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那个寂寞的他》
1. 第 1 章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这是今天的第七个电话。
谢念慈放弃了。
他有些想哭,但又不能哭。他的身后便是窗明几净的画室,员工和学生们正在上课,今天是静物写生,大多是隔壁美附的学生,年底就是艺考,大家都画疯了,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吓得他们精神衰弱。
谢念慈是个很好的老师,他从不把坏情绪带给学生,而是尽情宣泄在画布上。他在美术界名气不小,列宾美院出身的油画天才,前几年一幅蓝调都市油画拍卖出不菲的价格,但他从不自傲、更不清高,在A大美院的油画系任教,闲暇之余,和朋友一起开了这家画室兼画廊,给年轻人造一个关于美术的梦。
他的人生堪称顺遂,毕业后便开了画展,拿奖拿到手软,五年前嫁给了B市林氏集团的太子林承望,婚姻美满。三年前他和林承望的儿子出生,养好身子回到B市美院,他又顺利评上了正教授……
完美人生。
谁人不羡慕。
谢念慈长长吐出一口气,盯着通讯录最顶端的“老公”两个字,泪水一时没忍住,簌簌而下。春夏之交的晚风带着一丝丝凉意,吹得他忍不住捂住了眼睛,试图将眼泪堵回去,不让人知道他哭过。
他的人生不能有泪水,如果让别人看见,会怎样揣测林家、揣测他和林承望的婚姻?林承望已经够忙了,他不想再让丈夫遭受风言风语。
他是完美的妻子。
“谢老师?”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谢念慈当即眨了眨眼,若无其事转过身,面露微笑:“是小蒋啊,怎么了?”
蒋淳看着他,轻声道:“没什么事,就是……看老师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有点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谢念慈笑容不变,“只是刚才出来打了一个电话,倒是你怎么跑出来了?毕设改好了?”
蒋淳:“差不多了,老师要去看看吗?”
谢念慈点头:“好。”
反正他也无事可做。
今天周六,儿子被林承望的父母接回家了,用不着他操心,手伸长了,八成要被唠叨几句。他的儿子才三岁,刚学会跑和跳的年纪,和亲爹不熟,和他也不怎么亲近,最亲近的人是日夜陪伴小孩的保姆阿姨。
谢念慈曾经一度想要改变这个现状。他很喜欢小孩,尤其爱自己和林承望的孩子,他天真地认为孩子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是紧紧捆住他和林承望的红绳。他和林承望高中开始谈恋爱,即便后来异国恋,也不曾有过生疏。
可儿子出生后,他费尽心思布置亲子时光、安排亲子出游,林承望却总是在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对着手机笑,一放下手机,又变回冷淡的模样,摸摸他的发顶,亲亲儿子的脸颊,说,对不起,公司有事、外面有应酬、出国谈一笔生意……
阿慈,你带着儿子好好玩,钱在账上,不够再和我说。
丈夫的声音在脑海回荡不止,谢念慈脚步渐渐虚浮,画室的走廊忽而变得很长很长,漫无尽头,走廊的尽头是他给美院大四学生的毕设工作室,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林承望。
“谢老师……”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他今日穿了一件半袖白衬衫,素白的小臂露在外头,被空调吹得冰凉一片,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激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抬头,与蒋淳的眼睛对上视线。
蒋淳很有礼貌,仅仅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臂,再无其他举动。
“谢老师,我们到了。”蒋淳说。
谢念慈顿觉抱歉,这几日他精神有些恍惚,动不动走神,连忙看向眼前的画架,认真看了起来。蒋淳原本不是他带的学生,之前的毕设导师家里出了事,自个也受了牵连,进狱了,剩下的这些学生只好分给其他的教授,蒋淳也就到了他的手下做毕设。
蒋淳和他的派系不太一样,他偏向印象主义油画,而蒋淳搞的是写实油画,据说中国画底子也不错。蒋淳毕设主题是敦煌印象,用精细的线条还原飞天飘逸的姿态,又将飞天放入了玻璃展柜中,试图呈现出一种古今辉映、似真似假的效果。
谢念慈看了几分钟,双手插入牛仔裤的口袋,沉吟片刻,说道:“挺好的,你的基本功非常扎实,人体不走形,还保留了壁画的灵动,高分是肯定没问题的,但是如果想要更上一层,我觉得……玻璃展柜这个概念有点画蛇添足了。”
蒋淳没有在看画,而是一直看他,说:“我很喜欢玻璃的材质,透明清澈绚丽,这一组画就是想表现玻璃之后的人生,即便是佛陀身旁的飞天,隔了一层玻璃,也有了现代的色彩。”
谢念慈笑笑:“你是这么觉得的?”
蒋淳耸耸肩:“我瞎说的,主要还是因为我喜欢画玻璃,特别喜欢画玻璃的光线变化,显得我在炫技,外行看了铁定夸我牛X。毕设嘛,我觉得就是用来炫技的,反正高分拿到手了,我也找到了工作,又不急着卖画赚钱。”
谢念慈绕着画板走了几圈,开玩笑说:“出名要趁早,你天赋高、又肯吃苦,真想在我这里当一辈子的画室老师?”
“如果谢老师同意的话,完全没问题。”蒋淳给自己的毕设作品盖上遮尘布,嘴里到处跑火车,“当画室老师至少有工资拿,学生越多提成越多,不比搞纯艺饥一顿饱一顿好得多?我也喜欢教别人画画,这几年先在老师这里沉淀沉淀,等顿悟了,再考虑其他的方向。”
谢念慈原本想说,别把自己的灵气给拖没了,但他却没什么资格开口。说到底,他也是靠着林承望的资源和人脉走到如今的位置,他的人生够顺遂了,说什么都是一种炫耀。
招收蒋淳,一个是因为这个学生确实有两把刷子,把十七八岁的艺考生治得服服帖帖,为人爽快幽默,形象也好,很适合当帅哥模特,另一方面……蒋淳的家境相当一般,支持他走美术已经很吃力了,偏偏搞油画最烧钱。谢念慈一向爱惜有才华的学生,思来想去,给了蒋淳一个留在B市的机会。
此时已是饭点,学生们也陆陆续续从画室出来觅食,谢念慈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忽然有几分淡淡的寂寞。他不想一个人吃晚饭,于是对蒋淳说:“我请你们吃饭吧,你叫里面的几个同学一起,听说附近一家私房菜不错,我们去尝尝味。”
画室地处繁华,临近大学城,周遭又有几个B市名列前茅的中学,餐饮业非常发达,吃的喝的应有尽有。毕竟是周末,来画室的人不多,跟着谢念慈一起吃饭的学生不过四五个,蒋淳收拾好东西,提着包,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打开了外卖app,翻了翻,下单了一个蛋糕,收货地点填的是待会要去的私房粤菜馆,一抬头,B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B市是座不夜城,一到入夜时分,高楼大厦霓虹闪烁、灯海漫漫,红男绿女衣着鲜亮,热带鱼一般游入那些全国闻名的时尚坐标。谢念慈带他们去的私房粤菜馆,就紧挨着B市的时尚中心,可想而知人均消费不低。
这家粤菜馆十分有情调,三层法式小洋楼,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切保留着洋楼原汁原味的浪漫,一进门,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主体装修以红木为主,看得出老板品味不错,估计还是个艺术爱好者,墙上挂着许多近现代的中国画名家作品,也难怪谢念慈想来尝一尝了。
蒋淳一直在观察谢念慈。
从大二开始,他在楼梯间上与谢念慈撞了一个满怀。他往下,谢念慈往上,他刚刚下课,急着去打工,谢念慈来迟了,急着给学生上课,两个人都不看路,撞得眼冒金星,互相道了歉,又匆匆分开。蒋淳向下走了几步,忽然愣住,抬起手,嗅见手臂上浅淡温和的香水味。
谢念慈似乎并不记得这一个小小的插曲,之后的几年,蒋淳是他的学生,坐在台下,听着他讲美术史,或者听同学们八卦他的婚姻、事业。谢念慈是蒋淳大学生涯绕不过的一个坎,偏偏他不记得他。
但现在好了。
蒋淳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偏过头,轻轻看着翻看菜单的谢念慈。
他已经走到了谢念慈的身边。
包间光线略显昏暗,谢念慈留着半长发,松松系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勾在脸颊上,轻轻晃动。蒋淳的目光顺着发尾飘忽不定,从对方素白的脸庞,一直落到左手无名指的铂金戒指,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
“……一份金银菜炖润肺……大份的龙虾汤贵妃泡饭……杨枝甘露的话,每人一例,我们是几个人来着?”
谢念慈抬起头,笑眯眯问道。
蒋淳说:“一共六个人,谢老师不用点太多菜,我怕待会吃不完。”
“吃不完没关系,打包就好了,我还怕不够你们吃呢。”谢念慈说。
蒋淳正要接话,忽而听到嗡嗡嗡的手机震动声,他目光轻移,从谢念慈的手机屏幕一掠而过,上面赫然是“老公”两个字。
他忽而没了所有的兴致。
谢念慈拿起手机,看一眼来电,几乎是跳了起来,两颊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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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红,对他们说:“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先吃。”
说罢,快步走出了包间。
他一走,几个学生立马放松了下来,打游戏的打游戏,聊天的聊天,聊天内容围绕“谢教授真有钱啊”、“不对不对应该是他老公有钱”等话题。一旁的男生用手肘戳了一下蒋淳,八卦道:“诶诶,你有看到谁的电话吗?”
蒋淳正在用餐馆的热毛巾擦手,闻言淡淡道:“没有。”随后起身,对男生不好意思笑笑,“我去一下卫生间,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吧。”
美院里是个人都爱打听谢念慈的八卦。长得漂亮,老公有钱,年纪轻轻评上了教授,说没有后台谁相信?况且早年谢念慈的画展,背后的股东都是林氏,回到B美任教后,学校的许多项目林氏也插了手……学生喜欢谢念慈,因为他好说话,不过分严格也不会放任学生,但不妨碍在背后偷偷阴谋论。
蒋淳一直在通过流言认识谢念慈。
但流言终究是流言,真正的谢念慈是什么样的呢?
他关上包间的门,去了一趟卫生间,只是洗了洗手,随后沿着走廊,向尽头的露台走去,那里只有一个人的背影,谢念慈的背影。
谢念慈擅长画风景,他笔下的一切总是蒙着一层雾,雾蒙蒙的原野,雾蒙蒙的城市,雾蒙蒙的起居室……时间基本是太阳刚刚落山的那十几分钟,天地幽蓝,他用一线金色、或者白色,寥寥几笔,画出透过雾气那一丝微光。
天已经黑了,小洋楼之外就是沸腾的都市,光线太满太嘈杂了,五光十色堆在一起,看得人眼睛疼。只有玻璃门之外的谢念慈穿着白衬衫蓝牛仔,捂嘴低泣时,脸颊流下一线银光。
你哭什么呢?
为谁而哭呢?
蒋淳远远看着露台上的谢念慈。
是那个你打了七次电话,才回你一次电话的丈夫吗?
……
“抱歉,今天太忙了,待会还有酒局。”
男人的声音隔了大半个国土,电磁波让它失真,听起来闷闷的,背景音更是嘈杂,吵得谢念慈头疼。
“你在哪呢?”谢念慈问。
林承望说:“在KTV,G市管地皮的领导喜欢唱K,我在这里陪他们。怎么了?今天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太忙了,开了静音。”
谢念慈盯着不远处大楼的LED灯,上头一会儿滚动着招商广告,一会儿又变成求婚语录,写:XXX,请嫁给我吧!我爱你一辈子。想必这栋楼底下正是如火如荼的求婚现场。
他说:“为什么小夏也不接?”
小夏是林承望的助理。
“小夏生病了。”林承望说。
对面忽然传来一个甜腻的声音,一直“林总林总”唤个不停,谢念慈听了心砰砰乱跳,直截了当问:“谁在叫你?”
林承望说:“这边领导的一个下属,好啦,我这里太吵了,晚上再打给你,好不好?”
对面那个甜腻的声音不喊林总了,转而唱起了歌,还唱的苦情歌,惨兮兮的,被一个粗犷的男声吼了下来,换成了《精忠报国》。
谢念慈低下头,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林承望,你说,祝谢念慈生日快乐。”
林承望明显愣了一下,半晌,声音沙哑道:“对不起,宝宝,我忘了……对不起,祝宝宝生日快乐,我下周就回B市了,陪你和儿子一起去环球影城玩……”
谢念慈挂了电话。
对面没有再打过来,而是直接打了一笔大数额的钱,发消息说,晚上回去和他打视频电话。
总是这样。
一直是这样。
承诺的视频电话也会忘记。
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为了钱和林承望结婚,连林承望也是这样想的,一惹他不高兴了就给他打钱,如果有一天出轨了,是不是也拿钱把他打发走了?
谢念慈咬着唇哭了一会儿,三十一岁生日,丈夫、儿子、父母都不在他的身边,B市那么大,他却没有人陪,也不好意思去打扰朋友,晚上八九点把人家拉出来听他诉苦,只好请学生吃饭,让这群二十岁出头的小年轻陪一陪自己。
擦干眼泪,谢念慈转过身,却发现玻璃门后站着蒋淳,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
“你怎么出来了?”他勉强笑了笑。
蒋淳推开玻璃门,对他笑,非常真诚阳光的笑容,说:“老师,生日快乐,我和同学们订了一个蛋糕,马上就要送过来了……”
谢念慈懵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2. 第 2 章
蒋淳当然知道谢念慈的生日。
这不是什么秘密,就挂在谢念慈的社交软件介绍栏,这两年他把谢念慈的社交账号翻了个遍,给人设置了特别关注,一发内容,他总能第一时间看到。
去年谢念慈生日,发了一张他和他儿子的照片。照片上谢念慈戴着生日帽,怀里的小孩长得和他有几分相似,蛋糕上的烛光星星点点映在眼底,母子俩笑得十分甜蜜。
蒋淳保存了这张照片。
旋即他点开评论区。
有人问:“谢教授,谁给你拍的照呀,把你拍得好漂亮哦,宝宝也很可爱。”
谢念慈回复:“是我老公哦[捂嘴笑]”
蒋淳关闭社交平台,点开相册,又把那张照片删了。
谁曾想呢……
今年竟让他抓住了机会,给谢念慈拍照。
其实他很早之前就订好了蛋糕,原先想订那种卡通蛋糕,但想了想,恐怕会吓到谢念慈,一个学生,对自己喜欢的卡通形象了如指掌,怎么想都不对劲吧?故而他精挑细选,订下一款咖啡冰淇淋蛋糕……谢念慈早上都要去楼下的咖啡店买一杯冰美式。
如果谢念慈很早就走了,和家人过生日,他就装作是自己订蛋糕来奖励自己的,和画室的人分一分;如果……如果……如果谢念慈不走……
谢念慈不仅没有走,甚至还自投罗网。
蒋淳微微有些自得了。
他半真半假说:“老师的社交账号上写了啊,也是我前几天才发现的。老师过生日为什么不和大家说呢?还请我们吃饭,搞得同学们都不好意思了。”
谢念慈的脸有些红:“我……我怎么好意思让学生请我吃饭?谢谢你,小蒋,以前郭教授常常夸你细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蒋淳说:“不,应该是我谢谢老师,这一年帮衬我许多……我还是个学生,没什么能替老师做的,但陪老师过一个生日,还是没问题的。走,我们回包间,别让大家久等了。”
回到包间,蛋糕已经被服务员端上来了,白巧制成的牌子上写“祝谢教授生日快乐”,蛋糕通体咖啡色,最上层撒了一层糖霜,简约但香味浓郁。蒋淳偷偷觑着谢念慈,瞥见人的耳垂都红了,自己也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蛋糕一送上桌,这群大学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干啥啥不行,起哄第一名,一个男生当即跳起来,大喊:“谢教授生日快乐!谢谢教授请我们吃饭!”大家乱七八糟把谢念慈簇拥到桌子前,又是点蜡烛又是唱生日歌,谢念慈脸红透了,嘴巴张了又张,似乎实在找不出话,就一个劲地看向蒋淳,紧紧抿着唇,示意他救场。
蒋淳笑着低下头,手指翻动几下,蛋糕店送的生日帽折好了,相当可爱的王冠造型,王冠上还趴了几只小猫小狗。他挤开围在谢念慈身边的同学,从身后给人戴上生日帽,说:“差不多行了,赶紧让谢教授许愿吹蜡烛,一会儿还有菜要上呢!”
几个同学嘘他,他也不生气,笑容璀璨站在谢念慈身边,不远不近,肩膀有一拳的距离,他的余光瞥见谢念慈脸全红了,双手背在身后不停打着绞,那枚铂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出微渺的光。
这家私房菜非常有人情味,一看有客人要过生日,经理拿着拍立得过来,问他们需不需要拍照留念,谢念慈点了点头,大伙就围在他的身边,拍了一张集体照。刚刚点燃蜡烛,蒋淳追出去,问经理借来拍立得,说,单独给谢教授拍一张吧。
烛光映在谢念慈的脸庞,暖黄中掺着一抹绯红,他合拢双手,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应该是在许愿。有学生把包间的灯关了,那一捧暖暖的光像是被谢念慈握在在了手心,发梢、睫毛都染上了闪烁的星色,生日帽亦反射着烛光,显得许愿的人有几分童真。
蒋淳举起拍立得,对准谢念慈,笑着说:“我要拍咯。”
他明显看到谢念慈身体一僵,似乎有些紧张,随后双掌合拢得更紧,似乎很想拍好这一张相片,但眉头因为太用力,皱了起来。他又语气温和道:“谢老师,别那么紧张嘛。”
谢念慈肩头微微放松,在那一瞬,蒋淳按下了快门。
蒋淳很喜欢拍立得照片的过曝效果,会让照片里的人微微失真,因为失真,反而更像是一段凝固的时光,那些过曝的光,仿佛经过了许多年的岁月,终于来到照中人的身上。而且谢念慈长得很有韵味,巴掌大的拍立得几乎完全突出了他那股数不清的气质。蒋淳不会用长得漂亮来形容谢念慈,以前有朋友问,你喜欢的那个人长得怎么样?他说,很有韵味,成熟中带着一点青草的香气。朋友大笑,原来你小子喜欢熟女啊!
这顿饭吃到了九点多,厨房还送了长寿面和甜品,谢念慈没让学生AA,大几千的一顿饭眼也不眨花了出去,没刷和林承望绑定的那张卡,刷的是他自己的工资卡。把学生们送回美院,他开着自己的那辆路易斯回家,开到一半,忽然想起吹蜡烛时拍的几张照片,翻了翻包,没看到,便自言自语道:“不会啊……小蒋明明给我了……”
他仔细回忆,八成是被忘在桌上了,只好拿出手机,给蒋淳发消息。
【小蒋,不好意思啊,我好像把照片落下了,你有看到吗?】
发出消息后,对面暂时没有回复。
谢念慈也不急,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晚饭,或者说,一场简单的生日聚会,唇齿之间仿佛还残留着蛋糕的醇香,不由得笑了笑,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打开了车载音响,英摇从音响里流泻而出,他轻轻跟着哼,头也微微摆了起来。
是哪家的蛋糕?
他明天要去问一问蒋淳。
一直到停车入库,熄灭发动机,一切归于寂静。
从后视镜看去,能看到后座上安置的儿童座椅,几本早教图书和玩具散落在座椅上,车一停,戴着铃铛的小狗玩偶叮铃叮铃地滚动。如果儿子在车上,他只能放早教歌曲了,一二三四五、妈妈的妈妈叫什么,听得耳朵起茧。如果林承望在副驾驶,他不好打开音响,因为林承望大多时候一脸疲倦,一上车倒头就睡。
心头一动,他想起十年前和林承望自驾游横穿欧洲,追着两个人都喜欢的摇滚乐队到处跑,乐队到哪儿驻唱,他们就跑去那个国家玩一段日子,他们追过极光,在阿尔卑斯山滑过雪,在地中海晒过太阳,被伦敦的扒手偷过钱包……年轻且恣意。
谢念慈渴望热闹,又害怕热闹过后的寂静,譬如此时此刻。
高档小区的安保严密,可他走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脚步声格外清晰,惨白惨白的灯悬挂在头顶。他蓦然想起前几天看过的恐怖片,开头就是主角目睹停车场的碎尸,忍不住自己吓自己,生怕有什么脏东西跟着自己,赶紧跑进电梯间上楼回家。
【油画系xx级蒋淳:是,在我这里,我看老师落在了桌上,原本想给老师的,结果自己也忘了……明天我放老师的办公桌上[跪地]】
手机屏幕一闪,弹出消息框。
电梯一层一层向上跃动数字。
谢念慈看着男生的头像,应该是某个学生画的恶搞大卫,给大卫戴了一副墨镜,光影处理得还不错。他回道:【[OK]】
蒋淳……
谢念慈脑海里浮现出男生高大挺拔的身躯,喃喃道:“果然很会来事啊。”
别的教授评价蒋淳,说这个孩子很会来事,双商高,会说话,在各种奇葩集合的美院里堪称稀少,天赋也高,日后必有大作为。
谢念慈表示同意。
谁能忘记一个给自己过生日的学生?
哪怕谢念慈仍觉得有那么些许尴尬,但也确实十分感激,以至于他一踏进家门,满屋寂寥,竟然产生了一点所谓的戒断反应。
他没有开灯,落地窗外的B市夜景足以照亮客厅,随意踩着拖鞋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酒柜,拿了一瓶干红,懒得醒酒,又换成了威士忌,坐在吧台前喝干酒。
他在等一个人的视频电话。
小鱼被林承望父母带去郊区庄园玩了,照顾小鱼的覃阿姨请了假,林承望出差,他之前养的几只猫被送走了,理由是养宠物会导致卫生问题对小孩不好,即便他请求腾出一间屋子专门养猫,不让小鱼碰,林承望的父母依然拒绝了。
但小鱼也应该还是爱他这个妈妈的吧。
他端着酒杯走去儿童房,翻出小鱼昨天画的简笔画。
一个蛋糕。
很丑的蛋糕。
谢念慈觉得很可爱。
昨天他去接小鱼放幼儿园,小鱼举着这副画对他说,妈妈生日快乐。他高兴死了,不停亲儿子的脸蛋,一点儿也不想把小鱼送到林承望父母那里,不管怎么样,小鱼还是爱他的,是他不好,什么都想做好,却又什么也没做好。
还是没来电话。
谢念慈坐到了凌晨,不等了,洗澡躺到床上,偌大的双人床另一侧常年没有人,明明他还记得两个人刚同居的时候,林承望说,夜里不抱着他睡觉的话,会睡不着。可现在睁眼无眠的人却成了他。
他打开手机,阴差阳错,点开了出行软件。
林承望不回来陪他,他就不能去找林承望吗?
心被自己挠得痒痒的。
又或许是那个甜腻腻的声音实在让他倍感不安,他当机立断,订了白天下午三点飞G市的机票,一骨碌爬起身,收拾行李。
就去一天,明天就回来。
他只是想看看林承望。
但只待一晚上,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往行李箱塞了几件qqny,塞一件脸红一下。其实他不大喜欢穿这种衣服,太贵的不好脱,太便宜的又穿着刺挠,而且很……羞耻,该遮的不遮,偏偏林承望喜欢得不行。这人看着不拘言笑,私底下却有许多怪癖,弄得谢念慈常常起不来床。前几年两个人备孕的时候买了一大堆怪里怪气的衣裙,他生完小鱼后,林承望开启了常年在外的忙碌人生,这些衣服自然被压在了柜底。谢念慈安慰自己,只是带着,又不一定用得上,他只是想让林承望陪一陪自己,单纯睡一觉也很好。
收拾完行李,天已大亮,他发消息给助理小夏,问小夏他们在哪一个酒店。
小夏居然还醒着,发来了一个地址,谢念慈很熟悉,是林氏旗下的一家高端酒店,他去G市办画展开讲座也常常住在那儿。他求小夏不要告诉林承望他要去见他,就当成一个惊喜。
小夏那头沉默许久,才回道:【好的太太,我不会告诉林总。】
谢念慈又发消息道:【你们林总最近胃还好吗?】
小夏:【酒局很多,前几天还喝吐了,对不起太太,我没看好林总[哭泣]】
谢念慈:【没事的,不怪你,你也少喝点。】
这帮人一应酬起来真是没完没了,林氏集团主要做房地产生意,再是财大气粗,也得惦记管地皮的那帮大领导的脸色,况且这几年房地产泡沫,林氏随时面临市场和政策上的风险。而且……林承望这么拼命,也是为了要在林父面前证明自己。
谢念慈一大早订了新鲜的蔬果生肉,忙里忙外,给林承望煲汤。
这一年他都是这么劝自己的,没关系,林承望很忙,但林承望依旧很爱他,他可以靠着以前的青春回忆继续爱林承望。很多年前他和林承望吵架,他说自己要一个人去西伯利亚采风,让林承望永远也找不到他。林承望当即飞过半个地球,降临在他的面前,说,不论你去哪儿我都会找到你的。
真的吗?
无论我在哪里,你都会找到我吗?
城市渐渐缩小成一片黑影,云层托举机翼,透过舷窗,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碧空。谢念慈靠在窗边,看着飞机下面的云发呆。既然林承望不肯找他了,那他去找林承望吧,他永远记得那个飞越半个地球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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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林承望,他永远爱他。
……
蒋淳将那几张照片复制了一份,随后把原件放在了谢念慈的桌上,用相框压着,相框上是谢念慈儿子的艺术照。
此时已是下午时分,谢念慈一整天都没来。
蒋淳倒也不算失落,凡事都要慢慢来,好比温水煮青蛙,再险恶一点,步步为营。他在谢念慈心里仍然只是一个学生,但没关系,他布置了天罗地网,静候佳人。他有的是耐心。
等到他吃过晚饭,在舍友吱哇乱叫的游戏声中打开社交平台,入目便是谢念慈的最新博文:【五年了,这家水牛乳双皮奶还是很好吃![图片]】
蒋淳皱起了眉。
他立马查看谢念慈的ip地址——G省。手指仓促在屏幕上滑动几下,不小心点了一个赞,喃喃自语道:“他去G省干什么?”
随后定神,点开了照片。
一碗堆满芒果的双皮奶,很正宗,周围食客也很多,桌上露出一角打包好的食品盒,右下角还有一点点行李箱的踪迹。拿着勺子的手纤长素白,另一只手悬在勺子下方,似乎担心那颤颤巍巍的双皮奶会掉落……
G省、私房粤菜馆……
那个男的在G省出差?
谢念慈去找他了?
蒋淳冷笑一声。
计划再精密,却也抵不过突发状况。谢念慈有自己的人生,那段人生里全是另一个男人的痕迹,而蒋淳至始至终只是一条平行线。他疯狂卷绩点、练习基本功,精心设计每一次接近,不过就是为了更靠近谢念慈一点。他好胜心强,一旦看上什么人或者东西,不抢到手,绝不放弃,哪怕对方是个有夫之妇。
【老师】
手一抖,字还没打完,消息先发了出去。
撤回。
不。
【老师,你今天没有来画室吗……】
不对,显得他太在意谢念慈的行踪了。谢念慈性格具他观察,应当是十分细腻敏感的那一类人,突然靠太近,会引起怀疑。
语音通话/视频通话。
不对,手真贱,怎么点到这里了?
视频通话。
蒋淳猛地起身,在舍友看傻叉的眼神中跑到阳台上,抓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这是计划外的一环,是意外,但他还是做了,原来他也控制不住自己……谢念慈会接吗?接了,他又该和谢念慈说什么?
……
谢念慈到达酒店后,在小夏的配合下,赶在林承望回房前,悄然潜入了套房。
他仔细将保温饭盒、打包的双皮奶摆好,在客厅里踱了几圈,心跳得厉害,最终还是心一横,从行李箱最内层抽出一件蕾丝旗袍:完全由轻而薄的蕾丝制成,网眼或细密、或狂放,下摆只是几条细绳,串满了小珠子。他匆匆换上,又实在羞耻,慌忙在外面罩上了浴袍,还是觉得欲盖弥彰,索性将旗袍掩在平日穿的衬衫与长裤之下。他穿衣风格简约,各色各式样的衬衫配上长裤,得体大方,加之平时偶尔会佩戴防辐射的平光黑框眼睛,乍一看以为是隔壁高校做科研的,而不是搞艺术的。
咔哒,门锁轻响。
谢念慈呼吸一顿。
林承望正侧身与小夏低声交代着什么,推门转身的刹那,目光与屋里的他相撞,神色一瞬空白。
“阿慈?”
林承望脱口而出。
小夏极具眼色,在老总问罪之前,赶紧把门带上,溜之大吉。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谢念慈被身上的蕾丝弄得有些难受,这衣服下面的绳子既勒他、又磨他,他难耐地并拢双腿,生怕浅色牛仔裤湿了,被林承望调笑。他垂下头,说:“老公,我很想你。”
林承望似乎叹了一口气,大步走上前抱住他,亲了亲他的额头,说:“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谢念慈被男人圈在宽厚温暖的双臂之中,几乎软了身子,他闭上眼睛,鼻间满是爱人的气息,声音闷闷道:“我来要我的生日礼物。”
林承望说:“对不起,宝宝。”
其实在谢念慈看见丈夫的那一刻,他已经不那么难过了。林承望高大依旧,挺拔如昔,脸庞英俊深刻,但或许是因为日夜忙碌,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谢念慈一看到爱人浑身疲倦,立马就心疼了,拉着人来到桌前坐下,打开保温桶,环住林承望的脖子,说:“晚上吃过了吗?小夏说,你前几天喝吐了,煮了猪肚山药汤给你暖暖胃。对了,你还记得那家清记甜品吗?以前我们来G市,你说你很喜欢他家的双皮奶……”
林承望低头吻住了他,轻声说:“谢谢你,宝宝。”
谢念慈推开丈夫的脸,满脸通红:“你先吃饭。”
林承望干脆把人抱在腿上,就着妻子的手喝汤。汤水温热,小炒爽口,份量不多不少,谢念慈总是很细心,凡事准备妥帖。
包括保险用品。
待林承望用完晚饭,他鼓起勇气,跨坐在丈夫的身上,齿间轻轻咬住一枚未拆的方形铝箔包,眼睫低垂,不敢看身下的人,含糊道:“老公……帮我解开。”
林承望面露疑惑:“你的生日礼物只要这个吗?”
谢念慈拍了他一下:“你好烦!我都不生你的气了,你还要惹我生气!”
白衬衫的纽扣被一颗一颗解开,黑色蕾丝一点一点展露……谢念慈仍叼着那枚银色小袋子,眼眸湿润温柔,里面满是林承望一个人。红晕从他的耳垂一直蔓延至脖颈,没入旗袍的领口,锁骨缀着珍珠盘扣,往下的衣料戛然而止,唯有两粒珍珠颤颤夹着,再往下,柔软的小腹在黑色蕾丝之下若隐若现……
嗡——
嗡——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个不停,屏幕亮起,照亮一小片昏暗。林承望轻轻吻着妻子的颈侧,余光瞥见闪个不停的手机,声音含混地问:
“宝宝,是不是你手机在响?”
3. 第 3 章
只要响过三声,蒋淳想,他就挂断。
计划之外的他,是个赌徒。
三声了。
不想挂断。
再等等。
等……
“……小蒋?怎么了?突然给我打电话。”
谢念慈的声音从听筒流出,带着微微的哑和疲惫。
蒋淳一瞬大脑空白。
他听到对面有个男人在说话:“宝宝,是谁?”
谢念慈似乎掩住了手机,低声道:“我的一个学生。”
话筒那侧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蒋淳无意识用手扣着窗台边缘脱落的墙皮,他垂着眼眸,仔细听谢念慈的一切声响,下床,穿拖鞋,走路……还有另一个男人的活动痕迹,在床上翻身、打哈欠……
“谢老师,不好意思,怎么晚了还打扰您。”他语气平静,“就是……您今天不在学校也不在画室,但明天早上我们的作品就要打包上交了,我有点不放心,您觉得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动的吗?”
谢念慈揉了揉眉心,说:“你那副作品吗?没有问题了,你交上去肯定能拿高分的。”
蒋淳说:“好的,打扰老师了。”
“没事,拜拜。”
“拜拜。”
……
挂了电话,谢念慈吐出一口气,看着通话记录,心里有些疑惑不解。蒋淳打电话就是为了找他说这一件小事?但想到林承望还在等着他,没多想,转身便回到了卧室。
林承望躺在床上,已经闭上眼了,问:“大半夜的,你学生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谢念慈说:“他有点不放心他的毕业设计,没什么大事。”说着,爬上床,再一次抱住了林承望,“老公,好啦,我们继续吧。”
谁料林承望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腰,面露疲惫道:“算了,下次吧,宝宝,我明天早上还有会议,七点就要起床。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坐飞机赶回B市呢。”
谢念慈缓缓僵在丈夫的怀里,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样也不行吗?
他们已经有半年没亲密过了……
是没有激情了吗?是他不年轻了吗?是他不够放得开吗?
但他已经尽力了,换上林承望喜欢的衣服,千里迢迢,只是想和最爱的男人拥抱……睡不着,怎么睡得着?但他昨夜也没有睡觉,精神紧绷到了极点,一闭上眼,孤独如潮水袭来,几乎将他溺毙。
谢念慈下床,关上卧室的灯,进到卫生间换下了那身衣服,裹着浴袍,躺回林承望的身边。他紧紧靠着林承望的后背,结实温暖的后背,正在有规律的起伏,四周皆是茫茫一片黑暗,关了灯,家具和挂在衣架上的东西都成了鬼,陪着他度过这漫长的一夜。
第二日他们很早就起床了,林承望看着他眼下的青黑,问:“脸色好差,宝宝昨晚没睡好吗?”
谢念慈正在收拾昨晚的保温桶,随口道:“嗯,我认床,住酒店总是睡不好。”
林承望正在系领带,西装修身得体,衬得他十分精神,领带是酒红色的,与黑西装相得益彰,里头的衬衫雪白无尘。谢念慈见他怎么也系不好,便放下手里的饭盒,擦了擦手,帮丈夫系了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几点的飞机?”林承望双手得空,立马拿起了一旁的手机,一边打字,一边问谢念慈。
“中午十二点的。”
“我待会让小夏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好,小夏天天跟着你跑来跑去,已经够累了。”
“好,你注意安全。”
“嗯。”
无话可说。
谢念慈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想说的话,林承望都不感兴趣。这几年来,林承望唯一感兴趣的东西,恐怕只有林氏的股票。大到谢念慈画室的财务情况,小到儿子的一日三餐,都不在林承望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似乎彻底被工作困住了,谢念慈一开始试图跟上他的节奏,但很快发现,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明明才结婚五年而已,连异国恋都能撑过去的他们,竟然也会在婚姻面前一败涂地吗?
谢念慈拉着行李箱走出电梯,看到林承望西装革履,身边围着很多人,其中有一个格外耀眼的男生,有一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衣着时尚,西装的裁剪极好衬托了纤瘦的身材。男生神采飞扬,似乎说了一个笑话,声音甜甜的,林承望和其他的男人都在笑。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微微发皱的衬衫、阔腿裤,心中自嘲一笑。
三十一岁,说到底,也不算年轻了,至少在爱情这种大多由年轻荷尔蒙激起的事物面前,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时间一久,再是花容月貌,也会渐渐在爱人眼中变得普通、平凡,以至于泯然众人,甚至面目可憎。网上有所谓的婚姻学大师说,珍惜总好过惋惜,要珍惜夫妻之间的美好回忆,但记忆真的能抵挡得过时间的侵蚀么?
谢念慈转身离去。
直到他上了飞机,林承望才发来消息:【宝宝,上飞机了吗?回到家记得和我说一声。爱你。】
谢念慈给林承望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随后他点开好友兼画室合作人黄瑞的头像,发消息道:【瑞,你有认识的心理咨询师吗?最好是那种擅长处理夫妻关系的。】
旋即关机。
闭眼,睁眼,两个小时转瞬而过,谢念慈在飞机上浅浅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似乎没有尽头,一会儿是他在等林承望,问所有人林承望去哪了,那些人就用一种很古怪的语气说,那不是你老公吗?为什么不看好你自己的老公呢?一会儿又跳转回他们刚刚结婚,他跟着林承望去林家老宅参加宴会,夫人们围坐一团,分享着八卦,忽然其中一个人抬起头,对他说,男人嘛,在外面玩一玩很正常的咯,都嫁入豪门了还惦记那点小情小爱?也是蠢。
一下飞机,黄瑞的夺命连环call就打过来了,这男的真是话痨,叽叽喳喳个不停,大惊小怪道:“卧槽,你别吓我!阿慈,你找婚姻咨询师干嘛?林承望皮痒了和你吵架?我跟你说,他这种男的你就不能贴上去,他不理你你不理他,他和你吵架你也不理他,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谢念慈坐上自己的路易斯,缓缓开出停车场,一上高速就堵了车。
他说:“没有吵架,就是……他太忙了,我不懂该怎么去适应他不在的生活。”
黄瑞明显被他无语到了:“他不在你就自己玩呗,你儿子又不是没人带。我跟你说,多出来玩,多喝酒,包管把你那个老公忘得干干净净,他给你那么多钱,你就使劲地玩,才不辜负人生嘛!”
谢念慈说:“你对象同意你喝酒了?”
黄瑞一噎,忿忿道:“算了算了,我刚好认识一个专门咨询婚姻的,处理过不少这种豪门夫妻关系,我一会儿把人家推给你。”
谢念慈打开手机,看见黄瑞给他推了一个账号。
【婚姻危机干预】
【专注感情修复,针对性1v1指导。】
他看了看,终究还是没有点进预约的页面。
他以为他和林承望不会走到这一步。
B市每天都在堵车,早高峰晚高峰,堵堵堵,堵到吐,马路上全是车,地铁里全是人,一环接着一环,城市道路密如蛛网,将人牢牢黏在上面,永生永世不得挣脱。谢念慈时不时听到一声刺耳的鸣笛声,但更多的,是麻木。这个城市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堵车,习惯了通勤四个小时的人生,耗尽青春,攒下的钱还不够付一套四环内房子的首付。但人们依旧乐此不疲,或者说,麻木不仁。
不想回家,不想见林承望的父母,不想让儿子见到自己糟糕的模样,还能去哪儿?
他回到画室时,已经是晚上六点。
画室灯火通明。
路过艺考生的大画室,里头时不时传出爆笑声,他脚步一顿,推开门,看到学生们围着蒋淳嘻嘻哈哈个不停。蒋淳面前是画架,拿着笔挨个点评画架上学生们的速写作品,说一句,学生们笑一阵。
蒋淳说:“你这小孩画得又老又小的,打点羊胎素吧。”
学生们吃吃地笑。
接着又敲敲另一幅:“你能不能把他画得像个人,最起码他得是人,好吧?”
谢念慈也忍不住笑。
他想他应该单独请蒋淳吃一顿饭,看得出,前天的生日惊喜这个男生早有准备。
忽然,蒋淳若有所感,从学生的包围圈中抬起头,朝他看来,眉眼弯弯笑了一下。谢念慈发现这个学生的眼睛很黑,沉沉的黑,好像藏着很多心事,欲语还休,一眨不眨看着人时,能让人心头咯噔一声。
蒋淳看着他,眼睛一错也不错,看得他有些脸热,连忙检查了一下衣服,却没发现任何问题。蒋淳一边看着他,一边说:“我来给大家做个示范吧。”
说着,铅笔在空白的纸上扯出几根线条,便是一个简陋的门框,又轻描淡写划下几条弯曲的线,勾勒出脸庞、身形——不过几分钟,一个倚着门框的人跃然纸上,虽说面目模糊,但身形美好、体态优雅,令人遐想万分。
“蒋哥,你在看什么呢?”一个学生笑着说,顺着蒋淳的视线回头。
谢念慈哪里看不出这人在画自己?
人像速写,可以是生活中的任意一个人,某一瞬间的动作,谢念慈对画作中透出的感情相当敏感,蒋淳方才不过寥寥几根线,并非在给学生们展示,而是在给他展示,告诉他,我在画你,只用几笔,我就能勾出你的形象。
这个认知让谢念慈脑中轰地一声炸开,当即合上画室的门,在学生们疑惑的声音中快步上楼。已是初夏,画室外一片绿茵茵,太阳彻底坠入了都市,天是幽幽的蓝,却还未凝成黑丝绒一般的黑夜,那蓝仿佛有生命似的,漫上高楼大厦,LED灯幕也无法阻止蓝的蔓延,树木、窗户、地板……包括他谢念慈,那么的蓝,漫无目的,直到他逃入办公室。
他没开灯。
他不喜欢开灯。
他全身心沉浸在日落后的二十分钟里,心剧烈地跳,脑中思绪纷杂。他想他一定是疯了,怎么会觉得一个学生看向他的眼神不对劲?即使他也不是没收到过来自学生的匿名告白信,但如此热烈的眼神,他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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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他的错觉。
他这几日没睡好,脑子满是乱七八糟的事。
一定是他看错了。
但蒋淳为什么要记得给他过生日呢?
他又不只是帮助了蒋淳,这一批的大四生,留在画室工作的就有三个,蒋淳很出众,但也没有出众到令人目眩神迷,他也没有说是给蒋淳介绍了纯艺界的大佬,给蒋淳资源单独办画展……别的学生都没有这样,只有蒋淳这样,仅仅是因为蒋淳知恩图报吗?
他一时气上不来,眼前一阵发黑,赶紧坐到了办公桌前。
办公桌右下角压着几张拍立得照片。
第一张就是他一个人双手拢在心口,闭眼许愿的照片。
他随意翻了翻照片,才发现集体照里没有蒋淳,这个男生像一个幽灵,徘徊在照片之外,笑着,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明明不在,但存在感却极为强烈,就好比现在,蒋淳并不在他身边,在楼下的画室,谢念慈却仿佛能透过地板,看到男生炙热的、跃动的眼神,周遭都是蓝色的,唯独只有男生的眼神如落日一般鲜红。
一定是他多想了。
黄瑞说得对,他应该多出去玩,多找人去清吧喝酒,少胡思乱想。
敲门声蓦然响起。
锵锵锵。
三声。
“是谁?”
谢念慈警觉。
“是我。”男生说,“蒋淳。”
怎么又是你。
这几天都是你。
甚至谢念慈开始回忆这几个月,蒋淳一直都在,离他不远不近的那个距离,目光炙热又隐蔽。
但办公室里好安静,像他和林承望的那个家一样安静。
谢念慈说:“请进吧。”
蒋淳推开门,走廊的灯光被他高大的背影挡在门外,办公室里漆黑一片,只看见蓝黑之中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小蒋,你有事找我?”谢念慈语气疲惫。
蒋淳在墙上摸索开关,咔哒一声,灯光大亮,谢念慈斜坐在办公桌前,扶着额头,双眼紧闭,眼下是淡淡的青黑。
“老师你脸色不好。”蒋淳说,“我上来看看。”
谢念慈睁开眼,看着男生,说:“多谢你的关心,但小蒋,我觉得你有点……”
“我怎么了?”蒋淳一步一步走过来。
谢念慈说:“你有点过界了。”
蒋淳问:“我让老师为难了?”
谢念慈有点烦躁,估计是这两天没睡过几个好觉,头晕沉沉的。他猛地起身,面露少见的严肃,直视蒋淳的眼睛,说:“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前天晚上你给我买蛋糕,我很感激,也很感动,但也仅限于此。蒋淳,你是学生,我是老师,我们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已经拿到毕业证了。”蒋淳说。
谢念慈一愣:“你说什么?”
蒋淳重复一遍:“我已经拿到毕业证了,你现在是老板,我是你的员工。”
谢念慈睁大了眼睛:“我已经结婚了。”
话音刚落,眼前隐隐发黑,他实在撑不住,跌回座椅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老师你还好吗?”蒋淳面露焦急,大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念慈险些叫出声,蒋淳的手非常热,炙热,灼热,紧紧环着他的手腕。他心头一瞬慌乱,要挣脱蒋淳的手,一面挣扎一面说:“不碍事,低血糖而已,我待会吃点东西就好……蒋淳,请放开手……不要和我拉拉扯扯的,别人看到了说不清……”
谢念慈才发觉他这一天什么东西也没吃。
估计低血糖犯了。
早上的那一幕在他眼前剧烈晃动,头又晕得厉害,委屈与孤独一瞬彻底淹没了他,眼泪汹涌而出。
他哭得厉害,撑着自己的额头,搞不懂人生怎么被自己弄得一团糟,他不敢去想林承望是不是出轨了,如果真的出轨了,他该怎么办?小鱼呢?他不想让小鱼被判给林家……
眼前骤然一黑,他被人挡住了。蒋淳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肩膀,对他对视。男生身上有着洗衣液、剃须水和铅墨混在一起的气味,穿了一件白T恤,T恤之下是年轻健壮的身体,不断向外散发着暖意,而手掌堪称滚烫。谢念慈只觉得自己要被烧起来了,每一寸和男生接触的肌肤都在战栗,他甚至没有推开蒋淳的力气……
他有多久没感受到这种生命力了?
“谢老师,想哭就哭吧。”
蒋淳贴在他的耳畔,轻轻说话。
谢念慈闭上眼睛,试图甩开男生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语气严厉:“这不关你的事,蒋淳,请你自重。”
蒋淳非但没有被甩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字一句说:“我知道不关我的事,因为你有自己的家庭、丈夫、朋友……但你这几个月总是会在露台上发呆哭泣,他们都去哪了?谢老师,我没有恶意,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逾矩,我只是想问一问你,你快乐吗?你幸福吗?如果不快乐的话……想哭就哭吧,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会替你保密,因为我……”
想要你。
4. 第 4 章
蒋淳喉结一滚,将那三个字咽了下去。
不能说出口,至少现在不能。
他仅仅只是靠近了谢念慈,就把人脸都吓白了,此时被他圈在座位上,满面震惊,泛紫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湿润,几缕发丝黏在脸颊,看得他想要将它们别到谢念慈的耳后。
谢念慈抖着唇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蒋淳语气很轻,生怕把人吓跑了。
“我知道我们是师生关系,也知道老师已经有爱人了,但我没办法控制我的心。老师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忍不住想要关心老师,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我不会越界、不会让老师为难,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难过。”
谢念慈别过头,冷冷道:“对不起,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我是一个老师,也是你的老板,没有必要将私事带到你的面前,也不需要你一个学生的安慰……”他睫毛微颤,又是一串眼泪滚落,“再说了,你一个才毕业的大学生能安慰我什么?”
没有真正走进婚姻的人,怎么能体会到那种窒息的感受,力不从心,无处可逃。更何况他已经和林承望完全绑死了,儿子,名声,一切……
“我知道,你们年轻,觉得不过是结婚而已,大不了就是离婚,或者觉得我这种……有夫之妇有点意思,所以一时兴起,跑过来和我说这些好听的话。但是蒋淳,我已经结婚了,法律上我是我丈夫的妻子,我有必须尽到的责任与义务,还要照顾一个三岁的小孩,我不能给我的孩子带去恶劣影响,让别人说他的母亲不检点……请你放弃吧,我可以当作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我们依旧是师生。”
谢念慈每说一句,心里便有一根刺在扎他,那根刺一面扎他,一面小小声说,那林承望呢?林承望尽到丈夫的责任了吗?他有事业,你也有事业,但照顾儿子、安抚他的父母不都是你在做吗?
“老师昨天去G市,是为了见爱人吧?”蒋淳冷不丁说道,“千里迢迢只为见爱人一面,不应该感到幸福吗?可为什么老师脸色这么差,甚至还在流眼泪?如果结婚了却没办法感到幸福,那为何还要苦苦把自己框死在里面呢?”
谢念慈:“你不懂,你……”
蒋淳见他已经濒临极限,一只手捂着脸,眉头紧皱,咬着唇低泣,似乎一句话也不想说,便知道自己将人逼得太紧了。打完那一通电话,他是妒火中烧,再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然将理智吞噬殆尽。他跟自己打赌,如果谢念慈是笑着回来的,他就再忍下去,如果谢念慈脸色糟糕,他也就索性摊牌不装了……
只要谢念慈婚姻不幸福,他就有可乘之机。
“对不起,老师。”蒋淳坐实了自己的猜测,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后退了几步。
他从裤兜掏出几颗糖,放在谢念慈的桌子上,晶莹剔透的糖纸包裹着橘黄色的硬糖,还带着他的体温。
“是我不好,一看见你难过,心怎么也控制不住……老师你说得对,我是学生,不能过界,但……只要能继续见到老师,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念慈皱眉:“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要好好生活,和同龄的人多接触,早日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对我而言,比什么都好。你是我的学生,我真心希望你过得好。”
蒋淳:“嗯,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请把刚才的事忘记吧。”
说完,转身离去。
谢念慈看着男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仿佛落了一块大石头,但旋即又提起了心。他垂眸看向桌上的那几颗糖,犹豫片刻,实在抵不过低血糖引发的头晕,剥开一颗放入口中。
这糖还是暖的。
应该是被体温捂化了,外表与糖纸有些粘连。很老式的一种小粒硬糖,谢念慈学生时代也吃过,千篇一律的香精味,说不上特别好吃,但早读犯低血糖时来一颗刚刚好。糖纸是透明的,在光下折射出绚烂的色彩。他十几岁时也是闲得慌,吃完糖,把糖纸洗干净,折成小小的千纸鹤,几年时间攒了一大罐,可惜后来搬家的时候搞丢了。
糖在舌尖化开,味道有点奇怪,但味蕾很容易被甜味取悦,哪怕是食品工业调配出的廉价糖精,只要有一点点甜,便觉得能再撑一撑。
他吃完糖,起身,打算去林承望父母的庄园接儿子。
……
此后的几天,风平浪静。
谢念慈的人生仿佛回归了正轨,和保姆阿姨一起照顾小鱼,等林承望回家,评选毕设作品,布置毕设展览……他和蒋淳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只不过男生恢复到了之前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人群里,看向他的目光沉静而温和。
那几颗糖他揣进牛仔裤的口袋,忘了拿出来。他随手丢进洗衣机,保姆阿姨也没注意,糖全化了,那一条裤子完全不能要了,裤兜处一大片洇开的糖渍,黏糊糊的,泛着一股香精分解后的奇怪气味。不过是一条裤子而已,他也不会怪阿姨,扔了再卖新的就好。
毕设展览的布置十分琐碎,油画系今年有好几幅大尺寸的毕业设计,尤其是蒋淳的那幅飞天,一个人还不好搬。
展览前一日谢念慈也去了,给学生们打下手。蒋淳的画还没挂上去,人也没来,挂画的师傅很急,他只好和师傅一起搬画框。不料后退时他没注意,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却没能摔倒,被一个结实的身体撑住了。
是蒋淳。
夏天就那么两层布料,彼此之间的温度瞬间互相渗透,蒋淳的体温还是那么烫。谢念慈眼睁睁看着男生的手扶到画框上,离他的手很近很近,不过半个手掌的距离,忽然,那手向下移动,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手心贴着手背,将他的手完全覆盖,随后又若无其事继续下移,指尖划过他的指缝,一触即分。
“老师,让我来吧。”蒋淳在他耳畔说道,热气丝丝缕缕缠着他的耳廓。
谢念慈能感受到男生说话的胸腔微微震动,震得他大脑嗡鸣,分不清是窗外的蝉鸣,还是男生低音。他跟触电了似的,从男生怀里跳开,退到几步之遥,胡乱整理着自己的鬓发。他忍不住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瞧见了。但那真的是不过是几秒钟的事,连一旁的师傅都没注意到,只当两个人撞了一下,蒋淳也一脸正直,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谢念慈的错觉。
那不远处的那个女生呢?
或者他们右手边的男生……
会不会有人多想?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空虚,寂寞,才会草木皆兵。
下午他去接小鱼放幼儿园,小孩乖乖坐在门口等他,脸颊圆鼓鼓的,手感相当之柔软。小鱼的大名是林羽宸,眉毛和眼睛像谢念慈,鼻子像林承望,很乖巧讨喜的长相,性格也好,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基本上不会大哭大闹,最多是把脸埋进妈妈或者阿姨的怀里,默默掉眼泪,哄高兴了才肯抬头。
小鱼见了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噔噔跑上前牵住他的手,撒娇说:“妈咪,我一天没见你了,好想你哦。”
谢念慈把儿子抱起来,大脸贴着小脸,鼻间是小孩身上淡淡的奶味,说:“真的吗?是只想妈咪一个人,还是想妈咪,想覃覃阿姨,想爷爷奶奶,想爸爸呢?”
小鱼皱起鼻子,想了很久,才斯斯艾艾说:“想妈咪和覃覃阿姨。”
“不想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前几天才带你去庄园骑马欸。”
“想啊,但是没有想妈咪和覃覃阿姨那么想。”
“爸爸呢?爸爸要是知道小鱼不想他,会很难过哦。”
“嗯……”小孩皱起脸,努力思考了一会,说,“好吧,那我也想爸爸。”
谢念慈抱着儿子,掏出手机,点开林承望的消息框,发现他们上一次互相说话,还是在周三。林承望和他说,这周回不来了,他说,好。
“来,小鱼和爸爸说一句话吧。”
他长按消息框,让儿子对着手机说话。
小鱼很是忸怩,紧紧拽着他的领子,细声细气说:“可我不知道该和爸爸说什么。”
“就说,小鱼很想爸爸,问爸爸能不能早点回家。”
小鱼磕磕绊绊复读了一遍。
谢念慈发出语音消息,心却是一沉再沉。父母之间的关系对孩子影响深远,尤其是心思细腻的小孩,夫妻之间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给小孩的成长带来隐患。他曾经一度很怕生小孩,害怕自己成为扫兴的妈妈,对儿子的人生过度干涉,所以一直在学习,学那些所谓先进的亲子理论:不要把婚姻的惨淡推到孩子身上,不要把坏情绪带给孩子,不要在孩子面前说另一半的坏话……
但至始至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做到了。
而林承望只需要赚钱就好。
接完孩子,他带小鱼去和林承望的父母吃饭,每周五的惯例。
林承望的父亲林高格是个传奇人物,九十年代从国企辞职下海创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零几年又抓住了房地产的风口,生意越做越大,零八年经济危机又急流勇退,保得家产,自此成为了房地产大亨。而林承望的母亲骆秀,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嫁给林高格近四十年,一直担任家庭主妇以及组织夫人社交。
餐桌上,骆秀问他:“承望还没回来?”
他说:“嗯,推到了下周。”
“哦,这样啊。”骆秀语气平淡,“说起来,小鱼也三岁了,要给他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的话,最好就这几年吧,兄弟姐妹之间年龄拉大了也不好。小谢,妈认识一个老中医,周末带你去看看,让他帮你调理调理身子,你怀孕时动不动生病,身子太差了,该好好养养了。”
又来了。
谢念慈喝了一口汤,浓浓的药膳味,喝得他反胃。他说:“妈,最近学校里忙,学生们搞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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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展呢,这周末我可能没空。”
骆秀没回应,低头姿态优雅舀着汤,一旁的林高格发话了。老人戴着老花镜,正翻看着财经报纸,闻言抬起头,不冷不淡说:“念慈啊,爸妈对你的工作没意见,就是不明白你一个教画画的哪来这么多事,实在不行,就歇几年,先把小鱼好好带大,二胎嘛,不着急的。”说完,老人对小鱼笑笑,问,“小鱼,你想不想要一个弟弟妹妹啊?”
小鱼摇头。
林高格倒也不尴尬,继续翻看报纸。
尴尬的却是谢念慈。
他不喜欢林承望的父母,正如他们也不喜欢他,每次吃饭的话题无非都是围绕生孩子和林承望进行,他引以为傲的艺术事业,在林父林母口中不过是儿媳的一个好听的头衔。
小鱼周末呆在林父林母的别墅。
他独自开车回家。
回家,喝酒,洗澡,躺到床上,不想刷手机,也不想画画,他爬起身,打开一旁的床头柜,取出偶尔用来解闷的东西。林承望不太喜欢用道具,总是拿着这些东西问他,自己和这种东西哪个厉害。
如果林承望在,那就是林承望厉害,但他不在,谢念慈只能靠玩具聊以紫慰。
他重新躺回床上,按下按钮,撩开睡裙的裙摆,轻轻咬住了下唇。
玩具发出嗡嗡的细鸣,很快他蜷缩起了身子,两颊漫上绯红,裙摆和床单都有了湿痕,但不够,仍然不够,他想要拥抱,想要令人脸红的情话,想要纠缠不休的亲吻……他一点一点挪到林承望的枕头上,脸埋在里面,却发现没有一丝一点丈夫的气息,眼前渐渐浮现出点点白光……
……
蒋淳晚上和舍友搓了一顿,没回宿舍,而是坐地铁去到几站外的单身公寓。
这个公寓他大三的时候就开始租,颜料、画架、参考模型包括单反相机,全部放在这个地方,前几天他把宿舍里的东西搬了个七七八八,以后的日子,他就暂时在此生活了。公寓不大,四十多平,推开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房东用木板隔开了起居室和卧室,墙刷了浅浅的绿色,家具齐全,蒋淳自己买了一懒人沙发和锅碗瓢盆,他又有点洁癖,到处收拾得干干净净,颜料按色谱摆放,堆满了一个置物架,朝阳的窗户前还养了几盆多肉。
这两年他经常来这里过夜,一个是舍友实在不讲卫生,常常熏得他连夜出逃,无处可去,便租了这间屋子,另一个是……不方便。他没有那种舍友在打游戏吃饭,他拉起床帘做手活的习惯,通常都是回到这里解决生理需求。
他不是没有想过未来。
如果他真追到了谢念慈,该怎么办?
他的家境并不出众,大学四年,除了上课、画画,就是在打工,接各种美术外包、去别人画廊打临工,在学生会外联部活跃。如果谢念慈不留他,他也能找到别的工作,甚至更好的工作,朋友有创业的打算,问他要不要一起,他却回绝了。说白了,一切都只是为了接近那个人。
蒋淳想起早上那一瞬的接触,躺到了床上。
谢念慈很瘦,靠在他身上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蝴蝶骨和背脊的骨感。他只需要轻轻低头,便能看到谢念慈掩在衬衫领子之下的锁骨。谢念慈,谢念慈,谢念慈……单单从欣赏的角度,蒋淳觉得谢念慈的肩颈线条堪称完美,那么纤细,那么单薄,又暗暗隐含着一股力量,肤色也很好看,白里透红。他突然就明白浮世绘仕女的美了,脖颈确实很美,它链接着人的大脑与身体,链接着人的爱与欲。
他也会幻想谢念慈脱下衣服的模样。
肩膀会是什么样的?躯干呢?被长裤遮住的腿呢?被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抱在怀里时,又会是什么样子?真是奇怪,谢念慈的丈夫经常荣登各大财经杂志封面,甚至蒋淳搞外包时也设计过那个男人的封面,但他就是记不住。
他一看到那个男人,就会想起谢念慈,无法抑制,无法克制。
他总是想着谢念慈的所有事,自我安慰。
今天也是一样。
……
谢念慈咬住丈夫枕套的一角,浑身颤抖,在眼前的白光之中,他恍惚看到了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隐隐浮着青筋。那只手和他一起扶着画框,缓缓下移,包住他的整个手掌,十指逐渐相交。
床单湿了一大块,枕头也不遑多让,全是他眼泪……他不可置信地猛然起身,玩具啪嗒一声掉在床上,眼前一片漆黑,窗户开了一点用来透气,晚风轻轻吹起窗帘的一角,城市绚烂的夜景若隐若现。
等意识到那是谁的手,他身体一瞬僵硬,颓然倒在床上,左手捂住了脸,良久无言。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抬起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过一丝冷光。
他拿起枕头旁的手机,开机,恰恰好就是聊天软件的页面,往下轻轻一滑,“油画系xx级蒋淳”赫然在目。
5. 第 5 章
谢念慈盯着蒋淳的头像,半晌无言。
他翻了一个身,手再一次探入裙摆。
这样不好。
哪怕知道思想是游离的,年少意识刚刚萌发的时候,也会幻想过林承望以外的人,但那不一样……他是怎么了?
这样不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猛地起身,再一次点开了那位婚姻咨询师的公众号,往下划,看见好几篇文章,随意点进一篇,作者自述是位家庭主妇。
【一度和丈夫相处得很痛苦,大学的时候相识相爱,未婚先孕,克服万难走到一起后,没过几年,他却对我不再感兴趣了。我和丈夫维持了三年的无性婚姻,互相冷战,双方都不舒服,去年我还撞见丈夫和女下属幽会……还好认识了万老师,万老师虽然是位少见的男性咨询师,但脾气非常好,说话很温柔,一直在开导我……现在我和丈夫的关系已经好转了,过得非常幸福。】
不离婚么?
出轨这种事,绝对不能原谅的吧?
这个万逸老师……真的连这种家庭都能劝回来吗?
……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前台的女生笑容璀璨,对谢念慈浅浅鞠躬。
谢念慈戴着口罩墨镜,声音有点沙哑,他说:“是,预约了今天下午三点,万逸老师的婚姻咨询。”
“万逸老师吗?”女生笑容不变,打开了电脑,“请稍等片刻,我核实一下信息。”
谢念慈在女生操作的间隙,略略拉开一点墨镜,打量这家心理机构。装潢内敛温馨,窗外正对着B市地标,外头的天空阴沉沉一片,内里的私密性很好。女生登记好信息后,将他带入一间无人的咨询室,递上冰好的柠檬水,请他稍等片刻。此地坐落于B市繁华地带,光是一个月的租金就不便宜,这位万逸的咨询费一个小时大几千,甚至他差点预约不上,还是拜托了黄瑞。
大概到了三点左右,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容貌俊朗,浑身上下一尘不染,给人一种专业且精英的气质,嘴角却噙着一抹柔和的微笑。
“您好。”万逸在他对面坐下。
谢念慈摘了墨镜和口罩,神色寡淡,哑声道:“万老师你好,我姓谢,很高兴见到你。”
万逸伸出手,与谢念慈握了握,笑说:“我也很高兴见到您,谢先生。请问您想咨询哪一些事?哦,对了,请您放心,我们机构的保密做得非常好,有口皆碑,不会有你我以外的任何人知道您的情况。同样的,在咨询过程中,您有不舒服的地方请及时提出,不要憋着,祝合作愉快。好了,您请说吧。”
谢念慈有些紧张,他的双手绞在了一起,垂下眼眸,问:“什么都可以说吗?”
万逸点头:“什么都可以。”
谢念慈轻轻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起头。主要是我和丈夫之间的关系,我们有一个三岁的孩子,他工作很忙,我们已经半年没有亲密过了,我很害怕。”
“就是这样,您接着说。”
话闸一旦打开,便怎么也止不住。谢念慈从他和林承望的第一面说起,高二时他为了逃避体育课,借口肚子疼,躲在音乐教室里画速写,画起来就忘了时间,一抬头,一个男生站在钢琴前,似乎站了很久很久,对他笑,问,我可以弹琴了吗?
之后的事,和所有老套的青春恋爱故事没什么两样,相知、相恋、高考……谢念慈考上了B市美院,大三去到列宾美院交换,林承望在美国,异国恋维持了有七年。大概正是因为异国恋,每一次见面都弥足珍贵,他们爱得很深,林父林母屡次阻挠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直到结婚。
所有人都给他们送上祝福,庆祝他们的爱情长跑胜利,好似一只土里的蝉熬了十几年,终于破土而出,发声高歌。
但蝉终究是蝉,用短短一个夏天交尾、繁衍后代,然后嘎巴一声,结束它漫长又短暂的一生。
“……从去年起他开始频繁出差,我们早晚还会互相打电话,他早上会打电话叫我起床,我晚上会打电话催他睡觉……但到了今年,我们常常好几天才发一条消息。他到处飞,一大半的时间都在G市,敷衍我,对我很冷淡,我不清楚究竟是他太忙了,还是……他出轨了。”
万逸在谢念慈倾诉的过程中一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听到“出轨”两个字,他神色严肃抬起头,问:“谢先生,您有证据吗?”
谢念慈摇头:“只是怀疑……我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他,看见年轻漂亮的人接近他,心里惶惶不安,晚上也睡不着,总觉得别人意图不轨。”他面露苦笑,“万老师,我是不是疯了?明明已经得到了很多,靠着丈夫实现了阶级跨越……但我还是怀疑他出轨。”
出轨。
万逸没有说话,似在沉思。
谢念慈垂下眼眸,紧紧攥住了衣角,问:“对了,万老师,如果性幻想的对象不再是自己的爱人,算不算精神出轨?”
万逸抬眸,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黝黑冰冷,与脸上温柔的笑容格格不入。万逸说:“精神出轨本来就是一个很微妙的定义,谢先生是怀疑您丈夫有了新的……性幻想对象?所以怀疑他出轨了?”
谢念慈轻轻咳了一声,掩饰慌乱:“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好奇。”
万逸温和笑笑:“没关系,您可以问任何问题。不过,谢先生,我想问您,您的目标是什么?是修复这段婚姻,还是想让自己舒服一点?”
谢念慈有些疑惑:“这有什么区别吗?”
万逸笑了笑:“不瞒您说,我的客户主要就是面向您这一类的……豪门太太。客户的诉求千奇百怪,有人要求我让她的丈夫回心转意,有人要我去和她一起打小三,而有的人只是想舒服一点。您知道吗?曾经有一位女士和我说,她在外面恋爱,就是为了能在丈夫面前和颜悦色,甚至她找到了真爱……这便是其中一种让自己舒服的方法了。有钱人的婚姻,大多是为了利益,既然如此,各玩各的,也不是什么坏事,表面上的名声保住了,夫妻之间也算和谐,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方法吧?”
谢念慈失声道:“这不也是……”
出轨吗?
万逸轻笑,起身,绕到谢念慈的身后,双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轻声道:“是的,先生,也是出轨,不过是妻子出轨……当然,您放心,您今天说的所有事情,我不会泄露任何一点……包括,您刚才的那个问题——有人在追求您吗?”
谢念慈眼睛眨了一下:“没有。”
万逸笑眯眯的:“好啦,您别紧张,我刚才只是举了其中一个例子,缓和一下气氛嘛。如果先生您想修复关系的话,可能需要您带您的丈夫一同前来,毕竟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但只追求一时的刺激,却是唾手可得……今天就先到这吧,先生,一切决定权在您,我不仅处理豪门太太和丈夫的关系,还可以开解太太和外面的情人之间的事哦。”
谢念慈只觉莫名其妙,黄瑞给他推了一个什么怪人?连忙拿起随身物品,戴好口罩墨镜,匆匆说:“好的,谢谢万老师,我……”
万逸打断他的话,笑得意味深长:“谢先生,期待您的下次咨询,另外,待会有暴雨,路上注意安全哦。”
神经病。
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为什么没人投诉他?
下次还是别来了。
谢念慈后悔死了,这人的一番话闹得他心神不宁,完全没注意到转身后,男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滚滚而来,落地窗外的都市一瞬笼罩在暴雨之中,天地昏暗一片,跟漏了一个大口子似的,哗啦啦向大地灌水。万逸端起桌上没被人碰过的柠檬水,呷了一口,微微眯起了眼睛。
门被推开了,是前台的那个女生。她穿着职业套装裙,妆容得体,走进来说:“万老师,今天没有预约了。”
万逸闻言伸了个懒腰,拖长声音道:“今天的业绩真差啊——唉,还不知道这位林太太愿不愿意再来呢?”
女生面露疑惑:“你又挖到了人家的背景?”
“不用挖。”
万逸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唇角上翘。
“小崔,你说巧不巧,刚才那位太太的丈夫,恰好是我在美国留学时的老同学,以前经常一起喝酒呢。”
崔莉亚嘴巴合不拢了:“我去!”
万逸笑:“很可爱吧?比照片里的漂亮多了!”说着,他又伸了一个懒腰,“哎呀,好想挖老同学的墙角啊!面对这样的人妻,居然还能半年不上床,我都怀疑我这位老同学起不来了!”
崔莉亚翻了一个白眼:“万逸,你有点职业道德吧!”
万逸说:“我要什么职业道德?天天伺候这帮出轨的太太们,人都要累疯了!”
崔莉亚问:“刚才那位也……?”
“没有,至少目前还没有。”万逸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向门外走去,忽然,他回过头,看向刚才谢念慈坐过的沙发,说,“但快了,小崔,要不要和我打个赌?就赌下一次这位太太到访,是为了请我帮他保密?”
小崔骂道:“滚!谁要跟你赌这个!变态!”摔门而出。
万逸摸了摸鼻尖,一脸感慨,缓步走到落地窗前,看脚底的车流与霓虹交织,织成一片巨大的欲网,将每个人裹挟其中。
……
谢念慈刚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暴雨便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入夏后天气就不受控制了,时不时来一场暴雨,B市又容易内涝,出行常有不便。车窗上的水柱有手腕粗,雨刮不停扫动,可眼前旋即又被茫茫大雨遮掩。谢念慈的心砰砰直跳,把车停在一旁的露天停车场,打算等雨小一点再出发。
他翻开通讯录,打算好好谴责一番黄瑞,顺便打听一下万逸的背景,谁料刚拿起手机,林承望打了电话过来。
“老公?”
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林承望问:“宝宝在干嘛呢?”
“去了一趟新天地广场,正在下暴雨,等雨停再走。”
“买东西吗?”
谢念慈一直很清楚,他应该和盘托出,告诉林承望他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要去找一位靠谱的咨询师调节,但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说到底,他自尊心强烈,内心深处不愿承认自己在婚姻上失败了,总想着自己解决。
“嗯,买了……几件衣服,前几天有条牛仔裤被洗坏了。”
“覃阿姨这么不小心?”
“不怪她,是我自己丢进洗衣机忘了把糖拿出来。”
谢念慈只觉心在打鼓。
他在撒谎骗林承望,半真半假,隐去那个叫蒋淳的男生。
“宝宝,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
谢念慈手握紧了方向盘:“什么事?”
“G市这边的地皮项目已经顺利拿下了,周三我回B市,周五爸妈要在庄园举办宴会庆祝……”
周五……
谢念慈翻了翻他的计划表,周五赫然写着“xx级油画系毕业谢师宴”。
“周五吗?我这边周五学生们搞了一个谢师宴……”
“这个场合很重要,麻烦宝宝一下了,小鱼也要出席,到时候会有媒体前来采访哦。我请人给宝宝打了一只玻璃种翡翠手镯,颜色特别好看,以前我妈送你帝王绿的翡翠,你说太显眼了不肯戴,这次我看中的料子是天空蓝的,和宝宝很配……”
家庭形象也会影响公司股票。林承望外貌条件出众,又是林氏的当家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媒体的长枪短炮之下,像这种宴请四方的重要场合,妻儿不出场,难免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嗯,我明白了。”
谢念慈说。
他一点也不想去,去了,便是处理不完的社交,笑得发僵的嘴角,更何况宴会上的大部分人他都不认识,他像个完美的人偶,挽着林承望的手臂,充当林家的好媳妇。
但他别无选择。
挂了电话,谢念慈偏过头凝望外面的雨幕。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谢念慈一开始以为是骚扰短信,随手点开,但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缓缓睁大,手一松,手机哐当一声砸到了脚垫上。天已经黑了,霓虹闪烁,透过茫茫雨幕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浓重的油彩,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蓝的,五颜六色,在他的脸上渐渐融化。
是一张照片。
号码他没见过,也不是所谓的诈骗号码。
照片的人上是林承望,正躺在G市酒店套房的床上,眼睛紧闭,应该是睡着了。谢念慈认得出就是上周的那一家酒店,同一间套房。不仅仅有照片,对面还发了一句话:【林太太,您的丈夫我有好好照顾哦^_^”】
开什么玩笑。
在搞什么恶作剧。
谢念慈简直要吐了。
他手抖得厉害,点开对方的号码,想要拨过去,可无论如何也对不准,终于打了过去,却是一段令人发笑的忙音,再拨,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你是谁?】
石沉大海。
他不知在车上坐了多久,连拿着照片去质问林承望的力气都没有,只觉过往的十几年尽数崩塌,连地基都被这一张照片掩埋了。其实也没什么亲密的互动,不是吗?他完全可以自欺欺人,只是有人恶作剧,趁着林承望睡着了,偷偷拍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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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来戏弄他。
为什么要戏弄他呢?
明明林承望是有别人告白都会光明正大拒绝的人……
——在外面恋爱的话,回到家对丈夫就会和颜悦色。
——各玩各的,也不是什么坏事。
——有人在追求您吗?
那个姓万的咨询师说过的话在他耳畔嗡鸣不止,三十年的人生,哪怕心中有过再多的叛逆,他也不曾外露,最多也不过是十几岁时画一些偏激的题材,成年后,他把自己包裹了起来,用一层雾气,柔化了心里所有的棱角。
好累。
真希望世界在下一刻毁灭。
出轨这种下流、肮脏、无耻、自甘堕落的事……
但他也是一个有欲望的人。
一个恶劣的人。
他拨通了另一个人的号码,一阵嘟声后,男生的声音出现在对面:“老师?”
他发动汽车,眼睛眨也不眨,问:“蒋淳,你在哪?”
……
这几日美院的毕设展如火如荼,不少作品在互联网上引发了大规模的讨论,蒋淳的作品也在其中,而且热度相当可观。形象出众、画技精湛、选题讨巧……再加上营销之类的推波助澜,在互联网的时代,走到大众面前简直是轻而易举。
他站在302画室的窗前,凝视窗外的雨幕,手机里有个男人在喋喋不休地说话。
“蒋先生,我们愿意一万五买下您的那幅《飞天》,已经相当可观了。这年头行情不好,一线的青年画家也不过八九千一幅画,您刚毕业就能买到一万五,非常难得,别的画廊都不会比我们这儿出价高了!”
蒋淳说:“我可能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对面的人说:“我们画廊的老板手下还有几家走fine dinning路线的餐厅,其中一家想要打造成新中式融合川菜的路线,他认为您的艺术气质和餐厅很匹配,如果您愿意将画卖给我们,餐厅的挂画一类的项目,老板正在考虑与您合作。我们老板非常欣赏你的,觉得和你有缘,他信佛,最信这种缘分了,你画的又是佛教主题……”
蒋淳心动了。
他的手按在玻璃上,眼前满是自己呵出的白气,手指轻移,写下15000这个数字,实话说,放在B市根本不够看,但这年头纯艺已经不值钱了,走不到金字塔顶尖,注定只能喝西北风。他应该询问谢念慈的意见,但他并不想让谢念慈知道这件事。
谢念慈这几年一直在扶持美院的毕业生,尤其是搞纯艺的,画室兼有画廊的性质,他以林氏的名义资助了不少学生,之前也表达过想买下《飞天》的意思。但他们已经不是纯粹的师生关系了,蒋淳在他的面前有一种男人的自尊心,并不愿意依靠谢念慈。
“我明天去你们画廊洽谈。”他说。
定下时间、地点,挂断电话,蒋淳刚舒了一口气,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谢念慈。
他呼吸一顿,并没有立即接通,而是在原地转了几圈,对着窗户上的倒影整理衣物。有什么好整理呢?不过是一件T恤。
“……咳,老师?”
他难得有些紧张。
“……蒋淳,你在哪?”
“在画室,怎么了?”
“好,请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蒋淳听到话筒另一头传来的引擎声,以及轮胎碾过水坑的动静,而窗外的雨又是那么大。他以为是谢念慈知道了别的画廊要买自己的画,前来与他谈论此事,心里并不算紧张,打算到时候实话实说。
“老师,雨太大了,你路上小心一点,我在画室的302,你开慢一点。”
“好。”
谢念慈回复了一个字,却没挂电话。
蒋淳忽然觉得不对劲,他又唤了一声:“老师?没有事的话,我把电话先挂了,开车打电话不安全。”
“等一下。”他听到谢念慈说,“别挂。”
心头微微一动。
“别挂。”
“陪一陪我吧。”
蒋淳没有挂电话,同样的,两个人也都没有出声,话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以及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坐在椅子上,面前那副给学生展示的速写,没画完,但熟悉谢念慈的人,一定都可以认出来是谁。
他拿起一旁的铅笔,用小刀削了削笔尖,随后轻轻在纸上勾勒出谢念慈的眉眼、鼻子、嘴唇……笔尖沙沙作响,他听见谢念慈的吐息愈发沉重。
熄火。
开门。
关门。
鞋子踩在水坑里嘎吱嘎吱地响。
雨声。
隐隐的雷声。
还有谢念慈的呼吸声,肌肤与布料摩擦的声音,脚步声,沾了水的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动静。
谢念慈在上楼。
呼吸越来越急促。
“蒋淳,开门。”
蒋淳起身,将302的门打开。
他看见谢念慈举着手机,浑身湿透了,站在他的面前。半长的头发全散了下来,黏在脸颊和脖子上,发尾正滴着水,脸色苍白,脸颊上有一抹不对劲的红晕,白衬衫紧紧贴着肌肤,里面的肉粉色的躯体若隐若现……这幅画面本应让蒋淳无限遐想。
但他没有。
因为谢念慈快哭出来了。
谢念慈反手将门关上,302里只有他和蒋淳两个人,里面的画架沉默站立着。蒋淳从一旁扯过干净的画布,披在谢念慈的身上。
“怎么——”
“不要问。”谢念慈几乎是在央求,“我不想再记起刚才发生的事。蒋淳,你能抱一抱我吗?”
蒋淳沉默片刻,开口说:“如果我抱了你,之后发生的事,我没有办法控制。”
谢念慈看着他,身子微微颤抖:“能让我忘记一切吗?”
蒋淳说:“如果你想的话。”
谢念慈上前一步,靠在蒋淳的怀中。
蒋淳抱紧了他。
现在两个人都湿透了。
蒋淳环住怀里人的腰,将人完全抱住,嘴唇在头顶流连许久,随后轻轻印在谢念慈的唇角。谢念慈身子一僵,却没有推开他。
这个吻越来越深,等谢念慈被他压在一旁的画架上时,已是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始终很有礼貌,非常有礼貌,只是握着谢念慈的手腕,右手轻轻摩挲着谢念慈的左手,手背,指尖,掌心……直到触摸到无名指上的铂金素环。
不能在这里继续了,隔壁就是正在上课的学生,楼上楼下到处都是眼睛,一旦暴露,谢念慈的名声就别想要了。
他起身,将谢念慈抱起来。
“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
6. 第 6 章
今天是周一,暴雨,来画室的人很少,但不代表他们就能肆无忌惮。
况且一旦有了那个肮脏的念头,角落里似乎随时都会跳出一个人,冷冷盯着他们,这让两个人,尤其是谢念慈坐立不安。
谢念慈问:“去哪?”
蒋淳沉思片刻,说:“去我的公寓吧。”
附近是大学城,临近的酒店人来人往,他和谢念慈又不是泯然众人的长相,很容易被人抓到把柄。当然,他的公寓也并非安全,但他也只能想到那个地方了,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巢穴,到处是他的气味,能将谢念慈完全包裹。
谢念慈下楼开车,他坐地铁,兵分两路,试图糊弄别人的注意力。雨小了一点,但风大,不消片刻就浇了他满头满身,到了地铁站,正值下班高峰期,人挤人,小小一节车厢像一只塞满了肉的罐头,烟味,廉价香水味,夏季暴雨的水腥气……混成一团,熏得人头晕脑胀。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身旁陌生人耳机里漏出的短视频动静,这些陌生人大多奔向家或者出租屋的方向,而蒋淳在奔赴自己日夜渴求的那个人。
谢念慈会突然反悔吗?
走到一半,神志清醒了,发现这是背德之事,于是转身开车回家。
这个念头一从蒋淳脑海中跳出来,他没有多想,立即面无表情将它掐灭。
到站,下车,出地铁站,蒋淳正要刷卡进入公寓楼,忽然从玻璃门的倒影上看见谢念慈的那辆路特斯ELETRE正在驶入地下停车场,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还没落到底,又猛地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转身冲入雨幕,直奔小区外的24h便利店。
买保险措施。
等到他终于乘坐电梯上楼后,谢念慈正站在他的门前,发梢还在滴着水,脸上的墨镜、口罩一个不少。
他没说话,掏出钥匙开门,走入自己的公寓,咔哒一声,将起居室的主灯打开,做完一切,他站在玄关,转身看向谢念慈。装着套子的方便袋沾满了雨水,他拎起来晃了晃,一种无声邀请。谢念慈没有再犹豫,踏入他的家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摘下口罩和墨镜。他欺身上前,将人压在门上,一反之前那个礼貌的吻,长驱直入,撬开了谢念慈的唇齿。
他没有谈过恋爱,对舌吻的概念也不过来自影视作品,刚开始的那几分钟笨拙又盲目,胡乱咬着谢念慈的舌头。而谢念慈很有耐心,轻轻引导着他,舌尖和本人一样柔软安静,安抚着年轻男生躁动的灵魂。谢念慈的吻技也是和丈夫练出来的,很久以前他也不会接吻,憋气把脸都憋红了,林承望就笑话他,然后再一次吻住他的唇,吻多了,便也精通了,至少面对眼前这个没开过荤的男大学生绰绰有余。
谢念慈腰和腿都被亲软了,身子止不住向下滑,手臂挽着的包也在向下滑落,咚地一声掉在地上,手机被摔了出来,好巧不巧,正好有在人给他打电话,来电显示“覃阿姨”。但他压根没看到,和蒋淳一齐跌坐在地板上,吻得格外投入。雨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浑身上下都是冰的,偏偏蒋淳的躯干火热无比,几乎要将他烧了起来,他迎合着蒋淳的吻,双手环住男生的脖子,凶普贴上对方结实的胸口,紧紧抱在一起,身子总算没那么冷了。
但他依然在发抖。
……………………………………
但蒋淳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更多是一种阴暗的征服欲。那个男人真是有眼无珠,活生生将自己的妻子拱手让人,真是叫人笑掉大牙了。他亲吻谢念慈,从脖子一直亲到指尖,最后停在戴着戒指的左手无名指上。
他含住谢念慈的左手无名指,问:“我是谁?”
谢念慈闻言缓缓睁大了眼睛,愣愣看着他,眼眶湿润,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老公……”
蒋淳用犬齿卡住那枚戒指,将其从谢念慈的手上摘了下来,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又一面亲吻谢念慈的唇,一面问:“蒋淳也是你老公么?还是说只要和你上床了,谁都能成为你的老公?”
谢念慈哭道:“蒋淳……你是蒋淳……”
“对,我是蒋淳。”蒋淳深深地吻他,“你要记住了,我是蒋淳。”
……
谢念慈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闭上眼,便坠入一片黑甜当中,直到将醒之时,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小鱼一直在呼唤他。妈妈,妈妈,小鱼哭着向他跑过来,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谢念慈被惊得一身冷汗,直接从床上做了起来。
腰酸背疼,身子像被人拆开后又拼了回来。
他拿起手机一看,凌晨5:49,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旋即他划开锁屏,看见几个覃阿姨打来的电话。
糟糕!
谢念慈抓了抓散乱的头发,在过度的刺激之后,空虚终于被勉强填满,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后怕与自我厌恶。
他到底在干些什么?
最好的处理方法应该他是拿着照片去请人帮他搜集林承望的出轨证据,而不是头脑一热,转身和蒋淳上床。
多么幼稚的报复。
覃阿姨见他不接电话,发了几条消息,还好没什么大事,只是问他去哪了,说小鱼一直念叨他。他翻了翻消息,点开最下面那一条语音,小孩用奶音软软道:“妈咪,你回来吃晚饭吗?覃覃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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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做了排骨哦。”
【不好意思,昨天晚上和朋友喝酒,喝大了[哭泣]】
【覃阿姨,小鱼还好吧?】
覃阿姨醒得很早,竟然马上回了他的消息:【哦哦,这样啊,太太早上回来吃早饭吗?我煮点醒酒汤。】
【好。】
谢念慈又撒了一个谎,心砰砰乱跳。他在蒋淳的床上木然片刻,连忙起身,一低头,发现自己并非没穿衣服,而是穿了一件T恤,下半身也穿了内裤。T恤和内裤都整整大了他一圈,估计是蒋淳的衣物,浑身上下干爽无比,头发也被人洗过了,柔顺地垂在肩头。
他弯下腰,把床上散乱的空调被折好,却发现床单似乎还有点湿,一掀开,底下的床垫也湿了,脸上登时一片酡红。
“没关系。”蒋淳不知何时推开了门,倚靠在门边,对他笑了笑,“今天是个晴天,我待会拿到外面晒一晒就好……我在刚刚下单了一个防潮垫,以后就只用换床单就好了。对了,我煮了皮蛋瘦肉粥,老师要吃点吗?”
谢念慈说:“没有以后了。”
蒋淳站直了身子:“老师是什么意思?”
谢念慈看向这个和他缠绵了一夜的男生,或者说,男人,声音沙哑道:“你就当成是一夜情吧,我……我还有家庭,不可能陪你闹下去,最多只是玩玩而已,现在玩够了,该回去了——我的衣服呢?”
蒋淳也在看着他,神色平静:“洗好了,也烘干了,我给你拿过来。”
谢念慈没有再说话,而是坐回床上,手捂住了脸,腿软得根本走不动路,腰也酸,而且昨夜的保险措施也没做好……他最对不起的人是小鱼,至于林承望,他太失望,心里还残留着一些报复过后的愉悦。
蒋淳把衣服拿过来给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谢念慈背过身,脱下蒋淳的T恤和内裤,换上自己的衣物,在穿裤子时瞥见自己大腿内侧全红了,至于……他根本不敢想,大概是肿了。昨夜的事便在脑海里闪烁,他全然抛弃了道德和责任,和自己的学生疯狂滚床单,可稍微回想得深入一点,他的心又开始乱跳了。
遮去一夜的痕迹,他走出卧室,客厅里满是瘦肉粥的香气,他装作没看见在灶台忙活的蒋淳,拿起自己的包径直走向门口。
换鞋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有些慌了,系鞋带的动作越发快速,可怎么也系不好,鞋带胡乱地绞在一起,身后的人快步走来,抱住了他。
“就算是一夜情,留下来吃顿早饭也没问题吧?”
蒋淳在他的耳畔吐着热气。
“还有,你的戒指没拿。”
7. 第 7 章
蒋淳一夜没睡,大概是年轻,经得起熬夜,剧烈运动几个小时后依然神采奕奕。他抱着昏过去的谢念慈休息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爬起来,换床单,给谢念慈擦洗身体和吹头发。
睡着的谢念慈看起来更听话了,睫毛落在脸颊上,浅浅的两道影子。蒋淳把他抱在怀里,吹风机开到最小档,小心翼翼给人吹着头发。
安顿好谢念慈,他又把两个人的衣服一起丢进了洗衣机,倒入洗衣液和留香珠,然后打开冰箱,发现还有一些新鲜蔬菜和肉,大概够煮一点儿有滋味的东西,只是少了几样调味料。
他走进卧室,亲了亲谢念慈的额头,随后轻轻关门,下楼买东西。主要是去买药,他查了一下,长效和短效的副作用都不大,但他们的情况只能用紧急的,吃了容易恶心犯晕。如果国内能买到他吃的避孕药,蒋淳不会让谢念慈受这个苦,但事发突然,只能如此了。
一个孩子的责任还是太大了。他并非没有想过这种未来,但不该是这个时候。
凌晨的都市褪去了一身喧嚣,暴雨之后空气中浮动着夏天特有的淡淡的潮气,但B市始终是座北方城市,比之南方的潮湿,还是太显干燥了。蒋淳的心却好似被浸泡到了水中,一半沉甸甸的,一半轻飘飘的,沉的那一半是责任,漂浮在水面上的是年轻人的情意。他性子早熟,远比同龄人更能融入社会,但此时此刻,在空荡的街道上,他想要奔跑、或者像酒疯子一样放声歌唱,哪怕被投诉扰民也无所谓,巴不得逢人就说,他睡到梦中情人。
回到公寓,打开卧室的门,看到裹在空调被的谢念慈,他沉在水里的那半颗心也飘了起来,胸腔里鼓鼓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只是凝视着谢念慈的睡颜,他就忍不住面带微笑。
但很快,这种喜悦被谢念慈亲手打碎了。
蒋淳倒也不生气,他从背后环住谢念慈,发觉自己可能把空调开得太低了,谢念慈露在外面的肌肤有些凉,干脆把人抱在怀里,从裤兜里掏出那枚戒指,塞入对方的手中。
谢念慈接过戒指,匆匆忙忙戴回左手无名指,但不知为何,戒指竟有些松动了,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原先压出来的红痕,弄得他心烦意乱。一只手从他身后探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左手,蒋淳低下头,亲了亲他的手背。
他余光看见男生的眼眶红了。
不管怎么样,蒋淳是他的学生,比他小了将近十岁,也不过是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谢念慈心一软,或许也因为男生的拥抱太过温暖,他叹了一口气,决定再留半小时,和蒋淳好好谈一下。
他一面脱鞋,一面问蒋淳:“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思的?”
蒋淳见他要留下,眼眶的那抹红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牵着谢念慈的手,笑说:“大二。”
谢念慈面露惊讶,抬头看了他一眼:“大二?大二我给你们上课了吗?”
蒋淳将他拉到餐桌前,为他盛粥,说:“是,老师那个时候应该是刚休完产假,没有排大二的课,大三才开始给我们上课。那个时候我下楼,老师上楼,撞到了一起,不知道老师是否记得,但我一直牢记于心,怎么也忘不掉……尝一尝我煮的粥。”
谢念慈还真不记得了,人一旦过了三十,生活中鸡毛蒜皮的琐事太多了,许多事、许多人就此擦肩而过,最多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但他没想到蒋淳如此执着,一路紧追不舍,还把他引到一条老师不是老师、学生不是学生的歧路上。他一时百味杂陈,低下头,尝了一口蒋淳煮的皮蛋瘦肉粥。
味道不错,恰到好处的咸鲜,大早上来一碗相当暖胃,就是太烫了,他不停用勺子搅拌瘦肉粥,心事重重。
“好吃吗?”蒋淳笑问。
“好吃。”谢念慈回道。
蒋淳坐到他一旁的椅子上:“我初高中时父母特别忙,周末没人煮饭,又嫌在外面吃不健康又浪费钱,经常自己做饭,一来二去,厨艺还算可以。我听黄教授说,老师做饭也很好吃,有钱人不应该都是请保姆的吗?老师怎么还要学做饭?”
谢念慈沉默片刻,说:“我丈夫喜欢吃我做的饭。”
蒋淳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打开一旁的冰箱,里头塞着颜料和啤酒,还有几根葱,转头问:“要来点咸菜或者腐乳吗?”
“不用了,谢谢你。”谢念慈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才迟疑开口道,“只是撞了一下,你怎么就确定对我……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也体会过荷尔蒙不受控制的感觉,蒋淳,或许只是你没见过其他的人,荷尔蒙又太旺盛,才会……”
“不,不是这样的。”蒋淳关上冰箱,重新坐回谢念慈的对面。他伸出手,轻轻摩挲谢念慈的左手背,眼睛盯着谢念慈,眨也不眨说:“我很清楚,我从小到大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其实如果不学美术,我大概会学理科,我对物理也很感兴趣,成绩也不错。但高一的时候,我爸有一天喝多了酒,冲进我的房间把我画的画全撕了,说,你这辈子不会在这条路上有成就。我当然不服气,憋着一口气,考上了B美,然后就遇到了老师……我高中的时候就看过老师的画集,发现老师钟爱描绘落日后的那几十分钟,画面雾蒙蒙的,于是我就在想,为什么要留一层雾气呢?是为了画面的美感,还是老师心里有一层雾?我很好奇,哪怕知道老师有了家庭,身体和心却不受控制……”
谢念慈垂着眼睛,轻声说:“那也终究只是你幻想中的我……一旦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恐怕你也很快就没了兴趣,一时的激情永远只能存在一时,蒋淳,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尤其是二十几岁时的爱慕。”
蒋淳笑了笑,身子向他靠近,将他揽入怀里,什么也没说。他有些尴尬,说:“够了……你昨晚已经……”
蒋淳跟没听到似的,低下头,亲他的额头、脸颊,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谢念慈的脸又要红透了,这样亲昵又幼稚的举动,他根本无从抵抗,心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真是的……明明他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孩了!
“可能真的因为我年轻吧,所以根本没办法控制……”蒋淳若有若无亲着他的嘴角,“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睛,总是忍不住看向老师;没办法控制嘴巴,见到老师就会想微笑;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腿,一不留神就跑到了老师的身边……”
“你不要再说了!”谢念慈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连忙抬手捂住蒋淳的嘴。
蒋淳就轻啄他的掌心:“我偏要说,老师把我当成一次性按/摩/棒也没关系,当成一夜情对象也没关系,因为我的心总是会给老师开脱,我没办法控制,老师做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
谢念慈被他的话吓到了:“我没有把你当成一次性□□……”说这话时,谢念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直觉自己惹上了不好搞的人。蒋淳的攻势柔中带刚,偏偏又拿捏住了他容易心软,专挑自我贬低的话来说……
好过分的男人……
蒋淳把人逗得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又亲了亲谢念慈,问:“我买了药,你要吃吗?不过副作用很大……”
谢念慈别过头,用手臂挡着自己的脸,声音沙哑说:“当然要吃。”
和林承望半年没有x生活,他早就把这种东西忘在脑后了。但他并没有和婚外情对象有私生子的打算,或许他可以对不起林承望,但他不能对不起小鱼。
和着温水服下药片,谢念慈打开手机锁屏看时间,将近七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只觉自己耳畔嗡嗡直叫,腿发软,也不懂是药的作用,还是他心乱了,整个人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会倒入蒋淳的怀里,一旦倒下,之后发生的事他不敢再想,再一次逃到了门口。
蒋淳跟在他的身后,替他拉开房门,轻声说:“其实我很想问为什么昨天老师会突然决定和我上床,但老师看起来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老师路上小心,如果有任何想说的话,我二十四小时期待你的来电。”
谢念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又说:“别急着删聊天记录,很容易被别人察觉不对劲,老师平时怎么和我说话,就怎么发消息,对外说只是在谈论毕业事项就好……老师有和家里人解释昨天晚上吗?”
谢念慈说:“我告诉家里的保姆阿姨,说我和朋友喝酒喝大了。”
蒋淳闻言扭过身,从鞋柜上够来一瓶酒精喷雾,塞进谢念慈的包里:“老师回家前喷一点在身上,记得说喝完酒后找了酒店洗澡洗衣服,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你的身上没有酒气、衣服又干干净净的。”
谢念慈说:“我知道。”
蒋淳笑:“真的知道吗?我怎么感觉老师撒谎都不利索,更别提掩盖昨晚的痕迹了。”
谢念慈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个人竟敢说他笨,当即红着脸转身,砰地一声把门摔上,逃也似的乘坐电梯离开。
……
车开到一半,药的副作用渐渐上来了。
谢念慈头晕、直犯恶心,勉强开回小区,脑子里断断续续编好了一套说辞,心里却依旧忐忑无比。
在清吧喝了一晚上的酒,中途找了一家酒店睡觉,为了不把酒气带给小鱼,洗澡洗衣服,而药的副作用正好对应醉酒后的状态……
电梯打开,覃阿姨出来迎接他,替他拿包,嘘寒问暖:“太太,您回来啦,小鱼已经送去幼儿园了,早上没看见您,早饭也没吃几口……我煮了醒酒汤,您喝一点暖暖身子……”
覃阿姨五十岁上下,全名覃知莲,中等身材,长了一张亲切的圆脸,气色非常好,满面红光。有时候谢念慈觉得这位保姆阿姨都比林承望的父母来得体贴,毕竟林父林母可不会对着宿醉的他和颜悦色。
走进餐厅,谢念慈愣在原地。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林承望。
林承望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身穿居家的睡衣,戴着一副眼镜,正在敲敲打打。见他回来了,抬头一笑,说:“宝宝玩回来了?”
谢念慈心头咯噔一声,下意识回避丈夫的视线,走到桌前,说:“嗯,回来了,昨天在清吧喝酒,喝得有点多了,没敢回来,怕小鱼不高兴。”
说着,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覃阿姨端来醒酒的陈皮山楂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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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着热气,他接过来,欲盖弥彰喝了一大口。覃阿姨说:“太太要冲个澡吗?”
谢念慈喝完了汤,干笑说:“不用了,我在酒店里洗过了。”
覃阿姨点点头,转身回厨房忙活了。
林承望摘下眼镜,对他笑了笑:“宝宝,过来,看老公给你买的好东西。”
谢念慈并不想过去。昨夜的激情让他短暂忘了林承望和那张照片,可梦醒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现实。他问林承望:“不是说周三回来的吗?回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还好没打电话,不然……
林承望打开桌上的一个红盒子,对谢念慈笑说:“很想你和小鱼,加上G市那边要没什么事了,昨天连夜坐飞机回来了。覃阿姨说你在外面喝酒,我也困了,就先睡了。你看看,喜欢这个颜色的手镯么?”
红盒子里装着一只天空蓝的翡翠手镯,玻璃种,圈口起钢,底色均匀,几乎看不到任何瑕疵和飘花,堪称完美的一泓蓝天。
谢念慈不知该作何感想,甚至他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林承望到底有没有出轨?那张照片或许只是某些人的恶作剧呢?但有一个事实不容置疑,他确实出轨了,和自己的学生,滚了一晚上的床单。
这一次严重的偏轨事故,他才惊觉自己隐含的软弱与虚荣。他没必要装作对珠宝金银不感兴趣,平时不戴是因为要上课。不要很多很多的钱,只要很多很多的爱……这种话他也难以启齿,毕竟人性经不起考验,如果林承望真的是个穷小子,他们真的会结婚生子吗?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必须克服软弱,学会撒谎,学会遮掩,学会对林承望温柔体贴地微笑。
林承望见他一动不动,亲自取下那只手镯,走上前,给他戴上。在丈夫触碰到自己的一瞬,谢念慈浑身僵硬,瞥到无名指上那一抹红痕,下意识想遮掩,但已经来不及了,林承望握住了他的手,将手镯戴了上去。
非常衬他的肤色和细手腕,悠长的一圈天蓝色,冰凉坚硬的质感,将打扮简约的他烘托出了几分珠光宝气。
“这是我从港市拍卖会拍下的好料子,请了大师切割起料,比咱妈手上的那个帝王绿还要稀罕,大概花了七百多吧,我忘了,小夏替我谈的价格,我当时一看就觉得很适合宝宝,今天戴上了果然很好看。”
说着,林承望亲了亲他的脸颊。
谢念慈声音发涩:“七百多……万?这也太贵重了,我平时不方便佩戴……”
林承望笑了:“这有什么?周五的宴会宝宝总不能这样素面朝天的去吧?”男人轻轻扫了一眼谢念慈,终于发觉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便出口关心道,“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
谢念慈轻咳了一声:“酒喝多了,有点想吐。”
“那就去休息吧,我今天没事,陪宝宝,好不好?”林承望抱紧了他,头埋进他的颈窝,亲吻他的脖子。忽然男人一顿,皱了皱鼻子,问,“宝宝身上什么味道?覃阿姨换了洗衣液?”
是蒋淳的气味。
谢念慈心悬在了嗓子眼,撒谎道:“酒店里的洗衣液,没看什么牌子,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牌子。”
“是么?”林承望淡淡道,“好庸俗的香气,赶紧换下衣服,我陪你在床上躺一会儿,下午可能有一个视频会议。”
谢念慈别无他法,只得躲进卫生间换下衣服,穿上睡衣睡裤,反复确认脖子上没什么吻痕,才爬上那张大床,躺在林承望的身边。
现在好了,他和别的男人上了床,将半年来的空虚彻彻底底填满了。偏偏林承望挑在这个时候向他示好。如果早半年……甚至半个月,他生日那天,林承望从天而降,送他昂贵的镯子,陪他睡觉,或许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不过半个月,他和林承望已然同床异梦。
小腹隐隐作痛,估计也是避孕药的副作用。这些细微又折磨人的疼痛无一不在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事,闭上眼,蒋淳的情话、吐息犹在耳畔,身体仿佛还在男人的怀里……
原来这个东西,有戒断反应的么?
他躺下,一打开手机,看见蒋淳给他发了三条消息:
【到家了吗?】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想你。】
一分钟前发的,一眨眼,对方已撤回。
“宝宝?”林承望翻了个身,要抱他。
他马上按灭了手机,把头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说:“头好晕……”
林承望亲他的头顶:“好好睡一觉,我突然有点事,先去一趟公司。”一面说,一面起身,起到一半,又趴了回来,要亲谢念慈的唇。
谢念慈被丈夫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手足无措,他缩了一下身子,见过脸埋进枕头,躲过了林承望的索吻,半真半假撒娇道:“你快去公司啦。”想了想,装出一副嗔怒的样子,“我上周去找你,你又推三阻四的……怎么又来讨好我了?”
林承望说:“太累了嘛……今天晚上给宝宝补回来,好吗?”
不好。
谢念慈面无表情。
他还肿着呢。
8. 第 8 章
林承望当然没给他补回来,晚上十点多才回家,一回到家,匆匆洗了个澡就躺下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呼吸均匀,睡着了。
谢念慈长舒一口气。他和林承望各盖一条空调被,毕竟不再是像连体婴一样亲密无间的年纪了,人说中年夫妻亲一口要做半宿噩梦,他们虽然还没到这种程度,但也没好到哪去。他用空调被把自己裹起来,蒙住了头,手机调到夜间模式,偷偷玩了起来。
说是玩手机,实则是在等某人的消息。
他注册了一个小号,联系列表里只有蒋淳一个人,平时切换到大号,而这个小号,则隐藏起来,只有没人注意的时候才会切换。
蒋淳:【刚到家。】
蒋淳:【好一点了吗?】
谢念慈:【没什么事了,就是下午睡了一觉,晚上估计有点睡不着。】
蒋淳:【老师明天来画室吗?】
谢念慈:【你猜。】
蒋淳:【我猜老师一定会来。】
蒋淳:【对了老师,不是说一夜情对象吗?怎么还注册了小号加我?】
蒋淳:【冷酷一点嘛。】
蒋淳:【老师越难追我越有动力。】
蒋淳:【开玩笑的。】
蒋淳:【只要老师愿意和我说话就足够了。】
神经病!
谢念慈把头埋进枕头里,稍微冷却了一下,正准备回复蒋淳,忽然听到被子外面传来弱弱的呼唤声:“妈咪……”
他心中一惊,手忙脚乱切换账号,把手机反扣在枕头下,随后掀开被子,看见自家儿子抱着奥O曼和小被子站在床头。
“小鱼?”谢念慈心头乱颤,背着老公和一夜情对象聊天,倒没什么压力,但一看到小鱼,他那股愧疚又飘上了,“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觉呀?”
小鱼,或者说,林羽宸小朋友看着妈妈,泪眼汪汪,细声细气说:“房间里有怪兽,我害怕……妈咪陪小鱼睡觉好不好?”
“房间里怎么会有怪兽?”谢念慈哭笑不得,坐起来,把儿子抱上床,捏了捏儿子的小脸,“你今天是不是又偷偷看电视了?”
小孩支支吾吾:“没有……”
谢念慈把儿子抱到他和林承望的中间,给儿子盖上小熊图案的被子,说,“不能撒谎哦,看电视就看电视了,妈咪不会说小鱼坏话的,偶尔看看奥O曼也挺好。”
小鱼抱着奥O曼玩偶,缩进谢念慈的怀里,小小声说:“我长大了想变成奥O曼,这样就不怕怪兽了,还能保护妈咪。”
谢念慈心软软的,紧紧抱住儿子,嘴唇不停亲着小孩的额头和脸颊。小鱼就乖乖地躺在他的怀里,身上软软的,眨巴着一双大眼睛。
“快睡觉啦。”谢念慈说,“明天早上还要去幼儿园呢。”
小鱼把眼睛闭上。
这一番动静总算惊动了熟睡的林承望。男人手一捞,没捞到妻子,而是摸到了儿子的脸,半梦半醒问:“怎么了?大晚上的谁在说话?”
小鱼瓮声瓮气说:“爸爸,是我。”
林承望清醒了不少,坐起身,一边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一边说:“你怎么跑到爸爸妈妈的房间里了?”
小鱼蜷缩在谢念慈的怀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说:“房间里有怪兽,我害怕,来找妈咪。”
谢念慈抚摸儿子的后脑勺,小孩的头发又细又软,散发着好闻的儿童洗发水气味。谢念慈说:“估计是白天覃阿姨打开电视给他看奥O曼,他被里面的怪兽吓到了。你快睡吧,明天早上还要开会。”
大概是太久没和儿子说话,林承望难得露出一点父亲的耐心,笑着对儿子说:“天天看奥O曼,小鱼学会变身了吗?”
小鱼摇摇头。
三岁的小男孩正是上房揭瓦人嫌狗厌的年纪,别的小孩皮得要死,把全家逗得团团转,林羽宸小朋友却乖得过分了。他的大脑在严肃思考为什么买回来的变身器只会发出音乐和光,却不能让他像大古一样变身拯救世界。小孩都有这个梦想,但没有一个人比林羽宸小朋友认真。
林承望笑了两声。
小孩大概是觉得被老爸瞧不起了,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站起身摆出变身的姿势,大声说:“我一定会变身的!我要打怪兽!我要保护妈咪和覃覃阿姨!如果爸爸欺负妈咪,我也会变身成奥O曼打爸爸!”
林承望笑说:“这么厉害哇?”
小鱼在床上蹦蹦跳跳,想证明自己超厉害的,谁料他妈妈突然出声道:“好了,快睡吧。”说着,把儿子拉回自己的怀里,脸紧紧贴着小孩的后脑勺,泪流满面。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
谢念慈突然发现成年人的伪装在小孩面前不堪一击,其实小鱼什么都懂,他和林承望之间的生疏连一个孩子都看出来了,成人的欲望、恩怨,在小孩的世界里都不存在,小鱼只是想保护他,变成奥O曼。
林承望也躺下了,一家三口相对无言。小孩入睡很快,在妈妈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下,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小的呼噜。紧接着林承望也睡着了,呼吸绵长。谢念慈忽然有些恨这人不打呼噜,这样他就能义正辞严和林承望分房睡觉……
身旁躺着丈夫和儿子,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如果不是还抱着小鱼,他可能早就翻出手机,和那个人聊天了。他突然想和蒋淳分享自己的生活,寂静的夜,熟睡的家人,落寞与感动并肩同行的心。
但他不能。
不能。
他不仅仅是林承望的妻子,更是小鱼的妈妈……如果昨夜是一场春梦就好了,梦醒了,他无需有负担,但正因不是梦,他有着必须背负的道德责任。
不能。
睡吧。
……
第二天一早,谢念慈送小鱼上幼儿园,车头一转,直接到了画室。B美大概都放暑假了,而艺考生的集训刚刚拉开帷幕,谢念慈总有操不完的心,明明自己只是幕后老板,却还是喜欢往画室跑。
他喜欢年轻人,二十岁的人即便是颓废,也有着无与伦比的生命力,一旦过了二十五岁,身体机能和心气会骤减,他不想过早体会中年危机,他需要这些学生们的活力。
他没去注意蒋淳来了没有,径直掠过一楼的大画室,眼睛斜也不斜上了楼。一进自己的办公室,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
办公桌上放着一杯xx家的咖啡,奶味很重。他走上前,拿起来发现还是热的,再一看,咖啡底下压了一张纸。
打开,是一幅速写。
门框倚着一个纤瘦的人,神情宁静,唇角含笑,身形优雅。作者一定观察了速写对象很久很久,习惯在身前交叉的手也画出来了,一旁写道:“你昨晚没回我消息,给你买了加奶加糖的拿铁,一直很奇怪,喝得下冰美式,为什么又讨厌不加糖的拿铁?”
速写对象是谢念慈。
字迹是蒋淳的。
谢念慈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捏着那张速写,缓缓坐到椅子上,看了许久,才拿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暖的,甜的,微苦的,比起冰美式好喝多了,但他只有喝美式才能提神,热的美式和中药没什么差别,冰的勉强能入口,甜的拿铁令他发困。
他把速写纸对折,塞进抽屉里,从一旁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又立马擦去。夏日早晨的阳光在被反复擦拭的白纸上打转,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黄,越画,嘴角越压不住笑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画过一幅像样的作品了,生活的麻木导致艺术激情的消退,但最近,他迫切想画点什么,故而现下画得很认真,擦得也很认真。
画完了,他把纸团成一团,拿起包和咖啡,下楼,走进大画室。
蒋淳正在一个角落里练习色彩。
现在很早,画室里没几个人,谢念慈一步两步靠近蒋淳,在那个人回过头时,不偏不倚,将纸团砸到蒋淳的胸口,然后飞速撤退。
蒋淳戴着耳机,被砸中时还有些懵,随后笑了笑,捡起落在地上的纸团,打开一看,居然是空白的。
不,不能说是空白的,而是写过或者画过一些东西,却被人擦干净了,橡皮屑还黏在上面呢。蒋淳仔细辨认了好久,才发现左下角写了一句“不告诉你”,被擦掉了。
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句“要你管”,又被擦掉了,至于画了什么……
蒋淳看了很久,心情失落。
不是他。
而是某著名的奥O曼。
搞不懂谢念慈的大脑。
毫无疑问,这位太太非常容易心软,嘴软心软哪里都软,甚至蒋淳觉得他的心理年龄也没多大。大概走浪漫路线的艺术家都是如此,心里总要保持着些许童真,谢念慈也八九不离十。蒋淳可以看得出谢念慈的情绪,却抓不透谢念慈的真实想法,像隔了一层雾。
好想知道。
但再怎么想,也急不得。蒋淳依旧坚持有事没事给谢念慈的小号发消息,哪怕谢念慈并不回复。他莫名其妙想起一个吊丝笑话:昨天梦到你把我删了,还好,只是不回复,不回复就是有希望,不是拉黑,不是删除,大赢特赢。
正所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进。
论持久战。
蒋淳每门思政课都是90以上的成绩。
当然,谢念慈不是敌人,是一夜情对象,而蒋淳想和这位有夫之妇发展长期关系。
他总体感觉是比较乐观的,他很体谅谢念慈,毕竟还有家庭,看不爽老公总不能连小孩也一起恨吧?谢念慈不是那样的人。
这几日他忙着和明锐画廊的大老板朱总聊合作,和同事换了课,早上去画室晃一圈看看谢念慈来没有,中午到晚上跑去朱总那儿喝茶。朱总是典型的两广大老板做派,千里迢迢搞了一大块阴沉木运到B市,打造成茶几,逢人就给泡功夫茶,一点大老板的架子也没有。蒋淳画《飞天》的时候做足了功课,和朱总聊佛学聊得头头是道,把人哄得心花怒放,直呼他们两人应为莫逆之交。
朱总的起家之路也很传奇。二十多年前他不过是G省首府一家粤菜馆的厨师,硬是干到了特级大厨,上电视,开连锁餐饮店,搞高端商务宴饮,长得一脸横肉、五大三粗,头上已寸毛不生,一脑门的油,胸前挂着一块帝王绿翡翠龙牌,手腕上绕着一大圈菩提珠,通身江湖气。蒋淳因为父亲做烟酒生意的原因,见过不少这类的大哥老板,从小掌握和他们交流的方式,进退自如。
周五那日中午,朱总请他和同校版画系、隔壁T大美院国画系的两位同学,先签了合同,要求他们一年内每人各创作十幅佛教主题的画,不能太深奥,也不能庸俗,要既出世又入世。这种话落到蒋淳耳朵里,就变成了“使劲地忽悠我,我有得是钱”,开价大几万一幅,不全力以赴感觉对不起人家。
签完合同,朱总请他们吃饭,蒋淳这才知道谢念慈生日那家私房菜,也是朱总旗下的,怪不得装潢颇有品味,高端大气上档次中又带着一丝江湖义气。他自然是把这话说给朱总听了,朱总笑得直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会哄人!”
蒋淳谦虚一笑。
朱总又问他:“嘴那么甜,有女朋友了没?”
蒋淳心道,没有,有一夜情对象,人家还没离婚呢,嘴上说:“没有没有,忙着上学呢,哪有时间搞这些。”
朱总说:“我给你介绍一个……”说着,桌上的手机响了,朱总拿起手机,跑到外面打电话去了,徒留下三个大学刚毕业的美术生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朱总回来了,笑着对他们说:“哎哟,我都忘了今天下午有大佬请我参加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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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带你们去见见市面。”
蒋淳连忙站起来,说:“朱总,这样不好吧?”
朱总哈哈一笑:“有什么不好的?他们家有自己的大庄园,不差你们这三个人的饭!你们多去看看,认识认识大佬,现在的行业不景气,没点人脉路不好走,你们还年轻,嘴巴又甜,机会来了就赶紧抓住。”
蒋淳想去。
比起大学同学聚在一起打手机游戏的毕业谢师宴,这种名流如潮的宴会更能帮助他,指望同学日后成大款还不如靠自己,他麻利上了朱总的车,其他两个毕业生咬咬牙,也上了车。
上了车,朱总才咧嘴笑说:“你们知道是谁家的庄园吗?”
三个大学生摇头。
“林高格的庄园,这你们总听说过吧?大佬中的大佬,光是建那个庄园就花了大几亿。”朱总拍了一下手,“他儿子年轻有为啊,跑去G市愣是把一大块地皮啃下来了,将来要打造成吃喝玩乐一体的大型广场和住宅区,他们家的商场入驻餐饮业,头一批就找我。”
蒋淳愣住了。
朱总还在副驾驶喋喋不休:“唉,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我跟你们说,要看那些好的古董,去博物馆没用的,好东西全被这些人拿走了。林高格他老婆出身无锡骆家,哦哟,清代一品大员的后人,家里一堆古董,听说还藏有魏晋时期的佛头……”
蒋淳有些耳鸣。
“……小蒋?小蒋?”
朱总在叫他。
他连忙回过神,说:“朱总有事?”
朱总笑说:“林家的儿媳妇是你毕设导师对吧?那可真是巧了。”
“是。”蒋淳听到自己说。
他想下车。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只能求宴会上的人多一点,谢念慈忙一点,朱总和别人聊得嗨一点……他还没做好和谢念慈一家碰上的准备。
庄园建得非常漂亮,法式独栋,一望无际的绿草坪,分成了露天宴会区、马场、高尔夫球场等功能区,里头的人个个衣着体面,能看见不少新闻上的熟面孔。
哪怕是成熟如蒋淳,也不免束手束脚,和两个同龄人跟在朱总背后,见了不少人。朱总介绍他们说:“我最近看上的青年艺术家!B美和T大美院的高材生!”
他们就赔笑,也不敢多说什么。
蒋淳看了看手机,打算五点就走,说不定还能赶上谢师宴。
一旁的同行学生已经吃上了,据说庄园提供的下午茶味道相当不错,三条长长的披着蕾丝白布的桌子,小巧精致的甜点摆在上面,随时有人为来客添酒,蒋淳没敢多喝,端着杯子,强迫自己不要去搜寻谢念慈的下落。
朱总忽然说:“小蒋!你快过来!”
他连忙转身,整理了一下衬衫,毕竟是和朱总吃饭,他今天穿的是正装衬衫和黑色西裤,放在这种场合不算寒酸,谁料一转头,谢念慈的身影直直闯入他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念慈——长发盘在脑后,戴着成套的珠宝,右手腕叠戴着黄金镯、朱砂手串和天空蓝玻璃种翡翠镯,脖子系着银灰色的丝巾,身上的礼服一看便知和身旁男人是一套的,都是银灰色搭配雪白衬衫,精英感油然而生。
谢念慈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牵着一个长得和他有几分相似的小男孩。小男孩也打扮得体面可爱,背带短裤小蝴蝶领结,黏在谢念慈的身边,只露出半张小脸,眨巴着大眼睛观察宴会上的成年人。
朱总爽朗一笑,大步上前,口中道:“林总——好久不见!”
银灰色西装男也笑,礼貌与朱总抱了一下:“朱总,真是好久不见,之前在G市想请你吃饭,结果你又常住B市了!”
朱总笑:“等你们在G市的项目起来了,我肯定要回去支持的嘛!”
寒暄完,西装男又抬起眼,朝他们几个看来:“朱总,这几位是……”
“哦,是我最近从美院挖出来的高材生。”朱总很热情介绍他们几个,“来,小蒋,小郭,小李,你们来和林总林太太打招呼。”
蒋淳只看了一眼谢念慈,便收回了目光,面色无波走上前。
朱总又说:“林太太,小蒋是您的学生吧?年轻有为啊!我上周在B美毕设展对他的画一见倾心,让他来和我一起搞项目,小蒋厉害的啵,会说话,懂事,林太太,您教得好啊!”
谢念慈也看了蒋淳一眼,笑容得体:“是的,小蒋是个很有天赋的学生,能被朱总看上,真是太好了。”
西装男闻言挑了挑眉,问谢念慈:“你学生?”
谢念慈点头,眼神却避开了西装男。
“你好。”西装男,不,林承望上前一步,对蒋淳伸出一只手,“我是你老师的丈夫,很高兴认识你。”
蒋淳笑了笑,与林承望浅浅握手。面前的男人在他眼里完全是马赛克状态,看不出任何与谢念慈相配的点。他说:“哪里哪里,蒙承老师教导罢了,老师也常常和我提起林总,说您和他感情特别好。”
各种方面的教导。
床上床下。
但蒋淳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嫉妒、不忿。他看着这一切,心里酸水直冒,才发觉他是个小偷,偷走了谢念慈一个晚上,现在魔法消失了,他们回到了原点,甚至被推向了更远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处巨大的阶级鸿沟。
他需要多少钱、多少努力,才能把谢念慈从林承望手里正大光明抢走?
他为了避开谢念慈,转过身让招待生添酒,可在偏过头的那一瞬,两人目光相接。他看见谢念慈的眼睛依旧明亮温柔,却又蒙着一层水雾,向他眨了眨眼,旋即又垂下眼眸,恢复波澜不惊的模样。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
蒋淳心中苦笑。
不然我真的要当场把你抢走了。
9. 第 9 章
谢念慈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见蒋淳。
他甚至都打算把那个小号注销了。
但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似乎就永远无法合上。蒋淳成了一个幽灵,盘踞在他的手机里、脑子里、心里……时不时冒出来,对他笑,贴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
他并非完全不看蒋淳的消息。
而是反复看。
早上睡醒,偷偷切换小号,看见红点就情不自禁点进去。蒋淳什么都发,早中晚饭,看到了什么好玩,学生画了什么怪图,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暧昧的话,问,老师你在看吗?
谢念慈总是忍不住点进去看。进进出出小号一天之后,他深深反省了自己的不争气,决定把小号退出,这样每次想点进去都要输入账号密码,很麻烦,多输几次密码,自然就不想看了。
没用。
手贱。
谢念慈还是捧着那个手机,心想,蒋淳蒋淳,你为什么要发消息?蒋淳蒋淳,你为什么又不发消息了?
归根结底,是他太闲了,到了周五那日林氏宴请四方,他压根没空切小号。一旦忙起来,那些幽微的情绪也无从细想了,他看着自己的丈夫,以及丈夫的父母,决定先调查林承望是否出轨,没有出轨,就带林承望去看男科,至于蒋淳,彼此就不耽误了吧。
结果蒋淳直接撞入他的眼帘,不再是T恤牛仔裤运动鞋,穿着衬衫西裤,头发似乎用啫喱抓过了,站在朱耀群的身旁,很扎眼的一个人。
当朱耀群引荐他们见面时,谢念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乱跳。他挽着自己的丈夫,而丈夫正在和蒋淳说话,这是他千想万想没想到的画面,真是人在做天在看,然后天弄人。
蒋淳转过身,他也看了过去,结果恰恰好目光相对,他忍不住眨了眨眼,又匆忙移开,直到一旁的丈夫和朱耀群聊完天,一行人在人海中弥散,他才稍稍喘了一口气。这场宴会太无聊了,他一直强打精神应对,可蒋淳出现了,他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心有那么一点飘飘然,尤其是看到蒋淳离去前的那个眼神。
“宝宝,你是不是累了?”正胡思乱想着,一旁的林承望拍了拍他的肩膀,面露温和的微笑,“一会儿人怕是越来越多,你带小鱼去休息一下吧,到花园那里和妈她们说说话。”
谢念慈求之不得,赶忙拉着儿子走向花园。
今个天气好,正值六月,花园里蔷薇正盛,重瓣法国蔷薇、密刺蔷薇、七姊妹……园艺工作者用白色栅栏将它们与主要道路分隔,浓绿点缀着艳色,娇艳欲滴。太太们嫌外面吵,大多随林母在花园里喝茶聊天,花园里浮动着馥郁的香气。
“林太太?”
走到一半,一个男声在谢念慈身后响起。
有点熟悉。
谢念慈转身一看,竟然是那位古里古怪的婚姻咨询师万逸。
万逸穿着一身十分骚包的白西装配酒红领结,见他回了头,一推眼镜,弯下腰对小鱼笑说:“小林总,你好呀。”
小鱼直往谢念慈身后躲。
万逸说:“别害怕嘛,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小鱼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妈妈,快哭出来了,但还是很有礼貌说:“叔叔好。”
万逸笑:“真乖。”
谢念慈对此人十分警觉,冷冷看着万逸,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万逸笑容不变:“我爸是万峰,你家的老朋友,我虽然不争气,但来你们家蹭顿饭也勉强算有资格吧?”
居然是万峰的儿子。
万峰也是个奇人,处处留情,生了七八个儿女,只有一个是妻子生的,其余的全是私生子。谢念慈见过万峰名义上的大儿子,却没听说过万逸,大概是私生子了,而这个私生子正在哄骗豪门太太们出轨……
“你有什么事吗?”谢念慈淡淡道。
万逸没回答他,而是对小鱼说:“小林总,叔叔要和你妈妈说几句话,你能到那边的亭子玩吗?”
谢念慈攥紧了小鱼:“你要和我说什么?”
万逸说:“反正小孩不能听。”
谢念慈说:“那也就没必要说了。”
说罢,转身便要走。
万逸大跨一步,拉住谢念慈的胳膊,凑上前用气声说:“林太太,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刚才朱耀群带过来的那个高个子男生,是你的学生?你们两个人注意点吧,眼神都快拉丝了。”
谢念慈装傻:“谁?万老师是不是看错了?”
万逸低笑了两声:“谁知道我看没看错呢?不过,林太太要是觉得寂寞,不妨来我的机构,找穷学生约会怎么会有我好玩呢?而且您一定很担心露出马脚吧?我有个好办法,太太您要不要听一听?”
直觉告诉谢念慈不是什么好话,他立马拒绝道:“不要。”
但万逸还是说了,离谢念慈很近很近,身上的古龙水味熏得谢念慈心烦意乱:“保密的方法就是……让我也加入,一个奸夫是奸夫,两个奸夫也是奸夫,我成了太太您的地下情人,自然也就会替您保密了……”
“变态!”
谢念慈当即捂住了小鱼的耳朵,狠狠瞪一眼万逸,转身就要走。
小鱼不明所以,一个劲望着眼前奇怪的叔叔,不知道为何妈妈的反应那么大。
万逸在母子俩身后摊了摊手,扯开嗓子无奈说:“我只是开个玩笑嘛——”
鬼知道这种变态是不是在开玩笑?谢念慈干脆抱起了小鱼,脚步匆匆向花园里走去,正好林母在,便将小鱼给了林母,一个人躲进了角落里平复心情。
而一道花墙之隔,他听见另一个亭子里传来阵阵笑声,透过重重花影,他看见万逸正和几个珠光宝气的女士聊得火热,几位女士被他频频逗笑,与他举止亲密,明明穿着白西装,却像只招摇过市的雄孔雀。
这个人究竟什么来历?
很快谢念慈就知道了。
到了晚上,宴会还没结束,林承望带着他到处敬酒,忽然万逸从不远处走来,对着他和林承望遥遥举杯,说:“好久不见啊,林总。”
林承望也举杯:“老同学,好久不见。”
谢念慈当场石化。
晚上他和林承望在庄园的卧室里歇息,翻来覆去睡不着,便问:“那个万逸是你的同学?”
林承望“嗯”了一声,旋即又撑起身子去够水杯,随口说:“他爸是万峰,虽然是私生子但还算争气。我和他都是宾大出来的,以前也喝过酒,怎么了,宝宝认识?”
谢念慈麻木摇摇头:“不,不认识,只是好奇。”
林承望喝完水,又躺下了。
谢念慈险些吓得睡不着觉,原本计划着注销小号的事一拖再拖,等到第二天起床,他顺着肌肉记忆切换至小号,看到男生给他发的十几条消息,却又舍不得了。
如果昨天蒋淳没有突然出现,那一定是一场非常非常无聊的宴会,但正因为蒋淳出现了,谢念慈才忍不住去回忆。
蒋淳给他发了好几张谢师宴的图片,只字不提昨天在林氏庄园的那一面。
这让谢念慈安心,他可以暂时不去回想那个奇怪的万逸。他再怎么寂寞难耐,也不可能和那种变态搞到一起去,看见万逸那种人就让他难受,会让他想起某些糟糕的二世祖,游戏人间,私生活混乱,感觉脏脏的。至于昨天与万逸的对话……这种变态,八成是在吓唬他,他绝对不能上当,露出了马脚。
他还有事要问蒋淳。
于是他发了这几日的第一条消息。
谢念慈:【你什么时候和朱耀群搭上关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生气]】
蒋淳几乎是秒回:【朱总出价一万五买下了我的毕设。】
谢念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蒋淳:【对不起,我只是想把事情全搞定了再告诉老师。如果昨天没有见面的话,今天我就会给老师看我和朱总的合同。】
谢念慈:【我也想卖你的画,我可以给你开到两三万。】
蒋淳:【老师。】
蒋淳:【我们出来见一面吧。】
蒋淳:【手机上说不清。】
……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谢念慈开车回到市区,至于林承望,留在庄园和林父打高尔夫。谢念慈搞不懂高尔夫有什么好玩的,况且林承望才三十二岁,怎么看都不该是玩这种运动的年纪,他应该带着谢念慈去滑雪、冲浪,而不是在绿草坪上一下又一下地挥舞杆子。
他把车停在离画室不远的一个地下停车场,给蒋淳发消息:【我到了。】
蒋淳:【办公室吗?】
谢念慈:【xx广场的地下停车场。】
谢念慈:【你自己找。】
谢念慈:【车牌号:xxxxxx】
蒋淳:【好。】
等了大概十分钟,谢念慈自己坐不住了,下车拍了一张具体的位置。
谢念慈:[图片]
谢念慈:【在这里。】
谢念慈:【你到了吗?】
谢念慈:【你好慢!】
他心跳得很快,而停车场又过分安静了,整个车里都是他扑通扑通的声音。抬眼一看,后视镜里的人脸颊到耳根都泛着红/潮,便连忙用手拍了拍脸。车外偶尔有陌生的车和人经过,空调发出嗡嗡的细鸣。
【我到了。】
谢念慈开了车载音乐,里面的人正在缓缓唱一首英文歌,《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他忽然想起大学时他选了一节电影赏析的水课,老师很有激情,给他们放各种电影,还让强烈要求学生收藏自己的OST歌单,在一部讲述婚外情的电影中,他听到了这首歌。那个时候他和林承望的感情很好,天天煲电话粥,尚且不能与主角感同身受,但十多年过去了,他听着这首歌长叹一口气,一转头,看见车窗外蒋淳的脸。
蒋淳打开副驾驶的门,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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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好。”
大概是跑过来的,男人脸上淌着汗,但并没有什么汗味,只有暖烘烘的身体逼出的留香珠气味,淡淡的薰衣草香。他坐上车,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谢念慈。
谢念慈接过来,翻了翻:“你和朱耀群的合同?”
蒋淳说:“是,卖《飞天》的合同,还有我接下来一年为他新餐厅创作大幅油画的合同,昨天都已经谈妥了。”
谢念慈板着脸,不肯看蒋淳一眼:“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好歹也是你的导师,毕设说卖就卖了,连导师的建议都不寻求一下的吗?”
蒋淳笑说:“我要是跟老师说了,老师出高价买走,我情何以堪?不就成富婆和小白脸的套路了吗?我可不想当小白脸。”
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
谢念慈故意气蒋淳,哼哼说:“难道不是吗?我有钱,你没钱,别的小男生找富婆是为了钱,你难道不是吗?”
“不是。”蒋淳当即说,“我有大男子主义,花别人的钱、尤其是女朋友的钱很丢脸。我就是怕老师插手,所以才闭口不谈。以后只能我送老师东西,老师送的我一概不收。”
这话把谢念慈听懵了:“你……你要送我什么东西?”
“没想好呢。”蒋淳笑笑,“不过,明年老师的生日我已经策划好了。”
谢念慈低下头,轻声问:“你策划了什么?”
蒋淳卖关子:“现在就说吗?那就没惊喜了。”
谢念慈说:“我想知道,你不说,我就不理你了。”
蒋淳凑上前,盯着他,说:“我找到一个只有我和老师的地方,躺下来,能看到银河和满天的星星。但也只是有这个想法,那个地方在郊区,是个人很少的露营地,周边很安静……”
谢念慈脑海里浮现出满天星星的画面,心又飘了起来。但他并不买账,依旧抓着卖画的事不放手:“不许跑题!我跟你说,朱耀群不是好搞的人,你和他合作,小心被带进坑里。他喜欢拉人赌石、收古董,给他画画没问题,但千万别信他的那些投资,你一个穷学生,能玩得了几个钱?”
蒋淳说:“也没那么穷吧,这几年我打工做外包也攒了十几万,打算先买一辆代步车,在我老家那里上牌,等有钱了、拿到B市居住证,再换辆好车……哪有钱和他玩投资?”
他在和谢念慈谈未来。
赚钱的方法千千万万,尤其是他这么一个形象佳声音好的美术生,仅仅靠着幽默点评艺考生的画作,就能在短视频平台上收获万赞,甚至接广告。在自媒体平台上有了名气,在经过朱耀群的推波助澜,说不定能接到大项目。他并没有打算一步登天,但至少……得在B市三环内买一套房吧。
谢念慈不说话,听得很认真。
实话说,哪怕谢念慈嫁给林承望算“上嫁”,他自己的家庭也不差。他的父母去世得很早,姥姥姥爷是S市某高校的教授,就算没那么权势滔天,但也没让他吃过苦。蒋淳这种普通家庭出生的学生和他聊未来,乍一听,竟让他有点心塞。
谢念慈问:“你在我这里不要钱也不要其他的东西,那你要什么?”
要感情吗?
但离婚太难了,他不敢说。
蒋淳笑:“嗯……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有一天能和老师一起办画展,画展上一半是老师的作品,一半是我的作品,这样行不行?”
谢念慈说:“那你努力吧!”
说着,蒋淳凑得更近了,他闭上了眼睛。
“老师也上过陈杰教授的电影鉴赏课?”
想象中的吻并没有落下,谢念慈睁开眼,看见蒋淳在他的车载屏幕,笑着问他。
谢念慈脸烫烫的,扭过头,装作无事发生说:“嗯,怎么十几年了,他还在上这个课吗?”
蒋淳说:“还在上呢。我大三的时候选了,他特别爱给人塞他喜欢的电影,还让我们收藏他的歌单……我听学长学姐说,他的电影名单十几年都没变过。”
谢念慈忍不住笑了。
蒋淳又靠近了他,这一次不再是虚晃一枪,而是真真切切吻住他的唇。
路特斯车内十分宽敞,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吻也不算拥挤。谢念慈被蒋淳压在靠椅上,亲得头脑发昏,疑心自己空调没开够,浑身燥热,不一会儿便湿了。蒋淳的吻技已是不俗,咬着他的唇,挑逗着他的舌头,手伸入他的衣摆,轻轻抚摸他的腰。
蒋淳一面亲他,一面说:“要不要试试在车上呢?”
谢念慈问:“车上?”
蒋淳在他耳畔说了一个词。
谢念慈忍不住推开男人,脸和脖子全红了,说:“你怎么能这样不正经……”
蒋淳笑笑,亲了亲他的脸:“好了,不闹了,我先下去了。”
说罢,便要拉开车门。
谁料谢念慈忽然起身,跪在车座上,抓住他的手腕,用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被亲得嫣红的嘴唇开开合合:“不是说想玩车……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