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
2. 第 2 章
1.
马路上方漂浮着由热气烘烤而变形的空气。
日头正盛,这样的时刻很少有人会在外面闲逛。
只有林檎,她似乎不觉得热,又或者已经热到麻木而头脑发晕,阳光将一切照得无处遁形,除了斑驳的树影下还有些清凉的阴影。
从纪真口中什么也问不出,她只是沉默地吃饭又沉默地收拾起东西,林檎实在想弄清楚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她决定出门,因为脑袋里一团乱麻地堵塞,出了大门也险些辨不出方向,不知道该去哪里好。
所幸凭着自己的感觉,她恰好走到了警察局。
想起刚刚出现在家门口的男人,林檎打算亲自进去问个究竟。
走进警察局的大厅,周围瞬间阴凉了许多,只是今天不知道究竟是周几,大厅中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林檎隔着办事窗口的玻璃朝里面张望了一会儿,办公桌上层层叠叠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停留在一片深蓝色的界面。
“有人吗——”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短促的回音。
“人都去哪儿了?”
林檎闷闷地在原地打转,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舅舅去过他的办公室,于是凭借着刚刚恢复的碎片记忆,摸索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见里面同样堆满文件档案的几张办公桌,墙壁上的风扇还在呼呼转动,吹开桌面上杂乱摆放的书页,里面的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看起来似乎刚刚还有一场激烈的讨论在房间里进行。
奇怪。
林檎将手放在门把手上,试图向下按压,可金属把手纹丝不动,看样子是上了锁。
她有些气恼地返回大厅,小岛上的警察局虽然不大,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左右看不见一个人影,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回荡。
也许是今天实在太热了?
林檎看了一眼大门外明晃晃的日光。
她想起什么,快步来到大门旁的值班室,紧闭的玻璃窗里,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正趴在桌面上睡觉,身后的落地电扇同样乐此不疲地转动着。
“你好——请问——”
林檎试图隔着窗户和那人对话,也许是窗户的隔音太好,也许是男人的午觉睡得太沉,无论她怎么挥舞手臂,如何大声呼喊,那人都纹丝不动。
她臭着一张脸,盯着男人头顶的发旋看了几秒,突然抬起手臂将拳头砸向窗户,玻璃发出沉闷而微弱的一响,里面的男人咂着嘴巴将头偏向另一边,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印着清晰可见的红痕,足以证明他的清凉梦境多么缠绵又旖旎。
林檎气急败坏地揉着手腕,一屁股坐到了警察局门前的台阶上。
她盯着路面苍白的颜色发呆,期望此刻会有人路过这里。
可是坐了好一会,只有日头偏西,依旧不见人影。
林檎从台阶上站了起来,盯着前方的路面延伸进碧绿色的穹顶,心中有了一个真实的暗影。
也许,她应该去舅舅家看一看。
如果家里还有人的话。
2.
林檎停在一扇水玉纹的压花玻璃窗前。
阳光照在窗户那些凸起的小圆点上会折射出可爱的七彩光斑,将屋内的一切都柔和地化做肥皂泡泡一样流动的倒影。
她凑近了些,鼻尖贴在一片冰凉之上,那些高的矮的圆的扁的阴影,林檎全都能通过想象辨认出来。
靠近窗边,凸起像山丘一样的,是舅舅家柔软的灯芯绒沙发的靠背,轮廓边缘显现的毛边是舅妈手织的蕾丝沙发套,再远些,反光的圆形是客厅里的茶几,旁边灰绿色的暗影是书柜,上面全是雪昼的故事书。
她隔着玻璃窗将记忆中的模样一一勾勒,心里却空空荡荡地难受。
耳边似乎响起了嘈杂的人声,窗户里的线条随着声音动了起来,仿佛里面多出了许多人,来来往往地在笑声中穿梭。
林檎在窗前直起了身体,所有的假象转而烟消云散。
她知道里面不会有人。
穿过庭院里的紫阳花丛再回到大门前,转动门锁却轻易地打开。
屋子内的布局和林檎记忆中的一致,她庆幸自己还没有糊涂到忘掉一切。在玄关处脱掉自己的鞋,穿好舅妈为她准备的拖鞋来到客厅中。
整个房间显得异常整洁,整洁到几乎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即使舅妈勤快总爱打扫,却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程度,她带着怀疑走向挂着日历的墙壁前,纸质的日历刚好撕到她生日的那一天。
在那之后过了不知道多少日子,总之,他们一家都没有再回来过。
虽然房间整齐干净的不可思议,可仍有一股淡淡的,独属于「舅舅家」的气味。林檎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味道,也许是某种香水或者散发香气的水果,又或者是雪昼常喝的奶粉(因为雪昼本人闻起来就是一股浓浓的奶味,再混杂一些汗水的气息)。总之,林檎擅长用气味来回忆并辨别家人。
外婆家闻起来是木质的,干燥又温暖,丹姨妈家里是稻谷壳晒干后的阳光的味道,秋姨妈家是裁剪后露出线头的布匹和缝纫机的机油混杂起来的独特香味。
当然她知道那些复杂的气味不仅仅是以上的组合,也许和个人的饮食生活习惯等有所关联,但她总认为鼻子闻到的味道比一切客观的事实更先一步进入大脑深处,并长达十几年的盘旋在那里。
所以,她现在站在的,这座曾经无比温馨的房屋内,那种独属于主人的气息似乎在悄无声息地消散减少。
这个发现让林檎觉得浑身一冷,外面的阳光像是照不透那扇斑斓的窗。
她急需知道点什么,以填补心里面空空的漏洞。于是她来到了舅舅的书房。
从书房就可以看出,舅舅一家在离开这里前似乎刚刚做了大扫除,印象里杂乱的书桌上此刻干干净净,那些警局的案件文档似乎都被收了起来,书柜下面还摆放着两个大大的收纳箱。
也许是舅妈实在看不惯书房的凌乱无序,勒令舅舅必须做出改变。
她扫了一眼干净的桌面,阳光洒在玻璃板上一尘不染。来到书柜前,林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没有犹豫,打开了其中一个收纳箱。
里面都是一些雪昼从前的玩具,那些毛绒玩偶或者火车模型上也有属于雪昼的味道,她拿起一个凑到鼻子下方嗅了嗅。
除了这些,在箱子底部,林檎还找到了两本舅妈爱读的诗集。
她将那两本书捧在手里,脑海中记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舅妈说话总是细声细语,和大大咧咧的舅舅全然不同,她常常念诗给林檎和雪昼听,曲调回转翩然就入梦中。
林檎望了一眼窗棂外摇晃的绿树,将两本诗集重新放回了收纳箱中。
另一个箱子大差不差,也是些雪昼喜爱的玩具,她不清楚舅舅舅妈这样做的目的,难道只是觉得乱而将这些东西收纳了起来。
她随手翻着箱子里的物品,刚从最上方拿出一架飞机模型,就发现了一个用枫叶纸袋包裹起来的东西。
林檎一愣,这个包装她是认识的,是秋姨妈裁缝店里的,所以里面大概率会是一件衣服。
衣服怎么也放进收纳箱了。
她想了想,还是拆开了最外面的细绳,露出里面质地柔软的白棉,她捏住衣服的一角将其整个抖搂出来,竟然是一件婴儿连衣。
看上去甚至是全新的。
也许是雪昼从前的衣服,还没来得及穿上,小孩子就以雨后春笋的速度长开了。
她还是拿着衣服凑到鼻子下方闻了闻,只有棉布的味道。
按照刚刚的样子,林檎将衣服重新叠好收进纸袋里,在整理小衣领口的时候发现褶皱处竟然绣了一朵精致小巧的太阳花。
针脚细密柔软,不知道是出于秋姨妈之手还是舅妈的巧思。
林檎想到雪昼刚出生时,在医院的小床上看见他的样子,薄薄的皮肤下面,生命的脉络清晰可见,仿佛只要轻轻触碰一下就会瓷片一样的破碎,他看上去那么脆弱,却拼尽全力地哭喊着,声音洪亮,在向整个世界宣示自己的到来。
这样一朵灿烂的明黄色的小花,确实很适合他。
将打开的两个箱子通通规整放回原位,林檎还是没有什么别的发现。她坐到书桌前,面前的这扇窗户明净澄澈,透过它能看见庭院里的梅树伸出一些枝桠敲打着玻璃。
从前,曾有两个秋天,林檎在这里学习过写字。
那个时候雪昼还没有出生,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写字的时候她总是走神,玻璃窗的四角凝了一层白霜,院子里的梅树变做了绣红,隔着朦朦胧胧望出去,时不时会有灰色的斑鸠藏在叶片之间。林檎乐得去寻找树枝上灵巧跳动的身影,幻想自己推开窗户从窗台上一跃而起,呼吸着秋日甜腻又干燥的空气,天空比任何时候都要高远广阔。
屁股下的椅子犹如针扎,她很难长时间专注着做一件事,往往最难熬的时刻,舅妈就会适时地推门而入,带着浓郁的茶香和一碟从岛外来的奶油蛋糕。
手臂上的皮肤被灼热的阳光刺痛,林檎回过神,望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她的双手自然而然地下垂,与情绪一般的姿势,视线却顺势落到了书桌的抽屉上。
按照舅舅的性格,即使是舅妈让他收拾东西,他也会一股脑地塞进某个抽屉里,等到审判时期过了再往外掏。
果不其然,拉开抽屉的动作有些卡顿,里面大概率塞满了东西。
林檎用了些力气才使里头的东西全部暴露出来,可看到上面的大字,她又犹豫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那是警察局的档案袋。
舅舅要是在的话,绝不会让她碰的。
可是舅舅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檎将那两个档案袋抽了出来,旋开上面封口的挂线,最先滑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看起来雾蒙蒙的一片,也许是拍下照片的时候阳光冷冷地亮着,灰尘充满了镜头。
地面上竹席的纹路倒是看得清晰,破损的纤维在曝光中有些发光,那是一个看上去条件并不好的房间,有四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两个大人,两个孩子。
或许说是四具尸体比较好。
画面虽然久远,但其中两具尸体脖颈处的深色勒痕仍是突出而不和谐的。
如果没有这点差异,照片反而有种异常宁静的质感。
林檎将照片翻了过来,背面用浅蓝色的水性笔写着几行小字:
1997年,6月12日。
再次来到案发现场,庭院中的杂草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多了许多,现场仍然没有新的发现,走访邻里,说阿元一家勤劳友善并没有什么交恶,家庭关系也很和谐,甚至深爱着彼此。岛上已经多年未有如此大的命案,如今看来也许只能悬而不决,可我总觉得,有什么隐秘之处,是我们还没有察觉到的。
是舅舅的字迹,林檎不会认错。
阿元?
她记得这个名字,虽然那是三年前的事,但那时丹姨妈的女儿刚刚离开这里,岛上就发生了一家四口被杀害的可怖事件,作为警察的舅舅也一连几月没有回过家。
所以她记得清楚。
那年冬天十分得冷,阿元这个名字总是出现在大人们的对话中,小孩们也被告诫,放了学就得立刻回家,太阳落山之后就不能在外逗留,因此林檎和只葵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寺庙周围的森林里玩。
她只知道,阿元一家四口在小岛上生活了很久,他们似乎是外来的,因为除此之外别无其它亲朋好友了。阿元在市集里有一个贩鱼的摊位,他和妻子靠着一艘破旧的渔船供养着两个孩子。
岛上只有一座学校,阿元家的大儿子正读高三,而小女儿和林檎一个年级,这些都是听大人们说的。出事之前她从未注意过阿元的女儿,与别的流动在人群中的面孔一样,模糊不清,只听说女孩的身体似乎不怎么好,总有人在医院附近见过他们一家。
至于案件的其他细节,应该只能从这些纸质的材料中得知了。
除了照片,档案袋中厚厚的一摞全是相关的报告和记录。
她翻看了一遍,四个被害者的死因皆不同,又各有可疑之处,但这个案子似乎直到今天都没有找出凶手。可是舅舅的手信所书他仍旧没有放下,在案件发生两年后又重新回到了阿元家中。
舅舅还在期望找到杀人真凶。
林檎将报告翻回第一页,目光停在阿元家的地址上。
她捏住纸张的手指有些无力,对着窗外的阳光眯起了眼睛。
3.
前往阿元的家,会经过一大片绿色的稻田。
这个时节田地里没有蓄水,太阳赤裸裸地暴晒着,蒸发出泥土的气味往空气中涌动,田野一直绵延到青山脚下,似乎所有的水汽都聚集在了那里,最终从山头鼓出大朵大朵蓬松的云,在蓝汪汪的天幕上悠闲地游。
这样炙热的大地上只有一条细瘦的人影飘着。
林檎被晒得头脑发晕,走上田埂七拐八拐却停在一栋房屋面前。
屋子有些年头了,面朝着稻田视野辽阔,周围再没有类似的住户,显得安静又有些孤独。门前围了一个小小的院子,木架上晒着鱼干,廊檐下坠着一串风铃,用细线吊着纸质的手工水母和金鱼,看上去已经被日久天长的风雨吹得褪色,风铃没有铃铛不会发出叮铃声响,风吹起来却相互碰撞窸窸窣窣。
林檎在门前站了很久,才想起这是丹姨妈的家。
水母风铃是林檎小时候和栗姐姐一起做的。
栗是丹姨妈的女儿,不过她不喜欢别人叫她栗,从上中学开始,就只让林檎叫她Lily。
Lily比林檎大三岁,她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整个童年,除只葵外,林檎认为Lily是她最好的玩伴。
只不过三年前她就已经离开了小岛。
也是阿元家发生灾祸的那年。
Lily从小就不太喜欢小岛,这种厌烦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因此,只要还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她就没有办法完全地感到幸福和快乐。
这导致Lily做任何事情都十分的敷衍了事,尤其是在学习上。
所以她早早放弃了读书,决定离开小岛到大城市去打工,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林檎在高年级办公室外的走廊上见到了她,那个时候她从Lily脸上看见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
Lily再回到小岛是半年后,林檎在外婆家看到她时险些没有认出来。
她像是换了个人,头发染成了一种类似玉米须的金黄色,皮肤晒得黝黑,一条紧身的短裤勒着她并不肥硕而有些干瘪的大腿。
她的嘴唇红火得像一轮落日,脸上又浮现出那个时候林檎看不懂的表情。
整个家中有些沉闷,似乎只有她神采奕奕地发着光。
Lily转头看见了林檎,笑着扑了上来,用那张轻易就能融化别人脸庞的嘴唇亲吻了林檎,她低头闻到一种甜腻的香气,在Lily离开她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脸颊。
有什么东西黏黏地粘住了手指。
“我要结婚了!”
Lily大笑着说。
“到美国去!”
林檎显然有些愣住,她知道“美国”是什么,从小到大,这个比她大三岁的姐姐就总是在耳边念叨。
她说那是一个黄金遍地的国度,太阳的光辉不会消散,世界的阴影无法笼罩那里,因为它永远那么金灿灿。
“每个人到那里去都会幸福和自由。”
Lily是那么说的。
自由?幸福?
林檎无法理解这两个词汇与简单的开心快乐有什么区别,她想着似乎从未有人禁锢过Lily。
她只是干巴巴地问姐姐,“那个地方好吗?”
“比小岛还要好吗?”
“比我们的家还要好吗?”
可是Lily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Lily离开的那天,只有林檎到码头上去送她了。
她还是拖着那只旧旧的小皮箱,踩着砰砰响的高跟鞋,林檎跟在她身后,两人站在海风中,一言不发地等着离岛的船驶来。
小船呜呜地鸣笛,海风吹起林檎的校服裙摆。
旁边的乘客稀稀拉拉地排着队上了船,轮到Lily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看向林檎。
“你也要幸福哦。”
她的脸庞像一只灿烂的雏菊。
林檎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好笨拙地举起手挥了挥。
船员在一旁催促着,Lily不得不拖着她的箱子跨上了船。
“回去吧!”
她扶着栏杆对着林檎也挥起了手臂。
船很快开动,这个结果并没有因为林檎沉重的心情而缓慢发生。
她想着姐姐对自己说的话,眼看小船越来越远,忍不住向前追了两步,却最终被无情的海水给拦了下来。
幸福?
林檎还是不太明白这个字眼。
她只是觉得带走Lily的船就像毛衣袖口上的一根线头,轻轻牵扯抽离,越拉越远,只留下冰凉的皮肤和空荡荡的心。
从那以后,Lily偶尔会来信,只是信中不再提到林檎,而纸张也越来越薄。
林檎猜想,她一定是幸福又自由的,所以才没有空闲摊开信纸写下一些繁琐,无关紧要的事。
没有了栗的家,还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守着一片稻田的生长和收获,日子好像没什么不同。
林檎从前也问过丹姨妈和姨父,为什么不跟着栗一起离开,两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人似乎到这种时候还是无法说出多余的话,他们没有回答,指了指地里因为晒田而皲裂的泥土,说过段时间就要开始蓄水了。
忽有一阵夏风滚过稻浪,林檎晃了晃脑袋,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如同随风穿堂而过,她记起一些唇齿上的酸甜,以及丹姨妈布满皱纹而微微泛红的脸。
转身离开了稻田上的小屋,走了很久才走到海边的公路,滚烫的柏油路似乎会烫伤人的脚底。
半山腰上掩着一间房子,绿色的桑叶中露出红棕色的屋顶。
那里就是阿元一家生前的住所。
林檎在公路上来回找了些时候,才找到一条上山的小路,看得出这条小径从前应该还算显眼,只是因为那件事发生后,很少有人再来这里,连带着房屋也就此荒废。
只是爬了一小段路,林檎就已经汗水淋漓。
她在一大片丛生的杂草前停了下来,撑着自己的膝盖喘了喘气。
这里或许比去年舅舅来的时候还要荒芜,绿色的草甸几乎长到林檎的膝盖。她站在草海边缘望了一眼远处被落上锁的大门,要穿过草丛达到那里似乎很难。
林檎在原地思索了很久,注意到阿元家的门窗上都贴有黄色的,类似「符纸」的东西,虽然这里地处偏僻,但是往左右再走一段距离也有人家,或许是邻居为了祈福做的法事,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一家四口毕竟都是横死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许多,连同那些灌木丛和桑树都显得异常茂盛。明明是盛夏的正午,一切景象却如同隔着电视冰凉的屏幕进行的旁观一样。
她打了个冷颤,看着面前的密不透风的草地,深绿之下总像是潜藏着什么。抬起一条腿,缓慢地迈进草丛,在鞋底接触到地面的一霎那,一股诡异冰凉的力量直冲她的头顶,全身的鸡皮疙瘩毕剥爆开,她连忙收回脚惯性后退了几步。
额头和颈脖里的汗有些发冷。
林檎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大山更远处的蝉鸣似有若无不太真切。
就在这个时候,四面八方飘起一阵空泛的风铃声。
「奇怪?」
林檎仰头往更深处看去。
4.
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穿过那片草地。
她埋怨自己胆子太小,又将主要原因归结于门上那把分明的锁。
走过去也没有办法进到房间里。
林檎沿着原路返回,离那栋废弃的房子越远,太阳光的温度也渐渐攀升,她想着舅舅案情分析里的内容。
阿元和他儿子的颈部都有明显的勒痕,而妻子的体内检测出了致死量的镇静剂,手腕和后背有轻微的束缚伤,女儿则是因为口鼻处的塑料薄膜窒息身亡。
无论怎么看,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像是和这家人有着血海深仇。
可是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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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记里提到,阿元一家的人际关系特别简单,甚至除了市场上的交易往来,他们再没有过多与他人的交流,别说夫妻俩没有什么朋友了,就连这对兄妹在学校也总是独来独往。
如果是为了财,那更不可能了。
阿元家靠两夫妻捕鱼贩卖,缩衣节食也只是勉强度日。
所以凶手到底是谁,又为什么对他们下手呢?
林檎实在想不明白,显然舅舅也是这样。
这个案件的调查早在两年前就结束了,可看起来舅舅仍然在独自走访,难道是他的究根结底惹怒了那个藏在阴影中的人,还是他确实发现了什么?
几张熟悉的笑脸从林檎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似乎听到了一些从远方传来的笑声,可是心神一聚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忍不住往心底那个可怕的念头深思。
如果两件事情真的有关联,那她的家人又是怎么死的呢?
她努力回想生日当天的场景,可是一旦在大脑中构建出那座海边的山崖,就会立刻感到头痛欲裂。
林檎摇摇晃晃地走在海边的公路上。
此刻一丝风也没有,她只能暂停回忆才能保持头脑清醒,不至于摔倒。海面平静地闪烁着粼光,见不到任何的船只。
走了很久,直到眉骨连着太阳穴那一片的疼痛减轻了许多,直到她停在了一个废弃的自动贩卖机前。
小的时候林檎和伙伴们最喜欢到贩卖机这里买汽水和干脆面之类的小零食,上了初中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小岛上散布着数十个贩卖机,后来听说并不景气所以被回收了。
看来这个地方实在太过于偏僻,连一台机器也被遗忘。
她从短裙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入灰扑扑的贩卖机,等待了几秒钟,出货口掉出一个长条四方的物品。
林檎弯下腰,撑起挡板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蓝白的包装上绘有一只在风浪中远航的帆,正中间一串飘逸复古的英文花体字写着“BLUE MARBLE”,亮面的玻璃纸闪闪发光,那是一款十八年前从国外引进的口香糖。
听说那时候在岛外十分流行。
她沿着包装上翘起的开口拆出一粒蓝色的糖果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甜腻的果汁在口腔中爆开。
是蓝莓味的。
林檎一直认为蓝莓口味在所有的水果调味中最为神奇,明明与真实的蓝莓没有半点相像,却能在全世界范围内统一出一种饱含水滴感,晶莹剔透的蓝。
她嚼着口香糖,沿着公路慢慢地走,手里握着那条糖果,摩挲着包装纸熟悉的冰凉光滑。
脑海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男人同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要始终去追寻更加幸福的生活」
说着这种话的男人,却抛弃了她和母亲。
那个时候林檎就在想,她也许不会是任何人的幸福所在。
5.
1978年的一个春天,一个男人因为城市的便利店革命而重回了小岛。
他留着长发,穿着一条标志性的喇叭裤,挎着一个皮包四处推销一款名叫“BLUE MARBLE”的进口口香糖,那段时间总能在各个小卖部前看见男人的身影,他吊儿郎当地斜靠在柜台前,绘声绘色地同老板和往来客人吹嘘着城市中一种叫做连锁便利店的存在。
男人见多识广,据说去过地球最南边的角落,他说那里的人们会在嘴里嚼一种金色合欢树的树胶,树干受伤后会渗出汁液,凝结成琥珀色或者深褐色的泪滴状胶块,如果树胶滴落下来包裹住地上散落的果实,就会变成一种充盈着香甜汁水,包含纤维口感的糖果。
一般这个时候,他会将手伸进皮包,有孩子双眼发光十分感兴趣的模样盯着男人,看他缓慢地从里面掏出一条闪闪发光的口香糖。
“蓝莓味,橙子味…如果想要,就回家叫你家大人给你钱。”
他当着孩子的面开始嚼起糖果,果香四溢引得年纪小的口水直流。
男人嘴里的故事亦真亦假,似乎藏着一整个繁荣辉煌的霓虹时代,小卖部前总是因为他而聚集着男女老少一大堆人,最爱听的是有关飞机失事和诡异的都市传说。
当然,想要听故事的人都得出资购买一些皮包里的糖果。
秉持着不在任何一个小卖部停留三日的男人却在岛上的邮局窗口前徘徊了一周。
没有人从岛外给他寄任何的东西,当然他也没有需要邮寄的对象。
他站在这里,只是为了能从窗口看进去,见到一张素白的脸。
“口香糖。”
他将蓝白色的长条糖果塞进了窗口。
“我不买。”
纪真当然知道男人是推销口香糖的。
除了工作的地方,她还总能在下班路上的小卖部附近见到这个男人的身影。
每一次从那里走过,男人总是装作偶遇的样子,露出一口发亮的白牙,扯起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再冲她挥挥手。
“不是卖的,是送你的。”
男人手肘撑在窗台上,咧开嘴笑得有些傻气。
纪真抬起眼皮匆匆瞥了他一眼,将那闪闪发光的糖果推远了些。
一条口香糖就想换取别人的芳心吗?纪真不屑地想。
“那你下班之后有空吗?”
他似乎没有因为纪真的冷淡而退却。
“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吗?”
“星球大战。”
说着他就双手握拳在,窗口外面凭空比划起来,嘴里还发出“嗡嗡”的声音。
“没空。”
纪真果断地回绝。
“哦,那明天呢?”
“明天也没空。”
“后天?大后天。”
“没空都没空,永远都没有!”
纪真有些生气,即使这会儿并没有来窗口办事的人,可男人一直在这里总会让人说闲话的。可是她一吼完,就发现对面沉默了很久,内心正纠结着要不要抬头看一眼,水性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连串潦草的圈。
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受到打击。
“好吧,其实这个电影我之前已经看过了,所以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纪真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的态度会让对方知难而退,她并不迟钝,何况对方的意图实在明显,可是纪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除了家人以外连朋友也不曾结交。
更多的时候,她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听听音乐再看看书,很长一段时间,纪真觉得自己会这样平淡的过一辈子。
可是眼前的男人让她懊恼之余又多了些好奇。
她抬起头来,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别的情绪,却惊讶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比窗台上的口香糖包装,或者外面的春阳还要明亮。
真的有人会炽热如此吗。
像一簇爆开的星火,燎着皮肤又不会留下伤疤。
纪真从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吧,也许春花谢了冬雪降下,少年心性总是多变的。
邮局里人来人往,只有男人的身影总是出现在纪真工位外的那颗树下。他将头发剪短了些,衣服熨烫整洁,再来找纪真的时候也没有挎着皮包,或早或晚,总会在那里等待。
男人的口香糖事业不说如日中天倒也细水长流,他将赚来的钱买了一个最新的Walkman推到纪真的窗口里,他得意洋洋地讲述着自己的计划,盘算着往小岛上投放一些自动贩卖机。
“现在的贩卖机可以售卖热罐咖啡了,纪真你以后冬天下班,就可以买上一罐,暖呼呼地揣在手里。”
纪真没有接过他的话,只是按下Walkman上的按钮,滋滋几声后缓慢地转出一首《秋樱》
男人也闭上了嘴巴,只有这首唱给母亲的歌在两人之间悠悠地流转。
春去秋来,自动贩卖机成功在小岛上的各个角落投放,在能呵气成白雾的温度里,纪真的手也被握进了比热罐咖啡还要温暖的掌心。
八十年代的小岛之上没有细水长流的恋爱,炽热艳阳和充满沙粒的海风以及丛丛云云的山樱都催促着一段水到渠成的关系。
纪真笑从前的自己单纯天真到了一种假清高的程度,始终认为自己与他人不同永远不会囿于婚姻的枷锁,因为她见过周遭事物的不堪,从书本中读透了人性的多变,曾经,她真的打算在父母离开,兄长和姐姐不能再庇护她的时候与自己水一般的独处一生。
可是最终,她还是郑重其事地同男人交换了誓言。
这是纪真这辈子迈出最大的一步,用尽了生命中所有的勇气,同过去的自己割席。
即使在婚礼的前夕母亲曾来到她的房中,告诉纪真男人是不会长久停留的飞鸟。
可她摩挲着那部成色依旧很新的随身听,脑海中回想起了男人一双充满爱意而热烈的眼,她回答母亲,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也许存在着唯一的例外。
婚后不久的一个夏天,纪真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做林檎,丈夫的事业也蒸蒸日上。
那个时候的她觉得自己是无比的幸福。
林檎的童年也同样被爱意包裹着。
以至于后来男人离开小岛直至今日,林檎已经不太能想起他的模样,却始终记得他在记忆中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那也许也是个夏日的午后,总之阳光十分灿烂,灿烂到男人的身影在光线中虚化。
他伸出那只宽厚的手掌带着温和的重量抚摸了林檎的头顶,笑着告诉她…
「老爸要离开这里去追寻属于自己的理想所在」
「我想,那应该是更加幸福的生活」
「所以林檎也要一直幸福下去」
今时已过,她已经是个世俗世界中所谓的大人了,却仍旧不解男人的离开,并由此深深记恨着他。
而纪真,她最最深爱的母亲,那些美好的明亮的笑容似乎已从她的身体里,随着载离男人的小船而远走天涯海角,跟随每一日最盛大的艳阳淹没在时光的漩涡之中了。
那一年,林檎八岁,似乎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如此糟糕,舅舅家的雪昼出生,医院的产房里,她伸手触碰到了婴儿柔软如雪的肌肤,被那个小小身躯中爆发出的强悍生命力所震撼不已。
3. 第 3 章
1.
逐渐上升的温度让空气中的一切变得摇摇晃晃,这样的午后似乎很少有人出门。
林檎觉得自己像一只随波逐流,沉沉浮浮的水母,在公路上走得歪七八扭。
随着过往记忆的重现,她的心情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几个孩子从她身边跑过,穿着短裤和凉鞋,黝黑的笑容在太阳底下有些失真,嬉笑声如同一阵风。
鞋子上的塑料水晶散发着迷人的光晕,汽水玻璃瓶外壁上冷凝水的味道,这些都让林檎想起小时候的夏天。
那些日子都是在外婆家中度过的,最早是和栗姐姐一起,后来是雪昼。
她们也曾像这样在海边奔跑,无所谓头顶的阳光如何将皮肤晒透。
想到这里林檎忽然有些难过,高考结束之后她大概会离开小岛。
她的学习成绩不算差,按照母亲的规划,必然是要去到大城市读书的。
可是说到底,林檎并不向往都市的繁华,她觉得自己也许和母亲有些相似,说无有远志也好,小岛的面积局限了认知也罢,她承认所有贬义的结论,却还是认定自己不愿离开这里。
在岛上生活了十八年,光是来往船只的鸣笛声都能辨别清楚。
而且如今,她知道了只葵的打算,就更难劝说自己离开了。
可是小岛没有大学,留在这里就意味着她不能再继续读书了。
那到时候她又能做什么呢。
林檎想到了邮局,又想到了红珊瑚寺。
可是关于这里,与她有所关联的人现在只剩下两个了,那些牵引着她留下的心绳细而紧绷,不知道何时会骤然断裂。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呢?」
林檎忍不住埋怨。
她晃晃脑袋,想得越多,就越是心烦意乱。
从思绪中抽身出来,抬起头却愣在了原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走到了外婆家门口。
也许是刚刚撞见的那群孩子,让她心念所至来到了这里。
想起外婆苍老的脸,每一条深深的沟壑似乎皆是因为承载了不同生命的重量。她养育了四个孩子,又管教着孩子的孩子,林檎放任自己去恶劣地想象,最后那一天,在山崖上面,同自己的子孙在一起的外婆,究竟是满足还是遗恨地离开的。
此时朗日无风,万物明晃晃地照着,只有眼前的旧屋,阳光像是刺不穿那些已经陈年的木板,冷冷寂寂地立在光阴里。
忽然,像是某种幻觉,窗户里似乎亮起了灯火,咿咿呀呀传来电视机里的戏文唱词,一股暖而旧的气味从紧闭的大门里涌出。
林檎的眼皮重重跳动了一下,她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抬脚朝房屋内走去。
2.
进入到屋子内部,那股味道愈加浓郁,大多属于外婆。
老人身体里独有的气息,让人安心,同时记忆又如潮水翻涌。
但让林檎奇怪的是,除开熟悉的气息,空气之中似乎还潜藏着一种细微的清甜。
她对气味很是敏感,只是当她险些捕捉,耸动鼻尖想要仔细辨认时,那味道又像狡猾的猫咪瞬间躲藏起来便是无影无踪。
这栋房子实在太过于老旧,但处处都是记忆中的模样。墙上古老的挂钟并没有因为主人的不在而停止转动,嗒嗒声淌在昏暗的房间内,不知道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最终止步。
那些墙壁经年斑驳,还贴着儿童学习拼音的画报,几处蜡笔涂抹的痕迹比墙壁本身的颜色还要清晰。电视机旁的立柜里放着一些用画布包裹起来的曲奇盒,还有老式的糕点,林檎猜测那股甜味会不会是从那里传来。
另一边的窗户底下,放着一台缝纫机,笼着房间内所有的光源,静静地立在那里,昏黄中似乎背坐着一个年迈的身影。
只看一眼,林檎就能闻到履带上机油的气味,踩动脚踏板的声音渐渐与时钟契合上。
和舅舅家一样,这些不会再有人回来的房子就像被遗弃了一般,阳光无论如何照不进来,显得可怜。
她只是踩着地板在原地转了个身,几岁的林檎和更小一些的雪昼就在身旁满屋子奔跑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消失在另一个房间的转角,林檎怔忪片刻想要去追,却被墙边的一簇微亮的火光截住。
她瞳孔放大,屏住呼吸,生怕气流晃动烛火使她看不清火光中的那人。
不,那只是一张照片。
神龛里摆放着她曾经最想念之人的照片,那张慈爱又威严的脸在往生灯的光影里晃动。算一算,离外公去世已经过去四年。四年里,这是林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供奉的神龛。
她曾经因为不敢直视外公的脸而深深内疚过,那段时间无论家中的氛围如何沉重,自己却始终没有办法产生出一丁点悲伤的情绪。
外公对她很好,她分明是如此得爱他,为什么却不能为他的离世掉一滴眼泪,甚至恐惧看见他不会动更不会微笑的脸出现在家中。
就这么过了四年,现在林檎忽然明白了,也许是因为距离。
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是远比物理距离更遥远的存在。外公好像就在那里,在几步之外,可是她再也无法触及到他的温度,听到他的声音,却能见到那一张日思夜想,从出生就刻在脑海中的脸。
因此她感到恐惧,所以她因无法理解生离死别的意义而不能尽情地大哭一场。
她走了过去,慢慢跪坐在神龛前,朝往生灯中添了一点油,动作小心翼翼,火光终是没有晃动。
家里静悄悄的,她忽然有些难过,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让您一个人在家里呆了这么久,一定很孤单吧?”
她想起从生日那天全家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外公的照片就这么摆放在这里对着天光从亮变暗,那种感觉一定糟糕透了。可是突然,她又想到什么,嘴角重新扬了上去。
「没关系的,大家应该已经在那个世界重逢了才对」
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透过泪眼朦胧照片上的人似乎朝她眨了眨眼睛。
林檎吓了一跳,赶紧揉了揉眼,再看时照片又恢复了原样,没有丝毫奇怪之处。
大概是情绪起伏太大,看花了眼。
她凑近了一些,想要看仔细一点,周围的空气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往生灯的焰火也随之晃了晃,她忽然感到有些头晕。
「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谁?”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分明很熟悉,但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谁在说话?
林檎捂着脑袋,痛苦地弯下了腰。
脑海中忽然快速闪过一条蜿蜒小蛇的画面,她再次受到了惊吓,膝盖骨底下还莫名地隐隐作痛着。
大脑有些缺氧,她只好强撑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一扇门面前,胡乱推开。
清新的空气瞬间注入肺部,那种眩晕的感觉减轻了许多,外面世界里嘈杂的蝉鸣这会儿听起来却异常的安心,似乎是将她从另一个世界拉了回来。
她深呼吸一口气,庭院葱郁撞入眼帘,绿色的叶在阳光下闪出亮片般的光点。
外婆年纪大了,却总爱花很多时间来打理庭院,她在消灭所有杂草上格外固执,不允许任何不在计划范围内的植物生长在自己的院中。
林檎虽喜欢在外婆家的庭院中玩乐,却总觉得与野外相比失去了很多趣味。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一点,院子里有四面竖起半人高的围墙,女贞和石楠组成的灌木丛整整齐齐地将居处围在中间,在廊下玩耍还能听到屋内大人们的交谈和电视播放的声音,这些都会让林檎感到十分安心。
因此,在她喘着气扫视整个庭院的时候,目光很轻易就被一株藏在灌木丛底下,正在盛开的银白色小花给吸引住了。
那个地方原本十分地不起眼,但银色的,流露着贝类质地的花瓣却有些夺目。
林檎的呼吸变得平缓且轻,她从门框上直起身体,走下台阶,走向那丛不知名的花。
银色花朵整株从灌木里钻了出来,它的根茎纤细,花瓣也薄而透明,似乎是为了汲取到更多的阳光而努力从坚硬的枝条中挣出一个生存的孔隙。
林檎好奇地顺着她的根茎往更深处看,却发现掩盖在暗色的灌木阴影中竟还藏着一片陈旧的绮丽。
枝条连带着银色花朵被轻轻拨开,林檎的手腕轻易穿过缝隙,很快,一颗有些破损的手鞠球出现在她掌心。
那颗球小巧精致,颜色绚丽如同一朵盛开在夏夜的烟花,即使某几处的丝线有些断裂,色彩也不甚明亮,却也能看出主人对它的呵护。
林檎将它捧在手心,灿烂的花纹太过于炫目竟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变成了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散发着一丝清冷的甜味,那股味道渐渐将她包围,竟产生出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
「芦叶满汀洲」
「寒沙带浅流」
「二十年重过南楼」
「柳下系船犹未稳」
「能几日,又中秋」
女人温柔的嗓音比瓷盘中的红豆团子还要绵软让人沉醉。
“妈妈,换一个故事来听听吧。”
雪昼说完这话就打了一个哈欠。
“故事?”舅妈放下手中的诗集,用手指擦拭了儿子眼角沁出的眼泪,“好吧,我还真有一个故事,是最近刚听来的。”
她轻轻抚摸着雪昼的头顶,缓缓开口道,“我们的小岛上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呢,说是海里住着一位十分友好的神明,是很久很久以前,沧海桑田大地裂变之时从地球内部而来的神,可是地壳的剧烈运动需要千万年才得一次,于是神明暂时不能返回家乡,只能栖居在深海里了。”
“通常,这位善良的神会以海蝾螈的形象出现在人类面前,如果被谁看见,那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因为,只要见到海蝾螈的人就能实现当下心中最强烈的愿望。”
“愿望?”雪昼抬起脑袋看向他的母亲,“和生日的时候许下的愿望是一样的吗?”
舅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捏了捏他的脸蛋。
“好了,到庭院里去玩一会儿吧。”
她亲昵地拍了拍雪昼的衣服,目送他起身再小跑着到林檎的身边。
“去吧。”她微笑着看向林檎,又指了指盘中的各色果子,“玩累了再吃会变得更美味。”
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屋子内暖烘烘的,外公的照片在余光中影影绰绰,林檎牵着雪昼有些冰凉的手。
她对上舅妈的视线,总觉得女人素白的面容似乎多了一些疲惫的细纹,但她很抵触深究大人的秘密,那些东西对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太过沉重。
于是她牵着雪昼走到了外婆的庭院里,找到一处不在大人视线范围内的角落,便松开了雪昼的手。
“你自己去玩会儿吧。”
她用姐姐的口吻命令着雪昼,见弟弟依旧懵懂地站在原地,一脸无辜地盯着自己,只能低下头来装作没有看见,对着他挥了挥手。
雪昼乖巧地眨了眨眼睛,小声地答了句“好”便转身往灌木丛的方向走去。
林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屁股坐到了廊下。
今天是中秋之夜,圆月澄照,矮石灯笼上的苔藓和一树饱满的柿子都被昏黄的月光笼罩。
她再次抬眼看了看雪昼蹲在远处的身影,脸颊上浮起两团曛红,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的书,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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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夹着桂叶的位置,像是吃下一整盒什锦口味的月见团子般,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那是一本言情小说,是只葵借给她的。
她已经连看了几日,像是着了魔般,每晚都打着手电筒藏在被窝中看。
今天刚看到男女主角分手多年后的重逢,可是因为是中秋佳节,一家人都得到外婆家来团聚,谁能体会林檎在屋子里坐立难安的感受,听着舅妈的故事,满脑子却都是书中的情节。
她的双眼快速在字里行间里扫过,像一只寻找食物的蜜蚁,势必要从字眼中尝尽一切关于爱情的甜蜜。
忽然,她的耳朵捕捉到一声剧情之外属于孩童的轻笑,下意识抬起头往雪昼的方向看去,却只见灌木丛整齐齐地静立在夜色中。
雪昼已经不在那里。
“雪昼?”
林檎小心翼翼地呼唤了一声,庭院之中无人回应,只有轻到像烟雾一般的交谈从屋内传来。
“雪昼?”
她合上手中的书,塞回了外套内,快步走到庭院内,目光所及都没有雪昼的身影。
要离开院子,只能穿过大人们所在的内厅,她猜雪昼是觉得无聊所以提前回去了,于是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扒在门框上往里看去,众人的脸笼在灯影中像是隔了一层纱,林檎看不透他们出奇一致的表情,这其中包括她的母亲。
她巡视了一圈,都没有见到雪昼,小几上瓷盘里的果子也没有变化。
他没有回到屋内,那他去哪里了?
灌木丛茂盛,长得比雪昼还要高出一个头,他更没有凭此翻越围墙的能力。
林檎的心骤然变冷,并且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回到院子里再次确认了所有角落的阴影里都没有弟弟的存在,只好揣着忐忑的心脏回到了内厅。
“雪昼有回来过吗?”
她抬头对上了舅妈疑惑的眼神,舔了舔有些干掉的嘴唇,又说:“雪昼好像不见了。”
疑惑只反应了一秒,舅妈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越过林檎朝庭院里奔去,接着是舅舅,母亲。
林檎被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大家的反应会这么激烈,雪昼即使不见也只会是去到外面了,小岛上一直很安全,人员也简单,虽然刚刚发生过一件命案,时间不到一年。
想到那个一家四口被杀害的案子,林檎也变得焦急起来,她跟着最后起身的外婆以及在旁搀扶的秋姨妈走出了房间。
秋夜如水微凉,草丛里的纺织娘发出直达空旷天际的响声,林檎错愕地看着蹲在灌木丛旁边的雪昼。
她刚才分明把所有容易躲藏的角落都搜寻了一遍,弟弟仿佛凭空消失了片刻,而后又瞬息出现在眼前一般。
“怎么回事?”
她听到舅妈在低声询问雪昼,静悄悄地走了过去,发现雪昼仍然蹲在地上,苍白的脸蛋浮起一丝不太正常的红晕,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他双手攥着一颗颜色灿烂的手鞠球,看起来似乎刚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
林檎认得那颗球,那是小时候她和雪昼的玩具,只是曾经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上天入地都无法找到,不知为何此时却出现在弟弟的手中。
舅妈显然也注意到了雪昼的异常,嗓音有些沙哑。
“你刚刚在和谁玩?”
林檎的呼吸忽然顿住。
夜色中雪昼扬起一张小脸,他的皮肤有一种蝉翼质地的白,他弯起嘴角笑道。
“姐姐。”
林檎呼出一口气。
“好了好了,赶紧回屋里歇歇,吃点点心。”
舅舅伸手将地上的雪昼拽了起来,秋姨妈却在一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一手搀着外婆一手指向女贞丛。
“那是什么?”
林檎这才发现,在外婆井井有条的庭院生态中不知何时竟入侵了一株如此张扬的植物,刚刚被雪昼的身体遮挡,这会儿才完全暴露在众人的眼中。
至于为什么要用张扬来形容,全是因为那株叫不上名字的草,细细的枝茎上居然结满了一串串晶莹嫣红的硕果。
它们开得如此生机,那样子饱满欲滴,简直就是对外婆的挑衅。
舅舅似乎也感到十分的好奇,他顺势蹲了下去,看上去是想用手摘下一颗尝尝味道,毕竟那浆果似的东西长得无比诱人。
“啊,等等!”
丹姨妈忽然开口,一巴掌打掉了舅舅的魔爪,她经年累月地在田地里忙碌,手劲比寻常男子都大。
舅舅龇牙咧嘴地收回手,有些委屈地看向他的这位姐姐。
“这东西好像是…”丹姨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株植物的名字,她看向一旁的外婆,圆圆的脸上展露出一种并不相符的严肃感,“总之,听说结的果子是有毒的,虽然不致命,但也怕小孩子们误食,改天得连根除掉,把果实埋进地里才行。”
“原来如此。”
外婆点点头,拐杖轻轻点地,她将视线转回到雪昼身上,慢慢开口,“先回屋吧。”
众人动了起来,林檎想要去到雪昼身边,好仔细问问他刚刚到底去了哪里,可经过舅妈的时候却见她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那张素白面孔上的细纹似乎在一瞬间生长如蛛丝结网,将她整个人缚在其中。
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刚巧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秋虫好像全部噤声,林檎听到她用一种近乎可怖的语气重复着雪昼的答案。
「姐姐」
「姐姐?」
此时此刻,捧着手鞠球的林檎忽然想起来了,那股清冷的甜郁是秋天的空气和红豆团子的味道。
她的目光从手鞠球上移开,最终落到那株银白色的小花上。
一株早该在十六岁那年的中秋之夜就被移除的花。
4. 第 4 章
1.
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脚下的大地如同履带一般逐渐往后退去。
脑海里闪过千万片零碎的画面,皆有着锋利如刀的边缘。
她在其中捕捉到一抹血色,于是跌跌撞撞追寻而去。
林檎又来到了那处悬崖边上,午后的风带着缱绻的意味松解着她的四肢和大脑神经。她望向遥远的海面,粼粼波光如同星点。一瞬间,似乎回到了生日当天,一切都没有改变。
在青山与海的蓝色之间,一尾硕大的红色身影从浅滩跃起。
林檎睁大了眼睛。
2.
「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岛上流传着一个关于红色海蝾螈的传说」
那人又在记忆中低语,她鼻尖嗅到一些香火的气息,想起来,第一次听到海蝾螈的传说,似乎不是从舅妈口中得知,而是在外公的葬礼之上。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春天,林檎还没迎来她十四岁的生日。
她在灵堂上跪了一天,右边的膝盖有些隐隐作痛,可是刚想挪动身体改变一下姿势,身边的栗姐姐就朝她挤了挤眼睛。
前头是丹潮寺来的人正低声念诵着经文,外婆的背影看上去比平时更加佝偻,而母亲,一如即往单薄而挺立。
林檎垂下头来,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她听到人群中传来一些压抑而颤抖的哭声,也许来自丹姨妈,总不会是舅舅。
迎接宾客的时候,他还是和往常一样说说笑笑,看见舅舅这副模样,林檎的心里反而好受了许多。为自己流不下来的眼泪找到了一份借口。
线香燎着温暖的气息,诵经的声音仿佛有种催人入眠的魔力,内厅里的陈设同之前没什么区别,只为了能容纳更多的人撤走了些小几和立柜。
立柜里应该还有春节时买来的栗子糕,林檎忍不住想,不知道他们搬走立柜的时候有没有将那些吃的拿出来,拿出来了又会放在什么地方。
她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下意识抬起眼皮却不经意与神龛下的照片对上了视线。
只是一瞬间,林檎觉得自己的胸腔中似乎敲响了一记沉闷的鼓,她没来由的感到害怕。
这里是外婆和外公的家。
家里的每一处都有她走过的痕迹。
那位慈祥威严,又爱着她的老人真的死去了吗?
死去了,就是离开,就是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在电视机前的坐垫上,不会朝她招招手叫她过来吃点心了。
「啊」
林檎心中一顿。
「去年埋下的青梅酒,是外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坛酒了吗?」
突然之间,她好像有了一点关于亲人离世的实感。
法事告一段落,人们会回到前厅去用晚饭,晚饭之后客人们会离开,只剩下外公的家人留在此处守夜。
灵堂上人都走光了,只留下林檎还跪趴在地上。
她的双腿发麻暂时没有了知觉,那软垫太薄根本不起作用,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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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趴了一会,才勉强可以挪动身体。她将那垫子气急败坏地扔到一边。
“啊…”
忽然间林檎发现了什么,她整个人都贴在了地板上,脸颊离地面大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在与她右膝接触的地方,有一条不知何时出现的深深的裂缝,这一整天都在硌着林檎的皮肤,怪不得她如此坐立难安。
她伸出一根手指从裂缝的一端慢慢抚向另外一端,那蜿蜒的趋势有着天然的韵律,指尖酥酥地发痒。
“你看,这个,像不像一条蛇?”
空荡荡的房间内,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可话音刚落便有一人从身后的角落中走出。
“林檎又在胡言乱语了。”
那人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也俯下了身体。
两根纤细的手指沿着裂缝轻轻划过,昏暗的内室之中唯有灯火摇曳不明。
身边的人忽然凑到林檎耳边,语气神秘地轻声说道。
“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什么?”林檎抬头想要对上那人的眼睛,却顺着视线看向了神龛前的灯火。
“林檎你听说过红色海蝾螈的传说吗?”
“红色海蝾螈,是往生的桥梁。”
“所以林檎,不要难过,往生灯点燃,我能看到外公已经到达了彼岸。”
“那会是一个充满永恒幸福的地方。”
温暖的火焰将两人笼罩,而在那摇曳不定的光影里闪烁着的,是只葵的笑脸。
5. 第 5 章
1.
等林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悬崖之上了。
浓翠成荫处掩映着飞檐,那是丹潮寺。
她似乎正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来到了这里。
无面的神女仍在殿内静立,阳光西斜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将整座大殿切割为阴阳两面。神像的脚下,那三盏新灯因为林檎的入内而轻轻晃动。
算起来,今天应该是供奉的最后一天了。
每一盏新灯都得在神像前供奉三日,才能移至两边的灯塔。
林檎朝着神女合起掌心,没有任何祈求地进行了跪拜,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从前分明不信鬼神一说。
从垫子上起身,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神像脚下。
三盏新灯中似乎刚添满了油,灯焰瘦而向上有一种想要攀上房梁的错觉。她弯下腰,以平视的角度重新看向灯盏。
丹潮寺里供奉的灯盏都是黄铜制的,器型简单像一只小碗,可眼前的三盏灯似乎和普通的长明灯有所不同。盏身偏扁,盏口是流畅的弧形,最重要的是上头似乎浅浅地刻着一些纹理。
借着火光,林檎才能将其看清。
六对蝴蝶鲤尾似的外腮,浑圆的头颅以及模糊的面容。
「蝾螈」
林檎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别处见过这样形制的灯盏。
那是在外公的神龛前。
所以这三盏新灯并不为诞生而供奉。
「红色海蝾螈,是往生的桥梁」
这是三盏往生灯。
鬼使神差的,林檎拿起其中一盏,发现灯座底下压着一张印着红珊瑚的签条,上面写着「雪夜」二字。
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名。
雪夜?
林檎的呼吸几乎停止,她莫名想起一件绣着太阳花的婴儿服。
她将灯放下,又去拿另外一盏,这次的签条上写着雪昼的名字,似乎是在意料之中。林檎望了一眼头顶的神像随后拿起第三盏灯。
虽然有了预期,但她仍旧不解。
为什么这第三盏灯下压着自己的名字。
2.
林檎走出略显昏暗的殿宇,头顶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睛。
石阶两旁的树木洒下阴凉,让她想起从前的那些夏天,她同另一些孩子总会钻进林子里去捕捉树上的蝉。那些绿色的,喧嚣的,热烈的昨日都在看似相同的一场蝉时雨中一去不复返了。
随着石阶而下,海面晶莹的一角也渐渐消失。海浪无声,四野仅被盛大的阳光密不透风地笼罩,急促的蝉鸣如同整个夏日最后的生命赞歌。
突然地,一如从前千万次的默契,林檎停下了脚步,她回头看向长长的石阶顶上,那里有一个被正被阳光晒到微微融化的身影。
距离很远,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檎还是看清了只葵的脸。不过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恍惚,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林檎不确定只葵是否同样看见了自己。
可是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于是她抬起手臂朝着只葵的方向挥了挥,然后转身跑开了。
3.
林檎又回到了舅舅的家中。
这个地方还是那样整洁,毕竟除了自己不会再有人会来这里。
她径直走到书房,从雪昼的玩具收纳箱中又翻出了那件婴儿服,找到绣在领口的太阳花。
秋姨妈没有结婚生子而是继承了外公的手艺,经营着裁缝店,如果这件衣服是出自秋姨妈的手,那她最拿手的就是双面绣。
果然,林檎在太阳花的背面发现了另一个用柔软丝线绣成的「夜」。
她想起两年前的中秋夜,庭院中的雪昼和舅妈的异常,也许那晚,在女贞和石楠之间隐藏的不止是一株硕果累累的毒花,还有一片夜雪在僻静处悄悄地降落。
书桌下方的抽屉被拉开,林檎就是在那堆杂乱无章的纸张里找到阿元家的案子的,也是那份档案袋,让她以为家人的离世也许牵扯其中。幽深的草海让她没有勇气跨越,致使无法得知更多的信息,这些都一度让林檎觉得愧疚。
可是现在,事实好像并非如此,或许另有缘由。
她拿出那叠厚厚的档案摆在书桌上,抽屉里剩下一些别的纸质材料。
有远方亲友寄来的信件,也有雪昼在幼儿园得到的奖状以及一些儿童画作。
除此之外,林檎还发现了一张来自医院的诊断书。
由于紧张她实在无法顺利完整地阅读完诊断书的内容,那些文字在她脑海中全是漂浮的断句打乱又重新排序,可是抛开所有词义她只知道一个事实。
生病的人是雪昼。
4.
雪昼的病,似乎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那上面的确诊日期正是两年前的春天。
她捏着那张宣告着弟弟命运的,单薄的纸瘫坐在书桌前,她感到身体很冷,而右边的膝盖又莫名地痛起来,似乎是关节的缝隙里溜进了一条蜿蜒爬行的小蛇,随即,她想起了外公的脸。
不是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的生动的脸,而是摆在外婆家的神龛前,那张永恒不变的照片。
她想到了外公葬礼结束回家后,从门缝里窥见的母亲的眼泪,想到了栗姐姐离开时小船上方一朵云的形状,想到丹姨妈在檐廊下对着稻田发呆的背影,想到了雪昼苍白的脸和舅妈的微笑,甚至想到了那个早已不知身在何处的男人。
她还想到外婆日复一日的苍老,有时候会变做一段离别的噩梦悄然潜入夜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看似破碎的伤怀却被一种洋溢在表面的幸福微笑取而代之了,家中的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开心自在,仿佛无比期盼着未来每一天的到来,从前的那种隐形的阴霾似乎也烟消云散了,林檎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在整个家族中蔓延。
那种感觉就像是,日子永远不会走到尽头,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对啊,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林檎平缓了呼吸,再次从这扇熟悉的窗户望出去,天空高远,阳光灿烂照耀大地。
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所期盼的事吗?
5.
“呼——”
“呼——”
林檎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的起伏有那么一秒钟和海浪重叠在了一起。
“生日快乐!”
舅舅从身后追了上来,重重的一巴掌直接拍在了林檎的肩头,她觉得自己差点背过气去。
“小姑娘,你这样可不行哦。”舅舅牵着雪昼径直越过了她,“看看你外婆,身子骨这么硬朗,要想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强壮的身体可是必不可少的。”
舅舅对着她比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我们林檎,未来的路还那么长,要踏踏实实地去走。”
舅妈突然开口打断了舅舅继续捉弄她,虽然林檎不太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
昨晚下了一场雨,今早起来却仍旧是个明媚的夏日。
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头发,她不得不用手将那些凌乱的遮挡视线的发丝往后脑勺的方向熨贴。视野明了起来,那种晕眩感得到了缓解。
她甚至开始期待今天的旅行了。
舅妈坐在绣着紫阳花的野餐垫上将篮子里做好的火腿三明治一一摆出,除了这些,竹编的篮筐里还有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玻璃瓶,瓶中是亮红色的液体,林檎猜想大概是丹姨妈做的果汁。
玻璃瓶似乎正向外散发着诱惑人的冷气,冷凝的水珠挂在光滑的外壁上,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光晕。
“林檎,快过来。”
舅妈用搪瓷杯为她装满了一杯果汁。
“尝尝这个,解解渴。”
林檎走过去,从舅妈手里接过杯子,凑到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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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气息冲入大脑,将还沉闷郁结的心情统统击溃。
虽然尝不出是用什么果子酿成的,但她还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姐姐!”
雪昼站在悬崖边上大声地叫着她,姨妈们不知道说起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海风裹挟着夏日燥热的气息撞在了崖壁上又带着不小的力度将人回推出去。
“喂!你不要在那里,很危险的!”
林檎想站起来去阻止雪昼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可她刚走了两步就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嗓子也有些发紧,视野一阵一阵的模糊,她似乎看见舅妈从身边走过,牵起雪昼带他离开了悬崖边上。
她呼出一口气,放心了许多,但那种眩晕的感觉却没有丝毫减轻,胸口闷闷的,想要呼吸一点清爽的空气,于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雪昼刚刚站着的地方。
四肢有些发麻,于是她干脆跪趴在了低矮的栅栏上面。
这里的风显然比别处的大些,她深吸了几口气,症状似乎缓解了少许。
光晕让她的大脑产生了错觉,仿佛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斑斓梦境似得金色薄纱中。
林檎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处跳跃,她莫名变得兴奋起来,尤其是耳畔总传来亲人热情的嬉笑声。
她循着声音转过头去,那座摇摇欲坠的吊桥上正站着她所爱的人们,林檎想要跟他们分享自己此刻的喜悦,脸上的笑容却凝固在一个不合时宜的角度里。
他们似乎正看着她,那些熟悉的眼神里有她读得懂和读不懂的东西,她看见外婆似乎低头抹了抹眼泪,看见雪昼好像举起手臂朝她挥了挥,一如从前每一次的分别那样。
一阵海风吹了过来,带着那些藏在遥远时光中的气息。
吊桥也跟着晃动起来。
林檎偏过脑袋闭上了眼睛,耳朵里只有海浪起伏的声音。
她再次睁开眼,一尾红色的身影从悬崖下跃过,阳光在此刻暴涨,夏日的白昼似乎永无尽头。
「生日快乐」
林檎在心里小声地说道。
她想,自己应该许下一个愿望。
6.
林檎在夕阳落到屋顶之前回到了家。
田野上升起炊烟,从前她是惧怕黄昏的。
这个应该回家的时间点,这个应该撒娇着扑进母亲怀中的时刻。
可是即使恐惧冷清的房间,害怕母亲脸上的表情,但只要一想到母亲一个人呆在只有钟表走动声音的家,她又不忍心起来。
所以习惯性的,她赶在晚饭之前打开了家门。
林檎刚走到玄关处,却听见客厅中传来哭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那哭声像一条小蛇从膝盖爬上心脏。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从墙后面探出脑袋。
母亲坐在餐桌上,她的身体似乎正在颤抖,瘦弱嶙峋的脊背像是被雨打湿的树枝。她哭得是那么伤心,令林檎的心也一同揪了起来。
夕阳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却也只是留下一块四方的光区,似乎那些黑暗的阴影的地方,始终无法穿透一样。
她刚抬起一只脚踩在地板上,忽然,身后的门外却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她听见似乎有人在说笑,那些语调熟悉的就像听过千万次那样。
林檎的动作一顿,最终她收回了脚。
门外的声音似乎催促着她,在金色的光芒笼罩之下,她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薄叶般的背影。
似乎是听到了一首哄孩子的摇篮曲,从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悠悠地传至如今。
林檎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到装不下一切沉重的痛苦,她带着那一点愉悦地期盼,期盼道路的尽头会是永恒的幸福。
「我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个时候许下了怎样的愿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