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后梁搞科技发明》
1. 第 1 章
第一章:龙门制造
梁若淳睁开眼,一股牲口粪便混着泥土的味道直冲鼻腔。
她从干草堆里挣扎坐起,脑袋嗡嗡作响。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里失控的机械臂——金属冷光一闪,然后剧烈震动,黑暗降临。
“淳姑娘醒啦!”
穿粗布麻衣的少女端着陶碗跑进来,脸上满是惊喜。梁若淳盯着对方头顶那个奇怪的发髻,又环视这间土坯房:低矮屋顶,纸糊窗户,糙木家具,墙角堆着木料和工具。
“这是哪儿?”她的声音嘶哑得陌生。
“您家呀!龙门镇西头梁木匠家。”少女把碗递过来,“您三天前在河边洗衣时晕倒,可把梁老爹急坏了。”
梁若淳接过陶碗。浑浊水面上映出一张脸——十四五岁模样,眉眼清秀但面色蜡黄。这不是她的脸。
她手一抖,水洒大半。
“淳姑娘?”少女担忧地看着她。
“现在……哪一年?”梁若淳艰难地问。
“开平四年呀!姑娘您没事吧?”
开平四年。梁若淳的机械制造专业没白读——五代十国,后梁太祖朱温的年号。公元910年,距离她生活的2020年,整整1110年。
她真的穿越了。
梁若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
接下来的三天,她一边适应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一边收集信息。
原主也叫梁若淳,是镇上木匠梁大山的独女,母亲早逝,家境贫寒。家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套木工工具,还有去年为给母亲治病欠下的五贯钱债务。
晕倒那天,镇上刚贴出官府的告示——征召工匠前往洛阳参与皇宫修缮,不论男女,有一技之长即可,每日工钱三文,管吃住。
第四天早饭时,梁若淳放下粗陶碗,突然说:“爹,我去洛阳。”
梁大山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地上:“你疯啦?那是官府征召,去了就难回来!再说你一个姑娘家……”
“告示上说,无论男女。”梁若淳平静地说,“我看了您的手艺,能做复杂榫卯,还会简单的机关设计。您教过我,我都记得。”
这倒是实话。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些,虽然粗浅,但够用。
“不行不行,洛阳那么远……”
“每天三文钱工钱,管吃住。”梁若淳打断他,“咱家去年欠王老爷的债还没还清吧?”
梁大山沉默了。妻子病逝时欠下的医药债,利滚利已经到五贯钱,靠他给人做家具,不知猴年马月还得清。
“我可以帮您设计些新式家具,走之前教会您。”梁若淳继续说,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比您现在做的那些更省木料,也更结实。”
梁大山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女儿。昏迷醒来后,这孩子像变了个人——说话条理分明,眼神清澈锐利,再没有从前那种怯生生的模样。
“你……你有什么想法?”
梁若淳拿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
她画的是现代简易组合家具的草图:标准化的板材,模块化的连接件,卡槽式设计。利用标准件和模块化理念,大大减少对整块大木料的需求。
“您看,这些卡槽和连接件可以预先批量制作,组装时就像拼积木。”她一边画一边解释,树枝在泥地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而且拆卸方便,运输也省地方。一套桌椅拆开来,一辆板车就能拉走三套。”
梁大山眼睛慢慢睁大。他做了半辈子木匠,从没想过家具可以这样造。
“这……这些连接处牢固吗?”
“用榫卯加强关键受力点,日常使用绝对没问题。”梁若淳用树枝点了点几个位置,“而且因为用料省,成本能降三成,售价可以低两成——薄利多销,卖得快。”
梁大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地上那些从未见过的结构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比划着。
“这些……这些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梁若淳顿了一下,面不改色:“昏迷时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神仙教的。老神仙说,这是鲁班祖师爷托梦传艺。”
古人信这个。果然,梁大山立刻肃然起敬,双手合十朝东方拜了拜:“祖师爷显灵!祖宗保佑啊!”
拜完又压低声音:“淳儿,这梦……你还梦见别的没?比如藏宝图什么的?”
梁若淳忍住笑:“爹,贪多嚼不烂。先把家具做好,还清债再说。”
***
接下来的两天,梁若淳把自己关在工棚里。
她用父亲废弃的工具改制了几件小东西——一把可调节角度的木工尺,刻度精确到分;一个简易绘图规,能画圆画弧;还有一套自制的绘图炭笔,用柳枝烧制而成,画线比毛笔精准得多。
梁大山看着女儿熟练地摆弄那些工具,眼神越来越惊奇:“淳儿,你这手法……比爹还老练。”
“梦里练的。”梁若淳面不改色,手里锉刀打磨着一个木质滑轮,“老神仙让我在梦里练了十年。”
实际上,这是前世机械制造专业的基本功。但在五代十国,这手法足以让任何一个老木匠目瞪口呆。
第五天清晨,梁若淳背着一个粗布包袱,站在龙门镇唯一的官道旁。
包袱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些自制工具,还有几个她这两天偷偷做的小玩意儿——一组微型滑轮,几个奇形怪状的连接件,一卷结实的麻绳。
“到了洛阳机巧院,少说话多做事。”梁大山眼圈发红,把几个铜板硬塞进她手里,“受了委屈就回来,爹养得起你。”
梁若淳点点头。前世她是孤儿,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读完大学,从没体会过这种毫无保留的亲情。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爹,那几种新式家具的做法我都写在册子上了,您按我说的先做一套试试。”她顿了顿,声音坚定,“还有,王老爷家的债,半年内我一定能还清。”
“傻孩子,平安最要紧……”
“我会平安的。”梁若淳微笑,“而且会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父女俩话别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匹高头大马停在镇口,扬起一片尘土。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锦衣玉带,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倨傲。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看打扮像是随从。
“喂,老头,去洛阳是走这条路吗?”青年扬着马鞭问,语气随意。
梁大山连忙躬身:“回公子话,顺着官道往东五十里就是洛阳城。”
青年瞥了眼旁边的梁若淳,忽然笑了:“这小娘子也要去洛阳?背着包袱,该不会也是应征工匠的吧?”
他身后的女子嗤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讥诮:“子理哥哥说笑了,女子哪懂什么工匠活计,怕是去投亲的吧。”
梁若淳抬眼看了看这几人。
根据原主记忆,这青年应该是镇上最大地主白家的长子白子理,去年考中秀才,据说要去洛阳谋个官职。那说话的女子是白子理的表妹黄梦霞,家境富裕,向来眼高于顶。另一个沉默的男子叫李齐伟,是白家的远亲,寄居在白家读书。
“回白公子,小女正是应征前往机巧院。”梁若淳不卑不亢地回答。
白子理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机巧院?那可是工部下属,专司宫廷器物制造修缮的地方。你不是在说笑?”
“不敢说笑。”
“机巧院可不是绣花的地方,你会什么?”白子理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略懂木工和机关之术。”
黄梦霞又笑了,这次毫不掩饰嘲讽:“梁姑娘莫不是以为会钉个板凳就是懂机关了?机巧院那是要真本事的。去年咱们镇的王木匠去了,不到半月就被赶回来,说是手艺不精。”
她特意加重了“手艺不精”四个字。
梁若淳看着她,忽然也笑了,笑容清澈无害:“黄姑娘说的是。所以小女才要前去学习,总不能像有些人,一辈子只会钉板凳——哦,我是说那些手艺不精的人,黄姑娘可别多想。”
黄梦霞脸色一变:“你说谁只会钉板凳?”
“小女说有些人,又没指名道姓。”梁若淳一脸无辜,眨眨眼,“黄姑娘何必对号入座?难道黄姑娘也学过木工?”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镇民忍不住笑出声。
黄梦霞气得脸色发红,正要反驳,白子理抬手制止了她。
这个白家公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梁若淳,眼中闪过一抹深思:“好了,梦霞,赶路要紧。”他转向梁若淳,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些,“既然同路,梁姑娘可要搭个便车?我们正好有辆空马车。”
“不必了,小女步行即可。”
“步行要两天,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梁大山也劝:“淳儿,要不……”
“真的不用。”梁若淳坚持,“小女脚程快,不耽误事。”
她可不想一路上听黄梦霞冷嘲热讽,也不想欠白子理人情——地主家的人情,可不是好还的。
白子理倒也没强求,点点头,策马离开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梁姑娘,那咱们洛阳城见。”
等那三骑走远,梁大山忧心忡忡:“淳儿,你刚才得罪黄小姐了……她爹可是咱镇的税吏,得罪不起啊。”
“爹,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谦让不会换来尊重,只会让人更看不起你。”梁若淳背好包袱,语气平静却坚定,“咱们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没必要对谁卑躬屈膝。”
她转身踏上官道,脚步稳健,背挺得笔直。
梁大山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正烈。
梁若淳在路边树荫下歇脚,拿出水囊喝了几口。这身体确实虚弱,才走了二十多里路就气喘吁吁。她默默计算着: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赶到三十里外的驿馆就不错了。
正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叫喊。
“拦住它!快拦住!马惊了!”
只见一匹受惊的枣红马拖着辆歪斜的马车狂奔而来,车辕已经断裂一半,车厢左右剧烈摇晃,随时可能散架。车夫早已被甩下车,追在后面徒劳地叫喊。
官道上的行人纷纷惊慌躲避。
梁若淳迅速扫视四周——前方百丈是个急弯,路边是三丈多高的陡坡,坡下乱石嶙峋。如果马车不减速,必定车毁人伤。
她目光一凝,看到车厢窗口一闪而过的脸——是黄梦霞,那张脸上满是惊恐。
来不及多想,梁若淳冲上官道,边跑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卷麻绳和几个木制零件。
这是她这几天用边角料做的小玩意儿:一组微型滑轮,几个带卡槽的连接件,还有一套快速绑结装置。原本只是手痒,想试试这时代的工具能做到什么精度,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马车越来越近,惊马嘶鸣,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梁若淳快速将麻绳一端绑在路旁一棵老槐树根部,另一头穿过滑轮组,系上特制的活扣。她在机械实验室待了四年,这种应急装置的设计几乎成了本能。
马车经过的瞬间,她猛地踏前一步,手臂一扬!
绳索在空中划出弧线,前端的活扣精确地套住了断裂车辕的末端,“咔”一声自动锁紧。
“抓紧车厢!”她朝里面大喊,同时身体后仰,双脚蹬地,利用滑轮组原理将绳索在树干上绕了三圈。
物理定律在任何时代都有效——滑轮组省力,摩擦力缓冲。
绳索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马车速度骤减,但惯性依然巨大。梁若淳感觉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麻绳深深勒进掌心,但她死死抓住不放。
“再来个人帮忙!”她朝赶来的车夫和几个路人喊。
车夫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去抓住绳索。接着又有三四个路人加入。众人合力,绳索在树干上又绕了两圈。
惊马嘶鸣着挣扎,但终于被拖慢。马车在离陡坡边缘不到三尺的地方,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一片寂静。
只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和众人惊魂未定的心跳。
车厢门猛地被推开,黄梦霞脸色惨白地被扶出来,腿软得站不住,直接瘫坐在地上。她精心梳好的发髻散了,珠钗歪斜,锦衣沾满尘土。
白子理和李齐伟从后面骑马赶到,见状都吃了一惊,慌忙下马。
“表妹!你没事吧?”白子理冲过去。
黄梦霞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是惊魂未定地看向梁若淳,表情复杂极了——有后怕,有尴尬,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白子理先检查了黄梦霞,确认她只是受了惊吓,这才走向梁若淳。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简易滑轮装置上,眼睛一亮。
“这是……”他蹲下来仔细查看,“滑轮组?还是复合式的?你怎么会这个?”
梁若淳正用布条包扎手上的伤口——掌心被麻绳磨出了血泡,虎口撕裂渗血。她轻描淡写道:“跟爹学的木工活,自己琢磨了点小机关。”
“自己琢磨的?”白子理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种复合滑轮设计,我在《墨子》残卷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但远不及你这个精巧。省力效果却如此明显……刚才至少是五倍省力吧?”
梁若淳没回答,只是继续包扎伤口。实际上,这个简易装置能达到八倍省力效果,但她不想多说。
白子理站起身,郑重地朝她拱手一礼:“梁姑娘,刚才多谢你救了我表妹。若非你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身后的李齐伟也跟着行礼,这个沉默的青年看向梁若淳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敬佩。
“举手之劳。”梁若淳收拾好东西,把滑轮装置拆解收回包袱,准备继续赶路。
“等等。”白子理叫住她,“梁姑娘,你的手受伤了,步行不便。无论如何,请让我们送你一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不是客气,是必须。否则我白子理成什么人了?”
梁若淳看了看流血的手掌,又看了看渐晚的天色,终于点了点头。
这次她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她想搭便车,而是她从白子理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倨傲,也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种真正的好奇和重视。
那是学者看到新奇知识时的眼神。
***
马车上,气氛微妙。
黄梦霞难得安静,缩在车厢角落,偶尔偷瞄梁若淳几眼,欲言又止。她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后的苍白,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白子理则完全相反,问题一个接一个:
“梁姑娘,那个滑轮装置,如果放大规模,能用在起重上吗?”
“能。”梁若淳言简意赅,“配合绞盘和轨道,可以搬运数倍于人力所及的重量。”
“轨道?”
“就像车辙,但是特制的。”她比划了一下,“用硬木或铁制,让重物沿固定路径滑动,减少摩擦阻力。如果做成双轨,再加滚轮,效率更高。”
白子理若有所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若是用在城墙修缮,或者宫殿梁柱吊装……梁姑娘,这些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梦里。”梁若淳面不改色,“老神仙教的。”
白子理笑了,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对“怪力乱神”之说持保留态度,尤其白子理这种务实的人。
“到了机巧院,你准备做什么?”他换了个问题。
梁若淳望向车窗外向后掠过的田野。秋收已过,田野空旷,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更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灰色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
“我想做点真正有用的东西。”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让人活得更轻松的东西。”
白子理怔了怔,仔细打量这个穿着粗布衣的少女。她说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乡下姑娘,倒像个……像个胸有丘壑的谋士。
“比如?”
“比如省力的水车,让农人灌溉不用肩挑手提。比如改良织机,让妇人织布快一些。比如……”梁若淳顿了顿,“能治水的机械。”
“治水?”白子理来了兴趣,“黄河年年决堤,朝廷年年治水,年年徒劳。你有办法?”
“现在没有。”梁若淳实话实说,“但可以去想,去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车厢里安静下来。黄梦霞也抬起头,看着梁若淳侧脸,眼神复杂。
***
夕阳西下时,马车抵达洛阳城外。
巍峨的城墙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城门楼高耸,旌旗飘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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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马的官吏,还有像他们这样远道而来的旅人。
喧闹的人声,混杂着牲畜的叫声,食物的香气,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千年古都,就在眼前。
梁若淳跳下马车,仰头望着这座城池。城砖斑驳,刻满岁月的痕迹。城门洞深长,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前世她在博物馆见过复原的唐代洛阳城模型,但亲眼所见,感受截然不同。这是活着的、呼吸着的古城。
“梁姑娘,我们住城东悦来客栈。”白子理也下了马,“你若有事,可以来寻我。”
他递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悦来甲三”的字样。
梁若淳接过,点点头:“多谢白公子。”
黄梦霞抿了抿嘴,终于小声道:“梁……梁姑娘,今日多谢你。”声音细如蚊蚋,说完就扭头看向别处,耳根发红。
梁若淳微微一笑:“黄姑娘客气了。出门在外,互相照应应该的。”
这话说得大方,倒显得黄梦霞之前的刻薄小家子气了。黄梦霞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梁若淳背起包袱,朝两人点点头,转身走向城门旁的招工登记处。
那里已经排了二十多人,清一色男性,大多粗壮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做力气活的。梁若淳一个少女走过来,立刻引来一片诧异的目光。
“小娘子,这是工匠招工处,你走错了吧?”排在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好心提醒。
“没错,我就是来应征工匠的。”梁若淳平静地说。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夹杂着低笑声。
梁若淳充耳不闻,安静排队。她听到前面两个工匠在聊天:
“听说了吗?黄河又决堤了,淹了汴州好几个县。”
“年年修年年垮,朝廷拨的银子都不知去哪了……”
“今年更惨,听说流民已经往洛阳这边来了。”
“要是有什么法子能彻底治住黄河就好了。”
“法子?除非大罗金仙下凡!”
梁若淳默默听着,心里有了计划。
机械制造不只可以做家具玩机关,还能造水利工程设备——水闸启闭机、堤坝加固结构、疏浚机械。还能造改良农具,提高粮食产量。造运输工具,让物资流通更便捷。
这个时代缺的不是人力,是效率。
“下一个!”登记官员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梁若淳走上前。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吏,坐在一张破旧木桌后,头也不抬:“姓名?籍贯?擅长什么?”
“梁若淳,河南府龙门镇人,擅长机械设计与制造。”
官员抬起头,打量她一眼,眉头皱起:“女子?机巧院可不是闹着玩的。那里干的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精细活,你行吗?”
“小女子知道。”梁若淳平静地说,“所以我来了。”
官员摇摇头,一副“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在名册上写下她的名字:“明天辰时到机巧院报道,在西侧门找王管事。迟了就不用来了。”
递过来一块木制腰牌,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编号:丁未柒叁。
梁若淳握紧腰牌。木质粗糙,边缘还有些毛刺,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的起点。
***
夜幕降临,洛阳城万家灯火。
梁若淳站在简陋的客栈房间里——最便宜的底层通铺,一晚两文钱,八个人一间。她多花了一文,要了个靠窗的位置。
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远处皇宫的轮廓隐约可见,灯火通明。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田野和村庄。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还生活在温饱线下,一次水灾、一次战乱就能夺走一切。
但她来了。
带着现代的知识,带着机械制造的专业技能,带着改变这个世界的决心。
“先从机巧院开始。”她轻声自语,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梁若淳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
第二天辰时,梁若淳准时来到机巧院西侧门。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偏门,灰砖砌成,门板斑驳。门前已经聚了三十多人,都是新征召的工匠,清一色男性,年纪从十几岁到五十多岁不等。
众人看到她,又是一阵骚动。
“真来了个女的?”
“机巧院什么时候收女人了?”
“估计是走关系进来的吧……”
“看着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活?”
梁若淳面色平静,走到人群边缘站定。她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粗布短打,头发用布条束成马尾,背上还是那个包袱。
辰时正,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身材矮胖,面皮白净,穿着深青色吏服,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他扫视众人,目光在梁若淳身上停了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都到齐了?点名!”他声音尖细,透着不耐烦,“点到名的应一声,跟我进去——丁未柒壹,张三狗!”
“在!”
“丁未柒贰,李铁柱!”
“在!”
“丁未柒叁,梁若淳!”
“在。”梁若淳上前一步。
那管事眯眼打量她:“你就是那个女工匠?”
“是。”
“行,有胆量。”管事哼了一声,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讥讽,“不过我得提醒你,机巧院的活儿可不轻松。干不了趁早说,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小女子明白。”
“明白就好。”管事转身,“都跟我来!”
众人跟着管事穿过侧门,走进机巧院。
里面比想象中大得多。一连七八个院落,每个院子都有不同的工坊——木工坊、铁匠坊、石匠坊、漆器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木材、金属、油漆混合的气味。
工匠们各司其职,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锻打铁器,有的在雕刻石像,忙得热火朝天。
管事带着新人们来到最角落的一个院子。这里堆满了各种废弃材料:破损的家具、断裂的梁柱、生锈的铁件,还有……一堆散发着异味的木板。
那味道很熟悉——是茅房隔板。
“听着!”管事拍拍手,吸引众人注意,“你们这些新人,头一个月是试用期。干得好留下,干不好滚蛋。”
他指了指那堆茅房隔板:“今天的活儿,把这些都修好。西院茅房坏了三天了,今天必须装回去。”
人群一阵骚动。
修茅房?这可是最低贱的活儿。有老工匠忍不住低声抱怨:“咱们是来修皇宫的,不是来通茅房的……”
“不愿意干?”管事耳朵尖,立刻瞪过去,“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机巧院不缺人!”
没人敢说话了。
管事满意地点头,目光落在梁若淳身上,特意加重语气:“不管男女,一视同仁。梁若淳,你的活儿就在这儿——把这些板子刨平,补齐缺损,卯榫加固。下午未时前完工,有问题吗?”
所有人都看向梁若淳。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修茅房隔板,这活儿又脏又累。那些木板沾着污渍,散发着异味,大男人都不愿意碰,何况一个姑娘家?
梁若淳看了看那堆木板,又看了看管事,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没问题,管事。不过我能问个事儿吗?”
“问。”
“咱们机巧院修茅房——”她语气轻松,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是只需要钉钉子补板子,还是需要设计冲水系统的?”
全场瞬间安静。
连远处工坊的敲击声都仿佛停了。
管事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巴半张,眼睛瞪圆,活像一条离水的鱼。
梁若淳眨眨眼,一脸无辜:“如果只需要钉钉子,那我现在就开工。如果需要设计冲水系统——小女子正好有几个想法,能让茅房干净卫生,还省水。管事您看,选哪种?”
秋风拂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三十多个工匠,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个矮胖的管事。
他的脸慢慢涨红,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2. 第 2 章
第二章:初露锋芒
机巧院坐落在洛阳城西,三进大院,门脸却朴素得像粮仓。
梁若淳辰时一刻到门口,守门卫兵盯着她的腰牌看了三遍,又盯着她的脸看了五遍。
“真是工匠?”卫兵挠头。
“如假包换。”梁若淳晃了晃腰牌,“丁未柒叁,木工坊。”
院内已聚了百十号人,清一色糙汉,个个膀大腰圆。梁若淳走进去时,全场突然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锅了。
“女人?女人也能进机巧院?”
“该不会是哪个官家小姐来玩儿的吧?”
“你看她那手,细皮嫩肉的,能拿得动刨子?”
梁若淳面不改色,找了个角落站定。她今天特意换了最粗的麻布衣裳,头发用布条扎紧,袖口挽到肘部——标准工匠打扮。
可惜肤色太白,在一群黑炭头里像颗掉进煤堆的糯米糍。
“安静!”
留着山羊胡的监事周明德走上台阶。他五十上下,脸瘦得像刀削,眼睛小却亮,看人时总眯着,像在估量木料能出多少板材。
“我是机巧院监事,周明德。”他声音尖细,穿透力却强,“能站在这儿的,都有两把刷子。但机巧院有规矩——”
竖起三根手指:“一、不得擅自离院;二、不得私造器物;三、所作所为一律归朝廷所有。违者,轻则逐出,重则送官!”
众人稀稀拉拉应声。
周明德接着分派:“按腰牌字号分坊。丁字号去木工坊,丙字号去铁器坊,乙字号去营造坊...”他顿了顿,“甲字号跟着我,学图纸绘制。”
有人小声嘀咕:“甲字号就六个人,全是关系户...”
梁若淳看了眼自己的腰牌——丁未柒叁。行吧,从基层干起。
***
木工坊在西厢,五间大屋打通,刨花堆了半尺厚。
管事的姓赵,左脸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据说年轻时做攻城锤,木头崩裂伤的。他扫了眼新来的工匠,目光在梁若淳身上停了五秒。
“女的?”赵管事皱眉,“机巧院现在连绣花的都收?”
旁边几个老工匠闷笑。
梁若淳上前一步:“管事,女子不能做木工?”
“能做,但机巧院的活不一样。”赵管事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榫卯构件,“这是皇宫檐角用的斗拱,六铺作,误差不能超过一分。你行?”
那构件复杂得像现代乐高,各种榫头卯眼交错。
梁若淳接过来看了看:“我可以试试。”
“口气不小。”赵管事挑眉,“那就试试。做不出来,哪儿来回哪儿去——机巧院不养闲人。”
整整一上午,梁若淳都在跟古代工具较劲。
刨子要自己调刀片,凿子得磨角度,锯条软得像面条。但她发现,只要掌握技巧——刨子斜着推,凿子短促发力,锯子用腰劲——精度居然能控制在半分内。
午饭在院里饭堂。糙米饭硬得能砸核桃,青菜煮得发黄,咸菜齁死人。
梁若淳刚坐下,就听隔壁桌聊天。
“听说了吗?黄河又决堤了,淹了汴州三个县。”
“年年修年年垮,朝廷拨的钱都喂鱼了。”
“要我说,根本修不好,那是龙王爷发怒...”
梁若淳默默扒饭,心里算着:五代时期黄河平均两年决口一次,主要问题是泥沙淤积、堤防薄弱。如果有简易的挖泥船、压实机...
“梁姑娘?”
她抬头,看见白子理站在门口,穿着青色官袍,胸前的补子绣着只鹌鹑——从九品主事。
“白公子?”梁若淳有点意外。
“我现在工部当差。”白子理笑了笑,“来机巧院调批木料,听说你分到木工坊了?”
“是。”
“赵管事脾气爆,但手艺是真好。”白子理压低声音,“他年轻时参与修长安大明宫,是见过大世面的。你多学,少说。”
“多谢。”
白子理要走,又回头:“对了,下午工部侍郎来视察,看新制的攻城器械。你...低调点。”
梁若淳点头。心里却想:该低调时低调,该高调时也得高调。
***
果然,午后赵管事把所有人聚起来。
“侍郎大人未时来视察,都把活儿干漂亮点!”他挨个检查工作台,走到梁若淳面前时停住了。
台上摆着个刚完成的斗拱构件,严丝合缝,阳光下连条光缝都看不见。
赵管事拿起来,先用手摸榫卯接口,再用卡尺量——误差半分,比要求还高半分。
他翻过来看背面,脸色变了变。
“你做的?”
“是。”
“跟谁学的?”
“家父是木匠,自己瞎琢磨。”梁若淳面不改色。
赵管事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说:“下午你就用这个台子,别乱跑。”
这等于认可了。
未时三刻,工部侍郎到了。
来人姓王,五十多岁,肚子挺得像怀胎六月,紫色官袍绷得紧。周明德跟在旁边,腰弯得快要折断。
“王大人请看,这是新制云梯,比旧式轻三成,更牢固。”周明德指着一架三丈高的木梯。
王侍郎点点头,忽然被木工坊里的景象吸引——一个少女正低头打磨木件,在一群糙汉中格外扎眼。
他走过去。
梁若淳工作台上,除了斗拱,还放着个奇怪装置:几根木条、几个轮子、几段麻绳,组合得像小孩玩具。
“这是什么?”王侍郎问。
赵管事正要解释,梁若淳已起身行礼:“回大人,这是省力搬运器。小力气能搬重物。”
“演示看看。”
梁若淳把装置放地上,轮子套绳,绳子系住一块百斤重的废料。她轻轻一拉——废料动了。
王侍郎眼睛亮了:“有点意思。原理是什么?”
“利用轮轴省力。”梁若淳简化解释,“就像井轱辘,转小圈,拉大重。”
“好!好!”王侍郎捋胡子,“周监事,你们机巧院人才济济啊!”
周明德笑着应和,趁王侍郎转身,狠狠瞪了梁若淳一眼。
视察完,赵管事把梁若淳叫到角落。
“你出风头了。”他语气复杂,“周监事最讨厌新人冒尖。”
“我只是演示装置...”
“那装置确实巧。”赵管事压低声音,“要是用在战场上运粮草,能省不少人力。”
梁若淳心中一动:“管事,如果用在治河上呢?运沙石土方,抢险堵口...”
赵管事愣住:“治河?那是工部的事,机巧院只管军械和宫器。”
“但东西能做出来,就能用。”梁若淳坚持。
赵管事看了她半晌,叹气:“你呀...先保住自己饭碗吧。”
***
接下来几天,梁若淳白天干活,晚上观察。
她发现机巧院工匠手艺都不错,但全靠经验,没理论。高级工匠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质疑。
这天下午,她被派去仓库清点木料。在角落发现一台破纺车,灰尘积了半寸厚。
“前朝留下的,坏了十年。”仓库老张头说,“修几次没修好,就当废料了。”
梁若淳蹲下检查。传动齿轮磨损,纺锤歪斜,但框架完好。她脑中闪过现代纺纱机原理——虽然复杂,但可以改良这台。
“张伯,这能给我吗?”
“拿去吧,反正占地方。”老张头摆手,“不过丫头,你会修纺车?”
“试试呗。”
梁若淳花了两天,用边角料做了新齿轮、加装飞轮、设计张力调节器。第三天中午,她把修好的纺车搬到院里试用。
“哎哟,这不是那台破车吗?”路过的女工惊讶。
“修了修。”梁若淳坐下摇手柄。
纺车平稳转动,纱线均匀绕轴,速度肉眼可见地快。
很快围了一圈人。
“真修好了?”
“这速度...比我家的快一半!”
“让我试试!”
消息传得飞快,连织造坊的人都跑来看。周明德闻讯赶来时,院里已挤了二三十人。
“都在干什么?!”他尖声喝道。
人群瞬间散开。周明德走到纺车前,脸色铁青:“梁若淳,谁让你私造器物的?!”
“这不是私造,是修废弃...”
“我说是私造就是私造!”周明德打断,“机巧院规矩忘了?所有发明必须上报,批准才能制作!”
梁若淳深吸气:“那我现在上报。这改良纺车能提效率,若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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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广?”周明德冷笑,“你以为你是谁?老实干活就行!来人,搬我房里去!”
杂役抬走纺车。周明德凑近梁若淳,声音压得极低:“再出风头,就滚蛋。”
***
傍晚下工,梁若淳在门口被叫住。
是黄梦霞,绸缎衣裙,身后跟着丫鬟,与周围粗布工匠格格不入。
“梁姑娘,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槐树下。
“那天...谢谢你。”黄梦霞低头,“我娘说,救命之恩得报。所以...”递来个布包,“我家绸缎庄的料子,做身衣裳。”
梁若淳没接:“不用,救你不是图回报。”
“我知道你看不上。”黄梦霞咬唇,“但你得罪周监事了吧?我表哥在工部,能帮你说句话。”
梁若淳意外地看着她。
“真的不用。”梁若淳笑了,“我自己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黄梦霞皱眉,“周明德出了名的小心眼!”
“斗不过也得试试。”梁若淳看向机巧院大门,“我来这不是为了受气的。”
黄梦霞愣住,忽然说:“你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不是那意思。”黄梦霞犹豫了下,“我认识的女子,只想嫁人管家,没人像你...想做事。”
梁若淳笑了:“那你现在认识了一个。”
黄梦霞也笑了,真心实意的。
“纺车的事,你真能解决?”
“能。”梁若淳看向西天晚霞,“明天见分晓。”
***
第二天一早,机巧院出了件怪事。
每个作坊门口都贴了张图纸,画着改良纺车的结构,标注详细,附制作方法。最下面一行小字:“此物可助百姓纺织,愿有心人传播。”
周明德气得跳脚,下令彻查。但机巧院上百人,查谁?
图纸迅速在工匠间传抄。有人偷偷带回家,有人传给亲戚。几天后,洛阳城外几个村子已有人按图做出了改良纺车。
梁若淳站在木工坊窗前,看外面忙碌景象,嘴角微扬。
赵管事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丫头,你胆儿真肥。”
“管事说什么?我不懂。”
赵管事哼笑:“装,继续装。”顿了顿,“不过...干得漂亮。”
那天下午,梁若淳被叫到周明德房间。
改良纺车摆在正中。
“梁若淳,知道叫你干嘛吗?”
“不知。”
“有人私传机巧院图纸,按律当逐出。”周明德盯着她,“你说,该怎么处置?”
梁若淳平静道:“监事大人,若传的是利国利民之物,或许不该罚,该赏。”
“放肆!”周明德拍案。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工部王侍郎到!”
周明德一惊,慌忙迎接。
王侍郎进门,第一眼看见纺车:“这就是传得沸沸扬扬的改良纺车?”他仔细看了看,“确实精巧。周监事,这是你们的新作?”
周明德支吾:“这...还在试验...”
“试验什么?城外都有人做出来了。”王侍郎摆手,“这是好事!工部正推广新农具,这纺车正好一并推广。你们机巧院立功了。”
周明德脸上红白交错,最终躬身:“下官...一定办好。”
王侍郎走后,周明德盯着梁若淳许久,挥挥手:“回去干活。”
走到门口,梁若淳听见他低声说:“下不为例。”
***
傍晚,梁若淳收到一封信。白子理托人送的,只有一行字:
“黄河决堤,工部征集治河良策。三日后,工部衙门。”
梁若淳握紧信纸,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机会来了——但当她三日后踏进工部衙门,才发现等着她的不是献策的桌案,而是一群等着看笑话的官员。
为首的老者捋着胡子,笑眯眯地问:“你就是那个会治河的小女子?那你说说,黄河为何年年决堤?”
满堂哄笑。
梁若淳深吸一口气,走到堂中悬挂的黄河舆图前,拿起竹鞭点了点图中一处。
“因为诸公,”她转身,目光扫过全场,“从来没人告诉过黄河,它该往哪儿流。”
全场死寂。
3. 第 3 章
第三章:治河之争
工部衙门气派得有点过分。
三进大院,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龇牙咧嘴,眼睛瞪得比梁若淳的拳头还大。她递上腰牌时,守卫盯着看了足足五秒。
“你就是机巧院那个女工匠?会做纺车的?”守卫眼睛发亮,“我家婆娘按你那图纸做了台纺车,现在一天能纺两斤纱!”
梁若淳笑笑:“能用上就好。”
“进去吧,西厢房等着——不过里头都是大老爷们,你悠着点。”
西厢房里果然坐满了人。清一色男性,从二十岁到六十岁不等,把屋子塞得像沙丁鱼罐头。梁若淳推门进去时,满屋子声音突然卡壳。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
“走错了吧?”一个山羊胡老者皱眉,“这是工部议事的地方。”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孙老,这就是机巧院那姑娘,改良纺车那个...”
“胡闹!”孙老一拍桌子,“纺纱和治河能是一回事吗?工部现在什么人都能来?”
梁若淳面不改色,找了个角落空位坐下。位置很妙——靠着窗,通风好,还能看见外面院子里的槐树。
屋里重新响起议论声,但音量低了八度,眼神往她这边瞟的频率高了十倍。
门帘掀开,白子理走了进来。青色官袍,鹌鹑补子,腰板挺得笔直。他看到梁若淳,微微点头,在主位旁坐下。
“诸位,”白子理开门见山,“今日为黄河决堤之事。汴州段决口三十丈,淹三县,灾民五万。朝廷已拨钱粮,但堵口迟缓。有何良策,畅所欲言。”
屋里炸了锅。
“石料运输太慢!五十里路,人背马驮,走到河边石料都能孵出小鸡了!”
“沙袋填土就是笑话,水一冲全散!”
“得先祭河神,这是老规矩...”
“祭个屁!”粗犷声音炸响,是个黑脸汉子,五十来岁,手指关节粗得像核桃,“我老崔在河上二十年,年年祭,年年垮!烧的香够盖座庙了!”
崔师傅拍着桌上草图:“现在是人背石料,一人百斤,走半天。等凑够数,决口都能游船了!”
有人叹气:“那也没法,总不能飞过去...”
“可以用滑轮组和轨道。”梁若淳的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全场听见。
屋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转过头。
“你说什么?”孙老眯起眼。
梁若淳起身走到桌前:“我在机巧院做过省力装置,用滑轮绳索,一人能拉动三五百斤。若放大规模,用牛马拉动,铺设木轨,运输速度能提五倍。”
静了三秒。
然后哄堂大笑。
“木轨?小姑娘,你知道修黄河要多少木料吗?”
“滑轮组?听着像小孩玩意儿!”
“女子之见,贻笑大方!”
白子理抬手压了压:“梁姑娘,可否详述?”
梁若淳拿起炭笔,在纸上画起来:“这是滑轮原理,改力方向能省力。这是木轨设计,普通松木即可,铺两条平行轨,车上装轮...”
她讲得仔细,用最直白的话。几个老工匠凑过来看,脸上渐渐没了笑。
“有点意思。”崔师傅摸着下巴,“若真能成,确实省力。”
“成不了。”
清冷声音从门口传来。李齐伟走了进来,月白长衫,手执折扇,像个书生,眼神却锐利。
“李兄?”白子理意外,“你不是在国子监?”
“听闻工部议事,特来聆听。”李齐伟拱手,目光落在梁若淳身上,“梁姑娘想法新奇,但治河不是儿戏。滑轮轨道,古籍未载,前人未试,岂能轻用于黄河险工?”
梁若淳平静看着他:“李公子,前人未试,就不能试?”
“自然能试,但不能拿数万灾民试。”李齐伟摇扇子,“若你的‘玩具’失灵,耽误堵口,责任谁担?”
有人点头附和。
梁若淳不慌不忙:“敢问李公子,老法子用多少年了?黄河决堤多少次?”
李齐伟脸色一僵。
“老法子若管用,就不会年年修年年垮。”梁若淳转向众人,“这样如何——先做模型试验,用沙盘模拟。成了,实地试用一小段。不成,不耽误正事。”
白子理眼睛一亮:“工部后院就有沙盘。”
“不行。”李齐伟坚持,“治河大事,岂能儿戏?梁姑娘,你一女子,不在家学女红,跑来掺和国事,本就不合礼法。现在又要试验,太不知轻重。”
这话重了。屋里气氛骤紧。
梁若淳盯着李齐伟,忽然笑了:“李公子读过很多书?”
“自然。”
“书里有没有说‘不拘一格降人才’?有没有说‘女子亦可有为’?”梁若淳声音清晰,“黄河决口,淹的是百姓家园,毁的是百姓性命。这时候还讲男女之别,是不是有点...不知轻重?”
李齐伟噎住。
“说得好!”
女声从门外传来。黄梦霞掀帘而入,一身利落骑装,头发高束——看着像要出门打猎,而不是来工部议事。
屋里更静了。今天女子扎堆闯工部?
“黄姑娘,你怎么来了?”白子理头疼。
“送东西。”黄梦霞从怀里掏出一卷布,“我家绸缎庄账本副本。去年黄河小决口,我家捐五百匹布。今年决口更大,我爹说,只要能治黄河,要钱出钱,要力出力。”
她把账本放桌上,看向李齐伟:“李公子,你说女子不该掺和?那我问你,灾民穿的衣服,是不是女子织的?灾民吃的饭,是不是女子做的?出力时不分男女,出主意时就要分了?”
李齐伟脸色青白交加。
黄梦霞转向梁若淳,声音软了:“梁姑娘,我不懂治河,但我信你。你那纺车,我让家里作坊试做十台,确实好用。你说滑轮轨道能治河,我就信能治河。需要钱,黄家可以出。”
梁若淳意外地看着她。这个骄纵大小姐,眼里有光。
“多谢黄姑娘。但钱的事看工部安排。现在最要紧是试验。”
白子理拍板:“就在后院沙盘试验!崔师傅带人把关,孙老也请帮忙。李兄既然来了,一起吧。”
李齐伟哼了一声,没反对。
***
后院沙盘十尺见方,堆出黄河地形,铜片河床,能倒水模拟水流。
梁若淳让人找来小木条,当场做模型。她手巧,不到一个时辰,微缩滑轮轨道系统完成。
“这里是石场,这里是决口。”梁若淳指着沙盘,“正常运输绕弯走五里。铺直线轨道,只两里。”
她往“石场”放小石头,启动模型。滑轮转动,小车在轨道上平稳滑行,速度比旁边人力搬运的小人快得多。
崔师傅凑近细看,眼睛发亮:“这...这真能成!”
“轨道坡度要控制,不能太陡。”梁若淳解释,“每百步设绞盘站,用牛马拉动,连续作业。”
孙老摸胡子看了半天:“下雨呢?木轨打滑怎么办?”
“车轮加防滑纹,轨道铺细沙。”梁若淳早有准备,“或双层轨道,下雨换备用轨。”
“那成本高了...”
“但能抢出时间。”梁若淳认真道,“崔师傅说,堵口是和时间的赛跑。早一天堵上,少淹千亩田,少毁百家屋。这些,多少钱都换不回。”
院里安静。只有模型小车咯吱声。
李齐伟盯着沙盘许久,忽然说:“就算运输快,石料也未必够。汴州附近石料不足,要从荥阳运,那距离...”
“那就改进开采方式。”梁若淳脱口而出,“现在开采靠人力锤凿,效率太低。可用杠杆原理做碎石机,用滑轮组吊运大石...”
她说一半停住了。所有人盯着她,眼神复杂。
白子理轻咳:“梁姑娘,这些...从哪里学来的?”
梁若淳心里一紧。完了,说多了。
“我爹教过一些,自己瞎琢磨。”她含糊道,“小时候爱看人干活,看得多,爱瞎想。”
这解释勉强过关。孙老点头:“是个有心人。老崔,你觉得呢?”
崔师傅已经在沙盘上比划:“若真在汴州到决口铺轨道...不,两条,一条运石,一条运土...再配上滑轮吊装...十天!说不定十天就能堵上!”
“现在估计要一个月。”白子理沉声道,“早二十天,能救多少人...”
他起身,对梁若淳拱手:“梁姑娘,请受一拜。不管成不成,这份为民之心,令人敬佩。”
梁若淳连忙还礼:“白大人言重。我只是提想法,真要实施,靠各位老师傅。”
“那就实施!”崔师傅拍大腿,“我老崔在河上二十年,愿意带人试这新法子!”
“我也去。”黄梦霞说,“我家出二十个伙计,三十头牛。”
李齐伟站在一旁,脸色变幻。良久,他叹气:“既然诸位认为可行...我也愿尽绵薄之力。我认识几个营造商人,可帮忙筹措木料。”
事情就这么定了。
***
三日后,汴州黄河决口处。
梁若淳站在土坡上,倒吸凉气。
真实的黄河比想象中震撼。浑浊河水奔腾而下,决口宽三十余丈,洪水如脱缰野马冲向田野。远处,房顶树梢露在水面,像孤岛。
数万民夫忙碌,但效率低下。背石料队伍排成长龙,每人背百斤石块,步履蹒跚。沙袋垒起的堤坝刚有雏形,一个浪头打来,又垮一片。
“看见了吧?”崔师傅声音沙哑,“人再多,也扛不住这么干。”
“开始吧。”梁若淳深吸气。
第一批木轨运到。梁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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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设计的轨道简单:两根方木作轨,中间每隔三尺横一根枕木。枕木下铺碎石。
民夫们起初不理解,但见崔师傅亲自带头,还是跟着干。
铺第一条轨道用半天。一百丈长,从石料堆积处直达决口上游。
然后是滑轮组。梁若淳让人做十个大型滑轮,固定在木架上。绳索特制,浸桐油,耐磨。
“装车!”
第一辆轨道车装八百斤石料,是人力八倍。四头牛在前拉,绞盘站人转动绞盘。
车动了。
起初慢,然后快。在轨道上行驶比泥地顺畅,不到一刻钟,石料运到决口处。
“成了!”年轻民夫跳起。
崔师傅老泪纵横:“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见石料这么快运到!”
接下来的效率让所有人震惊。十条轨道同时铺,二十辆车循环运输。原要运三天的石料,一天运完。
李齐伟也来了。他站在土坡上,看繁忙运输线,表情复杂。
黄梦霞带黄家伙计帮忙搬枕木,一身泥水,毫无大小姐样。
第三天傍晚,白子理从洛阳赶来,带来消息。
“朝廷又拨五千贯。但有条件——工部要详细上报新法子。王侍郎说,若真有效,要在其他河段推广。”
梁若淳正在调滑轮角度,抬头:“这是好事。”
“是好事,但也有人不高兴。”白子理苦笑,“朝中有些老臣,说我们用奇技淫巧,不合祖制。李齐伟的叔叔,御史李大人,上了折子。”
“那怎么办?”
“王侍郎压下了,说以结果论。”白子理看着梁若淳,“梁姑娘,压力现在在我们身上。成了,万事大吉;不成...”
他没说完。
梁若淳望向决口。经过三天奋战,堤坝推进十丈。但洪水依然凶猛。
“会成的。”她轻声说。
***
第七天夜里,变故突生。
上游下暴雨,黄河水位暴涨。新筑堤坝被冲开口子,五辆轨道车被淹,三个民夫受伤。
临时工棚里,气氛凝重。
“我说什么来着?”老河工抱怨,“新玩意靠不住!现在好了,车淹了,人伤了!”
“要不是轨道车运得快,现在决口还更大!”黄梦霞反驳。
“都别吵!”崔师傅喝道,“现在怎么办?继续还是停?”
所有人看向梁若淳。
梁若淳正在检查被水泡过的滑轮组。她抬头,脸上沾泥水,眼睛亮。
“轨道车没问题,是铺设位置太低。连夜把轨道往高处移,避开洪水线。”
“说得轻巧!黑灯瞎火的...”
“点火把干。”梁若淳起身,“崔师傅带人移轨道。黄姑娘组织人照顾伤员。李公子,木料还够?”
李齐伟点头:“够,我让人再运。”
“白大人,请向工部汇报情况,申请延工期。”
安排井井有条。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有了主心骨。
“干活!”崔师傅大喊。
那一夜,黄河岸边灯火通明。数百支火把连长龙,民夫们喊号子,在泥泞中奋战。
梁若淳也在一线。她手把手教人加固轨道,调滑轮,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黎明时分,新轨道铺完,比原高三尺,避开洪水线。
第一缕阳光照黄河时,运输重新开始。而且更快——梁若淳改进了绞盘设计,加变速装置。
第十天正午,随着最后一块巨石落下,决口合龙。
洪水被拦回河道,黄河恢复平静。
岸上先静,随后爆发出震天欢呼。民夫们扔工具,拥抱,跳跃,许多人跪地哭。
崔师傅走到梁若淳面前,深躬:“梁姑娘,受老夫一拜。从今往后,你说怎么治河,老夫就怎么干!”
黄梦霞冲来抱住梁若淳,又哭又笑:“我们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李齐伟站在不远处,远远拱手,眼神有敬佩,也有复杂。
白子理拿工部文书走来,脸上抑不住笑:“梁姑娘,王侍郎来信,请我们速回洛阳。朝廷要重赏这次治河有功之人。”
梁若淳望恢复平静的黄河,望远处退去的洪水,望那些欢呼的百姓。
她摇头:“赏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方法可行。白大人,请上报工部——滑轮轨道运输法,可在全国推广。”
风吹过河岸,吹起她凌乱的头发。阳光洒水面,泛万点金光。
梁若淳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至少,是好开始。
回洛阳的马车上,白子理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王侍郎说,陛下看了治河奏报,问了一句——”
他顿了顿,模仿皇帝语气:“‘那个会治河的小女子,可曾婚配?’”
梁若淳手里的水囊差点掉了。
4. 第 4 章
第四章:风云际会
回洛阳的路上,梁若淳的耳朵没清净过。
同行的工部小吏张五是个话唠,从汴州说到洛阳,主题只有一个——“滑轮仙子”的传奇故事。
“梁姑娘您是不知道!汴州百姓给您立了生祠!”张五说得唾沫横飞,“虽说是临时的,但香火旺啊!说您让石头长腿,让河水听话!”
梁若淳尴尬地咳了一声:“那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努力也得有仙法啊!”张五压低声音,“听说朝廷要重赏,说不定能封个女官!咱们工部还没出过女官呢!”
旁边马车上,黄梦霞掀开帘子探头笑:“那以后我得叫你梁大人了!梁大人,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别闹。”梁若淳望向窗外。
沿途村庄里,已经能看到简易滑轮装置。河边有村民用自制的滑轮吊桶打水,路上有板车装了木轮在土埂上跑。百姓的创造力让她心里发暖。
离洛阳还有十里,一队骑兵迎面冲来,尘土飞扬。
为首的是个白面太监,尖细嗓音穿透力极强:“工部主事白子理——机巧院工匠梁若淳——接旨——”
马车急停。白子理和梁若淳下车跪接。
太监展开黄绸圣旨,抑扬顿挫念了一大篇文言。大意是:治河有功,朕心甚慰。赏白子理升工部员外郎,赏梁若淳白银百两、锦缎十匹,命三日后入宫觐见。
念完,太监笑眯眯补充:“梁姑娘,陛下对您那些滑轮很感兴趣。觐见时可得好好讲讲——陛下问得细。”
等人走远,黄梦霞激动地跳下车:“进宫!见皇上!我要告诉我爹!不,我要告诉我所有姐妹!”
白子理却眉头微皱:“梁姑娘,宫里规矩多。尤其几位老王爷,最看不惯新奇事物...”
“明白。”梁若淳点头。赏赐背后往往是麻烦,这道理她懂。
***
果然,回机巧院第一天,麻烦就上门了。
周明德坐在太师椅上,皮笑肉不笑:“梁姑娘如今名满洛阳,连皇上都要召见,可喜可贺。”
“都是监事大人栽培。”梁若淳客气道。
“栽培不敢当。”周明德端起茶杯,“不过有句话得提醒——机巧院的规矩,工匠一切发明创造归院里所有。你那滑轮轨道,图纸得交上来入库存档。”
梁若淳心里一沉。交图纸等于交所有权。
“监事大人,治河时图纸已给工部...”
“那是临时调用。”周明德放下茶杯,“机巧院规矩不能破。怎么,有了名声就想自立门户?”
话很重。梁若淳深吸气:“图纸可以交,但我有条件。”
“你还敢提条件?”
“滑轮轨道需改良,后续要试验。我希望机巧院成立‘运输器械坊’,系统研究这方面技术。”
周明德眯起眼:“胃口不小。成立新坊要钱要人要地,你凭什么?”
“凭这技术能帮朝廷省大量人力物力。”梁若淳不卑不亢,“监事大人,黄河年年治,年年花钱。若技术推广,工部明年治河预算能省三成。这份功劳,机巧院不想要?”
周明德沉默了。手指敲桌面,良久说:“图纸先交。成立新坊的事...我得考虑。”
梁若淳知道这是拖延。
回到木工坊,赵管事凑过来:“听说周监事要你交图纸?”
“消息真快。”
“哼,他那点心思谁不知。”赵管事压低声音,“工部要成立‘水利营造司’,专管治河。周监事想让他侄子当主事,正需要拿得出手的功劳。”
原来如此。梁若淳明白了——周明德不是反对技术,是想揽功劳。
“谢谢管事提醒。”
“客气啥。”赵管事摆手,“不过丫头,我劝你一句——该争得争。你一个女子在这地方想出人头地,不能太老实。”
梁若淳点头。她本就不是来当老实人的。
***
下午,黄梦霞找上门,带了个账房先生。
“梁姑娘,我想跟你合伙开工坊。”黄梦霞开门见山,“就做你那些滑轮轨道,还有改良农具、纺织机。我家出钱,你出技术,赚了对半分。”
梁若淳意外:“黄姑娘怎么想起做生意了?”
“我爹说我整天瞎逛,不如干正事。”黄梦霞眨眨眼,“其实我自己想明白了——女子不能总靠家里,得有自己事业。我看你就能成事,所以投资你。”
话说得直白,倒舒服。
“不过有问题。”梁若淳说,“机巧院那边,我发明归院里所有,私下制造恐怕...”
“这我想好了。”黄梦霞掏出一份文书,“工部批的‘民用器械制造许可’。王侍郎批的,说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应该推广。只要不是军械,民间可制造销售。”
梁若淳眼睛一亮。王侍郎是个明白人。
“那行。不过我得说清楚——工坊赚的钱,一部分要拿出来做研究改良技术。另一部分,我想设基金,帮因灾失学的孩子。”
黄梦霞愣了:“你...不留着自己花?”
“够花就行。”梁若淳笑笑,“钱多了是负担。”
账房先生感慨:“梁姑娘高义。”
正说着,李齐伟来了。站在门口,踌躇。
“李公子有事?”梁若淳问。
李齐伟走进来,表情复杂:“梁姑娘,我是来...道歉的。治河之前,我说话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这倒让梁若淳意外。
“李公子不必如此。各抒己见而已。”
“不,是我迂腐了。”李齐伟苦笑,“这次去治河,我亲眼见灾民,见新技术真能救人性命...我读圣贤书,却忘了‘经世致用’。”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我根据你滑轮原理设计的几种改良方案,你看看有没有用。”
梁若淳接过图纸。李齐伟不愧是国子监高材生,绘图精细,旁边做了详细力学分析。虽有些地方想当然,但整体思路不错。
“这里可再加一组滑轮,省力效果更好。”梁若淳指着一处,“还有这支架角度,若调成四十五度,稳定性更强。”
李齐伟眼睛一亮:“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
两人就图纸讨论起来,越说越投入。黄梦霞在一旁看得直乐:“哟,你们两个读书人说起技术来,倒挺投缘嘛。”
李齐伟脸一红:“黄姑娘说笑了。”
***
三日后,进宫日子到了。
梁若淳穿工部准备的礼服——深青色女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巍峨宫门前,她深吸气。
“紧张吗?”白子理问。他今天也换崭新官服。
“有点。”
“别怕,陛下挺随和。”白子理低声说,“就是几位老王爷...咳,反正问你什么答什么,不懂就说不知道。”
穿三道宫门,到偏殿。皇帝正在批奏折,五十来岁,留短须,看着不吓人。
行礼,赐座。流程走完,皇帝开口:“梁若淳,你那些滑轮轨道,怎么想出来的?”
梁若淳把准备好的说辞又说一遍:父亲是木匠,从小爱琢磨,看百姓背石辛苦,想能不能省力...
皇帝听得认真:“工部上报说,这次治河省三成费用,还提前二十天完工。若推广全国,一年能省多少钱粮?”
这问题梁若淳算过:“回陛下,按去年治河花费估算,若全面推广新技术,每年至少省二十万贯。但这只是治河一项。若用在矿山运输、粮仓搬运、城墙修建上,节省的钱粮会更多。”
皇帝眼睛亮了:“哦?还能用在别处?”
“是。”梁若淳壮着胆子说,“陛下,技术就像种子,种下一颗,能长一片森林。滑轮轨道只是开始,接下来还可改进水车、改良农具、制造更高效的纺织机...这些都是能让百姓生活更好、让国家更富强的技术。”
“说得好!”洪亮声音响起。
屏风后走出几位老者,都是王爷打扮。为首的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参见郑王。”白子理连忙行礼。
郑王摆手,盯着梁若淳:“小姑娘,你说能让国家富强,怎么个富强法?”
梁若淳定神:“王爷,富强就是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怕天灾、不怕外敌。技术能做到这些——改良农具让粮食增产,改良纺织让衣物更便宜,改良工程让治水修城更有效率,改良军械让边防更稳固。”
“军械?”另一王爷插话,“你还懂军械?”
“略知一二。”梁若淳谨慎地说,“比如守城用的投石机,可用滑轮组改进装填速度;比如弩车,可改进绞盘装置,让一人也能操作...”
几位王爷交换眼色。
郑王捋胡子:“陛下,老臣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洛阳城防老旧,何不让她试试?”
皇帝沉吟片刻:“梁若淳,朕给你一个任务——三个月内,拿出洛阳东城门改造方案。要增强防御,还要省工省料。做成了,朕重重有赏。做不成...”
“做不成,小女子任凭处置。”梁若淳接过话头。
殿内安静一瞬。郑王忽然哈哈大笑:“有胆识!老夫喜欢!”
***
出宫时,白子理后背都湿了:“梁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
“万一做不成?”梁若淳笑了,“那就努力做成。”
回机巧院,消息已传开。周明德脸色铁青,但还得堆笑脸祝贺。
“梁姑娘如今是陛下钦点的红人了。”他酸溜溜地说,“东城门改造是大工程,需要机巧院全力配合吧?”
“正要请监事大人帮忙。”梁若淳顺水推舟,“我想调几个有经验的工匠,成立‘城防器械组’。另外,工坊那边需要一批铁料...”
她列一堆需求。周明德听着,脸越来越黑——这哪是要帮忙,这是要掏空机巧院!
但他不敢拒绝。皇帝亲口下的任务,谁敢怠慢?
***
下午,梁若淳开始招兵买马。赵管事第一个报名:“算我一个!修城墙我在行。”
几个年轻工匠也踊跃参加。让梁若淳意外的是,李齐伟也来了。
“李公子,你这是...”
“我向国子监请了三个月假。”李齐伟认真地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么难得的实践机会,我不想错过。”
黄梦霞听说后,也嚷着要加入。
“你一个大小姐,修什么城墙?”梁若淳哭笑不得。
“我可以管账!还可以协调物料!”黄梦霞不服气,“再说了,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修城墙?”
最终,梁若淳组建了一支二十人的团队。有老工匠,有年轻人,有读书人,有大小姐,是个奇特组合。
***
第一天去东城门勘察,问题就来了。
守城将领是个大胡子武官,姓刘,态度傲慢:“改造城门?就你们这群老弱妇孺?别开玩笑!”
赵管事怒了:“刘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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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奉旨办事!”
“奉旨也得有本事。”刘将军哼道,“东城门是洛阳要冲,你们乱改一气,出了事谁负责?”
梁若淳没争辩,绕城门仔细看两圈。城门确实老旧,门轴吱呀响,吊桥绞盘磨损严重。城墙垛口排列不合理,有几处还有裂缝。
“刘将军,这城门多久没大修了?”她问。
“十年了吧。”刘将军语气稍缓,“年年说修,年年没钱。”
“那吊桥起落一次要多久?”
“两刻钟。得二十个人一起摇绞盘。”
梁若淳心里有数了:“如果我能让吊桥起落时间缩到一刻钟,只要十个人操作,将军觉得怎样?”
刘将军眼睛一瞪:“怎么可能!”
“可能不可能,试试就知道了。”梁若淳指绞盘,“现在设计太笨重,我可用滑轮组改进。门轴也可换新,加装轴承,开关门更省力。”
她说得头头是道。刘将军将信将疑:“那...你们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耽误城防,我可不管你们奉不奉旨!”
回工坊路上,黄梦霞气鼓鼓:“什么态度!狗眼看人低!”
李齐伟倒是平静:“武将重实务,能理解。只要我们拿出真东西,他自然会改观。”
梁若淳没说话,她在想更大问题。东城门只是试点,若成功了,整个洛阳城防都要改造,那需要多少资源?朝廷能给多少支持?
还有周明德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
“梁姑娘!”张五气喘吁吁跑来,“工部急召!王侍郎让你马上去一趟!”
赶到工部时,王侍郎正在发脾气。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大人,怎么了?”白子理问。
王侍郎把一份奏折摔桌上:“御史台弹劾!说我们工部重用女子,败坏礼法;还说滑轮轨道是奇技淫巧,蛊惑圣心!”他看向梁若淳,“弹劾的重点,就是你。”
梁若淳拿起奏折看。文绉绉一大篇,核心意思是女子不该抛头露面,技术革新是破坏祖制。
“署名的是...李御史?”她看到落款。
白子理脸色一变:“李齐伟的叔叔。”
梁若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事。”
“好事?”王侍郎瞪大眼。
“有人弹劾,说明我们做的事触动了某些人利益。”梁若淳平静地说,“这恰恰证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王侍郎愣了愣,也笑了:“有道理!那你说,怎么办?”
“两条路。”梁若淳伸两根手指,“第一,用事实说话。东城门改造成功,自然堵住悠悠之口。第二...”
她压低声音:“找人写文章,把滑轮轨道和‘富国强兵’联系起来,和圣贤说的‘利民’联系起来。读书人最信圣贤,我们就用圣贤的话说服他们。”
李齐伟眼睛一亮:“这事我可以办!国子监有几个同窗,文章写得极好!”
“那就这么办!”王侍郎拍板,“白子理,你协助梁姑娘改造城门。李齐伟,你负责写文章造势。要钱要人,直接找我!”
***
走出工部时,天已黑。洛阳城华灯初上,街道人来人往。
黄梦霞兴奋地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干大事了?”
“算。”梁若淳望远处东城门,“而且是刚刚开始。”
她想起前世一句话:时代的浪潮来了,要么冲浪,要么被淹没。
她选择冲浪。
而且要冲得漂亮。
第二天一早,梁若淳带队来到东城门工坊时,发现门口围了一圈人——全是机巧院的工匠,男女老少都有。
“梁姑娘,听说您要改造城门?”一个年轻工匠鼓起勇气问,“我们...我们能来帮忙吗?不要工钱,就想学点真本事!”
梁若淳看着那一张张期待的脸,笑了。
“都进来吧。”她说,“不过丑话说前头——活很累,要求很高,还可能得罪人。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没有一个人离开。
那天工坊里挤了五十多人。梁若淳站在台上,用炭笔在大木板上画图,讲解滑轮组原理、杠杆应用、结构力学基础。
讲完后,她宣布:“现在分组。一组做城门轴承,二组做吊桥绞盘,三组做垛口改造模型...赵管事,您带几个老师傅负责把关质量。”
工坊热火朝天干起来时,周明德站在远处阁楼上看着,脸色阴沉。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眉眼与他相似,但更精明。
“叔父,就这么让她折腾?”年轻人低声说,“三个月后若真成了,功劳全是她的。”
周明德冷笑:“放心,成不了。刘将军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改造期间‘意外’会很多的。”
他顿了顿:“还有,你准备的那份‘改良方案’,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年轻人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按您吩咐,在她的设计基础上‘稍微’改了点关键数据...只要按这个做,城门不垮也残。”
“很好。”周明德望向工坊方向,眼神阴冷,“小姑娘,教你个道理——出风头,是要付出代价的。”
工坊里,梁若淳正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工匠计算承重。
突然,她后背一凉,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她望向阁楼方向,只看到空荡荡的窗户。
但直觉告诉她——麻烦,才刚刚开始。
5. 第 5 章
第五章:暗流汹涌
东城门改造工程开工第五天,事来了。
“梁姑娘,这铁料不对。”赵管事抱着一块铁锭,脸色像刚吞了只苍蝇,“说是上等精铁,我掂着分量就不对。您瞧瞧。”
梁若淳接过铁锭。表面粗糙得像橘子皮,颜色暗得像隔夜粥,敲一下声音闷得像打饱嗝。她捡起一块在青石上划道,只留下条白印——好铁应该能划出深痕。
“这是劣铁,掺了三成杂质。”她皱眉,“咱们订的是精铁,钱也是按精铁付的。供货的是哪家?”
“城南王记铁铺,周监事介绍的。”赵管事压低声音,“说价钱便宜两成。”
梁若淳心一沉。城门改造要用的轴承、滑轮、绞盘都需要好铁,劣铁根本扛不住。
“走,去王记。”
铁铺掌柜姓王,圆脸油光,笑得像尊弥勒佛:“梁姑娘大驾光临!铁料还合用吧?”
“不合用。”梁若淳把铁锭放柜台上,“我们要精铁,你这是劣铁。”
王掌柜笑容僵住:“这话说的...这就是精铁啊!可能这批成色稍差...”
“精铁百斤二两银子,劣铁百斤一两二钱。”梁若淳盯着他,“我们付了精铁的价,拿劣铁的货。王掌柜,您这是欺负我们外行?”
“不敢不敢!”王掌柜冒汗,“这...这可能是伙计装错了,我这就给您换!”
“不用了。”梁若淳转身,“剩下的货款不要了,这批铁料您自己留着。赵管事,咱们换一家。”
出铁铺,赵管事不解:“就这么算了?他明明以次充好...”
“不是算了,是没时间纠缠。”梁若淳说,“工期紧,得赶紧找新货源。这事背后不简单,王掌柜一个卖铁的,敢克扣工部工程用料?”
赵管事恍然大悟:“您是说...有人指使?”
“查谁指使没意义,关键是解决问题。”梁若淳想了想,“洛阳城里,还有哪家铁铺信誉好?”
“城西孙家铁铺,老字号,就是贵点。”
“贵不怕,要保证质量。”
新铁料当天下午送到,成色确实好。但麻烦没完。
***
第二天清晨,梁若淳一到工坊就发现不对劲——图纸桌被翻得像遭了贼。
“昨晚谁最后走的?”她问。
“是我。”年轻工匠小陈脸发白,“我走时都收拾好了...”
梁若淳迅速清点。滑轮组改进图、轴承设计图、吊桥绞盘结构图...都在。但城墙垛口改造的详细布局图,没了。
“只丢一张?”黄梦霞闻讯赶来,“这贼还挺挑?”
“不是贼。”李齐伟检查门窗,“门锁完好,窗栓没坏。是有人用钥匙进来的。”
工坊钥匙只有三把:梁若淳一把,赵管事一把,还有一把在机巧院库房备用。
“周监事管着库房。”黄梦霞脱口而出。
梁若淳摆手:“没证据别乱说。图纸丢了再画就是,我脑子里记着呢。”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警铃大作。
***
第三天,施工现场出事。
新安的吊桥滑轮组,试运行时突然卡死。幸亏当时桥上没人。
“怎么回事?”刘将军黑着脸赶来,“这才几天就出问题!我说你们不靠谱!”
梁若淳爬支架检查。很快发现问题——滑轮轴心里被人塞了木屑和砂土。
“有人故意破坏。”她下来时,手上黑乎乎一团。
刘将军愣住:“故意?谁这么大胆?!”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们的人。”梁若淳擦擦手,“刘将军,施工现场得加强看守了。另外,我建议在关键位置做点‘标记’。”
“标记?”
“比如在滑轮轴上抹特制颜料,谁碰了手上留印,洗不掉。”梁若淳说,“还有,有些零件可以做点小手脚,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怎么装。”
刘将军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派两个亲兵日夜看守!”
***
中午吃饭,团队围坐,气氛沉闷。
“这才开工几天,出这么多事。”黄梦霞扒拉碗里的饭,“铁料、图纸、破坏...明摆着有人跟咱们过不去。”
李齐伟沉吟:“御史台弹劾刚压下去,这边就出事,时间点太巧。”
“会不会是周监事?”小陈小声说,“他一直看梁姑娘不顺眼...”
“没证据别乱猜。”梁若淳打断,“不过大家说得对,确实有人搞鬼。从今天起,咱们要留个心眼。”
她布置任务:赵管事管物料验收,每批抽查;黄梦霞管账目,每笔支出两人签字;李齐伟整理技术资料,重要图纸分开放;她自己设计“陷阱”。
“陷阱?”众人不解。
“引蛇出洞的陷阱。”梁若淳笑笑,“咱们不是丢了垛口改造图吗?今晚我再‘不小心’落下一份更重要的图纸...”
***
当晚,工坊留一盏油灯。桌上摊开“洛阳城墙防御系统总图”,密密麻麻标注各种改进方案——实则是梁若淳临时画的假图,真图在她脑子里。
子时刚过,窗外细微响动。
守夜的小陈躲暗处屏息。只见黑影熟练开门锁,溜进工坊,直奔图纸桌。
黑影卷起图纸正要走,梁若淳提灯笼从里间走出:“王掌柜,这么晚了还来取图?”
黑影猛转身,果然是王记铁铺掌柜。他脸惨白:“我...我走错了...”
“走错到锁着的工坊?”梁若淳举灯笼,“说吧,谁让你来的?铁料以次充好,偷图纸,破坏滑轮——都是你干的?”
“不是!我只是...只是来看看...”
“看看需要半夜偷摸进来?”刘将军带亲兵堵门口,“拿下!”
王掌柜腿软瘫地:“我说!我都说!是...是周监事让我干的!他说事成后,给我机巧院三年铁料供应合同...”
众人哗然。
梁若淳却摇头:“周监事指使你破坏滑轮,差点闹出人命?他要的是功劳,不是事故。王掌柜,你还没说全。”
王掌柜冷汗直流:“还...还有...李御史府上的管家找过我,说只要工程出问题,就...就给我城南三家铺面地契...”
李齐伟脸色骤变:“我叔叔?!”
“带下去!”刘将军一挥手,“严加审问!”
人带走后,工坊死寂。
李齐伟拳头紧握,声音发颤:“对不住...我没想到他会...”
“不怪你。”梁若淳拍他肩膀,“你跟你叔叔不是一路人。”
黄梦霞忽然说:“不对啊。周监事要功劳,李御史要让工程失败。可滑轮里塞砂土,万一真砸死人,事情闹大对他们都没好处——这是要往死里整我们!”
这话点醒梁若淳。确实,破坏程度一次比一次狠,不像只是阻挠,更像要彻底毁掉项目——以及项目里的人。
“还有第三方。”她缓缓说,“一个既不怕闹出人命,也不怕事情闹大的人。”
会是谁?
***
第四天一早,黄梦霞家的老管家匆匆跑来:“小姐!不好了!绸缎庄被官府查封了!说咱们偷税漏税!”
“什么?!”黄梦霞跳起,“我家从不干那种事!”
“是户部的人,拿着账本说有问题。”老管家急得快哭,“老爷气得晕过去了!”
梁若淳当机立断:“李齐伟,你留工地盯着。黄姑娘,我陪你去看看。”
绸缎庄门口围满人。两个衙役守门贴封条。黄梦霞要往里冲,被拦住。
“官府办案,闲人免进!”
“我是这家的女儿!我家到底犯了什么法?”
户部官员踱步出来,四十来岁,留两撇小胡子:“黄小姐,你家连续三年账目不清,涉嫌偷逃税款八百两。按律,铺面查封,主事者下狱。”
“胡说!我家每年按时缴税,从无拖欠!”
“有没有拖欠,查了就知道。”官员皮笑肉不笑,“不过嘛...如果有人愿意帮忙说句话,也不是不能通融。”
黄梦霞气得发抖:“你...你这是敲诈!”
梁若淳拉她,上前一步:“大人,查账需要时间。可否先解封,让黄老爷看病?若真有罪,也等查实了再封不迟。”
官员打量她:“你又是谁?”
“工部特聘工匠,梁若淳。”
官员脸色变了变——显然听过这名字。但他很快恢复镇定:“原来是梁姑娘。不过公事公办,本官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这你就别管了。”
梁若淳心下了然。这又是冲她来的——通过打击黄梦霞,断她资金和物料支持。
她正想办法,白子理赶到。
“张主事,这是怎么回事?”白子理亮工部腰牌。
张主事态度稍缓:“白大人,黄家偷税,户部按律查封。”
“查税归查税,封铺总得有程序。查封令呢?谁签发的?”
“这...”张主事支吾。
白子理冷笑:“没有正式文书就敢封铺?张主事,你好大胆子!”
就在这时,一顶轿子街口停下。轿帘掀起,露出周明德的脸。
“哟,这么热闹?”他慢悠悠下轿,“张主事,黄家的账确实有问题,该查。不过嘛...黄老爷病着,铺子可以先解封,等病好了再说。”
这话听着像解围,实则坐实黄家“有问题”。而且周明德一个机巧院监事,凭什么管户部的事?
梁若淳明白了——周明德和这个张主事,是一伙的。
“周监事费心了。”她开口,“不过黄家的账有没有问题,得查了才知道。张主事说要查,那就查。但查账期间,铺子该照常营业,这才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明德眯眼,“梁姑娘,我知道你跟黄小姐要好。但朝廷法度,不能因为私交就坏了。”
“正是为了朝廷法度,才更不能草率封铺。”梁若淳针锋相对,“否则传出去,说户部官员无凭无据就封商家铺面,以后谁还敢在洛阳做生意?”
围观众人议论起来。
“是啊,说封就封,哪有这样的?”
“黄老爷人不错,去年水灾还捐布呢!”
张主事脸上挂不住。周明德眼神阴冷,但也没再坚持。
最终铺子解封,但账本被带走“核查”。
***
回黄家,黄老爷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爹!”黄梦霞扑过去。
“没事...爹没事...”黄老爷虚弱说,“梦霞,咱们家被人盯上了。这些天,好几个老主顾突然断生意,说是...说是有人打了招呼。”
“谁打的招呼?”
“不清楚,但来头不小。”黄老爷看向梁若淳,“梁姑娘,我知道你是个能人。但听我一句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最近风头太盛,挡了别人的路啊。”
梁若淳沉默。她何尝不知?但事已至此,退缩只会让那些人更嚣张。
“黄老爷放心,这事我会查清楚。”她说,“您好好养病,铺子那边,我和梦霞会照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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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家出来,梁若淳直奔工部。
王侍郎听完整件事,脸色凝重。
“李御史,周明德,现在又冒出户部张主事。”他踱步,“这些人都不是一条线上的,怎么会联手对付你一个小姑娘?”
“因为他们背后还有一个人。”梁若淳说,“一个能把这些人串起来的人。”
“谁?”
“我不知道。”梁若淳实话实说,“但这人能量不小,既能在御史台施压,又能调动机巧院,还能让户部官员违规办事。”
白子理忽然说:“会不会是...郑王?”
王侍郎吓了一跳:“慎言!郑王德高望重,怎么会...”
“郑王确实德高望重,但他儿子呢?”白子理压低声音,“郑王世子,去年想插手工部采买,被王侍郎您挡回去了。他会不会怀恨在心?”
梁若淳想起来——郑王有个儿子,在朝中挂闲职,但据说手伸得挺长。
“查查这个张主事,他跟谁走得近。”王侍郎吩咐白子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
傍晚,梁若淳回东城门工地。李齐伟正检查新安的滑轮组,神情专注。
“黄家那边怎么样?”他问。
“暂时没事,但麻烦还没完。”梁若淳坐下,疲惫揉眉心,“李公子,你叔叔那边...”
“我已经写信断绝关系了。”李齐伟平静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帮着欺压百姓。”
梁若淳看他,忽然有些感慨。这个曾经迂腐的书生,真变了。
“谢谢你。”
“该我谢你。”李齐伟认真说,“是你让我明白,读书人的责任不是空谈道理,是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
正说着,小陈慌慌张张跑来:“梁姑娘!不好了!城楼...城楼上发现那个了!”
“哪个?”
“就是...就是那种东西!”小陈脸都白了,“写着字的布条,还有...还有纸人!”
梁若淳和李齐伟冲上城楼。只见垛口上挂一块白布,用血红字写着:“妖女乱法,天降灾祸”。旁边还吊着几个扎得歪歪扭扭的纸人,上面写着梁若淳、黄梦霞、李齐伟的名字。
“这是...巫蛊?!”李齐伟倒吸凉气。
在五代十国,巫蛊是重罪,沾上就是死路。
刘将军也赶到,看到这一幕,脸铁青:“马上烧掉!快!”
“不能烧。”梁若淳拦住,“烧了就说不清了。”
“那怎么办?!”
梁若淳走上前,一把扯下白布和纸人。她仔细看看,忽然笑了。
“刘将军,您看这布——上好的杭绸,一两银子一匹。这墨——徽州松烟墨,读书人才用得起。还有这纸人扎法,用的是苏绣针脚。”她举起物证,“这哪是什么天降灾祸,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围观的工匠和士兵愣片刻,哄堂大笑。
“还真是!这贼还挺讲究!”
“就是,要吓人也用点便宜货啊!”
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梁若淳把东西收好:“这些我留着,说不定能当证据。刘将军,继续干活吧。咱们工期紧,没时间陪这些人玩把戏。”
***
夜幕降临,梁若淳独自站城楼上,望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她想起前世导师的话:当你往前走时,总会踩到别人的尾巴。踩得越重,叫得越响。
现在,尾巴的主人要露出真面目了。
她不怕。
反而有些期待——看看究竟是谁,这么想让她倒下。
远处打更声响起。
三更天了。
工坊里,梁若淳正对着一堆零件发呆。不是为难题,是为一个发现——她在滑轮组里做了个隐蔽标记,今天检查时发现,标记被移动过。
有人动过手脚,但没破坏,只是...调整了角度。调整后的角度,理论上会让机械效率更高,但需要极其精确的计算。
谁会暗中帮她?
正想着,窗台“啪”一声轻响。一个纸团扔了进来。
梁若淳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小心饭菜。”
她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厨房。晚饭已经做好,大锅里炖着白菜豆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她掏出根银簪,插进锅里——没变色。
又拿出个小瓷瓶,倒了点粉末进汤——这是她自制的简易酸碱指示剂,遇毒会变红。
汤没变色。
“难道是多心了?”她嘀咕。
突然,她注意到灶台角落有片不起眼的叶子。捡起来一看,是巴豆叶。
巴豆,轻微腹泻,不致命,但能让一群人明天上不了工。
她笑了,笑得很冷。
“玩阴的是吧?”她轻声说,“好,我陪你们玩。”
那天晚饭,梁若淳“不小心”打翻了菜锅。然后亲自下厨,煮了一大锅面条,盯着每个人吃完。
半夜,工坊外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梁若淳提灯出去看,只见三个黑影蹲在墙角,捂着肚子,脸绿得像菠菜。
“三位,拉肚子呢?”她笑眯眯问,“要不要我帮你们叫大夫?”
黑影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了。
第二天,洛阳城里传出流言:东城门工地上有高人坐镇,连巴豆都害不了她。
梁若淳听说后,只是笑笑,继续画她的图纸。
但她在图纸边角,用极小的字写了句话:
“下一个招数是什么?我等着。”
6. 第 6 章
第六章:朝堂风云
工部的调查结果在三天后出来了。
白子理拿着密报找梁若淳时,脸色像隔夜馒头:“张主事确实和郑王府有往来,但查不到世子指使的直接证据。那些杭绸徽墨,只能说明搞鬼的人有钱,不能证明什么。”
梁若淳正在调试新制的城门轴承,手上油污能炒盘菜:“意料之中。世子要是这么容易留把柄,也混不到今天。”
“还有更麻烦的。”白子理压低声音,“世子昨晚进宫了,在陛下面前说东城门改造‘动静太大,吓着百姓了’。陛下虽没说什么,但明显听进去了。”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来:“梁姑娘,陛下口谕,明日巳时巡视东城门工程,请您准备着。”
得,考官上门了。
***
当晚,整个团队忙到三更天。梁若淳把每个环节检查三遍,黄梦霞带人打扫现场——扫得地砖能照出人影,李齐伟整理汇报材料写得手抽筋,赵管事领工匠做最后调试。
“咱们这阵仗,比考状元还紧张。”黄梦霞擦汗说。
李齐伟苦笑:“本来就是一场考试。考过了,技术革新这条路能走下去;考砸了,之前所有努力全白费。”
梁若淳没说话。她站在即将完工的吊桥控制台前,手指轻拂崭新绞盘。这套系统用了改良复合滑轮组,配棘轮防倒退装置,十人操作就能在十分钟内升起十丈宽吊桥——比原来快一倍,省一半人力。
这是她给这个时代的礼物,希望他们收得下。
***
第二天巳时,皇帝仪仗准时出现在东城门。
来的不止皇帝,还有郑王、几位王爷、六部尚书,以及一大群文武官员。郑王世子朱佑明也在,三十出头,穿紫色蟒袍,摇折扇,一副“我就是来看热闹”的悠闲样。
“参见陛下。”梁若淳领众人行礼。
皇帝摆手:“免礼。梁若淳,你这东城门改得如何了?给朕看看。”
“遵旨。”
演示开始。首先是最基础的城门开关。原本需要八个壮汉才能推开的包铁木门,现在只需四人转动绞盘,门就平稳滑开。门轴处装了简易滚珠轴承,摩擦力大减。
“有意思。”郑王捋胡子,“这门开得顺当。”
接着是吊桥起降。刘将军亲自指挥,十个士兵转动绞盘。巨大吊桥缓缓升起,链条滑轮发出规律咔嗒声,不到十分钟完全垂直闭合。
“好!”兵部尚书忍不住喝彩,“这速度,敌军来了都来不及反应!”
皇帝眼中露出满意。
就在这时,朱佑明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所有人都看他。
“梁姑娘这些机关巧妙是巧妙,但臣听说,制作这些玩意儿耗费铁料数百斤,铜料数十斤,还有各种珍稀木材。”朱佑明摇扇子,“这些钱粮若用来赈济灾民,能救多少人命?若用来犒赏将士,能增多少士气?”
气氛冷了。
梁若淳不慌不忙:“世子说得是。但请问世子,去年黄河决堤,若没有滑轮轨道运石料,要多淹多少田地?要多死多少百姓?那些省下来的钱粮,又够赈济多少灾民?”
朱佑明被噎一下,很快反驳:“那是特殊情况,岂能一概而论?”
“那好,说平常的。”梁若淳走到城墙边,“洛阳十二座城门,每年维护费用多少?守城将士因开关城门、起降吊桥受伤的又有多少?我这套系统,虽然初次投入大,但能用二十年不大修,省下的维护费、医药费,又够做多少事?”
她一连串反问,问得朱佑明脸发青。
工部尚书王侍郎适时开口:“陛下,臣算过账。东城门改造总花费八百两,按二十年折旧,每年合四十两。而往年东城门维护费每年就要六十两,这还不算士兵受伤抚恤。长远看,是省钱的。”
户部尚书也点头:“王大人算得不错。而且这技术若能推广,确实利国利民。”
朱佑明不甘心:“可是陛下!这些奇技淫巧,终究不是正道!圣人云:‘君子不器’。治国当以德服人,以礼教化,岂能倚仗这些机巧之物?”
这话一出,几个老臣纷纷点头。
梁若淳笑了:“世子说得好。那敢问世子,黄河决堤时,是用德去堵,还是用石头去堵?敌军攻城时,是用礼去挡,还是用城墙去挡?”
“你!”朱佑明气结。
“陛下。”梁若淳转向皇帝,认真说,“德与礼是治国之本,但技术与工具是强国之基。没有坚实的技术基础,再好的德政也难以实施——因为百姓还饿着肚子,将士还缺衣少甲。技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将士保家卫国,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德’吗?”
这话说到了皇帝心坎里。他微微点头。
朱佑明眼看局势不利,忽然提高声音:“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梁若淳以女子之身混迹工匠之中,已是违背礼法。更有人举报,她与工部官员往来过密,与商贾之女结党营私,甚至与国子监学生不清不楚——如此行径,岂能担当大任?!”
这话太毒了。不仅攻击梁若淳,还捎带上了白子理、黄梦霞、李齐伟。
白子理气得脸发白,正要开口,梁若淳抬手制止。
她看着朱佑明,忽然笑了:“世子,您这些话,敢当着黄河沿岸五县百姓说吗?”
“什么?”
“您说我不该与工部官员往来——可若是没有工部支持,滑轮轨道如何能治住黄河?您说我不该与商贾之女结党——可若是没有黄家资助,多少改良农具造不出来?您说我不该与国子监学生不清不楚——可若是没有读书人帮忙整理技术,这些知识如何能传下去?”
梁若淳一步步走向朱佑明,声音清亮:“世子高高在上,可知百姓要的是什么?他们要的不是什么男女大防、礼法规矩,他们要的是吃饱饭、穿暖衣、住安屋、避天灾!谁能给他们这些,谁就是他们心中的‘德’!”
“放肆!”朱佑明怒喝。
“臣女话还没说完。”梁若淳转向皇帝,跪倒在地,“陛下,臣女今日斗胆,要代黄河沿岸五县百姓,献上一份万民表。”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白布,缓缓展开。
布上写满了字,是密密麻麻的签名和手印。有些字迹歪斜,有些只是画了个圈,但那份厚重感,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汴州、滑州、郑州、卫州、怀州五县百姓联名上表。”梁若淳声音有些哽,“他们说,去年黄河决堤,本以为家破人亡。是朝廷的新技术救了他们。他们不识字,但会按手印;他们没钱,但有心意。他们求陛下,让这样的技术多些,再多些。”
白布传到皇帝手中。他仔细看着那些手印,良久无言。
朱佑明还想说什么,郑王忽然开口:“佑明,退下。”
“父王...”
“退下!”
朱佑明悻悻退到一旁。
郑王走到梁若淳面前,认真看她:“丫头,你刚才说,技术是强国之基。老夫问你,这技术如何强国?”
梁若淳站起身,掸掸衣襟上的土——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在朝堂,倒像在自家院子:“王爷,强国有四要:一要粮足,二要器利,三要民智,四要兵强。技术能帮忙造更好的农具,让粮食增产——这是粮足。能帮忙造更精的器械,让百工增效——这是器利。能通过推广技术,让百姓学到本事——这是民智。能帮忙造更强的军械,守土卫疆——这是兵强。”
她越说越激动,但语气反而更平静:“王爷,技术不是奇技淫巧,是实实在在能让国家强大、让百姓安康的力量!我们后梁地处中原,四面皆敌。若不思进取,固守旧法,迟早要被虎狼吞并!唯有不断创新,不断强大,才能在这乱世立足,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城楼上鸦雀无声。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梁若淳,你说得对。朕这些年,也一直在想如何让后梁强大。今天听了你这番话,朕明白了——固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条,唯有革新才能求生。”
他顿了顿:“你之前说,要成立‘大梁技术学院’?仔细说说。”
机会来了。梁若淳深吸一口气:“陛下,技术要发展,需要系统传承。现在的师徒相传,效率太低,还容易失传。臣女建议成立技术学院,分设农具、水利、纺织、营造、军械等科,招收学徒系统学习。学院还要设研究所,专门研究新技术、新材料。”
工部尚书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若能成,我工部就不愁人才了!”
户部尚书皱眉:“钱呢?建学院要钱,养先生要钱,招学生也要钱。”
“钱可以从三处来。”梁若淳早有准备,“一是朝廷拨款,二是民间捐助,三是学院自己的产出——比如改良农具可以授权制造,收专利费;新技术可以卖给工坊,获收入。”
“专利费?”皇帝对这个新词感兴趣。
“就是技术的使用权费。”梁若淳解释,“比如我设计的改良纺车,谁想制造销售,就要付一笔费用。这笔费用一部分归发明者,鼓励更多人创新;一部分归学院,支持研究;一部分上缴国库,充实财政。”
“妙啊!”兵部尚书拍大腿,“这样一来,工匠有干劲,学院有钱财,朝廷有进项,三全其美!”
郑王沉吟道:“想法是好,但找谁教呢?洛阳城里,懂这些的工匠本就不多。”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培养。”梁若淳说,“第一批先生,可以从工部、机巧院抽调。学生么,不拘出身,无论士农工商,只要有心学技术,都可以来。甚至...”
她顿了顿:“女子也可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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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唐!”礼部尚书忍不住了,“女子上学堂,成何体统!”
“为何不可?”梁若淳反问,“黄梦霞姑娘,一个闺阁女子,如今能管理工坊账目,能协调物料供应,做的比许多男子都好。若她从小接受系统教育,成就会如何?”
黄梦霞没想到会说到自己,脸一红,但挺直腰板:“臣女虽愚钝,但若有机会学习,定当竭尽全力!”
皇帝看看黄梦霞,又看看梁若淳,忽然笑了:“有意思。郑王,你觉得呢?”
郑王沉思良久,缓缓道:“老夫年轻时带兵打仗,见过军中女医官,医术不比男医差。也见过民间女工匠,手艺不比男匠弱。若女子真有才学,为何不能用?”
这话从德高望重的郑王口中说出,分量就不一样了。
礼部尚书还想争辩,皇帝摆摆手:“此事容朕再想想。不过梁若淳,你这技术学院,可以先办个小规模的试试。地点嘛...”
他环视四周:“东城门改造完成后,这附近不是有空地吗?就这儿吧。钱的事,工部和户部商议着办。王侍郎,你牵头。”
“臣遵旨!”王侍郎激动得声音发颤。
朱佑明站在人群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
巡视结束后,皇帝起驾回宫。官员们陆续散去,只剩工部几人留下。
“梁姑娘,你这次可是大获全胜啊!”王侍郎难掩兴奋,“陛下金口玉言,技术学院的事就算成了!”
梁若淳却摇头:“大人,这才刚开始。学院怎么建,课程怎么设,先生怎么找,学生怎么招...一堆事呢。而且...”
她看向朱佑明离开的方向:“世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白子理点头:“没错。他今天吃了亏,肯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怕他作甚!”黄梦霞叉腰,“咱们有陛下支持,有百姓拥护,他还能翻了天?”
李齐伟苦笑:“黄姑娘,朝堂上的事没那么简单。世子虽然今天输了,但他的势力还在。而且我听说,他跟几位皇子走得很近...”
这话提醒了梁若淳。是啊,皇位继承才是最大的政治。如果世子站对了队,将来新皇登基,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不管那么多了。”梁若淳甩甩头,“先把手头的事做好。技术学院要建,东城门要完工,还有跟黄姑娘合作的工坊也要扩大...咱们忙得很,没时间勾心斗角。”
“说得对!”赵管事搓着手,“丫头,学院建起来,我能不能去当个先生?教木工活我在行!”
“当然能!不仅您去,我还要请您当木工科的主任呢!”
众人都笑了。
***
夕阳西下,梁若淳独自登上城楼。洛阳城在她脚下展开,炊烟袅袅,市井喧嚣。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城市灯火,想着如何用自己的所学让世界变得更好。
现在,她真的有机会了。
技术学院——这是播撒火种的地方。也许一开始只是星星之火,但只要坚持下去,终能燎原。
“梁姑娘。”白子理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想什么呢?”
“想未来。”梁若淳轻声说,“白大人,您说十年后的洛阳,会是什么样子?”
白子理想了想:“也许街道更干净,房屋更结实,百姓更富裕...谁知道呢?但肯定比现在好。”
“是啊,肯定比现在好。”梁若淳微笑,“因为我们在让它变好。”
远处钟声响起,暮色四合。
***
三天后,工部正式下文:批准成立“大梁技术学院(试点)”,梁若淳任院监,白子理任副监,拨启动银两千两。
消息传出,洛阳城炸了锅。
有机巧院的老工匠拄着拐杖来报名当先生,有乡下农户送儿子来求学,甚至有几个大胆的姑娘偷偷跑来问:“女子真能入学吗?”
梁若淳来者不拒——只要有心学,她都记下名字。
开工那天,梁若淳站在空地上,对着一群工匠、书生、农户、姑娘,说了段很简单的话:
“咱们这学院,不教八股文章,不教之乎者也。教的是怎么让地多产粮,怎么让布织得快,怎么让房子盖得牢,怎么让路修得平。学成了,你们也许当不了官,但能让家人吃饱饭,能让乡亲过好日子。这,就是咱们要干的事。”
人群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欢呼。
学院开建了。但梁若淳不知道,就在她热火朝天挖地基时,朱佑明正在王府里,对着一张洛阳城防图冷笑。
“技术学院?好啊,让她建。”他手指点在地图某处,“等建成了,一把火烧了就是。到时候,看陛下还信不信这个‘滑轮仙子’。”
窗外,乌云正在聚集。
7. 第 7 章
第七章:边关惊变
技术学院开工第一天,木料就出了岔子。
赵管事拿着清单,脸皱得像苦瓜:“梁姑娘,三百方松木只送来一百方。说是边关吃紧,木料都调去修营寨了。”
梁若淳正蹲在地上看地基线,闻言起身:“边关吃紧?”
“你还不知道?”黄梦霞从账本里抬头,“契丹骑兵南下了,破了蓟州。朝廷正调兵呢。”
话音刚落,白子理骑马赶到,一脸凝重:“梁姑娘,兵部急令——暂停技术学院建设,所有工匠物料优先供应军械司。”
“那学院怎么办?”
“先放放。”白子理下马,“军情紧急。契丹三万骑兵南下,边军连败三阵,急需弩车、投石机这些守城器械。”
梁若淳心一沉。乱世里,科技发展总得给生存让路。
“我能做什么?”
“军械司缺人,尤其懂机械的。”白子理看她,“王侍郎点名要你去。但你想清楚——军械司规矩多,压力大,而且...”
“而且女子进军械司,又有人要说闲话?”梁若淳笑了,“白大人,契丹人可不听闲话。他们打过来时,刀剑也不分男女。”
白子理一怔,也笑了:“说得对。那咱们走。”
***
军械司在城北,比机巧院大两倍。一进门就听见叮当打铁声,空气里满是煤炭和铁锈味。
管事的姓郑,五十多岁,独眼,左脸一道刀疤。他打量梁若淳时,那只独眼锐得像鹰。
“你就是做滑轮那个?”声音沙哑。
“是。”
“会看图纸吗?”
“会。”
郑管事从桌上抽卷图纸扔过来:“新式弩车图,三天造十架。你监工,有问题吗?”
梁若淳展开图纸。这是大型床弩,需十人操作,射程三百步。结构不算复杂,但她很快发现问题。
“郑管事,这图不对。”
“什么?”
“您看这儿——”梁若淳指弩臂连接处,“这榫卯设计承不住拉力。按图做,发射三次必裂。”
郑管事凑近看,脸色变了:“这是机巧院送的最新改进图!周监事亲签的字!”
梁若淳心里咯噔一下。周明德?他又想干什么?
“我不管谁签的字,图错了就是错了。”她坚持,“必须改。不然造出来是废品,浪费物料事小,战场上失灵可要人命。”
郑管事盯着她半晌,忽然大笑:“好!有胆识!难怪王侍郎推荐你。你说怎么改?”
梁若淳拿炭笔在图上修改。加强连接结构,增保险装置,调绞盘角度,让上弦更省力。
郑管事越看眼越亮:“妙啊!这么一改,不仅结实了,操作还能少两人!梁姑娘,你真是工匠?”
“家父是木匠,自己爱琢磨。”
“琢磨得好!”郑管事拍板,“就按你改的做!我去跟机巧院那群废物说道说道!”
他风风火火走了。梁若淳看他背影,觉得这老头挺可爱。
***
接下来两天,梁若淳泡在军械司工坊。这里和机巧院不同——更粗犷务实,没人勾心斗角,都埋头干活。
第三天下午,十架改良弩车全完工。郑管事亲试射。
巨大弩箭破空而去,钉在三百步外靶心上,入木三尺。
“好!”周围工匠齐喝彩。
郑管事摸弩车,独眼闪光:“梁姑娘,这十架弩车能抵三十架旧的。你立大功了。”
“是大家共同努力。”梁若淳说,“不过郑管事,我还有个想法。”
“说!”
“现在弩车都是固定式,移动难。若能加轮子和转向装置,变移动弩车,是不是更有用?”
郑管事眼瞪圆:“移动弩车?那得多重?怎么拉动?”
“用牛拉,或设计更省力牵引系统。”梁若淳在沙地上画,“您看,若这样设计底盘,这样装轮子...”
她画的是简易炮车结构。虽简陋,但在这时代已足够超前。
郑管事看半天,拍大腿:“干!梁姑娘,你尽管试!要什么我给什么!”
***
梁若淳正要开工,周明德来了。
他带两个随从,脸阴沉:“郑管事,听说我机巧院的图纸被改了?”
“不改等着炸膛?”郑管事哼道,“周监事,你们送的图纸有问题,差点害死前线将士!”
“图纸是经过验证的!”周明德提高声音,“梁若淳擅自修改,才是违令!按规矩,她该受罚!”
“罚什么罚?”郑管事挡梁若淳面前,“她改得好!改得妙!你那个破图,留着擦屁股吧!”
周明德气得浑身抖:“你...你粗鄙!”
“我就粗鄙怎么了?”郑管事瞪独眼,“老子在边关砍契丹人时,你还在娘怀里吃奶呢!少在这儿摆官威!”
周围工匠想笑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梁若淳轻轻拉郑管事:“周监事,图纸确实有问题。您若不信,咱们当场试验——按原图做一架,按我改的做一架,看哪个先坏。”
周明德脸色变幻,最终甩袖:“不必了!但梁若淳,你别得意。军械司容你,不代表别处也容你!”
他悻悻离去。郑管事冲他背影啐一口:“什么玩意儿!”
转头对梁若淳说:“丫头,别怕他。在军械司,我说了算。你安心做事,天塌下来我顶着。”
梁若淳心里一暖:“多谢郑管事。”
***
移动弩车研制不顺利。第一个底盘刚做好,装弩机一试,轮子压垮了。
“太重了。”赵管事摇头,“光弩机就八百斤,加底盘轮子,超千斤。牛都拉不动。”
梁若淳围失败的底盘转圈。材料不行——这时代木材强度不够,铁又太贵。她需要新思路。
“用组合结构。”她自言自语,“主体用木,关键受力点用铁加固。轮子做宽些,分散压力...”
正琢磨,李齐伟匆匆赶来:“梁姑娘!技术学院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
“来了十几个读书人,说国子监学生,要‘讨教’。”李齐伟苦笑,“领头的叫孙秀才,说话挺冲,跟赵管事他们吵起来了。”
梁若淳头疼。军械司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学院那边又闹事。
“郑管事,我请半天假。”
“去吧去吧,这边我盯着。”
***
赶到学院工地时,场面已有些失控。十几个穿儒衫的年轻人站一边,工匠们站另一边,双方怒目而视。
领头的孙秀才二十出头,细眉细眼,说话拿腔拿调:“...工匠之术,终究是末流。治国平天下,还是要靠圣人之道。尔等在此大兴土木,教些奇技淫巧,岂不是本末倒置?”
赵管事气得脸红脖子粗:“放屁!没有我们这些‘末流’,你住的房子谁盖?你穿的衣服谁织?你吃的粮食谁种?”
“粗鄙!粗鄙!”孙秀才连连摇头,“我不与你这等粗人理论。”
“那跟我理论如何?”梁若淳走上前。
所有人都看她。孙秀才打量她几眼,眼中露不屑:“你就是梁若淳?一个女子,不安于室,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梁若淳笑了:“孙秀才,你读过《礼记》吧?”
“自然读过。”
“《礼记》有云:‘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百姓需要什么?需要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我们教的技术,正是为了这个。你说这是末流,那请问,什么是主流?让百姓饿肚子的主流?”
孙秀才被噎住。
旁一年轻书生帮腔:“技术再好,也需有德之人驾驭。若无德行,技术反而害人!”
“说得对。”梁若淳点头,“所以技术学院不仅要教技术,还要教德行。但反过来说——光有德行,没有技术,就能治国了?黄河决堤时,是派个德行高尚的人去念《论语》,还是派个懂治水的人去堵口子?”
书生们面面相觑。
孙秀才强辩:“可...可你们这里,工匠做先生,岂不是乱了尊卑?”
“为何工匠不能做先生?”梁若淳反问,“赵管事做三十年木工,他手艺经验,难道不值得传授?孙秀才,你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看不起人,还是为了造福百姓?”
这话问得孙秀才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齐伟适时站出来:“诸位同窗,我原先也与你们想的一样。但去治河后,我明白了——圣贤书要读,实用技术也要学。两者结合,才能真正为百姓做事。”
他拿出黄河万民表:“你们看看,这些手印。百姓不识字,但他们知道谁真帮了他们。我们读书人,若真有心报国,就该学些实实在在本事,而不是空谈道理。”
书生们传看万民表,议论纷纷。有人动容,有人仍不服。
梁若淳趁热打铁:“孙秀才,你们既然来了,不如留下看看。技术学院不仅教工匠手艺,也需要读书人整理理论、编教材、教授算学绘图。若你们愿意,我可聘你们当‘理论教习’,月俸二两。”
“二两?!”一年轻书生惊呼——这在洛阳算高薪了。
孙秀才还有些犹豫:“可...与工匠同席而坐,有失身份...”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工匠有工匠长处,读书人有读书人长处。”梁若淳真诚说,“孙秀才,咱们一起试试?若三月后你还觉不行,我亲自送你回国子监,绝无二话。”
最终,六个书生留下,包括孙秀才。
***
黄梦霞私下问梁若淳:“你真要雇他们?月俸二两可不低。”
“值得。”梁若淳说,“技术要传承,需系统理论。工匠会做但不会教,读书人会教但不会做。两者结合,才是长久之计。”
她把这叫“双师制”——每科目配两教习,一工匠负责实操,一读书人负责理论。
第一天上课就闹笑话。
赵管事教木工基础,拿刨子演示:“这样,顺纹理推,不能逆着...”
孙秀才在一旁补充:“《考工记》有云:‘审曲面势,以饬五材’。这‘审曲面势’就是要注意木材纹理走向...”
底下坐的二十学徒,一半工匠子弟,一半贫寒书生。工匠子弟听得打哈欠,书生们却听得津津有味。
轮到孙秀才教算学时,情况反过来了。
“勾股之术,乃测地之要法...”他摇头晃脑讲半天,工匠子弟一脸茫然。
赵管事看不下去,夺过粉笔(梁若淳用石灰自制的)在地上画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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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三角形:“看见没?这条边三寸,这条边四寸,那条边就是五寸!就这么简单!记什么勾啊股啊的!”
工匠子弟恍然大悟:“哦!早说嘛!”
孙秀才脸都绿了。
梁若淳在窗外看,忍不住笑出声。
***
晚上开会,赵管事抱怨:“那帮书呆子,讲得云山雾罩,学徒们都听不懂!”
孙秀才也不满:“工匠讲课太过粗俗,毫无文采!”
梁若淳等他们吵完,才开口:“赵管事,您能不能把‘顺纹理’说成‘顺着木头纹路推’?孙秀才,您能不能把‘勾股之术’说成‘怎么量直角三角形边’?”
两人都愣。
“教学不是炫技,是要让人听懂。”梁若淳耐心说,“工匠有工匠语言,读书人有读书人语言。咱们要做的,是找到共通语言——让工匠能学会理论,让书生能学会实操。”
她定规矩:每节课前,两教习先碰头,统一说法。工匠要把术语说通俗,书生要把理论讲明白。
三天后,效果出来了。
一工匠子弟兴奋跑来:“梁姑娘!我会算房梁长度了!用那个勾...勾股术算的!”
一书生也激动:“我今天自己做了小板凳!虽然歪了点,但能坐!”
梁若淳看他们,心里满是成就感。
***
然而好景不长。第七天傍晚,边关急报送军械司。
郑管事看完战报,独眼通红:“幽州失守。守将战死,三万将士...只剩八千退到涿州。”
工坊里死寂。
“契丹骑兵离洛阳还有多远?”梁若淳轻声问。
“快马十日。”郑管事声音嘶哑,“朝廷已调所有兵力,死守黄河。但我们缺守城器械——尤其是能对付骑兵的。”
梁若淳想起正研制的移动弩车。若能成,可部署黄河沿岸,阻击渡河骑兵。
“移动弩车还要多久?”郑管事问。
“底盘问题还没解决...”
“三天。”郑管事盯着她,“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能用样车。梁姑娘,前线将士的命,可能就靠你了。”
压力如山。梁若淳回工坊,对半成品底盘发呆。重量问题不解决,一切都是空谈。
夜深了,她还在画图。黄梦霞端来碗面:“吃点吧,都凉了。”
“谢谢。”梁若淳接过,却没动筷。
“还在想底盘?”
“嗯。木材强度不够,铁又太重...除非有既轻又结实材料。”
黄梦霞想了想:“我听说...南边有种竹子,叫铁竹,特别结实,而且很轻。我家绸缎庄以前用它做货架。”
梁若淳猛抬头:“铁竹?洛阳有吗?”
“我爹认识南方商人,可以问问。”
“快!现在就问!”
***
消息传回:南方商人手里正好有批铁竹,原要做家具。黄梦霞二话不说,全买下,连夜运洛阳。
铁竹确实名不虚传——硬度近普通木材,重量却只一半。梁若淳用铁竹做骨架,关键部位包铁加固,新底盘重量减四成。
第三天清晨,第一辆移动弩车组装完成。
八尺长,五尺宽,装四个宽轮。弩机可三百六十度旋转,仰角也能调。用两头牛就能拉动。
试射场设城外。郑管事、白子理、王侍郎都来了,连皇帝都派太监观礼。
弩车就位。目标是四百步外草人阵——模拟骑兵冲锋。
“放!”
弩箭破空,划道弧线,穿透三个草人,钉地上时箭尾还在抖。
“好射程!”郑管事大吼。
接着测试移动性。两头牛拉弩车在野地行进,虽颠簸,但稳定性好。停后迅速调方向,再发射。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观礼太监激动:“咱家这就回宫禀报!有此利器,何惧契丹骑兵!”
王侍郎拉梁若淳手:“梁姑娘,你又立大功了!兵部要订一百架!不,两百架!”
梁若淳却摇头:“大人,两百架不够。黄河防线长,至少需五百架。而且...”
她看移动弩车:“这还只是开始。若能配上更轻弩机,更快上弦装置,效果会更好。还有,可设计小型,单兵就能操作的移动弩...”
郑管事大笑:“丫头,你脑子里到底有多少点子?”
“很多。”梁若淳望北方,“多到...足以让我们不再怕任何敌人。”
***
傍晚,技术学院收到兵部文书:所有学徒提前毕业,优秀者直编军械制造队。学院暂停招生,全力配合军工生产。
孙秀才等人没离开,反主动要求加入:“我们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可帮忙绘图、计算、整理资料。”
工匠和书生,在战争威胁下,终于真正团结。
梁若淳站学院门口,看夕阳下校舍。虽简陋,但是希望火种。
战火将至,但火种不能灭。
她转身进工坊。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那张刚送到她桌上的密报,上面写着:“郑王世子密会契丹使者,疑有通敌之嫌。”
梁若淳把密报凑近油灯,火焰舔上纸角时,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8. 第 8 章
第八章:生死时速
铁竹断供的消息是在移动弩车投产第五天传来的。
黄梦霞攥着商行急信冲进军械司时,梁若淳正在调试第二十架弩车的绞盘。
“南边商人说,有人出三倍价买断未来三月所有铁竹。”黄梦霞脸发白,“现在整个中原找不到一根铁竹了!”
梁若淳手一顿:“谁买的?”
“几家新注册商号,查不到背后东家。但...”黄梦霞压低声音,“我爹托人打听了,这几家商号的钱,都来自郑王府名下钱庄。”
朱佑明。梁若淳心里一沉。
“梁姑娘!”白子理也急匆匆赶来,手里拿军报,“契丹前锋五千骑兵昨夜强渡黄河,虽然被打退,但探子回报,他们正上游收船只,准备大规模渡河。兵部下令,三天内必须交付第一批五十架移动弩车,部署河防!”
三天?梁若淳看工坊里仅有的二十架成品,还有三十架半成品等铁竹骨架。
郑管事一巴掌拍桌上,震得茶碗跳起:“朱佑明这龟孙子!前线将士在拼命,他在背后捅刀子!老子找他算账去!”
“郑管事!”梁若淳拦住,“没证据,去了也没用。当务之急是解决材料问题。”
“怎么解决?铁竹全在他手里!”
梁若淳走到一堆废弃木料旁,捡几块边角料比划:“铁竹优势是轻且韧。若...我们用普通竹木复合结构呢?表层用硬木,内层用普通竹子填充,关键受力点加铁件加固。”
赵管事摇头:“重量会增两成,强度也差些。”
“但总比没有强。”梁若淳迅速在沙地上画,“而且我们可以改进设计——把底盘做小一号,弩机也减轻。虽然射程威力会降,但机动性更好,更适合河岸机动部署。”
白子理眼一亮:“你是说...造轻型弩车?”
“对。重量控八百斤内,两头牛就能快速拉动。射程两百五十步,虽然打不了重甲骑兵,但对付轻骑兵和渡船够了。”梁若淳越说越快,“关键是材料好找——普通松木、毛竹、麻绳,洛阳周边要多少有多少。”
郑管事独眼放光:“干!马上试!”
***
第一批轻型弩车十二时辰后造出。比原版小一圈,但更灵巧。试射结果令人惊喜——射程二百七十步,精准度甚至更高,因重量减轻后震动变小。
“好!”郑管事大喜,“就这么造!所有人听着,放下手里活儿,全改做轻型弩车!”
整个军械司连夜开工。铁匠炉火光彻夜不灭,木工坊锯声此起彼伏。梁若淳穿梭各工位间,调设计,解决一个个突发问题。
第二天中午,第三十架轻型弩车下线时,周明德来了。
他带几个户部官员,一脸公事公办:“奉旨检查军械制造。梁若淳,你这些弩车,为何与兵部批准的图样不符?”
梁若淳平静回:“铁竹断供,我们改用替代材料,并相应调设计。这是改进后图纸,已报郑管事批准。”
“郑管事批准?”周明德冷笑,“他一个军械司管事,有权擅自改兵部定制军械?这轻型弩车偷工减料,射程威力都不达标,你这是以次充好,贻误军机!”
“谁说射程不达标?”郑管事大步走来,手里拿试射记录,“轻型弩车射程二百七十步,虽比原版少三十步,但上弦时间缩短一半,机动性提高三成!更适合河防作战!”
“那也不合规制!”周明德提高声,“军械制造必须严格按图施工!你们擅自更改,就是违令!这些弩车,一律不得交付前线!”
工坊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活。
梁若淳盯周明德:“周监事,契丹骑兵正渡河,前线将士等着弩车御敌。你说不合规制——是规制重要,还是将士性命重要?”
“两者都重要!没有规制,何来质量保障?”
“那我们当场试验。”梁若淳转身,“郑管事,请调一队士兵来,用轻型弩车和库存老式弩车对比测试。让周监事亲眼看看,到底哪个更好用。”
***
半个时辰后,试射场上摆开五架轻型弩车和五架老式弩车。一队边军老兵操作,他们都是刚从黄河防线轮换下的。
比试三项:上弦速度、移动部署、连续射击。
第一项,上弦。老式弩车需十二人转绞盘,用时一刻钟。轻型弩车只需八人,用时半刻钟。
第二项,移动一百步重新部署。老式弩车要二十人推,费时费力。轻型弩车两头牛拉着,轻松完成。
第三项,连续射击十次。老式弩车到第七次时,一架绞盘卡死,一架弩臂现裂痕。轻型弩车全顺利完成,只一架滑轮需调整。
带队老校尉激动:“这新弩车好!轻快!在河岸上搬来搬去方便!咱们缺的就是这个!”
周明德脸铁青,还不松口:“即便如此,也是违制...”
“违什么制?”苍老声音响起。
郑王在侍卫搀扶下走来。他今天没穿王袍,只着一身简朴深衣,但威仪不减。
所有人连忙行礼。
郑王摆手,走到一架轻型弩车前仔细看:“这弩车,比原来的轻多少?”
“轻四成。”梁若淳回。
“射程呢?”
“少三十步,但精度更高。”
郑王点头,看周明德:“周监事,你说违制。那老夫问你——若按原图造,没有铁竹,能造出来吗?”
“这...”
“若造不出来,前线无弩车可用,契丹骑兵渡河而来,这责任你担得起吗?”郑王语气转厉,“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梁若淳临机应变,解了材料之困,造出合用军械,这是大功!你不但不嘉奖,反而阻挠,是何居心?”
周明德冷汗直流:“下官...下官只是依规办事...”
“规是死的,人是活的!”郑王斥道,“传老夫的话——轻型弩车全力制造,尽快送往前线!再有阻挠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周明德灰溜溜走了。
郑王转向梁若淳,眼神复杂:“丫头,你受委屈了。”
梁若淳摇头:“王爷言重了。只要能帮上前线将士,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你放心,铁竹的事,老夫会查。”郑王压低声音,“佑明那边...唉,家门不幸。但国事为重,老夫不会徇私。”
这话让梁若淳肃然起敬。
***
郑王离开后,制造继续加速。第二天傍晚,五十架轻型弩车全完工,连夜装车运往黄河防线。
但梁若淳没停下。她召集核心团队开会。
“这次铁竹断供给我们提了个醒——关键技术不能依赖单一材料。”她在木板上写几个字,“材料多样化,技术标准化。”
“什么意思?”李齐伟问。
“意思是,我们要设计几套方案。”梁若淳解释,“最优方案用最好材料,比如铁竹;备选方案用普通材料,比如这次办法;应急方案用最容易获得材料,哪怕性能差点,但关键时刻能用上。”
黄梦霞懂了:“就像做衣服,有钱用绸缎,没钱用棉布,实在不行用麻布——总之不能光着。”
“对!”梁若淳笑了,“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把每种军械都设计出至少三套方案,编成手册,下发各军械作坊。这样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快速调整生产。”
白子理感慨:“这个想法好!兵部这些年,太多军械因材料问题耽误了。”
“还有。”梁若淳继续说,“技术学院虽暂停招生,但我们可以办短期培训班——从前线轮换下来的老兵,教他们基础维修保养。这样弩车在战场上出了问题,他们自己能修,不用等着后方工匠。”
郑管事拍手叫好:“这个太实用了!很多军械不是被打坏的,是用坏的!要是士兵自己会简单维修,战斗力能提高三成!”
***
说干就干。第二天,技术学院腾出两间教室,第一批三十个老兵坐进课堂。教具是拆开的弩车零件,教材是梁若淳连夜绘制的图解手册。
赵管事负责教木工维修,一边演示一边唠叨:“看见没?这个榫头松了,别急着换整根梁!削个木楔子钉进去就行!省工省料!这木楔子啊,要削成鸭嘴形,敲进去严丝合缝,比你原装的还结实!”
一个老兵举手:“赵师傅,要是没带刨子呢?”
“没刨子?”赵管事从怀里掏出把柴刀,“这个也行!咱们当兵的,要会就地取材!没柴刀?捡块锋利石头也能磨!”
全场哄笑。
铁匠坊老师傅教金属件保养:“滑轮轴要经常上油!别用菜油,那玩意儿黏糊!用桐油!没有桐油?猪油也行!实在不行...”他压低声音,“马尿也行,就是味儿大了点。”
老兵们笑得前仰后合,但手里记得飞快。
***
三天后,黄河防线传来战报:轻型弩车首战告捷,击退契丹三次渡河尝试,击沉船只十余艘,毙敌数百。
军械司一片欢腾。
但梁若淳没放松。她知道,朱佑明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第四天,更大麻烦来了。
工部突然下令:全面检查军械司所有账目物料,暂停一切新项目,等待审计。
来查账的是个生面孔,姓钱,瘦得像竹竿,眼却贼亮。他带十几个账房,把军械司翻了个底朝天。
“这批铁料,入库记录和实际数量对不上。”钱主事指账本,“短了三百斤。”
郑管事怒:“那是用来打弩箭了!箭支有出库记录!”
“箭支出库数也不对。”钱主事慢条斯理,“按你们报的损耗率,至少多用了五十斤铁。这五十斤铁去哪了?”
梁若淳明白了——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军械制造总有损耗,真要较真,没一家账目能完全对上。
“还有这些木料。”钱主事继续,“说是做弩车底盘,但据图纸计算,用量多了两成。多出来的木料呢?”
赵管事气得浑身抖:“木料有疤有裂,要挑着用!能没有损耗吗?”
“损耗要有据可查。”钱主事皮笑肉不笑,“现在对不上,就是问题。按律,军械司所有账目封存,一应人等不得离岗,等候发落。”
这招太毒了。军械司被冻结,前线还在等军械补充。
白子理去找王侍郎,王侍郎也无奈:“是御史台联合户部下的令,工部也插不上手。而且...据说查到了‘确凿证据’。”
“什么证据?”
“有人举报,梁若淳私卖军械材料,中饱私囊。”
“荒谬!”白子理拍案而起。
“我知道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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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举报信里有具体时间地点数量,还有...所谓的‘证人’。”王侍郎苦笑,“现在这局面,只能等查清楚。”
***
军械司里,气氛压抑。工匠们无心干活,三三两两聚一起议论。
梁若淳把自己关工坊里,继续研究弩车改进方案。黄梦霞推门进来时,她正对着新设计的绞盘发呆。
“你还有心思搞这个?”黄梦霞急道,“外头都传疯了,说你要下大狱!”
“传就传吧。”梁若淳头也不抬,“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可是...”
“黄姑娘。”梁若淳抬起头,“我问你,如果我现在慌了,乱了,不正中那些人下怀吗?他们就是想让我停工,让军械司瘫痪,让前线无械可用。”
黄梦霞愣住。
“所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梁若淳继续画图,“弩车要改进,培训班要继续,材料替代方案要完善...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事。至于那些污蔑...”
她笑了笑:“清者自清。”
然而事情发展超出了所有人预料。
***
第五天上午,钱主事突然召集军械司全体人员,当众宣布:“经查,梁若淳涉嫌盗卖军械材料,数额巨大。现已查明,有三百斤精铁、五十根铁竹、两百方木料去向不明。按律,应即刻收押,移交刑部!”
两个衙役上前要拿人。
“慢着!”
郑管事挡梁若淳面前,独眼通红:“姓钱的!你放屁!梁姑娘要是贪财,早发财了!改良纺车专利费她一分没要,全捐了技术学院!她会贪那点材料?”
“证据确凿!”钱主事拿出一叠文书,“这是出入库记录,这是证人证词,这是销赃渠道...”
“证人是谁?叫他出来对质!”
“证人要求保护,暂不能露面。”
“那就是没有证人!”郑管事怒吼,“空口白牙就想抓人?老子看谁敢动!”
场面僵持。衙役不敢硬来,郑管事在军中有威望。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朱佑明摇折扇,缓步走进来:“哟,这么热闹?”
钱主事连忙行礼:“世子。”
“听说军械司出了蛀虫?”朱佑明瞥梁若淳一眼,“本世子身为宗亲,理当关心国事。这样吧,既然证据确凿,就按律办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梁若淳毕竟有过功劳,若她肯认罪,并交出所有技术图纸作为补偿,本世子或可向陛下求情,从轻发落。”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梁若淳终于明白——铁竹垄断是第一步,查账是第二步,最终目的是要她技术。
她深吸气,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圣旨到——”
所有人慌忙跪倒。
传旨太监匆匆进来,展开黄绸:“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黄河防线大捷,歼敌三千,击退契丹主力。军械司所制轻型弩车立下首功。特赏军械司上下,擢郑刚为兵部郎中,擢梁若淳为工部员外郎,赏银千两。钦此!”
静。死一般的寂静。
朱佑明的扇子掉地上。
钱主事脸色煞白。
郑管事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前线打赢了!赢了!”
太监补充道:“陛下还有口谕:梁若淳革新军械,解前线之急,实乃大功。着即恢复军械司一切事务,不得再有阻挠。至于所谓的‘贪墨’一案...”
他看向钱主事:“陛下说了,让御史台和户部自己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诬告功臣,贻误军机。”
钱主事腿一软,瘫坐在地。
朱佑明强作镇定:“公公,这...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误会?”太监似笑非笑,“世子,陛下让老奴带句话给您:玩火者,必自焚。您好自为之。”
朱佑明浑身一颤,再不敢说话。
***
太监走后,军械司爆发出震天欢呼。工匠们把梁若淳围中间,七嘴八舌说着恭喜话。
梁若淳却走到钱主事面前,蹲下身:“钱主事,我知道您也是奉命行事。我不怪您。但请您转告背后的人...”
她站起来,声清亮,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技术是国家的,是百姓的,不是任何人可以用来争权夺利的工具。谁想用它来谋私利,先问问前线将士答不答应,问问天下百姓答不答应。”
工坊里安静下来。
梁若淳转身,对众人说:“仗还没打完,前线还需要更多军械。咱们继续干活!”
“干活!”郑管事大吼一声。
叮叮当当的声音再响起,比以往更热烈。
梁若淳走到工位前,拿起炭笔。图纸上,新一代弩车雏形已浮现。
她知道,这场较量还没结束。
但至少这一局,她赢了。
而且她会一直赢下去。
因为真理在她这边,百姓在她这边。
不过当她翻开新送来的兵部订单时,笑容僵住了——上面写着:“急造攻城器械三百套,限期一月。”
梁若淳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抬头问刚升官还在傻乐的郑管事:
“郑大人,您说...咱们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9. 第 9 章
第九章:世子入学
圣旨下来三天后,技术学院门口停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帘掀开,朱佑明走了下来。他没穿蟒袍,只着普通士子青衣,但眉宇间那股倨傲仍在。身后跟的两个侍卫被郑王府老管家拦住了。
“王爷吩咐,世子在此学习期间,不得带随从。”老管家躬身,“世子,请吧。”
朱佑明脸色难看,但还是独自走进了学院大门。
消息像长了翅膀。正在上木工课的孙秀才惊得刨子都掉了:“什么?世子要来咱们这儿读书?!”
“不是读书,是‘戴罪学习’。”赵管事嘿嘿直笑,“听说郑王亲自向陛下求的情,说让世子来学点实在本事,改改性子。”
黄梦霞急匆匆找到梁若淳时,她正在试验田里摆弄新式犁具模型。
“你真要收他?”黄梦霞急道,“他之前那么害咱们!”
梁若淳调整着犁头角度:“郑王亲自来找过我,说给这孩子一个机会。老人家一把年纪,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
“可万一他再使坏呢?”
“那就按规矩处理。”梁若淳直起身,“学院有学院的规矩,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世子。”
正说着,白子理和李齐伟也来了。两人表情复杂。
“王侍郎让我带句话。”白子理说,“收可以收,但要严加管教。世子身份特殊,不能打不能骂,但也不能惯着。”
李齐伟苦笑:“我叔叔听说这事,连夜写信让我‘好生照应世子’。我没回。”
梁若淳笑了:“你们啊,想太多了。在学院里,他就是个学生。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她洗了手,走向前院。
***
朱佑明正站在院子里,挑剔地打量周围校舍。
“世子。”梁若淳走过去。
朱佑明转身,眼神闪烁:“梁...梁教习。”这称呼说得别扭。
“在学院里,叫我梁教习就好。”梁若淳平静说,“世子是来学习的,按规矩要先考试,分班。”
“考试?”朱佑明挑眉,“考什么?四书五经?”
“考基础算学、绘图和动手能力。”梁若淳递过一张试卷,“一个时辰。合格了进中级班,不合格进初级班。”
朱佑明接过试卷,只看了一眼脸就黑了。上面全是应用题:计算房梁承重、绘制齿轮传动图、估算一亩地需要多少犁具...
“这...这算什么学问!”
“这就是技术学院的学问。”梁若淳做了个请的手势,“考场在那边。世子请。”
朱佑明憋着一肚子气进考场。一个时辰后出来,脸色更黑了。
监考的孙秀才拿着卷子直摇头:“算学三道题对了一道,绘图...这画的是齿轮还是月饼?动手题直接没做。按标准,只能进初级班。”
“初级班?!”朱佑明几乎跳起来,“本世子熟读经史,你让我和那些工匠子弟一起上初级班?”
“在技术学院,只论本事,不论出身。”梁若淳拿过卷子看了看,“不过世子既然有基础,可以跟中级班旁听。但实践课必须从初级班上起。”
安排是这样的:上午朱佑明跟中级班学理论,下午跟初级班学木工、铁匠基础。宿舍是四人间,和其他学生同住。
***
第一天晚上就闹了笑话。
朱佑明看着硬板床和粗布被褥,脸都绿了:“这怎么睡?!”
同屋的三个学生——铁匠儿子王大柱、农家子弟陈二牛、落魄书生张文生——面面相觑。
王大柱憨憨说:“世子,床是硬点,但睡得踏实。要不我给您多铺层草垫?”
“不必!”朱佑明咬牙躺下,翻来覆去半夜没睡着。
半夜,他饿得肚子咕咕叫——晚饭那糙米饭和青菜,他根本没吃几口。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陈二牛摸下床,从包袱里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递过来:“世子,俺娘烙的饼,您垫垫?”
朱佑明本想拒绝,但肚子又叫了。他接过饼咬了一口——粗粝,但很香。
“谢...谢谢。”
“客气啥。”陈二牛躺回去,“明儿早饭更早,您得习惯。”
第二天上午,中级班讲《材料力学基础》。李齐伟主讲,梁若淳旁听。
“材料强度不仅取决于材质,还取决于形状和结构。”李齐伟举着一根木条,“比如这根木条,平放时容易弯,立起来就难弯得多。这就是截面形状的影响...”
朱佑明坐在后排,起初一脸不屑,听着听着却坐直了身子。这些内容他从未听过,但逻辑清晰,有凭有据。
课间,他忍不住问:“这些理论,出自哪本典籍?”
李齐伟笑了:“不出自任何典籍,出自实际观察和实验。我们做了三百次试验,测量了各种材料承重数据,总结出了这些规律。”
“实验?”朱佑明皱眉,“经验之谈罢了,岂能称为学问?”
“那请问世子,”梁若淳开口,“您读的《九章算术》,里面的田亩测量、谷物换算,不也是古人从实际中总结出来的吗?技术学院的学问,就是把那些零散的经验系统化、理论化。”
朱佑明语塞。
***
下午的实践课更让他难堪。初级班学基础木工,赵管事教怎么用锯子。
“锯要拿稳,顺着线走,别歪!”赵管事示范,一段木头应声而开,切口平整。
轮到学生练习。工匠子弟们大多有基础,锯得有模有样。农家子弟虽然生疏,但肯用力。落魄书生笨手笨脚,但虚心请教。
朱佑明拿起锯子,只觉得这工具粗笨不堪。一锯下去,歪到天边去了。
“用腰力!别光用胳膊!”赵管事过来指导,“对,就这样...哎哎别太用力!”
“咔嚓”一声,锯条断了。
全工坊安静下来。朱佑明举着半截锯子,脸涨得通红。
赵管事倒没生气:“没事没事,新手常断锯。不过按规矩,损坏工具要赔,还要扣学分。这把锯值三十文,世子记得去账房交钱。”
“三十文?”朱佑明愣住——他平时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个数。
“对,三十文。”赵管事认真说,“学院的工具都是民脂民膏,要爱惜。下回注意。”
同屋的王大柱课后悄悄告诉他:“赵师傅那锯其实就值十五文,多报的那十五文是‘笨手笨脚税’——专治你们这些眼高手低的公子哥儿。”
朱佑明:“......”
***
接下来的日子,朱佑明在各种不适应中度过。吃饭要排队——打饭大妈手不抖,但给他打的菜总比别人少一勺:“世子细皮嫩肉的,吃多了油腻不好消化。”
衣服要自己洗——第一次洗衣,他把皂角当香胰子用,搓得满盆泡沫,衣服却越洗越黄。同屋的陈二牛看不下去,教他:“得先泡,再搓领口袖口...”
上课迟到要罚站——第一次罚站时,他昂着头觉得自己特悲壮。结果发现根本没人在意他,大家都在认真听课。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挨骂还难受。
作业做不好要重做——他画的齿轮图被孙秀才批“形似螃蟹”,要求重画十遍。
转变发生在第十天。
那天中级班讲《简单机械原理》,梁若淳亲自授课。她带来一个奇怪模型——几根木条组成的骨架,上装轮子和杠杆。
“这叫曲辕犁。”梁若淳说,“和现在的直辕犁比,它转弯灵活,深耕省力。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让一头牛完成原来需要两头牛的工作。”
朱佑明忍不住问:“怎么可能?犁地之力,岂是改个形状就能减半的?”
“那就试试。”梁若淳笑了,“明天我们去试验田,实地测试。”
***
第二天,学院全体师生来到城外试验田。这里划出十块大小相同的地,五块用直辕犁,五块用曲辕犁。
朱佑明被分到曲辕犁组。他扶着犁把,前面一头黄牛拉着。起初别扭,但很快就发现这犁确实灵活——转弯时轻轻一摆就转过去了,不像直辕犁要费力拽。
一个时辰后,结果出来。曲辕犁组平均每人犁了一亩半,直辕犁组只有八分。而且曲辕犁耕得更深,土块更碎。
老农围着曲辕犁啧啧称奇:“好东西啊!真要能推广,咱们农户能省多少力气!”
梁若淳对学生们说:“这就是技术的力量。一个简单的改进,能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受益。而这样的改进,需要理论指导,也需要实践验证。”
朱佑明看着自己犁过的地,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他想起王府田庄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农,想起他们粗糙的手和佝偻的背。
“如果...如果全后梁都用这种犁,”他轻声问,“一年能多产多少粮食?”
梁若淳算了算:“按现在的数据,至少能增产一成。如果配合良种、灌溉等技术,增产三成也有可能。”
“三成...”朱佑明喃喃道。他读过户部报告,知道全国粮食产量每增一成,就能多养活几十万人。
***
那天晚上,朱佑明主动找梁若淳。
“梁教习,这曲辕犁,能教我怎么造吗?”
梁若淳有些意外:“世子想学?”
“想。”朱佑明认真说,“我想亲手做一个,送回王府的田庄试试。”
接下来的三天,朱佑明泡在木工坊里。赵管事亲自教他选料、下料、组装。他学得认真,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吭声。
第四天,一架完整的曲辕犁做好了。虽然做工粗糙,但结构正确。
“可以了。”赵管事拍拍他的肩,“世子,您是我教过的最认真的学生之一——虽然也是手最笨的之一。”
朱佑明看着自己的作品,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学院来了不速之客。
周明德被两个刑部衙役押着,站在学院门口。他头发散乱,官袍脏污,早已没了往日威风。
“梁若淳呢?我要见梁若淳!”他嘶哑地喊着。
梁若淳走出来,看到周明德的样子,心里也是一惊。
“梁姑娘...梁大人!”周明德扑通跪倒,“求您救救我!我知道错了!那些事都是世子逼我干的!我有证据!我有账本!”
朱佑明刚好走出来,听到这话,脸色骤变。
梁若淳平静说:“周监事,你若有冤屈,该向刑部说。若有证据,也该交予刑部。”
“刑部都是他们的人!”周明德哭喊,“只有您能救我!只要您向王侍郎说句话...”
“我说不了。”梁若淳摇头,“朝廷法度,不容私情。你若有真凭实据,我相信朝廷自会还你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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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德绝望地瘫倒在地。衙役将他拖走了。
朱佑明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梁若淳看了他一眼:“世子,周监事说的是真是假,自有朝廷查证。但在学院里,你依然是学生。明天还有新课,早点休息吧。”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指责。这份平静,反而让朱佑明更加难受。
***
第二天,郑王亲自来了学院。他没进院,只在前厅坐了坐。
“佑明在这里,可还守规矩?”老人问。
“守规矩,学习也很认真。”梁若淳实话实说,“昨天还自己做了一架曲辕犁。”
郑王眼中闪过欣慰:“那就好。周明德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刑部查实,他这些年贪墨机巧院款项达五千两,还私卖朝廷技术给商人。按律当斩。”
梁若淳沉默。虽然周明德多次为难她,但听到这个结果,心里并不好受。
“机巧院现在群龙无首。”郑王看着她,“王侍郎提议,让你兼任机巧院监事,整顿院务。你觉得如何?”
梁若淳一愣:“我?可我只是工部员外郎...”
“陛下已经准了。”郑王说,“特旨,破格提拔。梁若淳,机巧院积弊已久,需要一场大整顿。你敢不敢接这个担子?”
梁若淳想了想:“敢。但有个条件。”
“说。”
“机巧院和技术学院要打通。技术学院的优秀学生可以进机巧院深造,机巧院的工匠可以来学院任教。两边的资源要共享。”
郑王笑了:“正合我意。还有吗?”
“机巧院以后不仅要为皇宫服务,更要为百姓服务。农具、水利、纺织...这些民用技术的研究要加强。”
“准了。”郑王起身,“梁若淳,好好干。后梁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老人离开后,梁若淳站在学院门口,久久无言。机巧院监事——这意味着更大的权力,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朱佑明不知何时走过来:“恭喜梁教习...不,梁监事。”
梁若淳转头看他:“世子有话要说?”
朱佑明犹豫许久,低声说:“周明德说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铁竹断供,查账刁难...我都参与了。”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但我不知道他会贪墨那么多,也不知道他会私卖技术。我...我只是想给你找点麻烦,没想到...”
“没想到会差点耽误军机,危害前线将士?”梁若淳接话。
朱佑明点头,脸色羞愧。
“世子,你读过很多书,应该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梁若淳缓缓说,“权力是双刃剑,用好了利国利民,用不好祸国殃民。你现在明白了这个道理,还不晚。”
她顿了顿:“你在学院这些天,看到了技术如何惠及百姓。如果你真想赎罪,就好好学习,将来用你的身份和学识,做点实实在在的好事。”
朱佑明深深一躬:“学生谨记。”
***
三日后,梁若淳正式接手机巧院。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布新规:
一、所有项目公开招标,杜绝私相授受。
二、设立技术评审委员会,重大技术决策集体讨论。
三、建立工匠晋升通道,凭本事不凭关系。
四、民用技术研究经费不得低于三成。
新规一出,机巧院震动。有老工匠拍手称快,也有既得利益者暗中不满。
梁若淳不在乎。她在全院大会上说:“机巧院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为少数人服务,还是为天下人服务?如果我们的技术不能让百姓生活得更好,那要这些技术何用?”
她展示了一张图——后梁全境地图,上面标注着需要改进的地方:黄河堤坝、北方灌溉系统、南方防洪设施、各地农具改良...
“这些,就是我们未来十年的目标。”梁若淳声音坚定,“路很难,但必须走。因为我们是后梁的工匠,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台下,朱佑明坐在学生席中,看着台上那个身形单薄却目光如炬的女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胸怀天下”。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也许,他真的可以成为不一样的人。
***
散会后,梁若淳回到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书,但她先抽出一张白纸,开始画图。
那是一套完整的水车灌溉系统草图。如果能在北方推广,至少能增垦百万亩旱地。
门被敲响,白子理、黄梦霞、李齐伟都来了。
“梁监事,新官上任三把火啊。”白子理笑道。
“烧得还不够旺。”梁若淳把草图推过去,“看看这个。”
三人围过来,越看眼睛越亮。
“这东西...能成吗?”黄梦霞问。
“能。”梁若淳眼中闪着光,“只要我们齐心协力。”
窗外,技术学院的钟声响起。那是下课的钟声,也是新时代的钟声。
朱佑明站在教室外,听着钟声,忽然转身走向木工坊——他今天的实践作业还没做完。经过食堂时,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三十文钱递给打饭大妈:
“大妈,上次欠的菜钱。”
大妈愣了下,笑着收了:“世子懂事了啊。”
朱佑明也笑了——这是他进学院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10. 第 10 章
第十章:旱灾与商战
谣言是六月初开始的。
起初只在茶楼酒肆里飘:“今年北方大旱,是阴阳失调,女子干政惹的祸。”几天后,就有道士街头摆摊,摇头晃脑说:“牝鸡司晨,故天降灾异。”
传到梁若淳耳朵里时,已经成了完整故事:她这女官触怒上天,所以黄河以北三个月没下雨,田地龟裂,禾苗枯死。
“放他娘的屁!”郑管事在军械司衙门里破口大骂,“旱灾年年有,关梁姑娘什么事?真要这么说,前年大旱时梁姑娘还在龙门镇钉板凳呢!”
白子理皱眉:“关键是有人信。今早上朝,好几个御史拿这个说事,要罢免梁姑娘的官职以息天怒。”
梁若淳正看北方各州送来的旱情报告,头也没抬:“让他们说去。现在最要紧的是抗旱。”
报告上的数据触目惊心:汴州、滑州、郑州等地,降雨量不足往年三成。半数水井干涸,河流水位降至历史最低。若再不下雨,秋粮将绝收。
“大型水车试验怎么样了?”她问。
李齐伟递过图纸:“按你的设计,我们在洛河边造了三架。一架已能用,提水高三丈,一天灌溉五十亩地。但问题...”
“造价太高。”黄梦霞接口,“一架水车要两百两银子,普通农户根本用不起。”
梁若淳放下报告:“那就造小型的。十两银子一架,能灌溉五亩地的那种。另外,推广老井改造技术——把浅井打深,井口加装手摇水车。”
她迅速分配任务:白子理去工部协调资金,李齐伟带技术队去旱区指导,黄梦霞组织民间募捐和物资调度。
“我呢?”郑管事问。
“您留守军械司,继续改良农具。”梁若淳说,“尤其要研究抗旱作物种植技术。我听说西域有‘高粱’,耐旱,产量也不低...”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世子求见。”
朱佑明走进来,脸色不太自然。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梁教习...梁监事,这是我拟的《抗旱条陈》。”
梁若淳接过来看。条陈写得有模有样:建议王府开放私井供民众取水,组织府中仆役帮助农户打井,还提出从南方调粮平抑粮价。
“写得不错。”梁若淳真心称赞,“特别是开放私井这条。世子能想到百姓饮水之难,难能可贵。”
朱佑明松了口气,又犹豫道:“还有...关于那些谣言。我查了,最初散播谣言的是几个被机巧院清退的老吏,他们背后...可能有人指使。”
“谁?”
“我叔父,礼部尚书朱大人。”朱佑明低声说,“他一直反对女子为官,认为这违背祖制。这次旱灾,他认为是天赐良机...”
梁若淳笑了:“那就让他看看,到底是天灾厉害,还是人的智慧厉害。”
***
三天后,第一批三十架小型水车运抵汴州。同时到达的还有技术学院的二十名学生,由孙秀才带队。
孙秀才如今大变样,不再穿儒衫,而是一身短打,皮肤晒得黝黑。他指挥学生们安装水车时,嗓门比赵管事还大:“都仔细点!榫卯对准!这可是救命的水车!装歪了漏了水,小心我让你们把漏的水全喝下去!”
汴州知府起初还怀疑,但看到第一架水车将河水源源不断提上高坡,灌溉了干渴的田地时,激动得差点给水车磕头——被孙秀才拦住了:“大人,要拜拜梁姑娘去,这玩意儿不认香火。”
消息传回洛阳,舆论开始转向。
茶馆里有人说:“什么天降灾异?我看是梁大人送去的‘天降甘霖’!”
但反对声音仍在。礼部尚书朱大人亲自上奏,说“以机巧之术对抗天意,必遭反噬”。
就在这时,南方传来了坏消息。
***
黄梦霞拿着账本冲进机巧院时,梁若淳正在测试第二代水车模型——这个版本加了个风帆,没风时能用人踩,取名“风水两用车”。
“吴越国的新式纺车流入后梁了!”黄梦霞声音发颤,“效率比咱们的改良纺车高三成,价格还便宜两成!我家绸缎庄这个月的订单少了四成!”
梁若淳接过账本细看。吴越国的新纺车叫“脚踏三锭纺车”,一人可同时纺三根纱,而且不用手摇,用脚踏驱动。
“这是技术升级。”她皱眉,“我们的改良纺车还停留在一人一锭,手摇驱动。落后了。”
“何止落后!”黄梦霞急道,“洛阳城里已经有五家工坊开始仿造吴越国的纺车了!照这样下去,咱们后梁的纺织业要被挤垮!”
双重危机。北方大旱需要抗旱技术,南方技术入侵需要产业升级。梁若淳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重得像要把她压进地里直接打口井。
当晚,她召集核心团队开紧急会议。
“两线作战。”梁若淳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一线抗旱,一线抗‘侵’。抗旱这边不能停,而且要加快——旱情每拖一天,就有更多百姓受灾。技术竞争这边更要抓紧——纺织业关乎数十万织工生计,不能丢。”
白子理沉吟:“工部资金有限,只能侧重一边。”
“那就两边都要。”梁若淳斩钉截铁,“抗旱这边,我们发动民间力量。技术竞争这边,我们自己筹钱。”
她看向黄梦霞:“黄姑娘,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们能造出比吴越国更好的纺车。”梁若淳眼中闪着光,“你出钱,我出技术,成立‘大梁纺织机械工坊’。如果成了,不仅能夺回市场,还能把纺车卖到其他国家去。”
黄梦霞一咬牙:“赌!我把嫁妆钱都拿出来!反正我爹说了,我再这么疯下去也嫁不出去,不如干点正经事!”
李齐伟说:“我可以整理各国纺织技术资料。国子监藏书楼里,有前朝从西域、天竺搜集的纺织图谱——虽然有些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但能看懂。”
朱佑明犹豫了一下,也开口:“我...我可以去说服几家王府,一起投资。这关乎国计民生,他们应该会支持——不支持我就说他们不爱国。”
分工明确,行动迅速。
***
抗旱前线,小型水车开始大规模推广。梁若淳设计了一种“模块化”水车,主要部件可以预制,到现场再组装——像拼积木,但比积木大,而且拼不好会砸脚。
汴州城外,一架架水车竖立起来,像巨大的木制风车,将河水提到干裂的田地里。农民们起初观望,看到真能出水后,纷纷跑来学习。有个老大爷摸着水车流眼泪:“这玩意儿比龙王管用啊...龙王还得烧香,这玩意儿踩两脚就行。”
技术学院的学生们白天指导安装,晚上在油灯下画图记录,改进设计。孙秀才在给梁若淳的信里写道:“...学生昔日只知闭门读书,今日方知何为‘经世致用’。见百姓得水而喜,胜读十年圣贤书...另,汴州的饼比洛阳的硬,适合当砖头用...”
与此同时,纺织机械的研发也在紧锣密鼓进行。
梁若淳拆解了从吴越国买来的脚踏三锭纺车,仔细研究。这纺车确实精巧,脚踏驱动解放了双手,三锭同纺提高了效率。但也有缺点——结构复杂易坏,对操作者要求高,而且噪音大得像在打铁。
“我们要做的不是模仿,是超越。”她对研发团队说,“目标:五锭同纺,操作简单,坚固耐用,最好还能边纺边唱歌——当然最后这条可以商量。”
工坊里灯火通明。梁若淳带着工匠们反复试验,失败了三十七次。第三十八次,新设计的传动机构终于运转平稳——然后飞出来一个齿轮,精准地砸在了朱佑明带来的投资商头上。
“这是...”投资商捂着头。
“这是意外收获!”梁若淳面不改色,“这说明我们的传动系统动力强劲!连齿轮都想出去见见世面!”
投资商:“......”
***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朱大人又出手了。
他在朝会上公开弹劾梁若淳:“...抗旱不修德政,反而大兴机巧,此乃本末倒置。更兼私设工坊,与民争利,实有违官员操守...”
皇帝这次没立刻表态,而是召梁若淳进宫问话。
御书房里,皇帝看着各地送来的旱情奏报,眉头紧锁:“梁若淳,你说实话,那些水车真能救旱吗?”
“回陛下,水车不能造雨,但能将现有的水送到最需要的地方。”梁若淳实话实说,“汴州已有八千亩旱地得到灌溉,至少能保住三成收成。若推广到各州,能救百万百姓。”
“那纺织机械又是怎么回事?朱爱卿说你与民争利。”
“陛下,不是争利,是保利。”梁若淳认真道,“吴越国的纺车涌入,若我们不改进技术,后梁纺织业将一溃千里。届时数十万织工失业,才是真正的民患。臣设工坊研发新纺车,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不让百姓丢饭碗。”
皇帝沉思良久:“你需要多长时间?”
“抗旱水车,一个月内可造千架,覆盖主要旱区。新式纺车...两个月内出成品。”
“好。”皇帝拍板,“朕给你两个月。若成,朕亲自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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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名。若不成...”
“若不成,臣自请辞官。”梁若淳躬身,“然后去街上摆摊卖水车——总得把投进去的本钱赚回来。”
皇帝愣了下,笑出声:“你倒是实诚。”
***
出宫时,遇到了朱尚书。老人冷冷地看着她:“梁若淳,你太狂妄了。天意岂是人力能抗?”
梁若淳平静回答:“朱大人,天意或许难测,但人心可知。百姓要活命,要吃饭,这是最简单的人心。下官做的,不过是顺应这份人心——顺便问一句,您家田庄的水车装了吗?没装的话我给您打个八折。”
朱尚书气得胡子直抖:“你...你...”
“下官告退。”梁若淳转身离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抗旱前线不断传来好消息:郑州又有三千亩地得到灌溉,滑州打井队挖出了深层地下水(虽然挖出一具骷髅把打井师傅吓晕了),汴州百姓自发组织水车互助会...
而纺织工坊里,新式纺车的研发进入关键阶段。
第五十天,第一台“脚踏五锭纺车”问世。试运行时,五个线锭同时转动,纱线均匀而不断。效率是吴越国纺车的一点五倍,操作却更简单,噪音还小——至少不会让人以为进了铁匠铺。
黄梦霞激动得当场哭了:“成了!真的成了!我的嫁妆钱保住了!”
但梁若淳没时间庆祝。她立刻组织批量生产,同时派出技术队,免费为洛阳纺织工坊改造旧纺车——条件是改造后头三个月利润的一成捐给抗旱基金。
改造后的工坊效率大增,成本下降。吴越国纺车的价格优势瞬间消失。更妙的是,有个工坊主发现新纺车纺的纱特别匀,忍不住感叹:“这纱纺得,比我媳妇纳的鞋底还整齐。”
第六十天,皇帝亲临纺织工坊视察。
工坊里,五十台新式纺车同时运转,场面壮观。织工们脚踏驱动,双手理线,动作娴熟得像是长了四只手。
皇帝亲自试了试,点头:“确实轻便。”他转向随行的官员们,“诸位爱卿,现在还说这是奇技淫巧吗?”
朱尚书脸色难看得像隔夜菜,但没再说话——主要是他刚才试纺车时把线全缠脚上了,现在正偷偷解呢。
视察结束后,皇帝在工坊门口宣布:“梁若淳抗旱有功,保业有方,特擢升工部郎中,兼领机巧院监事、技术学院院长。另赐‘国士’称号。”
众人哗然。“国士”之誉,本朝未有女子获得。
梁若淳跪谢,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这下工资该涨了吧?技术学院还欠着三个月饭钱呢。
***
晚上庆功宴上,她宣布了一个决定:“抗旱水车的所有专利收入,将全部用于建立‘旱区水利基金’,专款专用,帮助各地修建水利设施。”
“那纺织机械的收入呢?”黄梦霞问。
“三成归工坊,三成归技术学院,四成...”梁若淳顿了顿,“成立‘工匠养老基金’。那些为后梁技术进步奉献一生的老工匠,晚年应该得到照顾——至少不能让他们七十岁了还去钉板凳。”
席间沉默片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朱佑明端着酒杯走过来,郑重其事:“梁教习...梁大人,学生敬您一杯。从您身上,学生学到了比技术更重要的东西——何为真正的‘为国为民’。”
梁若淳与他碰杯:“世子,路还长。对了,你叔父刚才托人捎信,说他田庄想订十架水车,问能不能用他弹劾我的奏折扣价。”
朱佑明:“......”
***
夜深了,梁若淳独自登上机巧院的望楼。北望是旱区,南望是纺织工坊。两个战场,她都赢了第一仗。
但旱灾还会再来,技术竞争也不会停止。后梁的科技强国之路,才刚刚开始。
她想起前世课本上的一句话: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在这个时代,她要让这句话成为现实——虽然现在可能得改成“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但得先解决吃饭问题”。
风吹过,带来远处纺织工坊的机杼声。那声音整齐而有力,像是这个国家的心跳。
梁若淳深吸一口气,走下望楼。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比如那个刚送来的密报,说吴越国派了技术间谍潜入洛阳,正在打听五锭纺车的秘密。
她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假图纸,上面画着个无比复杂、根本造不出来的“超级纺车”,还标注着:“核心机密,看了会长针眼”。
“来吧,”她轻声说,“看看谁玩得过谁。”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技术之争
晋王使者是在七月初三抵达洛阳的。
随行车队三十辆马车,满载毛皮药材骏马,说是“进献朝廷,恭贺抗旱大捷”。但明眼人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第二天朝会上,晋王使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了让人目瞪口呆的请求:
“...晋王世子年方二十,文武双全,尚未婚配。闻梁若淳梁大人才德兼备,特求联姻,结秦晋之好。”使者说得文绉绉,满脸堆笑。
朝堂上瞬间炸锅。
礼部尚书朱大人第一个跳出来:“荒谬!梁若淳乃朝廷命官,岂能外嫁藩镇?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兵部尚书却沉吟:“晋地乃北方屏障,若能与晋王联姻,边关可稳...”
“稳什么稳!”工部尚书王侍郎气得胡子发抖,“这是明抢!想要梁若淳是假,想要她脑子里的技术是真!”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梁爱卿,此事你怎么看?”
梁若淳出列,神色平静:“回陛下,臣有三不嫁。”
“哦?哪三不?”
“一不嫁藩镇,以免技术外流,危及国家安全。”梁若淳声音清晰,“二不嫁权贵,以免困于内宅,辜负所学所能。三...臣今生志在技术报国,无意婚嫁,请陛下明鉴。”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朝堂上一片寂静。
晋王使者脸色难看:“梁大人此言差矣。女子终需归宿,岂能终身不嫁?晋王世子英武过人,定不会委屈大人...”
“使者误会了。”梁若淳转向他,“不是世子委屈我,是我配不上世子。我整日与机油铁屑为伍,双手粗糙得能当砂纸,不懂女红,更不会相夫教子——我缝的荷包能把银子漏光。这样的女子,怎配得上世子?”
朝堂上有几个年轻官员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使者还想说什么,皇帝开口了:“此事容后再议。晋王美意朕心领了,但梁爱卿乃国之栋梁,婚事当由她自主——主要是朕也怕她真把世子家产都‘改良’成废铁。”
***
退朝后,梁若淳被一群官员围住。有恭喜她躲过一劫的,也有劝她“女子终究要嫁人”的。
黄梦霞从人群里挤进来,一把拉住她就走:“别理他们!一群老古董!走,我请你吃面压压惊——听说东市新开了家面馆,师傅能用一根面拉出‘女子当自强’五个字!”
两人走到宫门外,黄梦霞才松开手,气呼呼说:“那个晋王,想得倒美!联姻?分明是想把你这棵摇钱树挖走!”
梁若淳苦笑:“不只是摇钱树,是整个技术体系。我要是真嫁过去,改良农具、纺织机械、水利技术...全得打包带走,估计还得陪嫁两架水车三台纺车。”
“那你打算怎么办?这次拒绝了,下次说不定还有别的藩镇...”
“所以我们要加快。”梁若淳眼神坚定,“技术学院要扩大招生,培养更多人才。机巧院要建立完善的技术传承体系。这样即使没有我,后梁的技术进步也不会停止——至少有人会修水车。”
正说着,白子理急匆匆赶来:“梁姑娘,刚接到消息,除了晋王,蜀王、吴越王也都派了使者团,已经在路上了。名义上是‘学习抗旱经验’,实际上...”
“实际上都是来偷师的。”梁若淳接话,“还自带干粮的那种。”
***
果然,接下来的半个月,洛阳城热闹非凡。各地藩镇的使者团接踵而至,个个都说要“学习先进技术”,把机巧院和技术学院的门槛都快踏破了——字面意义上的踏破,赵管事已经报修三次门槛了。
梁若淳定下规矩:公开的技术可以参观学习,核心技术必须严格保密。她专门成立了一个接待组,由朱佑明负责。
“为什么是我?”朱佑明有些意外。
“因为你了解他们。”梁若淳说,“王府的做事方式、说话套路,你都清楚。而且你现在的身份很合适——既是王府世子,又是学院学生,两边都能说得上话。最重要的是,你脸皮够厚,能扛得住他们套近乎。”
朱佑明接受了任务,做得格外认真。他带着各藩镇使者参观水车工坊、纺织机械展示厅,讲解公开的技术原理,但对关键制造工艺守口如瓶——他发明了一种“选择性耳聋”,只要问到关键处就突然听不清。
蜀王使者是个精瘦的老者,参观时频频点头:“后梁技术,果然精妙。不知可否购买几架水车,带回蜀地试用?”
朱佑明微笑:“可以,但需要签订协议——只能自用,不得仿制,更不得转卖。另外每架水车会刻上编号,每年我们要派人检查,如果发现私自拆解...协议上说得很清楚,违约金够买下您老家那条街。”
吴越王使者更直接:“我们愿意用脚踏纺车技术,交换你们的水车技术,如何?”
“不如何。”梁若淳亲自接待,“技术交换需要双方对等。你们的纺车我们已经有了改进版——现在能纺六锭了,而且噪音小,不会让织工以为自己在打铁。而水车技术是我们的独有优势。要不这样,你们把染料配方给我们,我们教你们怎么造小型水车?”
使者悻悻而归,边走边嘀咕:“这女子比我们吴越的账房还会算...”
***
但麻烦还是来了。
七月十五,机巧院例行清点图纸库时,发现三份重要图纸不翼而飞:新式水车的传动机构图、改良弩车的绞盘设计图、还有正在研发的“风力提水机”概念图——这图连名字都是梁若淳临时瞎起的,居然也有人偷。
赵管事急得直跳脚:“门锁完好,窗户也没撬!这是内鬼干的!而且是个会穿墙的内鬼!”
梁若淳立即下令封锁机巧院,所有人员不得外出——连食堂大妈都不准去菜市场,导致那天午饭只有咸菜配馒头,怨声载道。
同时请刑部派专员调查。来的捕头姓铁,人如其名,脸硬得像铁板。他挨个盘问,把有嫌疑的工匠问得都快哭了。
调查进行了三天,毫无头绪。图纸库的守卫发誓没人进出,有权限查看图纸的十几个工匠也都通过了审查——除了一个年轻工匠因为太紧张把“我没偷图”说成了“我偷了兔”,被多问了半个时辰。
第四天,一个意外发现改变了调查方向。
技术学院的杂物间里,看门的老张头收拾东西时,在废纸堆里发现了几张揉皱的草图。他识字不多,但认得图纸上的机巧院印章——印章旁边梁若淳画的小猪头他更熟,赶紧送到了梁若淳那里。
梁若淳展开草图,心中一沉。这正是丢失图纸的临摹件!虽然画得粗糙得像小孩涂鸦,但关键结构都标注出来了。
“杂物间谁在用?”她问。
老张头回忆:“这几天...有几个藩镇使者团的人,说想看看学院的环境,借用了两次。对了,昨天下午,孙秀才也在那里整理旧教材...”
孙秀才?梁若淳皱起眉头。
孙秀才被叫来问话时,一脸茫然:“杂物间?我是去整理教材了,但没看见什么图纸啊——倒看见半本《诗经》被虫子啃得只剩‘关关雎鸠’四个字,挺有诗意。”
“你整理教材的时候,有谁来过?”
“我想想...蜀王使团的刘主簿来过,说想看看我们的教材编写方式。吴越使团的王先生也来过,说是交流教学经验...”孙秀才说着说着,脸色变了,“梁教习,您不会是怀疑我吧?我怎么可能...我要真想偷图,至少得画得比这好看点吧?这画得跟蚯蚓找娘似的。”
“我没怀疑你。”梁若淳拍拍他的肩,“但你被人利用了——就像那本《诗经》,虫子只啃了有用的部分。”
她立刻请刑部搜查两个使团下榻的驿馆。在蜀王使团刘主簿的行李中,搜出了丢失的图纸原件,藏在装袜子的木盒里——估计以为没人会闻袜子。
刘主簿被押到机巧院时,还在狡辩:“这是我自己画的!你们凭什么说是偷的?”
梁若淳拿起图纸,指着一个角落:“看见这个标记了吗?这是机巧院的内部编号‘丁未柒叁改二’,是我的工号。还有这里——”她指着传动图上的一个细节,“这个设计是我们三天前刚改进的,还没对外公布。你怎么‘自己画’出来的?梦里教你的?”
刘主簿哑口无言,半晌憋出一句:“我...我天赋异禀...”
“异禀到连我画错又改掉的那条线都一模一样?”梁若淳挑眉,“那条线我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后来觉得丑,用墨涂掉了。你这图上也有个墨点——怎么,你手抖的时机都跟我一样?”
刘主簿终于瘫倒在地。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但刑部在进一步搜查时,在刘主簿的房间暗格里,发现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蜀王的密报,详细描述了机巧院的安保情况、图纸存放位置...还有一句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已买通内应,三日后可取得弩车全套图纸...”
内应不止一个。
机巧院再次陷入紧张气氛。人人自危,互相猜忌——食堂打饭时都有人嘀咕:“你今天多看了眼图纸库,是不是你...”
梁若淳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有权限接触核心图纸的人员名单列了一遍。三十七个人,从郑管事这样的元老,到刚进院半年的年轻工匠...
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李齐伟。
李齐伟作为技术学院的理论教习,经常需要调用图纸编写教材。而且他最近频繁出入机巧院,说是要整理纺织机械的资料...
不,不可能。梁若淳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李齐伟的为人她清楚,而且他叔叔朱尚书虽然保守得像个古董,但绝不会通敌——主要是丢不起那个人。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李齐伟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
“梁姑娘,我...我有事要说。”
“进来说。”
李齐伟关上门,声音发颤:“图纸失窃那天...我看到一个人,从图纸库的方向匆匆离开。当时没多想,但现在...”
“谁?”
“周明德的侄子,周文远。”
梁若淳想起来了。周明德倒台后,他的侄子周文远靠着关系留在机巧院,当了个文书。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低得像是墙上的影子。
“你确定?”
“确定。那天申时三刻,我从理论研究室出来,看见他抱着一个布包,从东廊快步走过。我打招呼,他吓了一跳,没理我就走了——跑得比看见猫的老鼠还快。”
梁若淳立即叫来郑管事,暗中调查周文远。
结果令人震惊:周文远最近突然阔绰起来,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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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还清了旧债,还新买了一处宅子——宅子门匾上写着“文远居”,字丑得让人想帮他重写。
更关键的是,守卫回忆起来,图纸失窃那天下午,周文远以“送文书”为由进过图纸库,待了足足半个时辰——送什么文书要送半个时辰?《史记》吗?
证据确凿,刑部抓人。周文远起初抵赖,但在住处搜出大笔银钱和蜀王使团的信物后,终于招供。
他是被蜀王使团收买的。对方承诺,事成之后给黄金百两,并在蜀地给他安排官职——官职名字都想好了,叫“技术参事”,听着挺唬人。
“为什么背叛?”梁若淳问。
周文远低着头,声音嘶哑:“我叔叔倒了,我在机巧院永远出不了头...他们给的太多了...而且说蜀地姑娘水灵...”
郑管事气得一脚踹翻凳子:“就为这个?!你知不知道那些图纸落到蜀地,前线将士得多死多少人?!”
案子破了,但梁若淳心情沉重。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技术有价值,就总会有人想偷,想抢——可能下次还会有人说“南诏姑娘更水灵”。
她在全院大会上说:“今天发生的事,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技术是利器,用好了强国富民,用不好祸国殃民。我们必须建立更严格的保密制度,但更重要的是...”
她环视众人:“我们要明白,我们守护的不只是几张图纸,是后梁的国运,是千万百姓的福祉。今天有人为钱背叛,明天就可能有人为权背叛。但如果我们每个人都牢记初心,那么再多的诱惑,也动摇不了这座院墙——除非他们用炸药,那另说。”
会后,梁若淳着手改革。机巧院实行分级权限制度,核心技术分割保管,关键工艺口传心授不留文字——师傅传徒弟时还得对暗号,暗号每月一换,上月是“天王盖地虎”,这月是“宝塔镇河妖”。
同时提高工匠待遇,建立荣誉体系——让技术人才有地位、有尊严、有归属感,至少让他们觉得“我在这儿干比去蜀地看水灵姑娘值”。
***
晋王使者离京前,又来求见梁若淳。
“梁大人,联姻之事虽不成,但晋王还是希望与后梁加强技术交流。”使者换了策略,“我们可以用战马、铁矿,交换你们的水车和农具技术。”
这次梁若淳没有直接拒绝:“技术交流可以,但要公平。我们需要的不仅是战马铁矿,更需要人才交流——晋地派工匠来学习,我们也派工匠去晋地指导。技术要在应用中改进,闭门造车不行——主要是车造出来也得有人拉。”
使者眼睛一亮:“这个提议好!我这就写信禀报晋王!不过...派来的工匠能带家眷吗?听说洛阳伙食不错。”
其他藩镇也陆续达成类似协议。技术输出有了规范:核心工艺保密,但应用技术可以有限度地交流,换取后梁需要的资源——包括但不限于矿产、牲畜、药材,以及各地特色小吃配方。
朝堂上,朱尚书等人仍有微词:“技术乃国之利器,岂能轻易予人?”
梁若淳反驳:“朱大人,技术不是藏起来的宝贝,是用起来的工具。水车技术在旱区能救命,在涝区就是废铁。与其死守,不如在交流中完善,在应用中升级。而且...”
她拿出一份报告:“通过与各藩镇的技术交流,我们获得了晋地的优质铁矿、蜀地的水力资源数据、吴越的纺织染料配方...这些都是我们急需的。用我们已经成熟的技术,换取我们需要的新资源,这是双赢——主要是我们赢两次。”
皇帝最终拍板:“技术交流,可控进行。梁爱卿,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记得把小吃配方也归档,御膳房说想试试吴越的糖醋做法。”
***
八月,技术学院迎来了一批特殊学生——来自晋、蜀、吴越等地的三十名工匠。他们将在这里学习半年,同时也要分享本地的技术经验。
开学典礼上,梁若淳对学生们说:“你们来自不同地方,但有一个共同目标——让技术造福百姓。在这里,没有藩镇之分,只有工匠之谊。希望半年后,你们带走的不仅是技术,还有友谊——以及至少胖三斤,我们食堂师傅手艺很好。”
晋地来的老铁匠张师傅下课后感慨:“老夫打铁四十年,第一次见女子当院长,第一次见各藩镇的工匠坐在一起学习...这后梁,真不一样了。就是食堂的馒头比我们那儿的硬,能当锤子用。”
朱佑明如今已经是学院的助教,负责协调各藩镇学生的生活。他私下对梁若淳说:“我以前总觉得,王府之间的争斗就是你死我活。现在看到这些工匠,才知道百姓要的很简单——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为这个目标,技术比刀剑有用。”
“所以技术才是根本。”梁若淳说,“刀剑只能争一时胜负,技术才能谋万世太平——至少能让大家都用上省力的犁。”
秋风吹过学院操场,黄叶纷飞。远处工坊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曾停歇。
梁若淳知道,这场技术之争远未结束。但只要方向正确,路再难也能走下去——大不了多造几架水车,把路冲平坦点。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更多需要技术的土地,更多等待改变的百姓。
而她,才刚刚开始——虽然已经开始觉得,当官比造水车累多了。
12. 第 12 章
第十二章:钢火交融
张师傅带来的“土法炼钢”其实是个意外发现。
那天材料课上,讲到铁器锻造,这位晋地老铁匠挠着头说:“我们那儿炼铁,会在炉子里加一种黑石头,炼出来的铁特别硬,就是脆了点——脆得像俺娘烙的饼,一掰就碎。”
梁若淳正在讲解碳含量对钢铁性能的影响,听到这话立刻转头:“什么黑石头?能看看吗?”
张师傅从随身包袱里掏出几块乌黑的石块:“就这个,山里挖的。老辈人说加了能出好铁,但十炉里总有一两炉炼废,所以用得少——主要怕被师傅骂败家。”
梁若淳接过石块仔细观察。石块表面有金属光泽,质地较软,在青石上一划就是一道黑痕——划得比李齐伟批作业的红叉还深。
“这是...煤?”她心跳加快,“不,可能是焦煤或者某种含碳矿物。”
她立刻组织试验。在机巧院的冶炼工坊里,按照张师傅说的方法,用普通铁矿石加黑石一起冶炼。三天后,第一炉试验品出炉——出炉时整个工坊飘着一股怪味,像烧焦的鞋底混着硫磺。
郑管事亲自抡锤试打。火星四溅中,他眼睛越睁越大:“这铁...这铁不一样!硬得跟王侍郎的脾气似的!”
确实不一样。普通熟铁需要反复锻打才能成钢,而这种新炼出的材料,出炉就接近低碳钢的硬度。虽然如张师傅所说“脆了点”,但经过适当的热处理后,性能远超现在的普通铁料——至少不会像以前的刀那样,砍着砍着突然弯了跟敌人说“不好意思”。
“这种黑石,晋地多吗?”梁若淳问。
“多得很!”张师傅说,“我们那儿叫它‘乌金石’,以前只当是没用的石头。后来有人偶然发现加在炉子里能炼出好铁,但方法没摸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打宝刀,坏的时候连锅都补不了。”
梁若淳脑海里闪过现代钢铁冶炼的知识。这很可能是天然焦煤或者高碳矿物,如果能掌握正确的配比和工艺...
“张师傅,我想组织一个联合研发组。”她认真地说,“您,我们机巧院最好的铁匠王师傅,还有李齐伟负责理论分析。咱们一起把这‘乌金石炼钢法’研究透——研究透了,您就是‘晋梁联合炼钢法’创始人,名垂青史。”
张师傅激动得直搓手:“成!成!这要是成了,咱们晋地的乌金石就有大用了!至少不用再被骂‘捡黑石头玩的傻子’了!”
***
消息传开,反对声如期而至——像夏天的蚊子,准时且烦人。
第二天朝会上,兵部尚书第一个发难:“与藩镇合作研发军械材料?梁大人,你这是资敌!还是带技术上门的那种资敌!”
朱尚书也帮腔:“晋地与我后梁虽有盟约,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炼钢之术关乎军国大事,岂能与外藩共享?万一他们用咱们教的技术打咱们,这不成了自己挖坑自己跳?”
连一向支持梁若淳的王侍郎也有些犹豫:“梁大人,此事...确实要慎重。至少得让他们签个协议,保证不用这技术打咱们——虽然协议这东西,擦屁股都嫌硬。”
梁若淳早有准备。她让郑管事抬上来两个箱子。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两把刀。一把用普通熟铁打造,一把用新炼的“乌金石钢”打造。
“请兵部派人试刀。”梁若淳说。
兵部派来的武官是位老行伍。他先试普通刀,砍向木桩,入木三寸。再试新刀,同样力道,入木五寸,且刀口无损——木桩上那道口子整齐得能当尺子用。
“好刀!”武官脱口而出,“这要是用在战场上...”
“先别急着用在战场上。”梁若淳打断他,“请看第二个箱子。”
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各种零件:弩机扳机、车轮轴承、犁头、剪刀...甚至还有一把改良的菜刀,刀身上刻着“切肉如泥,慎用”。
“这些都是用新钢材制作的。”她一一展示,“弩机更耐磨,车轮更耐用,犁头更锋利,剪刀能用三年不磨——当然,裁缝要是手快可能用得短点。而这些,只是我们初步试验的成果。”
她转向满朝文武:“诸位大人,如果我们能完善这项技术,后梁的军械将提升一个档次,农具将更高效,百工用具将更耐用。晋地有乌金石,我们有冶炼技术。合作研发,不是我们吃亏,是共赢——主要是我们赢两次。”
皇帝沉吟:“但若技术被晋地学去...”
“技术是活的,不是死的。”梁若淳说,“今天我们有乌金石炼钢法,明天就能开发出更好的炼钢法。关键在于持续创新,而不是死守现有技术。而且...”
她顿了顿:“与晋地合作研发,可以换来他们的乌金石优先供应权,可以建立技术交流的信任。这比用刀剑维持的盟约,更牢固——至少不会被雨淋锈。”
朝堂上争论激烈。最终皇帝决定:允许成立联合研发组,但所有成果必须优先供应后梁,关键技术环节由后梁工匠掌握——说白了就是“可以一起玩,但骰子得我们拿着”。
***
与此同时,蜀地工匠提出了他们的请求。
带队的蜀地老木匠姓秦,说话慢条斯理:“我们蜀地多山,平地少,引水灌溉是大难题。看到贵院的水车,我们想...能不能学学?”说完补充了一句,“我们可以用花椒换。”
这个问题更敏感。蜀地与后梁的关系时好时坏,边境摩擦不断——上个月还因为一只跑丢的羊吵了一架。教他们水车技术,等于帮他们提高粮食产量,增强国力。
工部会议上,白子理直言:“不能教。蜀地若粮足兵强,对我边境威胁更大——他们吃饱了有力气,吵起来嗓门都大。”
黄梦霞却反对:“可蜀地百姓也是百姓啊。去年蜀地大旱,饿死不少人。咱们的水车要是能帮上忙...至少让他们吃饱了再跟咱们吵。”
李齐伟从技术角度分析:“蜀地多山,我们平原用的水车未必适用。可能需要专门设计山区水车——还得防着被猴子拆了当玩具。”
梁若淳思考良久,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们不直接教水车技术,但可以合作研发‘山区灌溉系统’。蜀地出地形数据和需求,我们出设计能力。成果双方共享,但蜀地需要支付技术费用,并承诺不在边境冲突中使用相关技术——简单说就是‘可以浇水,不能泼水’。”
“他们会答应吗?”白子理怀疑。
“试试看。”梁若淳说,“技术可以成为和平的纽带,不一定非要是战争的工具——虽然历史上大部分工具最后都成了武器。”
蜀地秦师傅听了方案,与使者商议后,居然同意了:“只要能让山里百姓有水用,条件可以谈。就是技术费...能不能用花椒抵?我们花椒特别好,吃了能让人忘了吵架。”
于是,技术学院同时启动了两个跨国合作项目:乌金石炼钢联合研发组,山区灌溉系统设计组。工坊门口挂了两块牌子,一块写着“钢火交融”,一块写着“水到渠成”——赵管事说后一块看着像药铺招牌。
***
张师傅和机巧院的王师傅一拍即合。两个老铁匠整天泡在冶炼炉旁,一个说晋地方言,一个说洛阳官话,居然能连比划带猜地交流——主要靠跺脚和拍大腿。
“温度!关键是温度!”王师傅指着炉火,“你们以前炼废,可能是温度没控好!”
张师傅点头:“对对!有时候炉火太旺,铁就炼化了!有时候火不够,乌金石没化开!就跟煮粥似的,火大了糊锅,火小了夹生!”
梁若淳让人做了简易的温度计——不同配比的陶土棒,在不同温度下会软化。虽然粗糙,但比全靠经验强——至少不用再把手指伸进炉子里试温了。
经过十七次试验,终于找到了最佳配比和温度。新炼出的钢材硬度高、韧性好,而且成品率稳定在八成以上——剩下两成也不是完全废了,至少能打锄头。
“成了!”张师傅看着新出炉的钢锭,老泪纵横,“祖宗传了百年的法子,今天终于弄明白了!我爹要是知道,能在坟里笑醒!”
蜀地那边进展却不太顺利。山区地形复杂,水车需要适应陡坡、峡谷、急流等各种环境。设计组画了三十多版草图,都不理想——有一版设计的水车需要八头牛拉,秦师傅说“蜀地牛都不够用”。
秦师傅倒是不急:“蜀地百姓等水等了百年,不差这几天——主要是差也没用。”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天。梁若淳看着屋檐滴下的雨水,突然想到:既然引水难,为什么不集水?
她设计了一种“阶梯式蓄水池系统”——在山坡上挖一系列蓄水池,雨水、山泉、溪流逐级汇集,再通过竹管引到需要的地方。配合小型水车,可以实现局部灌溉——取名“接天水”,听着就很吉利。
秦师傅看了设计,激动得直拍大腿:“这个好!这个适合蜀地!山坡多,正好修池子!就是竹管得做结实点,别让熊猫啃了!”
***
就在两个项目都步入正轨时,边境急报传来:蜀军在后梁边境增兵三万,与后梁守军发生摩擦,双方各有伤亡——据说起因还是那只跑丢的羊,现在升级成了“丢羊战争”。
朝堂震怒。主战派要求立刻驱逐蜀地工匠,中止一切合作——“让他们带着花椒滚回去!”
蜀地使者紧急求见梁若淳:“梁大人,边境之事纯属误会!蜀王绝无挑衅之意!就是那只羊...它跑得太快了...”
梁若淳面沉如水:“是不是误会,要看行动。你们蜀地一边谈合作,一边增兵边境,这是合作的诚意吗?还是说你们想学了技术回去造水车,然后用水车运兵打我们?”
使者汗如雨下:“此事...此事下官马上禀报蜀王!一定给后梁一个交代!那只羊我们赔!赔十只!”
当天下午,蜀地秦师傅带着所有蜀地工匠,来到机巧院求见梁若淳。
“梁院长,”秦师傅郑重行礼,“我们这些工匠,不懂朝廷大事。但我们知道,蜀地百姓要活命,要吃饭。水车技术能救无数百姓,这是天大的功德。我们以工匠的名誉担保,回国后一定力劝蜀王,平息争端——至少别为了一只羊打起来。”
他身后,蜀地工匠们齐声说:“请梁院长相信我们!我们就是想学点本事回家让乡亲们喝上水!”
梁若淳看着这些满脸风霜的工匠,心中感慨。他们和晋地的张师傅一样,心里装的是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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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生计,不是王侯野心——虽然那个野心有时只是一只羊。
“合作继续。”她最终决定,“但我要上书陛下,建议边境谈判与技术合作挂钩——蜀地若真想学技术,就该用和平来换。羊可以赔,但不能用兵马赔。”
奏折递上去,引起轩然大波。主战派大骂梁若淳“妇人之仁”,主和派则认为这是以技术换和平的新思路——“至少比用公主换和平省钱”。
皇帝召梁若淳进宫,单独问话。
“梁爱卿,你真认为技术能让蜀地退兵?”
“陛下,蜀地增兵,无非是想在边境争端中占优,争取更多利益。”梁若淳分析,“但如果我们给的利益更大——不是土地金银,是能让蜀地百姓丰衣足食的技术——蜀王就需要权衡:是继续对峙得罪百姓,还是退兵收买民心?百姓喝上水了,谁还在意那只羊?”
皇帝若有所思:“有道理。那羊...”
“羊我们可以送他们一只。”梁若淳说,“但得是阉过的。”
三天后,蜀王回信:同意边境谈判,并承诺在谈判期间不主动挑衅。作为诚意,蜀地愿意提前支付山区灌溉系统的首期费用——用金银支付,花椒当添头。
消息传出,朝堂哗然。这是第一次,技术成为了外交筹码——而且比公主好用。
***
乌金石炼钢的研发也在这时取得突破。新炼出的钢材经过测试,硬度比普通熟铁高四成,韧性还好。郑管事拿着新打的刀试砍,连断三把普通刀,自身只有轻微损伤——刀身上多了几个小缺口,他心疼得直抽气。
“这要是用在军械上...”兵部尚书眼睛都直了,“咱们的刀能砍断他们的刀,他们的刀砍不断咱们的刀...这仗就好打了!”
张师傅却提出一个要求:“梁院长,这技术能不能也在晋地推广?我们晋地铁匠多,要是都能用上这法子...当然,我们保证炼出来的钢先紧着后梁用!”
“可以。”梁若淳爽快答应,“但晋地需要与后梁签订长期供应协议——乌金石优先供应后梁,价格优惠。同时,晋地铁匠来后梁学习新技术,需要缴纳学费。放心,不贵,就是象征性收点,够买教材就行——教材是我编的,所以钱归我。”
“应该的!应该的!”张师傅连连点头,“我回去就禀报晋王!他要不答应,我就...我就带着乌金石投奔后梁!”
八月末,两个合作项目都出了成果。乌金石炼钢法编写成详细工艺手册,山区灌溉系统完成了全套设计图——图册厚得能当枕头。
成果展示会上,各藩镇使者齐聚机巧院。院子里摆满了新炼的钢材和新设计的灌溉模型,看着像大型杂货铺。
晋王使者看着新炼的钢材,啧啧称奇:“有此良钢,何愁兵器不利!就是这炼钢的味儿...得改进改进,闻着像在烧鞋。”
蜀地使者捧着灌溉系统图纸,如获至宝:“蜀地百万山民,终于有望摆脱缺水之苦了...就是这竹管防熊猫的设计,能不能再加条备注:熊猫啃了不赔?”
梁若淳站在台上,声音平静而有力:“今天展示的,不只是两项技术,更是一条新路——用技术交流代替刀兵相向,用合作共赢代替零和博弈。诸位使者回国后,请转告各位王上:后梁愿意与所有真心求发展的邻邦分享技术,但前提是和平共处,互利共赢。简单说就是:想学技术,先学做人。”
掌声雷动——虽然有些掌声听着像在拍蚊子。
会后,朱佑明私下对梁若淳说:“梁教习,您今天这番话,让我想起《论语》里的‘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不过您修的是技术之德。”
梁若淳笑了:“技术本就是德之一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都是好德——哪怕是教人怎么烧石头。”
边境谈判在九月初达成协议。蜀军后撤三十里,双方设立缓冲区。作为回报,后梁将派出技术队,帮助蜀地修建第一批山区灌溉系统——系统取名叫“止戈渠”,意思是“有了水就不打仗了”。
晋地则与后梁签订了为期十年的乌金石供应合同。作为附加条款,晋地每年派五十名工匠来后梁学习新技术——合同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学习期间须遵守学院纪律,包括但不限于不得偷带乌金石样本回家”。
***
秋日的阳光洒在技术学院的操场上。晋地、蜀地、后梁的工匠们围坐在一起,交流各自的心得。虽然口音不同,但说到技术,人人眼中都有光——以及被炉火熏的黑眼圈。
张师傅正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讲炼钢秘诀:“关键得看火色!火色到了,那个感觉...就跟炖肉似的,肉烂了就得捞!”
秦师傅慢悠悠地说:“我们修水池,得看山势。山势顺了,水就顺了...就跟做人似的。”
梁若淳站在教学楼窗前,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技术合作不会一帆风顺,利益冲突不会消失——下回可能为了只鸡打起来。但只要方向正确,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到达更远的地方。
远处传来打铁声,那是乌金石炼钢工坊在试产。
叮当,叮当。
像是这个时代的心跳,有力而坚定——虽然偶尔会打错拍子。
13. 第 13 章
第十三章:天下工匠会
“天下工匠大会?”
朝堂上,皇帝重复着这个词,眉毛挑得老高。文武百官集体表演“面面相觑”,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梁若淳站在大殿中央,一脸理所当然:“正是。明年春,洛阳办会,请天下工匠来比手艺、唠心得。”
“胡闹!”礼部尚书朱大人第一个蹦出来,“工匠?那都是敲敲打打的粗活,上什么台面?还‘天下大会’?说出去不怕邻国笑话!”
兵部尚书摸着胡子:“梁大人,你这心是不是太大了?各国工匠聚一块儿,咱们的看家本事不得让人瞧光了?”
“那就让他们瞧。”梁若淳耸肩,“咱们也瞧瞧他们的。互相看光了,谁也别笑话谁——这叫技术透明。”
工部王侍郎“噗”地笑出声,赶紧捂嘴。皇帝瞪他一眼,他立刻板起脸:“臣以为梁大人所言极是,知己知彼……”
“钱呢?”户部尚书打断他,伸出搓手指,“吃住行,场地布置,哪样不花钱?”
梁若淳早有准备:“招商啊。让洛阳商贾赞助,给他们展位。再卖门票,让老百姓也进来开开眼——办好了说不定还能赚一笔。”
户部尚书眼睛瞬间亮了:“赚钱?”
“试试呗。”梁若淳笑,“技术不能关起门来搞,得让人看见。老百姓知道这东西能让他们过好日子,自然就支持了。”
朝堂吵吵嚷嚷一个时辰。最后皇帝一拍龙椅:“准了!梁爱卿全权操办——但有一条,别把朕的机密家底抖落出去!”
消息一出,洛阳城炸了锅。商贾们算盘打得噼啪响,老百姓伸长脖子等看热闹。唯独机巧院里,有人不乐意了。
老工匠陈师傅在食堂敲饭碗,敲得震天响:“师门手艺!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现在倒好,要传遍天下?”
几个老师傅围着他点头,花白胡子一颤一颤。
年轻工匠们埋头扒饭,偷偷瞄向梁若淳。
梁若淳端着饭碗过去,往陈师傅对面一坐:“陈师傅,您干木工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陈师傅胸脯挺得老高。
“那您这四十二年,手艺有啥大改进没?”
陈师傅噎住了:“老祖宗的手艺,要啥改进?”
“老祖宗那会儿用啥工具?现在用啥工具?”梁若淳扒了口饭,“您那榫卯是一绝,可要是用乌金石钢做,是不是更结实?要是能标准化,是不是能量产?要是把您的经验写成书,是不是能让学徒少走弯路?”
陈师傅张着嘴,饭粒粘在胡子上。
“技术不是藏宝,是活水。”梁若淳环视食堂,“死水发臭,活水才能奔流。这大会就是要让技术活起来——流出去,流进来,越流越清亮。”
年轻工匠们眼睛发亮。陈师傅哼了一声,但没再敲碗。
筹备工作热火朝天。技术学院全员上阵,白子理跑外联,黄梦霞搞招商,李齐伟排日程,朱佑明管接待——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
这天下午,梁若淳正翻看各国工匠报名册,门房送来一封信。
普通宣纸,普通信封,只写“梁若淳亲启”。拆开一看,她手一抖。
三行字:
“闻君欲办天下工匠会,甚好。吾有一技,或可添彩。三日后酉时,城南清茶馆,面谈。技名:蒸汽之力。”
落款画了个怪符号:圆圈上加个小“T”。
梁若淳盯着那个“T”,心跳如擂鼓。蒸汽之力?这时代有人懂这个?还有这符号……
她摇头甩掉荒唐念头,把信递给刚进门的白子理。
白子理看完愣住:“蒸汽之力?烧水那个汽?”
“不止。”梁若淳压低声音,“用好了,蒸汽能驱动机器,能做功,能……掀翻这个时代。”
白子理倒吸凉气:“真有这种技术?”
“三天后,见了就知道。”
接下来三天,梁若淳坐立不安。既盼着是同道中人,又怕是陷阱骗局。
第三天酉时,她带着扮作车夫的郑管事到了城南清茶馆。茶馆偏僻,客人寥寥。
酉时一刻,进来个青布衣男子,三十上下,样貌平凡,眼睛却亮。他径直坐到梁若淳对面。
“梁大人。”男子拱手,“在下唐显。”
梁若淳打量他:“唐先生说的‘蒸汽之力’……”
唐显从怀里掏出个铜皮竹管做的简陋模型:下面小铜炉,上面带活塞的铜管。点燃酒精,水沸汽腾,活塞推动小轮子转了起来。
虽然粗糙,原理没错——最原始的蒸汽机。
梁若淳盯着转动的轮子,心中巨浪翻腾。她强作镇定:“唐先生从哪儿悟出此技?”
“自己瞎琢磨的。”唐显挠头,“我原是炼丹的,偶然发现蒸汽有劲。后来看了您的水车纺车,心想蒸汽是不是也能这么用?”
不是穿越者。梁若淳松口气又失望,更多的是震撼——这时代真有人自己悟出来了。
“唐先生想要什么?”
“我想在会上展示此技。”唐显认真道,“但这技术太吓人,怕惹祸。所以先来问问您的意思。”
梁若淳沉吟片刻:“可以展示原理模型,不展示具体应用。另外,唐先生得加入机巧院,咱们一起完善这技术。”
唐显眼睛一亮:“您不觉得这是奇技淫巧?”
“这是改变世界的力量。”梁若淳郑重道,“但要用对地方,用对时机。唐先生可愿与我一起,让这力量造福百姓?”
唐显起身,深鞠一躬:“愿效犬马之劳。”
回程马车上,梁若淳心潮澎湃。蒸汽技术——工业革命的钥匙。火种已燃,路还长,但总算开始了。
麻烦却接踵而至。第二天,陈师傅带着十几个老工匠堵了梁若淳办公室。
“梁监事,我们商量好了。”陈师傅板着脸,“大会我们不参加。手艺不外传。”
梁若淳看着这些皱纹深深的老工匠,知道不能硬来。
“各位师傅,我懂。”她诚恳道,“这样如何——设‘大师展示区’,各位只展成品,不展过程。另外,每位参展大师授‘国工’称号,享朝廷津贴,地位等同五品官。手艺传人可优先进机巧院或学院任教。”
老工匠们交换眼神。地位、俸禄、传承保障——这些打动了他们。
陈师傅还有犹豫:“可手艺外传……”
“不传手法,传精神。”梁若淳笑道,“各位讲讲学艺故事,讲讲工匠精神——这比手艺本身更珍贵。”
老工匠们终于点头。梁若淳知道,这只是开始。
随着大会临近,各国工匠陆续抵达。洛阳客栈住满奇装异服的匠人,街上各种口音混杂。
蜀地秦师傅带来山地灌溉模型;吴越工匠展示新式纺机;契丹匠人带来改良马鞍;西域匠人捧来琉璃器皿……技术学院成了临时交流中心,语言不通就连比划带画图,热闹非凡。
这天梁若淳巡视学院,见一群工匠围成圈。挤进去一看,晋地张师傅正和契丹铁匠吵架。
“你们的马刀淬火不行!”契丹铁匠汉语生硬,“硬是硬,脆!容易断!”
张师傅不服:“我们晋地淬火法祖传的!”
“祖传不一定最好!”契丹铁匠掏出小罐子,“我们用狼血淬火!比你们的水淬好!”
“狼血?”张师傅愣住。
梁若淳上前解释:“不同淬火介质影响钢材性能。水淬快而硬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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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油淬慢而韧。狼血……或许是特殊介质。”
她提议:“不如做试验?同样钢条,水、油、狼血分别淬火,比比看?”
铁匠们齐声叫好。试验场迅速搭起,各国铁匠围成一圈,眼睛瞪得像铜铃。
结果出人意料:狼血淬火的钢条,硬度和韧性平衡最佳。契丹铁匠得意洋洋,张师傅虚心请教狼血处理方法。
梁若淳对身旁朱佑明说:“看,这就是交流的意义。闭门造车百年,不如开门交流一天。”
朱佑明感慨:“从前总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今看这些工匠……他们只想把手艺做好,哪管什么族类。”
距开幕还有三天,梁若淳收到匿名举报:有细作混入工匠队伍。
郑管事加强安保,但防不胜防。
大会前夜,机巧院仓库失窃。丢的不是图纸成品,而是一堆……废料。
“废料?”郑管事懵了,“偷废料干啥?”
梁若淳检查现场,发现被偷的都是乌金石炼钢的试验废料——那些配比失败、冶炼不当的钢块。
她恍然大悟:“有人在研究咱们的冶炼技术。废料能看出配比工艺。”
“怎么办?”白子理急问。
“将计就计。”梁若淳冷笑,“明天大会上,咱们公开部分数据——真真假假,让他们猜去。”
首届天下工匠大会在九月十五开幕。会场设在城外皇家猎场,展棚连绵三里。
皇帝亲临开幕式。看着各国工匠和琳琅展品,老人眼中闪光:“梁爱卿,你让朕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梁若淳陪在一旁:“陛下,这世界一直都在,只是从前咱们没看见。”
展会热闹非凡。老百姓扶老携幼,看自动织布机、扬水高车、削铁如泥的新钢刀,啧啧称奇。
唐显的蒸汽模型放在“未来技术展区”。虽简陋,但展牌上“蒸汽之力,可驱万斤;水火交融,能改天地”字样,引来层层围观。
契丹工匠当场演示狼血淬火,吴越工匠表演一分钟纺三根纱,蜀地工匠展示山地轨道车……场面热火朝天。
第二天下午出事了。几个不明身份者强闯核心展区,被守卫拦下。冲突中一人受伤,怀里掉出地图——上面详细标注机巧院各工坊位置和负责人。
郑管事当场抓人。审讯得知是某藩镇细作。
消息传开,大会气氛骤紧。各国使者纷纷表态谴责。
梁若淳当众宣布:“技术交流,贵在诚信。今日之事令人遗憾,但大会不会因此停止——因为大多数工匠真心求学。对少数别有用心者,我们早有防备。”
她当场展示“防窃妙招”:核心图纸用特殊药水书写,需特定方法显影;关键零件有暗记;工艺数据分段保管……
“想偷?没那么容易。”梁若淳笑道,“真想学,就光明正大地来。我们欢迎所有真心求技的工匠。”
掌声雷动。
大会最后一天,各国工匠联合发表《洛阳宣言》:倡导技术交流,反对技术壁垒;尊重工匠精神,保护工匠权益;技术应用于民,造福天下百姓。
这宣言虽无强制力,意义却重大——工匠群体第一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闭幕式上,梁若淳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万千工匠百姓。
她说:“今日我们在此,不是作为后梁人、晋人、蜀人、契丹人……而是作为工匠,作为创造者。我们手中掌握的,不是刀剑,是让世界变好的力量。愿这力量永远用于建设而非破坏,用于造福而非伤害。”
夕阳西下,会场渐静。但梁若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技术的光芒,正耀眼地照进这个时代。
而她,还要继续往前走。
14. 第 14 章
第十四章:蒸汽危机
爆炸发生在十月十二日申时三刻,声音闷得像老天爷打了个嗝。
梁若淳正在工部跟王侍郎掰扯预算,脚下地砖忽然一颤。王侍郎手里的茶碗差点跳起来:“地、地动了?”
两人冲到院中,只见西边机巧院方向冒起黑烟——不是炊烟那种袅袅婷婷,是乌泱泱直冲上天,活像哪个妖怪现了原形。
梁若淳心里咯噔一声,拔腿就跑。
赶到现场时,蒸汽工坊已经成了个破鸟笼。半边屋顶不翼而飞,碎瓦烂木撒了一地,空气里混着焦糊味和硫磺味,闻着像过年放坏了炮仗。
三个工匠躺在地上,医官围着忙活。唐显站在废墟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左袖子撕破了,露出的胳膊上烫出一串亮晶晶的水泡。
“怎么回事?”梁若淳压着心跳问。
唐显嘴唇哆嗦:“压力……算好的压力……锅炉炸了……”
郑管事从废墟里拖出一块扭曲的铜皮,足有半寸厚:“这玩意儿够结实了,还能炸?”
“我不知道……”唐显抱头蹲下,“明明算过的……”
梁若淳蹲下捡起碎片,对着光细看。断裂处有腐蚀痕迹,还有些亮晶晶的结晶。
“你在水里加了什么?”
“就……井水……”
“说实话。”梁若淳盯着他,“这腐蚀不是水能弄出来的。”
唐显脸色白了:“加……加了点硝石……古籍说硝石入水可增汽力……”
梁若淳倒吸一口凉气。硝石加热会放氧,压力骤增还会腐蚀金属——这是要命的知识点。
“哪本古籍?”
“我……我住处的旧书……”
没等她再问,御史台的人到了。领头的是个生面孔,姓何,脸板得像块棺材板。
“梁大人,爆炸伤人,本官奉旨调查。”何御史拱手,语气硬邦邦,“请大人配合。”
“自然配合。”梁若淳平静道,“不过伤员要救,现场要清——”
“不必。”何御史一挥手,“现场保持原样,本官要勘查。”
梁若淳心里冷笑——来得真快。
果然第二天朝会,弹劾奏章跟蝗虫似的飞来。
“蒸汽之力,水火相克,必遭天谴!”
“梁若淳急功近利,致工匠重伤,其罪当究!”
“技术学院耗费国帑,请陛下裁撤!”
礼部朱尚书这次换了打法,捋着胡子慢悠悠:“老臣以为,此事暴露监管之缺。新术研究,当经礼部、工部、太常寺三方审议,确保无违天道、无害民生,方可进行。”
——这招毒,真要这么搞,新技术能从申请等到入土。
梁若淳出列:“陛下,事故原因未明,不宜早下定论。火药初现也曾伤人,如今却是守城利器。关键在规范,不在禁止。”
“规范?”何御史冷笑,“梁大人的规范就是炸伤三人?”
“何大人!”郑管事忍不住了,“老子打仗第一天就死伤三十!搞新技术有不冒险的?因噎废食,那是蠢蛋!”
朝堂哗然。这话糙得,文官们听得直捂耳朵。
皇帝揉着眉心:“蒸汽工坊暂停,全力救人。事故彻查。技术监管……容后再议。”
退朝后,梁若淳提审唐显——地点在机巧院一间空屋,虽然她不喜欢这架势。
“唐先生,说实话。那本古籍到底是什么?”
唐显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前朝遗书……终南山废弃道观里找到的。”
“写了什么?”
“炼丹方、机关图、还有……蒸汽之力。”唐显声音越来越低,“我照做模型,确实能动。但书里没写……会炸。”
梁若淳心头一紧:“书呢?”
“我房里床下暗格。”
派人取来,是一本破旧线装书。纸黄边蛀,字迹模糊。
梁若淳翻开,越看越心惊——不仅有蒸汽机原理,还有简易电池制法、光学镜片研磨、甚至简单化学公式。
这绝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你还学了什么?”
“就蒸汽机。别的看不懂。”唐显苦笑,“那些符号像天书。”
梁若淳稍安。看来唐显只懂皮毛。
“书还有谁知道?”
“没人敢说。”唐显抬头,“我怕被当妖人。”
梁若淳理解。这时代,超出常识的知识往往等于妖术。
“书我保管。蒸汽机暂停,你留院别外出。”
唐显点头,欲言又止。
“还有事?”
“锅炉爆炸……可能不全是硝石问题。”唐显犹豫道,“有几处内壁特别薄,像……被人动过手脚。”
Sabotage(破坏)。梁若淳脑中闪过这个词。
她立刻召集郑管事、白子理、李齐伟组调查组。对外查事故,对内追破坏。
调查艰难。蒸汽工坊已毁,物证难寻。接触过锅炉的七名工匠都有不在场证明。
第三天,转机来了。
看守后门的老兵回忆,爆炸前夜有个生面孔以“送夜宵”进院。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中等个,左脸有痣。”老兵努力想,“说是‘悦来客栈’伙计,食盒里确是饭菜,我就放了。”
悦来客栈住着不少外地工匠。梁若淳带人去查,掌柜却说那夜没派伙计。
“不过……”掌柜犹豫,“那天傍晚有个客人退房走了。好像……就是左脸有痣。”
“登记名?”
“王五……肯定是假名。付现银,没留籍贯。”
线索断了。
与此同时,谣言疯传:
“蒸汽工坊炸出地狱火了!”
“梁若淳在研究妖法!”
“技术学院要遭天谴了!”
最麻烦的是伤员家属闹事。虽承担全部医费和赔偿,但有人煽风点火:“钱能换回健康?”
黄梦霞在办公室摔账本:“这些人!当初求着进院,现在翻脸比翻书快!”
李齐伟冷静:“人性如此。关键找出真相。”
压力山大。朝中裁撤声越来越大,连皇帝都动摇了。
第五天,皇帝召见。
“梁爱卿,蒸汽机之事,朕难办。”皇帝开门见山,“朝野都说此术不祥。朕若再支持,恐失民心。”
梁若淳跪下:“陛下,臣请十天。十天内必查明真相。若真技术缺陷,臣自请罪。若是人为破坏……”
“你有证据是破坏?”
“有疑点。”梁若淳呈上报告,“锅炉内壁厚度不均,有人冒充伙计夜入,客栈可疑住客……都指向破坏。”
皇帝看报告,良久叹息:“朕给你十天。十天后无确凿证据,蒸汽项目必须停,你也要……有所交代。”
“臣遵旨。”
离宫时,梁若淳知已无退路。她决定兵行险招。
第二天,机巧院贴告示:蒸汽机研究无限期暂停,所有资料封存。梁若淳闭门谢客,称病不出。
暗地里,调查加速。
第七天,白子理有突破——那个“王五”离京往北去了,方向是……晋地。
“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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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若淳皱眉,“晋王刚签合作协议,为何破坏?”
“未必是晋王。”李齐伟分析,“可能是晋地内部反对者,也可能是……有人想嫁祸晋地,破坏联盟。”
正讨论,郑管事带来惊人消息:黑市有人高价收买机巧院工匠,要“蒸汽机缺陷证据”。
“收买者谁?”
“还在查。但有工匠假装答应,约今晚城南土地庙交易。”
“好!”梁若淳眼睛一亮,“今晚抓现行!”
子时,城南土地庙。
黑影提灯笼在破庙踱步。月光透窗,隐约是个中年文士。
庙外郑管事等人屏息。
一刻钟后,机巧院工匠小刘进来。
“东西带了?”文士问。
“带了。”小刘掏出几页纸,“部分图纸和……事故分析报告。”
文士就灯细看:“报告说锅炉内壁厚度不均……好。还有吗?”
“有。”小刘又掏碎片,“爆炸碎片,证明材料有问题。”
文士满意点头,掏钱袋。交接瞬间,郑管事带人冲入。
“拿下!”
文士大惊想跑,被当场按倒。灯笼打翻,火光照亮他的脸。
梁若淳从暗处走出,愣住。
“孙……孙先生?”
这是技术学院理论教习,孙秀才同年,平时沉默寡言课不错。
“为什么?”
孙先生惨笑:“为什么?我寒窗二十年,不如工匠赚得多!你们重工匠轻书生,我不服!”
“就为这个?”
“还有……”孙先生咬牙,“我叔叔是礼部主事,因反对你被贬外地。你们搞技术的,把读书人路堵死了!”
梁若淳明白了——这是旧秩序对新秩序的抵抗。
“爆炸是你干的?”
“不……不是我。”孙先生摇头,“我只想收集证据证明蒸汽机危险。爆炸的事,我真不知。”
审讯到天亮。孙先生交代,他收了某位“大人”的钱,任务是收集负面证据。具体是谁,他也不知,都通过中间人。
线索再断,但至少洗清蒸汽技术本身嫌疑——爆炸很可能是人为破坏。
梁若淳将结果上奏。朝堂上,反对派仍不罢休。
“即便有人破坏,也说明蒸汽机引人觊觎,更该停!”
“技术之争演变为阴谋破坏,此风不可长!”
关键时刻,郑王站了出来。
“老臣说几句。”老人声如洪钟,“火药会炸,刀剑伤人,就不用了吗?关键在管,在用。蒸汽机若能驱万斤,是国之大幸。因一次事故就放弃,才是蠢材!”
他转向皇帝:“陛下,老臣建议蒸汽机研究继续,但加强监管。成立‘新技术审核司’,由工部、兵部、机巧院共组,确保安全。”
折中方案通过。蒸汽机项目保留,但戴上了紧箍咒。
风波暂息,梁若淳却不敢松。她连夜审阅那本古籍,越看越蹊跷。
知识超越时代,但书写是古体,纸也是老纸。难道这时代真有超前高人?
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小字之前被虫蛀遮了:
“开元二十八年,终南隐士李淳风录异术于此。后世得之,慎用。”
李淳风?唐代那位天文大家?
梁若淳心中疑云更重。如果真是他所著,那书中超前知识,莫非是……
她不敢深想。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梁若淳合上书,望向夜色。蒸汽危机虽过,更大的谜团才刚浮现。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烽火铸器
北边烽火点起来的时候,梁若淳正盯着炉子里烧红的钢锭发呆。
信使的马直接冲进机巧院,扬起一屁股灰,差点撞翻晾在院里的火药筛子。
“契丹二十万南侵!”信使滚下马,嗓子哑得像破锣,“檀州蓟州都破了,涿州在死守!”
郑管事一把抓过军报,独眼扫过,骂了句响彻院子的脏话:“契丹这帮龟孙子!去年签和约时笑得跟朵花似的!”
梁若淳接过军报,眉头越皱越紧。契丹不仅骑兵凶猛,还带着“会喷火的铁管”,守城弩车在它面前跟玩具似的。
“喷火铁管?”她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
兵部紧急会议,大殿里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刚从涿州退下来的老将杨威,说话时胡子都在颤:“那玩意儿能打百步!中者立焚!咱们的弓弩够不着,城墙都被轰塌了!”
兵部尚书急问:“到底什么样?”
“铁管子架车上,装火药铁砂,点火就轰一声——”杨威比划着,“火焰铁砂喷出来,人畜皆亡。”
梁若淳和白子理对视一眼——这描述,离火炮不远了。
“梁大人。”皇帝看过来,“机巧院能造类似的不?”
满殿目光齐刷刷射来。梁若淳深吸一口气:“能。但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出样炮。”
“太慢!”杨威拍桌子,“涿州最多撑十天!十天后契丹就过黄河了!”
“那就先造应急的。”梁若淳脑子飞快转,“改造现有弩车,加火药发射装置。射程威力不如真炮,但至少能对抗。”
“改造要多久?”
“三天。”梁若淳斩钉截铁,“给我最好的铁匠、火药匠,还有乌金石钢。”
皇帝拍板:“准!工部兵部全力配合!要什么给什么!”
梁若淳没回机巧院,先拐去唐显住处。那本李淳风古籍她记得清楚——有一页写着“霹雳火球”。
唐显正在收拾蒸汽工坊残骸,见她来愣了愣。
“唐先生,古籍上‘霹雳火球’那节,您看过吗?”
唐显摇头:“那是火器,我不敢碰。炼丹的都知道火药危险。”
“现在必须碰了。”梁若淳沉声,“契丹都有了,我们不造就等着挨揍。”
回到机巧院,紧急会议立即召开。郑管事、王铁匠、火药坊刘师傅,还有黄河防线退下来的几个老兵,全到齐。
“造两种火器。”梁若淳在黑板上画图,“第一,应急用的‘火药弩’——大弩箭绑火药包,发射后炸。第二,真火炮——铁铸炮管,发实心弹或霰弹。”
刘师傅是三代火药匠,闻言皱眉:“梁大人,火药配比是大学问。配不好要么不炸,要么提前炸。”
“您有经验,听您的。”梁若淳说,“但我们要更快更猛的火药。”
“那就得加硝石,可硝石加多了容易炸膛……”
“用乌金石钢。”王铁匠插话,“新钢比熟铁结实三成,扛得住。”
郑管事却忧心:“契丹的火器哪来的?他们哪来这技术?”
这正是梁若淳最不安的问题。她甩甩头:“先不管,造出咱们自己的再说。刘师傅管火药配比,王师傅管炮管铸造,郑管事总管协调。唐先生——”
她看向唐显:“您研究古籍,看‘霹雳火球’有没有防炸膛的细节。”
分工明确,机巧院彻夜不眠。炉火照红半边天,打铁声、磨研声、试验爆炸声此起彼伏。
第一天,火药弩样机完成。大弩箭箭头改空心装火药,箭尾加长引线。
试验场设在城外荒山。梁若淳亲自点第一支。
弩箭呼啸而出,钉在百步外土坡上。几个呼吸后——“轰!”土石飞溅,炸出三尺见方的坑。
“成了!”郑管事大喜。
杨威将军却摇头:“射程不够。契丹的能打一百五十步,咱们才一百。”
梁若淳计算:“改良滑轮组加弩弦张力,也许能到一百二。但再远……”
“必须造真火炮。”她下定决心。
火炮难点在炮管。要坚固承压,还要轻便易运。王铁匠试了三种铸造法,前两种都失败——要么有砂眼,要么厚度不均。
第三天深夜,唐显拿着古籍找来。
“梁大人,书里有‘分层铸造法’。”他指着泛黄书页,“先铸内管,冷却裹泥范,再铸外管。内外管贴合紧,不易炸裂。”
梁若淳眼睛一亮——复合铸造,现代炮管原理!
“试!”
第四天,第一根复合炮管铸成。长三尺,口径三寸,重两百斤。乌金石钢铸,内外管贴合紧密。
试炮。所有人退百步外,梁若淳点火。
引线嘶嘶燃烧,众人心提到嗓子眼。
“轰——!!!”
震耳欲聋,炮口喷火,三斤铁弹呼啸而出,砸在两百步外土坡上,深入五尺。
寂静。然后欢呼炸开。
“两百步!打了两百步!”杨威激动得声音发颤。
但梁若淳注意到,炮管后坐五尺,地面留下深痕。“后坐力太大,要设计炮架。”
“后坐力?”郑管事不解。
“开炮时间后的力。”梁若淳解释,“要重炮架吸收,或设计缓冲装置。”
第五天,契丹破涿州的消息传来。距黄河,只剩三百里。
兵部令:五天内,第一批火器必须运往前线。
机巧院进入疯狂生产模式。工匠三班倒,炉火日夜不熄。梁若淳几乎住工坊,困了就趴桌眯会儿。
黄梦霞带黄家伙计送来大批物资——铁料、木炭、硝石,还有热腾腾的饭菜。
“梁姑娘,吃点。”她看梁若淳熬红的眼,心疼道。
“谢了。”梁若淳扒两口饭,又回图纸前。
李齐伟和朱佑明也来帮忙。李齐伟算弹道,朱佑明协调物料。连技术学院学生都来了,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第七天,第一批十架火药弩、五门火炮装车完毕。杨威将军亲自押运,连夜北上。
送走车队,梁若淳没休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三天后战报来:火药弩在黄河防线初显威力,击退契丹一次渡河尝试。但契丹火炮更多射程更远,后梁军仍处劣势。
“他们的炮能打二百五十步。”杨威信中说,“还有轮子,移动方便。”
梁若淳看着战报,眉头紧锁。契丹技术进步太快,不正常。
她再翻李淳风古籍,细研每一页。在“霹雳火球”章节夹缝里,发现几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此法传至西域,慎之……契丹有使来学,未授全本……然天智过人者,或可自悟……”
契丹有使来学?梁若淳心跳加速。如果契丹唐代就接触过火器技术,现在发展就不奇怪了。
但“未授全本”何意?难道契丹得的是不完整技术,所以发展慢,现在才突破?
“唐先生。”她叫来唐显,“您找到这书时,旁边还有别的吗?”
唐显回忆:“有几本残卷,都烂得看不清了。我就拿了这本完整的。”
“残卷还在吗?”
“应该还在道观。”
梁若淳立即派人去终南山。同时,加快第二代火炮研制。
这次目标:射程三百步,重量减轻,加轮式炮架。
第十天,终南山消息传回:道观毁于山火,残卷无存。但在废墟找到一个铜匣,里有几页烧焦的纸。
纸残留字迹显示,李淳风晚年对火器深感忧虑,认为“此术过烈,恐伤天和”,遂将关键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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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去,只留基础原理。
“所以契丹得的是基础原理,摸索几百年才突破。”梁若淳恍然,“而我们……有完整古籍加现代知识,能走捷径。”
但捷径有风险。第十四天,第二代火炮试射炸膛了。
幸好无人伤亡,但炮管炸三截,炮架损毁。检查发现,炮膛内壁细微裂痕在高压下扩展导致。
“乌金石钢还是不够。”王铁匠沮丧,“要有更好的钢……”
梁若淳想起现代炮管用的特种钢,但现在技术根本造不出。
“那就用数量补质量。”她改思路,“造更多炮,用轮换战术——一门打几发就冷却,换另一门。”
第十五天,契丹突破黄河防线的消息传来。虽是小股部队渡河,但意味着黄河天险不再安全。
洛阳城戒严。百姓恐慌,粮价飞涨。
朝堂上,主和派声音再起:“割地求和吧!打不过!”
“割地?”梁若淳在工部会议上怒道,“今天割一城,明天割十城!后天契丹兵临洛阳,我们割什么?割国吗?!”
白子理按她:“梁姑娘,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克敌之策。”
“我有办法。”梁若淳眼闪光,“契丹火炮有弱点——移动慢,装填慢。我们造小型快速的移动火炮,打游击。”
她设计“车载小炮”——炮管只一尺长,架双轮车上,一匹马就能拉动。射程虽只一百五十步,但机动灵活。
同时改良火药配方,加矿物增燃烧速度,虽加剧炮管磨损,但提高射程。
第二十天,五十门车载小炮、三十门第二代火炮交付前线。
这次,战报终于有好消息。
杨威将军信写:“……车载小炮机动灵活,专打契丹火炮阵地。敌炮沉重移动不便,被我小炮袭扰,难发挥威力……昨日一战,毁敌炮十五门,我军损三门……黄河防线暂稳。”
机巧院里一片欢腾。但梁若淳知道,这只是喘息。
果然,五天后契丹改战术——他们也造小炮,而且数量更多。
“他们在学我们。”白子理忧心,“我们任何创新,他们很快就能模仿。”
梁若淳盯地图,忽然问:“契丹补给线多长?”
“幽州到黄河,四百里。”
“四百里……”她眼闪锐光,“若能断其补给……”
“怎么断?契丹骑兵护粮,难劫。”
“不用劫。”梁若淳笑,“用炮轰。”
她设计新战术:组快速炮队,深入敌后,专袭契丹粮道、水源、营地。不打正面,专打软肋。
这任务交给郑管事。老将带三十门车载小炮、两百精兵,趁夜渡河,潜入敌后。
接下来十天,契丹后方频频遇袭。虽损失不大,但补给线受阻,前线攻势明显放缓。
十一月十五,第一场雪落下时,契丹开始后撤。
不是溃败,是战略收缩。他们退到黄河北岸三十里,扎冬营。
战事进入相持。
机巧院里,梁若淳却丝毫没松懈。她知道,契丹在总结经验,在研究新技术。明年开春,战火必重燃。
她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宣布决定:“从今天起,机巧院成立‘火器研究所’,专研新型火器。不仅要超契丹,要让他们追不上。”
唐显犹豫:“梁大人,火器杀伤太大,会不会……有伤天和?”
梁若淳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也不喜欢火器。但契丹用火器打来时,不会跟我们讲天和。我们能做的,是让火器掌握在守护者手里,不是侵略者手里。”
她望北方,声音坚定:“而且,火器原理不只用于战争。蒸汽机能驱机械,火药能开山修路。技术本身没善恶,看人怎么用。”
雪越下越大,覆盖洛阳城。
但机巧院的炉火,依然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