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攻被迫绑定追妻火葬场系统后》 1、重生 四肢断裂,头身分离。 皮肉被强行分离的刺痛感仿佛刻在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和记忆里,可还未等程结浓因这疼痛而生出些许悔痛与懊恼的情绪,冰凉的雪便宛如剜目的刀一般,恶狠狠地刮在了他的脸颊上,几乎要将他的皮肉尽数刮去。 “嗖——” 锋利的冷箭搭在弓上,穿透冷冽的冬风,旋转破空,在白茫茫的大雪中折过耀眼的光泽,正冲程结浓的面门而来。 感受到危机的靠近,程结浓猛地睁开了眼睛,深黑如墨玉的眼珠此刻如同冬日寒潭,透着无尽的冷,衬着他皮肤莹白,五官如同水墨画般秀致清雅,在大雪中好似一袭白鹤,清冷无双。 一截如同白玉般的手腕从雪白的衣袖中伸出,纤长有力的手指死死地握紧成拳,手背鼓出淡淡的青色筋脉,下一秒,程结浓,正正好抓住了直冲他面门而来的利剑,而只要晚一秒,他就能被这只箭当场射中眼珠,成为瞎子。 程结浓眼神一抛,还未多做思考,就锁定了不远处刚刚放下弓箭的黑衣男人,随即莹玉修长的指尖一转,将箭倒转,随手一抛。 北风瞬间呼啸起来,逆着程结浓的衣袖而行,几乎要刮得人睁不开眼睛,而在漫天飞雪之间,这箭竟然以惊人的速度,以原封不动的轨迹和路线,如同白鹤张开利喙,朝他的那黑衣男人而去。 睚眦必报,以牙还牙,这是程结浓向来奉行的人生信条,即便死过一次,也不曾改。 ......等等,死? 程结浓缓缓眨了眨眼睛,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白皙带着些许笔茧的手,片刻后,他的神情忽然变的奇怪起来,视线缓缓凝结,落在无名指上带着的一枚闪着奇怪光泽的碧玉戒指上。 在看见那个碧玉戒指的瞬间,程结浓的瞳孔因为戒指亮起的光而染上淡淡的幽绿,大量的记忆好似开闸的洪水一般,骤然涌入脑海,纷纷扬扬,如同雪片一般,转瞬间便让程结浓回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事情。 还有.......在地府遇到的那个奇怪的光球。 说是什么........追妻火葬场系统? 程结浓一开始没能明白“追妻火葬场”和“系统”是什么意思,本打算无视这个能口吐人言却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的奇怪光球,但光球见他执迷不悟,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妄图饮下忘川水,将前尘往事与自己犯下的罪孽与错误一并忘记,光球当场就怒了,一头撞开忘川水,随即强行将程结浓踢进了重生轮回门里。 程结浓:“.........” 他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他不喜欢重生,即便上辈子的结局是被五马分尸,他也仍旧觉得愿赌服输。 私通大燕,造反失败了被皇帝刺死,程结浓并没有什么怨恨,正要有,也是恨自己当初没有做的更细心一些,让那些人早早发现了他私通大燕的书信。 与其重生,倒不如重入轮回,换个身份来的痛快。 可那个发光的破光球非说他上辈子死有余辜,被五马分尸也是活该,但因为对不起他的妻子元兰仪,所以需要重生,为元兰仪当牛做马地赎罪。 倘若做不到,就只能生生世世入畜生道。 面对光球的指责和威胁,程结浓不仅没有反省,反而道,既然自己已然与畜生无异,为何不直接将他投入畜生道,反而还要安排他重生? 系统被他这句话噎的说不出话,半晌,才气哼哼道,直接安排他投胎太便宜他了,他必须回来,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在活着的每一天都遭受良心的折磨,日日夜夜都沉浸在妻子会离他而去的恐惧之中,不得安生,然后加倍对自己的妻子好,最后对自己的妻子有求必应,彻彻底底地做到将其捧在掌心里呵护,才能免去死后堕入畜生道的结局。 程结浓暗想,我对自己的母亲都不可能有求必应,对元兰仪有求必应,这个光球在做什么梦呢? 但他懒得和这个光球计较。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重生了,程结浓也不打算放弃造反的计划,而是打算比上辈子更加小心,徐徐图之。 “你可不要耍什么小心思。”系统显然对心机深沉、最善于用皮囊蛊惑他人的程结浓怀有戒心,化为戒指,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警告道: “如果你这辈子对兰仪不好,我就——” 他话音刚落,程结浓的手指就传来阵阵如同针扎般的刺痛。 程结浓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眉头微皱,将手指拢入自己的衣袖,不让人看出异常。 尝试取出手指上的戒指,却失败了。 那戒指好似焊死在他的皮肉上似的,无法拿下,程结浓疼的呼吸都急促了,硬是一声不吭,熬到那阵疼痛过去之后,他才松了松眉头,换上散漫且依旧无懈可击的笑: “知道了。” 他缓缓握住马缰绳,一字一句说:“对元兰仪好是吧。没、问、题。” 虽然不知道元兰仪和这个古怪的戒指私下里达成了什么交易,但这个鬼东西竟然敢用这么来折磨他,程结浓也不是什么听话好摆布的人,根本不打算按这个光球的想法来做。 怎么对元兰仪好他不知道,怎么折磨元兰仪,他倒是有一百种法子。 这个想法甫一落下,刚才差点被程结浓反手扔回去的箭射中脖颈的李静昭策马走了过来,心有余悸道: “我就是想射刚才那株红梅,不小心射偏了,才会射中你,你至于这么报复我吗?” “至于。”程结浓余光瞥了他一眼, “技术不佳就多回去练练,别出来献丑丢人。” 李静昭毕竟是护国公的世子,闻言也气笑了: “嘿,你这人.......” 程结浓懒得理他,正准备策马离开,忽闻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很快,一个黑点就逐步靠近。 程结浓定睛一看,那个由远及近的黑点正是自家的小厮。 穿着粗麻布衣的小厮见到自家主君,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跪在程结浓面前,抬起冻的通红皴裂的脸看了程结浓一眼,随即咚地一声磕了个头,因为寒冷而声音打颤: “主君,大夫人让我传信给您。” “什么事啊,没看见我和驸马还有其他公子们正在踏雪寻梅,玩乐正酣吗?” 李静昭知道程结浓不太待见自己的夫人,玉宁帝姬元兰仪,故而在程结浓开口之前,抢先问道。 “这.......”小厮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了程结浓和李静昭一眼,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毕竟是程府的家事,小厮不想当中说出,向外透露,一是为了维护夫人的颜面,二是家事尽量不可外扬,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程结浓不动声色地瞥了李静昭一眼。 即使小厮不说,他也知道元兰仪给他的信中,写的是什么事情。 他和元兰仪有一孩子,名唤程宝蕴,但那孩子胎中发育不好,先天不足,生下来的时候便满脸青紫,连哭声都微弱,大夫诊断那孩子活不过一岁,程结浓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元兰仪却爱那孩子如同珍宝,用自己嫁进程府的嫁妆,搜集天下珍稀药植,为孩子吊着一口气,竟然真的硬生生地将那孩子的命多续了两年。 但人力敌不过天命,那孩子毕竟体弱,即便元兰仪小心再小心,也没有办法防范在京城中突如其来的天花,而程宝蕴也不幸感染天花,已经病了好些时日了。 程结浓倒也没有那么没良心,孩子病了,他也是陪着在床前照顾了许久,直到府内压抑的气氛实在让他透不过气,他便出门散了会心,又在好友们的劝告下喝了点闷酒,结果不小心大醉了一整天,而程宝蕴就是在他离家这一天,在元兰仪怀中,不舍地喊着“爹爹”的名字,永远闭上了眼睛,而醉酒后挣扎着策马回来程结浓,却没能见到孩子的最后一面。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元兰仪彻底对程结浓心死,向程结浓提出了和离。 诚然,就算程结浓对上辈子发生的事情无半分悔意,对元兰仪也没有多少怜惜之心,但对于自己的孩子程宝蕴,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愧疚。 “没看见驸马不想和你说话吗,还不快滚。” 李静昭的声音将程结浓的思绪拉了回来。 程结浓缓缓抬起眼皮,看着不知所措的小厮,片刻后打断了李静昭的话,道: “把夫人的手信给我吧,我看看。” 被当场打脸的李静昭:“........” 他错愕地看着一改往日对元兰仪的名字听起来都要厌恶皱眉的程结浓,怀疑程结浓是不是失心疯了。 小厮听到程结浓愿意看信也很是惊讶,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利索地掏出信,递给程结浓。 程结浓虽然能猜到信上写的是什么,但还是装模做样地拆开信封,看着元兰仪的手书。 映入眼帘的是清秀端正的簪花小楷,但因为执笔人的心思乱,所以写错了两个字,笔锋转折处虚浮无力,纸面上还微微皱起,带着些许泪痕。 程结浓见状,眉头微动。 他本打算假装看看,做做样子,但入目是这样的场景,他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耐心,继续看下去。 原以为元兰仪会抱怨自己抛妻弃子地出去寻欢作乐,只留他一个人在家,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元兰仪在手书上却对他没有半分抱怨,只是落笔写了一行字: “夫君,家中有事,可否速归?” 程结浓:“.........” 他很聪明,看书一目十行同样也过目不忘,但短短的一行字,他却看了很久,直到小厮受不住冻,因为寒冷而不断哆嗦,只求主君能赶紧骂他骂个痛快,让他滚远点,他也好早日回夫人处交差。 正当小厮在心下祈祷的时候,程结浓果然施施然开了口。 “既然夫人有信,开口让我速归,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提早归家。” 小厮:“好的主君,我这就滚......什么?!” 李静昭同样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动了动唇,惊讶到极致,竟然顾不上礼仪,用马鞭指着程结浓道: “你,你要回去?!” 程结浓敷衍地应了一声,将手书放进衣袖,对怀疑自己被人夺舍的李静昭随手做了一礼,但实际上是不动声色地把李静昭指着自己的马鞭打落下去,温和地笑道: “夫人有命,幼子病重,不可在外贪玩。既如此,程某便先行一步离开,各位公子们不必在意我。再会。” 言罢,他扬起马鞭,动作幅度直大差点抽了李静昭一耳光,李静昭两眼一黑,险而又险地躲开马鞭,等到再度回过神来时,程结浓的身影早就消失在扬起的雪尘中了。 “........”李静昭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他想不明白程结浓为什么忽然像是转了性子一样,就像小厮也不懂,程结浓为什么会舍得放下他那些朋友们,放弃玩乐,匆匆赶回家,甚至顺路敲开曾经的元春堂大夫的家门,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抓着他的衣领就将人拽上马,颠得七十岁的老大夫面如菜色,几欲呕吐。 主君他不是最讨厌听到夫人的名字吗? 而如同小厮和李静昭一样,元兰仪身边的小侍们也不相信程结浓会回来。 他们陪着元兰仪跪在佛像之前,膝盖跪的刺痛难耐,但谁也不敢吭声,谁也不敢劝,只能任由元兰仪抱着孩子,仿佛不知疲倦地用力磕头,祈求神佛不要带走他的孩子。 而在他怀里,程宝蕴的气息已经完全弱了下来,眼睛半眯,抓着小木马的手指微微松开,口中还喃喃喊着“爹爹”的名字。 元兰仪听到程宝蕴喊程结浓,一颗心几乎都要碎了。 他或许知道程宝蕴的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像程结浓对他的恨一样,此生无法转圜,但他总是抱有那一丝痴心和期望。 万一呢? 万一他的孩儿还能再睁眼醒来,万一程结浓在与他同床共枕的日子里,当真生出了一丝怜惜呢? 可上天没有眷顾他。 当雪停了,北风呼啸着冲破窗户,无情吹灭佛龛前的烛火的那一刻,程宝蕴手中的木马也缓缓掉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重音,让元兰仪磕头的动作一顿,额头的鲜血顺着眉心缓缓滴落下来,宛若朱砂。 程宝蕴在他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气若游丝: “爹爹.......” 程结浓不会回来,就像他的宝蕴始终无法长大一样。 元兰仪等程结浓等的心尖凉透,好似一双大手穿透他的胸膛,挖出他的心脏,任由冷风洞穿其间,又好似香炉里熄灭的香一般,徒留冰冷的灰烬,在无生机。 他抱着无声无息的孩子,心欲滴血,因为悲伤到极致,背深深地弯了下去,肩膀颤抖,眼泪似血一样淌下来,嗓子里发出沙哑无助的无声嘶嚎,在他一瞬间,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要,几乎打算与他的孩子一同去了。 就在元兰仪心如死灰的那一刻,被他派出去送信的小厮却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因为脚底还站着雪泥,进入温暖的房间时雪泥融化,他还砰的摔了一跤: “夫人!” 他摔得牙都快断了,但仍旧忍着疼,坚强地爬起来,对着面容麻木呆滞、濒临绝望的元兰仪禀告道: “主君回来了!” 元兰仪:“........” 听到小厮的话,跪在地上的元兰仪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珠里布满红血丝,一滴血泪还凝在脸颊上,颤抖的瞳仁里倒映出程结浓挺拔玉立、清冷如霜的身形。 “夫君........” 元兰仪想叫程结浓,可嗓子因为过于悲伤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徒劳地发出两声气音,最后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想要朝程结浓跑去,但因为跪了整整一天,膝盖早就刺痛,他脚腕一歪,被裙摆绊住,扑通一声,面朝下跪倒在了地上。 他双手紧紧抱着早已不知生死的孩子,眼看着头就要结结实实地撞到坚硬的黄花梨木家具,在他的额头上撞出一个足以让他这辈子都留下伤疤的豁口。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但下一秒,一只大手就挡在了桌边,元兰仪的额头毫无防备地撞在温热的掌心上,紧接着就因为反作用力向后倒去。 元兰仪:“.......” 他的视野从黑暗重新转为光亮,仰头时见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痴心一片地夫君正俯下身来,垂眸看着他,脸上不带任何情绪,依旧如同冰霜一般,不曾为他融化些许,但身体却做着与神情相反的动作,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来,半跪在地,将他接在怀里。 元兰仪堪堪跪稳,凌冽的霜雪味便混着红梅的花香冲入他的鼻尖。 他心中惊诧,不明白思考为何程结浓会真的听他的话,如期回来,但此刻程宝蕴的气息全无却更让他心神大乱,他只顾的上用力抱紧孩子,堪堪调动起残存的理智去思考在面对程结浓时应该嚎啕大哭还是收敛克制情绪才能不让程结浓厌烦,最后仅花半秒就果断选择了后者,用尽全身的力气,抖着苍白干裂的唇,轻声道: “夫君.......求求你,救救孩子,求求你......” 程结浓凝视着元兰仪,片刻后一声不吭,伸出手就想要拿走元兰仪怀里的孩子。 感染天花死去的孩子是要拿出去丢掉焚烧的,程结浓的动作被元兰仪误以为程结浓要把死去的孩子拿出去丢掉,他大脑中紧绷的弦嗡地一声,骤然断了。 元兰仪不顾形象地猛地扑过去,跪在地上,抱住了程结浓的腰,脸上的血泪纷纷扬扬而下,他闭着眼睛,自嫁进起第一次违抗程结浓的意愿,崩溃地嚎啕大哭道: “夫君,别把孩子丢掉,求你.......别把他丢掉.......” 程结浓:“.........” 他看着门外哆哆嗦嗦的老大夫,思考片刻,随即俯下身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抬高,缓缓落在了元兰仪的头顶,沉声道: “玉宁。” 他唤元兰仪的封号,嗓音冷的像冰,但因为字句缓慢,让元兰仪多了一种程结浓正在好声好气和他说话,并未不耐烦的错觉: “我没想丢掉孩子。” 程结浓的指腹擦过元兰仪呆滞苍白的脸颊,将他的眼泪擦干净: “你不是盼着我回来吗,难不成我回来了,你却不信我了?你是在怪夫君回来晚了?” 一口黑锅扣下来,元兰仪大脑一片空白,立刻就慌了神,用力抓住程结浓的衣角,什么也不敢去想,只顾的上回答程结浓的问题: “我不敢,我没有怪夫君......” “那就起来。”程结浓说:“我请了元春堂的大夫来,他就在门外,为我们的孩子看诊。你这般阻拦我,让夫君我很为难。” 程宝蕴生病的时候,宫里的太医里里外外不知道来过几回,也没有把程宝蕴治好,一个元春堂的老大夫,元兰仪根本不相信他的医术能让孩子起死回身。 但他相信程结浓。 而且今天程结浓对他态度可以算得上一改前态,几乎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和颜悦色,竟然还在元兰仪面前自称夫君,而不是称我,这是从未有过的。 夫君他竟然还亲自俯下身来,给自己擦眼泪,和他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 元兰仪怀疑自己在做梦。 在舍不得这样的温存稍纵即逝,生怕因为顶撞程结浓让程结浓生气,因此即便程结浓可能在和大夫联手起来骗他,让他心甘情愿将孩子交出去,他也只能听从程结浓的话。 他也只听程结浓的话。 见元兰仪的态度有所松动,程结浓腾出一只手,将摇摇晃晃几乎要跪不稳的他从地上扶起来。 元兰仪的膝盖已经跪伤了,别说走路,站都站不稳,因为精神状态不好也无心梳妆,发丝凌乱,憔悴狼狈,额心的血也顺着眉心淌下来,脸色白的像纸,但漆黑的眼珠却仍旧痴痴缠缠地落在程结浓身上,好似刚才的心如死灰全都是假的,程结浓都不用回心转意,但凡稍稍可怜他一下,多给他一个眼神,多和他多说几句话,他就能再度贴上去,为他飞蛾扑火,为他燃尽血肉和痴心,至死方休。 程结浓当然知道元兰仪对他的情意,也知道怎么利用这个情意,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惜他磋磨元兰仪磋磨的太过,也忘了程宝蕴这个变数,以至于孩子死之后,心如死灰的元兰仪崩溃之下就和他提了和离,以至于程结浓在造反的时候失去了驸马这个身份,没人保他,才死的这么惨。 要是当初程结浓别这么冷漠,在孩子死的时候多关心元兰仪一点,元兰仪估计就不会这么绝望崩溃了。 这辈子,虽然不打算对元兰仪百依百顺,但还是顺手保一下自己最后一张牌吧,不然要是又被抓回来重生,岂不是比五马分尸还难受。 程结浓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指,玩着元兰仪的头发,见元兰仪抖着腿,因为站不稳而伸出手扶着桌子、心有余悸的样子,思考片刻,长臂一伸,将元兰仪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令元兰仪错愕地仰起头,看着他: “让元春堂的大夫进来,为宝蕴看诊。” 程结浓掌心揽着元兰仪的肩膀,让元兰仪靠着自己站稳,声音低低: “夫人,孩子固然重要,可你看在夫君的面子上,也合该照顾好自己才是啊。” 元兰仪腿在抖,膝盖在抖,连呼吸都在抖。 但这不是因为疼的,而是因为成亲四年来,这是程结浓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关心他。 元兰仪此刻有一种饿了很久的人忽然拿到天降大饼的眩晕感,他仰头看着程结浓,头重脚轻地想,难道神佛真的听见他日夜的祈祷了吗? 不,不,如果程结浓真的愿意回心转意,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他此生也不再信什么神佛了。 他只信程结浓,也只做程结浓的信徒。《 》 2、第二章 程结浓微微曲起手臂,不太熟练地抱起孩子。 从他的动作里可以看出,程宝蕴虽然是他的亲生孩子,但是自从他出生起,程结浓就没有对程宝蕴投入过多的父爱—— 原因无他,是因为这个孩子从被郎中诊断出现开始,他就如同一面明亮的镜子,赤\裸\裸地照出了程结浓人性里失控与不理性的一面。 程结浓曾经自诩对元兰仪无爱,更是打心底里憎恨在自己高中探花那年、在朱雀街对自己惊鸿一瞥便暗自芳心暗许,最后枉顾他意愿,请求皇帝下旨赐婚的元兰仪。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他满怀期许的仕途化为飞灰,只能眼睁睁看着当年在同一个私塾里读书时样样不如他的同窗姜允然荣归故里,从正八品的县丞,再到从六品的州同知,一步一步往上爬,四年内政绩卓然,成为故乡建州人人爱戴、称道的地方官。 而和他同一个地方出来的程结浓,无论是从皮相、才华,都高姜允然一截,可被迫与元兰仪成亲之后,他只是被封了一个驸马都尉的虚职,虽然与元兰仪共享禄米两千旦,但并无实权,只能整年重复地履行奉祀孝陵、摄行庙祭的职责。 这不是程结浓想要的。 他从建州城清瓯镇田西村走出来,咬着牙关往上爬,学诗书写策论,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即便是冬日因用笔而手脚生疮,也从没有生出一丝懈怠的心思。 他的目标从年少读书开始便很明确,他要投身致仕,从政、弄权,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最后坐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而不是成为一个只有虚职的驸马都尉。 他一直很努力,成为了大元建国以来最年轻的探花,一切本该朝着他想要的方向而去,原本希望就在眼前,可元兰仪的出现打碎了这一切,让他再也不可能参与到政治之中。 程结浓恨,他恨元兰仪毁了这一切,更恨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摧毁了他的人生。 他想要报复,从冷淡元兰仪,再到私通大燕造反,他的每一步路都是由恨意去催使完成的。 但他也清楚,元兰仪是毁了他的罪魁祸首,可孩子程宝蕴是无辜的。 是他自己酒醉没能控制住自己,才和元兰仪有了一夜之欢,有了程宝蕴。 “宝蕴,睁开眼,看看爹爹。” 程结浓坐在塌上,看着气息微弱的程宝蕴,还有跪在他身边的大夫,轻声道: “大夫,我的孩子如何了。” “小县主他脉象微弱虚浮,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大夫擦着汗,战战兢兢道。 他这话原本只是实话实说,可是对于精神临近崩溃的元兰仪来说,大夫下的诊断,对他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他两眼一翻,当即要昏死过去。 仆役小侍们忙扶住他,等元兰仪站稳后缓过来,他才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扑过去,用力推开大夫,嚎啕大哭道: “你胡说!你胡说!我的宝蕴不会死!不会!” 可怜大夫一把老骨头,被元兰仪这么一推,差点摔在地上享年六十,程结浓见状,微微皱起眉头,沉声道: “玉宁!” “夫君!” 元兰仪被程结浓叫到名字,因为膝盖跪的皮肉出血而无法自己起身,只能拖着刺痛的膝盖,缓缓爬到程结浓的身前,裙摆下拖过两道血迹,哭道: “夫君,我们的宝蕴不会死的,对不对?” 程结浓:“........” 他没有安慰元兰仪,神情依旧冷静严峻,像是元兰仪的死活与他无关一般: “扶大夫下去煎药。” 大夫颤颤巍巍地被扶起来,闻言正想说现在什么药也无力回天,但程结浓的眼神让他在瞬间就止住了想要说的话头,犹豫片刻,还是老实地下去煎药了。 元兰仪见状,瘫坐着跪在地上,蓬头垢面,好好的一个皇室帝姬,皇帝最心爱的双儿,竟然就这样毫无形象地跪在自己的夫君面前,睁着已经哭出层叠雾气的通红眼睛,不停落泪。 程结浓看着他,觉得元兰仪裙摆下因为膝行拖出来的两条血痕有些刺目,想了想,还是不忍心,道: “好了,起来吧,玉宁。” 程结浓垂下眼眸,看着元兰仪,轻声道: “你连夫君的话都不听了么?” 元兰仪:“.......” 他鼻子轻轻抽了抽,片刻后,还是忍着泪,哽咽一声,听话地站起身。 他刚站起身就因为酸痛的膝盖而歪了歪身子,小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程结浓也下意识伸出手,但明显晚来一步,见元兰仪已经站稳,手垂在空中,半晌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拢在袖中。 元兰仪:“......” 他忽然有些后悔。 刚才为什么这么傻,不选择顺势倒进夫君的怀里?《 》 3、第三章 程结浓看着满脸懊恼的元兰仪,觉得元兰仪裙摆下因为膝行拖出来的两条血痕有些刺目,想了想,还是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起来,让元兰仪与自己并肩坐在塌上。 虽然他并不十分待见元兰仪,但元兰仪毕竟是为他生育了一个双儿的妻子,程结浓就算心再狠,抛开两个人过往的恩怨,他实在无法苛责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 在大周,有男人,有女人,还有外形雌雄莫辨,但能为男人孕育子嗣的双儿。 双儿的身体构造和男性相似,但因为特殊的结合热和生理构造,无法外出从事劳作,所以相较于男人和女人来说,在大元,双儿的地位普遍最低。 但程宝蕴虽然是双儿,但元兰仪却丝毫没有嫌弃他,反而散尽千金,购买天下珍奇药草,为其续命。 “夫君........”元兰仪坐在塌上,为程结浓主动的亲近而欣喜,但又记挂着孩子,顾不上自己膝盖的伤,只是抓住了程结浓的衣角,像是溺水的旅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宝蕴会没事的,对吧?” 程结浓没有办法对他保证,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元兰仪,没有说话。 程结浓的沉默让元兰仪心死。 他抿了抿唇,垂下头,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很快就沾湿了衣袖。 苦涩的药汁很快就端了上来。 程结浓拿起药勺,吹凉药汁,喂给程宝蕴。 可程宝蕴已经连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了,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不行,药喂不进去。 程结浓试了几次,便放弃了。 他端着汤碗,把孩子抱起来,走进内屋。 元兰仪想跟着他进去,却因为膝盖的伤,一瞬间没有办法站起身,捂着腰跌坐回去。 “系统,能不能让宝蕴醒过来,撑过今晚?” 在无人的内屋,程结浓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求助系统。《 》 4、第四章 程结浓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他是人,又不是阎王或者玉帝,生死大事,不是他能左右的,但他又想到,既然那个名叫系统的光球能把他从地府带回来,难不成不能把自己的孩子起死回生? “抱歉,宿主,我没有办法左右除了你之外的生命体的生命路线。”戒指听到了程结浓的心声,无情道: “按照上辈子的发展,程宝蕴今晚就会丧命,请宿主节哀。” “我知道。”程结浓说: “可是你让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对元兰仪好吗,如果宝蕴今天晚上死了,他还是要和我和离,那我该怎么对他好?” “你就不能死皮赖脸地缠上去?”系统说。 “不行。”程结浓淡淡道: “我不管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你的存在是为了让元兰仪开心。你既然想让元兰仪开心,就不能让宝蕴死。就像你知道让元兰仪开心,不能少了我一样。” 他一双眼睛和心都看的清楚分明,如果让元兰仪开心不需要他,那系统就不会费劲地把他从地府带回来。 即便被伤的遍体鳞伤,他一生的喜怒爱乐依旧建立在程结浓之上,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上辈子还是下辈子,元兰仪都是为了爱程结浓而生,也是为了爱程结浓而死。 没有程结浓,元兰仪的悲欢爱恨就没有了任何意义,他离不开程结浓,这就是系统把程结浓带回来的根本原因所在。 系统没想到程结浓竟然这么聪明,如此轻易就看破了,安静了几秒,随即道: “其实......也不是不行。” 很快,程结浓的面前就缓缓展开了一个面板。 这是一个看起来像柜子的面板,上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但有些是亮的,有些是暗的。 “宿主,你可以购买解毒汤,让小县主饮下。” 系统说:“但是这个解毒汤药性不强,要想让小县主完全好起来,还是要采摘一味珍稀的草药做引,才能让小县主渡过难关。” 程结浓皱起眉头:“那药草现在在何处。” “城西郊外,断肠崖下。”系统说。 程结浓:“.......” 他不死心道:“你这里没有草药卖?就非得我去采?” “可以卖。”系统说,“但是宿主,你的积分不够。” 程结浓道:“积分?这是什么?和铜钱差不多么,那我要怎么得到。” “积分是从元兰仪的幸福度中获得的。” 系统又在说程结浓听不懂的话: “兰仪的幸福值越高,你能兑换的东西就越多。” 系统说:“宿主,你刚刚从元兰仪身上获得了10个幸福度,现在可以兑换解毒汤一碗,还能兑换.......呃,一把并不锋利的匕首?” 程结浓:“.......” 他不死心:“没别的了吗?” “10个幸福度还能兑换一支能写出天底下最完美的策论的毛笔,不过只能用一次。”系统说: “有了这根笔,能让皇帝对你刮目相看,也能让全天下人都见识到你的才华。。” 程结浓闻言,沉默几秒,随即揉了揉眉心,道: “........算了。” 他说:“我不需要通过作弊让别人看见我的长处。还是兑换解毒汤吧,让宝蕴撑过今晚再说。”《 》 5、第 5 章 “好的。” 系统话音刚落,程结浓刚才进来时放在桌上的汤药从凉变热,冒出了白气,显然是已经被换了一碗: “宿主,那那把匕首,你还要吗?” “不用了。”陈结浓走到桌边,坐下来,抱着程宝蕴,指尖卡着程宝蕴的牙齿,强行将药灌进程宝蕴的口中。 元兰仪被小侍扶着走进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眉心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但在他心里,显然程结浓的行为才是决定他理性与否的钥匙,因此不管程结浓看起来对程宝蕴喂药的动作有多粗暴,他还是没有出声阻止,缓步走过去,轻声道: “夫君.......” 元兰仪已经冷静下来了,伸出手,用帕子擦去脸上的眼泪,低声道: “既然宝蕴已死,为了避免天花传染,夫君还是先行离开融冬苑,由妾留下,悉心安葬宝蕴吧。” 程结浓没有理他,继续喂药。 他倒是想看看,那个光球到底有没有骗他。 元兰仪见程结浓不为所动,心里有些焦急。 丧子之痛虽然刻骨,但天花的恐怖之处也不容人小觑,元兰仪让程结浓回来,只适合想让宝蕴见爹爹最后一面,而不是让程结浓回来送死。 于是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程结浓面前,伸出手,想要从他手里抱走孩子: “夫君,我来抱吧。” 他话音刚落,程结浓怀里的程宝蕴忽然从鼻腔中呛出药汁来,随即在元兰仪惊愕的眼神里,缓缓睁开了眼睛,轻声低喃道: “爹爹......” “........宝蕴!”元兰仪刚才在外面已经做好了程宝蕴死了的心理准备了,如今见程宝蕴醒了,心中又惊又喜,愣怔过后,便是止不住地欣喜落泪: “你,你醒了!” “.......”程结浓见程宝蕴醒了,暗暗松了口气。 他伸出手,接过仆人递过来的帕子,把程宝蕴吐到他手上的药汁擦干净,随即把程宝蕴抱起来,道: “宝蕴,能听见爹爹说话吗?” 程宝蕴趴在程结浓的肩膀上,软乎乎肉滚滚的一小坨糯米团子,恹恹地憋出一个字: “........能。” 程结浓抱着程宝蕴,走到云兰仪面前,注视着元兰仪头顶冒出的幸福度进度条,看着他从灰色的-89缓慢向前推,变成-79,缓缓挑了挑眉。 系统今天的话,倒是让他改变了一开始的想法。 这个能让人死而复生的系统那里,究竟有什么其他他不知道的宝贝? 此时此刻,程结浓倒是好奇起来,让元兰仪开心,究竟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于是他开了口,漫不经心地对元兰仪道: “难过在哭,高兴也在哭,哭的人心里烦。” 程结浓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意思,而是腾出一只手,抚摸上元兰仪闻言沾满泪痕却又惊慌失措的脸庞,声音低低,带着似有若无的调笑意味: “难不成是要夫君哄你,你才能不哭啊?”《 》 6、第 6 章 元兰仪一听就吓坏了。 他心想,他何德何能,能让向来对他不理不睬、冷淡至极的丈夫哄他? 成亲四年来,程结浓主动与元兰仪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他笑的可能性更是为零,曾经元兰仪以为他的丈夫就是生性不爱笑,后来才发现程结浓压根就是懒得理他罢了,甚至连一个笑意也欠奉。 因此程结浓骤然对元兰仪笑,元兰仪不禁没有苦尽甘来的欣喜,反而开始忍不住怀疑程结浓是在说反话来故意阴阳怪气自己——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手书,程结浓此刻原本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外踏雪寻梅,饮酒作诗,而不是被他喊回来,扰了兴致。 看着程结浓似笑非笑的脸,一阵恐惧从元兰仪的心中传来。 他害怕程结浓因此事愈发厌弃他,因为强烈的恐惧和害怕,他忽而眩晕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在往顺时针方向天旋地转,前一秒,程结浓的话好似清晰的从他耳边传来,但下一秒,又如同远在天边,朦朦胧胧,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却依旧听不清晰。 神志不清,头顶上冒出细细密密的薄汗,元兰仪被程结浓明里暗里磋磨日久,他的精神堪忧,理智也在分崩离析的边缘。 他分辨不出程结浓的话到底是好话还是反话,勉强张开口,想要回话,但双唇好似被黏糕粘住了一般,无法开口,浑身的力气迅速流失下去,他半眯着眼睛,双眸失神,好似被抽取了灵魂一般,任由冷汗从眼皮滴进眼睛,泛着微微的刺痛。 “噗通——” 下一秒,他再也站不稳,身体微微摇晃,在所有人或惊讶或惶恐的的眼神里,闭眼软倒在了地上。 他被吓晕了。 程结浓:“........” 周围的小侍都被面前这副情景吓呆了,赶紧上前搀扶。 但把晕倒的兰元仪扶起来之后,每个人都下意识去看程结浓的脸色,似乎想知道程结浓会不会下令去寻大夫来。 虽说兰元仪是帝姬,但他性格温和柔顺,甚至有些懦弱,极少与人争执,又极度孝顺婆婆,敬爱丈夫,颇有些逆来顺受的意思,十分好欺负。 他刚来的时候,下人和程母还因为他帝姬的身份,尊敬他一些,但时间长了,却发现元兰仪性格太好,受了委屈也不会诉苦,完全就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也就开始大着胆子,放心磋磨他。 但程结浓和元兰仪不同,他性格强势,说一不二,御下极严,虽然不管内宅,但他并不是不知道内宅的腌臜事。 他心里门儿清。 只有他允许的事情,才能在府里默认实行;他不允许的事情,谁也不能在他眼底放沙子,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虽然只是一个在朝堂上无实权的驸马都尉,但在自己的府里,还是有话语权的。 他看着浑身冷汗、闭目晕倒的元兰仪,自然不可能傻到觉得元兰仪是故意晕倒来吓他的。 程结浓把程宝蕴交给小侍抱着,随即俯下身来,看着元兰仪头顶的数值从-79重新掉到了-85,微微皱眉,随即冷静地向下面的人吩咐道: “去请林清峰林太医来。” “是。”元兰仪的近侍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神情肉眼可见的从紧张到放松,随即不敢耽误,赶紧起身去找太医去了。 程结浓让小侍抱程宝蕴下去睡觉,随即俯下身,把面色惨败的元兰仪从地上抱了进来。 没一会儿,小侍凤溪端上一盆热水,小侍枫蓝拿着衣袍进来,要给元兰仪换下衣服。 “我来吧,你们下去。放下珠帘,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程结浓拿过铜盆边缘的干燥巾帕,将其放进热水里,不紧不慢地浸湿,拧干。 “是。”凤溪和枫蓝对视一眼,将衣服放在桌边,出去了,还放下了水晶珠帘,候在外间。 程结浓俯下身去,将元兰仪身上被冷汗浸湿的衣服剥下来,丢到不远处的椅子上,随即用拧干的热巾帕擦干净元兰仪的身子。 元兰仪毕竟是帝姬,养尊处优的,身上的皮肉白皙细腻,泛着羊脂白玉般的光泽,因为是双儿,身上还带着茉莉花的体香,随着汗愈发蒸腾,流转在暖融的室内。 醉酒宿在元兰仪房内的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程结浓已经记不清了,但还记得这阵熟悉的茉莉花香,还有直冲头顶的灭顶且销魂蚀骨的快感。 他酒醉后睁眼醒来便听下人说友人来访,于是穿好衣服匆匆离开了,自然不知道他昨晚是如何仗着身强体壮,双臂按在自己的妻子的枕边,强锁着醒了又晕、晕了又醒的元兰仪不让动,格外强势,却又一声不吭、埋头苦干。 据那晚守夜的下人说,帝姬整整哭了一夜,断断续续,时喘时泣,比春夜里发\情的猫还能叫,直到天露鱼肚白,屋里床榻摇晃的嘎吱声才停下。 “哔啵——”炭火在碳盆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将程结浓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将肚兜的红色绳子绕过元兰仪的一截纤白细腰,打好结,替他穿好内衫,才将元兰仪放在床上。 恰在此时,林太医求见。 程结浓放下床帏,将元兰仪的手腕搭在床边,随即让林太医进来。 林太医毕竟在宫里混了多年,提着药箱,低着头进来,不能看的绝对不乱看,在程结浓的脚边跪下: “驸马。” “劳烦林太医帮玉宁看看。他骤然晕厥,不知是为何。”程结浓说。 “是。”虽然知道程结浓和元兰仪夫妻之间不甚和睦,但还是说: “微臣必当尽力,驸马也请宽心,帝姬吉人必有天相,一定无事。” 程结浓闻言,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林太医切过脉,摸着胡子沉思片刻,随即对程结浓说: “回驸马,帝姬脾胃不调,身子亏损,连日里忧思过度,加之惊厥,故而晕倒。此病倒也不难治,但需要长期调养。臣现在就为帝姬写下药方调理。” “好。”程结浓顺手摘下腰间玉佩,递给了林太医。 林太医装作不敢受的样子推辞了一会儿,但到底还是受了,起身下去煎药了。 临走之前,程结浓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道: “玉宁身上还有些外伤,可有法子治好么?” 林太医收了玉佩,自然要替人办事,于是道: “帝姬金玉之躯,身子落疤有碍皇室颜面。臣这里有一罐凤颜膏,不仅能保持容颜延缓衰老,还能止血愈伤,祛除疤痕,一日两次涂抹,必不会让伤口落疤。” 程结浓想到元兰仪膝盖上的伤,于是道: “一罐不够。” 凤颜膏需要许多奇珍药草才能熬就,成本极高,都是宫里娘娘们争着抢着才能拿到的。 见程结浓想多要,林清峰有点肉痛,但他毕竟也知道驸马和帝姬不能得罪,于是便被程结浓坑着留下了三罐凤颜膏,这才得以脱身。 送走了林太医,从对方身上挖了一块肉的程结浓丝毫没有一点良心不安,只觉屋内太暖,嗓子干渴,有点想喝水,便起身走到桌边,喝了一点水。 喝完水,他拿着凤颜膏,打开闻了闻,片刻后心想这林清峰果然有点小聪明,这凤颜膏确实是加了驻颜的草药,难怪宫里那些娘娘们都爱找他看病。 程结浓拿着罐子走到床边,掀开床帏,准备给元兰仪上药。 他刚一掀开床帏,躺在床上的元兰仪眼睫轻颤,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程结浓动作一顿,随即坐下来。 他也不出声,就这么坐着,将视线落在元兰仪的身上,好整以暇地等着,想看看元兰仪什么时候能憋不住自己醒来。 他这么盯着元兰仪,元兰仪也不可能感受不到。 但是他又不敢动,一旦动了就证明他刚才是在装晕装病,程结浓知道了就会很讨厌他。 于是元兰仪只能闭着眼睛,任由程结浓居高林下地俯视他,煎熬地承受装睡的后果,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悄无声息地蜷缩起来,手指几乎要把被子抠烂了。 一只带着笔茧的手掌猛地抓住了他交叠的手背。 元兰仪猛地一惊,心脏砰砰跳动起来,耳边传来程结浓由远及近清冷声调,淡淡的温热的梅花香配合着温热的呼吸吹向他的耳朵,痒的他微微缩起肩膀: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元兰仪:“........” 在装死到底和坦白从宽之间犹豫了一圈,元兰仪还是选择了后者,缓缓睁开眼睛。 他不敢在程结浓面前装神弄鬼或者耍小聪明,程结浓看人看事比他清楚比他明了,余光不经意间撇过来,淡淡的眼风一扫,彻骨的寒意能把他五脏六腑都刮个干净,更不要说他心里那点没什么用的小九九。 他看着没什么表情的程结浓,怕程结浓觉得他刚才晕倒是故意骗他,急地想哭,可是嘴巴笨,差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结结巴巴道: “夫......夫君.....我刚才没有骗你,我是,我是真的.....” “我又没有说你刚才是装的,你急什么。”程结浓说: “还是你自己做贼心虚?” 元兰仪挣扎着坐起来,抓着程结浓的衣袖,紧张的要哭: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故意骗夫君。” 程结浓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看着元兰仪,直到元兰仪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想要下跪祈求程结浓的原谅,程结浓才出手,把他拦住, “行了,逗你的,没有不信你。” 程结浓终于不再逗他,道: “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什么时候醒的而已。” 元兰仪:“........”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忽然一点一点变的红起来。 程结浓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神情变来变去,因为他一两句话就起伏失控,紧张失措或者害羞脸红, “说话,别让我猜。” “我,我.......”元兰仪纠结很久,到底还是不敢瞒程结浓,老老实实道:“夫君替我系肚兜的时候。” “那时候就醒了?”程结浓故作惊讶,看来是不打算放弃这场逗弄元兰仪的游戏,好似猫捉老鼠一般游刃有余: “那你怎么不睁眼?让我伺候你更衣,你觉得很舒服是吗?” “我,我......”元兰仪是真的想哭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程结浓步步紧逼的问题。 他敏感地察觉到程结浓大抵是想逗他玩,拿他找乐子,没打算追究他装睡的问题,但是他就是紧张,怕说错话,让程结浓不高兴。 如果他说程结浓给他换衣服时他很舒服,是不是意味着他刚才在无形中把程结浓当伺候自己的奴仆了? 程结浓听了,肯定会生气的。 程结浓见他不说话,伸出手,戴着玉戒的修长指尖不紧不慢地敲了敲床边。 这是他马上要不耐烦的前奏。 元兰仪和程结浓做了四年夫妻,观察程结浓这么多年,还不至于连程结浓不耐烦的小动作都读不懂。 于是他心一横,在早死晚死之间选择了早死,闭着眼睛道: “不.......不舒服。” 程结浓闻言,这下真的惊讶了,不是装的: “真不舒服?” 元兰仪磕磕巴巴地点头回答:“啊.......” “原来如此。”程结浓抽回被元兰仪拽着的衣袖,施施然道: “那我以后都不会再碰你一下,免得你不舒服。” 元兰仪:“.......” 他惊呆了。 他错愕地坐在床上,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似笑非笑的程结浓,勉强将程结浓的话艰难地消化完后,崩溃地想要一头撞墙,心想怎么自己又回答错了程结浓的问题?! 他怎么就这么笨、这么笨?!《 》 7、第 7 章 元兰仪性格柔顺,嘴巴笨,程结浓是知道的,故意说这话,也纯粹是为了逗一逗元兰仪,没做他想。 结果却把人逗狠了。 程结浓见状,下意识抬起头,看着元兰仪头顶的进度条,却发现进度条并没有往下掉。 他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样,会让元兰仪讨厌他,变的不开心,却不知道,元兰仪不会讨厌他,只会恨自己笨。 看着元兰仪着急的样子,程结浓也不是什么心理扭曲的变态,见此缓和了语气,道: “罢了,我逗你玩的。” 他说:“你额头和腿上还有伤,我找林太医要了一点凤颜膏,可以涂抹于伤处之上,让伤口早日愈合,并且不留疤痕。” 元兰仪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程结浓,见对方真的没有嫌弃自己笨,便慢慢松了一口气,吸了吸鼻子。 但他并不应程结浓这句话,还在纠结刚才那个问题,闷闷不乐道: “那夫君......日后还碰我吗?” 程结浓闻言,登时啼笑皆非。 “你一个帝姬,怎得如此不矜持?你看安阳公主,玉阳公主,各个都敢把驸马赶出府外,一月方允觐见一次,你怎么不学学他们?” 元兰仪闻言,摇了摇头,道: “我是双儿,天性愚笨,足不出户,终日居于内宅后院之中,眼界只在这方寸之间,比不得姐姐们心胸宽广,翱翔宇内,从不耽于情情爱爱。我眼底只有夫君,也只在意夫君一人,一生幸福,皆牵系在夫君身上。夫君若肯真心待我,我便开心高兴;若夫君.......若夫君厌弃我,我便,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言罢,他便低下头来,葱白的手指微微蜷曲,看着床被上的宝相花花纹。 他说的话是发自内心的,嫁给程结浓,也是他一生的苦楚与甜蜜所在。 他说的没错,他虽然身为皇室中人,但毕竟只是双儿,一旦加入夫家,便等同于随人摆布的木偶,程结浓若不爱他,即便杀不了他,但自也有一百种方法折磨他,让他不好过。 可以说,元兰仪的一生,尽皆仰仗程结浓,程结浓让他喜,他便喜;程结浓让他悲,他的下场便不会好。 元兰仪不知道今夜过后,程宝蕴的病是否能好全,方才时否只是回光返照;也不知道自己和程结浓之后该何去何从,只能小心地将他心中的困惑说出来,皆以试探程结浓的态度。 若是这四年的夫妻生活,果真没有触动程结浓,元兰仪便决心退一步,放手让程结浓去追求他想要的大好前途;若程结浓对他展现出一丝的心软和怜惜,他便会牢牢抓住。 正在元兰仪心中忐忑不安,等待着程结浓的回答时,他的额头忽然一凉。 他没有料到,愣怔过后,下意识抬起头,见程结浓打开了凤颜膏的罐子,勾了一点药膏出来,仔细给元兰仪涂抹伤处。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元兰仪的问题,就这么给元兰仪涂抹伤处,随即才道: “裙子掀起来。” 元兰仪一惊:“夫君,妾的身子暂时还不宜.......” “想什么呢。”程结浓说:“让我看看你膝盖上的伤口。” 元兰仪这才恍然大悟,红着脸掀起了裙摆。 纱裙的裙摆微微网上拉,露出白皙细腻的笔直小腿。 程结浓刚才给元兰仪擦身的时候已经看过了,见状面不改色地用药膏涂抹伤处。 元兰仪有点疼,但忍着,手指抓住了身下的被单。 “疼?”程结浓抬起眼,问。 元兰仪摇了摇头。 “疼就说。”程结浓说。 元兰仪看着程结浓低头涂抹膏药的动作,抿了抿唇,道: “我说疼,夫君会心疼我吗?” 程结浓涂抹的动作一滞,随即头也不抬,开口把元兰仪的话题抛了回去: “你觉得呢?” 元兰仪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怕回答不会,程结浓会说再也不心疼他,于是回答: “我觉得夫君会。” 程结浓说:“那你挺自怜的。” 元兰仪:“........” 他意识到程结浓又在逗他玩,撇了撇嘴,不开口了。 程结浓给他涂完膏药,将凤颜膏放进床上的暗格,让元兰仪放下裙子,盖上被子,随即起身准备去洗手。 元兰仪以为程结浓要走,下意识伸出手,拉住了程结浓的衣袖。 程结浓回头,挑眉:“怎么?” “........宝蕴还没醒。”元兰仪知道程结浓不喜欢自己,搬出自己的名号,程结浓肯定不会理他,只能搬出宝蕴,道: “夫君......夫君可否在里间宿一晚,等宝蕴第二天好一点了再走。” 程结浓闻言,没说话,只是将自己的衣袖从元兰仪的手里抽走了,随即掀开水晶珠帘,出去了。 元兰仪:“........” 虽然料到了有这个结果,元兰仪心中还是惹不住一阵失落。 枫蓝和凤溪见状,走了进来,道: “驸马今夜估计又宿在书房或者二夫人处了,夫人你还是先睡下吧。” 元兰仪没办法,只能强打精神,吩咐道: “让嬷嬷们看好宝蕴,夜半若发现,立刻让他们来禀报我。” “是。”枫蓝和凤溪行了一礼,随即一人上前,放下床帏,一人剪掉烛芯,直到内室变暗,才退了出去,宿在外间。 元兰仪侧躺在床上。 他累了一天,本困的睁不开眼睛,但额头和膝盖的皮肉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保持着一定的清醒,他疼的睡不着,半梦半醒之间,他感受到床帏被人掀起来,紧接着,一个结实精壮的身体便躺在了他的身侧。 元兰仪一惊,猛地睁开眼睛,随即反射性抓起枕头下的匕首,猛地回过头,却被人牢牢抓住了手腕。 低哑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元兰仪的身侧,元兰仪浑身紧绷,担心出宫时,母妃告诉他的内宅可能被人算计发生的腌臜事会出现在他身上,握着匕首的手不肯松。 “干什么?”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谋杀亲夫?” 元兰仪一怔。 他接着月色,看清了程结浓在黑暗里模糊的脸颊轮廓,难以置信道: “夫君。” “嗯。”程结浓言简意赅: “松手。” 元兰仪手腕一颤,手中的匕首缓缓滑落,被程结浓抽走,丢进床下。 “夫君,我........”元兰仪正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就被程结浓揽住了腰,后颈一烫,是程结浓的呼吸: “睡觉。我困了。” 元兰仪:“........” 他不敢再动,像是一个大号的玩偶被程结浓抱在怀里,甚是煎熬。 没一会儿,他似乎是感受到抱着他腰的手送了,便猜想程结浓应该是睡了,便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 夜色太暗,他听着程结浓均匀的呼吸声,自认为程结浓睡了,贴过去,用鼻尖和唇去蹭程结浓身上的味道。 他似乎特别钟爱程结浓的喉结,小猫一样,又吸又舔又吮。 程结浓:“........” 就算是睡着了,也被元兰仪弄醒了,何况他根本没睡,一直清醒地睁着眼睛,看元兰仪到底想作什么。 他睁着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元兰仪又开始亲他的下巴、脸和额头,但又顾忌着怕吵醒程结浓,也不敢动作太大,但殊不知他这样的动作在程结浓这里,完全就是在煽风点火。 元兰仪这里蹭完程结浓,正心满意足地准备睡觉,岂料刚躺在枕头上,还未闭上眼睛,就听见传来呼啦的一阵响,窗户被风雪吹开,雪粒飞扬,如同棉絮,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窗外的月色也尽数漏进来,疏疏如水一般流淌在床榻上,照亮了程结浓此刻平静漂亮的丹凤眼。 他一直没有出声,但在黑暗里,却和刚昨晚坏事的元兰仪,不期而然地对上了视线。 一直以为程结浓睡着了所以方才放肆蹭人的元兰仪:“........”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如同见鬼,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眼睛倏然瞪大,眼睫也好似冰封一般,眨都没有敢眨一下,就这么直挺挺地看着程结浓。 程结浓见状,便凑过去,和他脸庞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毫米。 此刻,两个人几乎要脸贴着脸,唇挨着唇,元兰仪听见程结浓压着声线,似逼问又像是在调侃: “怎么........不继续了?”《 》 8、第 8 章 元兰仪吓的屏息凝气,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程结浓不喜欢他,更讨厌他的靠近,别说亲程结浓,就算要握程结浓的袖子,都得看程结浓的脸色来动作。 所以当他自作主张地亲近程结浓、原以为对方没有发现,却发现自己的小动作一直牢牢掌握在对方的视野之下,无法逃脱。 他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因为已经预料到了下一秒程结浓或许会对他生气厌恶、甚至叫他滚出融冬院的模样,整个人都开始发起抖来,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牙关打颤: “夫君........” 程结浓本来还想逗他两句,说元兰仪不够矜持之类的,但看着元兰仪抖若筛糠的模样,登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怕元兰仪再被自己吓晕或者吓病,毕竟皇帝的耳目遍及京城,想是程府里也有眼线,万一元兰仪被自己吓病的事情传到皇帝耳朵里,也不太好听—— 皇室也是要面子的,要是自己把元兰仪报复狠了,元兰仪吓病在自己的家里,或者一不小心没了,那他还没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得被大怒的皇帝赐死了。 思及此,程结浓伸出手,主动拍了拍元兰仪的肩头,低声道: “好了。” 他故意道:“我果真有这么可怕么,让你终日面对我不是战战兢兢便是小心谨慎?” 元兰仪忙摇头: “不,夫君不可怕。” 他偷偷看了程结浓一眼,道: “夫君最是姿仪俊美,皎若玉树。” 每人不喜欢听夸奖,程结浓自认不是圣人,也是追名逐利的俗人一枚,闻言轻笑了一声,也不再计较元兰仪方才的小动作,只是掌心捏了捏元兰仪单薄的肩膀,示意自己并不计较,刚才的事情就算揭过了。 元兰仪见程结浓神情自然,并无发怒的迹象,便也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唤枫蓝进来关窗,等到雪声渐消,黑暗重新笼罩室内,他才闭上眼睛,缓慢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元兰仪被枫蓝呼唤的声音吵醒。 “夫人,夫人,起床了。”枫蓝掀起床帏,挂起半边,轻声呼唤道: “若再不起,就要误了给老夫人请安的时间了。” 元兰仪本来还想再睡一会儿懒觉,但“老夫人”这三个字,好似将他的瞌睡瞬间弹飞,他一个激灵,立刻坐了起来,着急下床穿鞋。 如果他去晚了,程母本来就不喜欢他,又得罚他跪了。 程结浓侧对着元兰仪,刚用铜盆洗漱完,正准备穿衣服。 他听到元兰仪下床的动静,用余光瞥了元兰仪一眼。 元兰仪虽然着急忙慌,但还没傻到忘了自己的丈夫是谁,若按程家人在他心中的分量排序,那必然是程结浓>程宝蕴>程母,因此就算马上要迟到了,但还是没忘了夫君远大过婆母的原则,见程结浓已经起床穿衣服了,便自责自己怠惰睡过了时辰,自己的梳妆都顾不上,跑过来,就要伺候程结浓穿衣服。 程结浓见他慌里慌张的,眼看着时辰要来不及,估计元兰仪去了老母那里也得挨骂,便随口道: “窗外大雪,雪深路滑;你昨日又伤了膝盖,行走必是困难疼痛,就别去母亲房里请安行礼了。” 元兰仪给程结浓围好腰带,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程结浓一眼,一时间不太懂程结浓这是真的帮他说话,还是想试探他对婆母的孝心,于是低下头,一边给程结浓系腰带,一边斟酌着回话: “妾不怕疼,若是今日不去,母亲问责起来,妾受责还是其次,只怕会连累夫君。” 程结浓看出他的心思,于是笑了笑,只道: “母亲若问起,你便说是我不让你去的。若她责骂起来,也只是我为子不孝,与你无关。” 他伸出手捏了捏元兰仪的脸,道: “夫人可满意为夫这个回答?” 有了程结浓的话,有资本狐假虎威的元兰仪抿了抿唇,没再吭声了。 程结浓嫌外面雪大,懒得出去,便让元兰仪的小厨房做了早餐进来,没有陪程母吃饭。 等到雪停了一些,程结浓还记得昨天晚上系统说的要去郊外断肠崖下寻治天花的药草的事情,于是让人拿了一件披风来,又让人牵马,自己一个人朝城西郊外断肠崖下出发了。 他并没有和元兰仪提自己要去断肠崖寻药草的事情,不然要是自己找不回来,先给元兰仪希望,最后又让元兰仪失望,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告诉他的为好。 一路策马,没有停歇,等到一个半时辰过去之后,程结浓才来到断肠崖之下。 断肠崖下深万尺,浓雾弥散,漆黑难辨,何况现在大雪纷飞,狂风呼啸,现在下崖,无异于和老天搏命。 可程结浓没有退路。 程宝蕴叫了他两年多的爹爹,每一声爹爹都不是白叫的,既然为人父,就得担起为人父的责任。 从前眼睁睁地看着程宝蕴死,是因为寻遍郎中和药草,依旧无计可施;如今若有一线办法能救活程宝蕴,那程结浓说什么也不可能白白地让机会流失。 他从早就准备好的袋子里拿出宛若婴儿手臂粗的麻绳,一头捆在不远处的大树上,并用大石头压住,一头则挂在自己的腰上,随即缓慢下崖。 雪片如同蝗虫一般飞过来,转瞬就扑了程结浓满脸,程结浓的手也被冻的僵硬,几乎要无法屈伸。 崖底漆黑,加之有雪、雾,不太能视物,程结浓下到一定的高度,就不敢下了。 他喘息许久,手掌死死抓着绳子,不敢松手,也不敢往下看,脚边滚落的石子让他心生畏惧,但也只能咬牙坚持。 “系统。”程结浓被吹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所说的药草在哪里?” 系统听到程结浓叫他,从他的戒指里分离出来,圆滚的胖球身上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一点范围,也照亮了崖边一个散发着绿光的药草上。 “就是它。”系统说:“紫芨草。用它,可以救程宝蕴的命。” 程结浓顺着系统往下的路线,低头一看,果然看见一个药草长在崖边,便继续放绳子,准备去采药草。 可不是知道是一切真的没有那么顺利,还是绳子质量堪忧,程结浓还未往下,忽然绳子就不自然地颤抖起来。 程结浓还以为是风导致绳子在颤抖,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是有人在割他的绳子! 程结浓忽然感觉到大事不妙。 他顾不得拿药草,赶紧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用力插进了崖壁上。 果然,下一秒,向上拉着他的麻绳一松,整条绳子坠了下来,程结浓只能单手抓住匕首,挂在崖壁之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按道理来说,如果真的有人要害程结浓,此刻割断他的绳子,就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亡了,但崖底雾浓,别说程结浓看不清,害他的人,一样也看不清。 单手挂了一会儿之后,确认害他的人应该已经走远了,程结浓用力喘了一口气,大脑飞速想着办法。 他没带侍从,带了也没用,他现在下去,小侍在上面,估计也被杀了。 没有人帮他,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低下头一看,见紫芨草旁边有一个平台,而他侧方,刚好有一株树枝。 程结浓深吸一口气,片刻后拔出匕首,等身体落在树枝之上,才接着蓄力,准备跳到平台之上。 他必须准确地算好力道和风的阻力,否则平台这么小,没跳上去是死,跳过了也是死。 好在有惊无险,平安落地。 程结浓站稳之后,后背贴着崖底,看着再往前迈两步,边能摔落的悬崖,用力攥紧了匕首。 他不敢耽搁,赶紧割了紫芨草,放在怀里,随即道: “系统,你昨天不是说还能兑换一个匕首吗,现在兑换。” 系统好奇:“一个匕首能让你上去?” 程结浓说:“别废话。” 系统只好兑换了一个匕首给程结浓。 程结浓把断掉的绳子末端收上来,绑在匕首上,随即向上看了一眼,用力抛了上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抛准,只能赌一把,让系统上去看看。 系统飞上去看了一眼,确认匕首此刻正插在了地面上,又飞下来给程结浓报信。 程结浓见状,这才顺着绳子往上爬。 爬上崖面时,程结浓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不是热的,是吓的。 他在崖面上坐了一会儿,这才起来,去看不远处大树边被割断的绳子。 风雪太大,原地的脚印都被掩盖,不知晓谁人来过,只有程结浓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是谁要他死? 他并未入仕,在朝堂上也没有树敌,谁会想让一个没有实权的驸马都尉死? 程结浓长久注视着那半截断绳,片刻后头也不回地跨上马,离开了此处。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要近黄昏了。 雪渐停,风声没有了同伙,也变的安静下来,积雪已经快要融化,天边也渐显颜色,夕阳缓慢洒落在清风院的花草之上,本该是岁月静好的模样,但二夫人灵缨的声音却打破了清风院院内的平静。 “母亲,大夫人今日未来请安,侍奉婆母,乃是不孝;后又阻拦仆役们焚烧小郡主的尸体,恐是欲将天花之祸传至内宅,好让主君后院不稳罢了。” 程结浓不在,二夫人灵缨就开始对程母煽风点火,借着元兰仪不请安这件事发挥,又说元兰仪不想烧程宝蕴的尸体是想把天花都传染到程结浓的后宅,好让程结浓家宅不宁。 程母自小抚养程结浓,不是大字不识一人的愚妇人,对于教育,也有自己的心得。 她一开始对元兰仪也是好言好语的,但是她就程结浓一个儿子,程家四代单传,有严重的血脉传承焦虑,如今程结浓膝下只有一个双儿程宝蕴,连个正儿八经的儿子女儿都没有,元兰仪又不懂怎么讨好丈夫,以至于无法为程家完成开枝散叶的任务,程母不免也有些急了。 一急便容易苛责元兰仪,加上小妾在旁边煽风点火,说元兰仪自己不受宠也不想后宅别人受宠受孕,加上他性格木讷,让程结浓对他失去兴趣,甚至也对其他妾室都失去了兴趣,程母便听了小妾的一面之词,认定元兰仪生性善妒,便要好好责罚元兰仪,让元兰仪雪地里罚跪。 面前这个人是程结浓的母亲,元兰仪不顶撞他,听话跪下之后,才慢声道: “母亲,昨日主君宿在我处,今日晨起时,又体谅妾辛苦,故而免了妾的请安,并非妾有意不来。主君还请了一神医来为宝蕴看诊,宝蕴昨日服下药后,也已清醒,并不如昨日那庸医说的那般,活不过今晚。既然宝蕴未亡,妾便不愿让人带走宝蕴,乃是一心为主君的后嗣着想,并不是灵夫人口中所说的想要让天花蔓延,祸及后宅。” 程母没想到昨天晚上程结浓竟然宿在元兰仪那里,有些惊讶,都不上元兰不请安的事情,追问: “他昨天果真去了你的融冬院?” 元兰仪点头:“果真。” 小妾脸色铁青,用力攥紧了帕子:“........” 程母则沉默了:“........” 虽然她听信小妾的只言片语,针对元兰仪,主要是因为小妾在旁边煽风点火,说因为元兰仪性格不好,导致程结浓对旁的双儿都失去了兴趣,以至于无法绵延后嗣。 如今元兰仪却说程结浓昨天晚上睡在他那,那岂不是说程结浓并不是如小妾所说的那样? 程结浓不好色,甚至在旁人眼底可以说是禁欲来形容,如今突然去元兰仪房里,是什么意思,谁也不知道。 程母琢磨了一下,又叫来程结浓的近侍来询问真假,刚好今天程结浓出门没有带近侍,那近侍便实话实说,说主君那日沐浴完之后,确实是去了大夫人的房里,而且天亮了才出来。 天亮了才出来。 这六个字很让人遐想。 有可能程结浓什么都没有做,也可能程结浓什么都做了。 那这么推算,元兰仪说的是程结浓不让他来请安的话,便很大可能是真的。 想到这里,程母便让人下去,把元兰仪从地上扶起来,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神情,道: “你是个好孩子,母亲糊涂了,有时候也会做些错事,你别怪我。” 元兰仪从善如流地选择背锅: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何况此事也有妾的不对,应该早早来支会母亲一声。” 程母比较关心的还是元兰仪和程结浓昨晚到底在干什么,这涉及她的大孙子,于是暗示道: “昨日.......君淮可有与你.......” 她话往下说,元兰仪懂她的意思。 如果在场没有二夫人灵缨在,元兰仪估摸着就说实话了,但现在二夫人在,元兰仪就想气气对方,故意低下头,装作羞涩惭愧的模样,道: “主君威猛,妾熬了一夜,实在......疲累。今日主君回来,我定劝慰他,让他常常到灵缨房里坐坐。” 灵缨:“........” 他快要气炸了,看着装模作样的元兰仪,当场就要跳脚骂人,但还未开口,就听管家来报,说主君回来了。 灵缨只好熄了火。 程母闻人来报,就让丫鬟传程结浓过来。 程结浓本来想直接去元兰仪的房里的,走到一半说大夫人现在在老夫人院子里,二夫人也在,程结浓心想这三个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便跟着丫鬟去了清风院。 “母亲。”程结浓看着院里的三个人,心想他们又背着我演什么戏,但面上不显,只是对母亲行了一礼: “母亲可曾用饭。” “还不曾。”程母说:“我听玉宁说,你昨晚宿在他处?” 程结浓最烦他母亲天天关注他房里事,好像生孩子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任务似的,于是忍着情绪,面无表情道: “对。” 程母又搬出老一套絮叨: “君淮,你已经二十二岁了。程家四代单传,可不能让程家的香火断在你这里。除了玉宁房里,灵缨、和文房里也该去走一走。” 能看懂程结浓表情的元兰仪已经知道程结浓心情不好了,没吭声,打算见机行事,但二夫人灵缨还不懂,扑过来,哭哭啼啼地抱着程结浓,说大夫人日常嫉妒他,拦着他不让他见夫君,要夫君去他房里安慰才能好。 他说的当然是假的,元兰仪现在心系程宝蕴,就算想收拾他也腾不出手来,程结浓也心知肚明。 之前程结浓纵容灵缨给元兰仪泼脏水是因为他本来也不喜欢灵缨,所以看破不说破,当作不知道,让元兰仪和灵缨自己内斗去,他谁也不帮,但现在他差点被人害死,此刻心情不好,被程母一唠叨心里又烦,于是道: “儿子喜静,不爱热闹。唯有融冬院深的我心。母亲若是想早点抱孙子,就不如让后宅安静些,别老是塞一些有的没的人给我,否则我便日夜宿在玉宁处,躲躲清净。” 这有的没的人,自然是指那些小妾们了。 程母一愣,自然从程结浓的话里品出程结浓对她买回来的那些小妾不满意的意思,闻言有点急了,怕程结浓天天往元兰仪那边跑,那他想多抱孙子的愿望还怎么实现,于是忙提示元兰仪站出来,尽一下大夫人的责任,劝劝程结浓: “你这孩子,怎可如此任性。还是玉宁懂事,方才还和我说,要劝你常去别的夫人院里坐坐呢。君淮,你可娶了一位大度贤德的好夫人啊。” 程结浓闻言,登时意味深长地看着元兰仪,道: “是么?夫人果真如此大度?” 元兰仪向来是以程结浓的意思为先的,程结浓想去别人房里他拦不了,程结浓想来他房里他欢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拦着,刚才说那些话也只是想气一气灵缨,于是忙起身,立马和程母划清界限,道: “妾既然嫁给主君,自然是与他一心,主君说什么便是什么,妾不敢有意见,也从未说过让主君去别人房里的话。” 程母:“........” 她被元兰仪立刻和程结浓站在一个立场上的墙头草态度气完了,铁青着脸,指着元兰仪,说不出话,唯有程结浓轻哼一声,没有说话,但神情却缓和了不少。 他伸出手,还没吱声,元兰仪就马上会意,伸过去,让程结浓握住他的手。 这一握,元兰仪马上察觉到程结浓的手很冷,冷的像冰。 他立刻抬起头,看着程结浓,知道程结浓现在状态不好,马上道: “母亲,已经到了用晚餐的时间了,主君让我在融冬院的小厨房煨了老母鸡汤在灶上,不如现在让仆役端上来。” 他这话自然不是在关心程母,而是在暗示说程结浓该吃饭了, 程母刚被怼,脾气也不好,冷哼一声,桌子一拍,不吃他这套,道: “去吧去吧,都走,你们眼底早已没有我这个母亲了!” 程结浓现在不想和母亲多说,于是没有吭气,元兰仪也不再和程母多纠缠,说: “近日天寒,主君记挂母亲身体,故而由此孝心,献鸡汤进补。主君还特意告诉我,母亲不爱咸汤,故而盐要等他回来再放。” 元兰仪转头,看向程结浓,道: “主君,要去融冬院看看吗?” 程结浓看着他,点了点头。 元兰仪便也不管程母脸色如何难看,等程结浓走之后,转身对程母行了一礼,随即慢程结浓半步,和他并肩离开了。 俩人行至花园,程结浓忽然开了口: “融冬院小灶上真的有鸡汤?” 元兰仪站在他身边,闻言,摇头: “只是妾想尽快离开清风院,胡诌的罢了。” “灶上没有鸡汤?那你又答应了母亲,等下不送去,母亲又得生气了。” 程结浓饶有兴趣:“你不怕她一怒之下又给你小鞋穿?” 他这么说,说明他之前一直知道程母对元兰仪不好,只是故意当作不知道,如今戳破,说明他也不在乎元兰仪知道之后会不会伤心,他只是想看看,元兰仪知道之后是什么表现,又到底爱他爱到什么程度。 元兰仪闻言,果然抬头看了程结浓一眼,随即淡淡道: “妾自从出嫁之时,就知道自己嫁的究竟是谁。是当朝探花,是驸马督尉,也是我的丈夫,程君淮,而不是一个妇人。夫君于我,是天,是地,是我永远的依仗。我知道此生该依靠的人是谁,只要认定了那个人,那就只需要以他的意愿为准,而不在意旁人的想法。纵然今日顶撞婆母,但这若是夫君想要的结果,妾也不在乎。” 程结浓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只是想尽快回去,又没说去的院子,也没让你顶撞婆母。” “那便是妾不懂事,没有明白夫君的意思。”元兰仪低眉垂头,说: “是妾自作主张,顶撞婆母,侍奉不利,与夫君无关,都是妾的错。” 程结浓没吭声,就这么垂眸看着元兰仪。 元兰仪福身屈膝站在雪地里认错,对着程结浓永远是一副恭顺柔婉的模样,低头时露出一小节颀长白皙的脖颈,像玉,莹润细腻,耳边的红耳坠轻轻摇晃着,衬的他清丽柔美,如三春之桃。 他知道程结浓是在盯着他看,也摸不准他刚才的话对于程结浓来说会有什么样的效果,毕竟他永远摸不清自己这个丈夫的心思。 但他会在程母面前当墙头草,对程结浓却不会,他刚才所说皆发自肺腑,未掺一丝假意。 正在他忐忑不安间,重心忽然一失,眼前登时变的天旋地转起来。 元兰仪心脏重重一跳,差点漏了一拍,下意识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东西来保持身体的平衡,不期然却攀上了程结浓的脖颈。 他怔怔然地看着程结浓,看着程结浓打横将他抱起,带着他往融冬院走。 虽然程结浓一字未说,神情依旧冷淡,但抱着元兰仪的手臂却稳稳的,透着难以言说的温暖和安全感,让元兰仪错愕,更让他心生欢喜。 元兰仪犹豫许久,片刻后,试探着将头靠在了程结浓的胸膛上。 很亲昵的、很明显的、想要依靠的姿势,但很克制,很懂得分寸,只要程结浓一开口,元兰仪就能立刻恢复合适的距离,绝对不会强行再进一步,让程结浓不舒服。 程结浓感觉到了,也低头看到了,但最终...... 并没有出口阻止。 他动作一顿,几秒之后,只是将元兰仪抱的更稳了一些,不紧不慢地向融冬院走去。《 》 9、第 9 章 程结浓抱着元兰仪,回了融冬院。 凤溪和枫蓝原本还在打扫院子,听到云琅奔回来说大夫人回来了,忙丢下手里的伙计,走到屋外,给大夫人开门。 他们刚打开门,迎面就看见程结浓抱着元兰仪走了进来,万万没想到能撞见这一幕的凤溪和枫蓝神情微微一愣,片刻后忙跪下来,行礼道: “主君。” “起来吧。”程结浓把元兰仪放在小塌上,解下披风,交给自己的近侍,冷的直叹气。 “凤溪,你亲自去端盆温水来。” 元兰仪看着程结浓发红的手指,低声开口吩咐,还特意加重语气道: “要温水,不要热水。” “是。”凤溪应了。 凤溪毕竟是元兰仪从宫里带出来的贴身小侍,干活比较麻利,没一会儿,烧好的热水被端了上来,元兰仪将其放在盆架上,起身道: “夫君,烦请过来净手。” 程结浓闻言,起身走到盆架前,将冻的通红的手放进了温水里。 冻的通红的手放在水里,更是红的明显,元兰仪见状,忍不住微微皱眉,片刻后又唤枫蓝近身来,低声告诉他库房钥匙的所在地,让枫蓝去取他出嫁时皇帝赐给他的上好的柚姜膏来。 等水渐亮,程结浓也将放在水盆里的手拿了出来。 元兰仪接过巾帕,仔细给程结浓擦干手指,程结浓这下总算感觉僵硬的手指恢复了些许灵活。 恰在此时,枫蓝也将柚姜膏拿了过来。 “夫人。”枫蓝捧着膏药,递给元兰仪。 “对,就是这个。”元兰仪让枫蓝放在小榻上的桌子前,随即请程结浓坐在塌上,他也提裙坐在了程结浓的对面。 “京城冬季寒冷,我母妃手时常冻伤,受宠之后,父皇便赏了这柚姜膏给她,说是治冻伤有奇效。后来出嫁之时,母妃又将它作为嫁妆赏赐给了我。” 元兰仪打开盖子,仔细给程结浓的伤处涂上膏药,因为过于心疼,故而说的话都没有经过仔细思考,一张嘴便说出来了: “夫君这双手是用于翻书提笔作诗写策论的,可千万不能冻伤了。” 他话音出口,一旁的枫蓝和凤溪就脸色微变,程结浓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将自己的手从元兰仪的掌心了抽了出来。 元兰仪:“......” 程结浓因为娶了他,四年前就被皇帝边缘化,只任驸马都尉,不得参政,哪里还能再提笔作诗写策论? 如果不做驸马,程结浓早就入朝为官了,而不是空有皇亲国戚的名头,却无实权。 元兰仪这话,是在不知不觉间,触碰了程结浓一直以来的心结,毕竟如果不是元兰仪强行介入,程结浓本该风光无限,有大好前程的。 元兰仪反应过来后,心中暗自懊恼,也顾不上什么,立刻起身行礼,惶恐道: “夫君,妾并非是这个意思,妾只是担心夫君......” 程结浓没有训斥他,也没有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唤来云琅,随即将怀中一直护着的紫芨草递给他,言简意赅道: “在昨日郎中开的方子里加入这味药草,煮好的药汁喂给宝蕴,等他醒了,再亲自来向我汇报。” 言罢,他并没有留下来吃晚餐,也没有和元兰仪再说话,而是径直离去了。 元兰仪急的想要追出去,却在凤溪和枫蓝的阻拦下,只能被迫停下脚步,倚在门边,看着程结浓的背影,痴痴流泪,心中悔意尤甚。 程结浓带回来的紫芨草加入药方之中,程宝蕴服下,果然醒了。 元兰仪见他醒来,本该欢喜,可一想到白日里程结浓冰冷的眼神和淡漠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曾出现,只是抱着体温渐渐恢复正常的程宝蕴,掌心轻拍着安稳睡着的孩子的后背,默默低头流泪。 一旁的凤溪见不得元兰仪这幅消沉难过的模样,便给元兰仪出了一个主意: “夫人,昨日主君来夫人房里,定是存了示好的心思,想要与夫人长久下去。如今夫人说错了话,倒也不打紧,毕竟夫妻哪有隔夜仇?夫人与其神伤,不如带上主君最爱的水仙茶,打着给主君报小郡主已醒的名头去主君书房见他,主君就算不给夫人面子,看在小郡主的份上,也定然不会冷落夫人,让夫人难堪的。” 元兰仪闻言,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凤溪,难过道: “夫君本就不喜我,此刻定然是更加厌弃我了。我此刻去,岂非让他更加心烦?” 凤溪道:“可若夫人不去,又怎能为主君分忧?” 元兰仪:“......”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做了决定。 他站了起来,将程宝蕴交给孩子的乳娘,随即整了整鬓边的发丝,轻叹道: “罢了,你说的有理。” 他说:“凤溪,你去沏一壶茶来,再让小厨房装一些糕点,我亲自送去夫君的书房。” 凤溪应了一声,起身去准备了,没一会儿,就端了一个食盒过来。 枫蓝给元兰仪系好披风,叮嘱道: “主子待会儿定得瞧主君的脸色行事,可千万别说错话了。” “知道了。”元兰仪的下巴陷在柔软的兔毛披风里,低声道: “我会小心的。枫蓝,披风不要系紧,我待会儿还有用。” 枫蓝不解:“主子,不系紧,待会儿那不随意一扯就开了吗?” 凤溪跟元兰仪更久,没待元兰仪解释,就提前吩咐枫蓝道: “你照做就是了。” 屋外下了一点小雪,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凤溪给元兰仪撑伞。 他本想帮元兰仪拿食盒,但元兰仪坚持要自己拿。 他膝盖不好,但还是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程结浓的书房,对着门口的侍从道: “我来给夫君送茶和糕点,可否让我进去。” 侍从闻言,对元兰仪行了一礼,道: “夫人,主君刚才有吩咐,此刻不愿见任何人,且今晚就在书房歇下,夫人请回吧。” 元兰仪闻言,知道让程结浓心情不好的人,就是他自己,于是便上前一步,将自己的身体置身于挡雪的范围外,道: “我只见主君一面,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 侍从却听从程结浓的命令,坚持不让元兰仪进去,元兰仪也是死倔,就硬站在门口,也不走。 雪虽然不大,但夜里毕竟冷,元兰仪帝姬金玉之躯,弱柳扶风之质,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冷风磋磨,很快就冻的瑟瑟发抖,脸颊通红。 凤溪见状,忍不住上前,劝元兰仪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却被元兰仪推开,坚持要在雪地里等程结浓。 侍从见屋外雪大又冷,他站了一会儿都受不了,更别说元兰仪这种千金之躯。 他便推门进去,向程结浓禀告了这件事。 程结浓早在元兰仪来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存在,但他没有出声,自顾自读着书,直到侍从进来禀告,他也不吭声,不紧不慢地翻着书。 他生气吗,当然是生气的,生气的点在于他的前程被元兰仪毁了,而且元兰仪从始至终就知道这件事,而且就是始作俑者。 这件事,一直像是一根刺一样梗在程结浓的心里,让他面对元兰仪时,始终抱有敌意。 而偏偏此时,系统还不知道死活地跳了出来,在程结浓的耳边哇哇大叫: “宿主,你怎么能让元兰仪一直等在外面呢?!你知道外面现在有多冷吗?!你现在应该立刻出去,将兰仪扶进来,好好听他解释,而不是把自己关在书房!你这样是会追妻火葬场的!” 又来了,又是他听不懂的话! 他于是沉声道: “闭嘴。” 系统非但不闭嘴,甚至还360度围绕程结浓,在他耳边发出尖锐的警告声: “渣攻!渣攻,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你这样的攻,不配拥有这么乖的老婆!” 程结浓本来今天差点被人暗害,心情就不太好,又听见系统在他旁边呜哩哇啦,更是烦闷,最后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猝然崩断,他猛地拿起桌面上的茶盏,用力砸向了前方漂浮的光球。 但旁人都看不见那个漂浮的光球,只能看见那个茶盏被程结浓丢出,砰的一声砸在了地面上,溅出滚烫的茶水。 侍从:“.........” 屋内清脆的砸东西的声响透露出程结浓现在的心情应该是差到了一定的程度,元兰仪也被吓了一跳,站在雪地里,整个一哆嗦。 他下意识抬起头来,看着半开的门里探出一个身体,是程结浓的侍从出来了。 “夫人。”侍从用抱歉的语气对元兰仪道: “主君现在心情不好,您还是回去吧。” 元兰仪:“......” 他知道自己今天应该是见不到程结浓了,沉默片刻,没再勉强,也没再让程结浓的手下人难做。 他提着食盒,提裙迈向台阶,将食盒交给程结浓的侍从,道: “主君勤奋,温书至漏夜不歇,如此下去,必将熬坏了眼睛和身体。你作为他的近侍,要尽职尽责,若他深夜不就寝,要劝他早点休息,进些吃食。” “是。”近侍应下,接过食盒。 凤溪打着伞,扶着元兰仪下了阶梯。 元兰仪快要离开时,最后看了一眼程结浓的书房,神情依旧有些依依不舍。 他一步三回头,正即将走出书苑时,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男声,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 “........让夫人进来。” 元兰仪:“.......”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回过头,果然看见书房的人被人打开了,程结浓正站在门口,负手看着他,而在元兰仪看不见的地方,他戴着戒指的手指正在不自然地颤抖着,显然刚才和系统的斗争里,他“惜败”了。 但元兰仪不知道。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程结浓,难以想象程结浓今晚还会愿意见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中忽然沁了一点湿润。 他顾不上替他撑伞遮雪的凤溪,提裙飞奔上前,在上台阶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被程结浓下意识扶住。 元兰仪顺势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了程结浓。 程结浓:“........” 他下意识想要推开元兰仪,但下一秒,元兰仪就抬起了头,用外人面前湛然若冰玉的清冷,此刻在程结浓面前却融化了,如同春日清澈的泉水一般温柔,颤颤缓缓地带着泣音开了口,配上那恰似天桃侬李的清绝相貌,更是让人心尖一颤: “夫君,是玉宁错了,玉宁说错了话......” 美人双眼微红,似醉非醉,朱颜酡些,艳若桃花,颜若朝霞: “夫君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否原谅玉宁这一次?” 如果换一个在这里,早就被元兰仪的美人计拿下了,可惜程结浓不好色,更不吃这一套,只是垂眸冷眼看着元兰仪自导自演,一句话也不肯说。 元兰仪没办法了,只能指尖偷偷勾着自己的披风,轻轻往下扯。 他在出门前就叮嘱枫蓝不要系紧披风,如今正好派上用场,轻轻一扯,披风就落了下来,露出他里头单薄的纱衣。 纱衣在月色下近乎透明,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白皙的肌肤和圆润的肩膀。 元兰仪装作怕冷的样子,缩进了程结浓的胸膛,程结浓见状,到底没狠心到让元兰仪冻死,何况是他刚才改变主意,要让元兰仪进来的。 他打横抱起元兰仪,带着他走进书房,门外的近侍和小侍都很上道,马上关好门,给元兰仪和程结浓流出独处的空间。 随着程结浓往前走,元兰仪的披风也掉落在了地上。 他被程结浓抱在了小塌上。 程结浓刚才是被系统电了,不得不让站在书房外挨冻的元兰仪进来,如今元兰仪进来了,程结浓便想离开,但下一秒,就被元兰仪拉住了。 程结浓:“........” 他回过头,见元兰仪跪在塌上,安静乖巧地看着他。 “.......怎么?”程结浓明知故问。 “很晚了,夫君该歇息了。”元兰仪来是为了告诉程结浓,程宝蕴已经醒了,但现在夜已经深了,他还是决定履行妻子劝慰的责任,大着胆子道: “可需要妾服侍夫君休息么?” 程结浓看了他一眼,道: “服侍?你要在书房服侍我?这里可是读圣贤书的地方,你也敢?” 元兰仪闻言,脸色发红,强作镇定道: “婆母说了,程家四代单传,妾作为夫君的正妻,为程家开枝散叶,是妾的责任。” “.......”程结浓冷笑了一下,似乎对这句话不认可,同样也不屑一顾。 元兰仪抓着程结浓的手,不让程结浓走,道: “夫君。” “够了。”程结浓说:“松手。” 元兰仪一个哆嗦,缓缓收回了手。 程结浓甩了甩手腕,余光里看见系统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忍不住心烦,干脆就熄了大半的灯,眼不见为净,随即在小塌上坐下。 他在思考到底是就这么睡下,还是去别的地方,正纠结犹豫之间,一个柔软温暖的身体贴了过来。 “夫君。”元兰仪说:“妾伺候你更衣。” 程结浓没说话,看了低眉顺眼的元兰仪一眼,随即任由元兰仪解开他的腰带。 等衣服全部被折好,只剩下外衫被放在小塌上,程结浓终于躺下了。 元兰仪再一次睡到了程结浓的身边。 程结浓闻着鼻尖的茉莉花香,心里忍不住一阵烦躁。 他想,为什么他要怕那个破系统?为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人明明是元兰仪,偏偏元兰仪还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为什么自己重活了一世,还是如此窝囊? 可恨,实在可恨! 程结浓气的睡不着,翻来覆去,转过头,看向闭着眼睛的元兰仪,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伸出手,将他晃醒。 元兰仪不得不睁开眼,忍者困意,茫然道:“夫君。” “不许睡。”仗着夜色,程结浓本着自己不好过别人也不许好过的原则,低声道: “你不是说要服侍我吗?怎么偏一个人睡了。” 元兰仪闻言心中一顿,转过头来,看向程结浓,低声道:“夫君想要我服侍吗?” “.......”程结浓没说是还是不是,就是要让元兰仪猜自己的心思,于是想了想,忽然又说到了一个不甚要紧的陈年往事: “四年前那一夜,我醉酒闯入你房中。下人们都说我折腾你折腾了一夜,让你哭了一夜。可你作为帝姬,身份尊贵,若你不愿,本可叫人,为什么不叫?” “为什么要叫?”元兰仪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程结浓的手,低声道: “你是我的夫君,是我一生的依仗。若夫君想要我服侍,便尽可将我当做一面席,一个枕,不必多做考虑。何况.......” 元兰仪的声音低了下去,慢声道: “何况夫君那日抱着我,轻声唤我的名字,声音好低,好沉,也...好温柔,是夫君从未对妾有过的温柔。妾怕美梦短暂,故而.......不敢喊疼,也.....舍不得喊停。”《 》 10、第 10 章 程结浓看着元兰仪在月色中静静凝望他的视线,只觉那一眼中好似包含了未能吐尽的万语千言,又如同裹着暖暖融融的纤纤情丝,一点一点将他缠绕捆绑,程结浓感觉被元兰仪握着的手都逐渐热了起来,热的他不自觉心头发烫。 他忍不住将被元兰仪握着的手抽了回来,第一次不敢直视元兰仪的眼睛。 元兰仪凝望他的视线里,似乎包含了许多更深、更重、更让程结浓难以读懂理解的情感,但显然他现在还不想读懂,于是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于是他转过头,背对着元兰仪,裹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元兰仪看着程结浓的后背,片刻后轻轻靠过去,将额头贴在了程结浓的后背。 他并没有强行抱住程结浓,始终留着一丝可进可退的分寸和距离,不会让程结浓感觉到不舒服或者冒犯。 对于他来说,程结浓能允许自己爬上他的床,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恩赏了,元兰仪不敢去奢求太多。 他毁了程结浓的前途和未来,已经不再能能奢求程结浓能原谅他,此生唯一所愿,就是希望程结浓能在他面前活的更自在,更随性,更开心。 在此之外,他即便受了点委屈,也没有关系的。 因为他的夫君本是顶好顶和善的人,是因为他,才会变成这样的,所以不管程结浓怎么对元兰仪,元兰仪都不会对程结浓产生任何的怨恨。 因为他想做他的好妻子。 月色缓缓淌过桌上的腊梅,腊梅随风微微轻颤,黄色花蕊映照出圆月高悬,也照出日出东方。 第二天一大早,程结浓就被门口的小侍的声音吵醒。 “小郡主,你不能进去啊.......” “爹爹......啊........我要爹爹........” 听着小侍急的焦头烂额的声音,还有宝蕴幼嫩的呼喊,程结浓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就看见一只横在他胸前的素手,玉指纤纤,细腻柔滑,手腕处滑下两只半山水翡翠镯,而他的主人此时正侧卧在他身边,呼吸是难得的平稳。 程结浓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片刻后将其从自己的胸膛上拿下去,缓缓坐起了身。 他起身的动静惊醒了元兰仪。 元兰仪睁开眼睛,看见程结浓醒了,便也披衣坐起,揉着眼睛道: “夫君,为何不多睡一会儿。” “宝蕴在外面。”程结浓说。 他披衣坐起,草草系了衣带,随即走到书房门前,打开门。 冷风扑了进来,冻的程结浓一个哆嗦,但很快,他的小腿就被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抱住了: “爹爹......爹爹,啊.......抱.....” 喝下程结浓千辛万苦下崖底寻的药后,程宝蕴果然状态好了一些,前几天还只能躺着,现在就已经勉强走动了。 但程宝蕴走路还是走的不稳,摇摇晃晃的,一边提着裙子,一边迈着楼梯往程结浓的书房费力前进,最后被过高的门槛挡住了,只能隔着门槛,可怜巴巴地抱着程结浓的小腿,委屈地仰起头看着程结浓。 程结浓怕程宝蕴好不容易病好又冻到,便伸出手,把程宝蕴抱起来,顺便训斥了跟着他的几名小侍: “宝蕴病才好,你们便让他下床,若是扑了风又病了,打你们一顿也不够出气的。想是我平日里太好说话,让你们这几个小侍平日里都怠惰了吧!” 小侍闻言,脸色微变,赶紧跪下请罪: “小郡主今日醒来便哭闹着要找主君和夫人,哭到嗓子发哑,奴才们实在没办法,只能带着小郡主来了......千错万错都是奴才们的不是,请主君恕罪!” 言罢,便将头磕的飞起,一声一声,听的人心惊肉跳的。 元兰仪此刻也穿好衣服下了榻,还未理好头发,便走了出来,对脸色微变的程结浓婉言劝告道: “宝蕴性格执拗,今日见不到爹爹,是一定要闹的。此事若真要怪罪起来,也是怪我御下不严,我任凭夫君处置。夫君大人有大量,便宽恕了他们这一回吧。” 程结浓冷哼一声,抱着宝蕴坐回塌上,道: “你倒是会做好人,让下人都对你死心塌地的,独让我做坏人。” 元兰仪笑了一声,并不接程结浓孩子气的话语,而是坐在程结浓的身边,看着程结浓和程宝蕴玩。 也不知道那碗药是不是有奇效,还是程宝蕴太久没有见到爹爹了,非常兴奋,一直缠着程结浓,要不是元兰仪见状不对,赶紧把程宝蕴从程结浓的身边抱走,程结浓得被程宝蕴折腾够呛。 “宝蕴,不准一直缠着爹爹。” 元兰仪把程宝蕴交给小侍,让小侍带着他回房,随即走到程结浓的身边,准备伺候程结浓穿衣服。 可是程宝蕴明显不想离开爹爹,被强行带走的时候,还哭丧着脸,道:“爹爹.......要爹爹陪我玩......” 程结浓被闹累了,准备梳洗,于是假装没有听见程宝蕴的呼唤,心安理得地享受元兰仪的服侍。 他低下头,看着元兰仪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五官,视线忽然落在元兰仪束发的三根玉簪上。 这三个玉簪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 程母给程结浓强行纳了两个小妾,家里还有许多奴仆和侍从,仆役的工钱,每日的伙食开销,屋内的物品购置,这些都需要金钱去供养,程结浓的俸禄一般都自己稀里糊涂吃喝玩乐用掉了,不怎么贴补家里,供养婆母和侍妾、仆人的钱,都是元兰仪从自己的嫁妆里贴补的。 好在元兰仪有钱,出嫁的时候,皇帝赏了他不少田宅和商铺,从富有程度来说,元兰仪比程结浓这个出身平民的草根驸马来说,要有钱的多。 但是钱再多也有花完的时候,尤其是维持这一大家子人的体面,元兰仪已经尽力了。 程结浓隐隐约约记得,元兰仪自己都好像很久没有买过给自己买过新衣服和新首饰了。 思及此,他便开口: “你这三根簪子.......似乎是你四年前嫁进程府时所戴。” “啊.......是的。”元兰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鬓边的玉簪,道: “夫君觉得不好看吗?” “不是,这是觉得这玉簪有些旧了,你既然是帝姬,也总该穿戴的光鲜得体些,否则旁人还以为我亏待了你,传到陛下耳朵里,我也不好做人。” 已经亏待元兰仪多年的程结浓“恬不知耻”地继续道: “你管家育子有方,这么多年,未出过大错,也让我省心。今日正好我有空,便带你出去逛一逛。若你看中什么心仪的首饰或者布料,尽管开口,我为你买就是。” “......”元兰仪闻言,又惊又喜地看着程结浓,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好......多谢夫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衣饰和朴素的发髻,想去换一件好看的衣服和程结浓一起出门,于是便道: “夫君可否允我回房换一件体面衣裳再来。” “去。”程结浓知道双儿出门都磨蹭,但这点时间他还是等得起的,于是便挥了挥手,让元兰仪去换衣服了。 元兰仪闻言,立刻露出一个温暖灿烂的笑,眼睛弯的像月牙似的,开心地跑走了。 程结浓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不知道想到什么,低声: “......这点小事也值得这般高兴?” 他不知道,元兰仪岂止是高兴,简直可以说是高兴疯了。 他嫁进程家这么多年,程结浓别说陪他逛街,就连是一起吃饭都少,如今他沾了程宝蕴的光,程结浓竟然破天荒地愿意陪他出门逛街,还说要给他买衣服,买首饰,元兰仪都怀疑是不是在做美梦,美梦一醒,就能跌进比梦境还冰冷刺骨万倍的深渊里。 但假作真时真亦假,就算是假的,元兰仪也乐意梦这一场。 为了能和程结浓出去逛街,元兰仪精心选了一套浅蓝色的银纹织锦外袍,内搭白色交领中衣和浅粉色下裙,用珍珠发簪盘起发髻,最后换上浅色系的披帛,这才兴冲冲地走过去,准备找程结浓。 可他还未走到程结浓的书房,就看见三夫人和文的小侍正站在花园处。 碧影,疏桐?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元兰仪见状,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了脚步,缓慢地靠近。 而很快,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元兰仪彻底怔住。 他看见程结浓站在早已干枯的荷花池前,而和文站在他身后,似乎是在和他说些什么。 离得太远,元兰仪听不见和文在和程结浓说什么,但程结浓很快又转过头来,凝视着和文,随即缓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和和文说了些什么,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和文走了。 去的方向似乎是......和文的小院。《 》 11、第 11 章 夫君去和文的小院作什么? 莫不是.....程结浓在他换衣服的间隙后悔了,今日不打算再与他出去逛街了,而是选择和三夫人和文呆在一块儿? 想到这里,元兰仪莫名心痛起来,一股难言的心慌和不安在瞬间就笼罩了他全身,不着痕迹地攫取了他仅剩的所有理智,看着程结浓逐渐远去的背影,元兰仪的身形摇摇欲坠,眼皮一垂,几乎在那刹那间就要向后倒去。 枫蓝见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元兰仪,没让他失态倒在地上。 元兰仪用尽了浑身上下仅存的力气,才用力攥住了枫蓝的手指,借着枫蓝的支撑,面前站稳身体。 枫蓝见元兰仪脸色不好,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夫人,你没事吧.......” “......”元兰仪稳住身形,抬起头,面色惨白地看了枫兰一眼,随即勉强摇了摇头,道: “无事。” 他浑身的力气好似在瞬间被抽走了,浑身鲜亮的衣服和珠饰也随着他泛起苦涩的眼神里,逐渐变的暗淡下来。 而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变化,“始作俑者”是谁,显而易见。 枫蓝见不得元兰仪这么难过,几经犹豫,还是压低声音道: “夫人,主君今日既然已经答应了你,要与你一道外出,今日便不该去三夫人的院子里。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找.......” “罢了,”元兰仪摇了摇头,说: “和文毕竟是正儿八经抬进来的妾,是老夫人亲自纳的,主君还需要靠他为程家开枝散叶,绵延血脉,去他院中,再正常不过。若我今日因为捻酸吃醋,前去阻挡,主君定会被我败了兴致,日后说不定会因为此事,彻底厌弃我;婆母也定会认为我是一个生性善妒之人,对我愈发厌恶。这一去,若是同时开罪了主君和婆母,日后我在程家,还如何自处。” 元兰仪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并不是傻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自有他自己立身安命的考量,关键时刻也能克制自己,不会冲动犯错,算得上是个谨小慎微之人。 可以说,如果当初不是他视若珍宝的孩子程宝蕴突然死了,加上孩子的尸体和留下当念想的衣物都当着元兰仪的面被毫不留情地烧成灰烬,元兰仪也不于完全精神崩溃,在恍惚绝望之下和程结浓和离。 他深呼吸几下,勉强克制住心中翻腾的情绪,缓缓转过头,垂头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融冬院。 刚回到院子,程宝蕴就跑过来,抱住元兰仪的小腿,嘟嘟囔囔道: “要爹爹.....爹爹......” 元兰仪把程宝蕴抱起来,捏了捏他的脸颊,强装笑脸道: “宝蕴,爹爹还有要事在身,不能来陪你玩。外面天冷,你病刚好,不能在外面受冻,娘亲带你进屋去,陪你玩,好不好?” “呜——”程宝蕴想要爹爹,闻言微微屈屈地趴在元兰仪肩膀上,道: “娘亲,爹爹为什么总是不来看我呀。” “因为爹爹很忙呀。爹爹是男子汉,男子汉呢,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元兰仪抱着程宝蕴跨过门槛,把他抱到小踏上坐下,随即拿出一个布老虎,让程宝蕴玩。 程宝蕴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闹着要去外面玩雪,元兰仪好说歹说把他拦住了,答应会给他买茯苓糕吃,程宝蕴才不情不愿地抱着元兰仪,趴在元兰仪的肩膀上睡着了。 闹了好一会儿,眼见大病初愈的程宝蕴抵不住身体的疲惫,缓缓睡去,元兰仪才小心地把他抱在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程宝蕴经过一场大病,瘦了一点,软乎乎的脸颊肉都快没有了,元兰仪轻拍着他的被子,一边哄孩子睡觉,一边暗自难过。 他打定主意,日后一定要加倍对程宝蕴好,把他的宝蕴养的更加健康、快乐。 想到今日答应程宝蕴,要给他买茯苓糕吃,元兰仪便站起身,一步三回头,正准备离开,岂料还未唤来凤溪给他拿来披风,便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他回过神,微微一愣,下意识抬起头,见是程结浓,惊诧地甚至忘了程宝蕴还在睡觉,下意识抬高声音道: “夫君——” “嘘。”程结浓伸出手,抵在唇边,压低声音道: “我在荷花池边等你许久,也不见你出来,便来寻你了。” 他说:“怎么,嫌天冷,又不愿出去了?若你不愿意出去,也该派人来知会我一身才是。” 元兰仪:“........” 他懵了。 难道不是程结浓自己去了三夫人的院子,元兰仪这才以为今日的程结浓不打算陪他外出了,所以才回了屋中? 怎么在程结浓的口中,是他自己不愿意去的? 见元兰仪久久不说话,程结浓便以为元兰仪改了主意,心中暗想双儿心倒是如同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便道: “罢了,既然你突然改了主意,不愿意去,那我便.....” “我去!我去的,夫君!” 元兰仪哪里肯放过能和程结浓独处的机会,赶忙上前,挽住程结浓的手臂,因为程结浓的回心转意,激动的快要哭了,都差点忘了问程结浓为什么要去三夫人的房里: “夫君,我去的!” 程结浓:“.......” 看着元兰仪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程结浓眉头微动,心中暗暗纳罕,心想书上说得对,双儿果然是水做的,不用怎么欺负,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儿来。 程结浓没有携带帕子,便伸出手,用指腹擦了擦元兰仪的眼睛,低声道: “一大早就哭,也不怕哭坏了眼睛。日后说不定宝蕴便也随了你这个娘亲,嫁出去,定也是个爱在夫君面前哭的。” “才不会。”提到自己的孩子,护崽心切的元兰仪下意识反驳: “我日后一定要将宝蕴嫁给一个德才兼备的如意郎君,要他日日欢笑才好。” 程结浓没说话,只是用指腹擦去元兰仪眼角的泪水。 元兰仪的眼泪有点烫,但脸很软,像是一块豆腐,程结浓摸着便有些上瘾,忍不住靠过去,用掌心捧起元兰仪的脸颊,垂头仔细看元兰仪的脸颊。 元兰仪被迫仰起头,看着程结浓,他此刻目光与程结浓相接,这才发现正与程结浓近在咫尺。 元兰仪被程结浓一个动作钉在原地,有些慌乱,实现乱飘,但却不敢动,直到程结浓开口问他: “覆粉了?” 元兰仪一愣,随即摇头:“没有。” 元兰仪为自己的惫懒而感到羞耻: “我急着出门,故而......今日没有上妆。” 程结浓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的脸。 元兰仪低下头,不敢再去看程结浓的眼神,心中暗暗懊恼: “夫君,我这便去.......” “不用,已经很好看了。”程结浓松开他的脸,抱臂道: “若是想去,便即刻出发吧。若是再拖延下去,便要到正午了。” “......是。”元兰仪抬起头,看着程结浓往外走去。 程结浓迎面便是日光,一截细腰被深蓝色的腰带束起,劲瘦有力,金冠梳起的高马尾发和发带随风而飘,晃晃荡荡,莫名带上了一丝洒脱俊逸的少年期,元兰仪下意识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方才被程结浓摸过的通红的脸颊,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匆匆提裙上前,随即鼓起勇气,挽住了程结浓的手臂。 他心中忐忑不已,担心程结浓会拒绝他,但程结浓只是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并没有拒绝,元兰仪这才悄悄放下了心。 他第一次和程结浓出门,心中激动不已,上马车的时候,还因为没注意歪了一下,好在被程结浓扶住,这才没丢脸。 差点摔倒的尴尬让元兰仪在马车上,看着闭目养神的程结浓,欲言又止,帕子都快被揉烂了,满腹想问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程结浓才不管他刚才在纠结什么,兀自在思考着三夫人和文刚才在和他说的话。 三夫人和文说,他几日前看见元兰仪在开元寺的檀越祠里,和一陌生男子相会,那男子给了元兰仪一封情书,情到浓时,俩人还抱在了一起,久久没有松开。 程结浓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主,听到元兰仪给他戴绿帽子,闻言脸上的脸色变都没有变一下,只问证据在哪里。 和文说他那日只是撞见,远远地看了一眼,因为怕被元兰仪发现,很快就离开了,如果程结浓想要证据,可以去元兰仪的房间里搜出那封情书,就代表他所言非虚。 程结浓不可能傻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之前,就去找元兰仪发疯,质问,这样只会显地自己很被动,于是便按下了这件事,没有声张,打算慢慢观察,先找到那封所谓的证据情书再说。 正闭目养神之间,忽然听到街上传来一阵杂乱的声想,似乎是有什么人当街争吵了起来。 程结浓下意识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似乎是两辆车马撞在一起。 还未等其中一队车马做出礼让的动作,其中一队车马的马夫就已经跳下,走了过去。 他竟一句话也不说,嚣张至极地扬手给了对面的车马一鞭子。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这一鞭脆响划破了街边的宁静,连带着方才还在发呆的元兰仪也下意识看了过去。 没一会儿,挨打马夫的主人便掀开马车帘子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谁在打人?” 是玉阳帝姬。 “是玉阳!”元兰仪见到玉阳帝姬,惊喜不已。 玉阳帝姬元兰贞和元兰仪虽不是一母双生,但其母恭妃和静妃在宫中感情甚好,二人是皇宫中难得的姐妹之情,故而元兰仪和元兰贞感情也颇为要好,俩人更是前后脚出嫁,一个嫁给了新科探花程结浓,一个嫁给了崇政院的崇政使嫡次子薛君素。 不过这薛君素相对于程结浓来说更不着调,只喜欢吟诗作对风花雪月,不爱当官,当了驸马之后更是放肆,直接解放天性,仗着元兰贞母妃司药局掌药出身,身份卑微,性格温和柔顺,在皇帝面前实在说不上话,成亲之后就没有怎么回过家,据说,他早就在城西买了一处院子,专门用来安置南曲班子的台柱凝月了,俩人日日厮混在一起,竟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程结浓对这个薛君素隐隐约约有印象,据说上辈子,他真的为了迎娶戏子凝月和其父大吵一架,并且坚持要把凝月娶回家的同时,还要将其抬成和帝姬地位相同的平妻。 他父亲当然不同意,堂堂一个驸马娶戏子为妾也就罢了,还要把戏子抬成和帝姬一样的平妻,这往皇家的威严往哪里放,皇帝怪罪下来,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薛父拒绝了薛君素,还把薛君素关了禁闭,岂料薛君素表面老实,实际上却策划了一场出逃,卷走家里的钱,带着凝月私奔了。 结果当然是没跑成,薛父也不是白当的崇政使,没几天就派人把薛君素追回来了。 薛君素人回来了,心还在外面,终日对妻子元兰贞冷眼相待。 后来程结浓私下勾结大燕造反,大周内忧外患,外有大燕大金等国家进犯边境,内有奸相何玄炎作乱,农民起义,朝内将领青黄不接,无人可用,只能把薛君素派上战场。 后来节度使江为川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攻陷了大周东都,并向皇城靠近,皇帝赶紧带着心爱的何贵妃和官员西逃至瀛中,但元兰贞没有跟着父皇跑,而是跟着夫君薛君素去了前线,帮忙照顾伤兵。 后来薛君素终于平定了边境的叛乱,带着大军拔营回皇城,并且和父亲会合,平定叛军,迎回了皇帝。 元兰贞这几年来一直跟着薛君素在战场上,来回奔波,身心疲惫,而他生下的女儿先天不足,受寒病死,儿子被叛军抓住,杀死分尸。 后来皇帝重回帝位,清算了叛军,也对薛君素父子予以拔擢。 薛君素此时身居高位,性格也成熟稳重不少,对陪着他出生入死的原配元兰贞敬重起来,但元兰贞好日子却没过太久,第二年就难产,孩子生了两天两夜都没生出来,最后元兰贞在极度的痛苦中,难产大出血死了,母子俱亡。 他救了这么多的人,甚至在尸堆里把他奄奄一息的丈夫背出来救活,但终究,却没能救得了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孩子。 而他死的时候,程结浓已经在牢里关了一年,出来的时候看见薛君素作为执刑官,对他投下了行邢令。 此时的薛君素甚至还没有三十岁,年纪轻轻就头发半白,早就没有了年轻时候的骄傲放纵,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麻木,腰上还戴着亡妻亲手给他绣的香囊,当初被他剪成几片破布扔了,如今又不知道被他从哪里捡回来拼好戴上,可惜斯人已逝,再多的怀念和追忆,当事人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你们为什么要打人。”而此时的元兰贞还活生生地站在程结浓的面前,温声道: “如果你们想先过,我们让给你就是了。” “哼!”对面的马夫可能是没认出元兰贞是玉阳公主,竟然扬起手中的鞭子,径直给了元兰贞一鞭子: “我不仅打他,我还打你!这可是何府的车马,里面坐着何国辅的贵客,怠慢了他,你们吃罪的起吗?!” 玉阳没承想竟然会挨一鞭子,震惊地瞪大眼,还未反应过来,一鞭子又甩了过来。 他吓的赶紧闭上眼睛,只听嗖的一声,很快,预想中的痛感没传来,耳边却响起了马夫的惨叫声。 元兰贞下意识睁开眼,只见刚才打他的马夫不知道是被哪里飞过来的石子打中了手腕,握着的鞭子脱手,掉落在地。 而救他的人,是不远处走过来的穿着墨蓝色衣袍的年轻男子。 他头戴金冠,泼墨般的青丝被束成马尾,走动时蓝色的发带飘落在肩上,远远看去身形挺拔潇洒,清朗俊逸,而他的身边,是一名与他十分相配的漂亮双儿。 “玉阳!”元兰仪提裙小跑着朝他走来,看着元兰贞脸颊上被鞭子抽出来的伤和凌乱的头发,心疼不已,愤怒地转过身,用力踹了刚才打他的马夫一脚,咬牙切齿道: “你知道你打的人是谁吗?是当朝的玉阳帝姬!我要上报父皇,将你杖杀!” 程结浓本来想把这马夫捆了丢何国辅府门口去,听见元兰仪愤怒的声音,微微挑了挑眉。 他还以为元兰仪没脾气呢,没想到只是在他面前没脾气,在外人面人,脾气还挺大的。 马夫显然没有想到打的人是帝姬,但仗着何贵妃和何国辅做后台,他也不怵,跪在地上,依旧搬出何贵妃和何国辅说事情。 这何贵妃是皇帝的新宠妃,据说是宗室中一个郡王的妻子,皇帝偶然看见了,便把那郡王的妻子召进宫,没多久,那个郡王妃就“死了”,宫里则多了一个何贵妃。 皇帝年轻的时候励精图治,不让外戚专权,老了昏庸昏聩了,不仅专宠何贵妃,还重用何贵妃的几个堂兄弟。 程结浓本来就不认命,后来看见皇帝搞双标,贵妃的堂兄弟可以重用,公主的驸马却不能入仕,气的他直接勾结大燕质子一起造反,心想就算搞不垮这个王朝,也一定不让这老皇帝好过。 事实上程结浓也确实做到了,他这勾结大燕一造反,虽然后面失败了,但造成的一系列影响,让大周几十年都没缓过劲儿来。 他一想到上辈子的事情就来气,一看到这个狗仗人势的何国辅的家奴更是恼火,顺手捡起地上的鞭子,反手就给了这马夫一鞭子: “闭嘴,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东西。” 马夫没想到搬出何国辅和何贵妃都没用,只能顶着满脸的鞭痕,灰溜溜地走了。 见马夫走了,程结浓丢下鞭子,转过头去,看狼狈的元兰贞。 “没事吧?”程结浓说:“薛君素呢?” “夫君他去南曲班子看戏了。”元兰贞的回答果然不出程结浓所料。 “.......”程结浓这里没什么表情,元兰仪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同为双儿,又一起长大,元兰仪当然知道当街被羞辱对元兰贞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薛君素不在,他想入宫为元兰贞讨个公道,但又知道他早就嫁做人妻,早就不如当初受宠,她母妃年老色衰,也早遭到了冷落,而那何贵妃正值圣宠,不知道父皇知道了,究竟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刚才程结浓还打了马夫,说了那些话,只怕那些说马夫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话别传到父皇的耳朵里,否则被有心人传来传去,还不知道穿成什么样,到时候说程结浓诽谤贵妃,可就难办了。 思及此,元兰仪心中暗自焦急。 他担心程结浓出事情,也想赶紧离开这里,于是扶起元兰贞,对他说: “玉阳,此地人多眼杂,不如我们寻一处僻静处坐坐,你也好理一理仪容。” 元兰贞想了想,也是,便点了点头。 程结浓多管闲事救了元兰贞,已经预想到那个偏宠贵妃的昏庸老皇帝会找他麻烦,但是他忍不下这口气,何况真要说起来,元兰贞的死和他也有这么一点关系,所以他也就顺手教训了一下马夫,算是平一下自己上辈子对元兰贞的愧疚。 他没想太多,也早就做好了被撤职的准备,岂料他刚和元兰贞以及元兰仪一起坐上马车,戒指就忽然震动了起来,紧接着面前缓缓出现一个面板,上面蹦跳出几行工整的仿宋gb2312三号字体—— “路见不平,元兰贞的感激x1,为宿主随机掉落惊喜小礼品噢!” 下一秒,一个礼物模样的小盒子就凭空掉落在了程结浓的掌心里。 程结浓:“........”《 》 12、第 12 章 程结浓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双儿。 他担心两个双儿会对自己掌心里凭空出现的礼物盒子起疑,但最后发现其实是他自己多虑了,除了他自己,两个双儿谁也没有发现他掌心里多了个东西,就连一直用余光注意他的元兰仪都没有注意到。 程结浓若有所思地看向掌心里的礼物盒子,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其收进了衣袖里。 “玉阳,今日之事,我虽有心想为你出头,可我毕竟已经出嫁,若无父皇准允,于情于理,我都无法无故进宫面见父皇,替你陈诉今日之事。” 元兰仪一手握着元兰贞的手,一手为元兰贞整理鬓发,慢声细语道。 他刚才是在气头上,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程结浓刚才出手殴打了何府的家仆,而如今何家人圣眷正浓,元兰仪担心何家人在甩锅时会倒打一耙,将矛头和怨气对准程结浓,所以并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引起何家人的注意。 如果这件事没有牵涉到程结浓,元兰仪应该现在就会奏请面见皇帝,但因为涉及到程结浓,元兰仪不得不再三考虑,选择低调行事。 他被报复无所谓,他毕竟是皇族之后,皇帝再怎么训斥责罚他,也不可能褫夺了他的帝姬位份,但程结浓是外姓之人,要是何家人告状告到皇帝面前,说程结浓仗着驸马的身份,当街殴打何姓家仆,还说何姓家仆是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暗地里指何贵妃是个母老虎,这样颠倒黑白的脏水泼到程结浓身上,按皇帝现在对何贵妃和何家人的宠爱程度,说不定会一怒之下罢了程结浓的驸马都尉一职。 思及此,元兰仪选择了退缩,只说: “玉阳,抱歉,你别怪我。” 元兰贞也懂元兰仪,点了点头,慢声细语道: “我明白你的,玉宁。” 他不好意思道: “此事若是涉及我的夫君,我也不会去见父皇的。你们夫妻路见不平帮我,我已经很是感激,还有什么好责怪你们的呢?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惹上麻烦,反倒是我该向你道歉才是。” 元兰仪听到元兰贞如此体谅他,更是羞愧了: “玉阳.......” “玉阳帝姬被马夫当街殴打的事情,即使我们不说,也有大臣会上奏,参何国辅一把。” 就在两个双儿拉着小手互相道歉的时候,坐在一旁的程结浓抱臂开了口,淡淡道: “何贵妃的堂兄弟无辅政理事之能,却先后步入朝堂,一路平步青云,连他的堂姐妹都被封为了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可谓一人受宠,鸡犬升天。如今这一家人炙手可热,自然会有人眼红,就算我们不去皇帝面前哭诉,也会有人看不过去的。只不过......” 只不过如果程结浓没猜错的话,现在在年老昏聩、耽于享乐的皇帝心里,何贵妃的重要程度已经超过了玉阳这个帝姬。 毕竟帝姬公主有很多,可最宠爱的妃子,只有一个,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因此,就算有人上奏,参了何国辅,多半也没有什么用,上奏的人除了遭到训斥或者贬谪,程结浓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下场。 不过,程结浓上辈子恨皇帝,这辈子依旧恨,即便死过一次,依旧致力于全方位无死角地给皇帝添堵,如今被他逮着机会,他就不会放过。 不过这回,他打算做的隐蔽一点,不让人发现,如果能顺便从中捞点好处,那就再好不过。 思及此,程结浓主意方定,正打算私底下撺掇几个早就看不惯何国辅的人去当替死鬼,借机参何国辅一本,让皇帝头疼头疼,可还未锁定人选,就听见元兰仪道: “夫君说的对。” 元兰仪说:“我们无法替玉阳你出头,不如去寻你夫君,薛小公子,让他陪着你进宫去找父皇,如此,也算师出有名。” 薛君素? 程结浓挑了挑眉。 元兰仪倒是给他挑了一个好人选。 薛君素虽然前半辈子不着调,酷爱风花雪月,每天除了吟诗弄月斗鸡走狗豢养戏子之外,没做过什么正事,但确实是个难得的军事天才,上辈子若不是他在边境打退了大燕军,又掉头回来对付叛军,老皇帝估计没办法这么顺利地重新回京,也就没办法把他抓住,问斩分尸。 一想到上辈子就是败在薛君素手里,程结浓忍不住按了按戒指。 不如借老皇帝的手,把薛君素罢免,或者早一点让他和戏子凝月私奔,走的越远越好,到时候狗皇帝身边无人可用,他自然就能造反成功了。 这辈子依旧没有放弃造反计划的程结浓思及此,便开了口,接上话道: “娘子说的有理。此事若由薛驸马出面去说的话,也算合理。” 元兰贞闻言,抿了抿唇,葱白的指尖绞着帕子,犹豫很久,才叹了一口气,道: “我夫君酷爱风花雪月,喜欢与他吟诗弄月之人,而我母亲是司药局女官掌药出身,我自小随她捣药煎药读医书,对于琴棋书画,竟然一概不通。我夫君嫌我愚钝,与我情分薄,如今便是我告诉他,我受辱之事,他也未必会管。” “妻子受辱,便是丈夫无能。” 程结浓淡声开了口: “他与你情分薄不假,可若是当外人欺辱你,他作为你的丈夫,却无法为你出头,那便白白当了大丈夫之名,而是个懦弱的小人。” 他说这番话颇有些道貌岸然,纯粹是想怂恿元兰贞去找薛君素,好让薛君素去皇帝面前触霉头被罢官,却没想到元兰仪听了他这番话,却转过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颇有些崇拜之意,还软声开了口,像是在撒娇: “夫君......” 程结浓轻咳一声,恬不知耻地受了这一声夫君,在元兰仪靠过来的时候,还伸出手,揽住了元兰仪的肩膀,倒真像是个负责任的丈夫,如果忽视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的话。 还没等元兰贞拒绝,程结浓就让车夫将车停在了南曲班子的园子门口,随即下了马车。 他下了马车,回身将两位双儿牵下来,随即仰起头,打量了这座园子。 南曲班子是三年前来到皇城的,一来到此地,就得到了很多富家子弟的追捧,就连不少官员都经常来这里听戏,而这里的台柱凝月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相传他有着绝色的容貌,兼之嗓音清亮婉转,柔若莺啼,一开腔就能将男人的三魂七魄勾了去,娇声软语酥倒一片,更别说出众的琴艺,更是让他平添一抹风情。 程结浓倒也见过他一次,也听过他的戏。 别人听着听着都听精神了,唯有程结浓睡了大半场,醒来之后还暗想,世人都道这凝月容貌冠绝京城,可觉得比起元兰仪来,倒也不过尔尔。 若是元兰仪也能像凝月这般抛头露面,而不是在家安安心心相夫教子甚少出门,估计这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便要易主了。 “夫君在想什么呢?” 看着程结浓老神在在的模样,元兰仪忍不住开了口。 “.....无事。” 程结浓回过神来。 俩人说着话,便走到了双桂堂的堂会中。 戏台上,果然见凝月穿着戏服,正在唱戏,而薛君素坐在前排,歪着身体,翘着二郎腿在咳瓜子,一边嗑一边将眼神落在台上的凝月上面,目不转睛的,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程结浓站在后排,看着台上的凝月,思考着怎么对付薛君素,岂料他盯着凝月的模样却让元兰仪以为程结浓对凝月一见钟情了。 凝月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元兰仪虽然听过,但并未放在心上,但如今一见,他倒是有了些许危机感。 毕竟能把薛二公子迷得神魂颠倒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善茬。 于是他下意识抬起手,挽住了程结浓的小臂,低声道: “夫君........” “嗯?”程结浓终于收回视线,回过头看他: “怎么?” 元兰仪道:“凝月好看吗?夫君看了他好些时候了,时否被迷住了,连自己此行为何来都不知道了?” 程结浓隐隐约约闻到了些许醋味,挑了挑眉,轻笑道: “好一个帝姬,竟然这般小气,一个戏子,也值得你如此吃味?” 元兰仪不肯承认自己吃醋了,只道: “夫君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快去找薛小公子吧。” 言罢,他还抓着程结浓的小臂,轻轻晃了晃,程结浓看着他,任由元兰仪拽着他撒娇,直到元兰仪真的急眼了,他才笑了一下,施施然地走进去,找薛君素。 薛君素看戏看的正好呢,忽然看见面前投下一阵阴影,他仰起头一看,见是同为驸马的程结浓。 “呦。”薛君素也是驸马,还比程结浓家世好,故而没有站起来行礼,甚至连歪倒的位置也没有挪一下,打趣道: “什么风把我们程大驸马刮过来了?你不是向来不爱这种场合吗?” 程结浓骨子里有读书人的傲慢,而且极其向往权力,不爱往这种下九流的场所里扎,对于薛君素这种公然包养戏子的行为,也十分厌恶,所以与同为驸马的薛君素也不是十分对付,虽然够不上相看两厌,但平时日常也不怎么来往,都是两家的双儿在互相走动。 听见薛君素阴阳怪气的话,程结浓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只道: “今日我在路边,看见何府的家奴殴打玉阳帝姬,路见不平,便顺手帮了帝姬一把,让那家仆滚了。送佛送到西,玉阳帝姬毕竟是你的妻子,我想了想,还是把玉阳帝姬送到你身边比较好。” 他没说让薛君素去找皇帝要个说法的事情,只是陈述了今天的所见所闻,让薛君素自己去想办法。 薛君素听见元兰贞挨了打,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是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元兰贞一眼。 他不喜欢这个包办婚姻下,皇帝送给他的妻子,所以和程结浓一样,他表达厌恶和不满时,采取的手段也是冷落、漠视自己的妻子。 不过有一点程结浓比他强,那就是程结浓从来不在外面和人厮混,通过流连青楼花丛来麻痹自己,而是一早就看穿了皇帝的虚伪和皇权的强势,并且将矛头对准了皇帝这个始作俑者,直接造反,甚至还做局让皇帝仓皇逃离京城,虽然后面败了,也死的很惨,但对于皇帝来说,程结浓确实已经成为他后半辈子的阴影了,属于后半夜想到程结浓,还能满脸冷汗惊醒的程度。 而薛君素却不敢对抗君父,只能通过和凝月这个戏子厮混,来逃避家庭的责任。 他确实有出色的军事才能,但却总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元兰贞在的时候,薛君素穷极一切去践踏元兰贞的自尊,铁了心想将一个戏子抬成平妻,甚至与戏子私奔,让原配元兰贞沦为全京城的笑柄;等到后来,他真的爱上元兰贞,又惦记凝月的知己之情,在他与元兰贞之间左右摇摆优柔寡断,元兰贞原本失去一双儿女,心中早已郁郁寡欢,见丈夫如此,或许早已心死,结局他受尽难产的折磨,血崩而亡,应该是早就知晓薛君素的本性,在刻骨的绝望中亦不愿意再抓那一丝生机,不愿再活下去了。 程结浓的结局是自己选的,他输得起,落子无悔;薛君素的结局也是自己选的,但是他是个输不起的人,直到什么都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他自己得罪了何家的人,与我何干。”薛君素聪明地没有踏进程结浓给他做的局,马上撇清自己: “程驸马路见不平,送佛送到西,为何不自己去面见父皇,陈述一切。” “我知晓你是个薄情之人,但没想到你连自己的妻子都忍心看他造此侮辱。”程结浓见薛君素不上当,只好用激将法: “如此弱懦,真是辱没了大丈夫之名。” “大丈夫?”薛君素轻嗤一声: “如今的世道,又有几个人敢称自己是大丈夫?” 元兰贞闻言,心中咯噔一声,怕此处人多眼杂,薛君素的话会被有心人听去,于是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捂住了薛君素的唇,急急道: “夫君,慎言!” 薛君素不耐烦地甩开元兰贞: “滚开!” 元兰贞没防备,被他一推,登时向后倒去,一头撞在一旁的红木桌角。 “当啷——” 玉钗从青丝脱落下来,摔落在地,断成两截,红木桌角摇晃几下,上面的茶盏顺势掉落,倾斜下来泼了元兰贞一头,元兰贞兜头淋了一脑袋的热茶,几乎要睁不开眼睛,茶叶黏在脸颊处,此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薛君素:“........” 他没想到自己手劲这么大,随便一推就能把元兰贞推倒了,正错愕间,元兰仪已经冲过去把元兰贞扶了起来: “玉阳,你还好吧?!” 元兰贞勉强睁开眼睛,虽然额头已经撞出血迹,但仍旧笑道: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不要担心我。” 看着元兰贞如此狼狈还强装笑脸安慰他的模样,元兰仪心疼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毕竟是一国帝姬,在程结浓面前伏低做小,只是因为他愿意,但不代表他脾气真的好到可以任由人揉捏,见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被薛君素如此起伏,气地直接冲到薛君素面前,扬手给了薛君素一耳光。 薛君素:“........” 程结浓:“........” 二人同时愣住。 薛君素当着众人的面,脸上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也怒了,猛地对元兰仪抬起手,道: “你——” “干什么?”程结浓不动神色地上前半步,挡在元兰仪面前,眯起眼睛道: “你想对谁动手?” “........”薛君素恨恨地收回手,道: “程结浓,你给我等着。” 程结浓说:“随时奉陪。” 薛君素看也不看浑身是伤的元兰贞,愤怒地甩手离去了。 没说动薛君素去皇帝面前替玉阳帝姬出头,还搞得夫妻两个不欢而散,元兰仪心中愧疚,但对于程结浓来说,不管薛君素今天去还是不去,对他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薛君素去了,他估计会被皇帝训斥一顿,然后被免黜驸马都尉一职;薛君素不去,夫妻愈发离心,说不定薛君素会早点带着凝月私奔,他一走,程结浓的对手便少了一个,搞死老皇帝,岂不是更容易了。 思及此,程结浓都觉得自己没有白来这一趟。 他转过身,看着元兰仪脱下身上的披风,给浑身是水的元兰贞盖上。 回去的路上,三人相对无言。 将元兰贞送回府中之后,马车内只剩下了元兰仪和程结浓两个人。 元兰仪坐在马车上,看着闭目养神的程结浓,片刻后,轻声开了口,道: “夫君。” 程结浓睁开眼睛: “怎么?” “夫君是与那薛君素有仇吗?”元兰仪心细如发,敏感地察觉到程结浓今日的做法,似乎与他平时的作风大相径庭: “您似乎很看不惯他。” “.......” 何止看不惯,薛君素上辈子还破坏了他的造反计划,害他没能搞死老皇帝,程结浓如今重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就算把可怜无辜的元兰贞当作棋子,也不在意。 但程结浓不能当着元兰仪的面这么说,只能冠冕堂皇道貌岸然道: “只是看不惯他如此对待结发妻子罢了。” 元兰仪:“.......” 他纠结着要不要相信程结浓,因为理智告诉他,他的丈夫并不是一个多有道德感的人,不可能为了元兰贞去触薛君素的霉头,但他又实在想不通程结浓和薛君素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 程结浓知道元兰仪聪明又细心,怕元兰仪过早地看透自己的计划,只能不动声色地瞥了元兰仪一眼,随即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道, “玉宁,过来。” 元兰仪闻言,只能短暂地抛开心头的想法,听话地坐过去,“夫君。” 程结浓抬起手,掌心缓缓揽着元兰仪的腰,压低声音,带着些许蛊惑道: “玉宁,若有一天,有人要害你夫君,你会怎么办?” 元兰仪闻言,登时紧张道: “为什么会有人要害你?!” 程结浓笑笑道:“我是说如果。” 元兰仪毫不犹豫道: “那我会亲手除掉他。” 程结浓闻言,挑了挑眉,道:“你怎么不问谁要害我?” “谁要害你,我都会除了他。”元兰仪说: “他动你一根头发,我就削了他的四肢,将他做成人棍;他伤了你一寸,我就斩下他的头颅,悬在城门之上;他若是害死了你,我便将他凌迟,将他的肉片片丢去喂狗,永生永世不能轮回超生。” 程结浓闻言,不仅不为元兰仪的心狠手辣感到害怕,反而笑着挑起了眉。 “我们玉宁真乖啊。”程结浓伸出手,抚摸着元兰仪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元兰仪似的,道: “可若是夫君先做了错事,才被人杀了,你替我复仇,便会千秋万世与我一起,受万人唾骂,若如此.....你可还愿意替我杀了那些人?” “要。即便被后人唾弃,那我也要先杀了那些人,再自尽,陪夫君一起下地狱。” 元兰仪掌心握住程结浓抚摸他脸颊的那双手,依赖地蹭蹭: “何况夫君不会错。夫君若是做了错事,定也是不得已的。夫君想要复仇,我愿做夫君手中的一颗棋子;夫君想要借刀杀人,我愿做那一把被利用的刀。” 程结浓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摸着元兰仪细腻白皙的脸颊,片刻后指尖捏着元兰仪的下巴,盯着元兰仪的唇看了半晌,随即轻轻凑过去,吻上了那鲜妍的檀口。《 》 13、第 13 章 舌尖勾连,唇齿交缠,呼吸急促。 元兰仪坐在程结浓的大腿上,放在男人肩膀上涂着透明丹蔻的浅粉色指尖由放松到绷紧,用力到几乎要掐进程结浓的衣服中,脑后长长的白珍珠蝴蝶流苏钗随着接吻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其下是一截柔软纤细的腰,被柔软的粉色披帛束缚着,但很快又被一只修长有力、鼓着淡淡青筋的男人手掌轻松包裹住,用力将元兰仪朝自己的方向推。 元兰仪发出一声惊呼,但那声惊呼很快又被吞入唇齿间,元兰仪整个人陷进程结浓的怀里,和他胸膛相贴,心跳相连,发丝交缠。 直到马车停下,发出轻微的停顿响动,紧紧箍着元兰仪的手臂才缓缓松开。 肺部瞬间涌入了清凉的新鲜口气,元兰仪得以喘\息一声,视线尽头,是程结浓逐渐变的清晰的俊秀脸庞。 嘴唇和舌根都被吮的发麻发痛,腰软腿更软,元兰仪大脑一片空白,瞳仁涣散,好似连仅剩的一点神智都被程结浓带走了。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四年前程结浓对他做的事并不是他所认为的真正情\爱之事,而是程结浓身为男人单方面的纯粹发\泄,只有此时此刻,此时此地的亲吻,才是程结浓带着怜惜和疼爱,真心赐给他的。 元兰仪眼角带着湿气,眼睫被泪意染的漆黑,无力地缓缓抬起,像是一只被大雨打湿的蝴蝶,颤颤巍巍,裹着缱绻的绵绵情意,看着程结浓。 程结浓好笑地看着他,右手掌心捧着元兰仪的脸颊,用温热的指腹擦过元兰仪嘴角被亲的歪斜的红色口脂,低声道: “怎么哭了?夫君亲你,让你这么委屈?” 元兰仪慌忙摇头,脑后的珍珠流苏撞在一起,发出轻响: “夫君,我不委屈,我,我只是太欢喜了。” 程结浓明知故问: “欢喜什么?” 元兰仪抿了抿唇,掀起眼睫,小心翼翼地看了程结浓一眼,见对方眼神里带着笑意,并无捉弄嘲讽之意,才大着胆子,再度扑进了程结浓的怀里,圈住了他的脖颈,依赖地将脸埋了进去,小声道: “就是欢喜呀。” 程结浓的每一次亲近都像是致命的毒药,让元兰仪饮鸩止渴,越陷越深。 程结浓越靠近,元兰仪越依赖,接受来自程结浓的拥抱和亲吻对于元兰仪来说,都是极致的幸福和快乐,一旦程结浓抽离,他都需要一段的时间来脱敏、戒断,也可能—— 根本无法戒断。 就如同当下一般,让元兰仪更加上瘾,更加心甘情愿地沉沦。 程结浓轻轻一瞥,元兰仪便不受控制地走上前;程结浓勾勾手指,元兰仪便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 程结浓甚至不需要付出真心,哪怕只是给出假意,对于元兰仪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珍宝,需要他小心翼翼地接住捧住。 凡是来自程结浓给的东西,对于元兰仪来说,都是赏赐。 “.....”抱着怀里撒娇的温香软玉,程结浓心想小双儿就是麻烦,不亲近他要委屈,亲近了反而更委屈的。 但很奇怪,他心中此刻却并无不悦,反而用指尖不紧不慢地勾着元兰仪的青丝,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让元兰仪戴在自己身边,对于自己来说,也可以是一张好用的护身符,或者一个可以操控的棋子? 而且这还是一颗很听话的棋子,如果能好好利用,能让自己达成目的也说不定? 思及此,程结浓于是开了口,低声道: “玉宁.......”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唤元兰仪,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往元兰仪的耳朵里钻,元兰仪浑身酥麻,早就被苏的不知何为天南何为地北,只想要赖在程结浓的怀里,从白天到黑夜。 程结浓摸了摸元兰仪发烫的脸颊,心想莫不是发烧了: “我们到家了。” “嗯,我知道。”元兰仪把脸往程结浓怀里埋: “夫君,你能不能抱我出去。” 他声音闷闷:“我腰软,动不了了。” 程结浓:“......” 他心中觉得更加好笑,索性也没有计较太多,便起身,将元兰仪抱出马车,将他抱进融冬院。 好在元兰仪并不沉,反而轻飘飘的,像是一片叶子。 听到程结浓和元兰仪回来的动静,早就清醒的程宝蕴小跑了过来,围着爹爹和娘亲打转,兴奋道: “娘亲,我的茯苓糕呢?” 还埋在程结浓胸膛前的元兰仪:“......” 糟糕,把答应给宝蕴的茯苓糕忘了。 他身体瞬间僵硬,尴尬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程宝蕴依旧眼巴巴地看着元兰仪,一副期待的小模样。 元兰仪被程结浓抱到小榻上坐稳,元兰仪看着围着他乱转的程宝蕴,头疼道: “对不起宝蕴,娘亲把买茯苓糕的事情忘了。” 没办法,只要在程结浓身边,他就自动把全部的注意力和精力放在研究程结浓的表情和动作代表的含义上,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夫君,此时哪里还记得要给自己的孩子程宝蕴买茯苓糕? 他甚至连自己原本出门是为了要给自己买簪子和衣服都忘了。 程宝蕴听见元兰仪没给他买茯苓糕,登时就变成了荷包蛋哭哭眼,泪汪汪的,咬着下唇,气地大哭起来,伸出肉乎乎的手去锤元兰仪的小腿,呜哇呜哇: “娘亲又说话不算数!我最讨厌娘亲了!呜呜呜呜——” 元兰仪:“........” 他下意识抬起头,求助性地看向程结浓。 程结浓把披风解下来,交给小侍,随即走向程宝蕴,顿下身,道: “宝蕴,不是娘亲说话不算数,是爹爹方才带着娘亲去玩了,所以娘亲没给宝蕴买茯苓糕。是爹爹不对,宝蕴想要什么补偿,爹爹都答应。” 程宝蕴闻言,哭声这才弱了下来,委屈抠手:“爹爹,嗝,爹爹坏。” “好,爹爹坏。” 程结浓伸出手,笑着给程宝蕴擦掉眼泪: “宝蕴不哭。宝蕴想要什么,告诉爹爹,爹爹都答应宝蕴。” “呜,那我晚上要和爹爹一起睡。”程宝蕴擦干净眼泪,小声道:“我要爹爹给我讲故事。” “好。我晚上陪宝蕴一起吃饭,然后吃完饭给宝蕴讲故事。” 程结浓亲了亲程宝蕴的脸颊,把程宝蕴亲的破涕为笑,也不闹着要吃茯苓糕了,开开心心地拉着小侍晴岚的手出去玩了。 元兰仪在旁边看得有些嫉妒了。 程结浓还没用那种温柔的口气和他说过话,也没有亲过他的脸呢。 但是他不太好意思和自己的小孩争宠,于是站起身,道: “多谢夫君替我解围。” 程结浓摆了摆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因为答应了程宝蕴,所以程结浓晚上就留在了元兰仪的房里。 晚上,一家人吃完饭,程结浓和元兰仪梳洗完毕,便让小侍放下了床帏。 屋内的暖笼里烧着金丝炭,还点着香薰,元兰仪卸了妆容和钗环,只穿着裙子,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半边青丝,趴在程结浓的肩膀上,看着程结浓怀里抱着程宝蕴,给程宝蕴讲故事。 程结浓的声音很好听,清冷中带着些许磁性,被屋内的热意蒸的有些沙哑,元兰仪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将视线从书本移开,看着程结浓的侧脸。 他看着看着就入了迷,连自己看了多久都不知道,直到程结浓感受到怀里睡着的程宝蕴,阖上书本,动了动酸痛的脖颈,这才用余光看见元兰仪趴在自己的肩膀上,不知道盯着他瞧了多久。 程结浓:“.........” 他回过头,和元兰仪对视,说话时还能闻到元兰仪沐发时的栀子花皂角香: “看什么?嗯?” “......看夫君。”元兰仪低下头,看着程结浓说话时的一双薄唇,母妃说唇薄的人大多薄情,元兰仪觉得母妃说得对,可又觉得正因为程结浓薄情,所以他才拼命想要从程结浓那里争取那不多的温存和爱意。 他看着程结浓,忽然情不自禁地凑过去,亲了亲程结浓的唇。 他不会深吻,也不习惯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上,所以只是轻轻地贴过去,尝到了程结浓的味道,又缓缓退开,害羞地把脸埋进了放在程结浓肩膀的手背上。 程结浓:“.......” 明明两个人连孩子都有了,元兰仪有时候还纯的和还未出阁的大家闺秀似的。 程结浓低声唤来枫蓝,让枫蓝把睡着的程宝蕴抱到内间去睡,随即命凤溪熄灭了屋内的大半烛火。 元兰仪跟着程结浓躺下来,靠在程结浓的怀里,听着程结浓沉稳的心跳声,忍不住将手臂放在了程结浓的胸膛上,想要和程结浓贴得更多更近一点。 “作什么妖。” 程结浓却不懂什么叫双儿心如水,捏住元兰仪的手腕,被元兰仪手腕上的玉镯冰的清醒了一些: “手这么小。” “夫君。”元兰仪枕着程结浓的肩膀,道: “你觉得,明天会有人向父皇上奏吗?” “会吧。”程结浓闭上了眼睛, “陛下偏宠何贵妃一家,逾矩越礼使其在朝堂上平步青云,又兼之赐予数万顷良田、数座府邸、黄金万两,宠爱过甚,何家已经遭人嫉恨,如今他们的马夫竟然有眼不识泰山,当街鞭打帝姬,置皇家颜面于无物,被参奏是必然的。” “那你觉得,父皇会罚何家吗?”元兰仪靠着程结浓,玩程结浓的手指。 “不会。”程结浓很早就对皇帝失望了,冷哼一声,道: “若是二三十年前,陛下还算的上是一位励精图治的皇帝,可现在......” 现在,老皇帝仗着几十年前励精图治获取的成绩,享受权力,享受臣下的谄媚,而对可能存在的危机视而不见,甚至还罔顾人伦纲常,夺取臣妻,这一行为,简直可以称得上恶俗。 一想到六十岁的老皇帝强娶了十八岁的前郡王妃何氏,程结浓就一阵恶心。 可皇帝毕竟是元兰仪的父皇,元兰仪沉默片刻,依旧带着些许幻想,开了口: “或许父皇只是被何贵妃迷惑了,倘若大臣们纷纷上奏,父皇或许就能回心转意,辨明忠奸。” “什么是奸?什么又是忠?对于陛下来讲,能说他中听的话的人,就是忠,说他不爱听的话的人,就是奸。何况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忠臣和奸臣,忠贞刚直的或许愚孝迂腐,聪慧过头的或许贪污敛财,中庸圆滑的或许碌碌无为,若你是皇帝,你分得清谁忠谁奸吗?” 程结浓的一番话让元兰仪沉默,许久,他才道: “夫君似乎是对现今的朝局十分不满。” “如今的朝堂波诡云谲,风云变幻,各怀鬼胎,一旦踏入,便等于进入了吃人的战场。”程结浓闭了闭眼,道: “可是我不怕。我不想明哲保身,我想要权力,我要站得高,也要看得远。连何玄琰那厮都能当国辅,我为何不能?” 元兰仪闻言,缓缓坐了起来。 他撑着柔软的床单,看着程结浓,好半晌,才道: “夫君,你想要做什么?” 程结浓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元兰仪。 他轻抚着指尖上的戒指,片刻后,轻笑道: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元兰仪摇头: “我猜不透夫君的心思。” “玉宁,你不是猜不透我的心思,你是不想去猜罢了。” 程结浓说:“你不敢去猜,因为怕猜到让你害怕的东西。” 元兰仪一点一点地攥紧了被单,涩声道: “夫君........一旦败露,可是死罪。” “我不怕死。”程结浓说:“我只怕碌碌无为地过这一生。” 元兰仪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程结浓的手,低声道: “夫君,你尽管去做。” 程结浓说:“你不害怕?” “我不怕。”元兰仪说:“倘若败了也没什么要紧,在此之前,我会安置好宝蕴,再陪你一起。” 两个人说话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可是毕竟做了四年的夫妻,有些事情,尽在不言中。 程结浓看着元兰仪漂亮的眼睛,片刻后轻笑一声,伸出了手。 元兰仪钻进他的臂弯里,和他紧紧相贴。 “你怎知我会败,”程结浓抚摸着戒指,道: “或许这一回,是我胜也不一定呢。” 元兰仪没接这句,只道: “夫君,玉阳被打这件事,你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程结浓抚摸着元兰仪细腻的葱白指尖,不紧不慢道: “何玄琰的马夫当街殴打帝姬,本该是何玄琰御下不严,可如今何玄琰背靠何贵妃,陛下偏宠何贵妃,必定不会让御下不严的脏水泼到贵妃身上,故而不论何人上奏,陛下也只会处死马夫,而不会伤及何玄琰,毕竟若处罚了何玄琰,必定是打了贵妃的脸,陛下舍不得。可若顾及玉阳帝姬及何家人的颜面,处死马夫,何家人也会心生怨怼,皇帝左右为难,必将将矛头及怒火对准我。我猜,陛下接下来定会为了何贵妃,革除我驸马都尉的职位,以安何家人的心。” 元兰仪说:“何玄琰仗着贵妃,蛊惑父皇,在朝堂肆意弄权,着实可恶。他们想让你做牺牲品,也得问我愿不愿意。” 程结浓好笑:“那你打算怎么做?” 元兰仪说:“何家背靠着贵妃,便以为能一手遮天了?父皇虽然老了,贪恋美色,但并非全然昏聩。如今我母妃虽因色衰失宠,可我舅舅长平侯尚且在外出征南诏,若我出事,他安能安心出征,抗击南诏兵?” 程结浓其实是想借玉阳的事情恶心皇帝一把,让皇帝头疼,更让皇帝和那些看不惯何玄琰的朝臣离心,造成君臣不合不睦,为他之后的造反铺垫。 但此事之后,他的驸马都尉必定做不成,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但没想到元兰仪还有后招,便忍不住来了兴趣。 他侧过头,手掌撑着脑袋,看着元兰仪,道: “你想怎么做?” “不过是再设计几个人入局罢了。”元兰仪说: “倘若时局于我们不利,那不如就索性把所有旁观的人,都一道拉下水罢。” 言罢,他便低声在程结浓身边耳语了几句,程结浓听完,忍不住笑: “玉宁,倘若你入仕为官,朝堂上那些男人,倒真未必玩的过你。”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夫君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罢了。”元兰仪问: “不知夫君满意玉宁的主意否?” 回答元兰仪的,是程结浓落在他脸颊上的一吻,顷刻间便乱了元兰仪的心: “满意。” 陈结浓贴着他因害羞而发烫的脸颊,启唇轻轻含住了元兰仪的耳垂,带着笑意道: “我对夫人,甚是满意。”《 》 14、第 14 章 程结浓一直以为自己娶了一个温柔和婉的大家闺秀,却没想到其实元兰仪并不是什么善茬,相反,他更知道这宫中的暗流涌动,自私虚伪,并且知道如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二天一大早,程结浓去上朝,元兰仪在给他整理衣领的时候,特意叮嘱低声道: “夫君,今日无论朝堂上发生何事,你都得沉得住气才好。” “放心吧。”程结浓握住他的手腕,在他的手上悄然摸了一把: “你夫君是这般冲动之人么?” 他这小动作带着些许亲近的狎昵,元兰仪感受到程结浓的掌心在他手背上滑过的热意,脸颊微微泛红。 他一早起来,还未覆粉上妆,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白皙紧致的面皮上,清透莹亮,像是一颗剥了皮的新鲜荔枝。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程结浓虽然不好色,但也并非是眼睛不好使,见状伸出手,轻轻捏住元兰仪玉白的耳垂,片刻后垂下头来,俯身缓缓靠近了元兰仪。 元兰仪有些紧张地看着程结浓逐渐靠近的面容,片刻后闭上眼睛,下意识凑过去,但下一秒,意料之中的吻没有落下来,反而是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元兰仪:“.......”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视线里是程结浓上下滚动的喉结,温热的吐息洒在他的眉心上,带着些许痒意。 干燥的温热轻轻在他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但那短暂的温存却像是烙印一般,在元兰仪的心头骤然烫了一下,连带着血液也沸腾了起来。 他呆站在原地好久,直到枫蓝走过来,胆战心惊且小心翼翼地推了元兰仪一下,紧张地问: “夫人.......” “.......”元兰仪恍惚了一下,片刻后猛然转过头,看向枫蓝,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枫蓝!” 他抓住枫蓝的手,像是范进中举似的,整个人脸上都溢满了笑容,开心到声音都在抖: “主君.....主君刚才抱我了,是不是!” “是。”枫蓝看着元兰仪,也为元兰仪的开心而开心: “我还看见主君亲夫人了呢。” 元兰仪被枫蓝说的脸颊发红,赶紧用掌心捂着滚烫的脸颊,但任他如何想要掩饰内心的激动,努力地想要装作矜持,上扬的嘴角和笑容却暴露了他的情绪。 好久,直到程结浓都快下朝了,元兰仪才冷静下来。 他今日没有让枫蓝给他上口脂,换好衣服之后,素净着一张面庞,在书桌前写下纸条,放飞了养好的鸽子,随即算好时辰,去了开元寺。 他想事情想的过于认真,因而忽略了身后一路跟踪他的黑影。 元兰仪先去大雄宝殿给菩萨上了一炷香,随即移步到檀樾祠,专心等待他想等的人。 没一会儿,脚步声就从耳边传来,元兰仪转过头,看见熟悉的声音,笑着迎了上去: “持盈.....” “玉宁。”一个身着男子装扮的人闪身走了进来。 他穿着浅绿色的衣袍,长身玉立,五官端正漂亮,头发用玉珠飘带挽成半马尾,看起来像是一位翩翩风流美少年,但眉心被珍珠粉遮住的一点红色孕痣,却暗藏他其实也是一个双儿的秘密。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见我。” 姜持盈握住元兰仪的手,弯起眉眼笑。 “舅舅在边疆如何了?”元兰仪迫不及待地问。 姜持盈是姜世衡的嫡双,也是唯一一个孩子,算是姜持盈的表弟,元兰仪已然出嫁,且身居深宅大院的双儿不能涉足朝政,所以元兰仪不好公然向外打听姜世衡的情况,想要知道姜世衡抗击南诏的近况,只能从表弟这里问。 “还在胶着。”提到父亲,姜持盈脸上的笑意缓缓落了下来: “父亲一连胜了几战,原本打算乘胜追击,可惜天公不作美,连日下起大雨,视线不明,父亲便不敢再贸然出战。而且因为下雨,他身上的寒毒复发了,现今还在营帐养伤,不敢轻易露脸,以免军心大乱。” 元兰仪闻言,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他在院内踱步,片刻后道:“你远在京城,都知道了舅舅寒毒复发的事情,怕是军营里早已传开了罢。” 姜持盈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看着元兰仪,忧心忡忡,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世衡常年征战沙场,很少与夫人亲近,四十岁才老来得子,这个孩子便是姜持盈。 姜持盈作为唯一的孩子,虽然是双儿,但终究也有野心,和父亲发了誓,一辈子不嫁人,甚至做男子装扮,专心习武,研习战术,并且随军出战。 但他毕竟是个双儿,无法阻挡双儿的生理本能,十七岁那年来了潮热期。 为了防止潮热期的信香引来男子,暴露身份,姜持盈只好躲进一个山洞之中,打算独自扛过去,但信香却引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趁着姜持盈意识昏沉的时候,要了姜持盈的身子。 而姜持盈尚且年少,清白尽失以后,无言面对父亲,故而只能死死地守住这个秘密。 但那男子之后便几次三番地来找姜持盈,姜持盈未经情爱,很快就便对相貌英俊的男子倾心相许,两人情到浓时再尝禁果,甚至连军机,他也对男子透露一二。 后来两军交战,对方首领识破了姜世衡的战术,姜世衡溃败后撤,敌军趁乱掳走了姜持盈,姜持盈来到大金营帐,这才发现与自己缠绵数度的男人竟然是大金国的王子。 而男人其实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当日在山洞里,其实也是有意为之。 姜持盈大为崩溃,伤心欲绝,可身为战俘,他却身不由己,被关在大金的营帐里,日夜折磨。 姜持盈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的父亲姜世衡曾经将这位王子的弟弟斩于马下,甚至将他弟弟的头颅悬挂至城门口,曝尸体三日,这位王子想要报复姜世衡,故而不杀姜持盈,只想折磨他。 姜持盈在冬日穿着单薄的单衣,像是狗一样,脖子上被套着绳子,每日只能吃一些发馊的肉菜,和被苍蝇叮过的奶,被下人欺负、侮辱,往上还要去营帐里承欢。 姜持盈想过要逃跑,但逃跑的路上却被王子抓回来,然后被丢进了全是男人的营帐里。 男人争先恐后地扑到他身上,扯乱他的钗环,拉开他的腰带,脱下他的衣裙,将他团团围住,而曾经给予他甜言蜜语的男人,却站在门外,用森冷的金色眼瞳看着他,眼里却是厌弃和鄙夷。 中间发生了什么,姜持盈已经记不得了。 他可能是昏了过去,也可能是麻木地清醒着,直到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浑身破烂地被丢在了满是灰尘的仓库里,身上全是伤痕和青紫,腿心里流出浓稠的白色液体。 姜持盈缓缓走出营帐。 他在大金人嘲讽的眼神里,一瘸一拐地去了河里,用冰凉刺骨的河水清洗干净自己的身体。 后来,大金王子可能是玩腻了他,也可能是后来姜世衡用了新的战术,王子不敌,便让姜世衡用金银财宝和牛马将姜持盈换了回去。 姜持盈回到大周之后,便发现自己怀孕了。 姜持盈只能深居简出,最后偷偷在道观里生下了孩子,将其寄养在开元寺。 他不敢常常来看孩子,故而只能托元兰仪偶尔来看看孩子,给孩子带一点衣物和食物,开元寺故而也成了他和元兰仪约定见面的地方。 现在的姜持盈虽然身着男子装扮,但却无法再被姜世衡信任,不能再上战场;也没有办法像正常双儿一样成亲,因为他早已不再清白,一旦成亲,就会暴露自己并非完璧,甚至还生过孩子。 元兰仪曾经劝他换回双儿装扮,可姜持盈却知道,即便他换回双儿装扮,也无法像正常双儿一样,嫁给一个可靠的男人,然后相夫教子了。 几年前的经历对于他来说过于惨痛,使他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一个男人。 而姜持盈也承认,他过于亲信他人,不具备做一个好将领的资格,故而也打消了上战场的念头。 “若是他们知道舅舅寒毒复发,恐怕不会坐以待毙。” 元兰仪摇头的动作将姜持盈的回忆拉了回来: “总得想一个法子才是。” “父亲他总会想到办法的。”姜持盈虽然已经极少出门,出现在旁人面前,但却在京城内秘密建立起了潇湘楼,专门打探各路消息: “反倒是你,我今儿听说,你的夫君在朝堂上被陛下责罚了,你打算怎么办?” 似乎是早有预料,元兰仪闻言面不改色道: “无事。” 他放在袖口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道: “我让你打听的大长公主的事情,你打听的如何了?” “你猜的没错,安阳公主和驸马不和,甚至将驸马赶出公主府,是因为在白鹤馆养了一个叫雨意的男宠。” 姜持盈说: “这个雨意,相貌清秀,身段英俊风流,很得公主宠爱和欢心。但这人颇有些贪得无厌,面上和公主蜜里调油,背地里却和虢国夫人何芮搞在了一起,据说还向何芮行贿,举荐自家妹妹当福王的侧妃。” 元兰仪问:“这雨意是何背景。” 姜持盈说:“罪臣林园峦的子女。当初我爹抗击大金时,他身为千夫长,带着一千人当了逃兵,被抓回来后斩首示众,其妻颇有气节,得知后羞愧自尽,儿女也因此流落风尘。” “罪臣之女是不能当皇子侧妃的,”元兰仪说: “按大周律法,举荐罪臣之女当侧妃,可是死罪。” 姜持盈点了点头,说: “那雨意托人更改了黄册,换了一个新的身份,若不是我曾经在军中呆过,知晓些许内幕,层层追查,否则还真不知道他是罪臣之子。” “若是有把柄,便好办了。” 元兰仪说。 姜持盈问:“你想怎么做?” “何家人记恨我夫君,怂恿父皇罢了我夫君的职位,我自然得报复回去。” 元兰仪说:“但我需要你帮我。” 姜持盈说:“你尽管说。” 元兰仪让姜持盈附耳过来,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随即姜持盈便点头道: “我知道了。” 姜持盈说:“你放心,此事我必帮你办妥。” “此事若能将大长公主和福王都牵涉进去,让父皇知道那何家人是如何仗势欺人,欺上瞒下,那便能解我夫君之困。” 元兰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姜持盈的指尖:“只是我身居内宅,很多消息不大灵便,还需要你潇湘楼楼主的身份,替我打探消息,供我设局。” “你放心。”姜持盈反手握住了元兰仪的手: “我身份不便,你便总是替我来看顾孩儿,我心中感激,自然会尽心帮你。何况我父亲就你这一个外甥,于情于理,我都该——” 他话音还未落,就听一声大喝,如同惊雷一般,在两人耳边炸响: “老夫人,你看,我说的没错,大夫人便是在此处,与这男人偷情的!” 元兰仪心中一颤,下意识抽回握着姜持盈的手,瞪圆眼睛,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三夫人和文和程母。 元兰仪只是受到了惊吓,所以缩回了手,但落在程母的眼中,却变成了十足十的心虚。 她拄着拐杖,脸色铁青地看着元兰仪,片刻后快步上前,走到元兰仪面前,还未等元兰仪解释,便恶狠狠地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元兰仪原本能躲,但当他的余光看见不远处匆匆赶来的墨蓝色身影和面前得意洋洋的和文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计上心来。 他硬生生是受了这一巴掌,随即假装被打的很重的样子,踉跄地向一旁歪去,较弱的好似弱柳扶风,只轻轻一推就能倒下。 “母亲!” 程结浓刚下朝,就听小侍来报说三夫人带着老夫人去开元寺捉奸了,他心道不好,总觉得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一定会出乱子,于是匆匆赶来,果然看见程母一巴掌将元兰仪扇倒在地。 能把一个成年双儿扇倒,不难想象程母用了多大的力道。 元兰仪就算嫁进了程家,大小也是个帝姬,程母虽然是婆母,但也是臣子,还没见过臣打君的。 于是程结浓匆忙走过去,扶起倒在地上、捂着脸泫然欲泣的元兰仪,脸色难看: “母亲,你怎么能对玉宁动手?!” “他在和男人幽会,给你戴绿帽子,你没看见吗?!”程母敲了敲拐杖,气的声音都在抖: “他不守妻德,难道不该打?!” “夫君,我没有。我对夫君一心一意,从未与他人有染。” 元兰仪用帕子捂着脸,垂着眼睛,因为委屈,一抹飞红自眼尾漫开,被晶亮的眼泪浸湿,看起来脆弱无助到了极致: “只是妾如今百口莫辩,倒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言罢,他站起身就要往柱子撞去,被眼疾手快的程结浓从后面抱住。 程结浓被闹的一个头两个大,偏偏和文还不嫌事大,火上浇油道: “夫君,不如将这奸夫一道绑了,捉到衙门去示众,让大家都知道他们的丑事,浸猪笼!” “够了!”程结浓忍无可忍: “你给我闭嘴!” 和文被骂的也委屈了,转过头,拽着程母的面子,让程母给他撑腰: “母亲.......” 程母便顺势道: “君淮,纵然你宠爱这元兰仪,可如今这元兰仪与旁的男人勾勾搭搭,被当场捉住,你纵然再宠他,此次也断然不能轻饶了他。” 程结浓:“.........” 他沉默片刻,死死抓着试图寻死觅活的元兰仪,几秒钟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若是玉宁他未曾红杏出墙,母亲,和文,你们又该如何?” 程母和和文对视一眼,心想元兰仪都被抓住了,红杏出墙这件事岂不是板上钉钉,难道还有什么反转? 和文对自己过于自信,思来想去,为了让程结浓相信元兰仪是真的出轨了,便咬牙道: “若是此事是我误会了夫人,那我便自请受罚,任由夫人处置,绝无二言!” 程结浓闻言,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而是转过头,看向程母,道: “母亲,你呢?” 程母也想不到这件事还有什么转机,毕竟元兰仪刚才都说自己百口莫辩,要一头撞死了,一副心虚的样子,于是便道: “若我此次误会了和文,那我日后便不再过问君淮你内宅之事,并将管家大权尽数交由元兰仪手中,此后退居泠香苑。但是——” 程母着重强调后半句话: “若元兰仪真的红杏出墙,便是不守妻德,不配为程家主母,该让他禁足在融冬院,与这男子彻底断了往来。君淮你日后还要将和文抬成平妻,早日与他诞下子嗣血脉才是。” 程结浓:“.........” 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向捏着帕子挡脸落泪的元兰仪,低声道: “听见了么?” 他说:“玉宁,你今日若拿不出个说法,日后我便不能去你房里了。” “夫君........” 元兰仪依偎在程结浓怀里,捏着帕子擦着眼泪,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我对夫君一心一意,从未有片刻.......” “夫人。”程结浓垂下头来,指腹拂过元兰仪脸颊上的红痕,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气音道: “别装了。” 元兰仪心尖一颤,下意识抬起头,逆光看着程结浓没什么表情的脸,片刻后吸了吸鼻子,柔弱道: “夫君在说什么,说什么装?妾不知道,妾只知妾方才受了天大的冤屈。” 他此刻鬓发凌乱,睫毛如蝉翼一般脆弱微颤,皮肤雪白,唯有鼻尖和眼睛红红的,楚楚动人,我见犹怜,说着说着便缓缓跪下,宛若力竭般歪着,抱着程结浓的小腿,哽咽道: “求夫君.......给妾做主。” 程结浓:“..........”《 》 15、第 15 章 如果换一个人和程结浓这样装无辜装可怜,程结浓早就出言拆穿了此人的把戏,决计不会让此人在自己面前演戏,但是—— 这个人是元兰仪。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卑微、俯小做低到极致的元兰仪。 他曾经以为元兰仪是个胆小怯懦、不愿以起生事端的无能帝姬,连一家主母都未必能做好,但当他真的愿意仔细去了解、看清这个人,就会发现,元兰仪不是做不好这个帝姬,也不是做不好程家的当家主母,而是他不愿意欺瞒程结浓,也不愿意在程结浓面前耍心眼。 当一个人爱另外一个人到极致,而另外一个人又极端厌恶一个人、连了解都不愿意了解这个人、对其充满偏见的时候,这个人在最无可奈何之下,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颗完全赤忱的真诚和真心。 但当程结浓愿意了解元兰仪,甚至开始接受元兰仪的本性时,元兰仪便尽可在他面前伪饰,因为他知道,程结浓明白他,看得懂他,且不会因此而厌恶他。 于是他跪下来,抱着程结浓的小腿,捏着帕子擦脸,并且用力挤出那并不算伤心的眼泪的时候,程结浓一边想笑,一边又装出冷脸的样子,怒气冲冲道: “你倒是说,母亲如何冤枉你了!” 他说:“你若不说出个让我满意的由头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让你做不成这个当家主母了!” 元兰仪闻言,哭的更大声了,肩膀微颤,脸颊沾满眼泪,好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哽咽道: “夫君!” 他和程结浓演戏演的上头,并不想这么轻易停下来,倒是一旁的和文急了,怕元兰仪哭久了,程结浓会心软,于是叫上早就带来的小厮们,试图把元兰仪拖走,带回府中。 姜持盈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挡住意图上前把元兰仪带走的小厮,急声道: “驸马,程夫人,你们误会了。” “还有什么可以误会的!”和文厉声喝道: “人证物证俱在,你们如今,究竟还有什么可以辩解的?!” 程结浓闻言,也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和文的说法。 姜持盈见状,害怕程结浓会听信小妾的话,左右为难了很久,好半晌,才定了定心,忍着羞耻,伸出手将金冠和发带拆下。 头发缓缓散下来,使得他整张脸庞显地愈发清秀动人,有种雌雄莫辨的清丽。 程母立刻发现不对,颇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你......” 他话音还未落,姜持盈就从袖子中掏出帕子,走到一旁的水缸边,蘸湿帕子,随即擦了擦额头,露出双儿眉心特有的红色孕痣,才缓缓转过头来,面向众人。 他看着面色各异的程家人,许久,才忍着羞耻,低下头来,轻声道: “你们都误会了........我其实是双儿,只是方才,用男装示人罢了。” 程母:“.........” 和文:“.........” 程母见状瞠目结舌,和文得知这个噩耗,更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面色惨败,身形几乎摇摇欲坠。 程结浓大抵能猜到元兰仪不太可能出轨,心想这个人应该是元兰仪的亲戚之类的,但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是双儿,见状挑了挑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怎么可能.......”和文捉奸捉错了,两眼一黑,几乎要晕过去,好在身边的小侍及时扶住了他,好悬没有让他倒下。 他靠在小侍的怀里,脸色惨白虚弱,许久,才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指着姜持盈,此刻早已没有了刚才的虚张声势,反而是一脸难以置信道: “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扮作男子模样出现?!” “我是兰仪的表弟。兰仪的舅舅是我的父亲。”姜持盈自证身份的第三句话就让和文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和他太久没有见了,想约着在一起见面不行吗?” 和文:“........” 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双儿和元兰仪还有这层亲戚关系,着下,连怀疑元兰仪出门的动机都没有了,他捉奸失败,反而染了一身腥,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干脆装晕,白眼一翻,在众人的惊呼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程结浓:“.......” 他当然知道和文这出戏又是唱给自己看的,但他不能说出来,于是便挥了挥手,命令小厮,其实也是在说给程母听,道: “三夫人糊涂昏聩,污蔑主母,即刻带回颐夏院,禁足三个月,不得出来。” 程母:“.......” 她听信和文一人之言,差点让谣言毁了元兰仪的清白,而且她刚才打了元兰仪,此刻有些理亏,因而对于程结浓的这个决定,她无权置喙,只能沉默。 程结浓俯下身,把元兰仪扶起来,带着歉疚道: “是我误会你了,玉宁,抱歉。” “无事。”元兰仪挨了打,即便脸上淌着泪,他也依旧强装出笑脸,懂事大度的让人心疼: “只要夫君相信妾就好。妾此身分明了。” 言罢,他便伸出手,假装委屈的不行的模样,伸出手抱住了程结浓的腰,将脸埋进程结浓的胸膛,大哭不止。 程结浓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一边抚摸他的发丝,一边转过头,无言地看着程母。 他是程母的儿子,秉承孝顺的原则,他不能随便评价程母,但媳妇儿因为母亲受了委屈,他作为家里的男人,显然也是帮理不帮亲的,只能用谴责的眼神看着程母,程母理亏,只能在和文走之后,灰溜溜地拄着拐杖离开了。 等程母离开之后,程结浓才伸出手,推了推元兰仪,道: “母亲走了。” 元兰仪依旧将脸埋在程结浓的怀里,肩膀微颤,看起来是哭狠了的样子,程结浓心中疑惑,也莫名有点担心元兰仪,于是便伸出手,将元兰仪从自己的胸膛推开,方便他看元兰仪的脸: “真的有这么委屈——” 他话音还未落,视线就撞进了一双弯起的亮晶晶的杏眼之中。 程结浓:“......” 他这才意识到元兰仪刚才不是在哭,是在笑,登时为自己刚才真情实感的担心感到懊恼,又有些无奈,脱口而出一句: “你又装,亏我刚刚这么担心你.......” “夫君担心我啊?” 元兰仪任由程结浓扶着自己的肩膀,歪头看着程结浓,耳边的绒花蝴蝶装饰轻轻跳动,像是真实的蝴蝶一样,带着些许娇憨,轻轻凑近时,还能看清脸颊上的红晕,在日光下愈发显眼: “夫君真的担心我?” 程结浓看着元兰仪如同凝脂一般没有任何瑕疵的脸庞,喉结微动,在考场上下笔如有神、殿试上对答如流的探花郎,此刻竟然也有结巴的时候。 他知道元兰仪是在故意试探、撒娇,甚至是反过来调戏他,但是他偏生又说不出训斥的话,几秒钟之后,方轻咳一声,用作掩饰: “谁担心你了。” 他伸出手掌,捏了捏元兰仪的脸颊,强迫元兰仪的唇撅成“o”型,随即轻笑道: “好好一张脸,都被打成猪头了。” “啊!” 双儿最爱美,元兰仪一听程结浓说这话,登时紧张的不行,赶紧冲到水缸边,低下头,果然看见自己的右脸微微浮起一层巴掌印,难受的直咬唇,心想自己刚才就应该躲远一点,做做样子便罢的。 “玉宁,你别担心,还是很漂亮。”姜持盈安慰道: “还是很美呀。” “可是夫君说我像猪头。我不漂亮了。”元兰仪快难受死了,咬着唇,绞着帕子: “我现在就去太医院找林清峰太医去,让他给我开上好的凤颜丹!” 言罢,他转身就欲往门口冲去,却被程结浓伸出右手拦腰抱了回来: “往哪去。” 程结浓一手负在身后,一只手轻轻松松抱住元兰仪的腰,将他带了回来: “方才受委屈还知道找夫君,现下反而去找什么林太医。” 元兰仪几秒钟就品出了程结浓话里的意思和情绪,惊愕地瞪大眼睛,一双眼睛和猫眼睛似的,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程结浓。 程结浓其实对元兰仪的交友没有很强的占有欲,现下事情搞清楚了,他不再和姜持盈纠结,也不去关注两个人见面是为了什么,和姜持盈点头致意之后,就拉着元兰仪走了。 他一开始是抓着元兰仪的手腕,后来走出檀越祠时,就改成了握着元兰仪的手指,最后走出开元寺时,变成两个人十指相扣。 元兰仪仰头看着程结浓,片刻后又害羞地低下头去,另外一只手乖巧地圈住程结浓牵住他的手臂,几乎是依偎在了程结浓的身上。 然而这样幸福的肢体接触还未持续多久,等程结浓到了门口的马车边时,便伸手把元兰仪扶上马,自己才跟着坐了上去。 他后面上来,两个人自然就分开了。 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元兰仪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他眼巴巴地看着程结浓的掌心,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皮肤和心底还在回味着程结浓牵住他的手时那干脆且无法拒绝的力道和干燥温热的手掌,每一样都让他心动。 程结浓哪懂他的细腻心思,自己坐好之后,就让马夫启程。 元兰仪挪过去,坐在程结浓的身边,将头靠在程结浓的肩膀上。 程结浓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直觉手背痒痒的,低下头一看,是一双白皙细腻的手悄悄地滑过他的手背,片刻后,像是做坏事一样,从底下蹭了蹭程结浓的掌心和小拇指。 但是它却不敢不敢与程结浓十指相扣,像是只要程结浓收回手,它就可以当作若无其事一般,收回它主人的袖口里。 程结浓:“.......”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随即反手抓住了元兰仪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元兰仪靠在程结浓的肩膀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被程结浓抓在手里,源源不断的热量从两个人接触的地方传来,他直觉头晕目眩,腰身酥麻一片,连掌心都激动的出了汗。 “怎么这么热。”被他靠着的程结浓忽然出了声。 他垂下头来,用另一只手碰了碰元兰仪柔软的脸颊。 “你身上好烫啊,夫人。” 元兰仪仰起头,将下巴搁在程结浓的掌心,低声道: “烫吗?” “烫。”程结浓靠近他,笑道:“是发烧了还是.......” 他话还未说完,元兰仪就猛地凑上前,吻住了程结浓的唇。 程结浓双眸微微瞪大,片刻后松开与元兰仪紧握的手,一只手掌心放在元兰仪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元兰仪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马车内狭小,元兰仪的后背被迫撞在坚硬的马车车厢之上,在程结浓激烈的吻之下,他只能仰起头,后背弯起,几乎如同弓一般,但此刻的他却顾不上喊疼,也没有伸出手推拒,含糊的呻\吟被尽数吞咽如腹,听话的吓人,整个人像是乖巧的人偶娃娃,任由程结浓摆弄。 他无法拒绝这样的强势,此刻只有程结浓胸膛和手掌的热度愈发让他沉醉,他只想自己此刻能融化在程结浓的怀里,最好变成程结浓的一根头发,一寸皮肤,或者他的眼睛、心脏,这样,才能与程结浓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一吻毕,元兰仪双眸涣散,柔软的唇被蹂躏的如同鲜红的玫瑰花瓣,眼眸里融着淡淡的雾气,像是被欺负狠了,但在这个吻结束之后,他依旧主动靠近程结浓的怀里,依赖道: “夫君......” “你夫君被罢了官职,你反倒出去和别的男人私会。”程结浓明明知道是什么回事,却偏偏还要“污蔑”元兰仪,用力在他的脖颈上咬了一口,如愿听到那一声软绵绵的喘叫: “你好大的胆子。” “我心里是记着夫君的。”元兰仪仰起头,看着程结浓,他喜欢用这样的角度看着自己的夫君,也喜欢程结浓垂下眼睫、玩味地赏给他一个眼神时的冷峻,像是邀功一般,马上和程结浓汇报自己的发现: “我知道大长公主在白鹤馆养了一个男宠......” “男宠?”程结浓说:“你果然有二心。” “夫君!”元兰仪气了,伸出手,推了程结浓一下,并不重,程结浓动都没动一下: “你先听我说完嘛!” “你说。”程结浓被他推的挑起眉,心想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这句话果然没错: “男宠怎么了?” “那男宠心思不净,攀上大长公主之后,又与那虢国夫人不清不楚,还通过虢国夫人,将自己的妹妹推给福王当侧妃。那侧妃原是罪臣之女,按大周律法,不能成为皇子的妻妾。长姐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容忍男宠脚踩两条船,只要我们将那男宠的事情捅到长姐那里,剩下的事情,无需我们出面,自然会通过长姐,传到陛下那里。到时候,罪臣之女的身份被戳穿,虢国夫人按照律法,可是要受罚的。如此,便可报今日何家进献谗言,让父皇罢免你官职的仇。” 程结浓玩着元兰仪葱白的手指和指甲上面透明晶亮的丹蔻,闻言“嗯”了一声, “话虽如此,可这与我有何关系,就算虢国夫人受罚,但我的驸马都督之位也已经被罢免了。” 虽然他也不喜欢驸马这个名号,但就这么被罢免了,还是让人挺不爽的。 “夫君忘了,你还有我呀。”元兰仪趴在程结浓肩膀上,低声道: “若我让夫君官复原职,甚至......更上一层,夫君该如何感谢我?” 程结浓转过头,看着元兰仪,微微挑起半边眉头,随即伸出手指,在元兰仪的下巴处勾了一下,很轻,介于玩笑和调情之间: “如此重的恩情,那为夫怕是只能......以身相许了。” 元兰仪闭着眼睛,听着程结浓低沉沙哑、带着轻笑的嗓音,眼睫轻颤。 他想到了四年前程结浓将他压在喜被上,一下一下,彻底打开他身体的力道。 他咬了咬唇,睁开了眼睛,眼底水光一片,带着萌动的春心: “我很期待。” 他凑到程结浓的耳边,轻轻启唇,柔软的语气像是羽毛一样,在程结浓的耳膜里轻轻搔了一下: “我很期待夫君,究竟是想要如何对我以身相许。”《 》 16、第 16 章 尽管经过开元寺一事之后,程母和二夫人、三夫人都老实安分了不少,但程母却依旧不肯把掌家之权和库房钥匙尽数交予元兰仪,只是称病不出,以此拖延。 其实库房里大多东西都是元兰仪自己的嫁妆,只是元兰仪嫁进来之后,程母专门打造了一把库房钥匙,将元兰仪的嫁妆宝贝一并锁起来,唯有她才能打开,现今连元兰仪想要取用自己的嫁妆物品,都得写条子,由管家交由程母的房里,由程母批了才能取用,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倒反天罡。 元兰仪其实本可以找到程结浓,让程结浓给他作主,或者自己想办法拿回来,只不过程结浓刚开始并不喜欢他,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厌恶他,元兰仪怕自己拿回嫁妆这件事,会得罪程母,到时候程母到程结浓面前一通说道,程结浓对他的印象更差,岂不是得不偿失。 加上后面程宝蕴出生,体弱多病,元兰仪一心扑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整天为了孩子的病情提心吊胆、焦头烂额,也分不出心情去对付程母和两位小妾,故而嫁妆被锁这件事情就被元兰仪忍了下来,一忍就是几年。 但现在元兰仪已经和程结浓大致上达成了同盟,就算不论朝堂上的事情,起码在家事上,程结浓目前为止,还是站在元兰仪身边的。 既然程结浓态度分明,背后有了丈夫的支持,那元兰仪心中便有了底气,便能够腾出手来理顺家事,想办法拿回自己的嫁妆。 不过嫁妆放在库房里,暂时还不会跑,程结浓的事情比较紧急,元兰仪打算先解决完程结浓的事情,再倒头回来收拾程母。 第三天一大早,他收到姜持盈的信鸽。 解开信鸽腿上绑着的纸条,查阅里面的文字之后,他就换了一身装扮,马不停蹄地戴上面纱和斗笠,去了金桂阁,要来几个小菜,再在桌上压了几锭银子。 没一会儿,就有小二上来,问: “客官,你想要办什么事情?” “我要你们帮我散布一个消息,时间就定在明天之后。”元兰仪指尖轻点桌面,不废话,说: “福王有一位侧妃,曾经是罪臣之女。” 小儿问:“谁?” “这个暂时不能透露,”元兰仪施施然站起身,道。 “那敢问客官的身份是?”小二知道有些想要透露消息的人并不介意旁人知道是谁透露出这个消息的,如此,方便有人来找他们: “如有人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元兰仪想了想,便加重了语气道:“你对外说,我是薛侯爷府的人。” 他交代完这句话,就径直离开了。 下了金贵阁之后,元兰仪就去了一趟长公主府。 他还未靠近长公主府,就摘下斗笠,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把自己的手臂掐的青一块紫一块的,疼痛让他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加上之前膝盖的腿伤还未好全,在他的刻意演戏之下,他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地闯进长公主府,还未进门,就大哭起来: “长姐!长姐!” 门童认得他,听见元兰仪的声音,赶忙走上前来,关切道: “玉宁帝姬,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要见长姐!我要长姐为我作主!” 元兰仪哭的梨花带雨的,指尖提着裙摆径直闯进长公主府,门童难以阻拦,也不敢阻拦,只能任由元兰仪一路哭着跑进了雪兰堂。 此时的长公主元宣尧正和元兰贞坐在兰雪堂喝茶赏花,忽然听见元兰仪的声音,不免疑惑。 然而,还未等管家来报,元兰仪已经径直从月洞门里冲了进来,一见到元宣尧,就再也遏制不住哭声,扑到元宣尧的脚边,肩膀颤抖不止: “长姐!” 元宣尧比元兰仪大13岁,是皇帝和皇后的第一个女儿,被封为大长公主。 她同样也是看着元兰仪长大的,见元兰仪一进来就哭,忍不住有些诧异: “怎么了,玉宁?” 她将茶放在桌面上,因为保养得当,涂着通红丹蔻的手指如同青葱一般,将元兰仪扶起, “发生什么事情了,好好说。” “是啊,”元兰贞也道:“玉宁,发生什么事情了,让你这么伤心?” “长姐,玉阳,你们有所不知。”元兰仪见所有人都将关切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才缓缓站起,随即哽咽着摘下脸颊上的薄纱,露出微肿的脸颊,泣声道: “昨日夫君早朝回家之后,不知为何心情不佳,闯进我的融冬院之中,将我贬低羞辱一番,还.....还动手打了我!” 说完,他还挽起袖子和裙摆,把自己掐出来和跪出来、青青紫紫的腿伤给元宣尧看,好让元宣尧相信程结浓真的是个家暴犯: “长姐你瞧!” “.......什么?!”元宣尧一听程结浓竟然敢动手打人,原本就信了十分,如今亲眼见到元兰仪身上的伤处,更是怒不可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鬓边的金步摇大幅度晃动: “若不是你嫁到程家,这个寒门出身的程结浓焉能享受到这泼天的富贵荣华?!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看起来文秀端方,私底下却是个不仅不思感恩的人,竟然还敢动手打你,简直是岂有此理,究竟把我们皇家的威严放在何处?!” 元宣尧痛斥完程结浓,转过身就想去找程结浓算账,没想到却被元兰仪拉住了衣摆, “不要,长姐,不要去。” 元兰仪捏着帕子,擦着眼泪,一副被程结浓磋磨到极致的模样,怯生生道: “长姐,其实他不打我的时候,对我还是很好的。” “........”元宣尧闻言惊呆了,看着元兰仪丧气懦弱的脸,气地恨铁不成钢,伸出手,在元兰仪的太阳穴上用力戳了一下: “你是傻子吗?!你可姓元,是大周的帝姬,你挨打了,还不允许我去他面前,为你讨个公道?!他究竟哪里好了,让你对他这么痴情不改?” “可是长姐,我就是好爱他,就算他打我,我也爱他怎么办?” 元兰仪一副恋爱脑中毒的娇妻模样,此番话说的道情真意切,哭唧唧道: “长姐,上天入地,我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我好爱他,就算他打我.......其实也没那么疼的,毕竟爱能止痛......君淮他肯定也是爱我的,不然为什么不打二夫人和三夫人,只打我?他肯定是爱我才打我的。” 元兰贞:“........” 元宣尧:“........” 她们被元兰仪的逆天言论惊呆了,齐齐愣在原地,好半晌,元宣尧才缓缓抬起手,用手背贴在元兰仪的额头上,喃喃道: “我看程结浓确实打了你,还把你的脑子打傻了.......” 她说:“他打了你,你还想和他过?你可是大周帝姬,想要什么男人没有,非得在他身上吊死是吧?” 元兰仪还想再添一把火,捏着帕子,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瞄了元宣尧的脸色,随即又道: “可是长姐,离开夫君,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人比他更好。” “世界上男人多的是,你没有了程结浓,还有李结浓、吴结浓。”元宣尧不屑道: “男人只是我们的玩物而已。” 元兰仪道:“可是长姐,我只喜欢夫君一个人,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好的男人了.......他打我也没关系的,打着打着我就习惯了......他还在鞭子上抹了药膏,一边打还能一边治伤呢,真的很贴心。” 元宣尧:“.......” 她听不了这种话,抬手止住了元兰仪的话,烦躁道: “行了,谁说世界上没有比程结浓更好的男人?” 她说:“城西白鹤馆里面有各色各样的男人,随你挑选,随便都能找到比程君淮更有才更有貌的。” 元兰仪觑着元宣尧,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道: “长姐,真的吗?真的有比夫君还好的男人吗?” “真的。”元宣尧见元兰仪不信,便道: “你不信我?” “我信你,我信你的,长姐。”元兰仪咬着下唇,道: “可是我不敢去白鹤馆.......夫君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他敢!”元宣尧横眉怒目, “明日我便亲自带你去白鹤馆,看他程君淮敢不敢说半个字!” 元兰仪见目的达到了,便也不再演,慢慢熄了哭声,哽咽着点了点头。 元宣尧给他擦干净眼泪,又哄着他去自己的鸳鸯馆,让小侍端了铜盆热水过来,浸了湿帕子,给元兰仪净脸,又拿出自己的簪棒和胭脂,还有钗饰,给元兰仪换了一身衣服,理了妆。 元兰仪心情平静下来之后,执意要离开,元宣尧拿他没办法,只能松元兰仪离开,还叮嘱他要是程结浓再打他,她就亲自去找程结浓。 元兰仪一一应了,随即坐上马车离开。 元兰贞也告辞离开。 但他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没有说,便是那日他遇到程结浓和元兰仪,俩人明明就是一副暧昧的模样,虽然没到蜜里调油的程度,但绝对不可能感情突然破裂。 程结浓看起来也是个体面人,不像是会亲自动手打妻子的人。 可元兰仪为什么要和长姐说,程结浓动手打了他,甚至还愿意去白鹤馆找男人呢? 还一定要长姐带着他去? 元兰贞脑子转的慢,太大的信息量充斥脑海,让他此刻脑子有点短路,他想不明白,干脆不想。 回了薛府,他被小侍扶下马车。 傍晚他去见了婆母,婆母一见到他就叹气,但也没说什么。 元兰贞绞着帕子,侍立在侧,不吭声,好久,才道: “母亲,我再为你把把脉吧。你前日总说睡不好,我为你缝制的安神香囊,可有用处?” “玉阳,你是最懂事的,医术又随了你母亲,你缝制的香囊自然是好,可是你可知晓母亲难以安眠,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心病。” 元兰贞抿唇:“........” 薛母见他不接话,只能道: “你也知,侯爷他只有两个儿子,膝下子嗣单薄......如今老大卧床,身体虚弱,病中性格乖张,两位妻子都先后离他而去,未能留下一儿半女;老二像是长不大一样,又不疼你,你嫁进薛家四年,迟迟未能有孕,母亲这心里,实在急的厉害......” 薛母站起来,看着元兰贞,道: “我知道你孝顺,可也不能总是往婆母面前跑,总该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夫君身上。” 元兰贞没办法,他总不能说是薛君素不来找他,所以他没有办法怀孕,只能主动背起黑锅,道: “我知道了,是孩儿的错,孩儿不该忽略夫君。” “好了,你今晚回房间去吧,好好装扮一番。” 薛母闻言劝慰道: “你如此美貌,打扮起来必十分动人,我今日设法让君素去你的房间,你们好早日圆房。红颜易老,还是多让君素看看你,别耽搁了岁月年华。” 元兰贞硬着头皮点头。 说来可笑,他嫁进薛府都四年多了,竟然还没有和薛君素圆房。 薛君素不知道是真的是个极品犟种,还是果真痴情无悔,竟然真的为凝月守身如玉,如今二十出头了,不仅不纳妾,连自己的妻子也不带碰一下的,日常看到元兰贞就如同看见了洪水猛兽,跑的比兔子还快,不仅不碰元兰贞,就连和元兰贞吃饭或者呆在同一个空间都觉得难受,如坐针毡。 上辈子,两个人第一次圆房还是薛君素在战场上压力太大时做的,不带多少怜惜,后来元兰贞一直陪在薛君素身边,为他端药治伤,再加上没有架子,主动治疗伤员,士兵们都很喜欢元兰贞,薛君素慢慢也就不再抗拒元兰贞的靠近,两个人后面有了一对龙凤胎子女。 可惜当时时局动荡,一子一女先后离世,元兰贞在战场上跟着薛君素四处奔波,生子育子,最后又历经了丧子之痛,实在没抗住,第二胎难产后便死了。 死的时候,他的裙摆和被单都被染的血红,薛君素听不到孩子的哭声,不顾奴仆的阻拦冲进去,但元兰贞此刻早就死透了,湿透的青丝贴着脖颈和脸颊,瞳仁睁得大大的,眼白灰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来究竟是解脱还是不甘,只有咬破带血的唇角和微皱的眉头看得出来他生前确实因为生孩子而痛苦不已。 他不如凝月般美艳绝色,带着能让男人为他折腰的惊心动魄的魅力,只能说是温柔清丽,但是他的眼睛其实很漂亮,成亲之前,亮晶晶的像是清透翡翠珠子,但死的时候已经灰白一片,如同蒙着淡淡的雾,不再清澈,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辈子实在过的太苦,哭的太多造成的。 此刻他的眼睛带着忧郁和神伤,倒映在铜镜里。 他穿着薛母派人为他送来的裙子,坐在椅子上,慢慢梳着头发,心里想着心事,全然没有注意到面色不善的薛君素已经负手跨过门槛,盯着元兰贞的背影,神情带着些许不悦。 他没有开口说话,元兰贞也兀自低头梳头发,没有看到薛君素,短暂且窒息的沉默之后,还是小侍开了口,提示元兰贞,道: “夫人,二公子回来了。” 元兰贞闻言,心中一惊,抬起头看见铜镜里薛君素的背影,赶紧放下梳子,起身面对薛君素行礼: “夫君。” “哼。”薛君素冷笑一声:“你今日又对母亲说了什么?” 他用挑剔的目光看了一眼元兰贞近乎单薄、带着笨拙且刻意勾引的裙饰,冷淡道: “还特意穿成这样........没有那样绝色的容貌,就别东施效颦,枉费心思。” 这话是拐着弯儿说元兰贞不好看,元兰贞闻言,脸上的血色微褪,身形摇摇欲坠,许久,才强撑道: “这身裙装是母亲她送来的,我........” “若不是你今日去找母亲告状,她怎又会逼我来你这里,还让你换上这一身不得体的装扮。” 他一开口,薛君素就觉得元兰贞在甩锅,于是语气更差,说: “元兰贞,我不喜欢你,我不爱你,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这辈子不爱,下辈子也不爱,下下辈子更不会爱,你不要在我身上枉费心思浪费时间了。” 元兰贞忍不住想掉眼泪,难堪道: “可是你是我夫君,我不在你身上花心思,那我要在谁身上花心思?” 薛君素斜他一眼,道:“你爱在谁身上花心思就去花,反正别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 他说完,又无不恶意道: “你前几日不是见了那程君淮么,他是当朝探花,人又生的清俊,还为了你得罪何家人,如此情深,说不定他刻意冷落元兰仪,就是因为心里装着你。你不如改嫁给他,两位帝姬共事一夫,传出去也算是一段佳话。” 元兰贞:“........” 他难以置信薛君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薛君素的一字一句,像是刀子一样往他心里扎,简直比薛君素用拳脚打他更让他痛: “夫君,你,你在说什么啊........” 他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薛君素不喜欢他哭哭啼啼的样子,看得心烦,皱眉道: “你哭什么?我说的不对?” 元兰贞真的伤心了,不是因为薛君素说他难看,而是因为薛君素不懂他的心,还让他改嫁。 但他没有说话,强忍着难过,吸着鼻子忍住眼泪,努力将话题转为正轨,每一句话都在为薛君素着想,道: “玉宁夫君当日出手得罪了何家人,如今被罢免了驸马都尉之位。我知道玉宁不是一个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如今他夫君因我无端受难,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替他夫君寻仇。你近日若是见到玉宁夫君,可千万别说什么话去激怒他,否则要是被玉宁知道,他不会放过你的。他们夫妻看起来虽然好相与,但绝对不是个善茬,你现在还在官场上,切记要十分小心,千万不能.........” “一个母妃早就失宠的小小双儿,再加上一个寒门出身的程结浓,我会怕他们?” 薛君素丝毫不知道元兰仪已经在做局,准备好拉他下水了,不屑地打断了元兰贞的话,道: “你与其操心我,不如管好你自己吧!” 元兰贞:“.........”《 》 17、第 17 章 元兰贞被薛君素气的无话,想哭又怕薛君素不喜,只能忍着眼泪咬着下唇不吭声,殊不知他这副眼泪汪汪隐忍不发的懂事模样落在薛君素眼底,更让薛君素厌烦。 一个人不爱对方的时候,是不论对方做什么都会觉得让人生厌的,不存在任何见色起意或者疼惜爱怜的情绪,薛君素现在对于元兰贞,就是这个状态。 薛君素也懒得去了解元兰贞的真实性格,对于旁人来说,元兰贞身上温柔、懂事的个性,或许可供欣赏,但对于薛君素来说,温柔和懂事就意味着无趣和木讷,不够小意。 薛君素身上带着纨绔子弟的洒脱,对于生活中的吃穿用度和玩乐,有自己独特的鉴赏品味,对于某些用品,甚至有着近乎苛刻的挑剔。 但元兰贞的性格却随了他的母妃,温柔平缓,随和淡然。 元兰贞的母妃静妃原是司药局八品女官出身,原也是某个大臣送进宫进献给皇帝的,身份微寒,以至于性格谨小慎微,即便做了皇帝的昭仪,吃穿用度也从来不铺张浪费,因为不会琴棋书画,所以并不受皇帝宠爱,她自己也知道,所以也从不争宠,日常在太后跟前服侍起居,又因为辨的药草,识得药性,颇通药理,所以深得病中的太后喜爱,静昭仪生下元兰贞后,就被太后封为静妃。 在宫中的那些日子里,静妃和恭妃两位女子因为同样不争宠,且都看透了皇帝的薄情和虚伪,也厌倦了宫内的竞争,二者惺惺相惜,时间长了,便互为知己,恭妃时常来静妃宫里喝茶,彼时元兰贞就坐在廊下,将刚拔下的药草清洗晒干,准备制成安神茶包送到太后和皇后的宫里去,元兰仪则坐在院里弹古筝,幽幽的琴声回荡在宫宇内,不曾错一个音,天赋好的令人羡慕。 彼时的元兰贞羡慕元兰仪出众的才情和容貌,所以在元兰仪如愿嫁给自己的心上人的时候,元兰贞也曾经嫉妒过,直到后来他发现元兰仪的婚后生活并不如所盼望的那般幸福,甚至与他一样,不得丈夫欢心,他竟然隐隐觉得松了一口气。 原来像元兰仪这样才情容貌都出众的双儿,也会被丈夫所厌恶。 他的婚事不由他自己作主,他在婚前,也不曾对薛君素一见钟情,只不过因为父皇将他嫁给了薛君素,本着一种质朴的从一而终的心态,他始终想要当好薛君素的好妻子,即便薛君素对他冷言冷语,也不曾更改这样的想法。 他知道,这场婚事是父皇拉拢老臣的手段,他没有说不的资格,只能当好薛君素的妻子。 所以,尽管薛君素今日又不曾给他好脸,但深知元兰仪性格的元兰贞始终觉得元兰仪昨日的行为过于诡异,多半是有诈,但这诈是冲着谁来的,他不清楚,思来想去半响,为了避免此事祸及薛君素,今日清晨的时候,元兰贞还是决定再去长公主府一趟,一探究竟。 然而,殊不知连他去长公主府这件事,都是元兰仪计谋中的一环。 他算好时间,等到安插在长公主府门口查看情况的小厮回来,便问: “玉阳帝姬和长公主都在么?” “都在。”小厮说:“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给长公主托话,说小郡主今日忽然腹痛,哭闹不止,您暂时抽不开身,让他先行去白鹤馆,等你安顿好手头上的事情,再去白鹤馆寻她。” 元兰仪知道长公主元宣尧脾气爆,性子急,听到他这里有事,没有办法按照约定的时间出发,肯定会先行去白鹤馆。 他于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放出手中的信鸽,让姜持盈按计划行事。 姜持盈收到信鸽之后,立刻带着潇湘馆的人,将白鹤馆的馆主和其余其他人软禁控制起来,以至于在元宣尧进入白鹤馆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先行通知雨意。 元宣尧一进入白鹤馆,便直奔雨意所居的倚翠轩,想要寻找自己许久未见的情郎,可还未推门进去,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女人的笑声。 元宣尧登时脸色大变。 她不喜欢碰别人碰过的东西,当时宠幸雨意的时候,就再三要求雨意不能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作为补偿,她会给雨意他想要的荣华富贵,等再过几年,她还会帮雨意赎身,把雨意接回府里当面首。 雨意也信誓旦旦地说,这辈子只爱长公主殿下一个人,却没想到,这个诺言还没坚持几年,就被元宣尧当场捉到他和别的女人的奸情。 元宣尧气地浑身颤抖,脸色铁青,不顾元兰贞的阻拦,转过身拔出身边侍从腰间的剑,一脚踹开门走了进去。 而此时的雨意正在穿上和那虢国夫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虢国夫人的赤色莲花肚兜还蒙在雨意的脸上,她则坐在雨意的身上上下起伏,jiao\喘微微。 元宣尧一看见此情此景,气地眼睛都红了,提剑过去,一剑就朝床劈去。 她力大无穷,晃动的床当场就被她劈断,劈里啪啦掉下碎屑和横杆,虢国夫人吓的失声尖叫,雨意听见叫声,一把扯下脸上的肚兜,见是元宣尧,也吓得面色惨白: “安阳........” 元宣尧一把抓过虢国夫人的头发,将她拽下床,在虢国夫人慌忙地想要拿起床上的衣裙时,她直接用剑尖搅碎衣裙,随即让身边的侍从用绳子将赤\身\裸\体的虢国夫人绑起来。 雨意被盛怒的元宣尧吓傻了,猛地坐起来,扑到元宣尧的身边,抱着元宣尧的小腿求饶: “安阳,你原谅我吧,全是这个虢国夫人逼我的,我对你忠贞不二......” “你这个贱人!”虢国夫人也生气了: “明明是你故意攀附我,好让我向陛下进言,将你妹妹送到福王府上当侧妃,你竟然......” 她话音刚落,面前就忽然溅起一米高的鲜血,她眼睁睁地看着元宣尧用剑一把切断了雨意的那个玩意,随即一脚踢开,而雨意则眼睛睁得大大的,嗓子里挤出一丝沙哑失声的喊叫,然后捂着裆,重重倒了下去。 元宣尧握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成了太监而满地打滚的雨意,还有惊呆了的虢国夫人,冷笑一声: “两个贱人。” 言罢,她一把抓着虢国夫人的头发,就想往外拖,被元兰贞劝住: “长姐,那雨意是个男宠,如今变成这样,属是活该。可是这虢国夫人可是父皇亲封的夫人,你若是这样就将她拖出去示众,虽说让她往后余生无法做人,但岂不也是在打父皇的脸。” 元宣尧虽然是在盛怒之中,但并不是没有理智,知道虢国夫人身后还有何府的势力,稍微冷静了一下,还是忍着气,让人给虢国夫人松了绑,随即让她换上了衣裙,让她滚出去。 而在另一边,元兰仪已经通过潇湘楼的眼线知道了白鹤馆的事情,便让金贵阁的人立刻散出言论,说福王的侧妃是罪臣之女的事情,将此言论炒热之后,又伪造了一封薛君素亲笔的文书,递进了公主府,还宣称自己手上有雨意更改黄册、伪造身份的证人证言。 长公主元宣尧被雨意背叛,尚且还在盛怒之中,只是碍于何家的势力没有办法,此刻正愁没把柄整虢国夫人,听到侍从说这件事,联想到那天虢国夫人气急之下说的那句雨意故意攀附她就是为了让他妹妹进福王府当侧妃,登时觉得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来了精神,马上带着那份伪造薛君素亲笔的文书进了宫面圣。 而此刻的薛君素尚且还不知道自己被元兰仪做局了,站在朝堂之上,听见自己的父亲崇政使薛正风正在和何玄琰据理力争。 马上就要过年了,按照惯例,户部应该拨付银两给曾经在战场中伤亡的士兵家属,但因为大周国库空虚,抚恤金已经拖延了一年未发,但何玄琰却认为为陛下战死是荣耀,那些家属不应该协恩图报,应该将这钱省下来,用作给陛下建造听风殿。 薛正风都快气死了,毕竟他也曾是武将,上过战场,见识过战争的残酷,对那些士兵有感情,知道那些士兵死了之后,他们的妻子儿女究竟有多难,所以劝慰陛下暂时拖延建造听风殿,应该以发抚恤金为要。 很快,其他与薛正风或者何玄琰关系好的文官武官也纷纷下场参与这场辩论,两方争执不下,皇帝一方面觉得薛正风说的有道理,一方面又很想新建宫殿,毕竟自己年纪大了,能和贵妃在一起赏玩的日子也不多了,两相纠结犹豫之下,又不知道该听谁的,扫视一圈,见殿后方站着一个谁也不帮、安安静静站着的程结浓,便点名道: “程探花,你觉得呢?” 程结浓已经被剥夺驸马官职了,但因为身份特殊,还在上朝,刚才还在神游,听见皇帝叫他的名字,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随即俯身道: “草民以为,应该先为陛下建造听风殿。” 他这一句话说的清朗,掷地有声,听的何党诧异却暗露笑脸,听的薛党脸色铁青。 “哦,为何?”皇帝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忍不住追问: “你有何见解。” “陛下是天子,是天帝真龙化身,自然需要制造一个如同天上天宫一般的听风殿,来彰显陛下的身份,如此,才能让海内臣服,四方听从,彰显我大周国威。” 程结浓瞎扯: “故而,草民认为建造听风殿很有必要。” 程结浓这一番话简直是说到了皇帝的心坎上,毕竟他年纪大了,想享乐,又怕臣子和民众不满,故而很满意程结浓的回答,喜笑颜开道: “你说的对。” 他说:“那就按照程探花说的办吧。” 程结浓俯身:“陛下圣明。” 皇帝一句话就给钱的用途定了性,加上有程结浓在前面背锅,大臣们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把怨气都散在了程结浓的身上。 薛君素更是恼火,毕竟他虽然在家乖张,但是在朝廷上,还是和自己的父亲薛正风站在一起的,见程结浓与奸党为伍,竟然主动提出要先建造听风殿,劳民伤财,于是一下朝,就对程结浓冷嘲热讽: “探花郎才艺双绝,欺上谄媚的功夫也不赖,如此作为,就不怕遭天下人唾弃么?” 程结浓双手揣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走自己的路,听到薛君素的嘲讽,淡淡道: “薛驸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少装蒜。”薛君素挡在程结浓面前,咬牙切齿道: “你明知一旦开始修建听风殿,就得花费一大笔银子,如今国库空虚,上哪去弄这么一大笔钱?还不是得搜刮民脂民膏........到时候宫殿开建,采买、用工,多少人得巴结那个何玄琰,若是何玄琰从中牟利,岂不是又白白地把百姓的钱送到何玄琰的钱包里?” 程结浓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懂。 他站在薛君素面前,任由风吹过额前的碎发,不紧不慢道: “陛下想要建造宫殿,名义上是为了彰显帝王之威,实际上是为了方便与何贵妃享乐。” 薛君素说:“知道你还.......” “所以既然是陛下想要做的事情,不管前朝怎么吵,都改变不了陛下的注意。你以为何玄琰不懂吗,他懂,但是他是国辅,既然在那个位置上,他就要替陛下承担骂名,并且想办法给陛下凑齐建造宫殿的钱。” 程结浓说:“你自己也知道,我只是一个被革了职的驸马,无丁点背景,若是陛下果真圣明,不想听我的话,大可以当场把我赶出殿外,何必要听我说这么多。” 薛君素脸色难看。 他自己也知道程结浓说的是对的,但是他不能说皇帝昏庸硬要造宫殿,他只能说是程结浓和何玄琰迷惑了陛下,也只能将矛头对准两个人,发泄不满: “可若你不提,今日此事便依旧悬而未决,而不是立刻执行。你当初在殿上策论做答,告诫陛下要爱民如子,今日又为何做这番奸臣行径?” 程结浓闻言,不仅不生气,竟然还破天荒地笑了一下。 他缓步走到薛君素面前,与他面对面,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当初薛二公子对着那戏子凝月,也曾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不还是转头就娶了玉阳公主为妻?” 薛君素猛地瞪大眼,好半晌,才道: “我是有苦衷的........” “那我也是有苦衷的。”程结浓收了脸上的笑,面无表情道: “我寒窗苦读十多年,一朝入仕,本以为能大展才干,最后只能做个驸马,甚至还因为帮了你薛君素之妻免受马夫羞辱,被罢了驸马都督之位。你要说苦衷,我比你有更多的苦衷。即便你不当这个驸马,你也依旧是薛侯爷的嫡次子,而我只是一个靠着帝姬上位的寒门子弟,受尽你们世家大族子弟的轻蔑和冷眼。你们瞧不起我,我却偏偏要让你们知道,即便我出身寒微,也并不是能够任人践踏欺侮的。” 程结浓微微靠近薛君素,几乎要贴着薛君素的脸,在他耳边轻声道: “你若真的心疼百姓,就该知道你府中的银钱,也同样来自于百姓的供养。可你不照样豪掷千金,将其投给南曲戏班和戏子凝月,甚至为那戏子建造豪宅,供他与你私会?普天之下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你娶了大周玉阳帝姬,用驸马都尉的身份吃着大周皇室的俸禄,却转身用这个银钱供养外室,让他锦衣玉食.....你既然这么牵挂百姓,怎么不用这些钱去安抚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士兵的妻儿,而是送给戏子博他一笑?戏子和百姓,孰轻孰重,你难道不知道?何况,玉阳帝姬是皇室后代,是你的君,你是他的臣,对外你对君冷落无视,无情无义;对内你忽视妻子,视家族血脉不顾,至今无后,乃是不孝。还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是你,自私虚伪狡诈阴险的人更是你,你才是真正的奸臣!” “你.......!” 程结浓毕竟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嘴皮子不是一般的利索,当下把薛君素痛斥一番,而向来心高气傲的薛君素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涨红地看着他,不知该从哪句开始反驳。 两人正一个冷淡一个愤怒地对视时,忽然长公主的仪驾经过。 程结浓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即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挂上了若隐若现的笑意。 “你笑什么?!”薛君素以为程结浓是在笑自己,忍不住道。 “没什么。”程结浓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只是想到马上就能看到一折好戏,故而......有些开心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