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 1、Chapter1 故事从一场审讯开始。 “姓名。” “梁峭。” “年龄。” “26……36。” “连自己的年龄也不确定吗?出生年月呢?” “3775年9月16日。” “那是36没错。” “……” “怎么进来的,到禁三区干什么?” “我不知道。”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是……我是联安……联邦公民安全局后勤部的成员,事发前我在执行任务,后来出现了意外……醒来后就在这了。” “后勤部执行任务?你在和我开玩笑?”审查人员严肃地看向她,说:“你有什么证件能证明你是联安局的成员?” “证件……已经丢失了,你可以直接在安联系统上查询我的证件号。” “行,你说。” “339872…1265…7963。” 确认。 嘀——红屏了。 光脑响起两声从未听过的预警声,下一秒,一个精准定位的提示就出现在了眼前。 “这是什么号码?!” 梁峭眼里也有相同的茫然,但还是句句有回应的回答道:“我的……工号。” …… 治安管理所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审查人员将突发情况越级报给了管理所的上级,上级得到消息后又通报给上级,等无数的通讯和嘈杂的人声退却后,第一个赶到的是梁峭的直属上司林愈行。 当然,现在应该不是了,从对方制服上的肩章来看,她现在的职务起码比她高出了整整两级。 两相对视的那一刻,林愈行的眼中浮现出了极大的惊愕,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曾经的下属,嘴里也一直在喃喃地说着什么,等终于走近了,梁峭才听清她一直在重复地爆粗口。 “不是……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我**服了**,我今天没***我***啊!” 梁峭:“……” “处长。”她慢吞吞地叫了一声,任由对方伸手摸向了她的脸,几根略有些粗糙的手指从眼睛滑到鼻子,一番摆弄后,还不死心地探向她的后颈,试图从那里摸出脑机接口。 可惜只摸到了alpha的腺体。 alpha触碰同性的腺体是相当冒犯的行为,但梁峭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更何况当下的情况也不容许她反驳,所以只能默默忍受着,好一会儿才又憋出一句:“……处长。” 林愈行收回手,又站在原地看了她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却蓦地哑了,说:“……真的是你,梁峭。” 真的是你。 ——接下来宣布一则讣告。 联邦公民安全局,后勤三部内部保密通报件。 联邦公民安全局后勤三部第七行动处成员,梁峭,代号暴君,裴千诉,代号幽灵,于星际历3801年9月11日,在执行标号为‘深潜-Δ47’的特别行动期间,于禁三区近海区域发生突发水下坍塌事故,经多方交叉确认,已排除二人生还的可能性。 任务性质涉及未公开海地风险资料,相关行动详情按联邦机密等级进行永久封存。联邦公民安全局依据条例第九十二条,确认其二人在行动中履行职责,符合殉职认定标准。 现要求第七行动处处长林愈行指派专员,与家属完成殉职通知,并同步履行保密告知程序—— 很遗憾,我们永远地失去了她们。 …… 可现在,这个永远失去的人却突然出现了,在一个再普通、平静不过的夜晚,用一副和回忆中别无二致的样子……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林愈行说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五指蜷蜷放放,最后也只是说了句:“……回来就好。” ———————————————————— 治安管理所被林愈行带来的人清场了,今晚见过梁峭的所有人都被带进了单独的会议室录保密协议,值班成员暂时变成了联安局的同事,期间还处理了一场alpha在公共场合失控的治安事件。 一个小时后,被林愈行急令叫来的医生在管理所的医务室里给她做了一遍基础检查,同时通过指纹、声纹和虹膜暂时确认了她的身份。 “……完全没有记忆吗?任何一点都没有?” “嗯。” 看着检验报告,医生眉头紧蹙,最后只能先斟酌着给出结果,道:“暂时看不出有什么……不过如果十年里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的话,不排除有记忆缺失或精神层面的问题,最大的可能就是当年水下坍塌引起的后遗症,还是先回兰度做个详细的检查比较好。” “那就先回兰度,”林愈行很快拍板,顺便对着坐在角落里的梁峭说:“你回去后也得做一份述职报告,越详细越好。” 这种被确认死亡后又生还的情况局里不是没有出现过,但像梁峭这种十年内毫无讯息然后突然出现的还是第一次,这对于以严苛、精密、安全著称的联安局来说不啻为一次重大的工作失误。 除了梁峭本人的述职报告外,林愈行要辅助补充的材料和相关情况说明只多不少,不过她也并不在乎,这些东西和梁峭活着回来相比又算什么呢,如果做一份材料就能换回一个朋友,她甚至愿意天天面对监察局那些还没开智的伪人。 可惜梁峭并没有理解到她大起大落的心情,更多的是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横跨十年生死,回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做述职报告,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这么真实的茫然,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默默闭上了。 …… 禁三区属于海底资源区之一,离位于联邦中央区的兰度有大概两小时的航程,所坐的舰载航艇与十年前最新的f-11相比简直是焕然一新,梁峭站在驾驶舱门口看了一眼那规整的控制面板——40%是从来没见过的数据和信息。 十年,对于高速发展的联邦科技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跨度。 “最新的侦察航艇,研发人之一是你曾经的同学。” 医生在听到述职报告几个字后,就和林愈行明确表示了现在最好不要让梁峭回忆当年的那场意外,保持她的心情稳定最重要,尽管十分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考虑到梁峭的身心健康,她还是没有问出口,而是遵从医嘱,适当地提及了更过去的人或事。 梁峭知道她说的是谁,轻声反问道:“卫停?” “嗯,他现在在f.i.p.e,应该已经是主导工程师了,我上次见他还是在去年,他来局里对接项目。” f.i.p.e,联邦舰载动力研究院,和梁峭一级毕业的很多校友都进入了这个部门,其中也包括她的男友楚洄。 十年了。 想到这个时间,一直平缓的心跳猛然间沉坠了不少,指腹也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汗。 她下意识地捻起手指搓了搓,想问又有点不敢问。 好在林愈行并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而是随着她的沉默而沉默了,向前伸了伸手,带着她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走去。 这次和她一起来的都是联安局的同事,但并不是原来部门里的人,所以梁峭一个都不认识,对着他们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她也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了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去你就可以见到席演他们了,”易地而处,林愈行也能理解她此刻的茫然,说:“你这种情况虽然没出现过,但局里会处理的,你放心。” 梁峭问:“席演他们怎么样了?” 当年一起出任务共有五个人,除了她和裴千诉以外,另外还有三个人,也就是席演、虞方澈和翟墨,他们都是兰格利亚联邦学院毕业的校友,已经一起作战了无数次。 “席演和翟墨还在三组,现在估计在执行任务,可能没这么快通知到她们,方澈……”林愈行迟疑了片刻,斟酌着措辞,说道:“那次任务他也受了不轻的伤,但因为事发时他在外围,所以很快就得到了救援……” “……对于你和千诉的死,他一直很自责,认为是自己没有仔细勘探水下环境才导致的,伤愈后很久,他的状态也没有得到恢复,02年的时候局里把他送到了疗养院接受心理治疗,一直到05年末才出院,不久后他就向局里递交了辞呈。”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走完流程后他就离开了兰度,跟所有人都没有联系。” 梁峭没说话了,心里憋得慌,脑子也闷闷地发着疼,只能扭头去看舷窗外一片漆黑的天幕,脑海里闪过很多碎片的人或事。 十年的跨度在她这里几近于无,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起来意外发生时裴千诉朝自己扑过来的身影,还有方澈在通讯中的那一声嘶吼——再往前,午饭吃了什么、报告写到哪里,几个人一起打的游戏,还有躺在邮箱里的未读留言。 漫长的年月忽然间被压缩成了一瞬,可她却无论如何也摸不到记忆的纹理。 “休息一下吧,到了我叫你。”林愈行已经不知道如何安慰了,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扶着膝盖站起身,但梁峭却叫住了她,说:“能给我一些……设备吗?” 身份使然,已经殉职或有特殊情况的公职人员是没办法用自己的证件号码登上内部系统的,否则就会发生刚刚在治安管理所的那种情况,出于对梁峭的信任,林愈行让她使用了自己的光脑,同时开放了权限。 “我得在场,没关系吧?” 尽管身份已经确认了,但她这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还不得而知,出于对保密协议遵守和安全的考虑,她还是得在场看着她使用。 “理解。”梁峭点了点头,指尖微动,顺利在各个页面中抓取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是当年那场事故的详细报告和后续文件。 虞方澈作为最近距离的目击证人,这份详细报告主要采用了他的说法,将这场意外事故定性为了水下坍塌,事实也确实如此,梁峭和裴千诉进入划定的勘探点后不久就感觉到了轻微的震动,一开始,裴千诉认为只是水下环境不稳定导致的正常老化,准备就近寻找一个稳固的三角区躲避,等震动过去后再继续任务。 这种情况在水下时常发生,更何况通讯里也没有任何提示,所以梁峭同意了她的决定,但就是这几秒钟的犹豫,让她们错失了离开的最佳时间。 随着震动范围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大,她们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立刻停住脚步准备回头,可就在这时候,头顶的建筑发生了坍塌,一大片黑影直直地朝她压来,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她就在混乱中彻底失去了意识,再睁眼后,看到的就是一片漆黑的荒林,几个治安管理所的工作人员正朝着她走来。 任务中断初报中显示的最后一次通话记录也只有虞方澈求救的声音,席、翟二人彼时正在另一块区域,在听见求救后立刻出来援助,期间席演试图进入勘探点,可还没通过入口就发生了二次坍塌。 事故报告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去是一些后续文件,梁峭一份份地看过去——风险区域封锁通知书、内部失踪判定报告、技术作证档案、总局长特别批示殉职认定书……最后是家属保密协议。 她身边需要签署这份协议的家属只有一个人。 协议很书面,行动性质、保密义务……顺着条目一个个看下来,很快就到了最后。 ……因环境条件不可恢复,本次事件无遗体、无可确认遗物。 知情人签字——楚洄。 两个字都是手写,但和记忆里笔画乱飞的字迹大相径庭,显得僵硬而陌生,简直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孩写出来的,她看了几秒钟,慢慢抬手划掉了页面。 林愈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可就在她以为对方要问及楚洄的时候,她却什么都没说。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舷窗上布满了一道道被吹开的雨痕,没过一会,房门被敲响,是林愈行提醒她该走了。 梁峭打开门,听见她说:“局长到了。”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可迈出去一步又退回来,低下头犹豫了半秒钟,看着她说:“我现在能见其他人吗?” 林愈行愣了一下,说:“当然,你想见谁?” 梁峭说:“我想见一下……楚洄。” 她轻轻说完,脚下步伐一转,往艇舱门口走去,林愈行身后的下属适时走上前来,在她背后小声说:“部长,许医生那边有结果了,dna和信息素比对全都通过,她就是梁峭。” 林愈行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心里十分难受,抬起手碰了碰额头,又克制地放下,轻声说:“知道了。” …… 联安局现在的局长是联邦在任议员之一的顾青蓝,一个年近六十的女性alpha,Δ-47事件后的第三年她才接替原局长上任,并没有和梁峭有过直接的接触。 刚一走出航艇,比雨水先落在脸上的就是几道审视的目光,梁峭站在高处看了一眼来人——局长、副局长,还有几个联安局的高层,人群中混着几个半生不熟的面孔,神色不一地看着她。 “梁峭,”走到近前,顾青蓝才唤出了她的名字,伸出一只手,说:“辛苦了,欢迎回家。”《 》 2、chapter2 明天是工作日。 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三点,但楚洄还是睡不着。 他像个幽灵一样在家里游荡,借着窗外的月光四处摸索,最后慢慢停下脚步,停在了卫生间的镜子面前。 抬眼看去,镜子里的青年苍白着脸,长长的额发盖过眉梢,憔悴中带着几分阴郁。 胖了。瘦了。 其实他现在也不太搞得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他有一段时间疯狂迷恋甜食和肉类,导致身体像被吹起的气球一样胖了起来,后来又神经质地开始减肥,几番折腾下来只得到了一张又臭又长的诊断书,给他看诊的医生信誓旦旦地说他如果再这样下去绝对活不过十年。 真服了,怎么还有十年。 想到这里,他迅速垮下肩膀,又挪动着脚步游走了,过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实在无处可去,只能任由自己像一滩烂泥一样流进了沙发里。 安静了一会儿后,隔壁突然传来了情侣的吵架声,开门、摔门,omega崩溃的声音愈发清晰,从对方的晚归指责到随地乱放的拖鞋,然后又控诉到在对方身上闻见的陌生信息素,最后来到那个所有情侣吵架时都会面对的灵魂问题——你就说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砰一声,门关上了。 楚洄没有听见那个alpha的回答,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又把自己往沙发深处塞了塞。 消磨时间在这个时代是很简单的事情,毕竟只要你动动手指点开终端,里面就有各种各样的全息娱乐场任你选择,从北地极光到热带雨林,从沙漠戈壁到深海奇境,甚至还能潜游宇宙星河,实时观看地外环城的二十四小时建造直播。 那些光怪陆离的信息流和建筑上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组构着这个世界的虚幻与真实,可一旦闭上眼睛,所有的一切又变得痛苦而缓慢了起来。 一直到天快亮了,楚洄才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会儿,借着天边的那一缕熹光慢吞吞地从沙发里爬出来,穿衣、洗漱、整理背包,带上工作证,走出家门。 隔壁的情侣刚好也开门走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得如胶似漆,他冷眼看着他们走过拐角时飞快地接了个吻,在心里默默诅咒他们明天就分手。 ——别人吵吵闹闹的幸福很轻易地刺伤了他,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走在路边莫名其妙被踹了一脚的野狗。 “小楚啊,上班去啊。”迎面走来的是住在楼上的大爷,年过六旬精神矍铄,每天早上都要在家跳操打拳,放着音乐开着窗,声音大到左邻右舍连连投诉,唯有楚洄像个死人一样置之不理,结果就受到了对方的青睐。 受到青睐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介绍给他的beta孙子当对象,那次楚洄只是一个人坐在公园里发呆,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带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走到了他面前,原本还有些不耐烦的男人在看到他的脸后默默变了神情,笑着说可以认识认识。 他不知道大爷是怎么和他说的,但遇到这种情况,他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恶念,于是也笑着说:“啊……如果你不介意我生过孩子的话。” 大爷脸色一变,让他不要胡说八道,然后楚洄就弯腰笑了起来,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他就此被打上神经病的标签,或许还有私生活混乱或是放荡不堪,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他少了很多烦恼,也终于不会再有人不长眼地来多管闲事,除了这个乱传他谣言的大爷。 所以听到这话,他只是神情敷衍地点了点头,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很快就和他错身而过。 车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检测到楚洄靠近,车门自动打开上抬。 他俯身坐进去,中控台上的按钮适时亮起,浮现出的光幕正停留在他上次下车时浏览的新闻页面,他随手划过,直接进入了研究院的系统开始工作。 即便是3811年,早高峰这种东西还是顽固地存在于人类社会里,尤其是身为联邦中央区的兰度,好在0916驾驶向来稳定,像往常一样精准地赶在上班前一分钟把他送到了研究院门口。 “早上好,楚洄。” 门口的早晚安机器人自动抓取了他的身影和上班时间,自以为幽默地说:“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三十秒,每天看你踩着迟到的边缘到达,真替你捏把汗,我想我应该给你颁一个suspensefularrival奖。” 楚洄:“……” 到底是哪个智障写的程序。 他懒得搭理,直接迈步走了进去,同一个实验室的同事陈理咬着早餐跑进来,活力满满地和他打招呼,说:“早上好楚工!” 他递给他一个眼神,算作回应,对方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并不觉得冷漠,反而主动分了一个生煎给他,说:“详水路那家生煎店买的,尝尝!” 现在的餐饮流线80%都是人工智能在做,只要从库里选一个菜品,放入原配料,十分钟就能得到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也绝对称的上好吃,但毕竟人工智能不用吃饭,它们能做的也只是运行人类输入的程序,一道菜重复做十次,都是一模一样毫无变化的味道,想要吃什么新菜,还是只能找剩下20%的店。 “谢谢。”楚洄没拒绝,咬了一口后就开始了漫长的咀嚼,脑子里也开始胡思乱想,默默思索着上次张口吃的东西是什么。 ……好像是加班的时候喝的那瓶营养液。 他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了,等吃完生煎后两个人也到了实验室,昨天还没跑完的测试今天依旧没跑完,慢吞吞地卡在进度条上等着他们。 陈理先跑去看了另一个有结果的实验,脸色一苦,说:“楚工,3a还是失败了,现在喷流方向的偏差已经超过了1.5°。” “知道了。” 楚洄淡声应答,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说:“换下一个材料重新做吧。” “哦、好。”陈理答应了一句,很快就离开走向了材料区,他走后不久,站在不远处的楚洄放下手中的东西,慢慢地挪到了他的位置。 失败的实验数据清晰又醒目,像是嘲笑他又一次的徒劳无功。 实验又重新回到了最繁琐的初始阶段。 到了下班时间,楚洄让陈理先走,自己则继续留在实验室整理先前的数据报告,快九点的时候,所有数据终于上传,一个通讯也划到了自己面前。 “您好,请问是楚洄先生吗?” 楚洄看也没看,继续理着桌上的纸质资料,疲惫地回复了一句:“哪位?” “您好,这里是联邦公民安全局特案处置处,我受命通知您一个消息……嗯,梁峭回来了,她要见你。” “……” 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负责通知的工作人员以为他还需要时间来接受,耐心等了三秒,询问道:“您好?” 楚洄理好资料,终于腾出手来划掉通讯,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滚。” “楚——” 工作人员锲而不舍地打到第四个电话后,那边总算没再划断,自动门关闭的嘀声充作了背景音,尔后是楚洄冷漠的警告:“没生意就去下城区找,我让人去光顾你。” “楚洄,”林愈行一把将通讯页面划到自己面前,说:“我是林愈——” “滚。” 通讯又被划断了。 “他好像不太相信我们,”工作人员觑了眼上司不太好看的脸色,迟疑地问:“……还打吗?” “我用我的私人通讯给他打。” 林愈行抬起腕间的个人终端,一个默认大小的光幕悬在了手腕上方,短暂的心理准备过后,她搜索到了楚洄的联系方式,划去通讯。 “我说——” “楚洄,我是林愈行,”她径直打断了他不耐烦的开场,迅速说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几个小时前我也不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特案处的人发现有人使用梁峭的证件登录系统,自动定位后发现在禁三区,我在附近执行任务,最先接到了通知,赶去确认使用者的身份。” 她一口气说完,最后斩钉截铁道:“指纹、虹膜、dna、信息素,现在所有的身份验证都已经通过了,她就是梁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事实就是……她没死,她回来了。” 听着那边愈发沉重的呼吸声,林愈行心里也涌起了一丝不忍,顿了顿,道:“我们现在就在局里,你不相信就自己来看吧……她想见你。” 即便没听见对方任何明确的回应,但林愈行知道他已经听见了,最后说:“过来吧,她在等你。” 通讯划断,楚洄僵硬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现在应该干什么,直到一个同样晚归的同事走出来,路过时和他打招呼:“楚工,还不走吗?” 走近了,同事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可怕,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他正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对方突然就拔腿冲出了办公楼。 “诶……楚工——外面下雨!” 十几米的距离,他全身都被浇透,早晚安机器人抓取到他跑出残影的背影,发出两声开心的笑声,道:“哈哈,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小时零五分钟,你一直不舍得离开办公室,一定有很大的收获吧。” 0916砰地一声关上车门,绝尘而去。 …… “见她之前,还有一个情况得和你说清楚,”林愈行看着浑身湿透,形容狼狈的楚洄,道:“她完全不记得这十年间发生的事情,医生说不排除记忆缺失的可能性。” “什么意思?”楚洄声音急促,目光不断地在各个办公区之间逡巡,试图越过林愈行往里走,心跳也快地像是要跳出来,不断地喃喃:“她人呢、她人呢?” “意思就是她可能会不记得你。”林愈行说出了最坏的一个可能性,一直试图推开自己的人突然定在了原地,像是听不懂似的看着她。 “这只是最差的一个情况……”林愈行抿了抿唇,说:“如果你做好准备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我……”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可强烈的痛感却无法让他清醒一分,脚步向前又退后,几乎是在原地打转,最后只能让自己面对着墙壁站着,瘦削的指骨横在齿间,没一会儿就被咬的鲜血淋漓。 “部长,”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对着这边轻声说:“局长出来了。” “好,”林愈行微微颔首,复又看向楚洄,问:“走吗?” “走。”楚洄控制不住地开始恍惚,但还是迈开脚步跟着林愈行往里走,长廊,外办公区,最后站在一个开着门的休息室前。 休息室里摆着沙发和茶几,一个握着水杯的身影安安静静地靠坐在那,楚洄看了一眼就几乎站不住,发抖,腿软,甚至连牙齿都在战栗。 幻觉、幻觉,不是,幻觉,在做梦…… “梁峭,”林愈行喊出了她的名字,说:“楚洄来了。” 房间里的人抬头望了过来。 对视的那一瞬间,楚洄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突然刺穿了,他知道这是她——对他来说,确认眼前的人是梁峭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什么手段,只需要一眼。 只需要这一眼。 早已模糊的悲伤和痛苦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又切骨,十年太短,十年太长,原以为看不到尽头的日子不知何时已经被抛到了身后,回头一望,竟觉得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短短几步的距离,明明只要走过去就能抓住她,抓住这十年来接连不断的幻梦,但他却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扶着门框软倒在地上,又哭又笑,全身抖得不成样子。 “你……” 眼前很快就出现了一双手,是梁峭走到了他面前,被触碰的那一刻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楚洄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开合,可耳中却什么都没听见。 她眼里不太符合久别重逢的平静是那么刺眼,林愈行说的话也在脑海中响起,他不可置信又满心绝望,死死抓住她的手臂,说:“你要是敢问我是谁我就杀了你!” 梁峭安静了一瞬,随后伸出手轻缓地擦去了他脸上的雨水,轻声说:“……我是想问,你是淋雨来的吗?”《 》 3、Chapter3 故事回到毕业前夕。 现在是3795年12月30日晚上21点34分。 末班空轨的静息屏上缓慢滑过实时变化的时间,人流穿过绚烂的霓虹灯光走下站台,再顺着立体的全息导视走出兰格利亚9号空轨站。 今天是限电日,街道上的人较之往日明显少了很多,四周的建筑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零星的几片地方泛出亮光。 梁峭抬手将背包往肩上带了带,独自地走入漆黑的街巷中,拂来的夜风吹起了额发,被几根瘦削的长指随手别到了耳后。 她现在的住所位于学院的北3区,住的大多是学院的教授或是工作人员,还包括一些能力出众到需要被单独关照或是领取助学金的学生,她既属于前者也属于后者,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到了这里。 9号站直通北3区,距离宿舍楼门口大概需要步行十分钟,刚走到楼底下,门口的摄像头就敏锐地识别到了来人的面容,在她踏上阶梯时无声开门,等脚步一转,门侧的电梯也已经敞开等候,精确无误地驶向已授权楼层。 时间来到了21点55分。 走出电梯,楼道里的应急灯随着她的经过渐次亮起,走廊尽头处的房门检测到她靠近自动打开,她卸下背包走进去,下意识地抬手开了灯。 屋内还是漆黑一片。 限电日。 她反应过来,解下腕间的终端放在桌面上,借着全息屏幕的光亮换鞋脱衣,走到洗手池旁洗了个手。 北3区的房子不算大,环境和月费一万的学生宿舍也没法比,一个全开放的厨房、一个卫生间,沙发面前的桌子既用来办公也用来吃饭,再隔着一个简单的栅格,后面就是一张不大的单人床。 梁峭走过去——那走前还打理得好好的床铺此刻一团乱,一大半被子堆在床尾,从里面伸出两条赤条条的长腿,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她脸上没出现什么意外的表情,或者说早就已经习惯了家中时不时多出一个人的情况,目光在室内逡巡,很快在床头的置物架上找到了某人乱丢的睡衣,垂下手轻轻一勾,握在掌心里。 被子被拉开了一点。 她挽住袖口,俯下身想给人穿上衣服,然而指尖才堪堪碰到对方的手腕,一阵风声就从耳边呼啸而过,刚刚还无知无觉睡着的人猛地睁开眼睛,膝盖一屈,用力朝她踢来,梁峭反应极快地往后闪了半步,一把握住了他的脚踝。 身体被制住,楚洄才看清站在床边的人是谁,眼里的警惕消失,又没骨头似的躺了回去,声音还带着一丝睡梦中的倦怠,说:“回来怎么不叫我。” 梁峭没说话,把睡衣丢给他,自己则走到衣柜旁边换衣服,等脱到最后一件,一双手从后面勾住了自己的肩膀,温热的吐息散在颈侧,说:“你刚从旧三区回来?” 她嗯了一声,把脱下来的衣服精准地扔进脏衣篓,正要去解裤子,一只手比自己更快地滑了下去。 他的语气丝毫不见暧昧,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说:“我帮你。” 梁峭:“……” 她下意识地伸手拦了拦,没拦住,楚洄很不在意地格开了她的手,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等再靠近点,高低两道视线才模模糊糊地对上。 梁峭看着彻底贴到自己身上的人,一时间有些无言,捏紧他的手腕不让他乱动,说:“明天还要去学校。” “十分钟,”楚洄手腕被制住,还要贴过去亲她,含糊地说:“随便来,求你了,都快三个月没见了,我这次发热期都是打抑制剂的。” 梁峭被他亲的说不出话,到最后只能摊手妥协,说:“五分钟。” 五分钟也够了,梁峭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只先洗了手应付他,而楚洄向来雷声大雨点小,没一会儿就握紧了她的手腕,不知道是要拽还是要推,她好心扶了把他的腰,平静地提醒道:“还有两分钟。” 他对她的冷淡有些不满,发出两声粘腻的哼声,哑着声音问:“你在外面偷吃饱了?” 梁峭没什么反应,微微动了动手腕,算是回答,楚洄一句话刚说完,被她的动作激地声调猛地一折,绷紧的脚面在床单上用力蹭了两下。 情潮像水,浮浮沉沉地找不到支点,omega低又复举的身体比水还潮湿柔软。 他在床上向来随心所欲,很快就叫得越来越不像样子,从开始就没什么大反应的梁峭总算有了动作,抽开手按住他的腰背,不轻不重地把他埋进了枕头里。 楚洄扭着腰想要挣脱,却被身后的人整个压在了身下,连带着双腕也被擒住,可就算是这样他的嘴巴还是不得闲,不停地说些没轻没重的浑话,恨不能让她好好收拾自己一顿。 他最喜欢的就是看梁峭因为自己露出隐忍而克制的一面,于是又开口胡乱地叫,老婆、姐姐、组长、主…… 下一个称呼还没叫完,梁峭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平静的声音就响在他的耳后,说:“闭嘴,骚.货。” 她的语气并不带丝毫轻视,仿佛只是在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楚洄的游刃有余在这两个字音落下的瞬间突然卡壳,一时间竟愣住了。 梁峭在床上很少说话,调情的话就更不用说了——楚洄被这一句话冲击地七零八落,还没等把自己重新拼起来,她的下一句又接踵而至,说:“你兴奋了。” 他仰头骂了一句脏话,缓了一口气才问:“谁教你的……” “你。”梁峭供认不讳。 楚洄一下笑出了声,连带着胸腔都在震颤,被擒在身后的双手不断摸索,碰到她紧实的腰线和明显绷紧的肌肉。 潮热的指尖像是钩子,一下接一下地挑拨两个人的理智,楚洄偏过头斜眼看她,唇畔含笑,眼尾含欲,声音因喑哑而显得半虚不实,问:“那你喜欢骚.货吗?” 好吧,梁峭在心里默默承认——几个月封闭式训练所积蓄起来的情绪显然不是五分钟就能缓解的,楚洄从她眼里看到了松动的信号,终于如愿以偿地勾引到人,彻底摊开手脚缠到她身上。 两人的身体素质报告常年位于97分以上,要是放在平时,很难说谁会在床上先认输,但这次楚洄不得不承认,一个刚结束封闭式训练的alpha确实不能轻易勾引,在彻底求饶前他试图撑住自己最后的脸面,边喘边笑着问:“这就是你的五分钟?” “别——”一秒钟没到,刚撑起的面子又塌了,他只好认命服软,指尖抠着床单抵御过载的五感,头晕目眩道:“真不行了,啊……你就不能让让我——” 生理泪水毫无防备的溢出,无声地洇进枕头里。 太黑了。 整个城市都被换成了节能模式,二十层的高楼也无法捕捉到路边零星的灯光,楚洄什么也看不见,伸手往前摸索,碰到了梁峭微微有些汗湿的脸。 小臂用了点力,带着她的脖颈往下压,梁峭明白了他的意思,动作微顿,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说是吻,但其实只是贴着——梁峭不太会接吻,即便两人已经亲了无数次,她最多也只学会了轻柔地舔舐他的舌尖,相比起来楚洄就不客气得多了,双唇相触的那一刻,他就送上了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吻,针锋相对的像是要同另一处角力,可最后的结果却是自己上下都狼狈。 “哈……”一个长吻过后,他总算放弃和她对着干,兀自仰起头喘气,舌头半露不露,呼出的热气拂过梁峭的发顶。 臂弯里的人甚至没受多大影响,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和脖颈,玩似的揉捻他薄薄的耳垂。 ———————————————————— 00点36分,梁峭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刚刚被她从浴室里捞出来的楚洄已经恢复了一点精力,现下正赤身坐在床上看自己的个人终端。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随意地向后支了支双臂,百无聊赖地浏览着眼前的各个网页,精致的五官在冷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洁白柔软,但一开口就没那么美好了,看到她走过来,就弯起唇瓣柔柔一笑,问:“刚刚爽吗?” 梁峭没说话,走到沙发边上,把扔在那的睡衣丢给他。 等房间里的最后一丝亮光熄灭,楚洄终于老老实实地穿上了睡衣,他睡了一下午,现在根本不困,梁峭也没什么睡意,两人就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不过大部分的时候还是楚洄在说,控制欲十足地把她这三个月的日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梁峭这次参加的是联邦公民安全局的入职特训,也算一个考试,兰格利亚联邦学院共有109人参加,只择优录取25名,昨天是特训的最后一天,交了报告之后还要再等一个月左右才会有结果。 ——而这三个月的吃穿住行也没什么好说的,一天24小时被精准地划分为一个个训练时段,除了睡觉外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枯燥的就像是完全一样的一天被循环了92次,楚洄问她吃什么,她就简单地回忆了一下,把一周一循环的菜单报了一遍。 楚洄耐着性子听完,又问她:“没有交到新朋友吗?” 梁峭说:“没有。” 她不是爱交朋友的性格,别人不主动找她,她甚至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如果不是因为实力太强,可能连组队的人都凑不齐。 这个回答显然在楚洄的意料之内,但他还是装模做样地说:“要多交朋友知道吗?” 梁峭沉默了两秒,说:“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梁峭只是在毕业考核上和一个抽签组队的omega加了个通讯,他就问她是不是要逼死他。 楚洄也知道她说的上次是哪次,但他丝毫没有装大度被戳穿的脸红和心虚,反而理所当然地说:“omega不行。” 见身边的人又熟练地沉默了,楚洄也不管她是默认了还是无所谓,硬是要她给个回应,追问道:“听见没有?” 梁峭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面无表情,淡淡地说了句:“哇塞。” 楚洄被她逗笑,在黑暗中伸出双手揉了揉她的脸,又扑上去,和她鼻尖相抵,问:“听见没有。” “哦。”梁峭慢吞吞地答应了一句。 单人床太过狭窄,随便动了动两个人就贴到了一起,楚洄干脆就着这个姿势趴到了她怀里,把踹到床尾的抱枕勾上来放到了墙边。 又问了几句想知道的事,楚洄总算心满意足地准备睡了,最后仰头索了一个晚安吻,动作熟练地把自己塞进了梁峭和枕头的缝隙间,闭上了眼睛。《 》 4、Chapter4 早上8点20分,腕间的个人终端准时开始震动,梁峭率先清醒过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按住楚洄缠在自己腰间的小腿,轻巧地打开这个把自己包围得密不透风的怀抱。 嘀嘀—— 限电日结束了,厨房里的各种烹饪机器准时开始运作,应该是楚洄昨天就准备好的食材,梁峭洗漱完走出卫生间,挽起袖子去端早餐。 整室的房间谈不上什么隔音,她也没刻意放缓动作,楚洄听到声音,睁开惺忪的睡眼懵懵地发了一会儿呆,随后拉长声音懒懒地喊了一声梁峭的名字。 梁峭没回答,惯常地用沉默来示意对方继续说,但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应有的回音,只好放下手的东西往床边走。 怎么了? 她站在床尾不远处,用眼神问出了这句话,没想到对方也回以沉默,自顾自地坐起来去脱睡衣。 单薄的套头式短衫,他反手交叉捏着衣摆往上拽,腰背微微挺直,露出极流畅细韧的线条,白皙的皮肤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看了两眼,这才像是想起来什么,顺手拾起沙发上的衬衫朝他走去,也不管他衣服是不是脱到一半,直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干什么——”短衫正好遮住了视线,双手也不上不下地举着,梁峭指腹微动,摩挲了一下他突起的腕骨,低下头随便找了个地方亲了亲。 轻飘飘的吻隔着衣服在眼睛上落定,下一秒手腕上的力道也随之松开,楚洄顺势脱下睡衣,明知故问道:“亲我干什么。” 梁峭倒是没觉出他这句话中的调情意味,只是道:“没忘。” 他们的早安吻。 这下他实在忍不住笑了,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抬起光.裸双臂去勾她的脖颈,梁峭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又轻轻地在他唇角亲了亲。 三个月的封闭式训练,连只言片语都少有,原本楚洄并没有觉得有多想她,但现在人站在自己面前,他又一秒钟都分不开,亲着亲着双腿就熟练地架上了她的腰,非要她抱着自己去卫生间才肯洗漱。 两人黏了一会儿,好歹在九点前吃完早饭出了门——今天是3795年12月31日,兰格利亚联邦学院3795届——也就是他们的毕业典礼。 二人在宿舍楼下作别,并没有以同种交通工具出行,梁峭像往常一样步行至空轨站,去坐人满为患的空轨二号线,而楚洄则坐自己上个月才买的新车前往。 五年一度的毕业年莫不隆重,许多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知名校友都会在这一天被邀请回来为毕业生授予铭章,还会有很多前来观礼的老师或后辈,以至于今天空轨站的人不是一般的多,随便一望就能看见几个穿着相同制服的身影。 梁峭随着人群踏进门,像往常一样找了个靠车壁的位置站定,默默地看着自己周围的空间被挤压地分毫不剩。 “梁峭!” 一个经常在空轨站碰见的熟人艰难地穿过人群走到了她身边,刚倚着车门站定,就怨气十足地开始骂这该死的早高峰,梁峭时不时地在她以问号结尾时答应两声,但也不外乎只是“嗯”、“对”之类的字眼。 “拿到第一个季度的工资我就要买车!” 裴千诉用这句话结束了她长篇大论的控诉,空轨也顺利到站,二人并肩走下站台,和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一起走进了悬梯。 兰格利亚联邦学院作为与新联邦同时建立的最高级公共教育与技术继承体系,在整个联邦教育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的毕业年每五年举行一次,毕业生需要同时通过毕业申请和最终考核才能拿到毕业资格,而两者的难度和手搓航艇不相上下,否则学院的延毕率也不会常年处于高位,甚至整整超过了毕业率三倍。 此次通过毕业考核的学生总共只有九百余人,年龄在十六岁到五十岁不等,最年轻的那位毕业生听说是位女性beta,在入学后的短短两年间就修完了普通人八年才能学完的课程,不仅顺利获得毕业考核资格,还以综合第一的成绩成为了3795届毕业生的一员。 可以说此人是个当之无愧的天才,不过在这座以严苛著称的学府中,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 随着悬梯落地,远远的钟声也从正前方传了过来,那是学院塔每周一九点整的晨钟,从这个位置仰头看,直接就能看到学院塔的塔顶。 作为兰格利亚联邦学院的标志性建筑,学院塔表面覆盖着深灰与冷蓝交替的结构层,在日照不足的时段,材料会自动降低反射率,就像处于深冬的今天——整座塔看起来像被云影包裹,格外壮观。 “裴千诉!梁峭!”走进学院大门,遇见的熟人就更多了,余阅从后方朝他们走来,身边跟着商雪繁。 他们四个再加上一个卫停都是一个作战小组的,从三年级组队开始就一起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场考试,自然也包括最重要的毕业考核。 “卫停呢?”裴千诉和两人打了个招呼,随口问了一句,余阅道:“哦,他昨晚又在实验室通宵了,这会儿应该先过去了。” “不是吧,他连熬多久了?” 余阅和裴千诉并肩走在了一起,商雪繁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梁峭身边,搭话道:“你这回去的旧三区?” 五个人里除了卫停之外都是安全与风险学院的,去联安局相当于专业对口,所以都去参加了这次的封闭式训练,只是没有分到一个区域。 听到他问,梁峭轻轻嗯了一声,没有主动多说,商雪繁只能没话找话,问:“怎么样,有把握吗?” “还行。” “那就是有了?”梁峭说还行几乎就是十拿九稳,商雪繁便另问道:“听说旧三区那边环境不太好?” “有点。” 那应该很差了。 “怪不得你看起来有点累。” 这回梁峭微抬了抬眼,说:“嗯。” 很难聊。 身后两个人的话题已经从卫停跳跃到了等会儿典礼结束后去哪聚会,而他们俩拢共加起来也没超过十句话,商雪繁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说:“说不定以后还能一起出任务。” “嗯。” 商雪繁:“……” 毕业典礼和往年一样在联邦最著名的方舟纪念堂举行,九百多人,每个人都安排了自己的位置,梁峭等人到的时候里面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放眼望去一片热闹祥和,所有人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轻松和期待—— 当然也应该期待——学院正中央的方舟纪念堂在当下为他们而开,联邦双子塔会持续十天不分昼夜地为他们亮起明灯,等几个小时后毕业铭章授予仪式结束的那一刻起,联邦政府90%的中高层空缺职务都会优先递到他们手中。 终于,人生不再是无休止的训练和课程,不再是连续被打回的毕业考核申请不通过,而是变成了光明、光明、光明的坦途。 全世界都会给他们让路的——至少在今天,几乎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只是再热闹快乐的氛围也总会有不合时宜的存在,至少对裴千诉来说是这样,注意到前方向他们走来的人,她顿时止住了刚说了一半的话,迈步从梁峭和商雪繁中间走出来。 联邦学院的培养模式从二年级开始就从个人转到了团体,此后无论是合作还是竞争,都会以这个不容更改的团体为单位进行,3795届加上往届遗留的延毕生一共近万人,但每次考试的第一名90%都会出在95v01或95v07小组之间,前者的组长是裴千诉,而后者的组长盛扶周现在就站在他们面前。 两个人中但凡换一个人当队长,可能见面时都会装装样子打声招呼,但偏偏是裴千诉和盛扶周,持续了三年的激烈竞争让他们看对方哪哪都不顺眼,一旦见面势必要呛声,认识他们的老师同学们也顺理成章地将这两组人视作了死对头——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两个alpha气场凛然,都是一副要从气势上压倒对方的样子,连带着周围同学的说话声都小了许多,直到刚来的楚洄打着哈欠从盛扶周身后走出来,懒懒地看着对面几人,说:“这是干什么,要在方舟纪念堂打架吗?” 裴千诉对七组的人全都没什么好脸色,说:“也不是不可以。” 盛扶周不甘示弱,说:“行啊,那就算算这几年的总账。” 楚洄翻了个白眼,从梁峭后方越过人群,说:“嗯嗯嗯,算完小心训练成绩被作废。” 听到这话,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他们都刚参加完联安局的训练,对结果已经十拿九稳,自然不想因为打架斗殴影响这个机会,但又都不想在对方面前率先落了下风,一时间还是没有动。 “你们alpha都这样吗?”商雪繁对着梁峭小声调侃了一句,伸手去拉裴千诉,说:“要打去训练场打,在纪念堂打就没意思了。” 盛扶周身后的人见状,也适时伸出一只手拉住他,说:“今天毕业典礼,别和一组的计较。” 两拨人明里暗里地递台阶,好歹是把两个人哄了下来,但面上依旧横眉冷对,用力地撞肩而过,去找自己位置坐下。 “真有节目,”看着一旁盛扶周偷偷揉肩膀的动作,楚洄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说:“谢谢你为我本就不错的心情锦上添花。” 盛扶周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我迟早要好好收拾她一顿!” “我迟早要把他打的跪地求饶!”裴千诉用力捏了捏拳,道:“狂什么狂,毕业考核还不是排在我们后面!整组的人就没一个讨喜的,一个狂躁症一个花瓶一个装货一个伪人,还有盛扶周这个纯智障。” 梁峭:“……” “你说是不是,梁峭!” 没等梁峭回答,一旁的卫停弱弱地说了一句:“其实……楚洄应该不算……花瓶……” 他和楚洄是都是动力工程学院的,除了组队参加考核外也会有一些重合的课题,如果楚洄算花瓶的话,那也应该是最贵最有用的那个花瓶。 话说完,一旁的梁峭也嗯了一声,但裴千诉没在意她这声不大不小的应答,而是抱臂看向说话的卫停,说:“你到底站在谁那边的?” “嗯……”卫停又弱弱地低下了头,说:“你这边。” “这还差不多。”裴千诉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被哄高兴后马上把这群讨厌的人抛诸脑后,转而和他聊起了其它,梁峭熟练地保持沉默,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唉。 ———————————————————— 距离毕业典礼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学院的老师率先到达了纪念堂,按照排好的位置坐在了最外侧,将所有学生围合在中间。 坐在梁峭边上的正好是安全与风险学院的阿塔利老师,她主带三年级的必修课程,还和另一名老师共同指导过一组的极端环境安全学,和梁峭等人算是熟识,笑着打了声招呼,说:“今天上课的是纳特教授哦。” 毕业典礼的最后一课是兰格利亚近百年来的传统,来上课的也不乏新联邦政府中流砥柱的人物,上一届来上课的就是联邦议会现任议员之一的江长青,现在已经是联邦公民安全局的局长了。 “埃里安·纳特吗?”听到这个名字,卫停眼睛都亮了,向阿塔利确认道:“她不是在地外环城吗?” 阿塔利笑笑,说:“听说是校长亲自去请的,况且她是总设计师,又不用亲自下工地。” 埃里安·纳特是联邦最著名的工程师,也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传奇的人物之一,不仅最先提出了有关于地外环城的构想,还真正地将它引入了正轨,联邦纪要评价她是划时代的人物,很大一部分追随者甚至认为她以一己之力推动了人类文明。 “怪不得今年毕业典礼有这么多人。”裴千诉往纪念堂后方看了一眼,站着坐着的满满当当地全是人,比之往年超出几倍不止,显然都是来看这位工程师的。 “纳特教授的狂热追随者只多不少,尤其是工程学院的学生,”阿塔利笑着看了一眼卫停,温声说:“放平心态,教授不会希望你们过于激动的。” 然而卫停已经听不进去其它了,目光盯着门口的方向,用力点头道:“嗯嗯嗯!” 已经激动了啊。 埃里安·纳特已经年过九十,但精神矍铄,体态轻盈,在她出现在门前的那一刻,纪念堂中就响起了呼海啸般的欢呼,她脸上没出现意外的表情,露出一个和蔼又慈祥的微笑,站在讲台上微微欠身,给大家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梁峭安静地看着她。 这位历经了七十年风雨飘摇,几乎与新联邦同岁的女人身上有一种包罗万象的气质,摊手、抬手、说话,和她在楚洄那本《承载极限导论》的书中看到的扉页照片完全不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她讲话,她也没有过多寒暄,很快就进入主题,在全息投影的屏幕中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个字——死亡。 这是今天的课堂内容。 坐下的学生渐渐安静了。 巨大的字体以一种震撼的方式矗立在讲台边缘,所有人都意外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埃里安纳特的身影穿过那两个字走出来,面带微笑,姿态从容地谈起了一段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历史—— 2991年,这是人类文明史的转折点。 地球在这一年进入了一场跨时代的环境灾难,位于美洲旧三区板块交汇处的格兰莫斯火山群在一个寂静的深夜发生了大规模的连动式喷发,长期的压力积累和地壳运动让它释放出了通红的岩浆和天文数字般的温室气体[1],而这些巨量的甲烷、二氧化碳和硫化物在短时间内突破了自然吸收能力,直接改变了大气的组成[2]。 短短数年间,全球的温室效应显著增强,平均气温也出现了极其不正常的跃升,过高的海面蒸发量使水汽在对流层累积,最终形成了持续性的快速水循环[3]。 骤雨最初出现在低纬度地地区,没有人意识到这只是开始,持续数十年的极端降水几乎没有明显的季节间断,全球河流泛滥,海平面抬升,历史上曾稳定存在的城市群逐步沉没,而随着海洋热膨胀与融冰叠加,大量沿岸文明也开始消失。 在无情泛滥的洪水中,人类社会第一次经历了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地理迁徙。《 》 5、Chapter5 “城市并不是一瞬间毁灭的,”纳特的声音清楚地传遍了纪念堂的每个角落,脸上带着十足的耐心,似乎并不在乎坐下的学生已经将这段历史听了无数遍,说:“我们在几十年间被迫后撤、重建,再放弃,留存的资料记载,那是一段社会系统持续崩塌的时期,所有资源被水体切断,通信中断,工业体系失效。” 所谓文明,在这片漫长的雨季中显得无比脆弱。 “当传统陆上交通无法继续维持时,人类开始重新依赖海洋,原本承担军事任务的船舰被改造为避难、运输和能源储存的平台,成为最早的‘移动城市基础’。” “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活着就意味着漂浮,他们在海上寻找新的陆地和同在漂泊的同类,也在海上保留着仅剩的文明痕迹。” 后来的人们将那段时期称作寒叠季洪积事件,更通俗的说法,也叫做雨上纪元。 雨季结束之后,人类已经完全不同了。 “漫长的降水在数十年后逐渐停止,大气系统恢复到可预测的循环,当人类从海上移动基地返回陆地时,他们发现全球的版图已经彻底改写。” 原本的洲际轮廓变得模糊,许多旧大陆被吞进了新海域,只有欧亚大陆的中部板块上仍存在一片没有被摧毁到不可居住的陆地,这里地势较高、海侵影响有限,成为幸存者最终汇集的地方。 大量来自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政治体系的人类被迫挤在了在同一片土地上,旧时代的国家制度在漫长的迁徙中全面瓦解,没有哪个政体能继续统治曾经属于自己的人民,地图上所划分的疆界也变得毫无意义。 尽管最初的混居带来了贸易与技术交流,但很快就演变成对资源与土地的争夺,渐渐的,原有国家的概念被重新划分为“区块”,每个区块根据语言、族群、资源种类或共同利益自行组织管理,名义上自治,实际上在经济和生存层面仍旧互相依赖。 自此,城市在断壁残垣间开始重建,所有基础设施从零开始,二十六个字母和古老的汉语凭借着其原有的广泛传播和独特的表达性留存了下来,成为了区域与区域之间最初沟通的桥梁。 等到陆地重新占据人类社会的中心后,最关键的一件事就是重新与轨道空间站取得联络,空间站在灾难来临前长期执行着科研项目,储存着完整的植物种子库与动物基因样本,本来只是科研设施,却在雨季之后变成了决定文明延续的关键。 与地球失联几十年,空间站仍保持着最低能源运转,当通讯重新接通,它成为了新世界最珍贵的资源库,尽管那些基因样本并不是马上能恢复生态,可它给了人类一种错觉,也许一切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文明从不原路返回。 “人类在这场巨大的灾难后依旧没有认识到人类命运共振的重要性,被迫划分的区块不成体系,没有制度,所维持的脆弱平衡自然很快就被打破了,为了淡水、耕地、电力、基因样本甚至历史叙事权而屡屡爆发冲突——持续的战争就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试探与反扑,迅速消耗着勉强积累起来的生存资本。” 最终,在经历了近百年的对抗与谈判后,人类终于意识到他们不能再坚持旧世界的边界,于是,旧联邦政府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被迫诞生了——尽管它在运转期间存在着数不清的弊病,甚至它的出现也不是为了统一,但它还是给人类带来了短暂的和平与希望。 “旧联邦成立后,战争暂时停止,但文明还是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回到曾经的高度,大量的知识在迁徙、洪水和区块冲突中遗失,某些学科几乎断代,尤其是历史人文与基础学科,人们能维持工业、基础能源与通讯体系,可旧世界的文化传承像是真的被水冲刷过一样,只剩下断裂的片段。” 整整一代人无法理解旧时代的思想、艺术与哲学,他们能够复原机器,却无法解释文明曾经走到哪里。 这时候,他们只能将目光重新转向海底。 那片广袤的、深邃的海面之下,埋葬着人类漫长的雨前文明。 大量的城市、档案馆、科研机构……这些遗迹里可能保存着文明最完整的证据与资料,深潜工程逐渐成为国家层面的长期计划,一批又一批的人往返着陆地和海底,就像走进一个已经关掉灯光的家,固执地寻找着自己曾经拥有但早已丢失的东西。 与此同时,也有一批人拒绝向旧世界回头。 他们认为文明崩塌本身就是人类传承的失败,如果继续执着于历史,只会重蹈覆辙,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轨道之外,试图把空间站作为起点,把地外轨道作为未来,他们相信只有地外的资源、空间与新的生存环境,才能给人类带来真正的重生。 “或许有人觉得这是一种对立,但我不觉得,毕竟他们的目的地是相同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在人类文明的废墟上继续前进的那个人。” “严谨一点,我姑且认为这是同一条路上的分歧,深潜说相信过去必须被理解,而地外说则认为过去应该被放下,”纳特慢慢走下了讲台,站在学生中间,和他们一起注视着讲台上巨大的全息字体,道:“走到今天,我们知道历史已经做出了选择,可同样,我们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沉重的。” 深潜工程被叫停后,旧联邦的科技进入了高速发展的阶段,行政体系也开始向标准化、严密化转变,新联邦就此成立,与之一同建立的还有兰格利亚联邦学院,旨在为联邦政府输送最尖端的人才。 “今天在座的各位,也包括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毕业的我,在这个年纪都没有想过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或许很扫兴,”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顽皮的微笑,说:“你们都已经想好了今天的毕业晚会要怎么过,入职后的第一笔薪酬要拿来买什么,可我却在这里和你们讨论死亡这种话题,简直不可理喻。” “但我还是想说,联邦的历史已经反复证明一件事,文明的断而再续势必会造成死亡,尤其是面临转折点的当下,你们从学院进入联邦政府,所要面对的就不再是考试、演习、或者全息屏幕,而是真实的一切。” “你们会被要求评估风险,会被要求签字,会被要求在时间不足、信息不全,甚至后果无法逆转的情况下做出决定……如我所经历的,这仍旧是一个需要流血和牺牲的时代,我想至少未来二十年依然会是这样,战争和死亡从未远去,离我们也并不遥远。” “要学会直视它。” 她重新在讲台上站定,巨大的全息字体随着她的挥手而消失。 “你们是联邦的未来,而这些,是我能教给你们最宝贵的东西。” “我的课讲完了,”她唇畔挂着清浅的微笑,对着下方微微欠身示意,说:“谢谢大家。” ———————————————————— 即便今天的课程如此沉重、深奥,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依旧没有抵挡住学生对纳特教授本人的热情,看着前方一拥而上索要签名或合照的同学,裴千诉自顾自地撑着下巴思索,很费解地问:“为什么纳特教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什么意思,加在一起我就完全听不懂了?” 一旁的商雪繁赞同地点点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说:“可能是在说我们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吧。” 安全与风险学院的学生和其他学院有本质区别,所接受的更类似于军事化管理,尤其是战术与行动系,他们在校期间就参与过很多次救援活动,死亡教育也是必不可少的,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他们对纳特教授的话没有产生过多的感触。 裴千诉又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会儿,目光瞥到前面排了好一会儿队依旧被挤在人群外围的卫停,啧了一声站起身,随口嘟囔道:“蠢吗?” 这一边,卫停正抱着本子眼巴巴地从人群的缝隙间朝里面望,突然感觉自己的领子被用力拽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是裴千诉,问:“你怎么来了?” 她不是对纳特教授完全不感兴趣吗? 正说着话,旁边的人就想趁机硬挤过来,卫停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被裴千诉按住肩膀定在原地。 alpha单手插兜,一脸警告地看着对方,说:“你再插个队试试?” 对方飞速瞥了一眼她胸前的名牌,显然认出了她是谁,犹豫半秒,默默往右边躲了两步。 有了裴千诉的帮忙,卫停总算在纳特教授离开前要来了一张合照,坐回位置上后捧着终端看了又看,裴千诉笑他,说:“至于?” 他弯弯唇角,也不生气,说:“谢谢你呀,千诉。” 裴千诉并不在乎,挺敷衍地说了声小事,扭过头去继续和梁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 纳特教授离开后,堂中的秩序终于得到恢复,后面的流程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被邀请来授予铭章的校友陆续入了场,大多数人都穿着能表示身份或职级的正式制服,也有少数不看肩章就能被认出来的重量级人物。 堂中渐渐安静了。 院长王与物上台进行了简短的发言,宣布授予仪式正式开始,很快,几个机器人就拿着毕业生的定制铭章站在了讲台一侧,受邀授予的校友和学生也站了起来,在学院老师的指引下走向讲台。 接受授予的顺序按照毕业考核的排名,两组为一个单位进行,裴千诉站起来的时候很难受地看了一眼不远处同样起身的盛扶周等人,脸上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一想到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瞬间里有这个智障的参与我就很难受,”裴千诉全身都在抗拒,提醒离她最近的梁峭和卫停,说:“等会儿你俩靠他们站啊,我宁愿从学院塔上跳下去也不会和他站在一起。” “好。”卫停小声地答应。 只可惜有时候越不想发生什么就越会遭遇什么,一上台,负责指引的老师就先锁定了两个组长,示意他们站到十个人的最中间,两个人相看两厌地对视了一眼,竭力克制着情绪才勉强站在了一起,中间的距离还能站进一个梁峭绰绰有余。 裴千诉心如死灰地说:“我真的要从学院塔上跳下去了。” 梁峭默了默,安慰道:“放心,我会接住你的。” 这是重点吗?! 给他们授予铭章的是联邦公民安全局现任局长江长青,他从右侧走上来,将深蓝色的金属铭章仔细佩戴在每个人的胸前,身后的全息屏幕次第亮起每个人的基础信息和所归属的学院,蓝金色的校徽像是戴在每个人头上的桂冠。 佩戴完毕后,江长青用一种欣慰又感慨的眼神看着他们,到合影环节的时候他站在裴、周二人中间,甚至还握住他们的手放在了一起。 在场所有知晓两组人关系的老师和学生都沉默了,抠紧脚趾看着这一幕,生怕两人当着局长的面动起手来。 好在二人还是顾全大局的,一直到合影结束,预想中的爆发也没有到来,台上完全一片和平的景象。 嗯,真是和平—— 裴千诉死死咬牙露出一个微笑,指甲深深地陷入某人的手背,只有完全不知情的江长青依旧笑呵呵的,下台的时候还鼓励地拍了拍二人的手臂。 趁着他回头,盛扶周举起那只流血的手在背后恶狠狠地向裴千诉比了个辱骂的手势,对方挑挑眉,回了一个十分挑衅的眼神。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两人在暗流涌动中氛围中厮杀了几百个回合,而另一边无人在意的队尾,楚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梁峭身边,轻轻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暧昧的划了划。《 》 6、chapter6 从早上起床看着梁峭穿上制服的那一刻开始,楚洄就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的心痒,安全与风险学院的制服与他们略有不同,但依旧以深蓝色为主调,内衬洁白的领口整齐地立着,金色绶带从肩头垂落,从挺阔的肩膀到腰际再向下,流畅的线条如山脉的脊线般利落分明。 再走近一点,就能看到衣服上暗银的织纹,像是流星划过夜空的余痕,衣襟在胸前形成一个挺阔的v字,泛着银光的金属扣从最上面一路严谨地排列下来,收近紧实的腰线里。 明明是一样的衣服,但穿在梁峭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秩序和张力,看了好几眼,楚洄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实在太过赤.裸,用力咬了咬颊侧的软肉,垂下眼睫。 这回视线范围里只有她骨节分明的手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在三三两两的人群里若隐若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这只手是如何地探索自己的身体。 ……啧。 或许是因为临时标记的缘故,又或者是早上作别时没有亲到她,总之他实在是收不回自己乱飘的思绪,视线就像是粘腻的触手一样死死吸附在她身上,促使他走上前去触碰她的身体。 她微微转头,压在帽檐下的眉眼透着几分疏冷,在一片浅淡的阴影中望了过来。 等盛扶周等人发现楚洄不见的时候,他已经如愿亲到了穿着制服的梁峭,隐秘的水声被信息素处理室超高标准的隔音门杜绝其中,alpha斜斜地倚在门边,刚刚还在他视线里晃荡的手正半楼着他的肩膀。 他越亲越不够,腻腻地叫了两声梁峭,伸手去摸她的脸,说:“喜欢死你了。” 他的表白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频繁,梁峭一开始听到还会脸红,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亲他的嘴唇。 又亲了好一会儿,梁峭略略蹙眉,问:“是不舒服吗?” 他今天的热情有点超出平常的尺度,让她有点担心他的身体,指腹沿着着他后颈的抑制贴摸了摸,说:“是不是昨天……” “没有,”楚洄否认她的猜测,坦然道:“单纯想亲你。” 梁峭还是不放心,说:“昨晚你还说……” 她没办法面不改色地复述出他求饶的话,只能用沉默以代,楚洄听明白她的未尽之意,弯唇笑了笑,说:“骗你的,其实爽死了。” 梁峭:“……” 梁峭闭嘴了。 许是看出她沉默下的那一丝无奈,楚洄更是忍不住眼中的笑意,双手环抱着她的肩膀,说:“再亲一下。” 梁峭没动,等着他吻向自己,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那一刻,手腕传来了轻微的震动声。 她动作一滞,低头想去查看,却被一只手托住侧脸转回来,楚洄贴紧她的嘴唇继续着这个欲断不断的吻,说:“别理他。” “该回去了。” “嗯,”楚洄答应归答应,但并没有任何要和她分开的意思,一双柔柔的桃花眼紧盯着她,突然说:“今天毕业了。” 梁峭说:“嗯。” “那我们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他其实也不太在意说不说的事情,毕竟人前装不熟也不影响他们晚上走进同一间房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毕业之后两个人的见面时间肯定会少很多,他可不想好不容易见个面还得像现在这样,就连接个吻都要躲进信息素处理室。 梁峭说:“你决定。” 听到这个回答,楚洄翘了翘嘴角,牵紧她的手,故意道:“那等一下出去就说。” 她没什么异议,说:“好。” 楚洄问:“你不怕?” 她眼里浮现出一丝疑惑,显然是在问怕什么。 楚洄说:“裴千诉肯定要说我坏话,说不定还会问是不是我勾引的你,你才会和我在一起。” 他的本意只是撒娇玩笑,毕竟他从没把别人的态度放在心上,当时决定隐瞒也只是怕太多人知道麻烦,但梁峭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怎么,反而平静自若地说:“不是,是我追的你。” “哈……”楚洄显然被这几句话哄得十分高兴,忍不住又亲了她好几下,说:“算了,还是顺其自然吧,不然最后一天还要被他们问东问西的。” 他变来变去,梁峭也好说话地点点头,伸手将他微乱的额发向后理了理,楚洄抓住她的另一只手往腰后去,说:“腰痛死了,今晚换我在上面……” 未尽的话语被梁峭眼疾手快地堵在唇间,楚洄眼睛一眯,顺势亲了亲她的掌心。 ……有时候真的拿他没办法。 …… 回到纪念堂的时候,授予仪式还在进行,朝野一回头看到他,问:“你刚刚去哪了?” 楚洄跟着一起鼓掌,面不改色地说:“吃饭去了。” “哦,”朝野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说:“我也有点饿了,晚上我们去哪?” 今天是12月31日,除了是兰院的毕业典礼外还是跨年夜,每年这个时候兰度双子塔都会举办跨年活动,有非常漂亮的烟花和全息灯光秀,其塔顶的蓝色纪念灯就是为了庆祝兰格利亚的毕业年,所以每年都有很多学生不去参加学院的毕业晚会,转而到这里庆祝。 “位置已经约好了,特列吉尼中心的屋顶花园,”楚洄说:“你不参加晚会的话就一起去。” 朝野点头答应,说:“好啊,我对晚会没什么兴趣。” 毕业晚会就在学院塔的塔顶会议厅,今天参与授予仪式的校友也都会参与,尽管今天的主角是这些毕业生,但比起为他们欢庆,其真正的性质更像是一场权利交流会,没有背景的学生大概只能在这里解决一顿自助晚餐,甚至没什么说话的余地。 授予仪式进行了一整个下午,快结束的时候,梁峭也回到了纪念堂,院长王与物正在台上进行最后的发言,堂中原本冷白的灯光不知何时变得十分绚烂,斑斓的色彩次第划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恭喜大家顺利毕业,未来不论你们走到哪里,兰格利亚都会是你们永远的后盾和荣光,”他举臂高呼的是立校伊始传承至今的校训,声音铿锵有力,道:“真理之风永远吹拂!” “砰!”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无数蓝白色的彩带从穹顶倾泻而下,磅礴的音乐也随之响起,众人的欢呼声冲破堤坝,排山倒海般掠过整个纪念堂,掌声、笑声、呐喊声,像无数条喧腾的河流,一起汇入这片壮阔的海洋。 梁峭站在后方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旧三区参加最后的徒步训练,现在却穿着制服站在这场欢腾的庆典中央——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直到盘旋的彩带落在她身上,她才意识到自己也成为了这场欢庆中的主角。 “梁峭!你去哪了?快来拍照!” 终于捕捉到她身影的裴千诉穿越人群走到她身边,被调整成适宜大小的屏幕浮现在众人面前。 商雪繁跟着走过来,姿态闲适,率先站在了梁峭身侧,余阅则一左一右地环住两个人的肩膀,把自己的脸挤进她们倆中间。 “卫停,过来!”见卫停还在不远处的人群中艰难地穿行,裴千诉一把将他拉到身边,毫不客气地勾住了他的肩膀。 “别愣了,看前面!”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怔愣,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张扬肆意的笑。 “***终于毕业啦!” 漫天飞舞的彩带在此刻定格,留下了3795年的冬天和年轻人意气风发的脸庞。 ———————————————————— “梁峭,你要去参加晚会吗?” 拍完照,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听见余阅问,梁峭没有多加思考就摇了摇头,刚刚跑到一旁接通讯的裴千诉兴致冲冲地跑过来,说:“刚刚约到了特列吉尼中心的屋顶花园,那里可以直接看到双子塔,一起去吗?” 这个地方算是兰格利亚毕业生的保留项目了,每到毕业年就挤满了前去庆祝兼跨年的学生。 商雪繁犹豫了片刻,笑着说:“我和余阅约好了要去参加晚会。” “啊,不一起吗?今天可是我们最后……”她话没说完,袖子就被一股力道轻轻扯了一下,一向不怎么说话的梁峭难得主动开口,说:“嗯,你们想来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好。”他维持着笑容点点头,简单的作别后就和余阅一起并肩走出了纪念堂,裴千诉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失落地说:“不是说好要一起跨年的嘛。” 说着,她又瞥了一眼身侧的卫停,问:“你不会也要去参加晚会吧。” 卫停赶忙摆摆手,说:“我和你一起。” “这才对嘛,”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高兴起来,一手揽着一个往外走,说:“走走走,我们今晚不醉不归!” …… 特列吉尼中心是兰度最繁华的商业街,高密度的建筑群簇拥着最中央的联邦双子塔,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全息屏幕上不间断地跳动着新闻、广告或者一张张精致的脸庞。 大屋顶是其中一幢建筑的代称,得名于它顶层视野极佳的空中花园,可以纵观整个兰度的夜景。 今天是跨年夜,街上的人只多不少,几人踏进悬梯,弧形的高透明窗外是灯火通明的高楼,随着悬梯上升,建筑一层层地从眼前划过,直至整个兰度都被收尽眼底。 目眩神迷。 只有这一个词能形容当下的状态。 梁峭平常的生活堪称枯燥,除了读书训练就是参加比赛,当然也很少来这种地方,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她居然感觉还不错——联邦双子塔触手可及,特列吉尼大街永远人潮汹涌,从绿意蔓延的飞信公园到庄严矗立的纳达尔号纪念碑,道路编号层层递进。 自数百米高空倾身俯瞰,万千窗格化作点点星光,交错的道路织成发光的蛛网,鼎沸的声浪开始降落,人声车声全部远去,整个城市变得恢弘而寂静。 梁峭真切地感到一种近乎为之倾倒的眩晕。 身旁的卫停轻声说:“双子塔亮灯了。” 她仰头去看,两座尖塔同时亮起了深蓝色的灯光,以此纪念兰校五年一次的毕业年,明亮的灯光在黄昏的映衬中显得格外震撼动人,裴千诉拍了几张照,又一次感叹道:“终于毕业了。” 嗯,终于毕业了。 21岁的年纪正当时,或许还不适合回忆青春,但梁峭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五年前第一次从旧三区踏入兰度的自己。 比起旧三区不断重建的危房,兰度的繁华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几年时间,她在鳞次栉比的楼影和狭窄的训练仓里寻找稀缺的氧气,在一场接着一场的格斗和比赛中获得喘息之机,孤独一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习惯于在熟悉的寂静里拆解着挫败,疲惫和迷惘,甚至从未有想过自己未来到底会走到哪里,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 叮—— 悬梯到了,几个小时前还和她躲在信息素处理室接吻的人骤然出现在了眼前,她迈步走出梯门,听见裴千诉近乎崩溃的质问:“你怎么在这?!” “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呢!” 熟悉的吵架声又来了,出去玩都能意外遇见死对头这种事谁也不想发生,但大概是知道他们不会在这种地方动手,所以大家并没有多加阻拦,原本靠在栏杆边看日落的楚洄和她对上视线,忍不住弯起唇角,偷偷朝她眨了眨眼睛。 梁峭眼中荡开点笑意,放在口袋的手指微微蜷缩,试图缓解不知道从哪里升出来的痒意。 屋顶花园一共分了四个区,几乎全是兰格利亚的校友,众人一拍即合,给一旁的服务机器人下达指令,让它把原本独立的餐桌全都拼到一起。 也不管认不认识或是见过几面,反正穿了同一件制服的就是朋友,都知道彼此从入学走到毕业有多不容易,或许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去想,但那又怎样,未来如何不用此时此刻的他们去担忧,至少今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放纵。 大家兴致勃勃地点了一堆菜和酒,满满当当堆了一桌,裴千诉死都不和盛扶周坐在一起,换了几次座位,倒是让楚洄如愿以偿地坐到了梁峭身边。 等真正坐下来,他才有点后悔——早知道白天的时候就告诉他们了,否则现在还得拼命忍着不去牵她的手。《 》 7、Chapter7 梁峭正在和裴千诉说话。 楚洄喝着杯中的酒,时不时地瞥她一眼,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晃动,状似不经意地碰到她的凳沿。 她的手随意地搭在腿上,离他只有十公分的距离,垂感极好的餐布垂下来,触碰到两人的膝前。 那边卫停正在问:“你怎么会这么讨厌盛扶周。”语气里还有点哭笑不得。 裴千诉理所当然地问:“难道他不该讨厌吗?” “其实……”卫停仅仅犹豫了半秒,裴千诉就抱着手臂眼神危险地看着他,他只好转了话风,道:“……该。” 梁峭很难得地插了句话:“除了盛扶周呢?” 裴千诉扭过头来,问:“什么?” 梁峭说:“除了盛扶周的其他人,你也很讨厌吗?” 裴千诉不太明白她突然问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看清了她身侧坐着谁,立刻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不想和楚洄坐一起,让卫停和你换。” “……” 所有准备好的后话被她真诚的目光堵在喉间,梁峭一时无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还是等她发现了再给她解释吧。 她向来粗枝大叶,见梁峭不说了也不追问,直接启开了手边的酒瓶,几杯酒下肚就愈发滔滔不绝,开始和卫停说自己训练的事情,道:“从明天开始我就把自己锁在家里睡觉,从训练完到现在我都没停过。” “你知道我特训被安排到哪了吗?旧北啊!旧北!昨天交了报告我半夜才到家,我要晕过去了!” 她口中的旧北全称旧北工业区,和旧河谷区、旧海岸合称为旧三区,城市不多,环境污染严重,区域功能主要在废旧工业再利用、重金属拾荒和能源残骸处理几个方面。 一旁的卫停问:“听说旧北工业区治安不太好,真的吗?” 裴千诉说:“有点吧,那边限电严重,又靠近旧海岸,走私和黑市交易一直很猖獗,不过我们参加训练的基地离城市比较远,所以没去看过。” 卫停说:“是不是很辛苦?” “是啊,”裴千诉根本不想回忆那三个月,想要骂但又不知道从哪骂起,憋了好久,最后吐出两个字:“非人。” 卫停担心地问:“你受伤了吗?” “受伤都是其次的,那简直是精神折磨,”裴千诉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那个alpha抗压测试有多恶心吗,连熬三天不让你睡觉,然后在你精神最衰弱的时候把你关进禁闭室,还要给你放最高浓度的omega信息素。” 其实他们在学校里训练的时候也会有类似于这样的抗压测试,但从来没有这么大强度的,用于测试的信息素浓度也一般会控制在15%以内,甚至还会给他们一点预告或准备。 见她表情十分难受,卫停心口也跟着紧缩了一下,但他是beta,无法理解这种测试所能给alpha造成的折磨,抿了抿唇,想说却没说出话。 裴千诉见他的表情似有抱歉,又毫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哎呀,都过去了,你非要问我才讲的,其实也还好,这个信息素浓度是我们自己抽签的,我才抽到15%,熬一熬就过去了,梁峭才倒霉,抽到75%。” “啊?”卫停越过她看向梁峭,说:“肯定很难受吧?” “就是啊,”裴千诉抬臂搂住她的肩膀,接话道:“我们梁峭都没怎么接触过omega,突然来这么一下可不得难受么,我看到有几个抽到50%的alpha出来的时候都吐了。” “其实我……”梁峭欲言又止,面对她关切的目光,也只能说:“……还好。” ——毕竟某个坐在她身边的omega已经用鞋尖蹭了她小腿好一会儿了。 可惜裴千诉不信,认定她是时过境迁后装作游刃有余的说辞,她没有多解释,放下酒杯时,用余光扫过一旁的楚洄。 她自认为是警告的意思,但楚洄不知道曲解成了什么,挑了个眉后还得寸进尺起来,鞋尖缓缓向下游走,直接撩开了她的裤腿。 梁峭:“……” 有时候真的挺想报警的,但又怕来的是同学。 环境实在不利于动手,她也只能放任了他,默默地坐在席间,时不时地和裴千诉说两句话。 不知坐了多久,不远处的双子塔乍然亮起了灯,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有人看了一眼时间,说:“马上零点了!还有十分钟!” 闻言,吃饱喝足的众人纷纷往栏杆边上走去,楚洄本想趁机和她说句话,结果刚站起来就被朝野拉走了,梁峭迟滞了半步才起身,垂下手,将自己新倒的果汁和楚洄的酒杯调换了一个方向,随后握着杯沿迈向了人群。 人类经历了漫长的漂泊时代,很多文化都随着洪水的漫涨不见了踪影,但统一的历法还是流传了下来,1月1日成为了统一的联邦新年,附带赠送15天的带薪假期。 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特列吉尼中心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从上方往下望,宽阔的十字街道上人头攒动,无数玻璃幕墙与钢铁骨架交错堆叠,像是巨大的光感积木,一路铺展到视线的溶解点。 新年这天大概是联邦灯光最亮的时候,视角里几乎没有一座全黑的建筑,每座楼宇的轮廓都被光彩夺目的霓虹灯精准勾勒,无数道各色的光流在楼峡中蜿蜒,最后在他们脚下汇成汪洋。 很快,钟声响起,视线内的灯光缓缓熄灭,楼群之间升起了巨大的全息投影,一颗种子在双子塔下凝形,转瞬之间生长出小苗,枝干。 树叶由亿万光点织成,在夜幕中放肆地舒展,所经之处洒下星尘般的碎光,最后达到双子塔顶,生长为一颗遮天蔽月的巨树,紧接着,巨树散做纷飞的数字与符号,重组为地球的影像,大陆轮廓清晰如绘,被柔和的光晕包裹。 最后十秒钟的倒计时开始了。 人群的声浪自下方蒸腾而上,化为浑厚的背景嗡鸣,所有的灯光变成了脉搏,随着数字的变化同步明灭。 身旁的人跟着一起呐喊:“十、九、八、七……三、二、一!” 数字归零的一刹那,世界仿佛屏息了一帧,下一秒,双子塔的顶端同时迸发出了一簇巨大的光束,顷刻间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 两座高塔中间出现了一座被烟花搭出的桥梁,无数璀璨的流星在桥上逆向穿梭,碰撞出层层叠叠的光环,共同组成一个个规律又震撼的图案,所有人看着眼前这一幕,都不知不觉地沉浸其中,直到一道纯白的光弧缓慢扫过天际,无数密集的光束在他们眼前汇聚交织。 光束凝结成了一颗巨大的心脏,隐约能从它剔透的表面看见内里,万千细小的光粒沿着血管般的路径奔流,好几秒的时间,这颗心脏就这样悬挂在夜空中,像一轮火红的太阳,将整座城市映成温暖的金红色。 然后,它温柔地内爆了。 所有的光流向内坍缩,再无声地扩散开,无数微小的光点缓缓从高空飘落,触碰到建筑表面,街道,人们的脸颊,再恋恋不舍地熄灭。 短暂的安静过后,炫目的灯光被再次点亮,下方的欢呼声也瞬间形成了浪潮,许多人对着联邦双子塔举杯欢呼,大喊:“新年快乐!” 大家匆匆跑回桌边端起酒杯,碰杯时的叮当声很快响成一片,裴千诉和卫停喝完,又四处寻找梁峭的身影,左右找不见,最后越过人群,发现她正一个人支着手臂斜倚在栏杆边上,身后城市流光溢彩,一片恢弘。 几道目光在夜风和光流中相触,她朝这个方向轻轻举了举杯,唇畔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无声地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不对,怎么是果汁。 ———————————————————— 零点过去,这场聚会也到了尾声,众人依依惜别,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裴千诉一早就喝多了,坚持到零点都是勉强,被同一个宿舍楼的同学顺带捎回了学校,卫停倒是没喝多少酒,但他惦记着自己还没做完的试验,也跟着裴千诉一起走了,梁峭又坐了一会儿,看向不远处的楚洄。 两人靠一个眼神达成了离开的共识,但一旁的盛扶周见他起身,立刻道:“你要回了?” 楚洄随口应了句,和朝野碰了杯,把最后一点果汁喝完。 “不是,我发现你最近一年就特别不对劲,”盛扶周说:“经常找不到人就算了,还总是不在宿舍,你老实说你背着我们干什么了?” “滚,”楚洄懒得搭理他,说:“我以前也没有经常回宿舍好吧。” 盛扶周说:“以前做实验做烦了还会和我们一起出去玩,现在做实验做烦了把东西往宿舍一丢就没影了。” “少管我,”楚洄说:“控制欲犯了就喝点抑制剂。” 几人说话的这一会儿时间,梁峭已经走到了悬梯门口,楚洄用余光瞥了一眼,一个穿着材料学院制服的女人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她身后,扬起笑脸,仰头说了句什么。 “不和你说了,下次约。”尽管乍一眼看不出性别,但楚洄对任何人的警惕性都十分高,匆匆作别后就朝悬梯走去,只是等他走到能听见声音的地方,两人已经说完话了,那个女人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说了句:“好吧。” 梁峭没再回答,抬步走进了打开的梯门,那女人看样子也要走,但没和她一起,眼见梯门即将关上,楚洄也管不了太多,加快脚步闪身躲了进去。 “楚洄怎么进去了,”毕竟两组人在外人眼里一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看见的人都多少有些疑惑,嘀咕道:“他们俩不会打起来吧?” “应该……不会吧,”有人回答:“那个梁峭看起来情绪挺稳定的。” “这不毕业了嘛,”有人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地的盛扶周,说:“早上不是还说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我真要和你新仇旧恨一起算了,之前毕业考核的时候就加omega,现在又加上了是吧?”楚洄一刻也忍不了,悬梯刚动就忍不住问出声,梁峭扶了他一把,说:“你真的喝得有点多。” “没多!”楚洄说:“是不是想来认识你?” 梁峭没否认,嗯了一声,说:“邀请我今天一起过夜。” 楚洄没想到那个女人这么直白,语气危险地问:“然后呢?” 然后? 梁峭侧眸看他,沉静的目光仿若要凝成实质,说:“然后,我说我有人一起过夜了。” 这句话实在算不上甜言蜜语,但或许是因为说出它的是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所以楚洄又不可遏制地头晕目眩了,倾身看了她两秒,视线微垂,毫无预兆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悬梯在飞速下落,如一滴水穿越城市天际线,四面是全然的透明,他们悬浮在百米的高空,脚下是流光溢彩的城市。 失重感从脚底漫上来,混着肾上腺素带来的轻微眩晕,金黄的街道变成了融化的蜜糖,靛蓝的楼宇化作了磅礴的海洋,鼎沸的人声被过滤成遥远的潮汐,成千上万的脸孔汇成模糊的光斑。 霓虹灯光流淌出会发光的河,比灯火更汹涌的是爱人的眼睛。 …… 回家的时候两人终于上了同一辆车。 门一关上,楚洄就扑着她倒向了后座,0916自动校准路线,平缓地汇入了主车道。 梁峭轻轻摩挲着他耳后发烫的皮肤,纵容了他没完没了的一个吻,楚洄边亲边在心里估算时间——嗯,今天新年,堵车一定是在所难免的。 既然如此,当然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 8、chapter8 0916打开了勿扰模式。 毕竟是在车上,楚洄也不敢脱得太干净,只敞出了两条白生生的长腿,很熟练地分开跨坐在她身上,看样子是要践行他白天自己说的话。 尽管他自己一直否认,但梁峭知道他有点喝醉了,所以一直纵容着他所有的动作,手掌默默地扶住他的腰,偶尔才提醒一句:“慢点。” 可楚洄向来不是听话的人,又或者说眼前这个人让他没办法真正慢下来,他无法抑制自己的焦渴,俯下身去亲她,迫切地像是在哪个干涸地寻找着唯一的水源。 光怪陆离的城市被隔绝在一窗之外,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个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被放大,两个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一下、又一下。 梁峭的信息素溢出了一点,很浅很淡,苦涩中带着一丝纸莎草的味道,没什么攻击性,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的时候就像一块石头。 现在,他要用自己浸润这块石头。 …… 就像楚洄预料的那样,因为跨年的人群,从特列吉尼中心到家属区的时间比平常整整多了三倍左右,一直到凌晨两点两人才堪堪进了家门,只是楚洄还没有从醉酒纵情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被放到床上的时候依旧毫无反应。 放入食材,输入指令,厨房的各项机器进入了熬煮醒酒汤的流程,梁峭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回到床边,发现某个醉鬼正皱着眉头解自己的衣服。 “痒……梁峭,”他闭着眼睛叫她名字,手往下摸索,搭在裤腰上,含含糊糊地说:“弄一下……我要漏了……”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去捂他的嘴还是按他的手,沿着床边坐下来,说:“别动。” 醉鬼松手了。 她先抽了两张湿巾给他擦了擦脸,随后才俯身解他的衣服,凌乱的制服外套被扔到沙发上,然后是衬衫和裤子。 梁峭不热衷于在他身上留下什么过于深重的痕迹,但经历过情潮的身体定然不会光洁如初,她将他抱进淋浴间擦洗,手掌刚刚擦过腰臀,他就从善如流地分开了双腿,半张脸埋在她肩窝里,闭着眼发出模糊的轻哼。 …… 洗完澡,楚洄勉强找回了几分神智,自己趿上拖鞋去厨房喝醒酒汤,时间还剩半分钟,他揉了揉脸,半倚着桌边站着。 叮的一声,餐门自动打开,醒酒汤已经控制在了最适宜的温度,他抬手拿出来,刚喝了一口,发现餐台边上放着一盒熟悉的药。 是omega避孕药。 现在市面上的避孕药没什么副作用,他和梁峭都吃过,只是看到这药,他才想起来刚刚在车上他似乎放.浪过头了,以至于小腹到现在还残留着酸胀的感觉,他顺手拿出一颗放进嘴里,和醒酒汤一起喝下去,脑子却胡乱地想着,如果和梁峭有个孩子好像也不错。 明明才在一起一年多,但他好像从来没生出一点要和她分开的念头,现在两个人都毕业了,要考虑的事情也多了起来,嗯,结婚的话…… 是不是得向婚姻匹配系统递交材料?好像还要婚检,还有什么? 他就着这几个问题喝完醒酒汤,把碗放回了餐柜,然后打开清洗模式,床那边的小夜灯已经亮起来了,他走进卫生间洗漱,终于在三点之前躺在了床上。 结婚…… 现在问的话是不是有点突然?今天毕业典礼才刚结束。 他犹豫了几秒,想说又没说,一躺进被子里困意就席卷而来,但他还是强撑着抱住了身边的人,直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自己额头,他终于放松心神,迫不及待地睡了过去。《 》 9、Chapter9 第二天是8小时限电日。 新年第二天就限电已经是联邦的传统了,但由于昨夜的晚归,梁峭并没有提前做准备,打开橱柜看了看存货,拿出仅剩的两包自热面条。 早餐做到一半,床那边传来动静,楚洄接到一个通讯,声音沙哑地问了句谁。 “新年快乐……嗯……知道了……” “我和梁峭在一起呢,不去……” “谁管你,你自己玩吧,我昨天喝得有点多,没力气。” “就算是也是情侣之间的正常生活,你管得着吗?” 说了几句,他大概是清醒了一点,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冷笑道:“到底是谁没出息,至少我没去找前女友六次被睡了六次。” “……那你现在是第七次了,真有节目,不然我帮你报个名吧,你等咱妈过生日的时候上台表演一下什么叫倒贴,指定拿下第一名,完全没人能跟你竞争啊。” “是是是,我又不懂了,你有自己的节奏,节奏哥。” “滚吧你,你没人要我有人要,梁峭前天才从旧三区回来,我得陪她。” “再说吧。” “不。” 通讯挂断了。 安静了一会儿,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紧接着是卫生间的水声,很快,身后靠过来一具温热的躯体,楚洄低头轻吻她侧颈,双手环过她的腰,在身前轻轻交错。 梁峭没在意,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是刚等她偏过一点头,那吻就见缝插针地从耳后蔓延到了唇角,她顿了顿,垂下眼睫,纵容般地和他接了个绵长的吻。 楚洄唇角微翘,就着这个姿势腻进她怀中,偷偷睁开一点眼睛看她,不知怎的又有点得意。 是该得意,刚认识的时候谁会想到有今天呢,17岁的梁峭可比21岁时更冷更硬,穿着制服站在队伍里,谁经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太疏离了,对谁都是,仿佛一个沉默的影子,随时都能抽身而去,但现在这个影子就变成了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怀抱,举手投足间甚至带着点温柔的味道。 他越亲越不够,只想没完没了地黏着她,直到梁峭捏着他的下巴结束了这这个吻,说:“吃饭。” 他立即摆出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问:“不能先吃我吗?” 她不为所动,顺手捏了捏他的脸,转身端过两份早饭走出了厨房。 …… 在家躺了没半天,楚洄再一次接到了楚游的通讯,对方已经到兰度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他去停航区接他。 梁峭对他的alpha哥哥略有耳闻,但也仅限于知道他是海地管理总署的高层,常年驻守在重点岛区,比楚洄大了三岁。 楚洄和他拉扯了几分钟,想拒绝却没拒绝掉,划掉通讯后就一脸怨气,把头用力埋进梁峭怀里不说话。 梁峭摸摸他的头发,说:“毕竟很久没见了。” “我和你也很久没见了,”他仰头看她,说:“你不想我陪着你吗?” 梁峭说:“假期还有很久。” 楚洄哼了一声,说:“那你明天别让我下床。” 梁峭摸了摸他后颈的抑制贴,意有所指地问:……你是不是快发热期了?” 楚洄抬起头看她,似乎很不满意她这个反应,二人对视了两秒,梁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说:“……是因为我太久没回来了。” 楚洄又把头垂了下去。 躺了十来分钟,他终于恋恋不舍地爬起来换衣服——楚游是过来开会的,大概还得庆祝一下他顺利毕业,现在过去说不定得等明天才能回来,他黏着梁峭把他送到了楼下,在0916到达宿舍楼下前又腻乎了好一会儿。 “走了,晚点给你发讯息。” 他同她作别,最后勾住她的脖子用力亲了一口。 梁峭看着0916消失在拐角处,却没有转身上楼——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的,带着点微风,她打开终端,被二次隐藏的聊天框跳出来,写着一个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 晚上六点,梁峭坐上了去往下城区的空轨。 23号线是兰度空轨最长的一条线路,一个小时直达联邦首都的边缘,出了站,还需要再坐十五分钟的地面轨线,最后到达下城区的中心。 或许是放假的缘故,连带着下城区人也多了起来,穿着天差地别的人们走在同一条街上,路边灯光昏暗,时不时就有男男女女意味不明地从她身边经过,各种信息素混杂着钻入鼻腔,带着明显的引诱意味。 梁峭熟练地避开那些人,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门口,入口处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inside,不知道是店的名字还是在邀人进入。 她抬起手在那单词的上方扫过,隐藏的摄像头识别了她的掌纹,很快,厚重的谷仓门就缓缓打开了一条窄缝,鼓噪的声浪伴随着眩目的灯光瞬间扑面而来,几个老旧的滑动机器台从腿边掠过,将端着的酒杯送到各个顾客桌前。 浓重的烟雾和酒气侵袭了五感,但梁峭神色丝毫未变,沉默地穿过人群,沿着墙壁走到了一个隐藏式的电梯口前。 电梯来到了地下三层。 相较于四处限电的中央城区,这里的灯火倒是璀璨通天,但依旧无法掩盖充斥在各个角落的破旧和低廉,兴奋的呐喊声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膜响起,前来接她的度灵看了一眼被人群层层包裹的斗笼,说:“w今天上场了。” 梁峭依稀记得这个代号,似乎是地下斗场最近一年的新星,一天之内连着打了26场毫无败绩,由此一战成名。 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度灵也习惯了她的沉默,带着她走进候场休息室,说:“你确定要今天上?万一抽到w怎么办?” “没事,”梁峭打开了那个写着“l”的柜子,从里面拿出衣服换上,说:“只有今天有时间。” “不过今天比注也高,你要是能赢至少是这个数,”她朝梁峭比了个五,压低声音说:“刚好有大人物来。” 大人物? 梁峭皱了皱眉,尽管心里知道不太可能,但以防万一还是问了一句:“知道是谁吗?” 度灵道:“听说是委员会的,姓仲。” 不是楚游。 只要不是认识的人,她也无所谓来的大人物是谁,伸手取下腕间的个人终端前最后回复了一条讯息,把粗糙的革带一圈圈绑在了手腕上。 休息室外传来了爆发式的欢呼声,应该是比赛结束了,度灵挥开光屏看了看,说:“w又赢了。” 很好。 ———————————————————— w没下台,新来者只能挑战他,铁门在梁峭俯身进入后哐当一声合拢,极具压迫感的灯光从上至下照过来。 一个男……alpha。 信息素太杂了,几乎无法辨认什么味道属于谁,她只能通过对方的身形中大概看出他的性别——身高和她差不多,也一样戴着赛事允许的纳米面具遮掩身份。 这在地下斗场再正常不过了,毕竟没有观众会在乎笼中的两个人究竟是谁,只要能带给他们感官上的刺激,他们就愿意慷慨的挥洒金钱。 这正是梁峭所需要的。 w刚打赢一场比赛,整个人都已经进入了一种兴奋又狂热的状态,通红的眼神像是刚出鞘的刀,像是看待猎物一样牢牢地攫住了她。 他们没有信号示意,从进入斗笼的那一刻起就代表着比赛开始,门关上后两个人各自贴着笼边走了两步,在意识到她不会先出手后,w就握紧双拳猛地朝她冲了过来,梁峭侧身躲过,抬起手臂格挡他紧随而来的肘击。 观众席爆发出第一波吼叫,连带着铁笼都在微微震颤。 防守与进攻几乎同步发生,紧接着就是快出残影的你来我往,梁峭在三分钟后结束了试探,在又一次躲过他抬起的膝盖后给出了一记直击下颌的重击,w踉跄了几步后站定,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凶狠,但梁峭没有任何乘胜追击的意思,依旧站在自己的那一小块地方等着对方再次出手。 躲避、攻击,这是梁峭在兰格利亚学到的最有用的两个招式,但她却没有像教授教的那样用它保护别人,而是先用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斗场。 过于割裂的两种体验让她有点恍惚,甚至是开始怀疑——那个穿着制服,站在方舟纪念堂和同学们一起庆祝毕业的人和现在的她真的是同一个吗? 她无法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 半场比赛以30分钟为界,时间一到,尖锐的铃声就在上方响起,灯光闪烁,双方停战。 其实地下斗场的赛事很少有持续这么长时间的,十分钟就被打趴下的人比比皆是,就比如上一场比赛,从梁峭踏上电梯开始,到她换好衣服结束,前后甚至不到十分钟。 在场的人都被勾起了兴趣,下注的金额也越来越大,梁峭从打开的斗笼走出去,接过度灵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 …… 水杯被放下,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在悠扬的音乐中显得毫不起眼,楚游皱眉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说:“吃饭,不准看了。” “你吃你的,别管我,”楚洄时刻关注着终端上的讯息,皱着眉头说:“都半个小时了,她怎么不理我。” “才半个小时——”楚游压抑着怒气,说:“你不是说你不倒贴吗?” “这叫倒贴?”他故意摆出一个夸张的表情,问:“那你免费帮前女友消耗家里的计生用品叫什么?做实验吗?” 楚游捏紧餐具,咬牙切齿道:“闭嘴。” “又找我吃饭又让我闭嘴,”楚洄表示不能理解,边给梁峭发讯息边说:“我晚上可不陪你啊,最多给你送到南3区那边。” 楚游没说话,不长不短地叹了口气,拿起银叉继续吃眼前的蔬菜沙拉,可就算这样他弟弟还不放过他,说:“保持身材不如放下身段,你说两句好话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再不济就用点非常手段,你需要的话我把我的私藏推给你啊,保证你穿了……” “闭嘴——”楚游实在没忍住,在桌下用力踢了他一脚,说:“我没兴趣。” “行,你嘴最硬了。”他没再坚持,又或者说只是注意力被转移走了——梁峭回复了他说晚上要回家的消息,虽然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 悠扬的音乐进入了高.潮,柔和的灯光扫过,逐渐变得明亮刺眼,斗笼再次被关上,周围观众的声浪一层高过一层。 w和她僵持了30分钟,几乎没有真的伤到她一分一毫,现下也不敢再轻敌,站在边缘警惕地看着她。 只是这回先出手的人变成了梁峭,瞬息之间,她就举步冲到了眼前,w下意识抬手格挡,很顺利地接下了一招,但下一秒,对方的前臂就贴着他的出拳线切了进来,一只手顶开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后颈,膝盖猛抬,角度极其刁钻地顶入肋下。 她的速度和力度比上半场整整翻了一倍,被击中的那一瞬间w几乎是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想要抵抗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锁住自己的肩线,然后用力一扭。 “咔——”他确信自己听到了从身体深处传来的错位声,在如潮的声浪中轻巧得像是空气被挤碎。 一分钟,比赛结束了。 …… 摘下面具,换好衣服,梁峭把自己藏在欢呼的人潮中离开了此地,一个半小时后,她到达宿舍楼下,在走进电梯后抬手脱掉了混杂着各种气味的外套。 走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气味,所有衣服都被脱下来放进洗衣机的除味程序里滚了一遭,她自己也快速洗了个澡换上睡衣,然后马上把处理好的衣服原模原样叠进衣柜里。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掀起衣服看了看自己的腰间——那个w实力不弱,她也不是全然没受伤,但所造成的不过是肋下一块还未显现的淤青,完全可以伪装成前两天训练所造成的后果,这也是她惯用的办法。 应该没事,至少在时间的把控上还是十分精准的,听着玄关处传来的声音,她放下衣摆,退后几步坐到了沙发上,看着楚洄打开门进来。 “我回来了,”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梁峭的身影,换好拖鞋,把随身物品转手丢在一边,然后用和上午一模一样的姿势扑倒在她怀里,说:“累死了,没有人比我哥更烦人的了。” 他随口抱怨了几句就来亲她,问:“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无聊,有没有想我?” 梁峭没回答,半揽着他的腰把他往上托了一点,自然而然地和他拥吻在了一起。《 》 10、chapter10 晚上睡觉前,两人一起进浴室洗漱,楚洄看起来真累了,洗到最后都没有越界的意思,只是搂着梁峭亲了亲,等出来后就穿上睡衣扑倒在床上,划开终端百无聊赖地翻着新闻。 楚游正好给他发讯息,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她也在兰度。 楚洄点开来看,问:然后呢。 楚游:她听说我也在,叫我过去。 楚洄一针见血,问:她听谁说的。 楚游:…… 对方的沉默无异于一种答案,楚洄笑出声,回复道:跟我就别装了,哥。 楚游当作没看见,继续言辞躲闪,不死心地问:我该怎么回。 要是放在以前,他是绝对不会问弟弟这种问题的,原本因为工作,他们的联系就十分有限,再加上家里一贯秉承放养式教育,从小就告诉他们亲人是后盾而不是牵绊,所以他们一直都确信家中的每个成员都应该把自己的人生道路放在第一位,也坚信对方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基于这些,他们从来不过问彼此的私生活,就连楚洄谈恋爱的事情都是他在四个月前偶然提到他才知道的,后来一直也没多关注,直到最近有一个新同事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调职到了海地管理总署,机会摆在眼前,又出于某种“想知道楚洄第一次谈恋爱的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好奇心,他就向对方提及了梁峭这个名字。 兰格利亚的学生众多,他一开始并没有抱着对方一定认识她的心态去了解,但没想到此人在学校还算是半个风云人物,不仅个人能力十分强硬,所在小组的综合分数也一直排在学院第一。 “就是有点不爱说话,性格太孤僻了,”同事想起自己带过的几堂课,笑着说:“不过外形很出挑哦,光是往那一站就有很多人扑上去,每次课间都有同学想吸引她注意力。” 说到这,他还给楚游看了几张集体照片,每张照片梁峭都默默站在后排的角落里,但高精度的摄影还是能看清她十分出众的五官和每张照片都如出一辙的淡漠神情。 同事多问了一句:“怎么了?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想起楚洄还没把此事告诉别人,他也就没有说破,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只说是想了解一下今年这批学生素质怎么样。 等到这次和楚洄见了面,他也近距离地了解到了他谈恋爱的状态,对方不吝惜与他分享,甚至十分大方地给他看了几张和梁峭的合照,这些照片里的alpha依旧是同样的五官和神情,但眼神明显温和了很多,垂睫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纵容和笑意。 ——不得不承认弟弟确实就是有让人喜欢的能力,想起自己乱七八糟的感情,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耻下问,希望能尽早达到和对方一样的效果。 而另一边,楚洄甚至多看了几遍这句话,不敢相信他哥和他吃了一顿饭居然开窍了,抱着枕头颇有兴致地教他,说:你回,好的老婆,我来当你的小狗了。 他发誓他是真的在教学,但讯息发过去,好一会儿才有了回音,楚游的声音带着点被气笑了的无奈,说:“……滚,你天天就这么和你女朋友相处的?” 楚洄坦然相告:我们没这么迂回。 楚游:……我说真的。 楚洄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相信,说:谁说假的了? “没意思。”就说了这么几句,对面就彻底已读不回了,正好梁峭也关灯上了床,楚洄毫不犹豫地划掉了终端,被子底下的脚熟练地蹭上她的小腿。 明天还是什么都不用干的假期,楚洄很难心情不好,勾着她的手指问:“明天就在家待着?” 梁峭说:“好。” 他眯眼笑了笑,道:“打游戏吧,怎么样,上次那个游戏还没通关。” 他口中的游戏叫做《星轨重建》,是一个双人竞技类游戏,原本是兰格利亚联邦学院专为学生开发的决策训练系统,后来系统几经更新,最初的旧版就被做成了一个游戏。 一开始这个游戏只在学院内部流通,但最近经过授权开放了民用娱乐版本,增加了很多可触发的趣味情节,网上还有很多人分享各种各样的攻略,楚洄看到后有点感兴趣,结果买下来刚过了新手关,陪他打游戏的的人就去参加封闭式训练了。 “嗯,”梁峭答应,但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要耍赖。” 她能这么说,很显然楚洄有不少前科,但他现在却不肯承认,说:“我哪有耍赖,本来就是你们学院的游戏,你让让我怎么了,大不了我让你别的。” 梁峭下意识问了句:“什么。”但刚问出口,她就突然预感到她会听到什么,立刻伸手去捂楚洄的嘴——可惜还是晚了一点,他笑眯眯地说完那三个字,又说:“我还买了新衣服哦。” 梁峭默然,说:“你不会故意输吧。” 楚洄还是笑,说:“那要看你想不想让我穿了。” 这问题显然是个坑,原本这个系统就是梁峭他们学院的人用的最多,游戏还被削减了40%的难度,对她来说完全是满级号过新手村,楚洄和她一起玩,想输想赢就全看她的意愿,现在他这么问,她要是赢了就是想看,输了就是让他,怎么比到最后都是如他所愿。 所以梁峭没有回答,伸手遮住他笑眯眯盯着她的眼睛,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按了按,说:“睡觉。” 怀里传来楚洄得逞后的笑,她手掌向下,转而捂住了他的嘴。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身侧的人已经睡着了,楚洄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随后微微侧身,从床头的矮柜中摸索着拿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很快,黑暗中响起了几声很轻的喷雾声,楚洄垂手把东西放回去,迅速躺回原来的位置上,微凉的药剂被揉开捂热,手掌往下,轻巧地探入了她的睡衣下摆。 ……似乎是在这。 他思索着刚刚洗澡时看到的位置,动作轻柔地在那处淤伤上轻抚。 等给她小心翼翼地敷完药,他也还是睡不着——梁峭去地下格斗场的事情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她以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每次都选训练完后的时间过去,以免身上多出什么解释不清由来的伤口,但两个人经常住在一起,又怎么可能真的一无所知。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他还以为她是和别人起冲突了,很紧张地问怎么回事,结果她一口咬定是训练时候受的伤,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他再傻也能发现端倪,更何况她身上有多少伤他大概比她自己还清楚,她却真的以为用这种说辞就能骗过他。 梁峭不愿意说的事,再死缠烂打也没用,再说了他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一开始他确实是这么劝自己的。 但是后面就没办法了,他无意间瞥见她的转账信息,两件事一联系,怎么想怎么不妙。 他当然不愿意怀疑梁峭出轨,理智告诉他梁峭不是这样的人,但学校里喜欢她的女女男男实在不少,两个人又没把在一起的事情告诉别人,万一有人勾引她他也不知道啊。 ……毕竟梁峭看起来生人勿近,但按照他的亲身经验,其实也挺好勾引的。 思来想去,他还是去查了一下那条转账信息,发现她转账的对象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旧海岸重建区的一个半公益性的组织,那个账号也是一个面向社会开放的捐助账号,没有任何私密性可言。 账号的名称也非常清晰直白——旧海岸重建共同体,不关注旧三区新闻的人大概听都没听说过,资料显示是一个半官方备案、非行政单位、非盈利的公益性组织,在旧海岸重建区拥有非常有限的自治权,长期处于财政与资源紧张的状态。 他在光脑上收集和这个组织有关的所有信息,也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了解旧三区的环境状态——这个地方是寒叠季洪积事件后最早被人类踏足的区域,也是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其中旧海岸的浅海生态几乎被全面破坏,不仅聚集了旧工业遗留的重金属沉积,还有大量无法回收的沉没设施,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次生污染源直到现在都在完全暴露,没有被妥善的合理封存。 出于对环境的担忧和海洋的保护,有一批人自发性地来到了这里,希望能为旧三区的重建做出贡献,当然,最后留下来的人并不多,资料上也显示了旧海岸重建共同体成立于3754年,最开始的组织者只是四个诺瓦利斯生态大学的学生。 后来经过持续发展,旧海岸重建共同体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公益性组织,其目标也从重建旧三区变为了维持旧海岸浅海生态的最低存活线,最核心的研究项目分别为人工礁修复,微型生物群落培育和污染源封存。 不过由于经费不足、设备老旧,以及人员流动过大,这个组织一直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3790年的时候还出现过一场意外事故,导致了6个核心成员在浅层污染海域死亡。 事故原因并没有被封存,可以直接在网上查到,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继续沉默地看下去——“在铺设近海生态稳定装置的任务过程中,因为原预定的铺设路线上出现了旧工业管线残骸,在请求偏移避让的过程中水流异常增强,传感器记录到局部漩涡,尔后通讯出现间歇性噪音,人员报告视野受限,直到最后生命体征信号中断,通讯完全失联。” 大概三天后,六名成员的遗体被先后寻回,通过他们身上破损的防护服外壳和缠绕的旧管线,救援组织排除了装备故障和人为违规操作的因素,将这场事故定论为了一场意外。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明朗了,他也已经猜到了梁峭为什么会一直捐助这个组织,可即便是做好了万分的心理准备,当他看到那串死亡名单上所出现的姓氏后,心口还是重重地颤抖了一下,一时间甚至有些呼吸不上来。 梁峭是绝对不缺钱的,就算不去格斗场,v01小组的考核成绩也能让她每年都得到一笔不菲的奖学金,足够她五年的学费生活费还要绰绰有余,但这笔钱放在一个需要设备和人员的环保组织面前就不够看了,所以她只能通过别的办法去获取。 兰度的下城区势力交错,实力称王,灰色地带偏多,看起来不起眼的地方往往隐藏着暴利,虽然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接触到地下格斗场的人的,但他没有再细查下去,甚至没有在梁峭面前提过这件事。 之后,他也开始向这个组织进行持续性的匿名捐款,每次都是不高不低的数字,不会引起过多关注被梁峭发现,也能让这个组织宽裕许多,从那以后她就减少了去下城区的次数,就算去了身上受的伤也会轻很多,他也终于不用每次都提心吊胆她会出什么事。 她的少年时代大概过得很辛苦,十五岁失去家人,十六岁一个人来到兰度,中间这一年她是怎么过的,来学院后会不会想家? 每次想到这些都心疼,又因为太心疼了所以不敢想,楚洄在黑暗中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掌心,微微蜷缩,很轻地勾住了她的指节。《 》 11、chapter11 下午三点,拉着窗帘的室内闪烁着各色光流。 重重高台之上,身上叠满了各种增益的角色再一次掉下了白塔,无数建筑的残影从眼前飞速掠过,怎么抓也抓不到停留点。 楚洄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屏幕,指尖在切换成游戏模式的终端光屏上快速移动,试图在危机时刻力挽狂澜,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操纵的角色再次死亡,属于自己的那半边全息屏幕则被蒙上了一层象征着失败的灰色。 “啊——” 他已经在这个白塔上卡了整整十分钟了,刚刚是他尝试的第十五次,而梁峭在第一次通过的时候就顺利到达了传送点,此刻正站在一旁的高台上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现在只要她动一动手指,她所操纵的人物就能顺利到达下一关,然后他头上的数字就会从-5变成-6。 “诶你别动嘛,让我再试试——”眼看身旁的人有想动手的意思,楚洄立刻扑过去按住了她的手,说:“我再试一次!” “已经给了你……”梁峭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剧情循环条,说:“十五次机会了。” “我就差一点!”他坚信自己下一次就能过,说什么都不肯让梁峭先走,直接伸手暂停了她光屏上的游戏模式,顺带仰头亲了亲她的嘴唇,说:“真的最后一次!” 梁峭无奈地看着他,摊开掌心往前送了送,说:“您请。” 楚洄眯着眼笑起来,立刻坐直身体,将视线重新聚焦于屏幕之上,几个重复的剧情点后,他又一次走到了上回失败的地方,这次他格外小心,屏气凝神,小幅度地控制着角色开始起跃,几次小心翼翼的尝试和试探后,他终于找准角度,纵身一跳,在鳞次栉比的楼宇间疾速穿行。 随着最后一个飞荡,角色终于穿越了白塔,有惊无险地落在了高台边缘,趁着梁峭还没解除暂停,他毫不犹豫地越过她踩上了传送阵,光芒亮起,眼前的界面变成了一个新的地图,代表胜利的花束也绽放在了他的脚下。 太明显的耍赖了,但楚洄毫不心虚,甚至还翘起唇角得逞地看向梁峭,略一倾身,窗外的阳光就笼罩住了他飞扬含笑的眉眼,乌沉的瞳孔凝成一汪琥珀,眼尾眉梢都堪称生动。 他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并没有注意到她凝视着自己的目光,得意地说:“我就说我能过去吧……”话没说完,尾音就被突兀地吞掉,是梁峭托吻住了他的嘴唇。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自己这么近的,又或者是他刚刚太入神了所以没注意自己早就已经贴进了她怀里,但不管怎么样,当时当刻,什么游戏都不如这个由她主动的吻重要,楚洄只反应了半秒,就扔终端抬手环上她的脖颈,主动将舌尖探入了她的口中。 “哈……”越亲越收不住,连带着身体也跟着意动,大腿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膝盖,被她伸手按紧。 全息屏幕上的光流还在房间各处蔓延,因为长时间的待机开始变得涣散扭曲,两个人就像坐在一个不断流动的光茧内接吻,好不容易分开一秒,又在下一秒的对视中吻在了一起。 这回彻底收不住了,梁峭想起他昨晚说的话,声音里含了点不易察觉的调侃,说:“不是说想穿新衣服吗?” 楚洄理直气壮地说:“我又没输。” 梁峭更想笑了,唇角微微抬起来一点,被他亲了又亲,然后就胡乱来扯她的睡衣,说:“这次来不及了,你想看下次再穿。” ……是有多来不及。 ——当然来不及,要不是顾念着梁峭昨晚去了格斗场,他本来今天就应该下不来床的,现在她还主动亲自己,他已经很克制才没第一时间去脱她裤子了好吗? “你好慢……”他都已经爬到床上做好准备了,身后的人还是慢吞吞的,他看不得她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开始发.浪,眼波流丽,眉目带钩,嘴巴更是不饶人,说:“是找不准位置吗?要不要我帮你写个由此入内——” 话音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无情截断,拉长了好一段后变为低低的喘息,最后摇摇晃晃地从喉间溢出来,楚洄抱紧枕头,感觉到梁峭低头亲他的肩膀,说:“好,等一下就写。” …… 真写啊…… 要死要死要死…… 和梁峭做了那么多次,每到这个时候他脑子里都多不出什么别的话,刚刚还勉强留存的理智在那支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油彩笔落在大腿上的时候就崩裂破碎了,笔尖触碰皮肤所带来的酥麻感远远比不上这几个字所带给自己心理上的异样,恍惚中他感觉自己也开始随着那些光流扭曲旋转,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着——他今天大概真的要下不来床了。 ———————————————————— 两人一直在床上待到了天黑,全息屏幕早就被关掉了,屋内一片昏暗,梁峭抱着怀里的人,问了一句饿不饿。 楚洄已经缓过来了一点,哑着嗓子说:“有点。” 梁峭划开终端,说:“我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他闭着眼睛报菜名,这也想尝一点那也想尝一点,梁峭都给他点了,最后问:“去洗澡?” 他不肯动,黏黏地贴着她,说:“等一会。” 好吧,等一会儿,梁峭重新环住他的腰,指腹贴在他光洁细腻的皮肤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 等阳台上的快递窗响起嘀声,梁峭正好从浴室走出来,打开阳台门,送餐的无人机已经飞远了,她把那一大袋餐取回室内,催促楚洄起床去洗澡。 “好嘛……”他懒懒地答应了一声,屈膝爬起来,腰还是有点酸,但还没到不能忍的地步,也亏他身体素质好,但凡换个人现在哪里还能动弹——不对,什么换个人,他自己胡思乱想,想到不对劲的地方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梁峭就是他一个人的,就算他有一天柔弱的起不来床了她也只能干他一个人。 浴室门关上,隐约还能听到脚步声和餐盒被拆开的声音,楚洄先打开淋浴胡乱冲洗了一下,眼神落到腿根,看到几笔露出来的黑色字迹。 想起梁峭落笔时的情景,他很难得地生出了一点羞耻心,掩饰般地捏了捏自己大腿上的软肉,等了好一会儿才敢错开腿去擦洗。 “什么呀……”刚低下头,他就重新看清了那字,顿时浑身一紧,自言自语道:“真被我带坏了。” ——梁峭根本没写什么由此入内,她写了一个差一笔未完的正字。 ———————————————————— 接下来的几天依旧是假期,两个人也没怎么出门,吃吃喝喝睡睡,再做点情侣之间应该做的事,日子过得十分舒服且纵.欲。 一直等到月中,楚洄入职意向最高的联邦舰载动力研究院向这一届的毕业生开放了申请,他这才开始整理自己的论文和资料,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一向如鱼得水,做一份漂亮的申请报告也只是时间问题,只是现在看材料的姿势实在是不太雅观—— 梁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赤着下身趴在床上翻网页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将睡裤拿起来扔给了他,提醒道:“穿裤子。” “我晾晾!”他头也没回,扬声反驳了一句就又趴回枕头上,嘟囔了一句:“都肿了。” 梁峭:“……” 她好一会儿才接上话,说:“我给你涂点药?” 他哼唧了两声,说随便,又说:“涂完我也得晾晾。” “这个假期过得太放纵了,”他看梁峭拿着药膏走过来,很自然地朝她分开了双腿,顺手抓取了一个网页给她看,说:“上次那篇论文正式发表了。” 《极端环境下动力系统“安全冗余”的失效边界》,一篇一看就和梁峭没什么关系的论文,被他带上了共同的署名。 梁峭没在意,打开药膏专心地给他涂着,平淡地嗯了一声。《 》 12、chapter12 临近月底,联安局下发了第一批进审人员的名单,同时所有参加此次封闭式训练的毕业生都收到了自己的考核结果,兰格利亚联邦学院所拥有的25个名额中,安全与风险学院占到了近60%。 收到讯息时梁峭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那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她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确认了一眼就略过了,甚至没有主动和楚洄说,一直到他接到盛扶周的通讯,才知道联安局的第一批名单已经下发。 “盛扶周都进下一批审核了,你没收到吗?”他这么说倒不是不认可盛扶周的能力,不然当年也不会接受邀请进入他的小组,只是不管从客观还是主观上来说,梁峭的综合实力都不可能在他之下,没道理现在盛扶周进了她却没进。 梁峭翻过一页书,听到他问了便答:“收到了。” “没进?”不可能吧。 “进了。” “那你不和我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丝迷茫,问:“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楚洄一时间有点无言以对,说:“我那是对你有信心!”这和她真的进名单还是有区别的吧。 “嗯,”她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说:“一直有就好了。” 太狂了,她举重若轻的态度中所透出的完全就是狂放,这一个月里她没有参加任何一场别的训练,像是早就知道了今天这个结果——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她的规划进行,也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楚洄看着她平静而又淡漠的神情,突然没头没尾地骂了句脏话,从床尾下来扑到她身上。 看了一半的书被一只手无情地挥开,梁峭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着怀中的人,下一秒就被捧住脸用力亲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样游刃有余的梁峭迷到了,这种迷恋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抢占她的视线,夺取她的注意,甚至希望能同样变成一本书被她掌控在手中,翻来覆去,仔细研读。 ……啧,他边亲她边在心里鞭笞自己,心想到:他不会是个变态吧。 然而梁峭并不知道他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托着书的手往上抬了一点,转而去托他的腰臀。 正当他越亲越来劲的时候,抵在腰后的手腕响起了震动声,他喘了口气和她分开,听到她说:“是裴千诉。” 裴千诉也是来告知她喜讯的,尽管一开始就有很高的把握,但真正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她还是止不住的开心,毕竟那是联安局,里面的所有在任议员加起来甚至能决定联邦的走向,于她们而言也是能够到的最高起点。 “晚上出来庆祝!我看看屋顶花园还有没有位置!”通讯结束的前一秒,裴千诉依旧很兴奋,说:“我去叫卫停他们,顺便问问盛扶周第几名!” 梁峭看着被划断的通讯,问:“……所以盛扶周第几名?” 楚洄说:“刚好在裴千诉后一名。” “嗯,”梁峭说:“你劝他想开点吧。” 楚洄也接到了盛扶周的邀约,和裴千诉订的地方相去不远,都在特列吉尼中心,下午的时候两人一起出门,商定在靠近屋顶花园的路口分开。 “晚上我来接你。”庆祝当然得喝酒,虽然梁峭酒量很好,但他也不可能让她喝了酒还独自回家。 梁峭倒是没什么异议,但她很怀疑楚洄会比她先醉,说:“如果你能保持清醒的话,我没问题。” “我酒量哪有那么差!”楚洄下意识反驳了一句,眼见0916已经停稳,他又马上倾身过去讨吻,说:“亲一下。” 车门已经打开了,梁峭没回应,只是起身的时候略抬了抬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用指背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车门又无声地关上了。 ———————————————————— 梁峭是第二个到的,余阅坐在靠露台的位置上,看见她后主动招了招手,说:“这边。” 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恭喜你呀,我已经听千诉说了,第一名。” 梁峭说:“谢谢。” 她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寡言,笑了笑,说:“以后不能一起训练了。” 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不言而喻,梁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安慰人的事对她而言绝对有难度,她只能伸手握住桌上的水杯,让自己看起来有点事做。 “诶呀,没关系啦,”她看出了梁峭的不自在,说:“我怎么说也是1组的成员,就算进不了联安局,还有很多别的选择啊。” 梁峭捏了捏水杯,说:“嗯。” 兰格利亚联邦学院的毕业生当然不愁去路,失去一个机会还会有无数个机会簇拥上来,如果愿意离开兰度,甚至还有很大的机会进入哪个区域的高层,只是…… “只是要和你们分开了,”余阅说出两个人的心中所想,顿了顿,又安慰道:“没事,以后想见面还是能见面的。” 其实很难了。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都没有戳破,她们从二年级开始就彼此熟识,还和裴千诉一起参加过很多次真实的救援活动,对于彼此的意义早就不仅仅是同学或是组员,更是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如今面临分离,自然也有许多难以诉诸的心情。 好在很快就有人来打破了这不断弥漫的怅惘,裴千诉和商雪繁一起走了进来,兴奋地跑到梁峭身边,问:“你猜盛扶周第几名!” 她这副样子都已经没什么好猜的了,但梁峭还是配合道:“……第几名?” “就比我低了一名!”她站起来拍拍手,状似可惜地说:“我承认他是有点能力吧,就是比我还差了一点。” 商雪繁忍着笑坐下来,道:“我在路口就碰见她了,和我说一路了。” “难道不该说吗?”裴千诉道:“我要一直说到下次碰见他,真可惜啊,差一点就能超过我了。” 余阅也忍不住弯起嘴角,玩笑道:“你想扬眉吐气应该带着梁峭,她可是第一名。” “你以为我不想,”裴千诉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说:“她要是能多说两句话我肯定带上她一起去。” “不说话才好嘛,”余阅笑:“吵架多没意思,一个眼神就够了。” “说的也是,”裴千诉说:“行,我下次就带上她。” 梁峭:“……”她根本没说要去。 大概又等了十分钟,卫停姗姗来迟,坐下来的时候脖子上甚至还挂着一个护目镜,被裴千诉提醒了才慌乱地摘掉,道:“啊……抱歉,我刚从实验室出来。” 他做起试验来堪称废寝忘食,能差不多时间来赴约已经很不错了,众人都没说什么,倒酒举杯,说:“毕业快乐!” 除了庆祝,几人也在席间交流了各自的打算,梁峭和裴千诉现在进入了联安局的审查流程,相当于进入了预备序列,之后还会有一段时间的评估训练期,会被下放到不同区域的基层治安署锻炼。 商雪繁在等联安局名单的时候就向海地管理总署递交了申请,已经通过了第一道审核,大概一周后就要出发去某个小岛上再进行一次为期三个月的训练。 卫停和楚洄学的专业一样,昨天也向联邦舰载动力研究院上交了资料,正在等通知的阶段,余阅则表明自己大概率不会留在兰度,或许会去往新区。 众人一个个说完,之前被裴千诉被打断的情绪又一次蔓延了上来,卫停看了几人一眼,主动说:“还会再见的。” “嗯,对,肯定还会再见的,”裴千诉附和道:“开心一点嘛,今天不是出来庆祝的吗?” 许是不想让气氛彻底跌落谷底,众人又顺着她的话嘻嘻哈哈地开起玩笑来,梁峭在他们抬手的时候一起举起酒杯,认真地说:“希望你们越来越好。” 在兰格利亚的这几年陪自己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些人,他们活泼、聪慧、善良、坚韧,拥有很多她未曾有过的品质和能力,也从不在意她的孤僻和寡言,如果没有他们,她现在或许还在与自己内心的阴郁和沉闷为伍,更不会体会到除了亲情之外的温暖和帮助。 即使未来不在一起,她也真诚地希望他们能越来越好。 “我要哭了,”裴千诉做出一副大受感动的夸张表情,过来揽她的肩膀,说:“我们峭姐也会说话了。” 梁峭:“……” 相较于上次众人欢聚的热闹,这一次他们更多的只是喝喝酒说说话,快到零点的时候,勉强坚持到最后的裴千诉也醉倒了,梁峭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下巴,以免她一头栽倒在餐盘里。 放下喝到一半的酒杯,楚洄也正好发来讯息,问:“结束了吗?” “嗯,”梁峭看了一眼东倒西歪的众人,斟酌着给他回:“都喝醉了。” 楚洄问:“送他们回去?” “要送一下千诉和卫停,余阅和商雪繁有人来接。” “我也要送盛扶周回学校,一起吧。” “可以吗?” “都醉得差不多了,不会醒的。” “有风险。” “发现了就发现了,明天告诉他们是做梦,这俩傻子不会怀疑的。” 这俩傻子指谁已经很明显了,梁峭意欲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开口,转而问:“那卫停呢?” “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卫停好像早就知道了。” 梁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找我借论文看,就是我昨天和你说刚发表的那篇,”楚洄解释道:“我本来是觉得等它发表出来我们都已经毕业了,被看到也无所谓,就留着共同署名没有删,结果发给他的时候忘记了,后来他问我我才发现。” 梁峭问:“然后呢。” “他问我为什么我的论文上有你的名字,我说因为这是我们一起写的,你给我做了一次实验数据参考,他又问我为什么你会给我做实验数据参考,我说因为我们在谈恋爱。” “……” “然后他就什么都没说了。” 梁峭一时无言,她看着楚洄发过来的那些字,甚至能想象到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和样子,无奈道:“你过来吧。” “来了老婆。” …… 出于对裴千诉和盛扶周的尊重,梁峭没有让他们俩坐一起,而是将自己放在了裴千诉和卫停的中间,让盛扶周和楚洄坐在前排。 终点设在北3区,途经三个人的宿舍楼,楚洄确定指令,回头看了一眼满车的醉鬼,嫌弃道:“回去记得提醒我开清洁模式。” 梁峭嗯了一声,问他:“你呢?” 楚洄知道她是在问自己喝了多少,扒着座椅靠背扭过头去看她,说:“半瓶吧,我都没多喝,是不是很乖?” 他这话说得和讨摸的小狗似的,梁峭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正要开口,一旁的盛扶周突然睁开眼,迷蒙地看着楚洄,含糊道:“楚洄……你在和谁说话?” 楚洄一把将他的脸往另一侧推去,说:“没你事,睡觉,等会儿送你回宿舍。” “哦。”前面传来一句模糊的应答,很快就传来微微的鼾声。 ……还真听话。 然而没等一会儿,自己身侧的人也醒了过来,相比于盛扶周,裴千诉简直是突然暴起,撞到头顶后又痛叫了一声跌回来,大喊道:“我好像闻见盛扶周的信息素了!在哪,我还没嘲笑他呢!” 梁峭伸手按住她,说:“……错觉。” “什么错觉!”她看到了眼前的楚洄,又大叫起来,说:“你怎么在这!” 楚洄笑笑,说:“我来送你回家呀。” 裴千诉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阴森,听了这话立刻双手交叉做抵御状,说:“你不会暗恋我吧。” 楚洄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第一时间冒出的是这种想法,说:“……你没睡醒吧。” 裴千诉说:“那我和你怎么在一辆车上!” “你要不看看你边上还有谁呢?” 听他这么一说,裴千诉迅速扭头看了一眼梁峭,又看看他,又看看梁峭。 反复了几次后,她迟钝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指着他说:“你居然勾引梁峭!” 楚洄没想到她居然能看出来,挑了挑眉笑着说:“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叫勾引呢?” 裴千诉崩溃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指着楚洄怒气冲冲地说:“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贱人!” 楚洄故意做惊讶状,说:“天呐那你知道的也太迟了吧。” “啊啊啊!”裴千诉转而抓住梁峭的手,说:“梁峭你快打他!” 楚洄不甘示弱,说:“老婆你看她欺负我!” 梁峭:“……” 她就说有风险吧。《 》 13、Chapter13 拜盛扶周完美的睡眠质量所赐,梁峭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把几人送回了宿舍,没有遭遇两个人同时醒着的混乱局面,看着卫停被他的舍友带进宿舍楼,她也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转身折返回车上。 刚坐进去,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后座的人就扑了她满怀,但梁峭丝毫没有被吓一跳的意思,半揽着他的腰,说:“坐好。” “哦——”他拉长声音应了,磨磨蹭蹭地直起身子,刚要和她分开点,又趁着0916起步时的微弱惯性顺势一倒,顺带着把腿也跨了过来。 “坐好了。” 不是坐她身上…… ……算了。 梁峭没把这两句话说出来,指尖在车屏上轻点,默默地打开了勿扰模式,等车窗一黑,楚洄就更加肆无忌惮,双臂环上她的肩膀,没骨头一样把自己塞进了她怀里,侧脸紧紧贴着她的颈侧,说:“头疼。” 梁峭问:“你不是只喝了半瓶吗?” 他理直气壮,说:“被裴千诉吵的。” “……”梁峭默了默,说:“给你揉一下?” “不用,”他说着就仰起了头,眼神盯着她不放,说:“给我亲一下。” 亲,又亲,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像黏不够似的,楚洄也没想到自己谈起恋爱来原来是这样,但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谈恋爱的原因,只是因为和他谈恋爱的人是梁峭。 长长的一吻结束,两个人才在0916安静的疾行中重新说起今天,联安局的名单,朋友们的打算——今天这场热闹的聚会就像是离别的前奏,大家站在路口进行了最后的道别,很快就要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 比起梁峭来说,楚洄反而没什么惆怅的情绪,甚至还安慰她,说:“又不是生离死别,想见的人总是能见到的。” 梁峭说嗯,又道:“刚刚吃饭的时候收到消息,下周一要去联安局报道。” 楚洄问:“然后呢。” “评估训练期,”梁峭说:“不知道会不会分在兰度,可能会去新区。” “啊——”楚洄不太高兴,他的资料还在申请期,不能随便离开兰度,这就意味着两个人可能又有很长时间见不到面了。 “要去多久啊?” 梁峭说:“3到6个月。” “我不活了,”楚洄一瞬间浑身泄力,把脑袋抵在她怀里,说:“等你回来就只能看到一个想你想到死掉的我。” 梁峭唇畔盈出点笑意,伸手摸了摸他后脑柔软的发丝,说:“那怎么办?” “这两天不能浪费时间了,”楚洄仰头看她,捧着她的脸煞有介事地说:“为什么我昨天还能下来床,你一点都不努力。” 梁峭说:“我真的很努力了。” 楚洄见她配合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笑,说:“我不满意,今天必须写满一个正字。” 梁峭神色丝毫未变,语气自然地像是在聊工作,问:“这次写在哪?” 楚洄咬着她的嘴唇亲,在下面慢慢拉过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 梁峭是很漂亮的。 楚洄一直都知道这个事实,否则那张不知道被谁传上学院公网的侧身照不会流传的如此之广,一直到现在还有人转载讨论,时不时地问一句这是哪个学院的谁谁谁。 17岁的入学训练,穿着和大家一样的制服,戴着帽子。 热烈的阳光照下来,帽檐就在深刻的眉眼间拓出深深的阴影,透着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和生人勿近的漠然。 他从前从来不关注这些,甚至这张照片都是在和梁峭确定关系后才偶然发现的,他顺手划过去,又划回来,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是她,点进去看,下面的各种各样的评论已经接近了上千条。 彼时梁峭就坐在他对面——图书馆的同一个静音座位——伸手就能碰到她,而她低着头,神色专注地看着什么资料,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她17岁的照片转回到考试材料上,只好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没看自己,就开始透过光屏的背板比照她和照片一般无二的轮廓。 “认真点。” 记忆里的声音和耳边重合了,楚洄甚至感觉迟来的酒意涌上了脑袋,否则他不可能这么昏昏沉沉,费力地仰起头发出含混的声音,挣扎着想要蜷起双腿。 可惜没有成功。 他现在身上除了眼泪能由自己做主,其它都有了另外的主人,她要他生便生,她要他死便死,所有的感官就像是积满水的池子,明明都已经装不下了,还有人一直不停地往里灌,于是水面只能晃晃荡荡,沿着池子边缘开始漫溢。 “梁峭、梁峭……” 他叫了两声她的名字,眼瞳微微往上,涣散着投了一点目光在她身上,似祈似求——情与爱赋予一个人用眼神诉说的能力,她当然懂得,低头轻吻他密密实实的长睫,抚.慰般地说:“快结束了。” …… 骗子! 连过了好几个十分钟,楚洄还没熬到她说的结束,一边在心里发誓接下去一周都不能再发.浪了,一边趴在枕头上欲哭不哭,说:“好了没——” “嗯,快了。” “都好久了……” “不是说不能浪费时间吗?” “……我已经坚持很久啦。” “嗯,奖励你。” “不要了——”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咬着枕头一叠声地呜咽,说:“梁峭我要被你玩死了。” “啪——” 屋内的灯光戛然而灭,新一轮的限电日开始了。 ———————————————————— 凌晨几点睡的楚洄不知道,只知道早上是被一则通讯打醒的,皱着眉头往被子里躲,眼睛都没睁,含含糊糊地喊:“梁峭、梁峭……” 她已经起床了,听到声音走过来,发现是盛扶周,没敢贸然接通,提醒他说:“是盛扶周。” 楚洄说:“你接嘛,好吵,我要睡觉。” 梁峭问:“你确定?” 楚洄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她只好把通讯转接到自己的终端上,走到阳台才接起来,斟酌着说:“你好,我是梁峭。” “啊——”那边传来的几乎是惨叫,盛扶周的语气堪称绝望,说:“居然不是做梦!” 梁峭说:“……我想应该不是。” “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什么时候?怎么在一起的!是不是去年这个时候,我就说他怎么天天往外跑!他人呢!” 梁峭沉吟片刻,选择了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说:“……他在睡觉。” 盛扶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说:“你们都进展到这一步了!难道要等结婚了再告诉我!楚洄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梁峭道:“……抱歉。” “你别道歉!”他立刻打断了她,说:“要道歉也是楚洄道,让他接通讯!” “他在睡觉,”梁峭斟酌了一下,说:“昨天喝了酒,可能有点累。” “他昨天根本没喝!他……”盛扶周的声音被另一阵震动给掩盖了,梁峭看着光屏上格外清晰的“裴千诉”三个字,犹豫片刻后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梁峭!我和你说我真的做噩梦了,我****我***我真服了,你真的,你都不敢想我梦到了什么,昨天不是喝酒吗,然后……”她前言不搭后语,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完了自己的梦境,然后道:“你居然和那个花瓶在一起了!” 梁峭道:“这可能不是噩……” “你说谁是花瓶呢!” “盛扶周!你个贱人你怎么在这?!” “我给楚洄打通讯,谁知道是梁峭接的,你骂谁是贱人呢?!” “你还好意思说!肯定是楚洄勾引梁峭的,否则梁峭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你又知道了?我还说是梁峭先追的楚洄呢。” “我们梁峭话都不说一句会追人吗?你以为楚洄是什么绝世大美人谁都要喜欢啊!” “梁峭跟个哑巴似的谁又会喜欢!肯定是楚洄被她迷惑了,是不是你教她追人的!” “你有病吧你个智障,你的情感模块和社会化训练还不如刚出厂的仿生人……” “……” 梁峭回到屋内,楚洄模模糊糊地半睁着眼要她抱,把头枕在她怀里,问:“盛扶周说什么了?” 梁峭说:“嗯,也没说什么。” 楚洄问:“他挂了吗?” “没有,”梁峭指了指阳台的方向,说:“还在阳台上和裴千诉吵架。” 楚洄清醒了几分,抬起头来一脸懵地看向她,问:“……啊?” …… 裴千诉和盛扶周一直吵到了楚洄起床吃早饭。 他撑着脑袋边听边吃,等他们对骂到没词,说道:“继续啊,我早饭还没吃完呢。” 裴千诉很难接受自己在梁峭的通讯频道里听见盛扶周和楚洄的声音,但她现在也骂不动了,恶狠狠地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楚洄说:“告诉了你俩就这样,我们俩想安生点。” 盛扶周说:“一毕业也能说啊!” 楚洄又吃了一口早饭,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那为什么现在说了?” “机会到了呗。” 他平静自然的态度衬得裴、盛二人的质问像是在无理取闹,盛扶周气得头疼,说:“你这属于通敌,居然背叛我们7组!” 楚洄一脸无所谓,说:“对不起了,还是我老婆比较重要。” 裴千诉道:“啊啊啊你别说,我真接受不了!” 楚洄说:“那怎么办,开视讯我们俩给你亲一个?” “你去死啊!“ 楚洄说:“好了,不告诉你们是我决定的,我赔礼道歉。” 裴千诉毫不客气,问:“礼呢?” “应该已经到快递柜了吧,打开阳台门看看。” 听到这话,坐在他身边的梁峭给他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虽然昨天让他过来的时候就明白他想公开的意思,今天也是顺其自然地承认了,但他什么时候连礼物都准备好了? 那边安静了两三分钟,随即是裴千诉的声音,问:“这是什么?车行系统账号……” 意识到手中的东西是什么后,她瞬间变脸,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盛扶周大概也收到了一份贵重又符合心意的礼物,很快也开始在那边很激动地说着什么,楚洄眯眼笑起来,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两枚戒指,将其中一枚递给她,说:“你也有礼物,但要先给我戴上。” 梁峭总算明白过来一切都是他的蓄谋已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问:“什么时候准备的?” 楚洄道:“很久了,都不记得了。” 一时间,她说不出心中是动容还是其它,沉默片刻,还是先依言给他戴上了戒指,说:“这算什么?” “你想它是什么就是什么,”楚洄仍是笑,顺手划断了两人的通讯,然后将属于她的那枚推进她的指间,说:“男朋友的戒指,小狗的项圈,我的水位线。” 又开始了。 梁峭伸手捂住他的嘴,但楚洄还是倾身靠过来,直至两人隔着手掌触碰到一起,他才盯着她的眼睛说:“现在,你可以亲我了。”《 》 14、Chapter14 戒指在当天晚上就被物尽其用,楚洄也身体力行地证明了它极具实用性的测量功能,虽然略微付出了一点起不来床的代价。 再也不发.浪了。 可是真的好爽啊。 他一个人趴在床上矛盾了半天,等到梁峭回来后却还是第一时间黏了上去,整个人摊开手脚趴在她身上,紧接着又仰起头来索吻,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熟练程度显然是早已重复了无数次。 梁峭和他亲完,被子底下的手顺着他的腰臀往下滑,似乎是想要检查一下,楚洄察觉到她的动作,抬腿踩了踩她的脚背,说:“别、你别碰——等一下又要忍不住了。” “你发热期真的快来了,”梁峭刚刚看过时间,大概还有一两周,说:“上次是打抑制剂的?” “对啊,我好可怜的,”但凡逮到一点委屈他都会在梁峭面前放大说,道:“下周一你又不在,我怎么办?” 梁峭思忖了片刻,试探性地说:“明天没事,要不就……” omega发热期的间隔时间和长短因人而异,一般来说是1年4次左右,如果在发热期前后受到alpha的信息素诱导,很容易就能让发热期提前,这种提前也是ao结.合中很正常的规律,并不会造成什么紊乱的后果。 楚洄的发热期一般在3到4天左右,按照现在的时间算,如果明天能开始,应该能在下周一前顺利解决。 原以为楚洄大概率不会拒绝,但他想了想却说:“不要了,发热期刚结束你就走,我一个人很难受的,还不如打抑制剂。” 两个人在一起后的第一次发热期就是如此,那时候他们都没经验,简直是胡天胡地做了一场,结果楚洄还没缓过神来,梁峭就因为一场临时训练离开了。 那几天他的状态就像是被突然抽干了力气,莫名的无助和失落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头上,动不动地就想哭,谁的课也不想去上,径直在家躺了四五天。 现在想起,他仿佛还是能咀嚼到当时焦虑又苦涩的心情,无声地抱紧了怀中的人,说:“不要欺负我了。” 梁峭没说什么,手滑上来,转而去抚摸他的后颈,一层薄薄的抑制贴后是他刚刚因情动而鼓胀的腺体,微微地发着烫,随着他的动作乖巧地偎在自己的掌心里。 “等我回来,”她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自己也少玩。” “我哪有!”楚洄说:“我也很忙的好吗?” 梁峭看他一眼,说:“那我收到的照片和视频是……” “你都看啦?”听她说起,楚洄丝毫不觉羞耻,反而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拍得好看吗,我找了好多个角度呢,确保你能看得一清二楚。” “……” “什么时候看的?”那些视频就像投入大海里的石头一样毫无回应,楚洄以为她根本没点开,后来时间久了也就忘了,现在听她提及,当然不肯放过,说:“是不是晚上一个人在睡眠舱里偷偷看的,有没有顺便想我一下?” “……没这回事。” “别害羞嘛,”楚洄笑得更开心了,说:“你早说不想我自己玩,那以后走前就在我身上写个梁峭专属,我看到了就不敢乱动啦。” 梁峭无言以对,只能手中施力,默默地将他按进自己怀里。 他笑得胸腔都在震,搂着她的脖颈亲了亲,又腻在她怀里说了会话。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就变成均匀的呼吸声,梁峭安静地揽着他,尝试了一会儿却还是没睡着,看着眼前那一小片昏暗的虚无,慢慢举起了自己另外一只手。 指间的戒指随着她的动作反射出一抹不太明显的银光,她凝目看着,心里涌出一点奇妙的感觉。 居然都这么久了。 来到兰度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时刻,恋人,戒指——尽管楚洄将它递给自己的时候显得那么自然而随意,但她能感受到那股充沛的感情像是流水一样在二人之间流淌,现在她在无人的寂夜中俯身在水面下摸索,发现除了漫漫的心潮外,还有一点不知从何处而起的茫然。 以后,那么漫长的以后。 十五岁时她身无一物,父母所给予她的遗产除了组织中几近于无的话事权外只有一笔微薄的积蓄,尽管联邦大部分区域的教育都是免费的,可她的生活和精神也需要支持,但显然那时候没有人能给她——六个核心成员的意外死亡对于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组织不啻于一种毁灭式的打击,他们愿意为了伟大理想奉献一生,但对照顾一个孤儿却有心无力。 也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她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也渐渐开始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后来在母亲同事的帮助下,她得到了一笔高额的资助,得以继续她的学业和生活,她花了半年时间考上兰格利亚,又花了半年时间赚钱,近百场格斗所换来的回报加上第一年所获得的助学金被她全部整合在一起,第一时间还给了她的资助人。 入学第一年,她频繁在学院和下城区之间往返,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交朋友,甚至没有时间正视自己的疲倦,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提不起力气,怕一松懈就会被人打倒,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想过自己未来会去到哪里,又会在哪里停留。 现在她停在了这里。 她真的能停在这里吗? ——————————————————— 周一早上八点,梁峭和裴千诉约好了一起去联安局报道。 兰度的联安局大楼坐落在双子塔相去不远的地方,乘坐空轨只要15分钟的时间,梁峭在经过兰格利亚7号站台的时候顺利和裴千诉汇合,对方像往常一样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但一反常态的没有说话。 可惜沉默是梁峭最擅长的事情,只要别人不开口,她从来都不会主动说什么,裴千诉隔几秒就看她一眼,盼望着她能问自己一句,好让她能问出接下来的那一大堆问题,然而一直到她快把自己憋出内伤,对方依旧没有发话的意思。 “……你到底喜欢他哪?”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总算把梁峭的注意力拉过来了,对方偏过一点视线,看着她充满求知欲的眼神,有点茫然,开口道:“啊?” “楚洄啊!”公共场合,她还记得压低声音,但语气中还是带着迷惑和不解,说:“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梁峭很难解释这个问题,只能说:“……就是在一起了啊。”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缓和片刻后又鼓起勇气,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问:“他追的你对吧?” “其实……”梁峭有点不忍心打破她的期待,但事实的确是如此,只好实话实话道:“是我先表白的。” “……”裴千诉一时间失语了,把双唇用力抿进齿间,好一会儿才说:“我恨你。” 轨线停止了,梁峭站起来,说:“别客气。” 两人走下了空轨。 裴千诉又问:“你告诉卫停他们了吗?” 梁峭说:“卫停知道,商雪繁他们还没有。” 裴千诉问:“你要说吗?” “顺其自然吧,”梁峭说:“他应该会昭告天下的。” “……算了”裴千诉硬生生地忍住了自己想要骂人的冲动,说:“看在他送了我一辆车的份上,我不骂他了。” 见梁峭不语,她又问:“你确定我可以收吗?这款车可不便宜啊。”大概是进入联安局后一年的工资,比她一开始的预算整整翻了4倍,而且从昨天的通讯来看,两个人看起来感情还不错,她也不想提及可能会出现的以后,只能斟酌着这么问。 “没关系,”梁峭说:“我会还给他的。” “哦——”她语气带着些揶揄,以为梁峭说的是感情中的补偿或给予,说:“看不出来你谈恋爱是这个样子。” 梁峭没说什么,依旧熟练地沉默了。 …… 这次与他们在同批名单的除了盛扶周外还有其它几名熟悉的同学,几人在联安局门口遇到,两个死对头难得没呛声,只是互不理睬,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后一起往里走,门口持枪的特卫一一检查了他们的身份信息,指引着他们去往前方的安检门。 等所有检查完毕,他们进入了后方的高楼,这里并不是联安局的总基地,而是它在兰度的一个办事处,只用来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 他们今天来除了登记和确认成绩以外还要抽签决定自己训练评估期间要去的地方,没问题的话大概一周后就会出发。 “梁峭。” 登记室最先播报了她的名字,她走进去走到中间,四周的光线缓慢地从她身上扫过,开始记录她的基础身体数据。 容貌、指纹、瞳孔,还要采集信息素和血液,最后将所有人的信息放进一个随机匹配系统,开始在大厅正前方的全息屏幕中快速滚动。 三秒钟过后,每个人的地区就出现在了姓名后方,也第一时间同步在了他们的终端上。 “梁峭,你在哪?”裴千诉探头来问。 “旧三区。”旧北工业区的藏山市,距离兰度大概有十二个小时的车程,坐航艇能缩减四分之三的时间,再往北就要靠近禁区了。 “这么远!”裴千诉皱眉,压低声音说:“有点危险吧,比我们训练的地方还要北了。” “我也在旧北,”不远处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扭头看过来,很自来熟地问:“你在哪?” 裴千诉帮她回答:“藏山市。” “我也是。” 每一年的训练评估期都是不同的城市,每个城市都会分配两个人,按照规则,今年去往旧北的应该就是她们两个了。 “你好,”那人伸手过来,说:“我是席演,fmea3787级的。” fmea,医学与极限适应学院,专研于极端环境适应和身体机能恢复,也是一个完整的作战小组中必不可少的功能成员之一,只不过这个学院的毕业率也和他们的专业一样处于极端,裴千诉当时组队的时候一直想找一个这个学院的人加入他们,只是每次接触到最后又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 后来听说是因为他们的课程难度极大,一般没做好完全的准备是绝对不会参加毕业考核的。 梁峭抬手和她握了握,说:“梁峭,风险与安全学院。” “哦,我知道你,”席演笑盈盈地说:“我妹妹一直想追你来着,她是个omega,怎么样,考虑吗?” 好突然的问题。 裴千诉自认已经够自来熟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一个比她还直白的,几乎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直到一旁的梁峭发话,说:“抱歉,我有男朋友了。” “是吗,没听说啊,”席演问:“真的不是拒绝我的理由吗?” 梁峭说:“是真的。” 席演说:“好吧,那也没关系,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以后说不定还要一起共事。” 梁峭答应了,和她一起抬起手腕,两个默认大小光屏浮现在眼前,交融了一瞬后又消失。 这边几人正说着话,站在不远处的盛扶周正在给楚洄发讯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你猜我在联安局碰见什么了?” 对方敷衍地丢过来一个问号。 “有个女alpha,应该是这次和梁峭一起参加评估期训练的。” “然后?” “她说自己的omega妹妹一直想追梁峭,问她考不考虑。” “?” 这个问号就比上一个显得有情绪多了,很快又跟过来一句:“梁峭怎么说?” 他故意道:“不知道啊,反正现在两个人加上了联系方式。” 看清这行字,楚洄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说:“她完了。” “哦哦,你最好能让她完。” “我现在就要发个smoni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老婆。” 盛扶周翻了个白眼,说:“原来这叫完啊,我以为是炫耀呢。” “也有这意思。” “去死啊。” 等几人从联安局出来,裴千诉就从学校的smoni公网上看到了一条来自于楚洄的帖子,一张从没见过的照片,拍下的是alpha在雪中回望的侧脸。 漫天风雪的背景真的很衬梁峭的气质,但她的眼眸又十分温和,两种不同的感觉揉在一起,反而让这种反差感变得格外吸引人。 可惜楚洄的配文十分让人心碎,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我的。” “***,”裴千诉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说:“他还真昭告天下了。”《 》 15、chapter15 一直到进了悬梯,裴千诉还在颠来倒去地翻看楚洄的smoni账号——她以前从来没有关注过对方,要不是因为他今天发了梁峭,她也不知道这个是他。 一个简单的id,一个长毛三花的猫咪头像,比起他本人来说倒是顺眼很多,裴千诉把光屏亮给梁峭看,问:“这猫不会是你们养的吧?” 梁峭说:“不是,是他小时候养的,现在已经不在了。” 那只猫叫塔塔,是楚洄小时候捡的流浪猫,陪了他十多年,在他大二那年因为心肌问题突然离世,因为没什么征兆,所以没有救回来。 那时候梁峭和他还不熟,处在合作过两次但没有更深接触的关系上,某日下课回家抄近路,在经过学院塔背后的中庭花园时隐约听到有人躲在路边哭,这个人就是因为塔塔离世而伤心了好几日的楚洄。 原本她是不打算管的,但偏偏楚洄警惕性也高,刚听到脚步声就迅速抬起了头,两个人隔着隐隐绰绰的枝叶遥遥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存在。 看清对方是谁后,梁峭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不走吧,她既没兴趣管对方为什么哭,留下来也安慰不了他什么;走吧,两个人又认识,直接略过去似乎不太好,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钟内,楚洄又落了两滴眼泪,面无表情地别过了头。 其实那时候他也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根本没空管背后经过的到底是谁,就算来的不是梁峭他也照样哭,但别人显然没有梁峭这么木——因为他哭了好久回过头去,发现对方依旧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又对视了一眼,梁峭终于有了动作,走上前来,从裤兜里掏出了两团皱巴巴的纸巾递给他。 楚洄吸了吸鼻子,很迟疑地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她看清他的神色,又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没用过的。” 他这才伸手接过,瓮着声音说了声谢谢。 纸巾带了点纸莎草的气息,温暖干燥,又透着一点苦涩,不知道是她的信息素还是原本就有的,楚洄擦完眼泪,低落了好几天的情绪得到了一点缓和,正准备回头和她说句话,一转身,背后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摇晃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 等上了空轨,裴千诉已经把楚洄smoni主页大致看完了,里面有关于梁峭的第一条内容是短短的一句话——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爱说话的人。 他在smoni上发的东西不多,全部加起来也没有二十条,裴千诉从下往上看——3793年11月1日的时候发了条简案——训练见到了,那两个傻子又在吵架,我偷偷朝她笑,她和我点了点头。 裴千诉很难说服自己楚洄骂的不是她,啧了一声,转头看向梁峭,说:“这——” 梁峭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点,说:“我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你信吗?” 裴千诉反问:“你信吗?” “……” 见她无言以对地沉默了,裴千诉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3794年1月1日的时候发了句新年快乐;2月8日发了一张手的照片,看起来是梁峭的;5月17日的时候发了三个字——喜欢你;6月19日的时候发——雨很大;9月16日的时候发——生日快乐,爱你;10月17日的时候发——再不哄我就真的生气了。 除了今天发的那张照片,最近一条是上个月31号,发了句毕业快乐。 裴千诉研究了两遍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问:“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为什么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94年,”梁峭顿了顿,说:“5月17日。” 得到具体日期,裴千诉仔细思索了一下那天发生了什么,甚至还去寻找自己在那天和梁峭的聊天记录,结果发现自己只和她说了一句话——我困死了,睡了。 ……睡觉误事! “可是!”裴千诉有点崩溃,说:“你们一开始为什么会认识?”倒不是说梁峭不会自己交朋友,就是楚洄那种性格,真的让她很难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训练考核,”梁峭说:“抽签抽到一组了。” 裴千诉依稀有点印象,问:“不会是你抽到组长的那次吧?” 她点点头,说:“嗯。” 那都是大二的事情了,所有人都还在挑选队友的阶段,学院为了让每个专业的学生都能互相交流,组织了三场随机组合的考核,甚至连组长都是抽签决定的,而梁峭就在第三次考核的时候抽中了象征着组长的红签,被迫担任了这一职务。 人总有不擅长的事,而梁峭最不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和别人交流,以至于当她看到自己名字被标红的那一瞬间,心里冒出来的一个念头是——现在装病还来得及吗? 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就在她冒出这个念头的下一秒,离她最近的那个组员已经根据指引来到了她身边,笑着叫了声:“组长。” 这就是她和楚洄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然后? 没有然后,梁峭显然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恋爱故事事无巨细的分享给朋友的人,所以面对裴千诉期待的目光,她只是默默看了一眼打开的空轨门,说:“你到站了。” ———————————————————— 裴千诉怨气十足地下了车。 空轨继续顺着轨道往前运行,梁峭划开自己的终端,看到楚洄在三分钟前发了条讯息过来,问:“回来了吗?到哪了?” 梁峭回:“还有几分钟。” 楚洄回道:“好,我做了菜,等你到家就可以吃了。” 什么? 梁峭看着这短短一行字,莫名感觉背后升起一股凉意,很迟疑地向他确认:“……你做的吗?” 楚洄上次进厨房拿起厨具还是在半年前,两个人因为她smoni公共留言区里一些讯息吵架——某个不知名的学弟说给她送了自己的手作饼干,问她好不好吃,而从未回复过任何留言的梁峭却单单已读了这条信息。 她对此完全没印象,所以只能将其归因为手误,但楚洄根本不相信,不仅怒气冲冲地跑进厨房,还大言不惭地表示手作饼干而已,根本没什么难的。 结果烟雾报警器连着响了两个小时,坐在阳台看书的梁峭实在看不下去,走进来贴心地替他调出了厨房的防火模式。 这样的行为无异于算火上浇油,梁峭哄不好他,只能硬着头皮吃完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下厨的产物——一块半个手掌大的烘焙蛋糕——还要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随意且自然地说一句好吃,这才勉强被他当作了真实的评价。 想起这件事,梁峭很难说服自己他是因为心血来潮而走进厨房,而那边楚洄看到她带着迟疑的询问,很快发过来一个问号,然后跟了一句:“什么意思?我不能做?” “……没有。” “赶紧回家!” “好。” 这几条信息就像是预警,让梁峭不得不警惕回家之后可能会面对的事,进门,上楼,在距离家门口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她默默放缓了脚步,房门检测到只有她一个人靠近,自动打开,露出玄关处的身影。 楚洄抱臂站在门口,手上拿着锅铲,身上还套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围裙。 “回来了。” 梁峭没敢贸然踏进屋内,止住脚步嗯了一声。 “进来啊,站在门口干什么?” 梁峭又后退了小半步,说:“你不会在门口装了炸药吧。” 楚洄皮笑肉不笑,说:“那我岂不是要和你同归于尽了。” 对视两秒,梁峭非常谨慎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楚洄额角直跳,一把把她拉进来,反手带上了门,随后用锅铲抵着她的鼻尖,问:“今天干什么了,如实招来!” “……”他理直气壮的态度还真让梁峭默默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道:“……我报道啊。” “报道的时候干什么了?” “录信息,抽签,”想了想,梁峭又补充了一句,说:“回家。” 楚洄问:“抽签的时候没遇到什么人?” “……都是人。” “和你说话的人!” “我今天只和裴千诉说过……”说到一半,她想起了席演的存在,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说:“有一个alpha,和我抽到了一个地方。” 看楚洄危险的眼神,梁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说:“盛扶周有点讨厌。” 这话的语气有点可爱,楚洄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又硬生生地忍下来,说:“我不管,人家都说了妹妹想追你,你还和她加联系方式。” 梁峭为自己辩白,说:“加联系方式是因为我和她在一个地方训练,前一件事我拒绝了。” 楚洄试图抿紧唇,可实在是忍不住,唇角泄出一点笑意,仰起下巴问:“你怎么拒绝的。” “我说——”梁峭知道他不是认真在生气了,刻意地停顿了半秒,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地逼近他。 楚洄正等着她的回答,停在原地没动,眼神在她越靠越近的脸上掠过,直到她突破最后的安全距离,几乎是下意识地仰起了头。 然而预想之中的吻没有到来,想听的表白也没能实现,双唇欲碰不碰时,梁峭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锅铲,话锋一转,说:“我饿了。” “啊——”楚洄一把抱住她,阻止她想要转身的动作,说:“你说完,快点!” 梁峭丝毫不近人情,就着他的动作反搂住他往里走,说:“吃饭。” …… 晚饭当然不是楚洄做的。 虽然不知道他装模做样的买围裙锅铲干什么,但面前的一桌菜显然出自厨房的智能家居之手,他做的唯一两件事大概就是开头的时候把食材扔进洗食槽,结束的时候把餐盘端到桌子上。 兴致寥寥地吃完饭,楚洄趴在了沙发上休息,梁峭检查了一遍自己今天报道时带回来的资料,抬步走到他身后。 他正在翻看自己今天发的照片。 心情颇好地看完那些评论后,他还无意识地哼了几句歌,然后顺着主页往下滑,梁峭没提醒他自己的存在,而是顺着他的动作一起浏览那些仅他自己可见的内容。 ——3793.11.12,就知道她不会不管我的。 ——12.1,啧。 ——12.7,烦。 ——12.15,为什么不找我。 ——12.17,为什么还不找我! ——12.25,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 ——3794.1.1,说了句新年快乐,回了句新年快乐。 ——1.12,见面了。 ——1.15,见面。 ——1.17,见面! ——1.18,见面啦! ——1.20,沉默不代表拒绝,这傻子懂不懂啊。 ——2.1,生了几天气,完全没人搭理我,白气了。 ——2.8,没文字,发了一张她的手。 ——2.12,牵到手了,有进步,给她发条信息奖励一下自己吧。 ——2.15,好不容易打个视讯,她问我为什么穿这么少,我说我习惯裸.睡,她说哦,那你睡吧,然后就挂了,有时候真挺想笑的,哈哈。 ——2.16,问我为什么生气,我说自己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一下午没怎么说话,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我说哑巴是没有人喜欢的,她问你也不喜欢吗? 完全没办法,喜欢死她了。《 》 16、Chapter16 ——2.18,一整天都没回消息,问了一下盛扶周的室友,说几个作战系的同学昨夜半夜都以各种不同的理由出门了,大概率是参加秘密训练,不知道要多久。 ——2.20,还是没消息,聊天记录还停留在16号问我为什么生气那里。 ——3.12,翻出她上次送我回宿舍时给我的围巾,闻了一下气息很熟悉,后来才想起来在那张纸上闻过,原来那个真的是她信息素的味道,有点苦苦的。 ——3.15,还没回来,有种突然消失的感觉,烦人。 ——4.12,都快两个月了,什么秘密训练要这么久,以前也从来没觉得盛扶周会突然消失这么久的时间啊。 ——4.18,两个月了! ——4.20,楚游回兰度办事,没说两句就被女朋友一个通讯叫走了,真服,我什么时候能见上我女朋友,虽然还不是。 ——4.25,实验又失败了,我恨全世界。 ——4.27,等回来见上面必须在一起,不想等了,想让她抱着我。 ——5.3,盛扶周说训练结束了,但她还没给我回消息,问了一下他们学院的人,说可能去的区不一样。 ——5.6,好多人都受伤了,她也是,我偷偷跑去看她,听到裴千诉和同学说她是因为救人才伤到的,不过还好伤不重,在训练基地已经处理过了,今天去医疗舱换药,还要再观察一晚。 我一直等到裴千诉被叫走才进去,她还在睡觉,感觉瘦了一点,头发也长长了,我掀开被子想看她伤在哪,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醒了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了句你回来了,她就嗯,我问怎么受伤了,她说是小伤,没什么事情,我想看,她不给我看,还说你好像要哭了。 我根本不知道我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下意识地想反问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吗,但那一下却没说出来,我之前还说等她回来见上面必须在一起,结果现在站在她面前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觉得这不是害羞或者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生气。 ——5.7,在医疗舱陪了她一晚上,过来给她做检查的医生说我是她的男朋友,她没反驳,就这么自然而然的默认了,可我却觉得哪里都不对,我能理解她参加秘密训练的时候不告诉我,但为什么她结束训练了也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我,就连她受伤我也是自己找来才看见的。 而且她都没有说过喜欢我。 ——5.8,几天没怎么说话,但每天下午还是会去医疗舱,有时候她队友会陪她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烦人,还说我是她男朋友呢,有这么对男朋友的吗? ——5.10,伤好了,突然来找我,还给我带了一束花,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只是想送给我。 就不能多说一句话吗? ——5.14,连着送了好几天的花,宿舍都快放不下了。 ——5.15,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爱说话的人!你倒是说啊,我都答应你! ——5.16,她倒是不着急,只是再这样下去我先疯了,晚上的时候约她出去说清楚,直接就问你是在追我吗?她居然说我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然后呢? 讨厌哑巴! ——5.17,在一起了,她说:“我为什么给你送花,和你为什么在我回来后第一时间赶来见我,又为什么生气应该都是同一个原因。” 她耳朵红了,但还是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真的有种被捶了一拳的感觉,还没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就晕晕乎乎地扑上去亲她了,现在想想还有点丢人。 ——5.17,啊啊啊啊啊真的丢死人了。 ——5.17,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5.17,明天见面了应该先干什么。 ——5.17,我真有病,为什么要亲她,谁被表白了直接就扑上去亲了啊! ——5.17,矜持,明天一定要矜持。 ——5.17,她围巾上信息素的味道还没散。 ——5.17,好喜欢她。 ——5.17,喜欢你。 …… “——”不知道看了多久,楚洄终于注意到了站在自己侧后方的身影,猛然一惊,下意识地用手去捂屏幕,坐直身体扬声道:“你干嘛偷偷站我后面!” 梁峭把手中的水果盘递给他,说:“没有偷偷。” 楚洄哪还有心情吃水果,接过盘子就放在了桌子上,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问:“你看到什么了。” 梁峭摊了摊手,没说话。 “诶呀你快说啊——”他直起身扑到她背上,想笑又觉得有点丢人——那些仅自己可见的片段只是他想记录下来的少年心事,就算是梁峭他也没想过要事无巨细的分享,可现在却被她轻轻松松地看完了大半,那些幼稚的、因为她一句话而患得患失、纠结苦恼的心情就这么变得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梁峭握住他的手腕,说:“什么都没看见。” “你肯定看见了,你快说看了多少——”他不让她动,用力锢住她的肩膀,一条腿也熟练地架上了她的腰。 梁峭说:“已经忘记了。” 楚洄被这几个字气笑了,说:“不许忘记。” 她伸手扶住彻底趴到自己背上的人,说:“你到底想不想让我看见。” “我不想!是你偷偷看的!”楚洄控诉她,说:“烦死了,你不许笑我。” “我根本没笑。” “你心里肯定笑了!” “下来。” “不下!” “你不是说要矜持。” “啊啊啊啊你还说没看见!” “……” 楚洄在她背上笑闹了一通,拌嘴闹成亲嘴,气喘吁吁地倒进沙发里,顺带着将她也带下来,睡裤的裤管因为他抬腿的动作滑下来半截,露出白皙纤韧的小腿,很快就出现在了梁峭的后腰上。 “去床上。”位置太小,简直影响他发挥,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就踢掉了下半身的最后一点布料,在倒在床上的时候长腿一跨,坐到梁峭身上。 他上半身还好好地穿着睡衣,下半身却不着一缕,半长不短的衣摆刚好能落到梁峭的小腹上,半遮半掩地盖住了一切,只能凭借感官体悟平静表面下的泥泞和汹涌。 过量的满足感犹如什么强效致幻剂,让人迷恋又上瘾,无法戒除地在他的血液里沸腾。 “再说一次吧,好不好,”情潮翻涌,他吻着她的嘴唇含糊地求她,说:“老婆——” 梁峭的指背贴上了他的小腹,问:“说什么?” “嘶……”楚洄弓起身子细细颤抖,脸埋在她的锁骨处,被她后脖颈逸散的那一点点信息素熏得昏昏沉沉,哪里都想被摸一摸,但还是强撑着回答,说:“说你和我表白时说得话。” 梁峭没出声。 她不擅长表白,更不擅长说情话,和楚洄坦陈时说的那句话更趋向于一种自然而然的简单陈述,也兼有一丝冲动使然,现在脱离了那个场景和时刻,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再说一次嘛——”楚洄用了点力,如愿听到梁峭蓦然加重的呼吸声,肆无忌惮地开始撒娇卖痴,一叠声叫她老婆,然后说:“说你想和我在一起。” “我想……”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他平日里那些张口就来的黏腻撒娇犹在耳边,此刻望着他在情浪中翻涌的双眼,梁峭还是心软地替他将汗湿的额发梳到了耳后,声音轻轻地说出了他最想听的话。 “我想和你在一起。” 双唇相触,肌肤弥合,楚洄看着她半阖的眼眸中所流露出的温柔,只想化成水被她吃下去。 …… 他也如愿化成了水。 ———————————————————— 又是浪过头的一晚。 睁开眼,自己正趴在床上,冬日的暖阳从窗外照进来,带着一丝融融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去寻找梁峭的身影,最后从阳台和卧室的内窗台边看到了她,抱着手臂趴过去,探出半个脑袋。 “醒了?”她透过光屏上密密麻麻的字和他对视,说:“厨房有早饭。” “不饿,”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问:“在看什么?” 梁峭回答:“联安局发来的,藏山市的资料和我要去的基层治安署。” “这地方真的有点危险,”楚洄在昨天就知道她要去的地方了,但现在还是担心地蹙起了眉头,说:“再往北就靠近禁区了。” 联邦共总共分为4个区域,分别为海地资源区、内陆重建区、外轨支援区和联邦中央区,除了联邦中央区专指兰度外,另外三个区各有区分,禁三区就属于海地资源区的一部分。 据他们所学的近代史所述,这片区域曾经也是高人口区,但后来因为海侵,导致了严重的化学污染和水文不明,同时还存在沉没城市和潜行结构,被认定为是不可居住但必要研究区域,到现在也只设立了深潜特别监察署、生态风险评估团及隔离航路指挥局三个特殊机构,且这个地方由联邦中央直接管理,并不受地方政府控制。 而藏山市之所以危险,也不仅仅是因为它靠近禁区,也因为它坐落在禁区和外轨支援区的交界处——外轨环城的项目自从开启就饱受争议,到现在为止都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对建立地外轨道持反对意见,甚至还有不下千名的激进者组织过极.端抗议和游行,试图用自己的方式阻止地外环城的建立。 这批人自称为反环组织,一直游走于旧三区和外轨支援区的交界处,时刻盯着支援区的动作,迄今为止联邦和他们已经发生过了不下十次的大规模冲突,但依旧没能彻底清剿,其中很重要的一个缘故就是他们将无人敢涉足的禁区当作了据点之一,并且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能在里面自如地出入。 藏山市同时靠近这几个区域,其危险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我知道,”梁峭在旧三区长大,自然比楚洄和光脑上的资料更清楚那里是个什么样的环境,说:“我会小心的。” 楚洄撑起下巴,问:“三个月对吗?” “最少,”梁峭回答,说:“不过不是封闭式训练,有空的时候可以打视讯。” 楚洄勉强安了点心,说:“等我研究院的申请结束看看能不能来找你。” “不用,太危险了,”梁峭下意识地拒绝,“你等我回来就好。” 他不说话了,抿唇看着她,有点不太高兴。 梁峭没听到他的回答,抬起头来才看清他的表情,起身走过来,说:“真的很危险。”资料上详细介绍了藏山市的近况和这个所谓的反环组织,除了针对外轨支援区的袭击之外,这个组织似乎还参与了十几起人口贩卖的案件,其中绝大多数受害者都是alpha和omega,侦察表明这些人大概率是遭遇了信息素诱导。 不过这些还未查清的资料尚属机密,她无法全部告知楚洄,只能严肃地告诫他,说:“不准偷偷来找我,听到没有。” “好嘛……”见她神色严厉,楚洄也服了软,说:“万一我想你……” “我说真的,”梁峭打断了他的话,说:“如果让我发现你偷偷跑过来,我会提分手。” 他家境优渥,一路顺风顺水地长大,父母慈爱兄长庇护,也由此养成了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梁峭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郑重警告,他真的会做出偷偷跑来见她的举动。 然而听到分手两个字,楚洄一下子就愣住了——在一起一年多了,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两个字,可比起生气最先涌出来的却是委屈,就像是一个一直被家人宠爱的小孩,某天在亲昵时刻却突然被扇了一巴掌,满脸都是反应不过来的茫然,抿着唇看她,说:“你威胁我?” 梁峭说:“没有,我只是在告诉你。” “那你干嘛一定要说那两个字!”他连复述都做不到,说:“我才不会答应呢,我死了也要缠着你!” 他说着说着又骂了一句脏话,感觉马上就要被气哭了,说:“你好好说我又不是不会听,你说这个,我昨天差点被你玩死了,现在刚爬起来你说这个……” 真哭了。 梁峭伸手去握他的手,被甩开,又试了一次,又被甩开,最后总算握住了,才隐隐叹了口气,说:“我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问:“你错哪了!” “不该拿分手威胁你。” “你还说!”他作势又要甩开她的手,无果后只能作罢,道:“你就是拿我最在乎的东西威胁我。” 他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在拿他最在乎的东西威胁他,因为别的事物不会让他恐慌甚至望而却步,可她为什么下意识地会拿分手威胁他呢,是因为知道他喜欢自己,所以才会这么肆无忌惮的吗?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时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甚至恍惚间体会到了一丝残忍。 她握紧他的手,这回语气软了一点,说:“我错了。” 楚洄吸吸鼻子,说:“你以后要是再提我就真生气了。” 她说:“嗯。” “那抱一下。”他坐上窗台,把她拢到自己身前,然后俯下身张开双臂,很依恋地拥住了她。 抱了好一会儿,他说:“至少三天要打一次视讯。” 梁峭轻抚他的脊背,答应道:“好。”《 》 17、Chapter17 一个月的时间,楚洄顺利通过了联邦舰载研究院的笔试和面试,进入到最后的资格复审阶段,收到通知的时候他正好准备给梁峭打视讯,十几秒后,通讯接通,照出一个穿着巡查制服的身影。 去藏山市之前楚洄往梁峭的行李箱里塞了个跟随式全息机器人,巴掌大一个,能自动捕捉人物和其接触到的物体,然后以最合适的视角形成全息投影,两方接通,就好像依旧共处于同一个空间中,楚洄第一次用的时候也颇为新奇,连连感叹现代科技拯救异地恋。 就像此时此刻,梁峭的身影被投射在了床尾,抬起手脱下制服外套,一举一动和她平常在家的样子也没什么区别,楚洄抬起手肘撑住下巴,眼神直白地盯着她后背流畅的肌肉线条,好一会儿都没开口说话。 直到换好衣服的梁峭回头看了一眼,说:“怎么了?” 楚洄说:“能不能把背心也脱了。” 梁峭说:“你再说我穿上了。” 楚洄哼了一声,说:“看看还不行了。” 梁峭没理他,沿床坐了下来,投影中就跟着出现了半张床的虚影。 他又往床尾凑近了一点,问道:“今天怎么样,忙吗?” “还好,去水下巡查了。” 藏山市和禁区之间隔了一条宽阔的德尔塔河,这条河流支流密布,暗流频繁,水位季节波动剧烈,从空中俯瞰,就像一张巨大的灰蓝色血管,紧紧地连接着旧三区和禁三区,到现在为止,部分河段还残留着一些旧联邦的基础设施残骸和沉积污染层。 因为这些东西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和危险性,所以一直以来只有被海地管理署许可的组织或者个人才能进入,梁峭到这个治安署报道后最常干的一件事就是跟着其它安全员一起去水下巡查,以免有人误入或者故意混迹其中。 楚洄说:“每天都要下水吗?” “没有,我们有排班表,”梁峭说:“今天轮到我核查登记来往船舰,席演下水了。” 这个名字她提过几次,楚洄也知道,问:“她不是医适院的吗,也要下水?” 梁峭说:“这里不怎么看专业。”联安局的专业限制没有研究院那么强,但凡体能达标,考核通过的人都有进入的机会,其选拔人才的核心也只在于是否能完成所下发的任务,在斗争中赢得最终胜利。 两人又像往常一样闲聊了两句,楚洄才将自己通过笔面的消息告诉她,问:“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他语气中带着一点想要夸奖的得意,紧接着又问:“有没有什么奖励?” 梁峭并不意外这个结果,问:“想要什么?” 楚洄笑了笑,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正要说话,梁峭又淡淡地掷过来两个字:“不行。” 楚洄笑意一僵,恼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梁峭沉默,用眼神表达了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意思。 他被拆穿了也不恼怒,说:“你就一点不想我吗?” 梁峭道:“我用脑子想。” “我也没说用别的想啊,”他眯起眼盯着她笑,嘴唇微微翘着,说:“我刚过发热期嘛,总不能要求我这么快就无欲无求吧。” 梁峭多看了他一眼,说:“三周了。” “三周怎么了?”楚洄说:“我看见你我就……”最后两个字他没有宣之于口,只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梁峭眼里闪过一丝无奈,说:“乖点。” “我还不够乖呀,”他越说越没遮拦,道:“我发热期都没自己玩,看到你的名字我就不敢动了。” 他说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完还特意拍了一张照发给刚刚到达藏山市的梁峭——雾蒙蒙的玻璃门,镜子中流畅的腰臀弧度,还有写在和上次那个“正”字同一个位置的“梁峭专属”,后面跟着一个指向性极为明显的箭头。 想起那个画面,梁峭下颌微绷,掩饰般地搓了搓指腹,说:“还没洗掉?” “掉了我就补呀,等你回来再给我洗干净,”楚洄说这种话从来不脸红,笑盈盈的,说:“不过我觉得也挺好看的,你说我把它纹上去怎么样?” “……” 沉默片刻,梁峭一下站起了身,看着楚洄带了几分得逞的笑,又停顿了两秒,另说道:“我去洗澡了。” 自动捕捉人影的机器人跟上了她的步伐,又始终控制在视角合适的距离上,梁峭走到浴室门口才想起它的存在,手扶着门框看了它一眼。 楚洄依旧懒懒地趴在床上看着她,仿佛笃定了她会放自己进去。 梁峭反手关上了门。 “干嘛呀——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空间里捕捉不到人影,画面就跟着消失了,好在还能听见一点声音,楚洄一下子无聊了起来,翻身捶了一把梁峭的枕头,又抱进怀里拿脸枕着。 视讯外还有几条消息,盛扶周的,朝野的,楚游的,还有其他几个朋友,他一一看过去,敷衍着回了,就着水声又开始翻看自己和梁峭的照片。 …… 等梁峭从浴室出来,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她打开了自己这边的静音,接着继续收拾自己的衣服和书,最后坐到桌前开始写昨日未完的述职报告。 她不在,楚洄就摊开手脚占了一整张床,穿着薄薄的睡衣——短袖中裤,裤管实在有点宽松,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腿肉,大腿内.侧隐约还能看到一笔一划的黑色字迹。 ……还真没洗掉。 纤细的笔在指尖转来转去,最后啪得一声落在桌上,她知道自己现在想要收回注意力最好是关闭通讯,但等笔又被拿起来转了一圈,那个人依旧在不远处安然地睡着。 ……记得第一次正式见面之后,紧接着就是进入考核场,她第一次做组长,也不熟悉组员的性格和长处,不知道该怎么布置任务,组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作战计划,很快其中两人就有了分歧,开始要求始终没表态的她和楚洄站队。 面对争吵,她习惯了沉默以对,见她不说话,楚洄就很敷衍地牵牵嘴角,说:“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组长。” 听到这话,几个人才想起来这个寡言的alpha才是此次考核的组长,其中明显认识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说:“不然终点见吧。” 这是很多随机小组考核常用的办法,因为计算成绩需要小组为单位,所以如果一个小组刚开始就磨合不好,他们通常会选择先在考核场里找到自己熟悉的人,然后和抽签的组员在终点汇合。 楚洄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不关我事。” 至于梁峭,她更不可能去强迫别人和自己一路走,依旧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三个人分了两拨离开,留下楚洄和梁峭两个人站在原地,他打量了一下身侧的alpha,说:“你没组装语言模块?” 梁峭听出了他在拐着弯骂自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当我没说,”楚洄自讨没趣,说:“我听过你说话,和那个alpha一起。”就是忘了在哪了,虽然学校很大,但每个学院之间向来交流频繁,还要组队,碰见几次不算稀奇,再加上她长得好看,能记得也正常。 “嗯。”梁峭应了一声。 “还有一次碰见你被人表白。”这对梁峭来说也是常事,而她每次的反应都如出一辙,都是点点头,然后说:“我现在需要还债务,暂时不考虑谈恋爱。” 这是裴千诉教她的,比她过往用的每个理由都好用,如果有人追问,她就会说个有零有整的674万,而这个数字也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递减,以表其真实性。 他这么说,就表明他听到了,梁峭这回没应,自顾自地往前走,楚洄觉得有点好玩,跟上她的脚步,说:“别走这么快啊组长。” 梁峭偏头看他,说:“你要和我一起?” 楚洄笑着说:“不然呢,我不是抽到和你一组了吗?” 那次考核出乎意料的顺利,尽管只有两个人,但每个阶段都没有出现因为缺人而过不了的情况,反而十分轻松,最后抽取到的附加题是在全息环境下组装一个小型舰载模型,楚洄看清她手上的试题后挑眉笑了笑,说:“跟着你实在运气太好啦,组长。” 太近了,梁峭从来没被一个omega靠得这么近过,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纤密微翘的长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腾出空间把手中的试题递给他,等他往模拟舱走的时候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对谁都这样吗?” 他没听清,回过头来问:“你说什么?” 她惊觉自己的反常,一下子抹掉脸上所有的表情,说:“没什么。” 笑容实在太晃眼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 报告是实在是写不下去了,她放下笔,缓步走到床边——他的身影是用数据组成的光流,可以轻易穿过,虚幻而不真实,可即便心里清楚,身体还是被那细丝般缠人的想念牵着,垂下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 第二天的任务依旧是跟船巡查水下。 时间还早,河面弥漫着湿重的雾气,仿佛还未完全苏醒,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岸线轮廓,被虚虚实实的雾气切割成了不连续的灰影。 “检查密封接口、氧气循环、通讯延迟参数。”今天由席演辅助她下水,梁峭依言检查过自己的水下作业服和通讯系统,向她比了个完成的手势。 席演划过一旁的光屏,确认所有数据连接,这才道:“下水。” 随着作业艇稳稳地停靠在浮动台边缘,旁边几组人也已经完成检查,紧接着舱门开启,一股带着金属味的冷湿空气瞬间扑了进来。 梁峭顺着台阶踩入水中,最后回头向席演确认自己的状态。 最后一级阶梯隐没在水下,下降很快开始,水层也迅速吞没光线,视野逐渐从浅灰变成深蓝,再沉入接近无色的暗,探照灯切开水体,照亮了前方有限的结构轮廓。 老旧的支撑桩,沉积岩层,还有一些被水磨蚀的金属残片。 今天的任务只是确认这段水下支撑结构的完整度,顺带巡查一下周边,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迹象,自从来到藏山市梁峭大概执行了四五次同样的任务,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只是真实的水流往往比模拟环境更复杂,因为支撑桩结构不一,有些空隙较小的桩柱之间会形成不规则的回流,容易造成参数不稳定,梁峭扶住一旁的辅助桩,一边保持呼吸节奏,一边盯着手腕上不断跳动的扫描数据,将触控扫描面板贴近结构表层。 压力分布稳定,没有裂纹扩散迹象,一切都很正常。 “差不多了,你再往前过三十米就能上来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耳边传来席演的声音,梁峭嗯了一声,依言向前游去。 “好了。”所有数据已经更新上传,席演也开始指挥她回头,梁峭最后看了一圈,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 “直接往前,看不清吗?”见梁峭的坐标一直不动,席演皱着眉头问了一句,很快通讯那端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说:“等一下。” 安静了一会儿,光屏那边的影像开始转变,梁峭道:“往探照灯这边看,放大。” “是什么?”她也注意到了探照灯边缘那一小片不自然的阴影,看起来不是鱼群也不是沉积物。 “我去看看。” 视角逐渐靠近了,梁峭调整角度,让灯光直直地扫过那片地方——一段被水草覆盖的旧管线露出轮廓,外层保护已经明显老化,局部出现渗水反应,系统自动标记了中等风险等级。 “我上来了。”梁峭将精准坐标上传,这才重新回头,席演边记录边说:“这片区域实在太老了,光靠检修也不是办法。” “位置问题。” “嗯,离禁区近,没钱也不能大动干戈,”她啧了一声,说:“年年重建年年都建不起来,与其建地外环城,还不如先把地上的弄好。” 这话治安署里的前辈也常说,但梁峭没有回应她,伸手抵住辅助桩开始上游。 随着坐标移动,视线很快由暗转明,等彻底浮出水面时,原本浓重的晨雾已经散尽了,河面被金红色的日出照耀着,粼粼地泛着金光。《 》 18、Chapter18 水面巡查结束,一行人回到了署里,值班的安全员见到他们,语气凝重地说:“又有失踪案,凯厄斯他们去处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梁、席二人的组长柴远,闻言,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问:“怎么回事?” “还是和以前一样呗,”值班员耸耸肩,声音里带着点无可奈何,说:“一个住在二十三区那边的成年男性omega,登记职业是个维修工,主要参与基础设施和旧城设备维护,家庭关系简单,父母早年去世,无配偶,无子女,朋友少,长期联系的只有一个表姐,但这表姐一直居住在外区,只在例行人口核查这被列为了形式联系人,邻里关系疏离,周边住户对他的作息了解有限,甚至报案来源都不是亲属,只是社区系统在连续一个月未检测到生活痕迹时自动触发的人员异常流程。” 他语速极快,劈里啪啦地简述了案情,熟练地好像说过很多次,柴远叹了口气,说:“还是因为信息素诱导剂?” “80%,”值班员说:“等凯厄斯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这种事情很多吗。”同组的另一个学员多问了一句。 “一个月两三起吧,”值班员说:“这还是能检测到的。” 藏山市靠近禁区,有很多灰色地块无法精确管理,更不能布控社区系统,但在这些地方生活的人并不比市中心少,社会关联度也只会比眼下说的这个omega更低,如果这些人的失踪是为了某种见不得人的目的,显然还有很多人比住在社区里的人更合适。 “一点都查不到吗?” 柴远摇摇头,接话道:“很多失踪案情的唯一共通点是现场残留的信息素诱导剂,这种东西没法查。” 因为太好做了,只要一点致幻剂加上alpha或者omega的高浓度信息素原液就能完成,即便使用了隔离效果最好的抑制贴也有几率中招,并且很快会产生幻觉、晕眩等症状,甚至可能被人迷惑,受到致使或诱导,自己离开或者走进某个地方。 有人问:“失踪的只有alpha或者omega吗?” “也有beta,稍微少点,”柴远说:“和信息素诱导剂的手段一样,只是换个配方,用高浓度的致幻剂。” 听到这话,几人面面相觑,全都沉默了。 这里不仅比他们想象中的污染更严重,也更老旧,更危险。 席演和梁峭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不管怎样,整个藏山市数年都未曾解决的连环失踪案与她们这些尚在训练评估期的学员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就算有人主动想要参与,也没有足够的话语权和支配权。 “走吧。”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两个人已经挺熟悉了,席演摸清楚了她的性格,甚至还会在别人主动打招呼时帮她一起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被巡查、报告还有楚洄一个接一个的视讯填满了,这天梁峭像往常一样从水上回来,却在刚进门的时候被值班员叫住。 “梁峭,有人找你。” 她停下脚步,问:“什么?” 他划出光屏上的监控看了一眼,说:“南门口,一个男人,等了你有两三个小时了。” 一旁的席演问:“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听到这个猜测,梁峭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瞬间凝出了几分冷意,眉间微蹙,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出了大门。 她料想那不是楚洄,但又怕那1%的概率,脚步匆匆地跑到南门口,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中带着熟悉的背影。 “峭姐。”门外的青年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对着她扬起一个腼腆的笑容,抬起一只手小幅度地挥了挥。 梁峭放缓了脚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眼前这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人勉强可以算作她的弟弟,他的亲生姐姐和梁峭的养父母一样,都死在了当年那场意外中,少年失怙的两个人就被组织一起送往了当地的福利机构,不一样的是梁峭只在那待了几个月的时间,而对方却实打实地待了四年。 “你这次的捐款地址显示的是藏山市,”珀西轻声细语地说:“我知道你肯定会参加安全局的考核。” 梁峭道:“有什么事吗?” “……没有,”太久没见面了,珀西还在重新适应她的冷淡,说:“我考上兰格利亚了……嗯,想和你说一声。” “祝贺。” 距离二人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他长高了很多,和记忆里的样子略有不同,梁峭把他当成弟弟一样照顾过,可现在却仍觉得有些陌生,沉默了一会儿,主动开口问:“你来找我只是说这个?” “……藏山离浅海很近,”珀西想表示自己不是特意过来的,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抿了抿唇,转而问:“我没去过兰度,所以想来找你,嗯……到时候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梁峭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顿了顿,很直白地说:“是缺钱吗?” “不不不、不是,”珀西没想到被她误解,连忙挥手否认,说:“是阿姨说可以来找你的,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自己走。” 他口中的阿姨名叫张翦,是梁阔的同事,当年就是她为梁峭找到了资助人,她才能在离开福利院的情况下继续学业和生活。 是以听到这个名字,梁峭的冷硬松动了些许,说:“这里不太安全,我也没时间照顾你,你先回浅海,我回兰度的时候会告诉你。” “好!”珀西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盒东西递给她,说:“这是我和阿姨一起做的……她让我带给你。” 是一盒轧糖饼干。 梁峭伸手接过,说:“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回去说一声,等会儿送你去停航场。” 珀西忙说:“不用的,我一个人可以……” 话没说完,梁峭已经转身走了,珀西看着她的背影,有点难过又有点雀跃,低头看了看脚尖,再次往门边靠近了一点。 …… 去停航场的路上,珀西和她说了一些浅海市的情况,简单概括就是设备更新了,人员稳定了,浅海一区的污染也减轻了,还说最近两年收到的捐款都很可观,让她不要太辛苦。 “……你也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了。” 梁峭看了他一眼。 “是度灵姐告诉我的,”珀西有点怕她,每次被她简简单单地看一眼就忙不迭地全部坦白,但说出口了又觉得不太好,找补似的加了一句,说:“是我让度灵姐告诉我的……你放心,峭姐,我没告诉过别人,阿姨也没有。” 梁峭没再作声,一言不发地看着车窗外,珀西看了一眼她的侧脸,蜷起指尖抠了抠裤子上的布料,没敢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停航场的入口处,梁峭送了他一段距离,说:“自己小心点。” “我会的,峭姐,”珀西根本看不出她见到自己心情是好是坏,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惹她不开心了,好一会儿才多说了一句:“你也是。” “嗯。”她转身走了。 —————————————————— 因为珀西的缘故,梁峭比平常晚了一个小时才回宿舍,楚洄给她发了几条讯息,问她是不是有事,见她没回就没继续发,只说如果有空给他回个通讯,后面还跟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说想你。 稍晚一点,梁峭才给他打去了这个通讯,没想到楚洄刚洗完澡,赤着身体站在镜子前给自己擦头发,听到声音后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夹着嗓子叫了声老婆。 “……衣服穿上。” “我刚洗完澡,还没擦干呢。”他故意拿着睡衣走出了浴室,当着她的面开始摆弄了老半天都穿不上,梁峭无奈道:“好了——” “什么意思,现在都不想看我了?”楚洄动作一顿,表情危险地望向她,问:“看腻是不是了?就分开两个月!”说着,他的眼神又像利剑一眼射向她,道:“我脱光了你都没反应!” 梁峭拢了拢膝盖,说:“别乱看。” “看都不行了?不给我看还想给谁看?”楚洄的语气充满了十足地占有欲,说:“你开终端视讯,我看看你宿舍还有没有其他人。” “……” 原本还有些沉郁的心情被他几句话搅得只剩下啼笑皆非,梁峭仰头躺在沙发上,指挥机器人打开终端视讯,绕着宿舍里里外外都走了一圈。 楚洄目不转睛地盯着,时不时地还要指挥一句:“衣柜里看看。” “给你带的衣服怎么没穿?” 梁峭说:“我有制服。” 他充耳不闻,又问:“是不是躲卫生间里了。” “要是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梁峭。” “……” “床底下灰尘有点多。” “厨房呢。” “左边那个角落” 巴掌大的机器人左跑右跑,被他支使得团团转。 “冰箱里也看看” “……” 她是藏什么人能藏到冰箱里。 “好了,”她重新打开了全息投影模式,将视角集中在自己身上,说:“别玩了,我看看你。” 楚洄说:“我还没看完呢,是不是就在冰箱里?” 梁峭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盯着他。 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壁灯,从远远的地方斜照而来,并不亮堂,照亮她轮廓的更多是从自己这边借去的光,楚洄调了几分亮度,她的脸就亮几分,深刻的轮廓,漆黑的双眸,细密的睫毛笼着夜色,颤动间宛若煽动的蝶翼,平添了几分柔软。 楚洄看了几眼,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微湿的头发,顾左右而言它地说:“你说我要不要把头发留长。” 梁峭说:“你喜欢就好。” 楚洄说:“那就先不剪了吧。” “嗯。” 她安静地躺着,微偏过一点头听他说话,楚洄凑近了几分,问:“想我啦。” 梁峭没说话,但也没有否认,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睡吧。” 楚洄总算穿好了睡衣,关了灯躺进被子里,说:“没有你亲我我都睡不着。” “嗯,”梁峭说:“回来补偿你。” …… 有梁峭陪着,楚洄很快睡着了,她视线飘飘荡荡地落在他脸上,思绪也跟着开始放空。 已经很久了,自从她来到兰度,几乎没再想起过那些人,但今天却因为珀西的出现开始回忆——第一个想起的是就她六岁时的事,她第一次打开门锁跑出家门,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气息。 时至今日,那味道似乎还萦绕在她的鼻尖,那被旧三区的人们称为“灰息”的东西学名为nx-17型残余气溶胶化合物,产生于不算遥远的旧联邦时代。 ——大量未完成回收的工业材料、实验副产物与封闭装置被直接掩埋或弃置在旧三区和禁三区的地层中,随着地层破坏,水网渗透与温差循环,这些物质逐渐发生结构崩解,生成了一类此前从未被系统记录的挥发性化合物。 nx-17的嗅觉特征并不呈现出强烈刺激性,相反十分具有欺骗性,在低浓度状态下闻起来像潮湿金属与冷灰尘混合后的气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甜感,早期接触者往往不会第一时间警觉,而六岁的梁峭就在这样的空气中暴露了三小时之余,才被归家的梁阔发现。 那时候的天已经暗了,灰蒙蒙的天空下,只有她小小的身影在河边游荡,梁阔惊慌失措的声音响在耳边,不可置信地喊了声小峭。 寸草不生、只有焦黑的世界里,那身代表着最高危险等级的红壳防护服是唯一的亮色。 …… 那次被梁阔带回家后,门口的锁又加了一道,感应锁拦不住她,六岁的小孩正是好奇的年纪,她又聪明,经常能用各种各样的办法破解,最后只能用笨办法,在感应门的外围加了把钥匙锁,门一关上,她力气再大也打不开。 再也跑不出去了,她只能自己跟自己玩,烦闷的时候就趴在房间阁楼上的天窗往外看,看晚霞奇诡万千,忽地变化,雷声隆隆,乌黑的云团滚动着奔跑,只剩天边一线金光没来得及遮。 劈里啪啦的雨搭在天窗上,带着乌黑的颜色。 等到晚上梁阔和霍青燃才回来,上来看她一眼,发现她睡着了又小心地退出去。 童年的日子几年如一日,几乎从未变过,旧三区也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暗沉着,清澈见底的河流和栽着绿树的青山都不是这里能存在的东西,垃圾场、填埋处、焚烧炉,去哪一趟出来,基本都是灰头土脸。 天就像一片生锈了的金属箔一样覆盖在城市上空,时刻都透着可怖的绣红和焦黄,到了晚上又变成深不见底的黑,记得有一次席演问她,说:“你在旧三区见过星星吗?” “没有。” “见过蓝天吗?” “没有。” “空气一直都是这种味道吗?” “比以前好点。” “你看。” 她给她划出来的是地外环城的24小时直播,其中有一个窗口专门用来观测星空。 失去了大气层这层温柔的滤镜,星空也失去了朦胧,银河不再被地球的光芒稀释,犹如涂抹开的绚烂油彩,爆炸般地贯穿了整个天穹,灿烂得近乎野蛮。 这是宇宙最瑰丽的臂膊,但她们却从未仰望同一片天空。《 》 19、chapter19 三个月刚到的时候,梁峭和席演收到了联安局的通知,允许她们在一周内结束评估期返回兰度,参与最后的资格审查。 梁峭把这件事告诉楚洄,他立刻拨了个通讯过来,问:“真的?几号能回来?” 梁峭转了转手中的笔,说:“还不确定,一两周内。” 楚洄问:“后面还有什么流程要走吗?” “可能还要去一趟总基地,然后就可以回兰度了。” “那你回来和我说,我去接你。” “回来可能是工作日。”楚洄的评估期在上周已经结束,现在算是正式入职舰载研究院了,一周有四天的固定工作日。 “没关系的,新课题还没开始,我现在很闲,”知道梁峭马上要回来了,他的心情很难不好,连带着语气也轻快了很多,撒娇似的问:“你不想我吗?” 这边梁峭正一心二用地写述职报告,闻言便淡声应道:“嗯。” 他不满意这个回答,又问了一遍:“不想我吗?” 她还是:“嗯。” “啧,”楚洄皱眉,问:“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 “你说想我。” “……” “说想!” “……” “我生气了。” “……那我挂了。” “我现在就哭给你看。” “三、二、一……” “梁峭!” 那边传来一声淡淡的轻笑。 楚洄在这边翻了个白眼,笑骂道:“烦人。” “和谁通讯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刚到休息间的同事。 楚洄丝毫没有藏着掖着,坦然道:“和我老婆。” 对方惊异道:“你结婚了?” “未婚妻,”他面不改色,说:“来查岗的。” 对方露出一个揶揄的笑,问:“alpha?” “你怎么知道。” “谈过,控制欲有点强,”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开静音了吧?” “开了开了,”楚洄抿唇忍笑,接他的上一句话,说:“是有点。” 对方笑笑,说:“不打扰你了,我换个地方。” 等到声音远去,梁峭也写完了最后几个字,重新开口问道:“我控制欲强?” 楚洄挑挑眉,说:“有点吧,在床上挺强的。” “……” 插科打诨了几句,楚洄走到窗边坐下来,休息室外就是研究院的中庭,有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坪和花树,今天又天气好,太阳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撑着下巴舒服地眯起眼睛,另问道:“那等你回来了是住宿舍还是住北3区。” 梁峭属于兰格利亚的荣誉毕业生,拥有许多奖励和权限,其中一个就是北3区的永久居住权,虽然房子不大,但楚洄住久了也挺喜欢的,不是很舍得搬走。 梁峭说:“看工作情况。” “你不会有了第二个住处就不回家了吧。” 梁峭有点难理解他跳脱的思考方式,问:“……为什么总是这么想我。” 楚洄直白道:“因为我控制欲太强了。” “……”梁峭默然,道:“喝两瓶抑制剂吧。” 这句话他好像也说过,楚洄有点想不起来,但嘴上还是很快接话,道:“那多难喝,你把我干.服也是一样的。” “……我真的要报警了。” “那要是你来的话我可以袭.警吗?” “挂了。” “不要嘛——”楚洄迅速服软,长长的语调绕了几个圈才结束,结果又接了句:“我可以自己动。” 这回梁峭干脆地把通讯划断了。 楚洄笑出声,转而给她发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又发了句老婆。 等了两秒,她还是回了个:“嗯。” 楚洄说:“再和我说会儿话嘛。” 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梁峭收好自己的报告站起身,回复他:“我要去交述职报告了。” “好吧,”见她真有事,楚洄也没说什么,勉强压平嘴角的弧度,道:“那晚上再给你打。” “嗯。” “想你,亲亲。” …… 打开宿舍门,席演正拿着报告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便说:“走吧。” 梁峭低头看了一眼终端,确认道:“报告传完了吗?” “早就,”席演说:“去档案室吧,晚点就能休息了。” 述职报告一式两份,手写的需要提交到藏山市,终端录入的备份则需要上传联安局的数据库,梁峭最后检查了一遍手中的报告是否有遗漏,和她一起走向走廊尽头档案室。 尽管这边的生活很枯燥,还处处充满着未知的污染和危险,但到了真要离开的时候,席演还是有些不舍,问梁峭:“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梁峭说:“等最后一班巡查结束吧。” 德尔塔河的巡查区一共分为9个,每组人检查一个区,三个月更换一次,以免有人对自己的区域熟悉后开始掉以轻心,梁峭和席演一直负责c4区第二分区的巡查,按照排班表,下周二还有最后一次。 “好,”席演也是这么想的,说:“结束之后顺便请组长她们吃个饭。” 梁峭没有异议,应了一声。 “我妹还说要来接我呢,”席演笑说:“她到现在还不信我和你在一组。” 月前席渊倒是在席演的视讯里见过梁峭一次,但因为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好就走开了,导致席渊一直以为那只是姐姐用全息投影做的人像——毕竟两个人从小没少恶搞过对方,彼此之间可谓是毫无信任基础。 “你妹妹?”梁峭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话,又想起楚洄也说要来接自己,顿了顿,迟疑道:“她真的……” 话刚说到一半,头顶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席演脸上的笑意倏忽一僵,和她一起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和凝重,随着仓促的脚步声从楼上楼下传来,两人也迅速地改换了方向冲出大楼。 短短一分钟,人群从四方汇聚到门外的备战点,柴远、凯厄斯以及其它几个组长也很快冲出来,大声喊道:“检测到污染源向水网扩散,作战组全体前往风台!” 喊完后,柴远也迅速朝风台跑去,经过二人面前时,她的脚步缓了缓,落在她们身上的眼神重若千钧,犹豫半秒,果断下令道:“你俩也来。” 二人立刻跟了上去。 污染源扩散对旧三区来说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梁峭在浅海市就曾经见到过很多回,其频率和状况有点类似于沿海的台风或暴雨,如果及时切源、处理得当,并不会危及到公众安全,但在去往污染点的路上,柴远和这次参与行动的组员简述了情况,她才发现此次泄露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藏山市离禁三区太近了。 德尔塔密布的水网无法隔离两个区域,反而将它们紧紧联系在一起,当年深埋地下的污染层也并未完全清理,只是按照编号就地分类掩埋,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虽然短暂的将具有生物危害的污染物质暂时推至了禁三区,但河流这边的城市也时时刻刻受着影响。 而这些物质在当年被仓促封存,依赖的是地质稳定性而非完全隔离,联邦后来曾经多次调整评估登记,可是始终都没有重新挖开该节点处理,现在它突然泄露,直到进入水网循环才被系统检测反馈。 “从现在起,我们已经进入了污染外延区,在这次任务彻底完成之前,所有人,不管是生是死,都不得擅自离开这块区域,不得主动接触任何人群和动植物。” “hz-17,此次的封存节点,”柴远配合着凯厄斯将坐标共享到每个人的防护服腕机上,补充道:“这一片区域的污染物属于工业催化副产物,并且一直处于高压环境下,危险程度7级,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起爆炸。” 凯厄斯继续道:“此次行动分为三条并行线,分别为水下封堵污染渗出路径、切断城区和河网的气溶交换通道、建立稳定区域,防止二次扩散。” “我最后强调一次,水网夹缝很小,大部分都只够一个人通过,再加上水下环境复杂,有可能会出现穿梭困难的情况,一旦进入水下,如果发现身上有任何一个地方出现伤口,放弃任务立刻返程!我不想为你们任何人交代遗言。” 言罢,凯厄斯的手指划过坐在侧边的梁、席几人,说:“给他们几个拿录音芯片。” 此时此刻,芯片的作用不言而喻,此次参与行动的只有他们五个新人,也只有他们五个没写过遗书,而现在情况危急,只能换种方式来代替。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席演的声音有点急促,快速地呼吸了几口气后,把录音芯片放入了防护服的腕机内。 太突然了,即使她们在兰度参加过救援,但陆地上和水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环境,穿着防护服进入污染严重的深层水域,任何一点细微的偏差都有可能丧命。 “确认内网通讯,马上到了,”凯厄斯也戴上了防护头盔,目光掠过他们各异的神色,最后点头道:“祝你们好运。” ——————————————————— 一切都太快了,从早上接到联安局的通知到度过这平静的一天再到现在进入乌沉沉的水中,中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所有的嘈杂在水声漫灌中逐渐远去,只剩下一片庞大的寂静。 梁峭和席演跟着柴远被分进了第一条行动线,即水下封堵污染渗出路径,但她们毕竟没有参加过实战,所以被所有前辈护在了中间,一行十来个,顺着腕机所指引的道路逆流下潜,强度最高的探照灯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组员的脚尖。 河水、回流管道、塌陷形成的水腔。 这是河流浅层的结构,也是她们巡查时最常待的区域。 等到达位于水下972m,他们就进入了深层的重污染水域,会经过一片复杂的运输管道后触底,这片河床就是hz-17节点的所在地。 好在除了梁峭和席演外,所有人都是和这条河流打交道的老手,而她们二人也参加过数次有关于水下的演习,并且都完成地相当不错,靠着柴远充足的经验和线路指引,一行人在下水73分钟后顺利触底。 和全息演习不同,这是梁峭第一次真的来到这么深的地方。 通讯里传来柴远的声音,让他们跟紧前方的队友安静待命,大约过了三分钟左右,前方亮起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蓝色光条,在浑浊的河水里看不真切。 是……门。 探照灯转了转方向,光束落下去,照在门上,他们的眼前是一扇扇嵌在河床里的金属门,规矩而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扇门都只有1m左右,边缘被厚重的密封结构包裹,门的中央则是节点编号,也就是刚刚前方亮起来的东西。 下一秒,又一扇门的编号亮了起来,从席演脚下开始,所有编号像是被同时唤醒了一样,以队伍为中心开始向远处蔓延,冷冷的蓝光在黑沉的水中铺展开来,沿着河道和地势,流向远方再远方。 所有人都知道这片望不到头的金属门背后其实都是一样的东西——新联邦脱下的旧衣,被当作垃圾一样填埋在这里,置换了河床下的稀有矿物和高压流体能源,巨大的空腔群被污染物填满,变成了他们新的地层。 密密麻麻的蓝光像是无数双睁开的眼睛,从河床下方诡异地注视着他们——这就是德尔塔河两岸污染的源头,一个规模精确、数量庞大的系统,一个被认真规划过的水下填埋场。 眼前是冰冷幽蓝的水光,身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河,他们的身影随着水流起伏飘荡,渺小地犹如一粒微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