你把那个小贱人藏哪里了?还不给老子出来!” 那妇人听到声音后满脸恐慌,搂紧了怀里的女儿。 “你在这里躲着,我出去看一看。” 褚红出来时就看到一个醉汉正在门口指着大门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快把我夫人和女儿交出来!有人亲眼看到她们进了这个大门!” “你可知拐卖良家妇女是何罪名!”《 》 10、第 10 章 醉成这样了还能想拿官府来压她,看来是有些懂法的? “我只看到你平白无故在我这里张嘴就骂,就算去官府也要先定你的罪吧!”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你父母没教你跟长辈说话要谦虚一些吗!” 说不过人就开始倚老卖老?褚红嫌弃的看了一眼,这样的人算什么长辈。 早上来做工的见状连忙去报了官。 褚红将她们迎进来后将大门关上,那人还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你和草儿先在我这里住下,明日我去雇几个护院来,不要害怕。” 环娘连忙道谢,“谢过掌柜。” 她擦了擦眼里的泪水,心疼的看着女儿脸上的巴掌印。 归月居开业那一日,褚红没有搞多大的排场,倒是那些女眷都来捧场了。 “希望归月居的生意红红火火,希望天下学子都有所成。” 将鞭炮点着后,噼噼啪啪的声音在褚红耳边响起,她笑着捂着双耳。 韩行谦手里拿了一卷书画前来贺喜。 “褚姑娘,这是韩某亲手所画算不得贵重,希望姑娘不要介意。” 褚红笑着接下递给一旁的草儿将韩行谦迎进去,“你能来就已经算捧场了还带什么东西。” 原本的酒楼被她重新装饰了一番,四处的货架上全部摆满了书籍,一旁的窗户边设立雅座。 韩行谦看着另一侧的书柜,问了一声,“这边这些书都是要租的?” 纸页脆弱,又不便宜,在扬州城中书店大多是直售从未有过租赁一说。 褚红点点头,“这一侧大多都是名家游记和一些戏文,不像四书五经那般会有人反复观看,大多都只是图个新鲜,我想等过几日招一些人手写话本子。” “话本子?” “爱别离怨憎会,人鬼情未了,就是像戏文一般的故事。” 韩行谦似懂非懂,“那褚姑娘打算如何定这租书的价格?” “一天一本书三文钱,还可以办月卡,月卡的话一月三十文,每天最多可借五本,非常适合那些打发时间的闺阁小姐。” 韩行谦低头算了一算,而后又摇了摇头,“租书还是有些亏本,且不说书的成本,若是租书出去有人一天将这书誊一遍,长此以往谁还会来买书呢?” 褚红将一本书摆回原位,回头对韩行谦笑了笑。 “所以卖书并不是主要目的呀,租出的价格如此实惠,抄书费神不说纸也要钱,而且若是办了月卡每天只需要一文钱,这边环境清幽,店内茶水瓜果糕点都是可以盈利的。” 见褚红志在必得的模样,韩行谦也不好再说什么丧气的话。 “看来以后要称你为褚掌柜了。” 苏宁玉穿着一袭月白色缓缓从门外走来,手上摇着一把折扇,玉树临风好不潇洒。 谢行谦对他躬身一礼,苏宁玉淡淡点头。 “苏大人客气了。” 之前见他都是穿着官服严肃刻板的模样,现在穿着常服打眼一看倒是还不输陈墨那张脸。 “褚姑娘一开张便将书本价格压低至此,长此以往怕是要亏空家底啊。” 难道已经有人告到苏宁玉那里去了吗? “这不是刚好开张吸吸人气吗?难道书本价格低一些不是好事吗?” 她试探问道。 苏宁玉随手拿过一本书翻看着,纸墨金贵,书本也贵,甚至有些地方漫天要价。 如果书本价格能低一些,念上书的人便也会多一些,欺诈之事也能少一些发生。 光借褚红一己之力,只能压一时之价,怕是耗到最后家底亏空,也没有办法将所有书本拉至她这里的标价。 “自是好事。” 褚红像是得了夸奖,看向苏宁玉的眼光炯炯有神。 “大人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苏宁玉将书往旁边一放,怎么今日才发现这女子惯会蹬鼻子上脸。 “草儿过来。” 褚红将小丫头唤过来。 “可否请大人给她起一个名讳?” 小丫头怯怯的躲在褚红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苏宁玉。 “这是?” “大人放心不是什么来路不正的孩子,是前几日她母亲托付给我的。” 谢行谦想起前几日的传闻,看来是褚红买下了这个小女孩。 “你新买的丫鬟?” 褚红摇摇头,“虽然她的卖身契在我手里,但是草儿伶俐聪明,我会好好教她算字识数,等她成年之后我会将契纸还她,留下还是离开由她自己做主。” 这是打算将这小孩儿培养成二把手的意思,苏宁玉不太懂褚红为什么做这些,想来让自己起名也是不想让这小孩因为奴婢身份受人冷眼。 “便叫金兰吧。” 褚红拉着女孩儿的手一同拜谢苏宁玉。 扬州城中书本的价格降低了些许,褚红书局的生意热热闹闹,让人雕刻的新画本模板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褚红则是四处寻找适合扩大建厂的地方。 偶尔有一次她在二楼看到了街上经过公主府的马车,在那次放完狠话后她和陈墨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了。 马车轻晃,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面无波澜的半张侧脸。 褚红低下头,其实也没有什么再见的必要,只是有些感慨,她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到最后却像两不相见的仇人那样收场。 意识到褚红的情绪低落,金兰也看到了窗外的马车,她添了一些茶水,有些担心问道。 “姐姐,他们都不像好人,你真的要去?” 褚红一扫之前的落寞,“当然要去,都是合法经营的商人,还能让我有去无回不成?” 赴约之地现在了扬州城最大的酒楼。 天气渐渐转凉已经有了些秋意的苗头,褚红身着青烟色袍裙,身上披了件披风,下马车时金兰还是有些不放心跟在了褚红身后。 被店小二指引到包厢后,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间坐着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原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褚老板,今日一看果然非凡。” 腔调中夹杂着些挤眉弄眼,有几个人在那里小声议论道。 “能把书行生意压的降价,当是什么有手腕的狠角色,原来就是个女子。” “莫不是什么妖物,凭空变出来那些书籍故意压我们的价吧。” “难道那些去买书的书生也是被她勾了魂去的?” “翟会长缪赞了,今日能得见诸位掌柜也让在下开眼了,原来扬州商会尽是一些目忙心瞎之辈。” 那会长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放肆,你一个女子竟然敢在此巧言令色。” “在场哪一个不是百年世家,由得你在此多嘴。” 金兰被吓了一跳,这些人根本就是在没事找事。 褚红站在屋内,抬眼看向那位掌柜。 “敢问我安朝理律可有规定女子不可从商?” “理律虽未从禁止,可自古以来女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不济也要招一个男掌柜来管事,你行商张扬哪有半分女子模样。” 一个老头模样的人在一旁出声。 “就是,依我看你就该早早回家嫁人才是!” “若你能将自己的制书方法留下,我们可以出双倍买下你的店铺,好让你有一笔拿得出手的嫁妆。” “如若不然,我们集体降价,你那小小书局只有亏本的份。” 褚红冷笑一声,原来是冲着她的雕版来的。 “都说扬州商行无半分谦让,皆是重利之人,如今确是连我一个女子都容忍不下,如果我将今日此事传出,诸位可觉得脸上光彩啊?”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互看几眼,没想到这个女子不是那么好吓唬的。 若是传出去名声上或许不好听一些,可若是放任归月居一家独大,那书行生意迟早被褚红拢在手里。 “你,你在威胁我们?” 褚红回视过去,“难道不是各位摆了一出鸿门宴在逼我交出自己的秘方吗?” “若是你们想用降价来打压我,只管做便是了,还来和我商量什么?” “怕是存了空手套白狼的心思,不舍得自己损失那么多,又想要我的店又想要我的秘方吧。” 像是被说中了心思,几个掌柜脸上露出心虚的模样。 她看着前方正坐的商会会长,“若是以礼相待,我自然好酒好肉,若是豺狼想咬我一口,我自是要剥去它一身皮肉。” 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翟行天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这个褚红软硬不吃,也不知道从哪个石头里蹦出来的,各位掌柜还有什么好的方法吗?” 几位掌柜相视一眼。 “不如,就先压一压书行的价格试试看?” “反正大家都能耗得起,齐心协力早些把这个瘟神耗走才是正事。” 另一方又以为是他们太大惊小怪。 “以她现在的价格来看,任她有万千家底再耗一年也要负债累累了。” 翟行天冷看他一眼,“你半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这女子有自己的方法制书,按照现在卖的价格未尝没有盈利半分。” “若是任她壮大,书行生意全落在她手里,你们甘心就这么放手?” 看着他们一副挣扎的模样,翟行天又加一把火。 “哼,以后见了她都要称一声褚掌柜好,你们几个可是能喊得出口?” 几人脸色铁青,让一个女子比他们高上一头,这是谁也容忍不了的。《 》 11、第 11 章 “难道你们被一个女子强压一头这面子上就过得去了吗?还不如现在舍下身价,早日将她挤走才是正事。” 几个掌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精明,“会长言之有理,可我们几个主要的生意就是这书局,若到时候真的折价,万一归月居没垮我们先垮了这可得不偿失。” 翟行天冷眼看了他们一眼,“徐掌柜,你这般计较得失还从什么商啊?不如买几块上好的田地回家种田算了。” 徐掌柜陪笑两声,不再言语。 一场大雨让整个扬州都拢烟雾中,窗外的一株海棠被拍落一地,褚红开了半扇窗户看落花。 “姐姐,小二说扬州城中的书店已经在降价了,也仿照我们多了租书这一项,归月居里的客人大不如前。” 褚红拿过一旁的话本子,手里捏过一颗蜜枣放自己嘴里。 “无妨,既然如此我们也顺势降一降价,现在尽快将第三卷印出来才是重要的。” 金兰见褚红并不是很在意的模样,“商会势大,我们这样和他们僵持怕是很快会被挤走。” “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她翻过一页,示意金兰坐过来。 “要不我们将制书方法告诉他们,缓和关系。” 褚红摇摇头,“就算我手把手教会他们,也不见得能让我在这扬州城有一席之地。”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若是不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刚硬,这些人只会更蹬鼻子上脸,今日是要制书方法,明日便要归月居的地契。” “哪怕只刚硬一次,也要让他们知道归月居不是好欺负的,我褚红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被拿捏吓唬的。” 这些日子所得的银钱已经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而且现在他们压的价格是他们的最低价却不是褚红的最低价,就只压价的话怕是三个月后这扬州城的书店只剩归月居了。 明年二月便到春闱的时候了,届时各大学子汇聚扬州,从运河进京,她要是能把价格再降一降,然后将印刷术汇编成书由他们带去四方,届时能读得起书的人应该会越来越多。 正愁没什么合适的理由拉一拉价格,刚好这些商行的人自己撞到枪口上来,那就好好比拼一下。 扬州各大书店纷纷将价格压至原先的二分之一,店里又重新热闹起来,这么些天归月居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 雨停了之后,褚红便让店小二写了告示牌立出去,将每本书价格降低至三十文, 告示发出的当天下午,其他书店便又落了价,降至每本书二十五文。 韩行谦到归月居的时候,人已经没有了往常的热闹,只见褚红一身青衣依靠在柜前一页一页翻过着账本,手中的算盘不停拨动。 “可是城中的商户在集体压你?” 抬头看到韩行谦时,褚红微微一笑,将一旁的账本合上,将他引至雅座。 “就是压压价而已,没有什么大事。” 褚红在一侧坐下,韩行谦坐她对面。 示意一旁的小二端茶上来。 虽然听褚红说的风轻云淡,可这商场如战场,其中的风险怎么可能不是什么大事。 “若是有我能帮到你的地方,尽管开口。” 褚红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我肯定不会和你客气的。”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店里的一面空墙上。 “上次你给的画我看了,傲雪寒梅立于天地,君子之风,画如其人。” 韩行谦饮茶的手一顿,意识到是在夸自己后脸上漫上一抹不自觉的红。 “我想将那幅画挂在那里,你觉得怎么样?” 顺着褚红的手看去,那是归月居里很显眼的一个位置,墙前面的架子上摆满了装饰的玲珑八宝,就是墙光秃秃的,的确是看着有些空荡荡。 “这,你不放一些名家的画?” 那不是难找吗?况且在褚红眼里,画的好看就行了,什么大家不大家,她又认不出来。 “那就等你明年高中,给我多画几幅,我全挂上去,他们若是问我,我便说出自今科状元郎之手。” 他将茶杯放下,“你真的相信我能高中?” “你这么刻苦,肯定行的。” 随口就是一句听的最多的鸡汤,褚红倒不是在敷衍,只是这东西随口就出来了。 褚红说的真心,韩行谦也确实听到了心里。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韩行谦迟疑开口,“若是等我高中……” “褚掌柜!” 刚好此时店小二喊了一声,褚红面带歉意离开了。 像是真的有什么急事,韩行谦吃到第二盏茶时,褚红也没能从二楼下来。 等到韩行谦走的时候,褚红才慢慢下楼来。 “我看这韩公子儒雅有度,又能吟诗作对还能画画对赋,对掌柜你又痴心一片,像是佳婿。” 褚红回头看他,手里还拿着账本,“什么佳婿不佳婿,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对我痴心一片了?” 店小二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回想,“哪家公子能一天来八遍,嘘寒问暖?” “他那是看书,归月居藏书万卷,一天不来八遍能看完吗?” 褚红一边对账本,一边回他。 “前几日还买了生姜过来嘱咐我们说怕你被雨淋到受寒,这都不算吗?” 金兰也从楼上下来了。 “今日夫子教的都学完了?怎么有空来打趣我了?” 金兰站在楼梯上双手抱胸,傲娇仰头开始背。 确实背的挺不错的,就是褚红听的云里雾里。 她鼓鼓掌,“金兰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么长都能背下来。” 小丫头一步三个台阶蹦到褚红的身边,“旬夫子还是太凶了,姐姐你当时也是他教的吗?他有没有打你的手心呀?” 褚红尴尬的摸摸鼻子,在被打的前一天她就跑了。 “韩哥哥要是能和姐姐在一起就好了,这样就有两个人会疼我了。”话刚说完,像是又想到什么,“可是苏大人好像更加帅气一些。” 褚红摸摸小丫头的脑袋,“小小年纪都在乱想些什么。” “姐姐,我可以嫁给苏大人吗?” 褚红眉角微挑,“等你长大以后,说不定会遇到比苏大人更加帅气的人呢。” 小丫头明显有些纠结,“那我就嫁给他,如果没有遇到我就要嫁给苏大人!” “而且我到年底就及笄了。” 褚红点点头,这个时代女子到及笄就该找媒人说亲了,她不能用现代人的思维去告诉金兰结婚有多不好,只能为她以后多多打算。 “不管你嫁给谁,姐姐到时候都会给你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绝对不会让你夫家看不起你。” 徐掌柜在书店中来回走动,时不时抬头看看外面。 “掌柜的掌柜的,归月居那边出了新价,他们跌至二十三文了。” 徐掌柜额头冒汗,“这,这丫头到底有多少钱,怎么还能跟着跌价?” 一旁的人劝道。 “徐兄何必如此着急,归月居说不定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就是就是,不如我们再挂一个二十文的牌子。” 徐掌柜一拍桌子,“二十文?若她再跟着降怎么办?要是接着降价,我的店可要撑不下去了。” “诶,徐家百年基业怎么可能因为赔这点小钱就动摇根基呢。” “动摇根基是小,输给一个女人丢了脸面才是大,若是让选舒知道了,他在学肆怎么能抬得起头呀?” 徐掌柜一咬牙,让人将二十文的牌子挂了出去。 长恨歌第三卷印出来的时候,褚红专门请了戏班子来排戏,在归月居搭出了一个大台子,请了各地的风流才子前来观戏。 在得知他们又降价后,褚红没有理会,等今日过后,话本子肯定会盛行一时,他们那些刻板的书便是现在降价也不见得有什么优势。 谢行谦因为要备考明年的春闱没有来参加,褚红心下了然,也希望他能高中。 “只是可惜我给他备了上好的位置。” “那不如我陪褚掌柜一同观赏。”男人大步从一堆人里走出。 “原来是苏大人,还以为您公务繁忙没有时间来观赏呢。” 苏宁玉手中拿着长恨歌的第三卷,在手中缓缓拍了两下,“画本子,戏中人,折子戏,听着便有趣,本官自是来凑一凑这热闹。” “褚掌柜不会怪本官不请自来吧?” 苏宁玉那眼神分明是怪褚红没有给他发请帖。 她只能尴尬的笑一笑,“怎么会呢?苏大人是贵客,快与我一同上二楼吧。” 青衣女子在前方引路,苏宁玉摸索着手中话本,跟着她的脚步往二楼去。 等二人落座之后,灯全灭了下来,原本还热闹的人群全部寂静下来,一束光打在楼下高台上,随着怜人咿咿呀呀的唱声将台下的观众带进长恨歌的世界。 二楼大多都是雅座,顾及购买长恨歌来观看的可能还有一些未出阁的小姐,褚红将每个隔间都一一封闭起来,只留一个出口,供店里的人送瓜果。 贵妃化羽,帝王落泪。 一曲终了,楼上楼下尽是啜泣之声,褚红将眼角的那滴泪水擦下,再一次感慨台下这怜人的业务真是强硬,能将这种老套的故事依旧演绎的动情之深。 旁边递来了一张素色帕子,褚红没有拧捏伸手拿过擦自己的泪水。 “是在哭他二人最后阴阳相隔吗?” 苏宁玉看着比褚红这种早就知道结局的人还要淡定。《 》 12、第 12 章 她摇摇头,有些哽咽,“是庆幸贵妃终于解脱了。” 苏宁玉若有所思,“高山遇知音,知音难再觅,女子的确不该担当祸水二字。” “就算是知音,也不见得做贵妃是她愿意的,有年轻帅气的丈夫在身侧,谁会去想和一个老头子共度余生呢?” 苏宁玉侧目看她,像是有些费解她说的话,“老,老头?” 他轻咳两声,恢复之前的神态,“可是权利不重要吗?” “做到头只是一个贵妃,这又算得了什么权力呢?” 褚红将自己眼角的泪水尽数擦掉。 “对女子来说,这已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 怎么?苏宁玉是想撺掇她进宫当宠妃吗? “一院宫墙里的贵妃,算什么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看着一旁似懂非懂的苏宁玉,褚红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此刻扬州城已经入夜,远处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宣告着夜市已经开启,散场的人纷纷跟她告别。 送他到门口的时候,苏宁玉还是一副没回过来神的样子。 “这帕子我洗干净之后给你送回去?” 苏宁玉看向她手里的月白帕子,一时间有些后悔,怎么偏偏将这一条递给了她。 看着上面已经沾上的泪痕,他挥挥手,“算了,已是旧物,褚姑娘扔了吧。” 褚红看着自己手上的这条帕子,一时分不清苏宁玉说的是真话还是气话。 “世子,公主在催促了。” 陈墨往远处停着的马车看一眼,又看向门口站着的女子。 他就说苏宁玉怎么会改了性子,真和他传的流言蜚语中一样刚正不阿?看来是褚红这么快就搭上了他。 本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好好收敛一些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没曾想料到,苏宁玉会为了她啃下太师的一块腿肉就此决裂。 看来扬州还是太近了。 恍惚间褚红好像看到了公主府的马车,她微一偏头,就看到一个神似陈墨的恻影踱步走了。 她揉揉眼睛,眼前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就连公主府的马车也不见了踪迹。 该不会是这些日子太操劳了,看花眼了吗? “褚娘子,这长恨歌究竟是何人所写?可歌可泣可悲可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前两场的折子戏。” 面前这几位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浪荡子,凭借着自己能作两句诗身边数不清的红颜知己,堪称扬州最热的几位人物。 今夜过后,长恨歌定能再卖出几百册。 褚红浅笑点头,“班主已经在排了,若是诸位想看就到前方街口的戏园子去吧。” “以后会有更多像长恨歌这样有趣的故事成书供人阅览,若是班主有意再排一出折子戏一定再请诸位来共赏。” 徐掌柜听说归月居那边又重新人声鼎沸起来,一本名不经传的书竟然能使得扬州城中公子小姐人手一本更是气得差点要吐血。 学堂里几人提起归月居的女掌柜时皆是赞不绝口,有人猜这长恨歌就是她所作。 “用词既不古板,又非复杂易懂,但凡认字皆能共情这本长恨歌,这才是这本书最独特之处。” 翟子路将书放下,“若这真是那女掌柜所作,可谓妙人。” 一旁正在饮茶的公子将杯放下,想起褚红的面貌时,轻挑的看了一眼翟子路。 “芙蓉面,观音骨,喜穿青衣,最爱海棠,头上时常簪了一根玉钗,和人一般玲珑剔透。” 翟子路来了兴趣,“看徐兄如此观察入微,竟还未抱得佳人归?”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几个明里暗里说了多次,也邀请那小娘子游船赏花,偏偏人家心里没有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都说商人重利轻离别,她这劲头已然练到男色都不近了。” 徐选舒拍拍翟子路的肩膀,略有惋惜,“可惜啊,偏偏是个过于古板的。” 翟子路倒是来了兴趣,“若是你想找风骚的,扬州大把的粉头等着你,何苦偏偏去缠人家?” 拿起桌子上的茶饮了一口,像是想到些什么,白了一眼徐选舒,“该不会是你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 徐选舒把折扇重重合上,装作有些恼怒轻敲了一下翟子路的肩膀。 “那你这么有本事,你倒是去试试?也好让我们这几个开开眼,见见翟大少爷的风流。” 另外几个也开始附和,“就是,如果你真能将那女掌柜拿下,到时候有归月居的家产在还怕摆脱不了你那处处约束的爹?” 听着这话翟子路只觉得可笑,“我爹可是这扬州商会的会长,归月居只是新起的一个书店罢了,怎么能和我翟家百年基业相比?” “况且,我就算是要出去自立门户也绝对不会靠一个妇人。” “任你们传的再好也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妇罢了。” 翟子路并不相信这群人的眼光能好到哪里去。 “我明年便要上京去了,若是考的功名,家里定是要给我找一个温良贤淑的名门贵女,在这之前若是听说我跟谁有染,光我娘便能扒我一层皮。” 徐选舒听他这明褒暗贬的意思,眼睛一转推了推身侧的男人。 “不然你去见见那女掌柜如何?” “就是就是,见一面又不打紧。” 几个人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若是那女掌柜中意你,你婉拒了便是,这又不算沾花惹草。” “诶,我猜那女掌柜定是看也不看他,前几日我还看到苏大人送她帕子,说不定人家早就芳心暗许了。” 激将法都用上了,让苏宁玉芳心暗许? 翟子路看似漫不经心的晃悠着手中折扇,转身走了。 “翟兄你是怯了吗?” 看着翟子路的背影,徐选舒继续激到。 “换身行头。” 徐选舒朝一旁那人挑挑眉,“看吧,这激将法对他百用百灵。” “老板,这是一年的租金您先收好,等到明日我会让人来收拾这里的。” 褚红将怀里的小盒递出去。 “褚姑娘真是太客气了,若是明年您还租的话我给您降上三厘。” “多谢老板。” 地方虽是有些荒凉离二长街也有些远,可好歹也是在扬州城内,到时她的生意若能做得再远一些,靠近运河来回也方便。 “这里又孤僻又陈旧还那么多灰尘,您干嘛还要按城中的租金来付呢?” 店小二在马车前面抱怨道。 “可是地方大呀,而且现在这个风头能租给我们的只有他家了。” 褚红倚在马车窗前,看着窗外四处掠过的风景,再一次感慨这个时代的蓝天白云瓦房人烟。 “那是他孙女等着钱治病,要不然也不敢把房子偷偷租给我们,就您老老实实还给那么多。” “小卓都知道替我省钱了,比金兰那丫头还会算账呢。” 听到她夸自己以后,马车前的少年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我,我那是怕你把钱都给光了,没有钱给我发工钱。” “放心吧,虽然说其他书有些不景气,可是长恨歌还是卖的挺不错的,下个月的工钱一定准时发给你。” “那照你这样下去,顾头不顾尾的,明知道他们故意排挤我们还要扩大门面扩大制书,万一最后负债累累怎么办?” 小卓在一旁瞎操心道,“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一份事少工钱又多的差事,可不想到时候流落街头挨冷受饿。” 褚红低头想了想,可能的确是自己有些太急功近利了,可她手里已经有了很多文稿,只要全部印出来,一定可以畅销扬州,到时那些书行便会知道只一味的压价是无法制衡她的。 “如果真到了那时候,我会留一笔钱发给你们的。” 小卓才不相信她的话,都说女人的嘴骗人的鬼,他们家掌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信的人才是笨蛋。 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褚红拍了拍车厢,小卓停下来,还不能给她找好脚凳,褚红从马车里一跃而下,手中拿着一个檀木盒子。 眼看苏宁玉就要上马,褚红跑了几十米才拦到他的身前。 “苏大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苏宁玉微皱眉头,又看了看四周,好在街上行人并不是很多。 “你这样冒失跑来见一个外男,别人看到了会多加言语,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惹流言蜚语对你的名声不利。” 褚红缓过来气,苏宁玉是在担心自己的名声? “若是以后你的婆家知道了,免不得……” 褚红伸手打断他,怎么脑洞这么大?跳跃的这么快? “我刚来扬州城时也有媒婆给我说亲,可我第一任丈夫偏偏是病死的,她觉得我命格太硬克夫太狠就再也没有上过门。” 隐约中还带着一些自豪。 苏宁玉有些半信半疑的开口,“你嫁过人?” 褚红的面貌虽然是适龄女子,可行为举止哪有一些规范可说?但凡她嫁过人,婆家都要管教一二的,怎么还能如此这般……自由洒脱? 褚红伸手转了个圈,存了想要逗逗他的心思,“不像吗?不然你以为我这万贯家财哪来的?” “城北那个老神仙可是说过了,我这命格奇特,大凶大吉,夫越凶我越吉,所以我夫家才会给我一笔财产将我扫地出门。” 像是听了什么狗血八点档,苏宁玉的表情有些好奇和怀疑。《 》 13、第 13 章 不会真信了吧。 原来苏大人也这么好骗吗? 褚红将手里的盒子递给他,“那条帕子我已经洗过了,还好好熏了香,丝绸做的吧?这么价值不菲的东西怎么能说扔就扔呢?” 像是被她的话点到了,迟缓了一会儿苏宁玉还是接了过来。 打开盒子,那条素白的帕子被端端正正的叠好放在盒子里,鼻尖传来一股淡淡的花香,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味道。 “还没有问你呢,这是准备搬家吗?” 褚红看着他身后大包小包的装车,疑惑问道。 苏宁玉将盒子收好,将脸上的一丝慌乱收起。 “我被调任了,以后会有新的县官接管这里。” “是这样啊。” 该不会是因为上次旧案重提的事,苏宁玉被人穿小鞋了吧? 她脸上漫上愧疚,“是被降职了吗?” “是升迁,只是地方有些远,舟车劳顿,一月之后应该就能赶到了。” 褚红还是有些高兴不起来,扬州富饶山水秀美,县令已然不小,就算升迁又怎么能比得了这里。 “不是因为你,坏人得到惩治是理所应当的事,你敢为他们昭雪就已经远胜常人。” 褚红咬了咬下嘴唇,既然苏宁玉都准备走了,她也不想再继续隐瞒些什么。 “我为他们昭雪确实有目的,空的灵位在我住进那座宅子不久后就发现了,可我才到扬州毫无根基,想等以后有些金钱疏通关系再为他们翻案。” “可是有一天,有一个赌徒闯进我家拿着菜刀要杀我,我才知道了有人故意将那座宅子传成凶宅,开赌做局用来牟利,许多人住进去不久后闻风丧胆跑了,只有我舍不得那几两银子,这才招来了那个赌徒。” “我不是你说的那么大公无私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自身有危险,我不会走那么莽撞的前去伸冤的。” 苏宁玉皱起眉头,认真审视起面前的女子。 这一番话倒是说的通为什么褚红为何会孤注一掷非要为一个不相关的人翻案,只是她又怎么会笃定林俊彦是被冤枉的? 说来说去都是这几两银子,果然商人重利。 “旧案重提破了这凶宅的谣言,这些人明里有了警惕,暗地里也没了由头下手,确实是破局的好方法。” 看着远处不早的天色,苏宁玉摩挲着手上的木盒。 “褚娘子,后会有期。” 他翻身上了马,朝着扬州城门策去。 车遥路远,有时候离别便是最后一面。 褚红长吸了一口气,他是失望了吗?难不成她在苏宁玉眼里是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气凛然的女侠吗? 用手拍了自己脑子一下,女侠什么?哪个女侠混成她这个样子?被一群老头看不起还要用嘴怼回去,但凡有两下子早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拳头硬才是真道理。 到归月居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沉,褚红刚下马车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喧嚣声。 “说是雨前龙井,可我家公子说这味道根本不对,一个连商行都入不了的小小书店竟敢以次充好?” 她快步走进去,只见临窗的雅座上坐了两位锦衣公子,正在吵闹的想必是他们的小厮。 “怎么会呢,这明明我泡的就是雨前龙井呀!” 负责泡茶的老翁急得团团转,看到褚红进来,忙解释道,“东家,我泡的真的是雨前龙井。” 老翁手里提着那壶残茶给褚红看,又倒进一旁的茶杯中递给她。 褚红仔细嗅了嗅,又抿了一口。 “想必是煎茶的火候不对,我这就让人重新给公子再煎一盏,为表歉意公子今日在归月居的消费都免。” “谁差你那两个茶钱?当我们家公子是穷的揭不开锅了吗?” 那个小厮张牙舞爪道,几个人摆这一出明显就是来找事的。 书店里的人纷纷往这里侧目,隔壁桌的客人都支楞着身子,仰着脖子纷纷往这里看。 褚红正视那小厮,压低了声音。 “你当这雨前龙井只有你家公子才认得出来吗?我这归月居里大把的人喝茶,若是拿着这半壶残茶好好请他们辨认一二,到时你家公子的脸面还有几分呢?” 那小子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我不过是想为彼此留些颜面而已,若真是闹大了我也不是什么善茬,你尽管嚷嚷。” 褚红转身将柜台上的账本接过来,边翻看边准备上楼。 “你看,我就说吧,这女掌柜聪明坚毅又怎会因为你找她的茬而轻易向你求饶。” 翟子路将嘴边的茶杯落下,看向那抹碧色身影,进退有度,是个妙人。 “的确貌美。” 徐选舒在一旁学起他之前阴阳怪气的语气,“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妇罢了。” 翟子路瞪他一眼,嘴角又勾起抹笑容,“我应下你们的赌约,到时候要是我佳人在侧,该给的东西都不许少。” 临走时翟子路故意将自己腰上的玉佩扯了下来,装作漫不经心扔在了桌下。 在徐选舒提醒他之后,这人依旧我行我意,“知道你为什么近不了这女掌柜的心吗?” 徐选舒瞪大眼睛,“为什么?我送的东西也是好东西,约去游玩的地点也都山水如画,跟你今天故意找茬比起来,我可强太多了吧。” “就是因为你太过主动,不够被动,那块玉佩造价千金,这么贵重的东西她肯定也不会随手丢弃,又不可能让别人保管,肯定到时候要亲手还我的。” 徐选舒对于他的举动只想说男人心海底针。 褚红在二楼拨动着算盘,一边对账本,一边统筹今日卖出了多少本书,获利多少,又因为采买出去多少。 “姐姐,有位姓徐的掌柜送了信过来。” 看着信封上面的徐州二字,褚红想了一圈也没有想到是谁。 金兰将一旁的火烛挑亮了一些。“写了什么呀?” 褚红将信给她,脸上的表情放轻松了些,“求和。” 那徐掌柜约她在茶坊一叙,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在那天和商会那些老头子闹翻后后第一家开始降价的就是他手下的书店了,看来这位徐掌柜在书行中也算是个头头。 褚红到的时候,屋里零散坐或站着几个老头,皆是满脸焦急。 “褚娘子,你可算来了。” “我们可是等了你三炷香了。” 言语中尽是不耐烦,却还是硬生生忍下了嘴里的斥责。 “是诸位来的太早了。” 徐州挤在前面,“褚娘子,之前是我们多有冒犯,向您赔个不是。” 褚红一脸浅笑,径自坐在一旁的空位上,“掌柜这是哪里话,该是我向诸位前辈多多学习才对,这几天多谢几位掌柜关照。” 知道她是在生气,徐州也不好辩驳什么,让人上奉了好茶。 “不瞒你说,其实这些天我们几家都过得不好。” 他看了看褚红又道。 “良心上确实也过不去。” 褚红心中冷笑,什么良心上过不去,商人哪来的良心。 “对对,我们几个确实良心难安。” 那几个掌柜贼眉鼠眼互看一眼,“为了补偿,我们愿意推举褚娘子为商会书行行长。” “褚娘子如此聪慧定能胜任。” 褚红扫向心怀鬼胎的众人,“诸位掌柜之前不还是说我一介女流,该回家种田织布吗?怎么如今突然转了风向?” 这一句话说的几人接不下嘴戴不了高帽。 “这不是见识到了褚娘子的手腕,我等众人心服口服。” 徐州出来打马虎眼。 “希望以后褚娘子能带领我们同舟共济,将扬州书行发扬光大。” 后面那几个掌柜也纷纷拱手。 褚红看他们一眼,口号倒是喊的挺鼓舞人心的,巴不得让她上头,好拉这些人一把。 “几位掌柜这是做什么,褚红无才无德怎么能担当得起如此重任?诸位掌柜还是另寻他人吧。” 徐州咬咬牙,继续道。 “褚娘子过于自谦了,这些日子褚娘子已经让我们心服口服,大家也一致认为褚娘子更能力出众些。” 只不过是互相压了几天价而已,就能让这些纵横商场多年的老滑头心服口服? 褚红怎么推脱都没有用,看来今天是非要让她应下这书行行长的位置。 “既然如此,我就应下来这书行行长的位置。” 徐州脸上总算露出一丝雀跃,他擦擦额头上的汗。 另一旁的掌柜迫不及待的说,“那就请褚娘子将价抬上来吧。” 拿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 “就是就是,快要春闱了,大家伙都指着大卖一笔呢。” 真不好意思,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准备走,“若是做这书行行长便是为了让我抬价,这一点,我怕是无法满足诸位了,这书行行长就请诸位另找他人。” 徐州急匆匆拦下她,“褚娘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现在还没有赔够吗?” “你这样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难不成还真想把我们拖垮,然后在这扬州书行一家独大吗?” 褚红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些掌柜每个人都争论的面红耳赤。 “褚红并无此意,只是诸位心下都明了,学子抄书被你们压到了多少文?制书的成本又有多少?扬州书墨纸贵,现下这个价格不过是挣的少了些,远到不了破产的地步。”《 》 14、第 14 章 “你分明就是在辩解!又不止扬州一处书贵,如果书本的价格被压低至此,那岂不是人人都能读书?” 褚红循着声音看过去,目光落到刚出声的那位掌柜身上。 “有何不可?” “无知的黄毛丫头,若是人人都识字,那岂不非是人都可以参加春闱?人人都会有一飞冲天的心思?谁还会愿意去码头卸货?谁还会愿意心甘情愿做一些体力活?” 那掌柜数落起褚红来,恨不得拆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到时候无人再干体力活,难不成你要我们这些掌柜亲自去码头卸货吗?这还算轻,若是到时候引起民间动荡,圣上怪罪下来,还不得治扬州书行一个谋反之罪吗?” 褚红面上不见怯色,天高皇帝远,每天那么忙,哪里还有多余时间去管一个扬州书价的高低。 就因为读书的人多了一些,寻常百姓认识些字就能谋反?怕是这几个掌柜都扒着自己的利润不肯放手,才左右推挠。 “人人都参加春闱有何不可?想出人头地又有什么错?” “若是你们现在家徒四壁,老母辛苦缝衣一家人紧衣缩食只为了凑足银两供你们入学肆,结果却发现即便是入了学肆,她不管缝制多少件衣服就算熬瞎那双眼睛也没有办法买一套全四书五经……” 那掌柜却不以为然,冷笑一声,“穷人只需老老实实种地就可,偏要紧衣缩食的供个读书人做什么?什么金凤凰也不是穷乡僻壤就能飞得出的。” 褚红直视他。 “就是因为不想受穷,不想自己的子孙像现在一样吃不饱穿不暖,才会想后代活得更好一些而已。她为的或许不是功成名就,只是想家里有个人能识字,日后不被欺负,不会平白无故就被人坑害签下什么荒唐的契约。” “难道这也是错吗?” 那掌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几人拦下。 “人人都读得起书,都认识字才会买书,书行的生意也才会更长久,圣明的朝代不会觉得连百姓识字都是一种错误,届时有能之人纷纷冒出,才是泱泱大国该有的盛况。” 那位掌柜脸色铁青,被褚红这一句话堵的不知该如何争辩。 “可是褚娘子,这书本生意若是不挣钱,那也没有必要再白白赔上精力人工,现在被你压价至此,日后谁家从商还会从书行?” “就是就是,说白了你还是想让归月居一家独大。” 褚红重新又坐了下来,“若是你们答应将书本的价格再降五文,我就将我的制书方法传给你们。” 此话一出,屋里的那几位掌柜都躁动起来,“此话当真?” 褚红认真点点头。 徐州却摆摆手,疑心渐重,“万一我们亏本降价了,你反悔怎么办?到时候我们几个可就全完了。” 那几个掌柜也没有了刚刚的雀跃。 “我们可以立下契约,我会将制书方法写出来,你们决定降价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不过,我可并没有耐心等很长的时间,若是你们不降价,归月居会在一月之后再次降价,到那时就别说我欺负你们了,能不能在扬州继续做下去,就靠你们自己了。” 没等徐州反应过来褚红便已经离开了。 “徐掌柜你怎么看?” “对啊对啊,她根本不吃戴高帽这一套,还一门心思要我们再降,这不是要我们的老命吗?” “我看她心肠歹毒,精通商道,就是想要把我们都挤走。” 徐州摸摸自己的胡子,“怕是还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他看看四周的人,提出疑问:“会不会这褚娘子敢如此降价就是因为她的制书方法更省钱一些?” 他们纷纷投来视线,“徐兄这话是有几分道理。” “不如我们就先应下,看看她这方法到底有何奥妙。” “翟兄,怎样?佳人是否相邀?” 见翟子路一副脸黑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是黄了。 “莫非就连翟兄的玉树临风她也看不上?” 翟子路没好气的瞥他一眼,“别提了,怕我娘说我,专门劝她带着府里的女眷上山进香去了,结果我昨天在府里整整等了一日,连她的面都没有见到。” 徐选舒将自己的书掏出来,听他这么说,又道,“那你的玉呢?就这么丢了?” 翟子路从另一侧的腰间拿下来晃晃,“在这儿呢,官府的人送来的。” 徐选舒捂嘴轻笑,好个伶俐的小娘子,“早就听闻苏大人和她关系匪浅,现下看未必是传闻。” “可不是吗,人都被调任了留下的那些差役还能听她的话。” 语气中满满都是醋味。 韩行谦坐在最后面隐约听着前面两人的调笑,眉头微皱。 那块玉佩很是眼熟,像是前天他在归月居见到的那一块,可当时拿着的那位公子并不是翟子路。 “世子,归月居到了。” 一辆宽敞的马车缓缓停下,两匹身材高大的上等好马牵引,帘子上绣了卷云纹寓意吉祥如意,两侧的八角宫灯精细入微。 马车上下来的公子更是惊为天人。 感觉到有股视线,他双眸轻抬,那对漆黑的眼睛如同寒冰一般,吓得二楼的金兰忙将脑袋缩回去。 何立将公主要的书全部找齐后,二人便打算要走。 陈墨刚起身就看到刚要进门的褚红,下意识他转过身去,上了二楼坐在了一旁的雅座上,看着楼下的吵闹。 金兰鬼鬼祟祟的将房门开了一条缝,她看向坐在栏杆一侧的那位俊俏公子。 身上的蓝衣流光似锦,头上戴的玉冠看不出什么形状,只是隐约觉得这人非比寻常。 觉察到身后的视线,何立微一侧身将陈墨挡住了大半。 “真小气。”金兰嘀咕一声,又向楼下张望。 等到事情平定后,听到褚红上楼的脚步声,金兰这才把脑袋缩回去,回到书桌上,装作抄书的样子。 陈墨微微转头,还想着要是被认出来该怎么解释。 只见上楼的褚红手里拿着一本账本翻动,头也没抬就推门进了屋里,更别说看他一眼。 陈墨冷下脸来,转身下楼准备回去。 “这位客官,刚刚您看的那本书今日刚出了第二卷,要不要一起给您包上?” 他看了何立一眼,示意何立一起带走,他自己找个地方去坐。 那块玉佩就是在此时捡到的,想着刚刚的争吵,这人什么心思真是一目了然。 何立回来的时候就见陈墨手上拿着的东西,“是那两位刚刚留下的?不能是买茶钱吧?” 陈墨轻笑一声,谁家的买茶钱这么大方? “风流公子,真是处处多情。” 他把手中的玉佩递给何立。 “去,将它带去官府,让他们查出是谁好好送回去。” 何立不太懂他们家世子何时这么热心助人了。 陈墨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单纯不想让褚红攀上高枝?又或者是觉得这人的嘴脸配不上褚红? 反正自己就是不想看到这两人郎情妾意的样子。 褚红打算在附近几个城池开几个分店,但是看着手上的账本,又焦头烂额。 一家的账本就够让她头晕眼热的,若是再多几家那不得成宿成宿的看,可是身边又没有什么值得信赖的人手,总不能把刚识字的金兰扔过去吧? 她也试着去招了一些人手,奈何一听她是老板就个个推辞,难不成女子的身份就这般重要吗? 把归月居经营至今也不能证明她的能力吗? 褚红趴在桌上长哀短嘘,“人心中的成见果然是一座大山。” 其实做了书行行长之后应该是有些用的,但奈何那些老登现在也没有找上门。 若说把他们搞破产后再一个个收编也是个方法,就是害怕哪日背后给自己捅一刀子。 她翻看安朝史记的时候,发现也曾有出过女将军,而当今的静慈公主也曾在叛军攻城时冷静指挥,亲自击鼓增加士气退敌三百里。 虽然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可是她这般凌威不惧已经胜过许多男儿。 就因为史书是男的写的所以记录才这么短吗? 老翁推门进来,给她奉上新茶,“还在看账本啊,天色也太晚了,不能明日再看吗?” 知道老翁是好心,她喝了口浓茶醒神,难喝。 “翁叔,就算堆到了明日,也还有明日的账本要看啊。” 见褚红愁眉苦脸,老翁又开始数落她,“那还不快些找个人嫁了去过富太太的日子,再不济招个赘婿认识些字的也好帮你。” 褚红尴尬笑着,大概上了年纪的都比较喜欢催婚吧。 “方法是好方法,可我不想过富太太的生活,我只想做一个家财万贯的小姐,好好享受一下挥金如土醉生梦死的生活。” 老翁将手中的茶壶放下,“女儿大了哪有不嫁人的呢?老姑老姑就好听了?” 褚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上下看看老翁,心道鳏夫也不好听啊。 “翁叔,您想认字吗?” 老翁眼睛瞬间亮起来,鼻子下面两侧的胡子左右都要翘起来了。 “自然是想的。”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的眼睛暗淡起来。 “如果当年我要是识字的话,就不用起早贪黑跟着师父学习泡茶点茶,若是有一些体面一点的营生,或许老母就不会为我娶妻的事情愁白了头发。” 看来以前的人和现在的人忧愁的许多事情都极为相似。 “那现在您还想认字吗?”《 》 15、第 15 章 老翁点点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突然像是有了亮光,“当然是愿意的。” “我打算办一个成人学堂,专门教一些想要识字的大龄百姓。” 老翁有些不理解,“学堂费用昂贵,若是让子孙后代读书谁都是舍得下的,若是给自己怕是……” “就教一些简单的字,主要就看一些契书,田契地契之类的,价钱肯定也低一些呀。” 褚红想了想自己现在的银子,又道。 “还想创办一间女子学堂,有权有势家的小姐可以请私塾先生,可像一些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只能一到年纪便只能嫁人,若是多认些字,到了夫家也总没有坏处的。” 她又叹了一口气,“虽然现在还不能参加科举,但我相信早晚有一天,她们和男子的起步是一样的,也会站在同一间考场和他们角逐。” 老翁先是震惊后又有些担心,“自古以来女子便是居于后宅大院,在学识方面怎么能和男子相提并论?你这话日后可千万不要在旁人面前提起。” “可是女人和男人的本质上都是人,男人能学的女子也可以,再说如果不相对等的话,任何一个世道哪里有什么公平可言呢?” “我们女子也有长得高大的,也有上阵杀敌的,她们并不是天生是菟丝花,在很久很久以前,说不定我们才是力量强壮的那一方。” 老翁觉得自家掌柜快走火入魔了,他摇摇头提着手上的茶壶走了。 当然要让女子读书了,而且这学堂她一定要开,到时候多出一些女词人诗人,让这些骄傲的读书人好好看一看,她们的文章是多绚烂多彩。 再次饮下一口茶,那股苦味直冲天灵盖,说来也奇怪,老翁虽然不识字,可是他泡的茶却一次也没有错过,不像她只分得清楚红茶和绿茶的区别。 泡茶也是需要天分的。 褚红在二楼整理着一些四处收上来的闲散文稿,有一些游历笔记,还有各大风骚词人的诗词,这一类虽说没有精灵幻怪的故事吸引人,但是听说她要整理成籍皆是乐意的很,连银子也不要直接差人送过来。 书生大多爱看美艳女妖,闺阁小姐则是看佳偶情仇较多,这两类卖的都挺不错,可以加急雕刻模板多印一些书出来。 自从长恨歌惊艳整个扬州后,来找她投稿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和话本子相比,四书五经这一类的书就显得没有多大市场,却还是有一些销量。 “掌柜的,有位姓徐的掌柜前来拜访。” 褚红从桌案上抬起头,是徐州?应该是这几个老头想通了。 徐州在楼下东张西望,他窜到租书区,随手翻开一本书看,封面不错,字迹整齐干净,又用手指捻了捻,纸页略厚不单薄。 他粗略翻看一页,没有一会儿便眉头微皱,随后猛的将书拍在桌子上。 “荒谬!乡野村间哪来的绝世美女!” 徐州又翻开另一本,再一掌按下,“滑天下之大稽!什么太子只有太子妃一人!再不济是个员外都该有三房小妾!” 他又随手翻开书架上的一本书,这次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开始破口就骂,“简直可笑!哪家妇人敢休自己的丈夫!夫为天!她怎么敢如此放肆!” 四周的人都停了下来,看着这老头无端疯闹。 褚红从二楼下来将他刚刚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褚娘子,你这边的书柜都是摆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你怎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徐州拿着手里的一本书那上面的一句话指给她看,“无需彩礼,不备嫁妆,日后居父母家,孩子随母姓,一月三两银子,侍奉双亲还得张罗全家吃食,这是招赘婿吗?这分明是找了个老妈子!” 看着他手上的那本《比“武”招亲》,褚红嘴角噙了一抹笑容,像是一抹嘲讽。 他现在觉得不公平,可千年来女子都是如此经历,将人物对换倒是能共情知道不公平了。 她将徐州手上那一本抽走,将另一本递给他,“徐掌柜,这本书不适合你看,看看这本吧。” 徐州看着上面的书名满脸鄙夷,他将书往后腰一塞,白给的不要白不要,还能带回去研究一二。 “褚娘子,你得好好管一管,这都是一些什么胡乱编撰的书,怎么也能登堂入室?” 徐州指着那一排书架一脸悲忿的数落半天。 褚红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徐掌柜今日来访,可是和诸位掌柜都有了新的想法?”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这事,徐州咻的一下转过来,脸上一块黑一块红,她归月居的书都降成这样了,他们不妥协还能怎么办! “请褚娘子与我一同去商会会长那里做个见证。” 刚到翟家府邸的时候,只见朱红大门向两边敞开,远远就已经看到了里面的珠光宝气。 徐州已经进去了,两侧的门卫却将褚红拦在了门外,示意她走侧门。 褚红没说什么,幂篱下的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精光,这商会会长以织锦发家,后又涉及各行各业,就连最难拿到的盐商经营权都是他一家独大,这次来公证肯定也是想分印刷一杯羹。 本来褚红也不打算自己一个人捏着印刷制书一辈子,只是若还像上次那样咄咄逼人,想要将她从扬州挤走,她也不介意动些小手脚,虽然不算什么大麻烦,也够让他们头疼脑热一阵。 “褚娘子,快请坐请坐。” 翟行天站在花厅看着从回廊款款而来的褚红,像是看到了无数的银钱,那张肥肉横生的脸上笑的几乎看不到眼睛。 “翟会长。” “听说你要将制书的方法教给书行这些老掌柜?” 他自然也想打一打用低价制书的主意。 褚红点点头,“一枝独秀虽好,可万花齐放的美景更加耀眼。” 她看向已经在厅里等候的几位掌柜,“若是大家齐心协力将书的价格压至归月居的价格,我保证这方法能让诸位掌柜此生都不愁吃喝。” 见褚红如此信誓旦旦,人群也有些躁动,花厅中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 徐州看了一眼翟行天,翟行天闭着眼睛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就推举你为扬州商会书行的行长,你我一同在会长面前击掌为誓。” 像是生怕褚红反悔一样他急忙伸出手。 褚红看向徐州举着的手,在所有人的见证下,走上前去与他三击掌。 然后将袖子里藏的一张纸递给徐州,他一拿到花厅中的掌柜们便争相围上去看。 “好好好,恭喜褚娘子。” 翟行天假笑着,他让下人呈上来几篇文章。 “早就听闻归月居,书封别致做工精美,这是犬子游历时所写的文章,不知可否请褚娘子制成书籍,传世流芳?” 隔着一层白纱褚红微微皱眉,果然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写得出游历四方的文章,他儿子是什么文采斐然的大诗人吗?传世流芳? 自己印象中也没有姓翟的诗人词人,也或许不太出名罢。 褚红在那些文章中翻了翻,比起归月居的那些大家所作,确实有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难不成这文章有什么手脚是她没看出来的? “当然可以,不知翟会长要印多少本?” 翟行天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百本?” 他摇摇头。 三千本!他们家这么多人看? “就印三万本吧。” 轮到褚红微微惊讶,她印这么多?如果流传到后世去,不会又是另外一个李白杜甫吧。 她开始思索,在电视剧里好像改变历史轨迹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安朝太过久远,在历史上出名的事也就记了一个核舟记而已,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见褚红犹豫,翟行天让人将盘子端上来,他将契约放在桌子上。 “我们按照市价来,这是定金,褚娘子您先收好。” 褚红将那张契约仔细看完,工期定得倒也合理,她的眼睛停在无法到期交付需赔付甲方五倍几个字上面。 其实按理说是应该的,只是,褚红隔着纱幔都感觉出翟行天的洋洋得意,像是骄傲有个写出一首好文章的儿子,又像在看褚红的好戏。 好像觉得她一个女子定不敢接如此的大单。 这明显是一个套,若是一些名家大作还好,就算翟行天不要了,她总可以卖得出去,可是一本名不经传的书要是砸在她的手里,那就是一场豪赌。 反正定金都已经下了,契约也写了,如果她按期交货,翟行天总没有理由不要才是。 要是到时候他真的不要,不付尾款,褚红就将这些书发到那些有名的诗人那里去,让他们好好评价一下,再将这些评价整理成册,到时候在扬州见人就发,让他儿子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 “刚刚褚娘子的那三击掌可是英姿飒爽,怎么现在我下订单倒是不敢应了吗?” 见褚红犹豫的模样,翟行天状若开玩笑一般看向厅中众人,“若是下了不接那这以后谁还敢向你归月居下订单呢?” “翟会长说的是,行商就是要大胆,褚娘子何必如此胆小甚微。” 看向那托盘中的文章,褚红微微浅笑,“您说的是,只是道亦有道,每个人经商的方法不同,细心些多看多学总是没错的。” “还望会长让贵公子将自己的文章全盖上私章以作分辨。” 翟行天双手拍好,“褚娘子放心,等我将章盖好后再送至归月居。” 虽然总有一种被咬一口的感觉,但也没发现有哪里不合理的地方,在被人引着出翟府的时候,褚红还在想这件事。 恍神间一支带着疾风的利箭落在了她的脚边,要是她刚刚再上前一步,那箭少说也要在腿上扎个窟窿。 “哎哟,翟兄你老眼昏花了吗?壶在那里。”《 》 16、第 16 章 风隐隐约约从回廊处吹来,幂篱上的白纱微微飘动,翟子路靠在一旁的柱子边,双手抱胸,饶有意味看向白纱下隐隐约约的面容。 “原来是大少爷,投壶还是要小心些。” 前面引路那人出声,乍一听像是在替褚红说话,先表明身份不就是想让她不要生事吗? “怎么会有女眷到大堂来?” 那人侧过身子将褚红露出来,“这位是归月居的褚娘子,也是以后扬州书行的行长,方才是来拜会老爷和诸位掌柜的。” 翟子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朝着褚红走过去,隔着一层细纱,如同珍珠蒙尘越发显得美人朦胧。 “褚娘子?” 翟子路将手中的箭矢递给她,“翟某刚刚手滑了,为表歉意让娘子一筹如何?” “归月居杂事多,不便多留,还是你们自己投吧。” 褚红懒得招惹这些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翟子路向左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褚红向右他也向右。 “归月居吗?改天我们去照看照看你的生意怎么样?” 褚红略有嫌弃的皱眉,不等她回话,翟子路一手伸过来做势要拽她头上的幂篱,褚红整个人被惊的往后一退,一旁的老管家有些惶恐的伸手拦翟子路。 翟子路被她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害怕抛头露面就该好好在家呆着相夫教子才是,既然出来了又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隔着幂篱瞪了他一眼,褚红绕过他快步走了,好在翟府没有公主府那么大,这么几个院子她还是认得路的。 老管家匆匆跟上去,“褚娘子勿怪,我家少爷心肠是好的,就是年纪还小有一些不懂事。” 褚红不和他搭话,脚下不停,长得比她都老算什么年纪小? “生气了,绝对是生气了。”徐选舒从一旁走过来。 “才刚一见面你就这样欺负她,她肯定最讨厌你了,到时候愿赌服输也让我们见见魏行首的美艳。” 翟子路满脸不屑,“那也得她看得上你们才行。” 褚红看到翟府送来的文章时就想起那个浪荡子,一股无名邪火让她只想骂人。 在整理那些文章时,突然想到要不要自己偷偷给他加一句话,就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时候热热闹闹看着他们家满门抄斩。 算了,万一到时候查出来是她印制的书好像也不太好。 思来想去谢行谦觉得这事还是要跟褚红说一声,如果那天他没有看错的话,捡起玉佩的那个公子就是当初买酒的那位世子。 久闻梁王骁勇善战,独子亦有其父风采,想必不是什么好招惹的。 还有翟子路,那几个人近日总说什么女掌柜女掌柜,肯定也没有安什么好心,他得让褚红小心一些。 谢行谦来找褚红时刚好扑了个空。 “姐姐上午便往城南去了,估计是看新书制的如何了,不如韩哥哥在这里等一下,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金兰招呼他上二楼坐,韩行谦心下有些不安,却也说不出缘由。 小卓端上来一壶好茶,见韩行谦满目愁容还贴心安慰道,“每当有新书要制的时候,掌柜都会亲自去城南看一眼的,按以往来看等她回来刚好可以赶上午饭。” 韩行谦点点头,翻开一旁的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等到日头偏西还是没有一丝褚红的消息。 “掌柜,我们之前交易的可不是这个价格,怎么现在突然涨价?” 褚红在一家纸坊里看着眼前的契书出声问道。 若是按照这上面的纸价来,她这不是印一本赔一本? “这不是大势所趋吗?现下肉也涨价盐也涨价,这纸价自然也是要涨一涨。” 好牵强的解释。 “可是……” 不等她把话说完,那掌柜便去招呼迎门而进的人。 “褚娘子也在这里啊?” 褚红没有认出来,尴尬点点头,看这样子似乎是书行里的商户。 听了那做纸掌柜报的价后,那人也来气,“我家一直在这里拿货,什么时候这价格就离谱至此?你还不如光明正大去抢来的合适!” “你这是什么话,谁不知道书行遍地黄金,我这纸钱哪能跟你们比!” 商户冷哼一声看了褚红一眼,似乎还想再骂上两句,却挥挥手:“罢了罢了,你若非要抬价,那我便只能另找其他地方去买了。” 褚红连忙跟了上去,“不知这位掌柜可晓得还有何处的纸会便宜一些?” 那掌柜看她一眼,拢了拢袖子,“念在你将制书秘法告诉我们的份上,我也不吝啬。”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造纸坊,满脸不屑,“这造纸坊这么小怎么可能供得起扬州这么多家的纸,他也是从外面收回来的,你可以去徽州看看,那边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制纸,就是路途艰险,常年有山匪占道。” 那掌柜瞥了一眼褚红,“你一个女子,还是老老实实买他的纸吧。” 褚红不是疑惑这番话的真假,徽州的确山路陡峭,只是为什么扬州的纸价突然会上涨? “褚娘子,怎么今日有雅兴到城南来了?” 翟子路从她站在那里时就在二楼看到了,他双手撑在窗边,正从上往下看她,一旁的魏行首就依在他的肩上。 褚红抬头时就看到这么一副轻挑的画面。 她当做没看到,径自往路对面的马车处走去。 “呦,翟大少爷也有被人甩脸子的一天呀。” 魏悠悠芊手拿了一壶酒,笑的香肩半露。 “这你就不懂了,玉面芙蓉即便是怒了那也别样好看。” 翟子路接下那壶酒仰头饮了一口。 魏悠悠轻手锤了他一下,“你不是说你再也不来找我了吗?怎么今天一来老是盯着别人看就算了,还要当着我的面夸别的女子貌美?” 翟子路将酒放下,随手将自己腰上的钱袋子扔下,“是我错了,给你赔不是。” “我就先走了,免得拦不下她。” 还不等褚红上车,那马突然跟受惊一样撒着蹄子跑远了,车夫大喊着在后面追着。 “不如上我的马车怎么样?” 翟子路一副得逞的表情,褚红别过头独自往钱走去。 “上次是我错了,我不该吓你,褚娘子人美心善定是不会在意我不懂事的。” 褚红面露嫌弃,这么大个人是怎么好意思张口就说出我不懂事这种话? “若你还是生气,不如也投我一箭?” 褚红偏过头去,翟子路便移到她那边。 “我不生气,男女授受不亲你离我远一点。” 翟子路偏偏不听,又近她一步吓得褚红往旁边挪了一下。 “你是在恼我寻欢作乐?” 见褚红不说话,翟子路又道,“虽说我有些放荡,可我家也是正经世家,若是褚娘子因我名声受损,我就迎你过门如何?” 言下之意就是,我们家门槛高,娶你是你的福气。 褚红瞪了他一眼,“神经病。” 翟子路一副没被骂过的样子,一时愣在了那里。 褚红从一旁过的时候还狠狠踩了他一脚。 翟子路抱着一只脚龇牙咧嘴,“褚红你怎么能偷袭?你动手,你有辱斯文!” 不等翟子路再上去纠缠,一阵疾风掠过,只见眼前的青衣女子被那人一把掠过横至马上。 “喂!我先来的!” 看背影是个白衣公子,听到他喊话后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扬长而去。 还说他风流,看这褚红也不是什么安分的女人,一个苏宁玉还不够,竟然还有一个! 褚红从来没有骑过马,身后那人驾马又快,她吃了一嘴的风,紧紧抓着那人的袖子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后背突然传来几下震动,意识到那人在笑之后,褚红像是发泄一样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陈墨嘶的一声,反手用那只手掐住她的腮帮子才让她松了口。 “属狗的吗?” 看着袖子上的口水陈墨满脸嫌弃。 “张口就咬,和疯狗有什么区别。” 知道是陈墨后,褚红也不惯着他。 “哪里比得上您这一匹烈马呢?” 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看来梁王世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说是生是死随我,不会再干预吗?世子殿下今日又是为何?” 陈墨也在想,怎么刚刚就一时兴起把她拉上来了。 马儿渐渐放慢了步伐,在郊外的乡道上驮着两人溜溜达达。 “褚掌柜的记性可真好,几月前的话还记得一清二楚。” 褚红冷哼一声,“只能说世子殿下太反复无常,在您身边呆着怎么能不记得清楚一些呢?” 陈墨没有言语,真小心眼,只有褚红是这样的还是天下女子都是这般? 快要入秋了,树上的叶子渐渐变黄又慢慢枯萎,等风吹过的时候就会悠悠扬扬洒落到地上来。 “抓住你想抓的人了吗?” 陈墨的眼睛又沉下去,握着缰绳的手猛的收紧,马蹄踏飞一地残叶。 “要死啊你!” 褚红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吓得脸都白了,双手紧紧抓着陈墨的袖子。 不就是没抓到吗,又不是在说他能力有问题,至于这么像被损了一顿后恼羞成怒吗? 褚红被陈墨带着在外面纵马疯了一天,等到晚上的时候已经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 17、第 17 章 看着褚红走进归月居后,躲在暗处的陈墨才骑马往公主府赶。 “先把手中的书停下,将我们剩下的纸全部都用来印这本游记散文。” 褚红跟一旁的人交代着,一路巡视着妇人们手中的活计。 “行倒是行,就是掌柜的,墨也不多了,还有……” 王娘子有些说不出口,她看了看褚红叹了口气。 “其实纸墨都好说,就是雕版现在也没有刻出来,前几日我们去寻工匠,竟然没有一个人有闲期的。” “说是其他书坊提前订了好些东西,只能将我们的排期搁置了。” “我们相识的那几家师傅呢?他们也要搁后吗?” 听褚红问道,一旁正在装订的妇人回了话,“他们接了一个棺材的大单,都已经忙活半个月了还未忙完,就算是有心接我们归月居的单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褚红停下脚步,那倒也是,总不能为了她的订单,把前一个订单赔掉。 “没事,我另寻工匠吧,等到三日后我会让小卓把雕板送过来的。” 她前几天把秘方撒出去就知道那些书店的老板肯定会大肆订购雕版,这些木匠的工期赶一些也是应该的,好在她自己还能刻一刻。 王娘子脸上有了笑意,“只要雕版到了,我一定督促她们将的书尽快印出来。” 在褚红出门的时候,她突然拽着褚红的袖子,“东家东家,听说你要办女子学堂,我能不能也去呀?” 褚红点点头,她指着前方不远处的草堂,“我将那个地方盘下来了,就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女先生,等学堂开门,咱们归月居的人都可以每日腾出一个时辰去听。” 王娘子看了看那地方,虽然门有些陈旧,但大概收拾一番还是能坐下几十号人的。 “多少钱呀?太贵的话……” 她脸上的急切不像是在作假,褚红拍拍她的手,装似认真思索了一番。 “十天一文钱,好像太便宜,十天一两银子好像又太贵,不如前半年免费吧。” 王娘子随着她的话脸上的表情起起伏伏,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猛地睁大双眼,抓起褚红的手,“东家可是在说笑?” 褚红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她点点头,“那就前半年只要是女子皆可入内。” “那,那我可以带丫丫来吗?她很安静的,绝对不会吵到大家。” 说完又停了一下,怕褚红嫌她连吃带拿,又觉得褚红既然能同意女工做工时带小孩来制书坊,想必不会在意这些。 “咱们归月居什么时候不能带家属了?” 王娘子一拍手,“我就知道掌柜最是豁达大度。” 还有个问题王娘子一直很想知道,“东家为何当初选了我当这主事?” 明明她大字也不识几个,采买什么也帮不到褚红的忙。 褚红看着她的脸,恍惚间回到自己才来的那一晚。 “你是第一个自己找上门来的女工,在得知环娘有难后又让她带着金兰来找我,有情有义,有勇有谋,一个主事已经是屈才了。” 被这么一夸,王眉脸上不自觉泛起一些红晕,“我,我哪有这么好呀。” “当初丫丫她爹走得早,我一个孤儿寡母又挣不了什么钱,还多亏了掌柜呢。” 王眉惯会说漂亮话,可这些话却是打心底的实心实意。 “当初算命的说,媒婆的女儿命里便钢硬些,没想到我夫君真就年纪轻轻便掉水里了。” 还没来得及伤心,她就想到了另一句话,“算命的还说,说我娘给我积了大福气可保我后半生不受苦寒,我看是遇到了掌柜才是我的福气。” “我娘从小就带着我给十里八村的单身汉说媒受尽冷眼,哪里有什么福气啊,连我的名字都是别人喊她王媒婆给随口起的。” “如今嫁过来扬州却落魄至此,我也不敢跟她说些什么,若是跟她说了少不得还要说我一顿。” 像是被触及了思乡之情,王眉的双眸通红不自觉已经蓄满了泪水。 褚红将自己身上的帕子递给她。 “双亲康健就是儿女最大的福气。” 这算命的,倒确实也挺准。 “呀,不自觉的天色都这么晚了,东家快上马车吧,别到时候小卓和金兰再跑空。” 褚红刚上马车就被里面的一道影子捂住了嘴,一把金簪抵在她的脖子上。 “你敢出声的话,我就扎破你的喉咙。” 她被扑坐在铺的地毯上,听声音像是个女的,什么时候结的仇?她怎么不记得? “快,刚刚还看到她往那边跑,把巷子都堵住一定不能让她跑了!” “一定要抓住她!” 隔着一层窗帘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还有几声呼和。 “掌柜的,发生什么了?” 外面赶马车的人听到里面的声音出声讯问道。 见褚红久久没有吭声,看着那道帘子,慢慢将手伸了上去。 “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继续走吧。” 等马车动起来,褚红才看清那女子的样貌。 她披着一个黑色斗篷,发髻不像之前看到那般繁琐,头上也少了很多金银点缀,脸上的粉黛也淡了些,却依旧难掩天生丽质。 俨然一个寻常女子的妆扮。 魏悠悠在看到褚红的脸时才认出来她。 “你就是那天甩了翟少爷脸子的女掌柜?” 褚红不理她,将刚刚弄乱的东西慢慢收拾着。 见她一副不想惹到麻烦的样子,魏悠悠侧躺在一边,用手拽拽她的裙摆。 “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光明正大赎身出来的。” 褚红坐到一侧,连带着魏悠悠手上绯色的裙带也跟着晃动,在那纤纤玉手上显得格外好看。 “那为什么他们还追你呢?” “因为那家的老爷硬要让我去做妾,我魏悠悠虽说流落风尘,可我爹在世时好歹也是做过五品官的,我怎么可能去做妾!” 她手上依旧把玩着那根裙带,偏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路。 “这是去哪里?” “我家。” 直到下马车后看着眼前的大门,魏悠悠满脸不可置信,“你住在凶宅?” 褚红前去敲门,“那是以前的事情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凶宅,只是人心有鬼而已。” 听着褚红这一番狡辩,魏悠悠嘴角有些僵硬,而后又恢复了一贯的颐指气使,“你现在送我出城。” “你看看现在是什么天色?城门早就关了,等明日吧。” 魏悠悠看着那门槛,还是有些说服不了自己。 “我才不要住死人住过的房子,我要住客栈。” “哪家房子没有死过人?你本来也跟我没关系,你住客栈不怕那家老爷再派人抓你吗?” 金兰将一个脑袋露出来,她刚刚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 将门打开以后,魏悠悠才看到门内的景色。 纵使从小见惯了漂亮的院子,可在看到褚红这院子的时候还是被惊艳到了。 虽是现在已有些秋意,可褚红院中开着的红色山茶耀眼夺目,许多花儿一丛又一丛,远处的回廊里挂着几个八角宫灯,池塘里养了几尾红色鲤鱼,小桥上也挂满了灯,就算在夜晚也能看清鱼儿游动的身影。 “姐姐这是谁啊?” 看着远处蹦蹦哒哒的魏悠悠,晃一晃被褚红握着的手问道。 “乡下来的表妹,以后就喊她悠悠姐姐吧。” 金兰皱巴着小脸,“她和你吵架我不喜欢她,我不要喊她姐姐。” 魏悠悠跑到小桥上面转了几个圈,而后忍不住舞了一曲。 光影折射间,那一身素衣也显得波光嶙峋耀眼极了。 好像个小孩儿啊。 褚红忍不住感慨,此刻的魏悠悠很像一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她转身看向褚红,还没开口说什么,指尖突然落下了一个萤火虫。 “为什么你的院中在这个季节还有萤火虫?” 褚红也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总不能是魏悠悠跳舞吸引过来的吧,那也说不定,香妃不是还能引蝴蝶吗? “那是我和二丫去河边抓的。”一旁的金兰皱着眉毛看向她手指。 是为了哄姐姐开心用的,偏偏今天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先上桥的。 萤火虫萤火虫快飞走吧!不要落在这个坏女人的手上! 魏悠悠手指上的萤火虫像是听到了金兰的祈祷,它的翅膀微微震动,然后轻轻腾起慢慢飞远了。 韩行谦在上次归月居没有等到褚红后,他带了一些糕点上门来见。 “我听小卓说过了,真是太抱歉了让你等了那么久。” “你没事就好了。” 二人坐在院中,韩行谦将自己买的糕点递给褚红。 “是桂花糕啊。” 柱子后面的魏悠悠听到了,她满脸不屑,一个桂花糕而已,这么没见过世面做什么? “翟子路最近有找你的麻烦吗?” 一提到这个人,胃口都没有了,褚红将手中的糕点放下。 “我接了翟会长一个订单,最近一直在赶工,他前几日一直在骚扰我,想必是想让我分心好让翟会长拿捏我的短处。” 韩行谦脸上的神色沉重起来。 “不过没事的,我一直都有在避着他,这几日我都没有去归月居了,日日都是将人交账本拿过来看,他应该也觉得无趣去做别的事了。” 虽然褚红是这么说,可是韩行谦依旧有一些不太放心。 “我最近老是听到他们议论你,我很担心他们会对你下黑手。” “那我就告到官府去,顺带让他们的老爹好好丢丢那张老脸。” 像是被这一句话逗笑了,韩行谦轻轻咳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嘴里的桂花糕突然像是呛到了嗓子眼,褚红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有没有可能自己不去归月居也是在躲你呢? “若是行得直坐得正,我相信无论在哪里都会有人为我说理的。” 送走了韩行谦之后,褚红叹了口气,以后还是少见面吧。 “怎么?不舍得吗?” 魏悠悠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衣服内里有补丁,鞋子有磨损,身上带着的墨也不是什么好墨,八成是个穷书生吧?” 她靠着身后的柱子一副睿智的模样。 “你有没有听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书生大多负心薄情,更别提穷书生了。” 她上下打量褚红一眼,阴阳怪气道。 “别老是看脸!好好做一个有钱的女掌柜不好?你还真准备做什么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赠贤妻万两金吗?” “你本身就是有金子的,何须仰他人鼻息?” 这几句话倒是有些让褚红刮目相看,她摸摸鼻子,引开话题,“你不是今天出城吗?怎么又回来了?” 昨天魏悠悠非要出城,褚红专门给她备了一些盘缠干粮,让她路上用。 魏悠悠看向褚红的眼睛里疑惑更重了,她当然看到了包袱里的东西不少反多,“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好像两个人从见面开始,魏悠悠就没有给过褚红好脸色,现在魏悠悠依旧怀疑,她是不是嫉妒自己的美貌,在那些食物里下毒了!《 》 18、第 18 章 “当然是怕被那家老爷找上门来要人,既然你要走,那就给你多塞些东西走远一点,别到时候被抓了还要连累我。” 这一番话听完,魏悠悠更火冒三丈,“好啊,你是巴不得我快点被抓走吧!” 她将身上背着的包袱往地上一扔,“既然你想我快点走那我偏不如你的愿,我偏要赖在这里!” 不等魏悠悠再生气下去,褚红突然笑了两声,俯身将地上的包裹捡起来,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 “如果我怕麻烦就不会把你带回来了。” 听罢后,魏悠悠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不是我故意不走的,我和几个姐妹出城门的时候恰巧遇到了翟子路,我怕他将我认出来才又自己折返回来的。” 二人一同并肩走在长廊上,魏悠悠从身上的钱袋子里掏出一锭金子塞给褚红。 “不白住你的,我早晚是要离开的。” 褚红点点头,看着手里的那锭金子沉思。 倒不是怕她白吃白喝,只是扬州现在物价狂涨,名妓赎身,怎么看都像是风雨欲来。 褚红来归月居取东西时恰巧被一旁来喝茶的徐州堵在了二楼。 她差点没认出来,徐州身上穿着寻常的粗布麻衣,全身不见一丝金银,双眼浮肿却不见颓废。 不会这么快就破产了吧?徐家这么薄弱? “这人已经在归月居待了好些时间了,每天点壶茶配薄饼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以往都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不知今日怎么突然如此轻浮。” 小卓在褚红耳边轻声嘟囔。 “褚娘子!这《逆命》可有第六册啊?” 他手上拿了一本书,将封面露出来给褚红看。 “徐掌柜。” 褚红轻轻一礼,嘴角挂上一丝浅笑,原来是看上头了。 “第六册倒是有的,就是订单太多还没来得及印。” 听到有续册后徐州满意的点点头,脸上却出现了些不满,“既然人手不够,那就多招些人手呀,趁着现下有人看,还不加急印这册,怎么能连这样的商机都把握不住呢!” “您说的是,只是眼下没有那么多纸墨,我一介女子又不能独自前去徽州进货,望您见谅。” 徐州摸摸胡子,看了一眼褚红,又看了看手上的书,“你自己不能去就雇镖局去嘛,虽然有镖费,可徽州的纸墨总要比扬州便宜些。” 这确是个好办法,褚红还真没想到,走一趟镖虽说时间有些长可总比直接从扬州买来的划算。 徐州见她沉思,又阴阳怪气起来。 “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掌柜难道便能翻山越岭不成?你连这些都想不到,亏得还能将归月居拉扯起来,合着这力全用到打压我们身上去了?” 褚红向小卓使眼色让他拿些好茶好点心来。 “徐掌柜您说的是,不知您可有合适的镖局推荐?” 徐州认真思索了一番,“若是论行里的评价,镇远镖局是最好的。” 然后他又摇了摇头,故作惋惜,“可惜现在也不景气。” 褚红给他添上一盏茶,徐州继续说下去。 “听说年前那镖头陪妻子回家探亲时被仇人追杀,一家老小无一活口,只有他命硬从悬崖上摔下来被挂在了树枝上,路过的农户将他救了回来。” 一般有这样曲折的故事,这个镖头肯定厉害,而且交友广泛。 毕竟寻常农户哪里还会救命?说不定就是一个隐藏的绝世神医! 褚红找到镇远镖局的时候,面前大门紧闭,她轻轻敲了敲,没有人应反而荡下来一层灰。 “要不我们回去吧,谁知道那徐掌柜的话是不是在诓你。” 自从上一次褚红回来那么晚之后,每回出去小卓一定跟着她。 “就算是在诓我也得先见见人吧。” 褚红将门轻轻推开,“打扰了,请问武镖头在吗?” 屋里空荡荡的,一旁的桌椅都有些陈旧,角落里还布满了蛛网,窗户也没开,显得里面阴森森的,小卓躲在褚红的身后,他偷偷四处张望着。 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小卓拍了拍褚红的肩膀,“掌柜,快看那里是什么!” 褚红看不清楚,她咽了咽口水往那边走着。 “该不会是个死人吧……” 只见那人头发披散,穿着单衣倒在桌子上,乍一看像是个死人。 等褚红凑近了之后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她轻轻敲一敲桌面,“武镖头?” 那人慢慢抬起头,露出满是青茬的下巴,有些疑惑的看着褚红。 “我是想请您走一趟徽州的镖,武镖头可有时间?” 像是完全清醒过来,武茂冷哼一声拿过一旁的酒大口灌进喉咙里。 这个不是当初撞向她车的那个大叔吗? 见他也没说不应,褚红将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 “我是归月居的,诚心想请您押镖,如果您同意的话这个就当做定金了,如果不愿意就做买酒钱吧。” 出门的时候小卓忍不住小声抱怨,“他又没说接掌柜的这不是在白给人送钱吗?” “武镖头重情重义,这些不过是一顿酒钱。” 褚红并不是很在意那些银子,如果他不接的话可以找下一家,只是有些不忍心。 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却要承受日日夜夜的思念,不敢让自己过得太好又不敢就这么死掉。 褚红在院子里专心刻自己的雕版,金兰待在书房听夫子传教,最闲的就是魏悠悠了。 她蹲在一边看着院子里不着粉黛的身影,偷偷朝那边扔小石子,见褚红依旧不理她这才觉得无聊,自顾自生闷气。 将上面的木屑吹开,轻轻擦拭后褚红又开始抛光打蜡。 魏悠悠站起来,她倒要看看这个女的到底好在哪里! “你会跳舞吗?”那人盈盈转了个圈,蹭到了褚红身边,将腰压下用手挽了个花。 褚红专心自己手边的事,她摇摇头。 “那投壶呢?” 魏悠悠坐在她一旁,双手捧着脸歪头看她。 “也不会。” “女红呢?” 脑海中突然想起了自己离开幽州时带走的那几块帕子,上面绣了几棵松柏很秀气。 “乐器呢?我看你房里放了琵琶,这个总会弹吧?” 褚红笑了笑,“琵琶是我母亲的。” 魏悠悠自己拿了一杯茶,站在褚红身侧看她雕刻的反字。 手指粗糙,骨节处还有几道轻微的划痕,确实算不上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乐坊的琴娘大多纤纤玉指,褚红的手也不像能弹琵琶的手。 “什么都不会,那你平时做些什么?岂不是要无聊透顶?” 褚红手中的刻刀不停,她想了想,“看账,采买,给归月居造势。”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你的生活真是太枯燥乏味了。” 褚红点点头,听着确实很无聊。 “你跟那个穷书生呢?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魏悠悠还是对这一方面比较感兴趣。 “他叫韩行谦不叫什么穷书生,常来买书一来二去我们便认识了。” 褚红这句轻飘飘的解释魏悠悠不相信,“真那么简单的话,他还亲自上门给你送糕点吗?” 说完之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该不会图谋你的家产吧?” 这话把褚红给逗笑了,“你当归月的产业有多大?哪里值得费心思去图谋?在我还是一个商贩的时候便认识了,他明年还要参加春闱,没有什么闲工夫图谋我这些。” “那苏宁玉呢?我听说之前的苏县令也对你另眼相看,他长得什么样子?真的和传闻中一样吗?” 乍一听到苏宁玉这三个字,褚红突然觉得有些久远,明明苏宁玉走了也没有多长时间,也不知道他到了没有。 “人如其名,芝兰玉树。” 魏悠悠的眼中发出亮光,“那你什么时候和他再见?可以引荐一下吗?” 再见,她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和苏宁玉再次见面。 “他被调任了,离这里有些远,如果你想见他以后就去京都吧,等他当了大官应该会回去京都。” 魏悠悠的脸蛋垮下来,“那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我听说你最近想找一个女先生,是要开女子学堂吗?” 褚红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向魏悠悠。 “确实是想找一个女先生,可是识字的女子太少,官家小姐谁又肯屈身草堂呢?” 褚红叹了口气。 “如果一直没有合适的人,我打算请旬夫子去,只是,我还是希望女子学堂的第一位先生是一位女先生。” 魏悠悠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拽了拽自己的衣服,一副乖巧的模样站在褚红眼前。 “你觉得我怎么样?” 见褚红看过来,魏悠悠将自己胸前的头发放到身后,“你别看我空有相貌,诗词歌赋我也是不差的,女德女训我也是读过的,你找识字的女子不如找我。” 确实,论才情魏悠悠的确是不二人选。 “你不是要走吗?为什么突然想留下来?” 魏悠悠眼里的光暗淡下去,“我就算走去其他地方日后也做不了女先生,我又没有你那样的经商头脑,说不定只能找个不计较我出身的人草草嫁了。” “困于一院之中和别人斗来斗去,那样的日子和乐坊有什么区别。” 她抬头看了一眼褚红,又垂下头去,“若是我家没有败落,高低我也是个官家小姐,虽然我后面沦落教坊,可我们学艺亦是为了保全性命,挣的钱也是凭借自己干干净净。” 话说到尾声她有些心虚的压低了声音。 虽说是卖艺不卖身,可暗地里被吃豆腐这些是难免不了的。 “如果能做女先生的话,这高低也是一个正当活计,我和那些教书先生,夫子,也不差哪里,日后九泉之下见到我爹也不至于抬不起头。” 如果让魏悠悠去教一教能打破世俗的观念自然是好事,可是如果因为她的出身被人抨击造谣,惹人谩骂诋毁,到那个时候又该怎么办? 找到合适的女先生固然是好事,可是因为此事再将魏悠悠推入火坑不是明智之法。 “你也觉得我出身不好嫌弃我不是什么清白女子吗?” 魏悠悠隐约有些哭腔,却还是睁着眼睛不肯让泪落下来。 “这有什么好嫌弃的,出身又不是人人都可以选的,我更欣赏你。” 魏悠悠看向褚红,“欣赏什么?” “欣赏你有过人胆识勇于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欣赏你不自甘堕落。” 魏悠悠脸上的泪水突然绷不住,滴答滴答落下来,她慌忙拿袖子掩住。 “扬州城不大,万一有班弄是非之人,言语之辱是其次,引来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怕是会害了你。” “我不怕!我在教坊待了十年都不害怕,更别说一些风言风语。” 魏悠悠冒出头,“如果你让我去做女先生,我愿意戴上面纱幂篱,永远遮住样貌,不会有人发现我是魏行首,我只会是魏先生!”《 》 19、第 19 章 褚红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你们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乐坊?” 听到她的话魏悠悠已经没有了刚刚那股装可怜的劲儿,打算寻一个由头将褚红糊弄过去。 “这不是刚好大赦天下,我们这个时候不赎,以后可就遇不到自赎的机会了。” 听着倒确实是这个理。 “徐掌柜,这么鬼鬼祟祟做什么?” 徐州拢着手刚到店铺打算将身上的衣服换下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住了他。 “什么鬼鬼祟祟,我回我自己的家哪里鬼鬼祟祟了?” “那你穿成这样去归月居做什么?” 也不知道这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的,竟然还能看到他从归月居出来。 “我,我当然是去看他们是如何经营的,为何越来越多的年轻小姐和才俊愿意在那里逗留。” 徐州有些心虚,扯这话的时候倒是说的真诚。 与他相熟的那个掌柜指了指他的后腰,“这是什么?” 徐州将那本书从后腰上拿下来比划,“自然是褚娘子送我的书,明明都是一样印出来的,为什么人家的书就那么受欢迎?这是我拿来研究的!” “你这整日早出晚归,我怎么觉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徐州瞪了他一眼,“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就是去观摩的!只有多看多学才能化为己用,经商之道你懂不懂!” 徐州嘟嘟囔囔进了店铺,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 “啧,莫非,他看上了那家女掌柜不成?” 褚红让人将模板送去制书坊那里,自己顺路去了一旁的女子学堂。 “桌椅都放这边,这里地方大,屋后的那间草舍留给先生休息用。” 王娘子正在里面张罗着,见褚红来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 “东家是来送雕板的吗?看我这都忙昏了头,连日子都忘了。” 原本是几间茶舍,互相打通之后屋子里确实要亮堂许多,虽然没有什么大摆件,却点缀了许多花花草草,看着很是鲜活。 王娘子置办的桌椅,扶上去稳稳当当一看便知道肯定结实耐用。 “这里灰尘大,要不我们回制书坊再商量。” 褚红倒确实想跟她商量一下魏悠悠的事。 “魏行首?就是那个跳折腰舞全扬州第一,貌美如花出了名的魏行首?” 王眉一听魏行首这三个字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掌柜的,不是我说你,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一个风尘女子来做先生啊!这样以后哪家正经女子会来?这闹出去不是个笑话吗!” “万一被别人知道了出去瞎嚷嚷说什么师承名妓,众多女孩的清白不就都毁了吗?” 褚红抿了口茶,“魏悠悠是乐坊出身不假,可是现在已经赎身脱了乐籍和我们一样都是良籍。” 王娘子坐过来,表情有些凝重,声音都放低了些。 “但她曾经就是入过贱籍的啊,若是寻常乐坊出身也就罢了,可是她的名头在扬州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别说远的就说近的,万一哪天被人认出来她那身段,就算带着幂篱也要给你生扯下来!” “真到那个时候,女子学堂出去的那些女子谁还敢上门求娶?难道你要她们都去做妾吗?万一有几个想不开的去投河可怎么办?到时候别说掌柜你,连着归月居都得遭世人唾骂。” 褚红看向王娘子,眉目中也露出些许担忧。 “容我想一想。” 光是王眉的反应就如此激烈,更别提那些从小便被要求贤良淑德视贞洁如命的女子们。 “不是想一想,东家你是一时糊涂了!” 王眉有些心急,生怕褚红真的把魏行首就这么弄过来当女先生。 “你见过魏悠悠的舞吗?” 褚红突然问道。 王眉摇摇头,“我哪有这个钱去看她跳舞打赏盘头呀,都是听人说的,说什么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夸的那是一个天上地下人间仙女。” “你这些提议我都记下了,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王眉将褚红送到门前,看她上了马车后还是一阵叹气摇头。 知道她家掌柜心肠是好的,救风尘本就是人人都有的心思,可若要让这魏行首真来当女先生,那这扬州城绝对要闹翻了天去。 见四下无人,魏悠悠闪身进了褚红的书房,小心翼翼关上房门。 看着桌上叠落着的账本,她一目目翻过去转身又向后面的书柜上寻找着些什么。 不等她发现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魏悠悠转身过去,只见金兰手里拿着一个风筝一脸怒意的看着自己。 魏悠悠咽了一口口水,她挥一挥自己手里的帕子,“你怎么不敲门呀,我自然是进来擦桌子的……” 金兰不相信她的话,皱着眉毛,“连打一桶水都费劲的人还会来擦桌子?” “褚红让我在这里好吃好喝,我就给她擦擦桌子不行吗?!” 魏悠悠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纸鸢上面。 “现在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私塾吗?你自己偷偷跑出来玩褚红知道吗?她花那么多钱请旬夫子来给你授课,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但凡有一些感恩之心都应该好好学课以后好帮她多看看账本。”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心虚,没等金兰和她吵下去,魏悠悠转身走了。 金兰将手里的风筝不由的握紧了,她的眼睛看向屋外。 姐姐是个好人,她一直都知道,阿娘说以后就算为奴为婢,遭受打骂也一定要记住是褚红救了她,是褚红收留了她,忠心护主就能好好活下去,要乖要听话,等自己长大成亲之后一定会来看她的。 全是谎话!二丫告诉她,她们家的房子里住了生人,她的爹娘弟弟已经搬走了,他们不要她了。 褚红对她肯定是好的,没有把她当奴婢看也没有打过骂过,甚至府里的下人都称她为二小姐,还有了新名字,可她在听到有人喊草儿的时候还是会想阿娘还是会想弟弟。 褚红对谁都很好,像阿翁,小桌,店里的小二,制书坊的女工,就算是对一个来路不明只会跳舞的女人也客客气气,好吃好喝养着。 可她的阿娘一门心思花在她的身上,为了要她好好活着求了许多人。 怎么会不想呢?怎么会不失望呢?阿娘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呢? 晚上褚红回来的时候,金兰还缩在书房角落里。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往里面缩了缩,将自己的衣服拉进黑暗中。 “你们先出去吧。”褚红对着身后的人轻声道,自己慢慢将门关上。 感觉到自己身边蹲了人,金兰知道那是褚红。 “旬夫子说,你今天没去听课?是发生什么了吗?” 褚红这么一问,所有的委屈好像都扑面而来,金兰抬起一张满脸泪痕的小脸,她哽咽着:“姐姐,如果我以后不会看账本你会嫌弃我吗?” 褚红拿出帕子将她脸上的泪痕擦掉,“说的这是什么话,让你识字又不是为了看账本。” “虽然现在找不到合适的管账先生,等我再强一些等归月居再大一些,总会有合适的人。”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风言风语被小丫头听在耳朵里,让她觉得自己做这些只是为了好找个人分担。 “你不是想等及笙礼之后找个人嫁了吗?到时候我会给你备上丰厚的嫁妆。” 她轻声说道,将小丫头蹭散的头发捋到耳后。 “让你识字是以后管家的时候也要用的,让旬夫子教你学问,是我想让你成为宅子里的聪明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既然她想早早成亲,褚红肯定不会让她做妾的,到时就以归月居二小姐的身份出嫁,以她现在的家业就算找门当户对的,那也高低得是也富商才行。 家宅里的事褚红帮衬不了太多,可是也不想让她以后平白被别人欺负。 金兰控制不住扑在褚红怀里大哭起来,“姐姐,我今天跑回去看,他们都搬走了,他们不要我了,为什么?我明明也很听话的,我也会好好照顾弟弟的,我会少吃一点,为什么不要我……” 几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的,可见是真伤了心。 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上一辈子,她辗转在父母两家,看着他们和各自的家人其乐融融,自己就像多出的一个障碍,谁看到她都不开心。 褚红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不要你,你不是累赘,只是他们现在都不太明白。” 觉得嫁出去的丫头泼出去的水,养也是给别人养,可是儿女双全的福气是几个人能有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先生教了这一句对不对?” 金兰哽咽的点点头。 “你的阿娘肯定也像你思念她一样,有很多时候她只能做出一些把你丢掉的假象而让别人放轻对你的坏心眼,她宁愿永远思念你也要让你好好活着,她没有抛下你,她只是不想让你走上一条对于女子来说是最差的路。” 小丫头在褚红的一声声抚慰下渐渐平缓下来。 “姐姐,你会离开我吗?” “你这样爱哭,怎么能让我放得下心舍得将你嫁出去?等什么时候不在我身边了,我还要担心是不是又流眼泪了,今天谁又欺负她了?” 金兰抱紧了褚红,“我不成亲了,我要一辈子都待在姐姐身边,只有姐姐才不舍得让我流眼泪。”《 》 20、第 20 章 “苏县令也不嫁了?”褚红故意打趣她。 金兰摇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一双眼睛瞬间又大又亮,“我有一天在二楼看到一个比苏县令还要俊俏的男子。” 看来是哄好了,褚红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怎么?以后嫁给他吗?” 金兰摇了摇头十分认真的说,“太凶了,我都不敢和他说话。” 褚红摸了摸她的头,“你还小,多挑一挑也是好事。” 褚红找到魏悠悠的时候,她正蹲在桥边喂着那几尾红鲤。 “为什么?明明我也可以教学堂的啊?” 褚红笑笑,将一盒胭脂递给她,“这么漂亮的脸蛋遮起来也太可惜了。” “再说了,又不是只有教书的先生才被称为先生,六艺也是要学的,你的舞这么好,冠绝扬州还算不得什么,冠绝天下那才是绝世。” 魏悠悠脸上从看到胭脂的欣喜到慢慢皱眉,“可是现在贵女大多只学琴棋书画……” 褚红坐到一旁,她拿过一些鱼食往水里投着,“所以我觉得对寻常女子来说有一技傍身也是好事。” “不如在学堂隔壁再开一个专门学六艺的地方,你擅舞就教舞,若是有人擅琴便教琴怎么样?” 魏悠悠心不甘情不愿的点点头,原本皱巴巴的脸在看到胭脂的颜色时双眼立刻放光,“这颜色好生漂亮,是怎么制的?” “我之前在朱雀街盘了个铺子,店面不大,打算卖一些胭脂首饰,过几天开张。” 魏悠悠手指沾了些胭脂揉在手背上,低头闻了闻,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格外淡雅。 “那你挑的这日子可不太好,快到冬天花都要谢完了,这胭脂没了花你用什么入色?” 褚红也捏了一些在指尖来回搓捻,对着魏悠悠神秘一笑,“红豆。” 魏悠悠又重新闻了闻,面带诧异,“这竟然是用红豆做出来的?” “扬州的纸墨都在涨价,书行的行情现在也不是很好,趁着这次机会我想在其他的行业里试一试。” 魏悠悠似懂非懂,捧着手里的胭脂倒是笑得开心。 当下最要紧的是翟行天的那一批货。 要先找人去徽州运一些纸墨过来解燃眉之急,然后再去另外租一个地方雇一些做浆纸的工人,这样就能大大节省成本,到时候书的价格还可以再跌一跌。 就是不知道镇远镖局那边那位武镖头想的怎么样了。 褚红这几日都在朱雀街那边打理胭脂铺子的事,恰巧快到了午饭时刻,喊上小卓一起去接金兰,还能带她去惠香楼吃馄饨。 “姐姐!” 褚红站在马车一旁,一眼就看到了金兰的小辫子。 带着幂篱的褚红对她招招手,金兰和小伙伴们道别之后兴冲冲的跑过来。 “怎么跑得满头大汗的?慢慢走过来也不急的。” 褚红拿着帕子给她擦额头上的汗。 “今日怎么有空来接我下学堂了?”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一头扎进褚红怀里抱着她不松手。 “还不是因为掌柜想看你,铺子里的事一忙完就让我马不停蹄的往这里赶。” 小卓在一旁酸溜溜的道。 “褚娘子留步。” 褚红回头便看到旬夫子站在一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看样子是有话要和她讲。 “小卓,先送金兰回去吧。” 小卓看了看旬夫子又看看褚红,他点点头,“那我先将金兰送回去再来接掌柜你。” 褚红跟在旬夫子身后一起走进旬府大门,景观淡雅别致,东边有一片竹林,西边山上松柏成群,确实书香门第。 走进内堂,四下门框都有些陈旧依稀能看到岁月的痕迹却不显得脆弱,好像木头之下是铮铮铁骨。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食,旬夫子坐在了主位上,示意她入席。 这个严肃的老头往日见到她都要骂上两句,要么就是言语不够矜持,要么就是一举一动不够端庄,明里暗里让她多去学一学规矩,怎么今天跟转性了一样?突然请她吃饭? 旬夫子不讲话,褚红也不敢说她不想吃。 倒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旬夫子家教太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开始金兰还有样学样,后来她陪小丫头吃饭的时间慢慢变少,换成了小卓和老翁两个能说的,这个习惯估计也没有保留下来。 吃饭不说话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等褚红放下碗筷,开始喝茶,旬夫子也放下了碗筷,他佝偻着背坐在一旁等着下人将碗筷收走才开始讲话。 “听说你要办一个女子学堂?” 褚红点点头,“女子私塾大都要互相介绍,对于普通女子来说识字有些困难,所以我想办一个普通女子也可以学字的学堂。” 等她把书的价格拉下来之后,寻常学堂也不会太贵,只是再怎么便宜那些百姓也不会将女儿送去和那些书生一起读书。 旬夫子摸着自己的胡子,“可有合适的教书先生人选?” 难不成这老头想去?倒不是褚红不让他去,只是旬夫子一把年纪了,要是整日往城南来回跑这把骨头不得折腾散了。 褚红将茶杯放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想着既然是女子学堂,那这第一位先生肯定得是个女子的,虽然现在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但是我可以慢慢再找一找。” 得找一个阶级没那么分明,愿意教一些寻常百姓家的女儿,知书达礼最好。 “老夫有个人选,不知你意下如何?” 合着这顿饭是这个意思啊…… 旬夫子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兰茹,你出来罢。” 只见从屏风后面盈盈走来一个蓝衣女子,发侧带金钗,一走一动间金玉叮当响。 “见过褚掌柜。” 褚红一时看呆了,看见她行礼忙站起来自己回了一礼,相较而言自己更像东施效颦。 “这是小女兰茹,未嫁前整个扬州城都知道她的温良贤淑,品行自是不用说,现已婚配翟家二叔,你看如何?” 旬夫子问道。 旬兰茹看看他,又有些不太好意思直视褚红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 “喔,非常好,一看小姐便是学富五车,贤良淑德的人。” 旬夫子听到这话脸上才不那么板着,还多了些自豪。 旬兰茹捂嘴轻笑,“褚娘子不必多礼,我已经成亲了,况且哪有夸女孩子学富五车的?” 这么年轻?也太可惜了。 “是我口误了。” 旬夫子去了一旁的院里消食,屋里此刻只剩下了褚红和旬兰茹。 “不知褚娘子的学堂什么时候开门?” 褚红坐在一旁,张口就来,生怕她反悔一样。 “我找人算过了,恰好明天就是一个黄道吉日,等我回去再找人收拾收拾明天就派马车前来接夫人。” 一旁准备去拿书的旬兰茹点点头,停了动作,“褚娘子大义。” 这一夸倒给褚红弄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主要是夫人您更是豁达,不计较穷富,愿意教。” 旬兰茹停了动作,神情似乎有些哀伤,“我也是想找一些事做,前几日我那夫君为了一个妾室和我拌了几句嘴,现在都未曾来接,怕是已经动了想休了我的心思了。” 这男的一定是眼瞎,况且一看就知道是旬兰茹吃亏了,她这样斯斯文文怎么可能和别人拌嘴?一定是被那个妾室算计了! “没事的,夫人如此端淑想必他只是一时没有想通,等到念起夫人的好肯定会来接的。” 知道这是安慰人的话,旬兰茹轻轻叹了口气。 “不如去我的归月居住几天?” 旬兰茹抬头看向她,许是提起刚刚的事情让她有些伤心,柳眉微蹙眸中含着些许泪光,似乎有些惊讶褚红的邀请。 “见你喜欢看书才想请你过去的,我那里有藏书三万卷,你可以在二楼雅阁慢慢看,风景也好。” 意识到自己过于热情,褚红忙改口。 “翁叔,姐姐她还回来吗?” 金兰坐在一旁的桌边撑着脑袋想等褚红回来。 “看这样子,应该又去别的地方忙了,我去把菜热一热。” 老翁将热好的饭菜端出来,给金兰把饭盛好才自己坐到一旁,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拿馒头吃菜的小卓让他说点什么。 “掌柜就是太忙了,要养活咱们归月居这么多人可不容易,她要是知道你没吃饭又要自责伤心了。” 刚刚去接了两次都没有接到人,后面旬府的小厮说她去了城南书院那边,小卓才回来的。 他嘴里塞着一口馒头,筷子不停,他早饿了,要不是怕被他们两个骂刚刚就想吃的。 “对呀,掌柜今天还说你在长身体让厨子多备些肉食,这油炸四喜你不是最爱吃吗?多吃一点。” 翁叔边哄边给她夹丸子。 将旬兰茹安置好后,褚红这才推开书房的门。 “怎么现在才吃饭?” 金兰立刻将碗放下,几步跃到褚红面前,有些焦急,“姐姐,是不是旬夫子告我状了?我不是故意打瞌睡的。” 褚红捏捏她的小脸蛋,“旬夫子说你学课认真,夸了你好呢。” 小卓将嘴里的馒头咽下,抱怨道,“还不是这丫头想等你一起回来吃,这饭菜都热两趟了。” “不打紧,我们陪着她一起吃呢。”老翁起身准备将桌上给褚红准备的空碗盛上饭。 “翁叔,我在外面吃过了,快坐下。”褚红拉着金兰再次回到桌上。 “掌柜的,有人找。” 没等褚红坐下,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金兰刚刚的高兴一扫而空,拉着褚红的袖子更紧了。 褚红摸摸她的头发,又往她的碗里添了几块肉。 “多吃一些,最近事情有些多,等到过了这一阵忙季我带你去放风筝。”《 》 21、第 21 章 小丫头乖乖松手了,翁叔欲言又止,小卓却不像刚刚那样狼吞虎咽,他将手里的馒头放下,跟在褚红的后面一同出去了。 “马上就是雨季了,哪里还放得了风筝?掌柜想必是一时糊涂记错了。” 金兰小心用手摸摸刚刚褚红摸过头发,“那就等到春天和姐姐一起去放吧。” “到时候翁叔你要教我做一个最大最漂亮的纸鸢。” 褚红一下楼就看到门口那人,他一身黑色交领文武袖,逆着光站在柜台门口。 “武,武镖头?” 褚红轻声问道,武茂缓缓转过头对她行了一礼,恭敬道: “褚掌柜。” 褚红突然有点很微妙的感觉,书行里的掌柜都是喊她褚娘子,只有归月居的人会喊掌柜东家,外人这么喊还是第一次。 “快来这边坐吧,看来您是已经准备好押这趟镖了?” 小卓将茶和点心端上来,一边偷偷瞄他,还真是人靠衣装,这武镖头今日往这一站哪里还能认出这是前几天那个醉汉? “不知褚掌柜要押什么货物?” 褚红将茶斟满推到武茂面前,“寻常的一些纸墨就可以。” 武茂没说什么推辞的话,他品了口茶才出声,“临近雨季,怕是会受潮。” “没事的,武镖头愿意走这一趟就好,至于受潮的货物武镖头不必担心,我不会要您承担的。” 就算有一半货物受潮,去徽州运回来也比现在扬州城的纸价要便宜。 “褚掌柜客气了。” “不知武镖头何时动身?可有人马?” 武茂将自己眼前的茶水一饮而下,“即日动身,至于人手褚掌柜就不必担心了,我在江湖上有些朋友,顺路还可以叙叙旧。” 褚红点点头,“劳烦您走这一趟了,平安回来。” 而后将一张银票递给武茂,“武镖头这一路上风寒露宿着实辛苦,到了徽州之后好好休整一下。” 按理说只需要付定金就可以,等到货物回来的时候再付全款,褚红是怕武茂没有那么多钱。 武镖头没有伸手去接,“褚掌柜已经给过定金了,这钱还是留着自己急用吧,虽说镇远镖局没落了一阵,可是这些家底武某还是有的。” 既然武镖头这么说再这样僵持也不好,褚红将银票收了回来。 将女子学堂开起来后,连制书坊门口都热闹起来。 “你们归月居什么时候招工啊?当真有工钱还管饭吃?” 王眉看了他一眼,将嘴里的瓜子皮吐出来,“我们这男工招够了,现在只招女工。” 那群男的有些不服气,“怎么?你们女工做得我们男工做不得?我们不比你们这些女子力气大?” 王眉冷哼一声单手掐腰,“力气大就去码头卸货呀!来这里吵吵什么?红妆点翠你会吗?樱红樱粉你分得清吗?” 一句话怼的那些男子哑口无言,王眉看也不看拎着牌子回坊里去了。 翟子路这几天因为家中族里祭拜正烦心着,抽不出什么空来去堵褚红,只能天天听徐选舒跟他描述,说这位女掌柜开了不要钱的女学堂,归月居的书现在只租不卖,每天去的人也是热热闹闹的。 “二叔,快些去将兰茹接回来吧,过几天族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要到了,你要让他们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翟夫人对着一旁的翟行迁劝道。 翟行迁不耐烦的摆摆手,“天天动不动就回娘家跟我欺负了她一样,什么小姐脾气?我可不惯着她。” 翟行天一拍桌子,“你当你好哪里去了!兰茹肯嫁给我们翟家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当她是只能嫁你了吗?要不是我厚着一张老脸亲自上门提亲,旬夫子怎么会把她嫁入商贾之家?” “你是高攀了她!不是她非要嫁你不可!” 翟行迁瘪着嘴站起来,“又不是我非要娶她的,我当时要娶的是燕儿,你非要让我娶她做正室娘子,让燕儿做妾,说她温柔贤淑肯定不会欺负燕儿,结果呢?!” “难道我前几日和她吵架,不就是因为她扣燕儿的吃食被我发现了?这般委屈燕儿是我辜负她,你们竟然还要让我先去找她求和!” 翟行天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弟弟,一甩手将碗掷了出去,“少给我提你的那个粉头!” “什么粉头?燕儿不是!她只是不幸流落青楼,再怎么说都比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强!” 翟行天气的直接将自己手中的筷子扔了出去,这一次精准打在翟行迁的头上。 “翟家上上下下,哪一族不羡慕你娶了兰茹?你要是非要让我丢这个脸,你和你的那个粉头趁早滚出翟府去!” 翟子路叹了口气,他站起来挡在翟行迁的面前,“二叔只是被蛊惑了,爹你也不能拿筷子砸他啊。” “就是就是,知道的我是翟家二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子教训儿子呢。” 翟夫人扶着翟行天,翟行天指着他身后的翟行迁,“你才大了子路几个月?他都比你懂事!你要是不把人找回来,我现在就把那个粉头扔回青楼去。” 一向被娇惯大的翟行迁争执的声音也小了些,他推了下桌子,有些不服气。 “不就是让我把她找回来吗,我去找不就行了,发这么大火吓唬谁?” 等翟行迁走远,翟夫人有些担忧的看着翟行天,“二叔就是耍小孩子脾气,做什么和他一般见识,你好好劝两句他也是听的。” 翟子路端了一杯茶过来,“爹你消消气,等这次我和二叔一同进京赶考,有了功名之后就会稳重些的。” “功名?怕是我给他捐也没人敢让他去!” 翟行天喝了口茶缓了缓,“你不是还要去学堂吗?快些走吧。” 等翟子路走远了,翟夫人将房门关上。 “老爷,雨季将至,老人都说这是一场几天几夜的大雨,要是洪水上来那坝怕是顶不住啊。” 翟行天叹了口气,他为了这件事也头疼了好几天,“太师那边迟迟未有回信,咱们的贡一层一层上去现在都不知道到了哪里,落进了谁的口袋,只有拿到二次修缮的折子才好再次动工。” “这可怎么办?折子迟迟不下来,万一到时候整个扬州被大水冲走,朝廷肯定是要问责啊!” “真到了那一天,你就带上兰茹和子路他们一起往京都走,我已经在那里置办了府邸,大坝虽说是偷工减料了些,可不见得就能被轻易冲毁,若是我真出了事你们就在那里好好过一生吧。” 翟夫人眼角不由地流下两滴泪。 翟行天倒不是很担心大坝的事,毕竟这大雨的谣言是他散播的,若到时候真被冲毁了,他顶多花些钱打点一下,毕竟雨这么大,以物力怎么能抵挡的住天意? 他眼下更担心的是褚红这个祸害,听说归月居又在招人手,明明成本价都提上来了,怎么归月居还是如常运转,丝毫不见涨价的意思。 褚红此刻正在有条不紊的让人在归月居门前架台子。 “褚掌柜,这些可是我那班子里吹拉弹唱最好的师傅了。” 前街戏园子的班主领着一群人朝她走过来。 “多谢班主。” “你我之间谢来谢去多生分,要不是你当初排的那出戏,我这戏园子也没有今日的红火。” “您太抬举我了,是您园子里的人功底好。” 两个人互相吹捧,等到夜色降临的时候,褚红让人在旁边放满了荷花灯,示意师傅们开始拉曲。 一首百鸟朝凤让周围的人纷纷围了过来。 还不等众人缓过神来,换成了一曲悠悠扬扬的小调。 魏悠悠从二楼牵着一段白绫翩然而下,宛若游鱼入水,半遮的脸更是让人遐想。 众人哇的一声发出惊叹。 褚红提前在她的裙子上撒了荧光粉,一举一动都好像带着粼粼波光,直到一曲终了还有人迟迟缓不过来神。 “这姑娘的舞姿实在绝美。” “怕是乐坊出身的都跳不到如此秀美。” 褚红走向台前,“诸位,这位是我从京都请来的女先生,精通舞艺,打算在此长久居住,若是有想要拜她为师的可往城南去。” 台下的人听到此话,都有些犹豫不决,“我家是有个小女,做舞娘虽说是下三门,可总比以后饿肚子强。” “算了算了,家里的丫头值得我为她费什么心思,还送她去拜师?” “前三十名分文不取。” 褚红话音刚落地,就看到人群几乎散了大半。 魏悠悠看着走掉的人有些不解,“这样真的行吗?人都走光了。” “应该都是往城南去了。” 二人下台之后,褚红一抬头就看到了焦急不堪的徐州。 许多日不见,他好像变老了许多。 “褚娘子,现在都什么时间了,你还举办什么歌舞呀?” 褚红微微歪头,用身形遮挡了一下她身后的魏悠悠。 见她身边没有了人,徐州也顾不上去什么包厢,在她耳边低语。 “会长现在不让任何镖局接我们的订单,这扬州城的纸又这么贵,你还要把价格压到这么低,已经有三五家经营不下去歇业了。” “你看,你要不要把价格再提一提好让大家都度过这个难关。” 书价被她好不容易才压下去,贸然再提价的话谁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情况。 “提价不行。” 听到褚红一口拒绝,徐州的好脸都要挂不住了。《 》 22、第 22 章 “你这样讲等于是把我们逼上死路啊,归月居的书多,依靠租书还可以经营下去,可是我们几家都是卖书为主,长此以往,谁都顶不住。” 不先找挑起事端的那个人,反过来质问她有什么用? “为什么平白无故翟会长不让镖局接你们的镖了?” 徐州一脑门子汗边擦边讲,“这哪有什么?就是想让我们买贵的纸墨然后把价抬上去啊。” 褚红若有所思,雕版的技术基本上扬州的书坊都会,自然翟会长也会。 “徐掌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把价抬起来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我知道你归月居心系民生,想让那些贫寒学子都能读上书,可是眼下我们自己都要倒闭了,这种好事我们不做了。” 徐州知道褚红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不抬价,纸墨都买不起了除了歇业还能怎么做?还有大把的租金税金要交,怎么坚持下来? “如果我们把价格都抬上去,他再通知那些卖纸墨的不准卖给我们,到那个时候又该怎么办?” 徐州一愣,好像有些被绕进去了? “可眼下……” “雕版的技术,翟会长也可以让人制作,只要我们妥协了这一次,以后就会有千次万次等着让我们妥协,到那个时候是不是连家产都要拱手让人呢?” 看来当初翟天行给她下了订单就是在这里等着。 “那褚娘子的意思是?” “你通知那些掌柜,看看谁手上有着急的订单,我库房里还有一些,可以先将纸墨均给他做燃眉之急,再过不久徽州的货就过来了,到那个时候我们按之前扬州的市价来走。” 徐州连忙点头,“我这就去跟他们讲一声。” 还没走远他又折返回来,“我记得你之前不是接了会长的订单吗?若是将纸均给大家。那你还够吗?” “不妨事,还有些期限,应该可以等到货物回来。” 听到他这么说,徐州才慢慢走远了。 “褚娘子,公主有请。” 褚红转身就看到了那人站在一旁,身后还停了一架马车,上面是公主府的八角宫灯。 是她没有见过的一张生面孔。 公主?找她做什么?她好像没有做过得罪公主的事情吧? 坐到马车里的时候,褚红哈欠不断,不是藐视,是她真的困了。 她被那人引到一间屋子里,里面没有掌灯,四处黑漆漆的,古怪阴森。 褚红不想再往里面走,她倒回门口却怎么都拉不开门,意识到门被锁上之后,褚红拍了拍门,“喂!外面有人吗?何立!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和想象中的一样没有人回应,去一旁摸索窗户,却发现窗户都被封上了。 搞什么!是陈墨的恶作剧吗? 在这院子外数十个黑衣人潜伏在对面的房顶上,弓弩在月光下反射出丝丝寒光,此刻全部聚集在了屋里那人身上。 领头的人微微抬手,一支利箭带着寒光从窗户里穿过擦着褚红的脸直直掠到了地上。 不等褚红有什么反应,十几支箭齐刷刷朝她而来,一侧传来破窗的声音,陈墨将那几只箭全部斩断,一手抓着褚红往屋里的深处躲去。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见是陈墨,褚红稍稍安心,“有人引我来的。” 两个人一起躲在书柜的后面,褚红问道,“公主府也会有杀手吗?” 陈墨熟练的打开了机关,带着她下了地道。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褚红摇摇头,“我在外面没有结过仇家,我不知道。” 这些皇宫贵族有一两个仇家那不是很正常吗?可是这些人为什么要把她骗进来? “你在那住处,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过吗?” 与其说是询问更像是在逼问。 “都被翻修过了,我能发现什么?要是有什么东西我会和你说的。” 凶宅的谣言不是都已经散了吗?为什么还要抓着这件事不放? 陈墨一手拿着火折子在前引路,知道褚红有些不耐烦,可现如今就算祸水东引那些人也还是抓着她不放,认定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一样。 “你那府邸是之前盐运使居住过的地方,他生前不知道发现了什么被盗匪掠杀在东昌道上对外却谣传是被贪污革职。” 褚红皱眉,若真是像陈墨说的这样有冤情,到现在官府都没有彻查,显然扬州官场已经是一滩浑水了。 “如今扬州城中物价皆涨,只有盐没有涨才更蹊跷。” “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你在查这件事情不敢涨?” 陈墨没有辩驳她,专心在前面探路。 “不对啊,水涨船高,物价皆涨就算你在查,那盐顺势涨一涨也没有错啊。” 她拽一拽陈墨的袖子,他肯定知道的多。 “假如现在有一方棋局,黑白僵持,你想破局的话要怎么破?” 怎么这题这么像脑筋急转弯? “那不是很容易吗,掀翻重来就好了。” 陈墨没有再往前走,他转过身来看向褚红。 “为什么不选择加入其中一方?” 褚红又不懂棋,就算加入她也不会下。 “因为我想赢啊,最简单的方法不就是我把桌子掀掉吗?” 等到两人出了密道后,褚红发现这里已经到了扬州城外。 “城门现在已经关了,我怎么回去啊?” 她扭头看向身后的男人,“公主府里的其他人你不救了吗?” “我母亲带着人去了平安寺,五日后才回来。” 现在的公主府只是一具空壳,更方便厮杀的斗兽场。 “那晚上睡哪里啊?这荒郊野外也没有什么客栈,金兰他们肯定会担心我的……” 陈墨无所谓的耸耸肩,“睡树上。” 看着头顶上的树杈,褚红觉得她还没有到退化成猴子的地步。 “上不去。” 她把头转向一边。 陈墨单手将她领到了树杈上,自己背靠另一边。 “你武功这么好就不能带我越过城门回家吗?” “上不去。” 褚红坐在一旁,有些愤忿的瞪了他一眼,这时候知道讲究男女之别了,刚刚救她的时候不都又搂又抱过了,早干什么去了。 “你以后不要再来公主府了。” 褚红翻了个白眼,当她很想去吗?“放心,不会有人会第二次栽到同一个坑里。” 站在一侧的陈墨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苏宁玉之……你跟他,你也不要有什么接触了。” 怎么还限制起人身自由来了? “你在乱想什么?人家苏县令谈吐有度,举止有礼,又不是什么坏人。” “若是我说刚刚棋局中的有一方是他,你还觉得是什么好人吗?” 褚红有些烦躁的睁开眼睛,“你来扬州查你的盐就好了,为什么就逮着人家不放呢?” “该不会他被贬到偏远的地方做官也有你的手笔?” 陈墨没有说话,他看着一旁的圆月,在想何立他们有没有结束。 而落在褚红眼里等同默认,刚刚的怨气一并袭来,她忍不住怒道。 “苏大人明明是个好官,你们却把他的官途玩弄在手掌心,这样不公平!” “没权没势就要被你们这样放逐吗?” “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看你才是那个坏人,仗势欺人!” 任由褚红聒噪了半个时辰多,直到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陈墨才蹲下来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 这人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怎么这么能说? 等到第二天褚红睡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她头上歪歪的戴着一个斗笠。 刷刷几声剑响吸引了她的视线。 只见陈墨刷刷几下眼前的竹子就都倒了下来,一个剑花过去将残叶纷纷砍成了两半。 在树上睡一晚还这么的有精神?真不科学。她只觉得浑身酸痛,树杈子怎么比得了床呢。 她打了个哈欠,往远处看了看,不知道现在城门开了没有,赶的早了还能去喝碗甜粥。 想到甜粥肚子就开始咕咕作响,等会回去要好好吃一顿。 一个晃神褚红身下一空,斗笠已经先她落在了地上,往下看了一眼,这摔下去不得躺个十几天吗?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双手抓住了陈墨刚刚甩进树干里的剑鞘。 只是,被吊在半空中也很尴尬啊,她扭头看了陈墨一眼。 那人已经收敛了招式站在一旁像是看好戏一样。 不就是想让她开口求他,万恶的权贵阶级做梦去吧。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离的也不是很高,肯定没有刚刚那么危险。 褚红闭上眼睛手一松,双脚落地的时候受不住那股冲力,膝盖也重重跪在了地上,疼痛让她忍不住呲牙,不用想肯定是破了皮,她自己慢慢站起来走了走,好在没骨折。 “你真的很奇怪,只要你说一声,明知道我不可能不管,非要死犟着一口气不愿意服软,硬把弄得自己一身伤才行吗?” 褚红看着他伸过来的胳膊别过脸去,凭什么她要服软?明明就是陈墨做的不对,人家苏大人是一个好官他还把人家搞那么远,就是故意的,黑心肠。 “就算受伤,我也可以自己站起来,我为什么要向你讨饶?做错事情的明明不是我。” 知道她还在生调任苏宁玉的气,陈墨不好多说什么,一路上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进了城门。 “你听说了吗?昨晚公主府扔出来好些尸体。” “谁不知道啊,听说是有敌国的奸细,地上的血都要把石头染红了。” “他们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公主府可是有军队驻扎的地方也敢到那里放肆?” “还不是想绑走梁王世子好到前方威胁梁王,没想到被包了饺子。”《 》 23、第 23 章 褚红停了下来,所以昨天晚上陈墨带她走就是为了支开她好处理那些刺客。 她回头看一眼,不就是有军队吗?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现在不是扬州城人人都知道了,至于让她睡了一晚上树杈吗? “神经病。” 八成他就是故意的。 韩行谦在去早课的路上看到了一瘸一拐的褚红,他一路小跑过去。 “褚娘子?怎么这副狼狈模样?” 褚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是穿密道又是从树上栽下来能干净才怪了。 “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韩行谦感觉到她没说实话,朝她伸出手。 “后面就是我家,刚好我娘在家,我扶你过去收拾一下吧,你这样回去小卓金兰他们会担心的。” 没等褚红应下,韩行谦已经伸手扶着她往巷子里去了。 “娘,你有没有以前的旧衣服?” 韩行谦在院子里喊道,不多会儿,一个妇人从屋子里面出来了。 “你不是去上早课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韩行谦扶着褚红走进主屋,“我路上遇到了褚掌柜,就是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一位,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去找一些跌打损伤的药来,娘你帮她敷一下伤口,我这就去学堂了。” 褚红坐在一旁被韩母上下打量着很不自在,韩行谦在一旁的书架上来回翻了翻,最后找到了一个小药瓶递给母亲。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道谢的话就不要讲了,你也帮过我不少,我这就往学堂去了。” 等到韩行谦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褚红抬头看向一脸严肃的韩夫人。 “夫人好。” 韩夫人没什么表情,将药递给了她。 “褚掌柜?” 褚红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韩夫人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倒是一副乖巧的样子,你家里竟然让你出来从商?” 褚红伸手接过,“无父无母只是为了讨些生计。” 韩夫人没有再继续询问下去,讨些生计?若真是这样又怎么会闹的扬州城风风雨雨?想来这女子也不会跟她说什么实话,那她就只管说她的了。 “行谦明年就要上京赴考去了,他将来肯定是前途无量的,若是娶了一个商人怕是与前途有碍。” 褚红一愣,将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 “褚掌柜是个聪明人,其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你们现在都只是少年心性我能明白,可是以后他肯定是要娶一个高门嫡女做主母的。” 韩夫人从一旁找来了自己的旧衣放在了桌子上。 “以褚掌柜在商业上的造诣来看,想必是不会安分做人家妾室的。” “只是这后宅若风风雨雨起来,还是会连累我儿,会让他左右为难。” 褚红还没来得及辩驳什么,韩夫人又道。 “还希望褚掌柜莫将今天我的话说出去,不要耽误他备考,也与他少见面,被干扰到也不是什么好事。” 话已至此,韩夫人没有给褚红争论的机会独自去了屋外。 褚红没有穿上那件旧衣,心绪有些杂乱,且不说她会不会和韩行谦在一起。 商人怎么了?他的儿子就算高中了难道就不一样了吗?高中了之后就拉开了人的阶级,自己连跟他说一句话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褚红到家了之后倒头就睡,她不想再为这些事情浪费心神。 金兰从学堂回来在褚红屋外发现了一双满是泥泞的鞋子,她轻轻推开房门,只见褚红安然无恙的躺在床上。 “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搞得浑身脏兮兮的。” 用沁了热水的帕子,一点一点将她脸上的脏东西擦干净。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等到第二日麻烦就上门了。 “褚掌柜,交书的日期可要到了。” 看着门外翟府的管家,只觉得有些疲惫。 “都在制书坊了,我带您一起去验货吧。” 魏悠悠带着面纱在一旁闲逛,女子学堂里传来一阵一阵的读书声。 该说不说,好像世家闺秀就是不一样。 还好她没去教书,学六艺的人也不多,关键是她主要也不是来教这些的,只是想寻个由头留下。 不过褚红还真把这里弄得有模有样的。 对面就是归月居的制书坊,魏悠悠在想要是自己一把火把那里烧了,官府会不会找到自己?万一有人没跑出来怎么办? 可是不这么做的话她又怎么才能拥有一个新的身份? 褚红,别怪我心狠,要怨就怨你风头太盛了。 “这是谁呀?” 门前的魏悠悠看向一旁刚停下的马车。 翟行迁晃着扇子下了马车,他嫌弃的看了一眼这偏僻的院落,而后开始上下打量着魏悠悠。 “这不是魏行首吗?不在乐坊里跳舞到这来干什么?” 魏悠悠将头转过去,“你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魏行首。” 翟行迁往里面看了一眼,“听说这里开了个女子学堂,该不会你也想进去听吧?” “这怎么行呀?你一介娼妓怎么能进这里?” 魏悠悠回瞪过去,“好生无礼!我是这里教六艺的先生怎么就不能进去了?反倒是你不请自来,在这女子学堂门口狗狗祟祟又是干什么!” “哎呦,怎么生气了?只教六艺当真不接客吗?” 翟行迁将手伸过去,“你跟着我那侄子有什么用?他又不可能娶你进门,不如你跟我回去,我就不计较今天的事,纳你做个妾,刚好和燕儿做个伴如何?” 魏悠悠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揩油的手,“我已经不是乐坊的人了,翟二爷还请自重!” “装什么贞洁烈妇啊?”翟行迁继续往前凑,“一时为妓,终生娼妓,谁信你是个清白女子?” “我多给你些银子就是了,怎么样?也让我做一回你的入幕之宾。” 魏悠悠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你算什么东西?我以前看不上你,现在也照样看不上!”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把他打懵了,意识到自己挨了巴掌后翟行迁一把将魏悠悠推到地上。 “好啊,你竟然敢打我!来人!给我扒了她的衣服扔到大街上去!让扬州城的人好好看看这个娼妓有多不要脸!” 马车旁翟府的下人纷纷围了过来。 “不要!不要过来!” 翟行迁抚了抚自己衣摆上的灰尘,挥手让另外几个人也过去。 “放肆!” 一句呼喝声从身后传来,还不等翟行迁看清是谁,一道碧色的身影从他眼前闪过。 褚红和小卓冲进去将那些家丁挨个推开,魏悠悠的外衣已经被撕出了口子,褚红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盖到了她的身上。 “这是哪来的小娘子?风风火火的。” 翟行迁见人手都被推开了有些不高兴,“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怎么算多管闲事?” 褚红的声音隐约有些愤怒,她怀里抱着不停颤抖的魏悠悠,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好脸色。 “要是你非要护她,那你们就一起吧。” 翟行迁对着一旁的护院使眼色。 小卓挡在他们身前,怀里的魏悠悠抖的更加厉害,将头缩成一团。 “我看谁敢!” 褚红挨个将那些人瞪视过去,将魏悠悠扶起来,藏到身后。 “二爷,不能胡闹啊!” 一旁的翟府管家轻声劝道。 “老东西,看到你就碍眼,给我滚一边去。” 翟行迁将他推开,那老管家见他不听赶紧往翟家去。 他对视上褚红的目光,“怎么不敢?她是乐坊的娼妓,脱衣服不是很正常吗?” “她现在不是!即便是娼妓,在乐坊讨生活是生存之道,也不应该被人刻意羞辱!” 翟行迁冷哼一声,“怎么?你也是从乐坊出来的?” 他上下打量一眼,看这样子也不太像,没什么风尘气倒是一副想冲上来给他两拳的样子。 “可是今天本少爷就是要扒她的衣服。” 褚红咬紧后槽牙,“安朝从来没有哪一条理律是有人犯错之后要被剥衣羞辱的!” “你这样在大庭广众下动用私刑,难道就不怕被我告上官府吗?” 翟行迁无所谓的摊了摊手,“谁不知道现在的县令是我翟家的姻亲,你尽管去告好了。” “动手快一些,我要把她们扔到朱雀大街去。” 小卓护在两个人的前面,褚红和魏悠悠被逼到一侧的墙角。 “我告不了他,难道还告不了你们吗?我会一个个记住你们的脸,动手的人谁也跑不了,等着牢狱之灾吧!” 褚红的头不知道被哪只手打到了,重重地磕到了墙上,头晕眼花的,鼻血唰唰的往外流。 “掌柜的!” 小卓将两个大汉踹开,回头看她的伤势,鼻血染的几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沾了红。 后背挨了几脚之后,冲进一伙人将这些壮汉都推开了。 “你们这些乌龟王八蛋!竟然敢跑到我们制书坊门口欺负我们掌柜的!” 女工们将他们几个围在中间,王眉一手指着这些人就开始破口大骂。 “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家伙!你爹是守坟的!你娘二嫁才生了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牛头马面怎么漏了你们这些这个孽种了!” 翟行迁的脸色铁黑,“哪里来的的无知妇人!还不快把她轰走!” 王眉一把将那些人的手甩开,“都给我滚开!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里还是我们书院的门口呢,你轰旁人也就罢了,如今还想轰走这里的主人!” 褚红的头发有些糟乱,伸手摸了一把鼻血走到王眉的身旁,冷眼看着翟行迁,“这里的地契房契都是写的我的名字,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的人走?” “今天这事我非要让县令给我一个说法,就算他是你翟家关系不扉,众目睽睽之下胆敢私自包庇,难道不怕他的乌纱帽落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