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韵》 引子(时代背景)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清浊分,阴阳立,天地间始有万物生息。人文始祖伏羲观日月轮转、山川走势,察鸟兽踪迹、草木枯荣,于混沌中悟得大道,遂创八卦。卦象以阴阳二爻为骨,衍化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种符号,分别对应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象,暗藏天地运转之玄机,亦牵系着芸芸众生的命格浮沉。 在这个时代,最高权力被世族所掌握。官府则是世族的下属机关,负责民间的具体管理。 说起世族,就不得不提到中原和江东一带实力最为雄厚的四个家族——笙、卿、余、谢。笙家位于广陵,势力集中于江东一带;卿家位于东昌,势力集中于中原的东部偏北;余家位于洛阳,势力集中于中原中心;谢家位于下邽,势力集中于中原西部,也与西域联系最为紧密。世族之间也是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着。因此联姻也是常有的事。而世族内部关于权势的明争暗斗,也从未停息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鲜为人知的事物——本命花。并非所有人都有本命花,有些人即使有本命花,一生也未必能触发本命花的异能。 世人皆知,广陵有笙氏。在笙氏家族,男女地位趋于平等,且不分嫡庶。自笙老爷年迈且身体欠佳后,家主之位就由笙先生担任。笙夫人姓余,与笙先生是联姻成婚。先生与夫人之间早已名存实亡、貌合神离。 笙氏有三子。大小姐为长女,名唤笙箫,为先生与夫人所出。天赋极高,文武双全。传言其容貌也堪称绝色。老二为公子,名唤笙笛,虽为夫人与管家所出,名份却还是在笙氏族内。传言其性格纨绔,却乐善好施,容貌也生的俊俏。年纪最小的小公子,名唤笙歌,为先生与外室所出。传言其性子冷漠孤僻,容貌却是男女莫辨又十分灵动。 这世间没有几个人知道,笙家那小公子笙歌其实是女儿身。而笙歌的本命花是曼珠沙华。这些年,笙歌也是靠着曼珠沙华的异能使自己的身型在旁人看来与公子无异。正巧笙歌本身就长得男女莫辨,又不常外出交际,自然也不会有人怀疑了。 笙歌本无心那些世族内部的明争暗斗,只想逃离这一切,无痛无痒的过完一生。可世族却终是一个囚笼,将她禁锢。如果说迷茫,笙歌也不得不承认,却也只能在这种迷茫中度着看似平静的日子。 如果一颗石子落下,那水面就不会再平静了。它会搅碎水面的沉寂,涟漪会叠着涟漪,一圈圈循着落点漾开,细密地铺展向塘岸的每一寸角落,接着惊动水底的游鱼,也惊动岸边的垂杨。原本静如镜面的水面,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有些遇见,就像这颗不期而至的石子,一旦落下,就会在心底掀起连绵的波澜,从此心境之下,将是波涛汹涌。 或许,遇见谢韵,正是泛出涟漪的开始…… 师尊将至 夜色如墨,晕染了笙府的飞檐翘角。拂缨榭是笙府景致最好的地方,临着一方澄澈荷塘,晚风掠过水面时,荷叶便沙沙地响,像极了谁在耳边低语。住入拂缨榭的这五年来,笙歌听惯了这种独属于江东自然的呢喃。 这方水榭是笙先生当年亲手指给笙歌的。那时的笙歌年方十二。水榭深处的揽霜阁,便是笙歌的居所,朱窗半启,昏黄的烛火从窗缝里漏出来,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影。阁外那片较高的空地,是笙歌亲手种下合欢树的地方,如今树已亭亭,枝桠舒展,只是还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里描出疏朗的轮廓。 笙歌卸了外袍,只着一身月白中衣,长发松松挽着,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檐。 “小爷,夜深露重,仔细着凉。”少宫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莲子羹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便将托盘搁在桌上。 “白天父亲传我过去,说给我寻了个师尊。”笙歌抬眸,眼底映着烛火的光,却没什么温度。 “师尊?府里的先生不是才走没多久吗?这位是何方人物?” 笙歌微微垂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听说这位师尊姓谢,单名一个韵字。” “谢?”少宫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诧异,“莫不是与下邽谢氏有关?” 笙歌微微摇头,“父亲说,这位谢师尊是他的一位卦友的故人,常年都过着隐居生活。大抵与下邽谢氏并无关联。” 少宫松了口气,伸手将莲子羹往笙歌面前推了推:“那就好,下邽谢氏是中原望族,规矩大得很,真要是沾了边,怕又是一堆麻烦事。” “少宫,不可多言。”她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恶,却没动那碗羹,指尖依旧抵着微凉的窗檐,“父亲说谢师尊才学卓绝,偏要那位卦友把她请来讲学。恐怕谢师尊也是因为不好驳了父亲和卦友的面子,才会出山,同意来笙府教导我。” 少宫噤了声。 “笙氏家训以师者为尊。既来之,则安之。在这揽霜阁收拾一间南向的寝间出来,日常起居所用都务必备齐,型制要用最好的。” “少宫这就吩咐下去安排好。”离开寝间时,少宫还不忘将一件白色大氅披到笙歌身上。 笙歌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柔软的料子裹住周身,却没驱散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她望着少宫轻手轻脚带上门的背影,伸手撤去了支着窗户的叉竿。指尖无意识地在碗边勾勒着几句新填的词句——那是昨夜听雨打荷叶时,即兴写在素笺上的句子,还未及誊抄工整。 父亲其实是疼她的。 府中上下皆知,笙先生虽常年在外奔波,却将笙府里景致最好的拂缨榭划给了她,一应吃穿用度,从未短了她半分。就连她随口取的“拂缨”二字,父亲也笑着应了,还特意让人刻了牌匾挂在水榭入口。只是聚少离多,那些藏在物资里的偏爱,总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让她摸不透,也不敢细究。 谢韵……笙歌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划过梳妆镜匣上自己雕的缠枝莲纹样,纹路细腻流畅,是她闲时琢磨的小玩意。隐居之人,才学卓绝,卦友的故人。父亲嘴里的字眼,每一个都透着刻意的疏离,可她偏知道,若非真心放在心上,父亲不会特意为她请来这样一位师尊。 她起端起那碗莲子羹,温热的甜香漫进鼻腔。羹汤熬得软糯,是她偏爱的滋味,也是父亲每次回府,必会叮嘱厨房给她做的。案头还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白描,画的是拂缨榭的荷塘月色,笔墨间晕着几分空灵,是她打算闲来无事时填色的。可此刻尝着莲子羹,却淡得没什么味道,连那幅白描,也失了几分赏玩的兴致。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有几丝寒意透入了寝间内,像是藏着无数的话,却又不肯说破。笙歌望着碗里晃荡的涟漪,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 她放下碗,拉开梳妆镜匣,拿起一面菱花镜。镜中映出的少年眉眼清俊,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沉郁。她抬手抚上镜中人的脸颊,指尖冰凉,触到的却是平整的鬓角——那是她用束发带紧紧缠出来的模样,缠了不知多少年,早已成了习惯。 不知这位谢师尊,会不会看出这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女儿身?会不会看破,她心底的迷茫?又不知,这位隐居的先生,是否也懂诗词,识得她笔下的风月,看得懂她雕在木头上的心事? 正思忖着,院外忽然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想来是少宫已经吩咐下人去收拾房间了。 夜色浓稠,像是化不开的墨。笙歌敛了神色,不再多想。却不知,这方拂缨榭的宁静,终究还是要被外人打破了。 初遇 晨露未晞,荷风裹着微凉的水汽漫过拂缨榭的朱栏。 “少宫,随我去见谢师尊吧。”笙歌一早便换了一身正式的装束。 少宫随之前往拂缨榭外的廊下。 廊下之人闻声抬眸,目光恰好与缓步而来的少年撞个正着。 谢韵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艳。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袍角曳地,衣身却不似寻常世家子弟那般缀满繁复的流云纹,只以银线绣着疏朗的缠枝合欢,花瓣舒展,枝蔓婉转,衬着少年挺拔的身姿,竟生出几分清雅出尘的气度。锦袍领口与袖口用极细的玉线滚了边,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显张扬,却处处透着巧思与华贵。发间绾着一支墨玉簪,簪头雕着半开的合欢花苞,与衣上纹样遥相呼应,连垂在鬓角的流苏,都是同色系的银线所制,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添了几分灵动。 这分明是男子的装束,却偏生带着几分女子的细腻雅致,看得人移不开眼。 “学生笙歌,见过师尊。”笙歌缓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颇有大家风范。 少宫递上一方素色锦盒,笙歌轻轻打开锦盒,只见一枚锦囊静静卧在红绸之上。 笙歌亲手将锦囊取出,递向谢韵,神色恭敬却难掩几分局促。“师尊远道而来,学生无甚贵重之物,唯有这枚亲手绣制的香囊,聊表敬意。” 谢韵连忙双手接过,垂眸之时,只见锦囊以天青色丝线为底,上面用银线绣着一簇合欢花,花瓣舒展,枝蔓缠绕,针脚细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凑近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草木香气。 只是凝神细看时,谢韵微微一顿——那合欢花瓣的弧度,竟隐隐透着几分彼岸花瓣的妖冶线条,只是被笙歌用温婉的针法巧妙掩去,不仔细看,竟分辨不出。 谢韵微微点头,再抬眸,眼底的温柔漫了上来,她轻轻摩挲着锦囊表面,“有心了。” “学生拙作,师尊不嫌弃便好。”笙歌的声音轻了几分,指尖微微蜷缩,“囊中香料乃合欢香,可安神静气,先生若夜间读书困倦,或许能派上用场。” 谢韵将锦囊珍重地收入袖中,躬身行礼,语气愈发温和:“如此,你便是谢某的学生了。往后授业,谢某定当尽心。” 笙歌见状,连忙拱手回礼,少年人的声线清朗,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师尊客气。父亲既已嘱托,往后劳烦师尊费心。” 笙歌这时才抬眸仔细打量了谢韵一番。眼前之人约莫三十岁年纪,身形颀长挺拔,穿一身素色锦袍,袖口绣着暗纹云纹。 看清容颜之时,笙歌不由得怔住——这人轮廓深邃,眉骨微扬,鼻梁挺直,竟带着几分西域人的感觉,可一双眸子却极柔,像盛着江南的春水,望过来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和得让人挪不开眼。这种温柔,倒像是骨子里自带的。这般容颜,若不论年纪,当真是可以与笙府大小姐笙箫相提并论的绝色。 她看着谢韵。这人明明生得这般有风骨,偏生一举一动都守着最妥帖的规矩,连眼神里的温柔,都像是计算好的分寸。笙歌忽然就想起了府里那些趋炎附势的门客,他们脸上的笑意,也总是这般无懈可击。 心头便漫上一丝淡淡的抵触——这般面面俱到的礼节,怕不是另一种虚伪? 笙歌微微侧身,抬手引着谢韵往拂缨榭深处走,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润得发亮,一路伴着荷风与草木的清香。 绕过那棵亭亭的合欢树,便到了揽霜阁西侧的一间房舍前。笙歌推开雕花木门,晨光便顺着敞开的窗棂涌了进来,将整间屋子染得暖融融的。“师尊且看这间是否合用。” 谢韵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屋内陈设。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楠木书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皆是上好的料子;墙边立着一架素色纱帘的拔步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阳光味;最难得的是,整间屋子朝南,窗棂大开着,不仅能将拂缨榭的荷塘景致尽收眼底,晨间的暖阳也能洒满半间屋子,连带着空气里都浸着暖意。 她转过身,看向立在门边的笙歌,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笙歌,你费心了,这屋子通透敞亮,我很喜欢。” 笙歌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的缠枝合欢纹,只淡淡道:“师尊满意便好。往后在此处住着,若有缺漏,尽管吩咐少宫。” 谢韵走到窗边,抬手拂过窗棂上垂落的流苏,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合欢树上,语气轻缓得像风拂过荷叶:“我幼时曾随家中长辈学过些粗浅的卜算之术,说来也算与卦象有缘,身带坤、艮双卦。”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笙歌身上,那双带着西域风情的眸子里盛着温和的笑意,“听闻笙氏一族,世代与卦象渊源颇深。笙歌,你既身负乾卦,想来定有过人之处。不知你的乾卦,是何种格局?” 笙歌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从出生起,自己乾坤双卦的秘密,除了父亲、生母和少宫,就再无旁人知道。一旦被别人知道自己隐藏了坤卦,女儿身的秘密也就会暴露。这么多年来,生母苦心经营的一切就都会毁于一旦。她绝不能让旁人知道这些。 她抬眸看向谢韵,对方的眼神依旧温柔澄澈,没有半分探究的意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学生的乾卦,不过是寻常格局,比不得先生的坤艮双卦,有山有地,气象万千。 谢韵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她自然看破了那卦象里藏着的另一重乾坤,那乾卦之下,分明还缠着一缕坤卦的柔纹,阴阳相生,玄妙得很。 可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寻常格局,也有寻常的妙处。乾为天,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可谢韵又顿了顿,“无论是何种卦象,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她抬眸看向笙歌,“命格并非决定一切。”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尘埃在光影里飞舞。笙歌望着谢韵那双含笑的眸子,忽然觉得,这位新来的师尊,或许比想象中,要更懂她几分。 夜色渐沉,揽霜阁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荷塘的影子映得明明灭灭。 笙歌坐在自己寝间的窗前,案头摊着一卷《周易》,指尖却久久停在“乾道变化,各正性命”那一行。晚风卷着荷香漫进来,拂过她腕间的银镯,腕间银镯随风轻晃,泠泠声响搅得人心绪不宁。 她重新将坤、艮双卦在心头推演一遍,眉峰微蹙。 “坤为地,艮为山,地载山而山守地,这般卦象,主的是沉稳包容,却也藏着不动如山的定力。” 谢韵那般温和的性子,倒与这卦象契合得紧。可笙歌总觉得,那双带着西域风情的眸子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深邃。 笙歌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目光落在《周易》那行字上,眼底漫过一丝迷茫。腕间的银镯随着动作轻晃,泠泠的声响,在寂静的寝间里格外清晰。 “少宫,你说师尊的卦象,当真只有沉稳包容吗?”笙歌忽然开口,声音打破寝间的寂静。 少宫刚为她添了盏热茶,闻言愣了愣,低声道:“小爷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总觉得,她那双眼睛,看得太透了。”笙歌垂眸,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卦辞,“白日里谈及我的乾卦,她眼神里没有半分诧异,倒像是早就知晓。可她偏偏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顿了顿,想起那枚亲手绣的香囊,耳廓微微发烫。那本是她的试探——父亲总说她该专注于经史子集、家族权术,生母也劝她收起女儿家的心思,唯有手握权势才能安稳立足。她故意绣了这藏着本命花影子的合欢香囊,本以为谢韵会像他们一样,劝她莫要耽于这些“无用”的巧思,甚至会斥责她不合时宜。 可谢韵没有。她只是珍重地收了起来,连一句旁敲侧击的话都没有。 少宫沉默片刻,轻声道:“小爷是怕……” “我不怕。”笙歌打断她的话,抬眸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淌过合欢树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我只是觉得,她像一汪深水,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万千沟壑。” 少宫从小跟在笙歌身边,也自是看出笙歌绣锦囊的用意与此刻的纠结,轻声安慰:“谢师尊看着不像是那般多事的人。或许她是真的喜欢小爷的手艺,毕竟小爷绣得那样好。” 笙歌却摇了摇头。她太清楚这深宅大院的规矩,也太明白世人对“无用之物”的鄙夷。谢韵的坦然,反而让她愈发不安,既忍不住想靠近那份难得的温柔,又怕这温柔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 “她为何不说?”笙歌喃喃自语,眼底满是迷茫,“是真的不介意,还是觉得我不值当她多费口舌?抑或是……她早就看穿了我的秘密,只是在等着我自己说破?” 而此刻,揽霜阁西侧的寝间里,烛火正明。 谢韵将那枚合欢香囊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拂过银线绣就的花瓣。 她端起桌上的清茶,温热的茶水却解不开心底的疑惑。笙歌那孩子,为何要瞒?是笙府内部有什么隐情,让她不得不以男装示人?还是这乾坤双卦的命格,藏着什么不能外泄的秘密?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收起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锋芒? 谢韵将香囊凑近鼻尖,淡淡的合欢香气萦绕鼻尖,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彼岸的清冽气息。她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将香囊珍重地放在枕边。 夜色渐深,两边的烛火依旧亮着,映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同一片月光下,默默思索着彼此的秘密。 有些秘密,不必急于拆穿;有些试探,也不必急于回应…… 温言扰心 翌日清晨,拂缨榭的荷塘还浸在一片朦胧里,荷风裹着清冽的寒气,掠过廊下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拂缨榭里除了揽霜阁,还有一处疏影阁。疏影阁外的红梅顶着残雪,枝桠斜斜刺向灰蒙的天,花瓣半融的雪水顺着脉络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点点湿痕,像极了三年前东莞城里未干的泪痕。 司葳立在梅树下,一身烟霞色蹙金锦袍,袍角绣着缠枝寒梅纹,银线勾勒的梅枝蜿蜒向上,花瓣以极细的金线点染,日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华彩。她外罩一件月白狐裘披风,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蓬松的白狐毛,衬得她脖颈纤白,面容愈发清丽。长发绾成垂鬟分肖髻,嵌着一枚羊脂玉梅簪,簪头雕着半开的梅萼,垂着三串珍珠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添了几分灵动。耳畔坠着一对水滴形东珠耳坠,与发间珍珠流苏遥相呼应,周身的饰物不多,却件件精致贵重,尽显世族嫡女的矜贵气度。 她的眉眼与笙歌确有五分相似,一样的清俊底子,却更偏柔婉,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天然的温婉,只是眼底少了笙歌那份跳脱的灵气,多了些沉淀后的沉静,像被晨霜浸润过的梅萼,清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殊颜。”司葳开口,声音温温柔柔,带着晨起的清润,与她华贵的装束相得益彰,不见半分落魄。 殊颜是笙歌的乳名,因她右边小臂上有一枚曼珠沙华的红色胎记,而曼珠沙华别名曼殊颜华。而如今也只有司葳才会这般唤她了。 笙歌走到她面前,目光掠过她身上的烟霞色锦袍,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司葳虽寄人篱下,但她的母亲毕竟是笙先生唯一的妹妹。在笙府,司葳的衣食住行皆按世族嫡女的规制安排,这疏影阁,更是笙先生特意为她修建,陈设用具无一不精。 司葳目光落在笙歌身上的月白锦袍上,指尖轻轻触了触衣上的缠枝合欢纹:“听闻昨日谢师尊到了,你特意换了这身衣裳去见她,想来是极为敬重的。”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几分好奇,“那位谢师尊是什么模样?舅父只说她是卦友的故人,精通易理。” 笙歌想起昨日谢韵那双深邃温柔的眸子,指尖微微收紧,轻声道:“她生得极好,性子也温和,只是……总觉得她心思很深。”她顿了顿,想起那枚被珍重收下的香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她身带坤艮双卦,沉稳得很。” 司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抬手拂去笙歌肩头沾染的一片梅瓣,“不管她心思如何,父亲既让她来教你,总归是信得过的。” 笙歌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疏影阁周围的红梅树。三年前司葳住进拂缨榭,亲手种下了这些梅树,如今已是满枝繁花。那时东莞疫病暴发,司家一夕之间只剩司葳一人,是父亲将她接来,特意建了这疏影阁让她安身,又因宠爱自己,让司葳与她一同住在拂缨榭,朝夕相伴之下,司葳也渐渐知晓笙歌的秘密与苦衷。两人早已成为挚友。 “我去揽霜阁了,师尊该在书房等了。” 笙歌拍了拍司葳的手背,眉眼间漾起几分少年人的清亮,“晚些回来同你说先生授课的趣事。” 司葳含笑颔首,目送她的身影转过廊角,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梅枝上的残雪,眼底的温柔渐渐漫上一层浅淡的怅惘。 揽霜阁的书房拢着暖融融的炭火,窗棂半开,荷风裹着寒气钻进来,却被室内的暖意一烘,化作了温润的风。谢韵正坐在临窗的楠木书案后,案上并未摆《周易》,反倒是铺着一卷素笺,上面用簪花小楷抄着几阙诗词。日光透过窗纱落在笺上,将墨字晕染得愈发雅致。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笙歌。” 笙歌敛了敛神色,拱手行礼:“师尊。” 她抬步走近,目光落在素笺上。 “合欢能解恚,萱草信忘忧。”谢韵执起案头的青玉笔,指尖轻点素笺。 “这是李白笔下的合欢,说它能消解怨怼,正如它的名字一般,藏着人间最熨帖的祈愿。世人多爱牡丹的华贵、莲荷的清雅,却少有人留意合欢的温柔——它不像别的花那般张扬,只悄悄开在枝头,守着昼开夜合的约定。” 笙歌眼神黯淡,都脱口而出一句,“几絮拂缨牵残梦,冥冥难追忆。” 谢韵的笔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笙歌,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却没有追问,只静静听着。 “是……是往日梦醒后胡乱写的,不值一提。” 谢韵放下青玉笔,目光落在素笺上的“合欢”二字,声音依旧温和:“‘几絮拂缨牵残梦’,拂缨二字,倒是与这拂缨榭的名字相契。残梦最是磨人,醒后难追忆,偏又在心底留了痕,像合欢花的香,淡却不散。” “我……我醒来时,只记得梦里好像有合欢花影,还有些断断续续的声音,”笙歌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可再细想,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余下这句词,在嘴边打转。” 谢韵颔首,抬手拂过素笺上的墨迹,却没有再说什么。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暖光映在笙歌的脸上,将她眼底的迷茫衬得愈发清晰。 “今日就到这里吧。”谢韵的声音轻缓,她将青玉笔搁回笔山,“残梦不必强追,或许某天风起时,那些忘了的事,会自己漫上来。” 笙歌闻言,怔怔地点了点头。 “师尊,笙歌告退。” 笙歌敛衽行礼,转身迈步,月白锦袍的衣角擦过门槛,绣着的缠枝合欢纹,在暖光里漾开浅浅的弧度。廊下的风卷着荷香钻进来,拂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 就在她手触到门扉,即将踏出去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谢韵的声音。 “笙歌。” 笙歌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往后若是觉着累了,不必强撑,歇一歇,也是无妨的。” 笙歌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望着谢韵垂着的眼睫,那睫羽纤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竟让她生出几分恍惚。 从小到大,父亲虽是极宠爱她的,这份宠爱里却藏着沉甸甸的期许——他盼着她能胜过其他两位兄弟姐妹,将来稳稳当当接过笙家家主的位置。而身为外室的生母,对她格外严苛,日日逼着她收敛女儿家的所有心思,逼着她扮作英气的“小公子”,逼着她将自己坤卦的那一面,死死藏在乾卦的光鲜外壳之下,半点不敢外露。 唯有司葳懂她的委屈,可司葳自己,也是藏着满身的伤痛。 这般直白的“累了便歇”,竟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笙歌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应道:“……谢师尊体恤。” 她垂下眼睫,不敢再去看谢韵那双温润的眸子,生怕再多看一眼,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触动会泛滥成灾。 转身踏出书房时,廊下的风忽然凉了些,吹得她灵台一清。方才心头那阵柔软的悸动,瞬间被一层警惕的硬壳裹住。 她暗自懊恼地蹙了蹙眉——笙歌啊笙歌,你怎么这般没出息?不过是几句温软的话,便让你乱了心神。 这位谢师尊来历不明,虽顶着父亲卦友故人的名头,可她那双看透世事般的眼睛,总让笙歌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定是看出了自己的破绽,才故意说这些话来笼络人心,这般刻意的温柔,实在虚伪得很。 可偏偏,那声“累了便歇”,又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伪装多年的坚硬外壳,让她藏在心底的委屈,险些泄了出来。 这种感觉让她格外烦躁,既厌恶谢韵的步步试探,又恨自己方才的失态——那句梦醒后写下的残词,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连司葳都未曾知晓的心事,如今却被一个刚相识两日的外人听了去。 谢韵那般通透的人,定然从那句“几絮拂缨牵残梦”里,窥出了她的迷茫与脆弱,说不定还在暗自揣测她的底细。 笙歌攥紧了袖角,月白锦袍上的缠枝合欢纹被揉得发皱。她加快脚步往自己寝间的方向走去。 明明该对谢韵敬而远之,明明该守好自己的秘密,可方才在书房里,面对谢韵温和的目光,她竟生出了一丝想要倾诉的冲动。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让她愈发懊恼,连带着耳尖的热度,都变成了羞愤的红。 复杂的思绪中,笙歌已经走到了寝间门口。 “怎么会这样……”她一把抓住寝间的门帘,又在手中攥紧,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明明是那么会伪装的一个人……” 她将寝间的门关好,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罢了,往后离这位谢师尊远些便是。待学成父亲要求的本事,便再无交集。笙歌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纷乱压下去。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男女莫辨却十分灵动的脸,只是眉峰微蹙,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烦乱。 她抬手将鬓边的墨玉簪拔下,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眉眼间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柔态。可这柔态,她只能在独处时展露片刻。 司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带着轻轻的叩门声:“殊颜,回来了?” “阿葳,”她侧身让司葳进来,顺手将门关上。 司葳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不自然,目光落在她攥紧的袖角上,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谢师尊待你严苛?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师尊她……待我挺好的。” 她既不想对司葳说谎,又不愿承认自己对谢韵的纠结——既觉得对方虚伪,又忍不住被那点温柔触动。这种矛盾让她格外烦躁。 “就是……今日不小心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有些后悔罢了。” “若是无关紧要的话,便不必放在心上。” 司葳顿了顿,又道,“你若是实在不安,往后多留意些便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笙歌望着司葳眼底的真诚,心里那些烦乱似乎消散了些。 是啊,还有阿葳陪着她。 她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只是,那书房的暖意,那素笺上的合欢诗,还有谢韵那双温润的眸子,像是刻在了心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笙歌知道,往后这拂缨榭的日子,恐怕再不会如她所愿那般平静了。 过客无心 初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拂过拂缨榭的荷塘,残荷上的冰碴子被吹得簌簌作响。 谢韵入笙府已有数日,总算得了些闲暇。笙歌虽心存芥蒂,想与这位师尊保持距离。可礼数终究难违,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该带她四处走走,熟悉府中景致。 转过府中垂着海棠花帘的月洞门,澪月洲中临湖的一侧里已坐了人。 笙箫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美人榻上,一身嫣红色浮光缎长裙,裙身从心口到裙摆晕染开深浅渐变的绯色,走动时流光潋滟,像揉碎了一整片晚霞。外罩的轻丝绸薄衫上,用银线绣着缠枝海棠,风一吹便贴在肩头,衬得她肌肤胜雪。肩上搭着一圈鹅绒披肩,蓬松的白绒与嫣红裙身撞出奢华的层次感。她耳坠是鸽血红宝石,腕间绕着三圈东珠手串,发间嵌着赤金点翠步摇,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妆容更是秾丽,眉如远黛,眼尾用胭脂晕出一抹飞红,狐狸般的眼波流转间,既有绝色美人的柔媚,又藏着猎食者的冷锐。 她对面的楠平,一身墨绿苍竹纹样的素锦袍,只在领口滚了圈白边,衣料虽好,却无多余装饰,连头饰都未戴,乌黑的长发被风掀起少许,倒显得有几分凌乱。 他生得冷俊,三白眼尾上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带着几分疏离,正低头看着案上的《南华经》,只有偶尔抬眸看向笙箫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贴身侍女锦书垂手立在美人榻旁,一身青碧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两人走近,便轻步上前,先给楠平斟了一盏雨前龙井,又转向笙箫,动作轻盈妥帖,连裙摆都未曾扬起半分——笙氏家风最重尊师,便是她伺候主子,也得守着这份规矩。 “小弟也是来这澪月洲赏花?” 笙箫的声音柔婉,尾音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目光先落在笙歌身上,又轻飘飘地转到谢韵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艳。她缓缓坐直身子,鹅绒披肩滑落肩头,锦书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替她拢好,动作恭敬又默契。 “师尊初来乍到,笙歌带她在笙府里走走。不巧扰了姐姐的雅致。” 笙歌垂着眸,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她站在谢韵身侧,姿态恭谨,却隐隐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楠平这时才放下手中的书卷,对着谢韵拱手:“这位便是笙先生请来的谢师尊?久仰。”他的声音清润,带着对同道的尊重。 笙箫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蜜饯碟,语气带着几分娇俏:“楠夫子总说世间卦师多是凡俗,今日见了谢师尊,才知是我孤陋寡闻。” 她的目光在谢韵身上流连,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谢师尊生得真好,这般容貌,便是京中第一的清倌儿也要逊色三分。” 谢韵却只是淡淡一笑:“笙姑娘谬赞了。不过是皮囊罢了,算不得什么。” “皮囊也是上天的馈赠。”笙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笙歌,“弟弟如今跟着谢师尊学本事,可要好好用功,莫要辜负了父亲的期许。”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不动声色地敲打,提醒笙歌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笙歌垂眸应道:“笙歌自会尊师重道。只是与姐姐无关的事,还是莫要费心了。” 她与笙箫向来关系平淡,不好不坏,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微妙的氛围。 谢韵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目光落在笙箫脸上。 她平日里眼波总是漾着三分柔意,像春水浸过的琉璃,叫人见了便觉温和。可此刻她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笙箫,那点温柔尽数敛去,眼底的光锐利如狼,沉沉的,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那种犀利,竟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周遭的风似是停了,连残荷上冰碴坠落的轻响都清晰可闻。锦书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头莫名一紧——这位谢先生的眼神,竟比府里豢养的猎狼还要慑人。 笙箫指尖摩挲杯沿的动作蓦地一顿,心头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她自诩见过无数风浪,什么阴诡心思没领教过,却偏偏在谢韵这道目光下,生出几分本能的畏惧。 那目光太沉太锐,像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将她藏在优雅皮囊下的野心与欲望,看得一干二净。 可这丝畏惧转瞬即逝,反倒像火星落进了干柴,瞬间点燃了她心底的兴致。她缓缓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眼底的兴味浓得化不开。 “谢师尊这眼神,倒是比楠夫子藏的那把古匕首还要锋利。” 楠平搁在书卷上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垂着眼,三白眼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暗芒,心头妒火翻涌。 他太清楚笙箫这副模样意味着什么——当年她看上自己时,眼底也是这般带着掠夺欲的兴味。 如今,她的目光竟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下那股酸意与不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页,将翻涌的情绪尽数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笙箫自然没错过楠平的微动作,却故意视而不见,只将目光牢牢锁在谢韵身上,声音柔得像缠人的丝。 “谢师尊这般风骨,倒是比楠夫子寻来的那些古籍还要耐人寻味。我倒真想,日日与谢师尊相对,听您讲讲那些……旁人不知的故事。” 这话里的觊觎,直白得近乎赤裸。 楠平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成拳,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嫉妒,只余一片沉沉的阴影。 他何尝不记得,几年前笙先生本是将他选为笙歌的授业恩师,是笙箫软磨硬泡求了祖父,硬是将他要了过去。 那时笙歌年纪尚小,眉眼间满是疏离冷淡,半句挽留都没有;而他,也的确更愿意留在笙箫身边——她活得肆意张扬,懂他的野心,也能给他想要的尊荣。 可此刻,看着笙箫对谢韵露出这般志在必得的模样,他心底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涩意。 谢韵终于收回目光,眼底的锐利散去,又成了那副温润模样,仿佛方才的慑人眼神只是旁人的错觉。 她淡淡开口:“笙姑娘谬赞。笙歌资质尚可,潜心教导便是,倒是不必劳烦大小姐挂心。 这话软中带硬,既应了笙箫的话,又隐隐护了笙歌几分。 笙箫眼底的兴趣更浓了。她就喜欢这样的人,看似温和,骨子里却带着锋刃,像藏在鞘中的剑,撩拨得人心里发痒。 她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蛊惑似的意味。 “谢师尊若是得空,不如常来我院中坐坐。我那院里,藏了好些稀罕的玩意儿,定能入先生的眼。” 锦书适时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大小姐,时辰不早了,再晚些,怕祖父要等急了。” 笙箫这才作罢,懒洋洋地靠回美人榻上,鹅绒披肩滑落肩头,锦书连忙替她拢好。 她望着谢韵,唇角的笑意未减:“改日定要与谢师尊好好聊聊。” 谢韵微微颔首,算作应下。 笙歌不想再与他们多纠缠,对着两人拱手行礼:“姐姐,楠夫子,告辞。” 说罢,她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少宫紧随其后。 谢韵见状,也对着笙箫与楠平微微颔首,随后跟上笙歌的脚步。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笙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的光晦暗不明。她忽然侧头看向楠平,似笑非笑:“楠夫子,你说,这位谢师尊,会不会比你还要有趣?” 楠平抬眸,眼底的嫉妒早已敛去,只剩一片平静无波,他声音低沉:“阿箫喜欢,便都是有趣的。” 风卷着残荷的冷香,掠过澪月洲的花海,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吹散。 另一边,笙歌脚步不停,一路疾走,直到拂缨榭才缓下脚步。 揽霜阁的朱漆门扉被身后的少宫轻轻合上。她与谢韵也回了各自的寝间。 这时笙歌才松了那紧绷的脊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暖阁里的炭火正旺,驱散了初春的料峭寒意。笙歌褪下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转身看向伸手整理外袍的少宫。 “方才师尊看大姐的眼神,你瞧见了么?” 少宫颔首,眉眼间凝着几分凝重:“瞧见了。平日里谢师尊瞧着温和似水,可那一眼,竟比寒潭还要沉,还要锐。少宫当时心都漏跳了一拍。”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大小姐被那样看着,指尖都僵了一瞬,想来是真的被慑住了。” 笙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她走到暖炉边,伸手拢了拢暖意。 “何止是慑住了。你没瞧见她后来那眼神?跟瞧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恨不得立刻将人拆了揉碎,揣进自己怀里。” 少宫脸色微变,压低了声音:“大小姐她……莫不是真对谢师尊动了心思?” 少宫沉默下来。她自是清楚,这位大小姐向来是这样的性子,但凡入了她眼的人或物,无论贵贱,无论对错,总要攥到手里才算罢休。 “动了心思便动了。”笙歌打断她的话,转身坐到圈椅上,拿起案上的茶盏,却并未饮下,只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壁,“大姐想要的东西,何时落空过?” 少宫一时语塞,却又忍不住低声补了句:“可大小姐这些年,也没从您这儿讨到半分好处。先生在外带回来的那些奇珍异宝,哪一件不是被您护得严严实实的? 笙歌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瞥了眼案头那方西域进贡的暖玉镇纸,那是父亲上月带回来的,笙箫磨了祖父好几日,终究没能从她这里拿走。 “那些玩意儿,本就是我的。”她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大姐想要,也得看我愿不愿意给。楠夫子那样的人,她要便拿去,我懒怠争。可谢师尊……”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漠然。 “谢师尊是留是走,是被大姐缠上还是全身而退,都与我无关。我只需学完父亲要我学的东西,守住自己的本分,便够了。” 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笙歌的侧脸明明灭灭。 她望着烛火跳跃间簌簌落下的灯花,眼底一片澄静无波——谢韵的温和也罢,锐利也罢,于她而言,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实在不值得她多费半分心思。 或许,她本就这般凉薄无心,反正这些年,皆是这般过来的。 立春家宴 立春东风解冻,整个笙府都浸在暖融融的风里。笙歌的拂缨榭里,几只残荷破冰冒出新芽;笙箫的昭宁苑的朱红廊柱下,几枝迎春落了满地碎翠。 笙府这场立春家宴是笙先生提议的,说是“春日宜聚”,就趁着自己下一次离府前将府中上下聚上一聚。 至于为何定在笙笛的清晏斋,表面是因这清晏斋地处府中僻静处,临风阁前开阔,听絮阁旁又栽了满院的玉兰,东风一吹,暗香浮动,最是适宜宴饮闲谈。实则是笙夫人授意。她素来偏爱这个儿子,借着家宴的由头,既能彰显他身为笙家二公子的体面,又能不动声色地压过笙箫一头——昭宁苑再气派,终究不是这场家宴的主场。 清晏斋内,笙笛的贴身侍女青禾正领着下人摆放五辛盘与春卷,瓷碟与银箸碰撞出轻响。 笙笛斜倚在临风阁的朱红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玉笛。他今日穿了一身赤金流云纹劲装,衣摆绣着暗赤色的火焰纹路,走动时金线流光,张扬得惹眼。墨色发丝天生带点微卷,被一枚赤金嵌红宝石的飞鹰发冠牢牢束起,鬓角几缕卷发不肯服帖地垂落,衬得他眉眼桀骜。腰间系着同色玉带,玉扣上刻着离卦图腾,与他张扬的性子相得益彰,一眼望去,活脱脱是个桀骜不驯的世家公子。正符合他那“离为火,明丽外放”的卦象。 笙笛身旁,站着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子。此女名唤颀临。 她一身素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银钗,眉眼柔和如春风拂柳,恰应巽卦“巽为风,顺和内敛”的品性。 四年前安阳颀氏遭冤案灭门,她父亲曾对洛阳余氏有恩,便由笙夫人余氏暗中收留,这四年一直居于清晏斋的听絮阁,府中人尽皆知,只是无人敢轻易提及。 这时,笙歌与司葳并肩步入清晏斋,霎时吸引了席间几道目光。 笙歌一身石色暗纹劲装,衣料是极轻薄的云纹缎,却裁得利落挺括,窄袖收腕,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只缀了一枚银质小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脖颈,未戴任何饰物,反倒衬得那双眉眼愈发淡漠疏离。墨发高束,仅用一根石色发带系着,行走间发带轻扬,自有一股清冽的少年气,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哪家俊秀的公子。 身旁的司葳则是一袭烟霞色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走动时如流云拂过地面。外罩一件月白纱衫。她发髻上簪着一支碧玉簪,垂着细碎的银流苏,眉眼温和,步履轻缓,颇显坤卦之柔。 谢韵则在笙歌身侧,看向案上的五辛盘,指尖轻叩袖缘,眼底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却在瞥见廊下走来的人影时,眸光微敛。 来者正是笙箫,一身石榴红绣缠枝莲的长裙,明艳动人。她挽着笙老爷的手臂,锦书紧随其后,楠平走在外侧,神色依旧冷淡,只是看向笙箫的眼底,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祖父,您瞧这清晏斋,倒被笙笛布置得像模像样。”笙箫的声音娇俏,眼底却带着几分不屑——清晏斋虽雅致,终究比不得她昭宁苑的气派,更遑论笙歌那座府中景致最佳的拂缨榭。 笙先生恰好步入斋内,对笙老爷行过一礼。他看向笙歌,目光带着明显的偏爱,又转向谢韵,颔首示意,“谢师尊今日辛苦了。” 谢韵微微颔首,未多言语。 此时笙夫人余氏携王管家而来,她一身月白绣兰纹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十足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老爷,先生,可算都到齐了。”她的目光掠过笙笛,瞬间柔和了几分——余氏向来重男轻女,对笙笛的偏爱,府中上下无人不知。 王管家跟在身后,穿着体面的绸缎长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目光却暗中扫过笙笛,带着几分算计。笙笛恰好迎上这道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眼底掠过一丝厌恶,随即转身拉过颀临,走到席间。 “见过老爷,见过先生,见过夫人。”颀临屈膝行礼,动作轻柔如风。 余氏笑着点头,眼底却无多少暖意:“临儿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这话听着亲切,却始终透着几分疏离——颀临虽是她收留的,终究是戴罪之人的孤女,不过是看在洛阳余氏的情分上照拂罢了。 众人入座之际,君澜一袭月白长衫缓步而来,腰间的白玉佩环随着步履轻响,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此人正是笙笛的师尊。 他容貌清俊,眉宇间带着疏离的冷意,恰合坎卦“坎为水,沉静内敛”的特质,对着席间众人拱手行礼,声音平淡无波:“见过笙老爷,见过先生、夫人。” “君先生不必多礼。”笙夫人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敬重,“笛儿顽劣,多亏先生教导。” “夫人谬赞,”君澜毫无表情,“不过是略懂皮毛,不敢班门弄斧。”他性子冷淡,向来明哲保身,不愿卷入笙府纷争。落座时,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佩环,那里面似乎是藏着什么秘密。 众人皆按位次入座,可笙箫刚要落座时,忽然侧身笑道:“祖父,今日家宴设在清晏斋,二弟是主人,理当坐在右侧首座才是。” 这话听着是谦让,实则是故意发难——右侧首座紧邻主位,向来是家中嫡长子女的位置,笙箫此举,既想试探笙笛是否敢越矩,又想借机嘲讽他“主人”身份名不副实。 笙老爷捋着胡须,目光在笙箫与笙笛间流转,并未开口。 笙夫人立刻笑道:“箫儿有心了,不过笛儿是弟弟,哪能越过你这个姐姐。”她嘴上维护着规矩,眼底却藏着期待,盼着笙笛能接下这份“体面”。 笙笛将玉笛别回腰间,离卦的张扬让他挑眉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桀骜:“姐姐既然盛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说着便要往右侧首座走去。 “二弟倒是不客气。”笙箫冷笑一声,“不过这右侧首座,向来是府中最得看重之人才能坐。你虽占了家宴主场,可也要想想自己是否担得起。” 她目光扫过笙歌,意有所指,“何况,父亲向来最疼小弟。” 这话既贬了笙笛,又将笙歌拉进战局。 席间霎时安静,所有目光都落在笙歌身上。她刚端起茶盏,指尖一顿,神色依旧漠然,仿佛没听懂笙箫的弦外之音,只淡淡垂眸,拂过杯沿的茶沫。 一旁的司葳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却尽量保持着温和:“笙姑娘说笑了,不过是个座位,何必这般较真。笙歌向来不在意这些。” 司葳试图圆场,却不想恰好给了笙箫顺水推舟的由头。 笙箫掩唇轻笑,声音柔婉却带着细密的针脚,不疾不徐地说道:“司姑娘这话可就偏颇了。座位虽小,却关乎体面,更是府中上下的规矩所在。我并非较真,只是想着,祖父常说‘长幼有序,贤能居之’,这右侧首座,既不能凭一时的主场之利便随意坐,也不该让性子淡泊的人白白占着——毕竟,往后要撑起笙府门面、为祖父和父亲分忧的,总得是个能担事、敢出头的才好。” 她这话绕了个弯,既没明说笙笛不配,也没直言笙歌无能,却字字暗指:笙笛的“主人”身份是虚的,撑不起门面;笙歌太过淡然,担不起责任;而自己,才是那个“能担事、敢出头”的人选。 笙箫的目光掠过笙歌时,带着几分看似亲昵的试探,落在笙笛身上,又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小弟性子静,不爱争这些,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替他多想一层。”笙箫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仿佛真的只是为笙歌考量,“总不能让旁人觉得,父亲偏疼的孩子,连这点体面都不在意,倒显得我们笙府没了规矩,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番话既将“父亲偏爱笙歌”摆上台面,又暗指笙歌若不接下这座位,便是“失了笙府的规矩”,若接了,便是与笙笛争位——无论如何,都能将笙歌拖进这场纷争,而她自己,却始终站在“维护规矩”“体恤弟弟”的制高点上。 席间的空气更沉了些。笙老爷捋胡须的动作停了停,目光看向笙歌,带着几分探究——他虽偏爱笙箫,但无论如何笙歌身上也有着他的血脉。他也想看看这个素来淡漠的小孙子,会如何应对。 笙先生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没立刻开口,显然是不想让家宴闹僵。 笙歌终于抬眸,目光清淡得像春日里的薄云,掠过笙箫,又轻轻落回杯盏中,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姐姐说得是。规矩自在人心,体面也不是靠座位撑起来的。我性子疏懒,确实担不起这‘出头’的担子,姐姐既有心为府中分忧,这座位,本就该是姐姐的。” 笙歌一句话,既没争,也没让,轻飘飘地将皮球踢了回去,既点明了笙箫“想出头”的心思,又维持了自己一贯的淡漠,半点没落入圈套。 谢韵坐在笙歌身侧,指尖无声地叩了叩桌案,似在安抚,随即抬眸看向笙箫,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四两拨千斤的力道:“笙姑娘思虑周全。不过依谢某之见,‘贤能’二字,向来不在于争座位的锋芒,而在于处事的稳妥。今日家宴,原是为了团圆,若因座位伤了和气,反倒违背了先生‘春日宜聚’的初衷。” 她这话既肯定了笙箫的“思虑”,又暗暗点出她过于锋芒外露,同时巧妙地将话题拉回“团圆”的本意,不动声色地护着笙歌,不让她再被纠缠。 笙笛本就憋着一股气,见笙箫绕来绕去仍是不肯罢休,离卦的张扬让他眉峰一挑,正要开口,却瞥见君澜端着茶盏的手轻轻顿了顿,指尖在杯沿划过一道极淡的弧线——那是他平日提点自己“沉住气”的细微动作。 笙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笑道:“姐姐既然这么看重规矩,那便按规矩来便是。长姐为尊,这右侧首座自然该是姐姐的。我是主人,坐在末席陪着先生们饮酒,反倒自在。”他故意退了一步,既显得大方,又暗讽笙箫斤斤计较于座位,反倒落了下乘。 笙夫人见状,脸上的温婉笑意僵了僵——她本盼着笙笛能争下这座位,彰显体面,却没料到笙歌四两拨千斤,笙笛又突然退了一步。正要开口圆场,王管家已抢先起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二公子大度,大小姐贤明,真是皆大欢喜!依老奴看,便请大小姐坐右侧首座,二公子坐次席,三公子在旁作陪,既合了长幼规矩,又不失热闹,再好不过了。” 他这话看似周全,实则是顺着笙箫的意思,又没冷落了笙笛,暗中仍在为自己的亲儿子铺路。 笙箫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仍故作谦让:“既然二弟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说罢,款款走向右侧首座坐下,裙摆扫过椅面,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轻扬。 笙笛哼笑一声,径直走向次席,路过笙歌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还是小弟聪明,省得跟某些人浪费口舌。” 笙歌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吹过水面,随即又恢复了漠然。 司葳松了口气,悄悄碰了碰笙歌的手臂,低声道:“还好你没跟她计较。”笙歌淡淡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谢韵递来一碟精致的春卷,轻声道:“垫垫肚子,免得一会儿饮酒伤胃。”语气自然,带着不动声色的关切。 君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依旧是坎卦的沉静,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白玉佩环,神色淡漠得仿佛席间的纷争都与他无关。 楠平坐在末席,目光始终黏在笙箫身上,见她得偿所愿,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却在瞥见谢韵对笙歌的关切时,又添了几分阴郁。 立春的暖风从窗棂钻进来,拂动着案上的玉瓶,瓶中插着的玉兰花瓣轻轻颤动,暗香浮动。可这暖融融的气息,却驱不散席间那些隐晦的试探与交锋。 笙箫坐稳了右侧首座,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掌控全局的自得;笙笛虽坐在次席,却依旧桀骜,时不时与身旁的颀临低语,眼底的锋芒未减;而笙歌,始终端坐在那里,神色淡然,只是她似乎也意识到,今后还会有不少如今日这般的纷争,也并非自己无意就能避开的。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可暗涌依旧。 立春家宴正酣,忽然有仆役跌跌撞撞闯入清晏斋,脸色发白地跪倒在地:“老爷!先生!夫人!不好了!二公子的良驹……从马厩走失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席间的暖意。那匹良驹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上月由笙夫人亲自差人寻来赠予笙笛,毛色油亮,脚力惊人,笙笛向来视若珍宝,平日里只让最器重的侍卫逐光看管。 话音刚落,逐光已大步流星闯入,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二公子,属下失职,未能看好马驹,请公子降罪!”他一身玄色劲装,肩背依旧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自责——这马是他亲手照料,如今走失,便是他天大的过错。 笙箫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换上担忧的神色,柔声说道:“二弟莫急,许是这马驹初到府中,性子顽劣,趁人不注意跑出去了。只是逐光侍卫向来谨慎,怎么会犯这种差错?” 她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暗指逐光失职,顺带敲打笙笛用人不当。 楠平坐在一旁,闻言立刻附和:“大小姐说得是。良驹珍贵,这侍卫这般疏忽,若是马找不回来,或是受了伤,岂不是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心意?” 笙夫人脸色微沉,看向逐光的目光带着几分不悦,却还是先安抚笙笛:“笛儿别急,不过是一匹马,找回来便是。逐光虽有过错,念在他平日忠心耿耿,便先饶过他这一次,让他立刻带人去寻。”她重男轻女,心疼儿子,更心疼这匹特意为他寻来的良驹,却也不想在宴席上让笙笛失了面子。 王管家见状,立刻起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底却藏着算计:“夫人说得是!老奴这就吩咐下去,多差些仆役出去寻马。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逐光,“逐光是二公子最器重的侍卫,如今出了这等事,怕是难辞其咎。依老奴看,不如先将逐光看管起来,等找到马驹,再论功过,免得他畏罪潜逃,或是暗中做了手脚。” 他这话看似合理,实则是想借机除掉逐光——逐光对笙笛忠心耿耿,且身手不凡,一直是他安插人手在笙笛身边的阻碍。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将逐光扳倒。 笙笛闻言,脸色愈发阴沉,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王管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逐光跟着我多年,忠心耿耿,岂会做这种事?不过是马丢了,你便如此兴师动众,居心何在?” “二公子息怒,老奴也是为了笙府着想,为了二公子着想啊!”王管家连忙躬身告罪,语气却带着几分不甘示弱。 席间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笙老爷捋着胡须,眉头微蹙,显然是有些不悦——好好的家宴,竟被一匹走失的马搅得鸡犬不宁。 笙先生看向逐光,神色平静地问道:“你仔细想想,最后一次见到马驹是什么时候?马厩的门是否关好?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回先生,半个时辰前,属下还去马厩查看过,马驹一切安好,马厩的门也拴得牢牢的。属下一直在清晏斋外警戒,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这就怪了。”笙箫故作疑惑地说道,“清晏斋守卫森严,马驹怎么会凭空走失?莫不是……有内鬼?” 她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带着几分试探,最后落在笙歌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看似无意的怀疑,“说起来,今日家宴,小弟的拂缨榭离清晏斋最近,不知小弟手下的人,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她这话再次将矛头指向笙歌,想把“内鬼”的嫌疑引到她身上——毕竟,拂缨榭离清晏斋最近,若真有内鬼,最有可能是从那边过来的。 “笙姑娘这话就太过分了。笙歌向来不爱交涉,府中上下都知晓她的性子,怎么会纵容下人做出这种事?何况,今日家宴,笙歌一直与我和谢师尊在一起,根本没有离开过清晏斋,怎么会知道清宴斋马厩的事?”司葳忍不住开口。 谢韵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笙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笙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笙歌的为人,我想府中上下都有目共睹。良驹走失,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回,而非在这里胡乱猜忌,伤及无辜。”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警告,“若笙姑娘没有证据,还请慎言,免得伤了兄弟姊妹间的和气。” 笙箫脸色一沉,没想到谢韵会为了笙歌,如此不给自己面子。楠平见状,正要开口帮腔,却被笙箫用眼神制止——她知道,谢韵深得笙先生信任,此刻与她硬碰硬,讨不到好处。 就在这时,君澜忽然抬眸,骨子里的沉静让他的声音平淡无波:“马厩西侧有片竹林,竹林外是通往府外的小径,许是马驹挣脱缰绳,顺着小径跑了出去。逐光可以带人去那边找找,顺着马蹄印,应该能找到踪迹。”他语气淡漠,却恰好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他虽不问家事,却对清晏斋的地形了如指掌,方才席间沉默时,早已将各种可能性在心中过了一遍。 “快!按师尊说的,带人去竹林外的小径寻找,务必将马驹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属下遵命!”逐光拱手起身,立刻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却不失沉稳。 王管家见君澜为笙笛解了围,心里有些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君澜是笙笛的师尊,且深得笙夫人的敬重,他可不敢得罪。 笙箫看着逐光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强装镇定地笑道:“还是君师尊心思缜密,想来很快就能找到马驹了。二弟,你也别太担心了,坐下来再饮几杯酒,压压惊。” “不必了。”笙笛冷冷地说道。他虽坐回座位,脸色却依旧阴沉。 身旁的颀临见状,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巽卦的柔和让她轻声安慰:“逐光身手不凡,又有君先生的指点,一定能找到马驹的。你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笙笛看向颀临,眼底的怒意渐渐消散了几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席间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可每个人的心思却越发活络。笙箫的算计落了空,心里很是不甘,却也只能暂时作罢;王管家的阴谋未能得逞,看向君澜的目光带着几分忌惮;笙歌依旧淡漠,仿佛这场风波与她无关,只是在谢韵为她添茶时,轻轻说了句“多谢”;司葳松了口气,低声与笙歌说着话,缓解她被牵连的尴尬;君澜则端着茶盏,指尖摩挲过温润的瓷壁,只浅酌了一口,便搁下杯盏,起身淡淡道:“席间气闷,出去透透气。”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既无邀人同行的意思,也未多作解释。月白长衫的衣摆随着起身的动作轻扬,腰间的白玉佩环碰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转瞬便被席间的低语淹没。 离去时,他眼底依旧凝着惯常的疏离,仿佛方才那句点破寻马线索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言,与席间的纷争、笙笛的窘境,都无半分牵扯。身影越过长廊,融入窗外暖融融的春风里,只留下一道清寂的背影,如坎卦之水,深不可测,始终与这场喧嚣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立春家宴的酒意正浓,笙笛端着满满一杯屠苏酒,拨开喧闹的人群走到君澜身边。 “师尊,”他抬手将酒杯递到君澜面前,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络,眼底却藏着几分真心的敬重,“今日立春,府中难得这般热闹,您便陪学生喝一杯吧。 君澜正倚在廊柱边,月白长衫被晚风拂起一角,腰间的白玉佩环静静垂着,清俊的眉眼间依旧是坎卦独有的疏离。 他垂眸看了眼那杯酒,指尖并未去接,只是淡淡摇头:“君某不善饮酒,二公子自便。” 笙笛也不恼,只是收回手,指尖摩挲着杯壁,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君澜性子冷淡,却也清楚,这些年君澜教他读书习武,从未有过半分敷衍,待他是真的好。只是这份好,裹在一层冰壳子里,总让人觉得隔着些什么。 “罢了,”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唇角勾起一抹笑,“那师尊少站些时候,廊下风大,仔细着凉。” 君澜闻言,眸光微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晚风卷着梅香掠过,吹动他腰间的玉佩轻响,终究是没再多说一个字。 春风卷着玉兰的暗香穿过斋门,逐光的脚步声远了,席间的低语又渐渐浮起。笙笛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颀临指尖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点巽卦的柔暖似能熨平几分戾气;笙歌垂眸望着杯底残茶,谢韵为她续水时,指尖相触的微凉让她微不可察地颔首;笙箫把玩着发间金钗,眼底的算计藏在笑意里,楠平望着她的背影,阴郁未散。唯有君澜的清寂身影,已消融在院外的春光里,腰间佩环的轻响,成了这场未歇的暗流中,唯一转瞬即逝的静音。 雨落拂缨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打在拂缨榭的残荷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家宴过后已一月有余,那日清晏斋的纷争与马驹走失的风波,早已被府中下人嚼烂了舌根,又渐渐压在了新的闲话底下——逐光到底是寻回了那匹汗血宝马,马颈处缠着的半旧草绳,被笙笛瞧了一眼便随手丢了,无人再提。 可那点暗流,却像这雨丝,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每个角落。 窗棂半开着,湿凉的风卷着荷香钻进来,吹得案上摊开的《漱玉词》簌簌作响。 笙歌跪坐在蒲团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梧桐更兼细雨”那一句,眉峰蹙着,眼底浸着淡淡的愁绪。 这雨下得缠人,连带着那些不愿想的事,都像池底的淤泥,一层层浮上来。 她生来便易感春悲秋,这般连阴的天气,更让她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透不过气,却又莫名觉得安心。 谢韵的脚步声很轻,停在廊下时,带着一身雨雾的湿意。她没像往常一样先出声,而是静立了片刻,听着檐下的雨声,才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雨下得紧,府里小厨房蒸了莲子糕,加了些新采的莲心,清润解腻,你尝尝。” 笙歌抬眸,看见她一身素色,发髻上沾了几点雨珠,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像雨后初晴的天光,却又带着几分看不真切的远。 “谢谢师尊。” 又是这样妥帖的关怀,可这份关怀,到底是真的体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谢韵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时,清甜的香气混着莲心的微苦漫开来。她拈了一块递过去。 笙歌接了,却只捏在指尖,指尖泛白,并无食欲的样子。 “这几日瞧你总对着残荷发呆,是这阴雨天扰了心绪,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笙歌摇摇头,垂眸看着莲子糕上的雕花,纹路细腻,却硌得指尖发紧:“无事。”她抬眼望向窗外,雨丝细密,将天地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灰调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倒是喜欢这样的雨天。”笙歌终是说了这么一句。 谢韵有些意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雨打残荷,景致清寂,便问道:“这般阴雨连绵,容易让人愁绪满怀,你反倒喜欢?” “嗯。” 笙歌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边的窗沿,沾了一点雨珠的冰凉,“雨天阴沉沉的,天地都静下来了。好像所有的纷争、所有的目光,都被这雨丝遮住了,能暂时躲一会儿。” 她心里确实是这样的——躲一会儿就好,哪怕只是错觉。 谢韵却看向窗外的荷塘,“这荷叶看着娇弱,雨打了三日,却还能立着。倒是池底的淤泥,看着安静,却能把根缠得死死的,半点不由人。” 这话听得笙歌心口一滞,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知道谢韵话里有话,却装作不懂,只淡淡道:“先生好雅致,竟对着一池残荷,生出这许多感慨。” 可是笙歌怎么会不懂?谢韵是在说,她躲不掉这笙府的纷争,就像荷叶躲不掉池底的淤泥。可她偏想躲,哪怕多躲一日也好。 谢韵的目光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这雨总会停,遮住的东西,终究还是要露出来。” “我知道。可至少,雨天能让我好受些。”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这雨,很像一层伤呢。” 这雨像一层伤,盖在心上,虽然是欲盖弥彰,可至少那一刻,不用直面那些血淋淋的现实。就像她伪装的淡漠,明明心里早已千疮百孔,却还要装作无动于衷。 谢韵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口微微一窒。她走上前,替她拢了拢窗边的帘幕,挡住几分湿凉的风。 “可伤口捂着不透气,只会烂得更深。笙歌,你不能总靠雨天来逃避。” “我没有逃避。”笙歌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又猛地顿住,带着几分仓促的辩解,“我只是……只是喜欢雨天的安静。” 可她心里明明知道,是自己的懦弱,怕那些纷争,怕那些算计,怕自己被卷入其中,万劫不复。 “安静?”谢韵失笑,目光落在那卷《漱玉词》上,指尖轻轻点过“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的墨迹。 “你要的不是安静,是与世隔绝。”谢韵的指尖停在词卷上,墨痕被指尖的温度浸得微微发暗,“可这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与世隔绝。” 笙歌捏着莲子糕的手猛地收紧,糕粉簌簌落在案上,像碎掉的心事。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与世隔绝又有什么不好?至少能安稳些。” “你觉得雨天能遮住一切,可雨停之后,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你把自己藏在这雨雾里,藏在这拂缨榭里,就像把伤口裹在厚布下,以为看不见就会愈合,可内里的溃烂,只会越来越深。” “我只是……只是喜欢这样的日子。读读诗,写写字……” “你躲在这拂缨榭里,读你的词,看你的荷,以为这样就能把纷争挡在门外。可你忘了,这院子终究是笙府的一角,外边的风,终究会吹进来。” “师尊何必咄咄逼人?我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天地……不好吗?” “好与不好,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谢韵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固执,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再提府里的任何事,只是转身拿起案上的食盒,“莲子糕凉了就不好吃了,记得热一热再尝。雨还没停,窗别开太大,免得着凉。” 笙歌愣了愣,没想到谢韵会突然作罢。她以为谢韵会继续劝说,会逼着她面对,可谢韵只是留下这两句温和的叮嘱,便掀帘准备离去。 廊下的雨雾扑面而来,打湿了谢韵的衣摆。她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笙歌,没有人能护你一辈子。你想躲,总要找个真正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不是这转瞬即逝的雨天。” 话音落下,谢韵的身影便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檐下滴落的雨声,一声声,敲在笙歌的心上。 她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谢韵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像一根细针,不断挑动着她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 没有人能护你一辈子。 是啊,父亲的偏爱终有尽头,谢韵的温柔也未必能长久。她贪恋谢韵的好,贪恋她记得自己不喜苦茶,贪恋她会为自己拢起帘幕挡住湿风,贪恋这份在笙府里难得的、不带算计的暖意。可这份贪恋背后,是挥之不去的抵触——她总觉得,谢韵的温柔是裹着蜜糖的药,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踏入棋局的诱饵。府里的人,哪个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笙夫人的温婉是假的,王管家的谄媚是假的,谢韵的体贴,又能真到哪里去? 她渴望被爱,渴望有一个人能真正护着自己,不用再看旁人脸色,不用再隐忍退让。生母远在笙府之外的别院,相见寥寥,平日里也不肯见她。父亲的偏爱带着期许与压力,司葳的陪伴少了几分深层的懂得,唯有谢韵,能看穿她伪装的淡漠,能读懂她词卷里的愁绪,能在她最狼狈时,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前。这份懂得,让她忍不住靠近,忍不住依赖。 可靠近的同时,恐惧也在疯长。她见过太多得到后又失去的例子。她知道生母当年与父亲相爱,父亲却故意隐瞒窝室,最后连一个名份都没有;知道颀临现在虽与笙笛相好,可笙夫人绝不可能让一个孤女嫁入笙府,颀临终究会被抛弃。 她怕自己此刻贪恋的温柔是假的,怕谢韵某天会露出真实的面目,将她当作棋子弃之不顾;更怕自己投入了真心,最后却落得一场空,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被碾碎。 没有人能护你一辈子。 谢韵的话再次响起,敲碎了她最后的侥幸。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争不抢,就能置身事外。可家宴那日笙箫与笙笛的明争暗斗,父亲和生母一次次的逼迫,都在告诉她,这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谢韵说得对,躲是躲不掉的。 可……争? 笙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底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她想象着自己与笙箫、笙笛针锋相对的模样,想象着自己卷入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中,想象着自己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便觉得浑身发冷。 或许,她做不到。她没有那样的勇气,也没有那样的手段。 是拂缨榭被夺走,是诗卷被撕碎,是连在雨天里安静听雨的权利都没有了吗?甚至,是连谢韵这份短暂的温柔,都再也无法拥有了吗? 可心底的懦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住。她想迈出一步,却又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想抓住那一丝暖意,却又怕伸手之后,只剩下冰冷的落空。 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案上的《漱玉词》被风吹得翻了几页,停在“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那一句。 笙歌看着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心底的情绪翻江倒海,委屈、恐惧、迷茫,混着雨天的湿冷,一点点漫上来,漫过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伏倒在桌案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檀木,鼻尖萦绕着墨香与莲糕的甜气,可这份熟悉的气息,此刻却只让她觉得窒息。 手肘撞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哐当”一声泼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狼藉;案上的宣纸被拂落,轻飘飘坠进墨渍里,瞬间染了斑驳的黑。 她没有去管,也没有力气去管。 眼泪终于决堤,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着唇,牙齿深陷进皮肉里,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呜咽咽了回去,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一声重过一声,胸腔剧烈起伏,喉咙火烧火燎地疼,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重音。 原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也可以不用那么隐忍,不用那么故作坚强。 在笙府的这些年,她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荷,低着头,敛着叶,生怕被人窥见半点脆弱。可谢韵的出现,谢韵的温柔,却像一把钥匙,轻易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委屈。 笙歌心里想着:我怕自己会贪恋这份温柔,怕自己会忍不住依赖你,最后被你推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盘旋,像魔咒,像谶语。她贪恋谢韵带来的那一点光,却又怕那光是引她入局的诱饵;她渴望被人护着,却又怕这份护佑,最终会变成刺向她的利刃。 雨声淅淅沥沥,敲得人心头发麻。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抽泣声在空寂的榭子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惶恐。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微哑的喘息。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窗外的雨雾。 她看着满地狼藉的纸砚,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残荷。 难道自己最终,也会像这池中的残荷一般,在风雨里零落成泥,了无痕迹吗? 会不会,会不会…… 烈马踏雪 又是数月倏忽而过。自那日与谢韵争执过后,笙歌心底竟半分芥蒂也无,反倒觉那番言辞碰撞,更添了几分师徒间的坦荡。谢韵亦未曾有过半分懈怠,依旧日日在拂缨榭的揽霜阁下执卷相授,指尖点过书页上的字句,温声细语里满是悉心。檐外的海棠落了又开,阶前的青苔覆了新痕,待檐角的风铃摇碎最后一缕料峭春风时,暮春的气息已然漫过了笙府的朱墙黛瓦。 话说有一匹西域进贡给笙府的烈马。这马通身毛色如溶雪,唯有四蹄覆着一抹墨黑,恰如踏云而来的乌金,故而得名“踏雪”。 它性子烈得很,寻常驯马师近不得身,蹄声掠过府中长阶时,能惊得廊下雀鸟扑棱棱乱飞,连府里最矫健的护院,也不敢轻易牵它的缰绳。 马场上,笙老爷瞧着那马扬蹄甩尾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捋着胡子道:“倒有意思,不如唤府里那几个孩子来试试,看谁能把这性子烈的家伙给驯服了。” 马场中央,几人的身影格外惹眼。 笙箫一身石榴红劲装,衣摆绣着暗金的缠枝莲纹,窄袖束腕,勾勒出窈窕却不失利落的身段。她腰间悬着一柄银鞭,发间簪着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步摇上的流苏轻晃,明艳的眉眼间满是志在必得的锋芒。锦书捧着一方汗巾,垂手立在她身侧,神色恭敬。 笙笛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衣摆绣着暗赤色的火焰纹,与他腰间离卦图腾的玉扣相得益彰。他性子桀骜,此刻正盯着踏雪,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逐光立在他身后,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目光警惕地盯着烈马的动静。 笙歌穿了一身石色劲装,料子轻薄却挺括,窄袖收得恰到好处,腰间只系了一根同色玉带,缀着那枚熟悉的银质小扣。她身形清瘦,立在人群中,眉眼依旧淡漠,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最信任的侍卫少徵站在她身侧半步,玄色劲装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目光始终胶着在笙歌身上。少徵看他那小公子的时候,眼里确实藏着不一样的情愫。那目光不是寻常侍卫对主子的敬畏,倒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连风拂过笙歌鬓边碎发的弧度,都被他悄悄刻进眼底。分明是凌厉的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可看向他的小公子时,眼底的锐光便尽数化作柔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小公子的那份淡然。 司葳一袭烟霞色劲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依旧。她立在观礼台一侧,手里捏着一方素帕,目光掠过躁动的烈马,浅浅一笑。 颀临依旧是一身素色襦裙,发间只簪着那支旧银钗,素裙在满场劲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她安静地立在观礼台角落,目光落在笙笛身上,带着几分淡远的温和。 观礼台的另一侧,谢韵、楠平、君澜三人并肩而立。谢韵一身月白劲装,裙摆绣着淡淡的云纹,身姿颀长挺拔,眉眼温和,目光落在笙歌身上时,带着几分期许。楠平穿了一身墨绿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脸色依旧冷淡,只是看向笙箫的目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追随。君澜则是一袭浅灰劲装,腰间的白玉佩环静静垂着,清俊的眉眼间依旧是疏离的冷意,仿佛这场驯马之争,与他毫无干系。 “这踏雪性子烈得很,西域的驯马师都折了手,”笙老爷放下玉扳指,朗声道,“今日谁能驯服它,这匹马便归谁!” 话音刚落,笙笛便按捺不住,正要上前,却听观礼台一侧传来轻柔的声音。 “老爷,”颀临微微屈膝,声音温软如春风拂柳,“临儿身份低微,素来不善骑射,便不凑这个热闹了。”她说得坦荡,眉眼间不见半分艳羡,只余淡然。其实颀临心里明白,她本就身份尴尬,掺和这场纷争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笙老爷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微微颔首:“你倒是通透,罢了,便在一旁看着吧。” 紧接着,司葳也上前一步,福了福身,语气温婉:“外祖父,我自幼便怕这些烈性的马匹,骑射更是生疏得很,怕是连马背都上不去,今日就不献丑了。”她说着,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臂,露出几分娇怯。 笙老爷笑着摆手,眼中带着几分宠溺:“你这孩子,就是胆子小。罢了,也在一旁歇着吧。” 场上便只剩下笙箫、笙笛、笙歌三人。笙笛摩拳擦掌,笙箫眼波流转,唯有笙歌,依旧立在原地,眉眼平静无波,全然没有上前的意思。 少徵看着笙歌淡然的侧脸,指尖悄悄攥紧了袖角,他知晓他的小公子素来不喜争逐,可心底却忍不住替她捏了把劲——那烈马虽凶,可他见过她月下练剑时的利落,见过她摆弄草药时的专注,他信她有这份能耐,更怕她因怯懦错失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谢韵缓步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笙歌,去试试。有些东西,你不去争,便永远不会是你的。” 笙歌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她抬眸看向谢韵,对方的目光温和却坚定,像一汪深潭,映着她眼底的迟疑。她本想推辞,想继续做那个躲在拂缨榭里看雨的“闲人”,可谢韵的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底的懦弱。 少徵站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些,他不敢出声打扰,只盼着笙歌能点头,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松动,都让他暗自松气。 笙歌深吸一口气,还未应声,那边笙笛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抬手拍了拍踏雪的脖颈,谁知那烈马猛地扬头,长嘶一声,前蹄高高跃起,险些踹中他的胸口。逐光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拉住缰绳,才勉强稳住了烈马。 少徵下意识地往笙歌身侧挪了半步,将她往自己身后稍稍带了带,直到确认烈马的躁动范围波及不到她,才悄悄收回了动作,仿佛只是随意调整站姿。 “好畜生!”笙笛被激起了好胜心,撸起袖子便要翻身上马,“今日定要让你服帖!” “二弟别急。”笙箫的声音柔婉却带着几分轻蔑,她缓步走上前,指尖轻轻划过踏雪的鬃毛,“烈马需得顺毛捋,像你这般蛮干,怕是要被摔得满地找牙。” 说罢,她接过锦书递来的马鞭,手腕轻扬,银鞭带着破空声落在踏雪身侧。那烈马竟似被这气势震慑,躁动的动作微微一顿。笙箫趁机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手中的鞭子却并未落下,只是轻轻拍打着马颈。 踏雪长嘶一声,猛地挣脱缰绳,四蹄翻飞,朝着马场边缘狂奔而去。 笙箫稳坐马背,身姿轻盈得像一片云,手中的缰绳被她紧紧攥着,任凭烈马如何腾跃,都不曾被甩下来。 观礼台上,笙老爷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楠平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看向笙箫的目光愈发灼热。 少徵却没心思看这场热闹,他的视线始终锁在笙歌身上,见她依旧神色淡然,只是握着玉带的指尖微微泛白,便知晓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只是在强压心绪。 笙笛看得眼红,不甘地哼了一声:“不过是些花架子!” 就在这时,踏雪忽然人立而起,疯狂地甩动着脖颈。笙箫的脸色微微一白,险些被甩下马背,她连忙收紧缰绳,银鞭狠狠落在马臀上。踏雪吃痛,跑得愈发迅猛,竟直直朝着观礼台的方向冲来。 人群一阵惊呼。君澜的指尖微微一动,腰间的玉佩轻响,却终究没有出手。 笙歌平日里与笙箫关系虽不算好,但也并不想笙箫真的受伤。 谢韵的目光一沉,再次看向笙歌,语气笃定:“去。” 笙歌指尖一颤,终于不再犹豫。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少徵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本能地便要跟上,脚下已经动了半步,却见笙歌抬手示意他不必,那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硬生生顿住脚步,指节攥得发白,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石色的身影,连呼吸都忘了,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动作,更怕她出现半点闪失。 此刻的踏雪已经失控,笙箫死死攥着缰绳,脸色惨白,却依旧不肯松手。眼看烈马就要撞上观礼台的木柱,笙歌忽然加速,纵身跃起,一把抓住踏雪的马鬃,借力翻身上马,落在笙箫身后。 笙歌左手紧紧搂住笙箫的腰,右手猛地拽住缰绳,手腕发力,硬生生将马头往旁边一带。踏雪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高高跃起,又重重落下。笙歌的身形稳如磐石,任凭烈马如何颠簸,都不曾晃动分毫。 她没有用鞭,只是俯下身,手掌轻轻贴在踏雪的脖颈处,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却奇异地让躁动的烈马渐渐平静下来。踏雪的脚步放缓,刨着蹄子的动作也温柔了许多,甚至还转过头,用脑袋蹭了蹭笙歌的手背。 全场一片寂静。少徵望着马背上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后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敬佩与心疼——他知晓她素来怕事,却为了救人、为了那一句提点,硬生生逼自己直面险境,那份藏在淡漠下的勇气,让他心头一阵发烫。 笙箫惊魂未定,被锦书扶下马背时,脚步还有些踉跄。她迅速稳住身形,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方才的慌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明艳笑容。 她走上前,握住笙歌的手,语气真诚得仿佛方才的惊险从未发生:“小弟好身手!姐姐方才险些失态,多亏了你出手相助,这踏雪能被你驯服,实至名归。” 她说着,还亲昵地拍了拍笙歌的手背,眼底的笑意恰到好处,半点不甘都未曾外露,仿佛真的在为笙歌高兴。 笙歌淡淡抽回手,垂眸道:“侥幸而已。”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喘,指尖也因方才用力而有些发颤。 少徵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递到笙歌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小爷,擦擦手。”他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多说什么,怕一不小心泄露了那不该有心迹,只盼着能为她做些微不足道的事。 笙老爷看着笙歌,眼底带着赞赏,哈哈大笑道:“好!笙歌,这踏雪,归你了!” 一旁的司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少徵望着笙歌被众人注视的模样,眼底满是骄傲,方才的紧张化作了满心的欢喜,那方帕子还静静举在半空,等着她接过,哪怕她只是淡淡一瞥,对他而言都是慰藉。 笙笛看着这一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跺了跺脚,转身便走。颀临连忙跟上,轻声安慰着他。逐光叹了口气,也快步追了上去。 谢韵缓步走上前,看着笙歌,眼底的温和里多了几分赞许:“做得很好。” 笙歌抬眸,看着踏雪亲昵地蹭着自己的手背,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底微微一动。驯服烈马的快意像一缕微光,短暂地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让她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底气。 可这底气转瞬即逝,她望着观礼台方向王管家那若有所思的目光,望着笙箫笑容背后暗藏的锋芒,心底的怯懦又悄然漫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接过少徵递来的帕子,指尖触到帕面的细腻,才想起方才他的举动,抬眸看了他一眼,向他点了一下头。 少徵却如获至宝,连忙低下头,藏住内心的悸动,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依旧追随着她。就算笙歌目光的方向是谢韵。 只是那份关切里,又多了几分被她回应后的雀跃,像春日里悄悄绽放的嫩芽,不敢张扬,却暗自欢喜。 笙歌终究还是怕的,怕这锋芒毕露会引来更多的算计,怕这来之不易的“赢”,会让她陷入更深的泥沼。 她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碰巧罢了。” 一旁的君澜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风再次吹过马场,卷起尘土飞扬。踏雪亲昵地蹭着笙歌的手背,发出低低的嘶鸣。笙歌抬手,轻轻抚摸着它雪白的鬃毛,眼底的笑意浅淡而短暂,像雨后的虹,转瞬便被阴云笼罩。 少徵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心底泛起细密的疼,他多想告诉她不必害怕,他会一直护着她,可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只能将这份情愫藏得更深,化作无声的守护,陪在她身侧,替她留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观礼台的阴影里,王管家远远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悄然转身离去。 少徵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管家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那份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了几分——他知道,这场风波过后,笙歌所要面对的,或许比这匹烈马更为凶险,而他能做的,便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替她挡去那些看不见的暗箭。 临风阁拒盟 笙府里的花这几日落的越发快了。笙歌立于拂缨榭中,指间拈着一片落英。 “这春日,终是要过去了。”她抬头望向苍穹,“少宫,父亲离府已经有多久了?” “小爷,已经一月有余了。”少宫垂手立在身侧,目光落在她鬓边垂落的碎发上。 不远处,少徵倚着朱红廊柱,玄色劲装的衣摆被风拂起一角,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始终胶着在笙歌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笙先生离府越久,府中局势便越发微妙,他容不得半点差池。 同一时刻,清宴斋的暖阁里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沉郁气息。檀香混着墨香,被铜炉里的热气烘得愈发浓重,压得人胸口发闷。王管家双手插在袖中,立在紫檀木案旁,鬓发随着急促的话语微微颤动,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紧迫:“笛儿,先生离府一月有余,府中人心渐浮,各房都在暗中动作,再不有所行动,这笙府的权柄,怕要旁落他人之手了!” “用不着管家提醒,我自有打算。还有,唤本公子笛儿,您怕是受不起。”笙笛猛地将手中的玉笛拍在案上,赤金流云纹常服的衣摆随之一振,墨发间的赤金飞鹰发冠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本就桀骜,最不耐旁人说教,更何况是这个名为管家、实则处处想对他指手画脚的生父。 王管家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受不起?这笙府上下,除了夫人,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唤你一声笛儿?这些年,若非我以管家之名留在府中护你周全,你以为你能顺顺利利长到今日,还能觊觎这府中权柄?” 他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在笙笛心头。笙笛知道王管家说的是实话,这些年若不是有这位“管家”在暗中铺路,仅凭母亲之言,笙先生又怎么可能留他在府中,并给他一个笙府二公子的名份? 只是这份与生俱来的父子关系,事实上不过是王管家稳固自己利益的工具罢了。 “母亲是为了我好,你为我铺路,也是你自己愿意。”笙笛强撑着桀骜,语气却已软了大半,“如今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我自有主张。” “你的主张?”王管家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将双手撑在他面前的桌案上,“你的主张就是整日抱着那支破笛,要么去招惹些无关紧要的人,要么便躲在这暖阁里空想?你看看,大小姐那边,老爷已不知与东昌卿氏的人暗中联络了多少次;小公子那边,虽看着清静,可与那司家小姐关系好得很,谁不知道小公子是先生最疼爱的孩子,东莞那些人迟早是他的助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生父对儿子不成器的急切:“笛儿,你是我王仲的儿子,你母亲又是洛阳余氏嫡女,是笙府的主母。这笙府的家主之位,本就该是你的!可你若是再这般意气用事,迟早会被笙箫和笙歌吞得连骨头都不剩!到时候,别说权柄,你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都未可知!” 内室帘幕轻动,笙夫人款步而入,珠钗环佩叮当作响,脸上带着温和却坚定的神色。她并未阻止王管家的训斥,反而在笙笛身旁落座,亲手为他斟了杯热茶,声音柔中带刚,却默认了王管家的姿态。 “笛儿,王管家说得没错。他虽名义上是管家,可骨肉亲情摆在这里,他不会害你。如今形势逼人,你不能再任性了。” “母亲突然来我这临风阁,就是为了训斥我吗?”笙笛猛地看向她,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 笙夫人指尖的茶盏微微一顿,茶汤漾起细小的涟漪,她抬眼看向笙笛,眼底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傻孩子,母亲怎会舍得训斥你?” 她将茶盏递到他手边,指尖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只是管家说得对,如今府中局势如履薄冰,你若再不警醒,母亲便是想护你,也未必能护得住。” 笙笛仍是有几分不以为然,但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母亲,我……” 笙夫人拍了拍笙笛的手。 “笛儿,如今家主离府,你大姐背后有东昌卿氏撑腰,卿家那边近日也已放出消息,卿氏那两个孩子准备来笙府交流一段时间。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为你大姐站台。笙歌那边更不必说,司家虽败落,可东莞民众曾受司氏恩惠。如今司氏只剩司葳一人,她与笙歌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姊弟,真到了关键时刻,东莞那些人怎会坐视不理?” 王管家的目光落在笙笛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却隐约透出几分算计。 “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敌得过这些势力?若不是夫人背后有洛阳余氏给你撑腰,我用这管家身份为你攒下些银子,你此刻早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笙笛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何尝不知这些隐情,只是王管家那副理所当然的掌控姿态,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连争夺家主之位的初衷,都变了味。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闷声道,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会出手。” 王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笙夫人用眼神制止。她站起身,理了理月白绣兰纹的褙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笛儿能想通便好。” 笙笛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釉色莹润的杯壁映出他眼底翻涌的算计。他猛地仰头饮尽杯中茶,茶汤的滚烫顺着喉间滑下,也点燃了心底那点被压抑的野心。 “母亲放心便是。” 待笙夫人与王管家离去后。青禾收拾起桌案上的茶具。 “二爷有何打算?”她终是有些担忧。 “笙箫与我素来不对付。眼下,只能先拉拢笙歌。”笙笛的眼神黯淡下去。 “只是……二爷也知道,小三爷性子冷淡,未必会买账。” “我自有分寸。”笙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桀骜却暗藏算计的笑。 三日后,拂缨榭的落英已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笙歌正与少宫、少徵在院中收拾晒干的草药,青禾便提着食盒,踏着落英款款而来。她一身青碧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小三爷,我家二爷新得了些西域奇珍,特意遣奴婢来请您去清宴斋临风阁小坐,一同品鉴。” 笙歌手中的药篓微微一顿,指尖捻着的甘草滑落,滚进满地绯红的花瓣中。她抬眸看向青禾,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笙笛素来与她交集不多,此刻突然相邀,来意昭然若揭。 少徵倚在不远处的合欢树干上,玄色劲装的身影瞬间绷紧,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目光锐利地扫过青禾,带着几分审视。 少宫则上前一步,挡在笙歌身侧,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我家小爷近日身子不适,怕是不便前往。” 青禾上前一步,“少宫妹妹莫急。我家二爷只是有心请小三爷去喝茶。”说罢,递出了一块竹牌。 少宫接过竹牌,递给笙歌。笙歌指尖捏着那枚竹牌,纹路细腻,确是清宴斋的信物。 笙笛为了将笙歌请去,还特意让青禾带上了信物。笙歌知道,此时若再拒绝,就是驳了老二的脸面。 “二哥有心了。”笙歌淡淡颔首,将竹牌递还给少宫,“劳烦青禾姑娘回话,我稍后便到。” 青禾应声离去后,少宫忧心道:“小爷,二爷这时候邀您,怕是没那么简单,要不要……” “去看看便知。”笙歌打断她的话,将手中的古籍轻轻合上,“躲是躲不开的,不如去瞧瞧他究竟想做什么。” “是。” 这时,少徵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小爷,属下与您同去。” 清宴斋的临风阁依水而建,朱红廊柱映着粼粼波光,檐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驱不散阁内凝滞的气息。 笙歌携少宫、少徵步入阁中时,笙笛已立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只琉璃盏,见她进来,立刻扬起唇角,眼底的桀骜藏了几分刻意的热络:“小弟可算来了,快坐。” 阁内陈设精致,紫檀木案上摆着一套西域进贡的水晶茶盏,盏身剔透,映着案上燃着的檀香,折射出细碎的光。 青禾正提着银壶为茶具温杯,逐光立在笙笛身侧,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过笙歌身后的少徵,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君澜则坐在角落的圈椅上,一身浅灰长衫,腰间白玉佩环静静垂着,清俊的眉眼间依旧是疏离的冷意,仿佛这场邀约与他毫无干系,只是偶然在此歇脚。 “二哥费心了。”笙歌缓步落座,石色劲装的衣摆扫过椅面,动作从容不迫。她目光掠过案上的水晶茶盏,指尖微微一顿——这茶盏的形制与纹路,竟与三年前父亲出使西域归来时赠予她的那套如出一辙,只是父亲送她的那套,盏底还刻着极浅的合欢花纹,是她私下让匠人添刻的,更为别致。 笙笛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抬手示意青禾斟茶,语气带着几分炫耀:“这是前日西域使团送来的稀罕物,水晶通透,用来泡雨前龙井,最能衬出茶香。小弟素来爱些雅致玩意儿,今日特意请你来品鉴。” 青禾提着银壶,茶汤顺着壶嘴缓缓注入水晶盏中,茶叶在水中舒展,清香漫开。笙笛将一杯茶推到笙歌面前,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父亲离府一月有余,府中诸事繁杂,我这几日总想着,咱们兄弟二人,本该同心协力,也好让父亲在外安心。” “二哥所言极是,只是我素来疏懒,府中事务,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笙歌指尖拈起茶盏,却未即刻饮下,只是让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耳尖却捕捉着笙笛话语里的每一丝弦外之音。 “小弟这话就见外了。”笙笛身子微倾,赤金流云纹衣摆随动作轻漾,眼底热络裹着的急切丝毫没有隐藏,“父亲素来偏疼你,府中众人皆是看在眼里的。你不过是性子闲散些,论才学风骨,府中谁能及你?如今父亲不在府中,笙箫借东昌卿氏之势行事愈发放肆,府里本就人心浮动。咱们兄弟若能同心,先稳住府内局面,压下那些旁的心思,往后府中事,自然该是你我一同做主。” 逐光立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终究未曾多言——他只知护主,却不便干涉主子的谋划。青禾添茶的动作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笙歌的神色,又迅速垂下眼帘,装作专注于手中的银壶。 君澜依旧坐在角落,浅灰长衫的衣摆纹丝不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玉佩环,清俊的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仿佛笙笛的野心、这场暗藏机锋的对话,都与他毫无干系。唯有当笙笛提及“家主之位”时,他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笙歌缓缓抬起茶盏,送至唇边,却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下,并未让茶汤入口。温热的水汽拂过唇角,她却只觉心头一片微凉。 三年前父亲送她的那套水晶茶盏,此刻仿佛还在揽霜阁的妆奁盒里静静躺着,盏底的合欢花纹细腻温婉,是她藏在心底的、仅属于女儿家的小小心思。而眼前这套餐盏,虽同样剔透,却少了那份独有的温度,只剩下刻意炫耀的华贵。 “二哥说笑了。”笙歌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碰撞出一声轻响,打破了阁内的凝滞,“府中之事,自有祖父与父亲定夺,岂是你我兄弟可以妄议的?我素来胸无大志,只想守着拂缨榭一方小天地,读读书、赏赏花,府中事务繁杂,实在不是我能应付的。二哥有得力之人相助,势力本就雄厚,何需我这闲散之人添乱?” 她的话说得委婉,却字字带着疏离,既点明了笙笛背后的势力,又巧妙地拒绝了联手的提议,同时维持了自己一贯淡漠的性子,不让人抓到半分把柄。 少宫跪坐在笙歌身侧,悄悄松了口气,目光落在案上的茶盏上,见笙歌并未真的饮茶,心底愈发笃定——小爷果然早有防备。 少徵则始终保持着警惕的姿态,玄色劲装的身影如松般挺拔,手依旧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阁内的每一个人,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便能立刻护笙歌周全。 笙笛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握着琉璃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想到笙歌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且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他无从反驳。 他顿了顿,又试图换个角度,可语气显然有些急了:“小弟何必自谦?父亲将拂缨榭这般好的地方给你,又为你请了谢师尊那般才学卓绝的人,可见对你寄予厚望。你若肯与我联手,日后这笙府,咱们兄弟二人一人一半,岂不是美事?” “二哥的好意我心领了。”笙歌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只是我性子使然,实在担不起这般重任。二哥若有需要,只要不违背原则,我自会尽力相助,但联手之事,恕我不能从命。” 笙歌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笙笛看着她淡漠的侧脸,眼底的热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甘与悻悻。他知道,再继续劝说下去,也只是徒劳,反而会撕破脸皮,得不偿失。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悦,重新扬起唇角,只是那笑意已不如先前真切:“既然小弟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强求。今日请你来,也只是想与你喝杯茶,聊聊家常,不谈这些烦心事。” “多谢二哥体谅。”笙歌淡淡颔首,起身拱手,“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些功课要温习,便先行告辞了。” “也好。”笙笛点头,并未挽留,“青禾,送送小三爷。” “是。” 笙歌携少宫、少徵转身离去,石色劲装的衣摆扫过朱红廊柱,留下一道清寂的背影。少徵走在最后,离去时,再次警惕地扫过阁内众人,目光与逐光短暂交汇,依旧带着几分戒备。 待笙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临风阁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青禾收拾着案上的茶具。 笙笛瞥见笙歌未曾动过的那杯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拿起笙歌用过的那只水晶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壁,见盏中茶汤依旧满着,只是微微凉了些,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汤溅出几滴,落在紫檀木案上,晕开浅浅的水渍。 “一口都没喝……”笙笛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与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落寞,“他终究不是以前的那个老三了……” 逐光上前一步,低声道:“二爷,小三爷性子本就淡漠,如今先生离府,府中局势微妙,他谨慎些也是常理。” 君澜终于从角落站起身,浅灰长衫的衣摆轻扬,腰间的白玉佩环碰撞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杯未动的茶上,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却未多言,只是淡淡道:“时机未到,强求无益。” 说罢,他转身离去,清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只留下一道疏离的背影。 笙笛望着君澜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师尊他还是这么冷漠……”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眼底翻涌着算计与不甘。他知道,拉拢笙歌的计划失败了,接下来,他只能另寻他法,尽快增强自己的势力,应对府中日益复杂的局势。 而另一边,笙歌带着少宫、少徵返回拂缨榭,一路上,落英缤纷,风吹过合欢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却驱不散她心头的沉郁。 回到揽霜阁,笙歌屏退了少宫与少徵,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窗檐,眼底满是迷茫与挣扎。家主之位的争夺,如同一团迷雾,让她既想逃离,又不得不面对。她知道,笙笛的拉拢只是开始,接下来,笙箫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府中的纷争只会愈演愈烈。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此时的她心乱如麻,心底的抵触与依赖交织在一起——谢韵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知道,自己对谢韵仍有几分芥蒂,忌惮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怀疑她的温柔背后是否藏着算计。可在这笙府之中,除了谢韵,再也没有人能像她那般洞悉局势,也再也没有人能给她真正有用的建议。 犹豫了片刻,笙歌终究还是起身,朝着谢韵的寝间走去。夜色渐浓,拂缨榭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她略显踟蹰却又带着几分坚定的脚步。她知道,这一步踏出,或许便再也无法回头,但她别无选择。 谢韵的寝间灯火通明,窗棂半开着,透出淡淡的墨香。笙歌抬手扣了扣谢韵寝间的门框。 “师尊。” “进来吧。”谢韵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笙歌,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笙歌走进寝间,反手关上房门,却发现谢韵的寝间里布置的朴素清雅。 “师尊,我今日去了清宴斋,见了二哥。” 谢韵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她坐下,语气依旧温和:“哦?他找你何事?” 笙歌在她对面坐下,将今日在临风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笙笛的拉拢、自己的婉拒,以及心底的迷茫与挣扎。她没有隐瞒,也没有掩饰,将自己既想逃避又不得不面对的矛盾心情,尽数倾诉出来。 “师尊,我该怎么办?”笙歌抬眸,眼底满是无助,“换作以前,我是不想卷入这些纷争的。可现在我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可我又怕,怕自己一旦踏入,就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怕最后落得一场空。” 谢韵看着她眼底的迷茫与脆弱,心底微微一软。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坚定:“笙歌,你能来与我说这些,我很欣慰。但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帮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笙笛的拉拢,不过是想借你的势力,稳固自己的地位。他背后有洛阳余氏与王管家,野心勃勃,却也急功近利,这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软肋。笙箫向来处事圆滑,又有东昌卿氏撑腰,但她锋芒毕露,也并非无懈可击。” “如今先生离府,府中局势虽乱,却也并非毫无机会。你不必急于做出选择,也不必强迫自己去争什么。当务之急,是看清各方势力的底细,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你有司葳相助,东莞的民心是你的潜在助力,为师虽不才,却也能为你出谋划策。” 谢韵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像一盏明灯,驱散了笙歌心底的部分迷雾。笙歌望着她温柔的眸子,心底的抵触渐渐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依赖与信任。她知道,谢韵或许并非全然没有自己的心思,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 “多谢师尊。”笙歌轻声道,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几分,多了一丝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还有,你今日做的,很好。” 笙歌愣了一瞬。 “不急于应和,不妄自推拒,守得住本心,也留得了余地,这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谢韵见她眼底凝起几分定色,指尖轻叩案上素笺,墨痕未干的字迹舒展着,是半阙未写完的《临江仙》,笔锋清隽却藏着韧劲。她抬手取过一方蜜蜡镇纸,压在笺角。 笙歌垂眸,瞥见素笺上“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十字,心头微震。她素来知晓师尊才学卓绝,却少见她这般直白地落笔抒怀,想来这字句里,也藏着几分旁人不解的过往。 “只是二哥心有不甘,大姐又步步紧逼,府中各房虎视眈眈,我怕夜长梦多。”笙歌的声音轻,却掩不住一丝隐忧。父亲离府越久,那些蛰伏的心思便越容易破土,她今日拒了笙笛,明日笙箫的试探,怕是很快就会来。 “笙箫性子张扬,却最忌‘名不正言不顺’,东昌卿氏虽强,却也不愿落个‘干涉笙府内务’的名声,她若来寻你,无非是两种法子——要么以长姐身份压你,要么以利益诱你。” 谢韵看着笙歌,眼神中满是信任,“你只需守着‘疏懒’二字,她压你,你便以‘才疏学浅,恐误府事’回之;她诱你,你便以‘只求安稳,无心权势’拒之。既不与她撕破脸,也不让她攥住半分把柄。” “那笙笛呢?今日我拒了他,他未必会善罢甘休,王管家与母亲那边,怕是也会再筹谋别的法子。” “王管家急功近利,笙夫人护子心切却也囿于门第,他们二人,最容不得笙笛‘无功而返’。”谢韵的指尖划过镇纸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淡冷,“但他们的软肋,也恰在‘急’字上。急着夺权,便容易露破绽;急着拉拢,便容易失分寸。你只需冷眼旁观,待他们露出破绽,便是你的机会。” 说到此处,她抬眸看向笙歌,目光澄澈,却似能看透她心底所有的挣扎:“你不愿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便不必逼着自己去争、去抢。所谓积蓄力量,并非要你结党营私,而是要你守住自己的方寸——拂缨榭的安稳,司葳的助力,东莞的民心,还有……你自己的本心。 “本心?”笙歌低声重复,似懂非懂。 “便是你最初想守着拂缨榭,读读书、赏赏花的心意。”谢韵笑了笑,眼底的温和漫开来,“争权夺势从不是目的,守住自己想守的,护着自己想护的,才是。你今日拒笙笛,不是怕,是不愿被人当作棋子,这便是你的本心。守住它,便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笙歌望着谢韵的眸子,那眸子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她的身影,温柔却有力量,像暗夜里的星光,稳稳落进她心底的迷雾里。她忽然想起幼时,她总爱躲在拂缨榭的合欢树下看书,落英沾了书页,也沾了一身的温柔。那时的笙府,虽也有宅门琐碎,却未有如今这般剑拔弩张。 原来她想守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拂缨榭的一方天地,而是那份未被权势沾染的安稳,是不愿身边人被卷入纷争的心意。 “笙歌明白了。”笙歌起身,对着谢韵深深一揖,语气里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坚定,“谢师尊指点。” 谢韵抬手扶她起身,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夜深了,回去歇着吧。往后若有难处,只管来寻我。便是天塌下来,也有为师在。” 那句“有为师在”,轻淡却重,像一捧温玉,稳稳托住了笙歌心底最后一丝不安。她躬身告退,推开门时,夜色正浓,拂缨榭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霜,沾了她的鞋尖,却不觉得冷。廊下的灯笼映着她的身影,比来时挺拔了许多,踟蹰尽散,只剩步履从容。 回到揽霜阁,少宫正守在门外,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小爷可算回来了,方才见你去了师尊那里,便没敢打扰。” 笙歌摇了摇头,推门而入,屋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拂来,带着合欢花的淡香,还有远处笙府各房的灯火,明明灭灭,像藏在暗处的眼睛。 “少宫,”笙歌轻声道,“去取我那套西域水晶茶盏来。” 少宫微怔,却还是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进来,打开时,水晶茶盏在灯火下剔透莹润,盏底的合欢花纹细腻温婉。 笙歌拿起一盏,指尖摩挲着盏底的花纹,眼底平静无波。今日笙笛用同款茶盏拉拢她,那茶盏华贵却冰冷,少了她这盏的温度,也少了那份独有的心意。她忽然笑了笑,将茶盏放回盒中,道:“收起来吧,日后,用不上了。” 那套茶盏,是父亲的心意,也是她从前躲在方寸天地里的念想。如今她既已看清前路,便不必再留着这份“念想”,当作避世的借口。 少宫虽不解,却还是依言收好。笙歌又道:“去告诉少徵,近日加强拂缨榭的守卫,尤其是入夜后,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另外,传信给司葳,让她留意东莞那边的动静,若有笙府的人去联络,即刻来报。 “是。”少宫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揽霜阁内,只剩笙歌一人。她坐在窗边,指尖轻叩窗沿,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谢韵的话犹在耳畔,守住本心,守住想守的,便足矣。她不必争家主之位,却也不能任人摆布;她不必结党营私,却也需护住自己的一方天地,护住身边的人。 她知道,前路漫漫,纷争不休,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毕竟,这春日虽尽,可属于她的光景,才刚刚开始。 而笙府的风雨,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毒计暗涌 临风阁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笙笛将手中的水晶茶盏重重掼在案上,茶汤四溅,濡湿了案角的素笺。王管家悄无声息地踏入暖阁,阴影投在满地狼藉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就因为这点小事就如此发作,将来能成什么大器?” 笙笛抬头看向缓步而入的王管家,“那我能怎么办?笙歌那小子油盐不进。” “何必动怒?”王管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阴恻的蛊惑,“小三爷不肯联手,未必是真的淡泊,不过是瞧不上二爷此刻的筹码罢了。” “那又如何?难不成我还要低声下气求他?”笙笛猛地抬眸,赤金飞鹰发冠下的眸子满是桀骜与不甘。 “求?”王管家嗤笑一声,上前半步,指尖划过案上未干的茶渍,“何须去求?这笙府之中,能让小三爷不得不低头的法子,多的是。” 他俯身凑近笙笛耳边,唇齿微动,话语如毒蛇吐信,字字浸着寒意。 笙笛的脸色由红转白,猛地推开他,眼底翻涌着怒意:“不行!我怎么可能做伤害阿临的事?更何况,我笙笛要夺家主之位,凭的是真本事,不是这些腌臜伎俩!” “真本事?您的真本事,在小三爷的‘不争’面前,一文不值!”王管家直起身,目光锐利如刀,“如今先生离府,大小姐虎视眈眈,您若再迟疑,等东昌卿氏的人入了府,您连争夺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恳切:“笛儿,这不是阴毒,是自保。您想想颀姑娘,她一个孤女,在府中无依无靠,全凭您护着。若您失了权势,她往后的日子,怕是生不如死。” 提及颀临,笙笛的神色骤然一滞,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可是……我也不能伤她啊!若我真这么做了,她若是知道了,又会怎么看我?” 王管家见状,趁热打铁道:“此事做得隐秘,只须让小三爷脱不了干系,他为了自保,自然只能与您结盟。等您坐稳了家主之位,谁敢多言半句?” 笙笛沉默良久,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厉。他猛地灌下一杯凉茶。 “好,便依你所言。但有一条,绝不能伤了阿临的性命。” 王管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躬身应道:“二爷放心,老奴自有分寸。” 三日后,拂缨榭的合欢花正落得纷纷扬扬,笙歌刚跟着谢韵习完一套剑法,便见少宫神色慌张地跑到她面面,慌慌张张的行了一礼:“小爷,不好了!颀临姑娘在听絮阁晕倒了,府医说是中了毒!夫人她……执意叫你过去!” 笙歌心头一沉,随少宫赶往清宴斋。听絮阁内,颀临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素色襦裙上沾着些许暗色污渍。府医正蹲在床边,眉头紧锁地查验着什么,见众人进来,起身拱手道:“回各位主子,颀姑娘中的是一种罕见的西域奇毒,毒性刁钻,若不是剂量尚浅,怕是早已无力回天。” “西域奇毒?”笙夫人脸色微变,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笙歌,“府中之人,唯有笙歌那里,最是不缺西域来的物件,先生每次外出,总要给她带些奇珍异宝,难保不会有什么毒物。”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沸水,瞬间激起千层浪。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笙歌身上,带着探究与怀疑。 笙歌刚要开口辩解,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回……回夫人,奴婢……奴婢见过小爷在揽霜阁炼毒。” 说话的是揽霜阁的侍女少羽,她垂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前几日深夜,奴婢路过小爷的寝房,见窗内亮着灯,还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偷偷瞥了一眼,见小爷案上摆着好些瓶瓶罐罐,像是在炼制什么。” “竟有此事?”笙笛猛地上前一步,扣住笙歌的手腕,赤金流云纹劲装因动作而绷紧,眼底满是怒意。 “笙歌,你我虽不算亲近,可阿临从未招惹过你,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笙歌一把甩开笙笛的手,后退了一步。 “二哥说笑了,”笙歌神色平静,紧紧盯着笙笛“我府中确有西域物件,却从未有过什么奇毒。至于炼毒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她的目光扫过少羽,“少羽,我早就说过,不喜旁人靠近我寝房。也早就定下规矩,除了少宫,旁人一律不得在我的寝房附近逗留,更不得进入。你深夜窥探主子寝房,本就违背了我定下的规矩,此刻信口雌黄,二哥也信?” 少羽吓得扑通跪下,对着笙夫人连连磕头:“奴婢不敢说谎!夫人饶命,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笙笛冷哼一声,对身后的护院道:“来人,去揽霜阁搜查!若搜出毒物,看她还有何话可说!” 此时,一旁的谢韵开口道:“二公子稍安勿躁。仅凭一面之词便搜查笙歌的寝房,未免太过草率。不如先听府医细说,这毒物究竟有何特征。” 府医躬身道:“此毒色泽暗紫,溶于水后无色无味,中毒者起初浑身乏力,随后便会昏迷,若三日之内得不到解药,便会伤及心脉。此毒唯有西域才有,寻常人根本无从获取。” 话音刚落,前去搜查的护院已返回,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琉璃瓶,瓶中装着暗紫色的粉末:“回二公子,此物是在揽霜阁书房的暗格里搜出的,与府医所说的毒物色泽一致。” 笙笛接过琉璃瓶,狠狠摔在笙歌面前,碎片四溅。 “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笙歌,今日你若答应与我结盟,此事我便当作从未发生,否则,我定要禀明祖父,让你以命抵命!” 笙歌望着地上的琉璃碎片,眼底闪过一丝愤怒,知道自己中了局,却百口莫辩。 见笙歌不说话,也不答应,笙夫人随即开口:“来人,把笙歌先关进西厢房。即刻将今日之事禀报给老爷,再做处置。” 少徵毫不犹豫的抽出腰间佩剑,护在笙歌的身前。 “谁敢动我家小爷!” 这番气势愣是把准备上前的几个下人逼退了。 而此刻的谢韵却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粉末,便开口:“夫人、二公子此言差矣。此二毒绝非府医口中的西域奇毒。” 王管家赶紧上前一步:“谢师尊怎么确定,这毒不是来自西域?难道府医的判断还能有错不成?” “谢某早年曾去过西域,与一位老医士学过些时日。谢某可以确定,此毒绝不是出于西域!” 府医脸色一变,连忙辩解:“谢先生此言不妥!老朽行医数十年,岂能认错毒物?这分明就是西域特产的‘紫蕊毒’!” “是吗?”谢韵抬眸看向他,眼神锐利如锋,“那敢问府医,紫蕊毒的解药,是否需以西域雪莲为引,辅以三株断肠草方能炼制?” 府医顿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谢韵见状,继续道:“紫蕊毒无解,但凡中者,最多撑不过一日,何来三日之说?府医这般说辞,究竟是学艺不精,还是另有隐情?” “谢先生果然见多识广。”就在这时,笙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方才里面发生的,我可是全都听到了呢。” 笙箫瞥了一眼府医:“既然府医的判断存疑,不如换一位医士来瞧瞧。正巧我前些时日在民间结识了一位年轻医士,名叫林密,他医术精湛,连好些世族都想请他入府,想来定能辨明真相。” 说罢,她侧身让开,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 林密眉目清朗,腰间悬着一个药囊,对着众人拱手行礼,举止沉稳有度。 他走到床边,将一块白色丝绢盖在颀临的手腕上,然后把了脉,又拿起那瓶暗紫色粉末仔细闻了闻,沉吟片刻道:“回各位主子,颀姑娘中的并非西域奇毒,而是一种名为‘醉魂香’的毒药。此毒我三年前在东昌曾诊治过几例,毒性温和,剂量拿捏得当的话,只会让人昏迷三日,醒来后便无大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毒的炼制手法极为特殊,唯有东昌本地专门研习药理之人才能掌握。寻常人即便得到配方,也难以精准控制剂量。”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谁都知道,笙箫与东昌卿氏交往甚密,这“醉魂香”出自东昌,岂不是暗指此事与她有关? 笙箫却神色自若,轻轻拨了拨发间的赤金步摇,语气平淡:“林医士所言极是。不过说起东昌人士,我倒想起一人——王管家的籍贯,不正是东昌吗?” 王管家脸色骤变,连忙上前道:“大小姐说笑了!老奴虽是东昌人,却从未接触过什么药理,更不知晓这‘醉魂香’是什么东西!” “是吗?”笙箫挑眉,“口说无凭,不如让人去我那昭宁苑的云烟阁与王管家的住处皆搜查一番,若真无此物,也能还王管家一个清白。” 笙笛虽不愿,却也无法反驳,只得下令搜查。可结果却出人意料,两处住处都搜遍了,始终未曾找到半点与“醉魂香”相关的痕迹。 笙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想来是一场误会,许是颀姑娘自己误食了什么东西。既然林医士说无大碍,便先让林医士诊治,此事日后再议吧。” 她使了个眼色,王管家连忙附和,笙笛也只好顺势点头。 “慢着。”笙箫扫了一眼府医和跪在地上的少羽,又转向笙夫人,“俗话说,庸医误人。既然府医医术如此不精,继续在这府里当差,怕是不妥了。您说对吧,母亲。” 笙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的绣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为难与不甘,但她又不行不顺着笙箫的意思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涩然,脸上重新堆起温婉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勉强。 “箫儿说的是。府医职责本就是护佑府中上下康健,如今既出了这等事,的确是他医术不精,难当此任。” 说罢,她侧头看向那面色惨白的府医,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你在府中当差也有些年头了,只是医者之道,容不得半分含糊。今日之事,便按箫儿说的,你且收拾行囊,另寻高就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给王管家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打发走府医,免得再生枝节。 笙箫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正巧林医士要在广陵留些时日。这段时间,就让林医士在府中暂且代了府医之职吧。” 她又瞥了跪在一边的少羽一眼:“这奴婢,还是由她的主子来处置吧。” 笙歌的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少羽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笙笛的怒视更让人心头发寒。 “少羽,我且问你。我揽霜阁的规矩,是谁教你的?” “是……是少宫姐姐教的……”少羽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您说过,不得……不得在寝房附近逗留,不得窥探您的行踪,更……更不得对外妄议阁中之事……” “我再问你,你入揽霜阁多久了?” “三……三年了。” 笙歌微微俯身,目光穿透她散乱的发丝,直抵眼底,“是谁让你作伪证,说我炼毒害颀临姑娘?”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少羽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她家人的性命都在王管家手上,就算是死,她也不敢说。 笙歌知道少羽是不会说了,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我最讨厌吃里扒外的东西。” “即刻起,将她逐出笙府,永不录用。 笙歌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再传我令,告知广陵城内所有贵族府邸,少羽背主妄言,品行不端,谁敢收留,便是与我笙歌为敌。” 少羽听到这话,顿时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泪水混合着冷汗滚落:“小爷饶命!小爷饶命啊!” “拖出去。” 几个侍卫领命,上前架起瘫软的少羽,少羽一路哭喊着求饶,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听絮阁外。 笙笛看着这一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被笙歌那平静却带着锋芒的目光堵了回去。他心中清楚,今日之事,笙歌虽洗清了嫌疑,却也让他颜面尽失,更让王管家的计谋落了空。 而笙歌处置少羽的手段,看似宽宥,实则狠绝——逐出府门并断绝她在广陵的生路,比直接责罚更让她难以立足,也变相警告了府中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处理完少羽,笙歌转过身,看向依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颀临,眼底闪过一丝担忧,随即对林密道:“林医士,颀姑娘就拜托你了。” 林密拱手应道:“小爷放心,在下定会尽力诊治。” 众人散去后,笙歌在清宴斋外的廊下拦住了笙箫。“今日之事,多谢姐姐解围。” 笙箫转过身,望着笙歌,眼底带着几分复杂:“不必谢我,我不过是还了你上次在马场救我下马的人情。”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定是怀疑此事与我有关。毕竟,我与东昌卿氏交好。” “但我可以告诉你,不是我。”笙箫的语气格外认真,“若真是我,今日我又何必为你解围?更何况,我没有理由选择颀临下手,我犯不着去害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不过,我倒是可以提醒你一句。王管家看似忠心,实则野心勃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笙笛,更是为了他自己。“ “还有你那位谢师尊。我今日在听絮阁外就听到,她竟对西域毒物如此熟悉。若如她所言,仅凭学习过一段时日,可也不至于连发作时间都记得如此清楚。加之她本就来历不明。你与她相处,最好多留个心眼。” 笙歌心头一动,刚要追问,笙箫已转身离去,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廊柱尽头。 笙歌站在原地,望着笙箫离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今日这场毒计,看似针对她,实则牵扯出了更多的隐秘。 王管家的阴狠,笙笛的野心,谢韵的疑窦,还有那突然出现的林医士,这一切仿佛一张无形的网。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返回拂缨榭时,不远处的假山后,谢韵正静静伫立,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又在暮色中渐渐隐匿不见。 玄影疑云 三日后的晨光透过听絮阁的菱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颀临也终是从昏睡中醒了。她刚要抬手撑起身,便听见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着珠钗环佩的轻响。 “听说颀姑娘醒了,我特意炖了些燕窝来瞧瞧。”笙箫推门而入,锦书捧着食盒紧随其后,将一盅温热的燕窝搁在床头的矮几上。 笙箫在床沿坐下,指尖轻轻拂过颀临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得像春风拂柳:“昏迷这几日,可把二弟急坏了,日日守在阁外,连他最宝贝的玉笛都没心思把玩。” 颀临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大小姐挂心,也劳烦二公子费心了。” 她声音依旧虚弱,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昏迷前的眩晕与窒息感仍历历在目,可她实在想不起自己究竟误食了什么。 笙箫的语气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轻叹:“说起来也怪,听絮阁素来清净,守卫也不曾懈怠,怎会突然混入带‘醉魂香’的物件?林医士说这毒物需得极精巧的手法调配,剂量多一分便会殒命,少一分又达不到效果,寻常仆役哪有这般能耐?” “咱们笙府虽是世家,可树大招风,府里人多眼杂,难免藏着些心思活络的。你性子纯良,又素来不爱计较,这些年在府中安稳度日,怕是没见过人心复杂。” 笙箫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试探。 “往后你可得多留个心眼,身边亲近之人也未必全然可信,有些看似无心之举,说不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别平白遭了暗算才好。”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轻轻刺进颀临心底。她抬眸看向笙箫,对方眼底满是“关切”,可那话里的暗示却像一层薄雾,朦胧却挥之不去——下毒之人,或许就在自己身边,甚至是平日里常接触的人?她想起王管家平日里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审视与算计,又想起昏迷前曾喝过青禾递来的一杯茶,心头忽然漫上一层凉意。 “大小姐说笑了,府中上下待我都极好,想来只是一场意外。” 颀临避开笙箫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笙箫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再多言,只温声劝她多喝些燕窝补身子。而后便带着锦书起身告辞。 “你刚醒,身子虚弱,好好歇息。若有任何不适,或是想起了什么异样,只管让人来寻我。” 至一日将尽,夜色渐浓,拂缨榭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满地落英。揽霜阁内,笙歌正对着一盏孤灯,仔细地雕着一块玉石。 忽然,窗外掠过一道黑影,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带起的气流吹动了窗棂上的流苏。 “谁?”守在暗处的少徵猛地起身,腰间佩剑瞬间出鞘,寒光一闪。 他不及多想,足尖轻点地面,纵身跃出窗外,玄色劲装的身影在夜色中如猎豹般迅捷。 黑影显然精通轻功,踏过朱红廊柱,足尖在合欢树枝桠上一点,便朝着府外方向掠去。 少徵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掠过荷塘,惊起几片残荷。黑影身法诡异,转折间毫无滞涩,眼看就要跃出拂缨榭的院墙,少徵咬牙加速,指尖已触到对方的衣袂,却被黑影猛地侧身避开,反手甩出一枚暗器。 少徵侧身闪躲,暗器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院墙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待他稳住身形,黑影已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缓缓飘落。 少徵立于墙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墙外的街巷,夜色浓稠,早已没了黑影的踪迹。他握紧佩剑,眉头紧蹙——这黑影身法利落,显然是江湖好手。 他跃下墙头,先到院墙处拔下那枚暗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神色愈发凝重。这暗器是一枚菱形铁蒺藜,边角淬着暗紫色的毒液,柄端刻着一个极小的“玄”字,绝非寻常江湖人所用。 少徵不敢耽搁,快步走向揽霜阁,途中撞见给笙歌取糕点的少宫,沉声道:“少宫姐姐,速去通传小爷,就说有紧急要事禀报,关乎小爷安危。” 少宫见他神色肃穆,肩头还沾着草屑,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应诺,转身快步迈入揽霜阁。 此时笙歌刚雕完一枚玉佩,听闻少徵有急事,心中已掠过一丝不祥预感,当即起身随少宫走出阁外。 “少徵,何事如此急迫?”笙歌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亮,目光落在少徵紧握的右手上。 少徵上前一步,将那枚铁蒺藜递到她面前,语气凝重:“小爷,方才有人潜入拂缨榭,行踪诡异,似是在探查什么。属下察觉后追击,对方轻功极高,且出手狠辣,这是他留下的暗器。” 笙歌接过铁蒺藜,指尖触及那淬毒的边角时微微一顿,借着廊下的灯火仔细端详。菱形的棱角打磨得极为锋利,暗紫色的毒液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而那柄端的“玄”字,笔画苍劲,绝非俗手所刻。 “玄字标记……”她低声沉吟,脑海中飞速回想江湖中各大门派的信物,“莫非……与玄影阁有关?可玄影阁素来只接暗杀之单,他们难道要杀我……” 少徵补充道:“可属下追击时,能察觉到,对方出手时毫不恋战,显然目的只是探查,而非缠斗。若不是属下紧追不舍,他未必会动用暗器。” “如果不是为了杀我,那又是为了查到些什么?” 笙歌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向少徵:“你即刻带人加强拂缨榭各处守卫,尤其是揽霜阁与疏影阁周边,不得让任何生人靠近。” “属下遵命。”少徵躬身领命,正要转身离去。 “等等。”笙歌将铁蒺藜小心收起,“这暗器淬毒,你方才追击时可有不慎触碰?若有不适,即刻告知林医士,不可大意。” 少徵拱手,耳根却微微泛红:“多谢小爷关心,属下只是肩头被暗器劲风扫过,并未直接触碰,暂无大碍。” 待少徵离去,笙歌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手中的铁蒺藜冰凉刺骨,那“玄”字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她心头愈发沉重。 玄影阁是一处民间组织,没有人知道它具体位于何处。找它办事的人也都是去远在南阳的一处名为寒星楼的茶楼里交易。 它为何会突然将目光投向笙府?是受人所托,还是另有图谋? 次日清晨,笙府正堂内气氛肃穆。笙老爷端坐于主位,手中摩挲着一枚玉扳指,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东昌卿氏的那两个孩子,几日后便会抵达广陵,前来笙府交流。” 他看向笙箫,语气带着几分期许:“箫儿,你素来处事周全,迎接的事宜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彰显我笙府的气度,不可失了礼数。” “孙女遵命。”笙箫躬身应道,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嫣红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扬,尽显风华。 笙老爷又转向笙夫人:“府中事务便劳烦你多费心,饮食起居、仆从调度,都要安排妥当,莫让卿氏的人看了笑话。” 笙夫人连忙起身行礼,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意:“老爷放心,儿媳定当妥善打理,绝不让旁人挑出半分错处。”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昨日儿媳收到洛阳母家的来信,这会儿正是柳絮纷飞的时候,大侄儿余渭不慎得了霜露之病,卧床不起,着实让人忧心。儿媳虽不能亲往探望,却也想准备些上好的草药送去,还请老爷容儿息一日时间打理。” “理应如此。”笙老爷颔首应允,“亲戚间相互照拂是应当的,你只管去准备便是。” 议事完毕,众人陆续退出正堂。 笙歌刚走到廊下,便被谢韵叫住。 “昨夜的黑影,可有头绪?”谢韵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着几分凝重。 笙歌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那枚铁蒺藜递给她:“少徵追击未果,只带回了这个。暗器上有‘玄’字标记,我猜测可能与玄影阁有关。” 谢韵接过铁蒺藜,目光落在那“玄”字上时,瞳孔微微一缩,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玄影阁……” 她抬眸看向笙歌,神色愈发凝重,“传言中,玄影阁的成员皆是亡命之徒。素来收钱办事,从不问缘由。他们行事诡秘,如今是否与多方势力都有牵扯,也未可知。” 谢韵指尖摩挲着铁蒺藜冰凉的棱角,暗紫色的毒液在晨光中泛着隐晦的光,让她不自觉地蹙紧了眉。 “我早年游历江湖时,曾听过玄影阁的名头,只知他们踪迹难寻,接单从不论正邪,价码高得惊人,却从未听说他们会做‘探查’这类费力不讨好的事。” 她将铁蒺藜递还给笙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江湖上对他们的传闻多是捕风捉影,有人说阁中首领武功深不可测,手下更是各怀绝技,可谁也说不清他们的巢穴在哪,甚至连成员的样貌都无人能描述真切。” 笙歌接过铁蒺藜,重新纳入袖中,指尖仍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凉意:“若只是拿钱办事,他们要查笙府什么?府中虽有几分产业,却从未与江湖势力结怨,更无足以让玄影阁动心的宝藏秘闻。” “这正是蹊跷之处。”谢韵侧身避开路过的仆从,声音压得更低,“或许……是有人借玄影阁的名头行事?毕竟‘玄’字标记虽特殊,却也未必不能仿造。可若真是玄影阁本尊,那背后之人定然下了血本,所求之物绝非寻常。” 她抬眸看向笙歌,眼底满是忧虑:“你近日需格外谨慎。玄影阁既然已露踪迹,绝不会只试探一次。他们行事素来没有章法,今日是探查,明日或许便会直接动手,且出手必不留余地。” 笙歌颔首,心中早已警醒:“我已让少徵加强了各处守卫,尤其是揽霜阁与疏影阁。只是府中即将迎来卿氏一行人,人多眼杂,怕是更容易给他们可乘之机。” “卿氏……”谢韵沉吟片刻,“东昌卿家虽是中原世族,却也暗中涉足商路,与笙府素有往来,按理说不该与此事有关。但眼下局势复杂,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我曾听闻,玄影阁接单后从不会泄露雇主信息,即便是任务失败,也绝不会透露半个字。是以即便能查到是他们所为,也很难顺藤摸瓜找到背后指使之人。” 笙歌望着廊外飘落的柳絮,神色沉凝:“如此说来,我们只能被“暂时怕是只能如此。”谢韵轻叹一声,“玄影阁太过神秘,我们对他们的行事风格、实力深浅一无所知,冒然追查只会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护住府中要害,同时留意府内外的异动,或许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些线索。” “笙歌明白。” 疑云渐浓,迷雾深锁,桩桩件件的蹊跷与隐秘,如无形的丝线相互勾连。那些未曾解开的谜团、暗藏的算计与不明的敌意相互交织,让这看似平静的笙府,愈发陷入扑朔迷离的复杂境地。 双璧临府 暮春的风裹挟着广陵独有的荷香,漫过笙府朱红的大门。 门廊下早已列队相候,笙箫一身霁蓝蹙金宫装,裙摆绣满缠枝莲纹,银线勾勒的莲瓣在天光下泛着冷润光泽,乌木嵌珍珠步摇斜插发间,随着身姿轻晃,将她嫡长女的矜贵与张扬化作几分清冷华贵。 锦书立在身侧,手中捧着一方描金漆盘,盘中盛着用于迎客的玉牌,神色恭敬却难掩几分紧绷。 东昌卿氏乃是中原望族,此次派来的双生子卿阡、卿陌,更是世族中声名鹊起的人物,半点差错也容不得。 日头升至中天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与车轓滚动的轻响,一列华贵的车队缓缓驶入笙府内宅。 从马车上下来的一对年轻男女,容貌极似,正是卿氏双生子。 先下马车的卿阡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衣摆绣着银丝流云纹,腰间束着玉带,玉扣上刻着震卦图腾,眉宇间透着几分沉稳锐利,目光扫过笙府门庭时,带着审视与威仪。 在卿阡之后下来的卿陌,则穿一身浅紫交领,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兰草,外罩一件浅碧色披风,长发挽成规整的垂鬟分肖髻,髻上簪着一支羊脂白玉嵌珍珠步摇,耳坠是同系列的珍珠耳珰,颈间挂着一串圆润的东珠项链,指尖套着一枚淡青玉戒,眉眼间虽与卿阡生得一般无二,却凭着这些精致却不张扬的饰物,衬得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雅愈发鲜明。 她眼底并无寻常贵女的娇憨好奇,反倒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明慧,目光掠过笙府的飞檐翘角时,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打量。 “卿公子、卿姑娘一路辛苦,笙箫在此恭候多时。”笙箫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语气热络却不失分寸。 卿阡闻言,对着笙箫拱手回礼:“有劳笙姑娘久候,叨扰了。” 卿陌见状,脚步稳当,姿态从容,目光在笙府的景致间淡淡流转,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全然不见寻常世家贵女的娇气与骄纵。 笙箫笑着侧身引路:“府中已备下薄宴,两位一路风尘,先入府歇息片刻再叙吧。”说罢便引着两人往府内走去,沿途的景致早已精心打理过,奇花异草错落有致,廊下悬挂的宫灯随风轻摇,一派繁荣气象。 行至沁芳桥时,意外陡生。这沁芳桥是连接外宅与膳厅的必经之路,桥面铺着青石板,两侧装有汉白玉栏杆,桥下是潺潺流水,水中种着些睡莲。 许是近日多雨,桥面湿滑,加之负责清扫的仆役一时疏忽,竟未及时擦拭。 卿陌正垂眸观察桥下睡莲的长势,脚步未曾留意,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侧前方倾去。那栏杆空隙且大,眼看就要坠入桥下的水流之中——桥下虽水不深,却砌着尖锐的石笋,若是摔下去,轻则擦伤,重则怕是要伤及筋骨。 “小心!”笙箫惊呼一声,伸手去拉,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卿陌的身影往下坠。随行的仆从也都慌了神,乱作一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靛蓝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指尖精准地扣住了卿陌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拉回桥上。 卿陌惊魂未定,却未失仪态,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裙摆,抬头望去。救了自己的是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一身靛蓝色常服,墨发高束,眉眼清俊淡漠,正是笙府三公子笙歌。方才那一下出手,快得如闪电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与稳妥。 “多谢三公子出手相救。”卿陌定了定神,微微躬身道谢,语气从容。 她抬眸看向笙歌时,带着几分清晰的赞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思考。 笙歌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举手之劳,只是来膳厅的路上正巧碰见了。卿姑娘无碍便好。” 这时笙箫也反应了过来,松了口气,看向一旁脸色发白的仆从,“桥面湿滑为何不及时处理?立刻处好,再下去领罚。往后仔细些。” 那几个仆从连忙磕头谢罪,起身匆匆去取工具擦拭桥面。 笙箫又赶紧上前打圆场:“都怪我思虑不周,险些让卿姑娘受惊。快些入膳厅吧,别再耽搁了。” 卿阡看向笙歌,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对着她拱手道:“多谢三公子出手相助,卿某记下了。” “卿公子客气。”笙歌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转身便要往膳厅的方向走去——她本是来膳厅的,恰巧撞见这一幕,出手相助不过是本能,并无攀附之意。 “三公子留步。”卿陌连忙叫住她,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探究,“听闻三公子才学卓绝,又精通武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往后在府中的这段时日,怕是还要多向公子请教。” 她的目光落在笙歌脸上,试图从那淡漠的神情中捕捉些什么。 笙歌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卿姑娘谬赞,谈不上请教,若有需要,尽可找我。还是快些去膳厅吧,莫要误了时辰。”说罢便转身走了。 卿陌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尖的玉戒,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并非儿女情长的旖旎。 卿阡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多言,只与笙箫一同引着卿陌往膳厅走去。 当晚,笙箫的昭宁苑内,灯火通明。客房里,卿阡与卿陌相对而坐,案上摆着清茶与点心,却无人动筷。 “今日之事,倒让我对那位笙三公子刮目相看。”卿陌捧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带着几分笃定的赞赏,“看似冷淡疏离,实则身手不凡,行事沉稳有度,绝非传闻中那般只知避世的闲散之人。” 卿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凝重:“笙歌此人,藏得极深。父亲让我们来广陵,一是为了给笙箫站台,稳固她在笙府的地位,二也是为了了解笙府的近况。如今看来,这笙府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哥哥的意思,莫不是想说,笙歌也对家主之位有想法?”卿陌挑眉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不好说。”卿阡摇了摇头,“他今日出手救你,看似无意,却也未必没有试探之意。笙箫锋芒毕露,笙笛有洛阳余氏撑腰,唯有笙歌,看似置身事外,却得了笙先生的偏爱,身边还有一位来历不明的师尊相助,绝非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眼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助笙箫站稳脚跟。我们卿氏虽是中原的大世族,可东昌毕竟处于中原东偏北边界。不过,东昌与广陵在中原与江东的四大世族中相距最近,这是我们的优势。笙府未来若能落入笙箫手中,对我们卿氏在江东的影响与声名大有裨益。” 卿陌点了点头,神色愈发认真:“哥哥放心,我明白。笙箫那边,我们会尽力支持。只是……那位谢师尊,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今日的洗尘宴上,远远瞧了一眼,她的眼神太过深邃,不似寻常隐士。” “不必理会。”卿阡沉声道,“我们只需要与笙箫达成盟约即可,至于笙府内部的其他势力,让他们自相残杀便是。若笙箫需要,我们可以暗中提供助力,无论是人手还是情报,都没问题。” “好。” 卿陌颔首,眼神中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认可。 “往后打交道,哥哥还是多留意些为好。” 卿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并未多言,只端起茶盏,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书房内的灯火摇曳,映着两人各怀心思的脸庞,一场关乎世族利益的盟约,在悄无声息中愈发牢固。 次日清晨,拂缨榭附近的浣衣局突然起了纷争。原来是负责浆洗衣物的仆役发现,好几件送往各房的贵重衣物被染上了难以洗净的墨渍,其中不乏笙老爷与笙夫人的常服,还有卿氏双生子昨日换下的锦袍。 浣衣局的管事此刻正指着几个负责晾晒衣物的小丫鬟厉声斥责,言语间极尽刻薄,而那几个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连连辩解,却无人相信。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仆役,议论纷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消息很快传到了揽霜阁。 少宫匆匆来报,语气焦急:“小爷,浣衣局那边出了事,好几件贵重衣物被染了墨渍,管事正揪着丫鬟们问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若是闹大了,传到老爷和卿氏公子姑娘耳中,怕是会影响笙府的声誉。拂缨榭离浣衣局最近,小爷你还是去看看吧。” 笙歌正在窗前看书,闻言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备车,去浣衣局。” 少宫没想到她如此镇定,愣了一下才应声而去。不多时,笙歌便带着少宫与少徵来到了浣衣局。 混乱的场面因她的到来瞬间安静下来。管事见是笙歌,连忙收敛了气焰,躬身行礼:“见过三公子。” 笙歌缓步走入浣衣局,目光扫过那些被染上墨渍的衣物,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染缸与墨锭,神色平静无波。 “何事如此喧哗?” 管事连忙上前回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无非是指责小丫鬟们粗心大意,毁了贵重衣物。 笙歌却并未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转而看向那几个吓得发抖的小丫鬟:“你们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笙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染缸旁的一个墨锭上。那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边缘有被人刻意敲碎的痕迹,而染缸中的水,也泛着淡淡的墨色。她又看了看晾晒衣物的绳子,绳子上有一处明显的拉扯痕迹,下方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几滴墨渍,顺着地面的纹路,恰好延伸到浣衣局后院的墙角。 这些痕迹都很浅显,若是不留心根本察觉不到,且手法粗陋,倒像是有人临时刻意布置。 “少徵,去后院墙角看看,是否有异常。” 少徵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回来禀报:“小爷,后院墙角有新鲜的脚印,尺码不大,像是女子的,墙头上还有些泥土脱落的痕迹,似乎是有人翻墙进来过。动作不算利落,属下觉得,应该不是能武之人。” 笙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转身看向管事:“这些衣物,并非丫鬟们不慎沾染,而是有人刻意为之。看来是昨夜有人翻墙潜入浣衣局,看手法并无武功底子,应是寻常人所为——她将墨锭敲碎投入染缸,又故意拉扯晾晒的衣物,让墨渍沾染其上。” 管事脸色一变,立刻慌了,连忙道:“这……这怎么可能?浣衣局向来守卫严密,怎会让寻常人轻易潜入?” “守卫严密?”笙歌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威慑力,“若真严密,怎会让人翻墙而入?此事你身为管事,难辞其咎。但念在你并非主谋,暂且记下这一过,日后加强守卫,再不可出此类纰漏。” “是是是,谢三公子宽宥。”管事连忙磕头谢罪。 笙歌又看向那些小丫鬟:“此事与你们无关,起来吧。往后做事,多加留意,若再发现异常,即刻禀报。” 小丫鬟们连忙道谢起身,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神色。 “至于这些染了墨渍的衣物,取些甘油和白酒来,先用甘油抹在染上墨渍的地上,再在白酒中渍泡上一柱香的工夫,再用清水揉洗,这样即可洗净。切忌在涂甘油前过水。” 笙歌素来喜欢书画,墨渍不慎弄上衣物也是难免的事。对于一些有自己设计的纹样的衣物,她不放心送到浣衣局,就让拂缨榭的几个侍女用这种方法清洗墨迹。 随后,笙歌又封锁浣衣局出事的房间,彻查潜入之人的踪迹,同时严令围观的仆役不得外传此事,违者重罚。 一系列指令下达得有条不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原本混乱的场面便已恢复秩序,没有掀起半点风浪。 那些围观的仆役看着笙歌沉稳冷静的模样,心中暗自惊叹——往日只当这位三公子性子冷淡,不喜管事,却没想到他处理起事务来竟如此干脆利落,心思缜密,处事稳妥,竟是个深藏不露的能成事之人。 而笙歌处理完这一切,便带着少宫与少徵转身返回拂缨榭,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并未察觉,不远处的树后,一道素色身影静静伫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了满意的孤度,随即又隐去不见,只留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漕运风波 卿氏双璧入府第三日,笙箫便在昭宁苑设下茶会。 俗话说“醉翁之意不在酒”。这茶会名义上是请卿阡、卿陌品鉴广陵新茶,实则意在敲定东昌与广陵的商路盟约——这正是卿氏此行的核心目的,也是笙箫巩固自身地位的关键一步。 茶会设在昭宁苑中的听雨轩,虽比不得拂缨榭,却也是四面环水,雕栏玉砌。 笙箫一身烟霞紫绣折枝海棠纹褙子,配月白绫裙,腰间系着一条暗银镂空腰封,将身姿衬得纤秾合度,鬓边斜插一支点翠步摇,举手投足间尽是雍容气度。 卿阡端坐主位左侧,玄色锦袍上的艮卦图腾在烛火下泛着暗芒,神色沉稳如岳;卿陌则着湖蓝蹙金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云纹,目光掠过席间众人时,带着兑卦特有的机变与审视,落在笙歌身上时,更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笙歌本不欲参与这等牵扯利益的场合,却被谢韵轻声劝来:“卿氏商路关乎笙府未来十年的根基,你既身在局中,便需亲眼看清各方权衡。” 她一身月白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浅青纱衫,未施粉黛,神色淡漠,却将席间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茶过三巡,笙箫终于切入正题。 “卿公子、卿姑娘远道而来,笙箫本当尽地主之谊。但世族相交,终需以利为契。东昌的牛筋腰带、广陵的茶叶,再加上中原的鲁山绸与南阳丝绸,若能再通商路,互通有无,于卿氏、于笙府,皆是双赢。” 她话音落下,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卿阡,“皆知鲁山绸与南阳丝绸乃是世族追捧的珍品,漕运大半由洛阳余氏掌控,而运入广陵的最后一段,府中虽名义上由父亲统筹,实则一直是二弟笙笛在打理。” 话锋一转,又看向卿陌,“倒是卿氏特产的牛筋腰带,夏日里贵族子弟人人必备,漕运归卿氏主掌,入广陵的路段,府中名义上挂着我的名头,倒也还算顺畅。” 卿阡颔首,艮卦主静,语气沉稳无波:“笙姑娘所言极是。只是商路往来,需得权责明晰,且沿途关卡众多,需得有足够分量之人担保,方能万无一失。” 他目光扫过笙歌,话锋一转,“听闻三公子深得令尊信任,拂缨榭更是掌着部分府中产业,不知三公子愿不愿出面,为这盟约做个见证?” 这话看似抬举,实则暗藏试探——若笙歌应下,便是卷入了笙箫与卿氏的联盟,难免得罪笙笛;若不应,又会落得“不顾府中大局”的名声。 卿陌此时忽然开口,兑卦的灵动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三公子素来不问俗务,想来是瞧不上这商路盟约的俗事?只是我听闻,三公子拂缨榭中,倒有几件鲁山绸制的陈设,想来也是识得好物的。若盟约达成,往后鲁山绸、南阳丝绸入广陵,三公子若有需,卿氏倒是能代为周旋,省去不少中间周折。” 她这话既点出笙歌并非全然不涉俗物,又暗探她对商路控制权的态度,绵里藏针。 笙歌尚未开口,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从轩外传来,青禾神色慌张地闯入。 “大小姐、三公子,不好了!二爷那边……二爷带着人去拦截卿氏的商队了!知府那边都已经派过去一批人了!” 满座皆惊。 卿陌猛地起身,湖蓝色披风滑落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怒意:“此话当真?我卿氏商队按约定路线而来,所载皆是合规货物,二公子为何拦截?” 笙箫脸色微变:“定是有什么误会!二弟素来鲁莽,怕是听了旁人挑唆。卿公子、卿姑娘稍候,这事儿自然有办法解决。只是……这会儿我这个主办,若冒然离开,怕是不妥。” 笙歌心头一沉,却也感到了其中的蹊跷。 笙笛虽桀骜,却深知卿氏的分量,更清楚鲁山绸与南阳丝绸的漕运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绝不敢贸然拦截商队——此事定是有人刻意设计,而笙箫方才以主办身份不便离开,实则也是拖着不去处理,未免太过刻意。 “笙姑娘不必着急。”谢韵缓缓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 “二公子行事虽张扬,却不至于不分轻重。此事背后,怕是另有隐情。不如先请青禾细说,商队此刻在何处?二公子又是以何名义拦截?” 青禾定了定神,连忙回道:“商队此刻在城外三十里的渡口,二爷说……说卿氏商队夹带了违禁的私盐,还暗中调换了鲁山绸的货单,意图绕过他掌控的漕运关卡,偷税漏税,违背了广陵的规矩,非要开箱查验!” “私盐?调换货单?”卿阡眉头紧锁,艮卦主慎,语气中满是不悦。 “我卿氏商队向来合规经营,所载皆是牛筋腰带与寻常货物,何来私盐?更不会做调换货单这等自毁声誉之事!这分明是污蔑!” 谢韵眸光微动,转向笙歌,低声道:“鲁山绸的漕运归笙笛掌控,牛筋腰带的漕运则在笙箫手中。卿氏商队若真如笙笛所言,绕过了他的关卡,便是动了他的利益;可若此事是假,便是有人借他之手,搅黄盟约。”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怕是冲着你来的——若卿氏商队被扣,盟约告吹,你身为见证之人,难辞其咎;若你出面调解,又会被笙笛视作偏袒外人,激化矛盾。” 笙歌望着谢韵眼底的了然,心头一暖。这些弯弯绕绕,她虽能看透,却不如谢韵这般一针见血,更难得的是,她总能在第一时间为自己剖析利弊。 “师尊所言极是。”她轻声应道,语气中已没了往日的疏离,“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将证明自己身份的令牌塞到谢韵手里。 “师尊,劳烦你去一趟广陵知府,务必要将知府本人带到渡口。尽快。” 笙歌看向青禾,“青禾,若不想你家二爷出事,就立刻去找母亲,务必把这个月来鲁山绸的漕运情况的记录取来。” 青禾连忙应下:“是,是。奴婢这就去找夫人。” 笙歌的目光又落在卿陌身上,“卿姑娘久在东昌打理商事,想必知晓商队货物明细,更清楚牛筋腰带的漕运规矩。不如劳烦卿姑娘随笙歌一同前往渡口,一方面出示货单与通关文牒自证清白,另一方面,也让我有个由头调解。” 卿陌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兑卦主悦,语气却依旧带着试探:“三公子敢与我同往?不怕二公子误会你偏袒卿氏,断了你的鲁山绸和南阳丝绸的供应?” 笙歌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身正不怕影子斜。卿氏乃笙府贵客,商路盟约关乎双方利益,我既为见证之人,自当以大局为重。” “如此甚好。三公子,我们即刻动身?” “待青禾将漕运记录取来,即可出发。” 一会儿工夫,青禾便将东西取来了。 笙歌颔首,转身之际,谢韵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嘱咐:“凡事留一线,不必与笙笛硬碰硬。鲁山绸的漕运于他而言至关重要,他必然不肯轻易放手。” 笙歌心中微动,点了点头,随卿陌一同快步离去。 渡口的风裹挟着水汽,带着几分凉意。笙笛领着一众护院,正与卿氏商队的护卫僵持不下,那几个从知府来的人也不知所措。 笙笛的墨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满是桀骜:“今日不开箱查验,谁也别想过这渡口!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将这批‘鲁山绸’偷偷运进广陵,绕过我的关卡!” “二哥!”笙歌快步上前,声音清亮,“卿氏商队乃父亲请来的贵客,所载皆是牛筋腰带等货物,何来鲁山绸?你这般行事,怕是中了旁人的圈套!” 笙笛见是笙歌,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小弟,此事与你无关!这商队分明夹带了鲁山绸,还想偷税漏税,我若是不管,日后被官府查出,笙府都要受牵连,我掌控的漕运关卡也成了摆设!” “二公子可有证据?”卿陌上前一步,将货单与通关文牒一并递了过去。 “这是商队所有货物的明细,皆是东昌特产的牛筋腰带,还有官府开具的通关文牒,绝无半匹鲁山绸,更无私盐。二公子若是不信,尽可查验,但若是查不出任何问题,还请二公子给我卿氏一个说法,也给三公子一个交代。” 笙笛接过货单与文牒,却并未细看,只是冷哼一声:“货单与文牒岂能作数?定是你们早就换了手脚!” 他身后的王管家连忙上前,附在他耳边低语:“二爷,机不可失!只要拖延时辰,让官府再多来些人,即便查不出鲁山绸与私盐,也能让卿氏与笙府结怨,三公子的见证之责无法完成,大小姐也会怪他办事不力,这对您日后争夺家主之位,掌控全部商路,大有裨益!” 笙笛眼神闪烁了一下,握紧了腰间的玉佩,正要开口,却见不远处的马车上,颀临扶着车辕走了下来。 她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素色襦裙被风吹得轻扬,脸色带着几分苍白。 她只是一个孤女,此事本也不该她来插手,可她对笙笛的在意却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二公子,你听我一句劝,莫要再僵持了。卿氏乃名门望族,这般行事,只会让笙府蒙羞,也会让你掌控的漕运声名受损。” 笙笛回头看向颀临,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却又变得决然。 “阿临,你不懂!这是为了笙府,也是为了……为了保住我手中的漕运权!” 他又压低了声音,“若让卿氏与大姐联手,日后鲁山绸与牛筋腰带的漕运都要落入他们手中,我便再无立足之地……” “立足之地,从来不是靠算计与结怨得来的。”颀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坚定,“二公子,你素来光明磊落,为何今日会变得如此偏执?是谁对你说了什么?” 她的目光掠过王管家,带着几分探究。王管家脸色微变,连忙避开她的视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竟是广陵知府带着衙役赶来。笙笛脸色一喜,正要上前告状,却见谢韵领着几位漕运管事模样的人,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知府先生,”谢韵走上前,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今日之事,纯属误会。二公子误以为卿氏商队夹带鲁山绸与私盐,实则是有人故意误导——这些漕运管事可以作证,卿氏商队的路线与货物,皆是按规矩报备。” 笙歌顺势拿出青禾要来的漕运记录,“此记录为证,二哥掌控的鲁山绸漕运关卡,近日并无异常通行记录,卿氏商队根本无从夹带。” 几位漕运管事连忙上前,纷纷点头证实谢韵的说法,还呈上了近日广陵的通行账簿。 知府核对了账簿、货单与通关文牒,果然并无异常,当即对笙笛行了一礼:“二公子,此事乃是一场误会,还请二公子放行。” 笙笛愣住了,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转为难堪。他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当枪使了。 王管家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一步,试图隐匿在人群中。 卿陌见状,对着知府拱手道:“多谢知府先生明察。既然是误会,那便就此作罢。” 她转身看向笙笛,语气平淡却带着兑卦特有的锋芒:“二公子,今日之事,我卿氏可以不计较,但还请二公子日后行事,多加思虑,莫要再被人误导,也莫要轻辱了东昌牛筋腰带与鲁山绸的名声。” 笙笛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挥了挥手,让护院们让开道路。 商队缓缓驶离渡口,卿陌对着笙歌拱手:“今日多谢三公子解围。这份情,我卿氏记下了。日后三公子若需牛筋腰带或是东昌的其他特产,卿氏定当优先供应。” 说罢,也转身离去,目光掠过笙歌时,试探的意味已淡了几分,多了些许真切的赞许。 渡口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笙歌、笙笛、颀临与王管家。 笙笛看着颀临,眼底有几分愧色。 颀临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攥紧了裙摆,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二公子,我知道你是为了保住漕运权,可你实在不该做出这等不计后果之事。” 她抬眸看向笙笛,眼底满是失望。 “你曾说,凡事要凭真本事争取,可今日之事,与那些阴私算计,又有何异?” 笙笛心头一痛,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颀临转身离去,笙笛伸手欲拉住她,却只抓住了一阵风。 王管家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道:“二爷,此事都是老奴的错……既然事情解决了,那咱们也该回去了。” 笙笛猛地看向王管家,眼底满是怒意:“是你!都是你在背后挑唆!” 王管家欲拉笙笛,笙笛却猛地一挥手将他甩开。 “二哥,事已至此,再追究也无济于事。”笙歌语气平淡,“只是往后,还请二哥擦亮眼睛,莫要再被人当枪使,更莫要因一时冲动,毁了自己多年经营的漕运声名。”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笙笛与王管家在原地,气氛凝重。 返回笙府的路上,已经不早了,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霞光。笙歌与谢韵坐在马车中,马车载着两人,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 “今日之事,多亏师尊。”笙歌轻声道,“若非师尊寻来漕运管事,又请动知府亲至,仅凭货单与漕运记录,未必能这般快定分晓。” 她顿了顿:“只是……此事没有那么简单。有太多地方不对劲。” 谢韵看向笙歌,“说来听听。” “一方面是时机。”笙歌抬眸,眼底映着霞光,却藏着一丝冷冽,“茶会刚谈及商路盟约,二哥便恰好‘得知’商队夹带私盐与鲁山绸,未免太过巧合。仿佛有人算准了时间,就是要在盟约将成之际,搅乱局面。” 她抬眸望向谢韵,“我想,这里面定有大姐的手笔。可是另一方面,大姐的算计向来留有余地,她要的是让二哥生疑、搅乱盟约,却绝不会愿闹到惊动知府的地步——这对她巩固地位毫无益处,反而会让卿氏对笙府生厌。可今日之事,二哥的反应太过激进,仿佛笃定卿氏商队必有问题,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漕运声名。” 刚回府,就听得府中有一个小侍女被杀了,尸体就藏在浣衣局后院的柴房里。 两人快步赶往浣衣局,远远便见柴房外已围了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脸色皆是凝重。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柴禾的霉味扑面而来,一个小侍女的尸体已经被盖在白布下。她手边散落着一块破碎的绢帕,上面沾着些许墨渍,正是前几日浣衣局衣物被染时同款的松烟墨。 正在检查尸体的林密见笙歌和谢韵来了,便起身行礼。 “她是怎么死的?” “手段极其干脆利落,一刀封喉。” “什么身份?什么时候发现的?”笙歌蹲下身,目光扫过白布盖住的轮廓。 浣衣局管事连忙回道:“回三公子,是大小姐苑里的一个叫春桃的四等小侍女。方才整理柴禾的婆子发现的,估摸着……已经没气大半天了。” 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笙箫带着锦书匆匆赶来,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惊惶:“怎么回事?怎么会出人命……” 她走近看到尸体时,身子微微一晃,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惊疑,随即转为痛心:“春桃虽只是个小侍女,却也跟着我有些时日了,性子最是安分,怎会遭此横祸?” 笙歌抬眸看向她,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困惑——那绝非伪装,倒像是真的不解为何春桃会死在这里。 “难道与前几日浣衣局弄脏的衣服的事有关?” “不会。”笙歌摇了摇头,“前几日弄脏衣服的人手法普通,并不像能武之人。而春桃是被一刀封喉,能如此杀人的人,武功不可能差。春桃死的地方,大概也不在浣衣局。而这沾了墨迹的帕子,怕是为了混淆视听。” 笙箫的眼中有了几分后怕。 “姐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见笙箫没有立刻回应,笙歌朝她靠近了几步,压低声音:“姐姐,春桃是用来传递消息的人吧?” 笙箫料到笙歌迟早会看出来,可她却还是有几分惊诧。 “小弟请随我来云烟阁。” 笙歌应了声,并转头朝谢韵微微一笑:“师尊,你且先放心回府等候。笙歌会处理好一切的。” 谢韵微微领首,转身离去。笙歌随着笙箫入了昭宁苑。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她与笙箫之间,是敌是友尚未可知,潜藏在暗处的对手却已步步紧逼。 笙歌心中已然明了: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幕后推手 昭宁苑的云烟阁内,沉香袅袅,漫过案上冰裂纹的青瓷瓶。瓶中斜插着几枝半开的芍药,嫣红的花瓣沾着晨露,却掩不住阁内凝滞的气氛。 笙歌在临窗的圈椅上坐下,指尖摩挲着椅扶上的缠枝莲纹,开门见山:“姐姐派春桃给王管家传假消息,原是想让二哥对卿氏商队起疑,闹得府中上下皆知,却又不至于惊动官府,对吧?” 笙箫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 她抬眸看向笙歌,眼底的惊惶早已褪去,只剩几分被戳破心思的坦然,随即低笑一声:“早料到什么都瞒不过小弟,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指尖划过釉色温润的杯沿。 “我本是想着,广陵城段中,鲁山绸的漕运是二弟的根基,他性子桀骜,最容不得旁人触碰他的利益。我让春桃传的消息,只说卿氏商队暗中夹带鲁山绸,意图绕过他的关卡,既不算离谱,又能戳中他的要害。” “我想要的,不过是让他在府中闹一场,让全府上下看到他行事鲁莽,难当大任。” 笙箫的目光沉了沉,“只要事情没闹到世族之外的官府,不过是世家子弟间的意气之争,既能削弱他的声势,又能让卿氏觉得他难缠,更倚重我这个能‘顾全大局’的嫡长女,何乐而不为?” “可姐姐没料到,春桃半路上就被人杀了。”笙歌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 “你派去的人没了,假消息却还是传到了王管家耳中,甚至比你原本设计的更离谱,添上了‘私盐’一说,逼着二哥不惜惊动知府,也要去渡口拦截。” 笙箫颔首,眉宇间凝起一丝阴翳:“春桃是我特意挑的,性子稳妥,手脚麻利,又只是一个四等小侍女,不容易引人注目,且只知我让她传‘卿氏夹带鲁山绸’的消息,不知更深的算计。我本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承想,她竟会在去给王管家传话的路上出事。”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开得正盛的大丽花,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杀她的人手法狠辣,一刀封喉,绝非府中寻常仆役能做到。可那人为何要杀她?又为何要把假消息补全,推波助澜让事情闹大?” “或许,是有人不想让姐姐如愿。”笙歌缓缓开口。 “你的计划虽算不上光明,却也留了余地,没打算真正损害笙府与卿氏的关系。但幕后之人,显然是想让这场风波愈演愈烈,最好能让笙氏与卿氏结怨,让二哥身败名裂,甚至……让你我也被牵连其中。” “若说是利益冲突……洛阳余氏。”笙箫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母亲是余氏女,二弟能掌控鲁山绸的漕运,全靠余氏撑腰。他们自然不希望我这个与卿氏交好的嫡长女掌权,更不希望笙氏与卿氏结盟,变得太过强盛,威胁到他们在中原的地位。” 笙歌沉吟片刻:“余氏确实有动机。王管家是二哥的亲父,向来唯余氏马首是瞻。春桃死了,消息却能精准传到王管家耳中,甚至添油加醋,很可能有余氏的手笔。” “但也未必。”笙歌抬眸,“还有一事,现在看来,也有必要让姐姐知道。” 笙歌将前些时日拂缨榭周围出现黑影的事讲给笙箫听,并拿出了那枚上面刻有“玄”字的暗器。 “我想,此次假传消息、杀死春桃的人与玄影阁是否有关,也未可知。” 笙箫接过那枚玄铁暗器,指尖触到冰冷的纹路时,眉峰骤然蹙起。 “玄影阁……传闻他们收钱办事,行事狠辣,从不留活口,怎么会盯上笙府?” “或许不是盯上笙府,而是盯上了鲁山绸的漕运,或是笙氏与卿氏的结盟。” 笙歌起身走到窗前,与她并肩望着院中景致,晨露已散,大丽花的花瓣被日光晒得愈发浓艳,却衬得阁内的气氛愈发沉郁。 “姐姐的计划本是小打小闹,却恰好成了别人手中的刀。春桃之死,既是为了嫁祸,也是为了封口——她或许在半路撞见了不该见的人,或是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笙箫指尖微微一颤,暗器从掌心滑落,被笙歌稳稳接住。 “你是说,春桃不仅是被灭口,更是被用来挑起事端的棋子?” 她转头看向笙歌,眼底闪过一丝后怕,“若真是玄影阁出手,那幕后之人的财力与势力,恐怕比余氏还要深厚。余氏虽强,却不屑于用这般阴毒的江湖手段,他们更习惯用世家规矩和宗族势力施压。” “这正是关键。”笙歌将暗器收回锦盒,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余氏与玄影阁,看似毫无关联,却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都想破坏笙氏的内部稳定,阻止你我掌权,阻止笙卿结盟。可是……余氏那般保守的世族,与玄影阁那样惨无人道的民间组织,合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笙箫的眸底闪过一丝探究:“要么,这就是一个巧合;要么,就是这两者之间,本就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隐秘联系。” 笙箫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 她原以为自己是布局之人,却没料到,自己的计划竟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虽然使笙笛闹了笑话,却也同时让春桃丢了性命,事情也差点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如今春桃已死,线索断了。” 笙歌抬眸看向笙箫,语气平静,“二哥经此一事,声望受损,与卿氏也生了嫌隙。你我虽没直接被牵连,但卿氏未必不会怀疑。” 笙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与笙歌向来面和心不和,与笙笛更是自小就不对付。可此刻,在共同的威胁面前,竟生出了几分短暂的同盟之意。 她舒出一口气,“府内再多冲突又怎样,笙府毕竟是笙府。若再遇上这种情况,日后我们都可能成为别人的棋子。” “我还是拎得清的。往后府中有任何异动,你我互通消息。” 笙歌起身拱手:“如此,笙歌先行告辞。姐姐若有发现,也请及时告知。” 离开昭宁苑,暮色已浓,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笙歌沿着回廊缓步前行,心头却愈发沉重——这场局,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洛阳余氏、神秘的杀人者,还有始终藏在暗处的玄影阁,各方势力交织,让这笙府成了一座危机四伏的迷局。 与此同时,清晏斋的临风阁内,灯火通明。 笙笛烦躁地踱步,赤金流云纹的衣摆扫过地面,带着几分不耐。 君澜端坐案前,手中捧着一卷《道德经》,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对窗外的风波毫不在意。 “师尊,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笙笛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君澜,“我明明是听了王管家的消息,况且逐光也说听到这个消息了。我才去拦截卿氏商队的,怎么就成了被人算计?现在还出了人命!” 君澜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如秋水:“二公子,世间事,多是‘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你所信的消息,未必是真相;你所倚仗的人,也未必全然可靠。” “师尊是说,王管家骗了我?”笙笛眉头紧锁,“可他是我亲父,怎会害我?” “我可没说是他。”君澜缓缓合上书卷,“洛阳余氏是你母亲的娘家,也是你在府中立足的根基。他们想要的,是你能掌控笙府的漕运,甚至未来的家主之位。可若笙府与卿氏结盟,笙箫的势力便会壮大,这显然不是余氏愿意见到的。但余氏未必不会为了‘大局’,做出一些取舍。”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淡然:“王管家身在其中,怕是身不由己。他给你的消息,或许并非出自本意,而是受人所迫,或是被人误导。” 笙笛心头一震,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这么说,我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当枪使了?” “世事如棋,人皆棋子。”君澜淡淡道,“关键在于,你是甘心做别人手中的棋子,还是想做执棋之人。二公子性子张扬,如离卦之火,易燃易灭,这既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软肋。” “那师尊,我该怎么办?”笙笛急切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求助。 君澜却避而不答,转而看向窗外的夜色:“月有阴晴圆缺,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春桃已死,线索已断,再追究过往无益。当务之急,是稳住你手中的漕运权,修复与卿氏的关系,更要看清身边之人的真面目。” 他起身,走到笙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守住本心,沉住气,莫要再被情绪左右。该来的,总会来;该露的,总会露。你只需做好自己,静待时机便是。” 君澜的话依旧带着几分隐喻,没有点明要害,却也点到即止。 笙笛望着他淡漠的神色,知道这位师尊向来明哲保身,绝不会过多卷入府中纷争,能得到这样的提点,已是不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不甘:“笙笛明白了,多谢师尊指点。” 君澜微微颔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临风阁内的灯火依旧明亮,却照不进笙笛心中的阴霾——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府中的处境,变得愈发艰难了。 夜色渐深,拂缨榭的荷塘被月光染成一片银白,荷风带着清冽的水汽,掠过廊下的合欢树,沙沙作响。 笙歌回到揽霜阁,刚踏入院门,便见谢韵立在廊下等候。月光洒在她素色的锦袍上,勾勒出颀长的身影,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关切。 “回来了?”谢韵走上前,声音轻缓,“事情处理得如何?” “还算顺利。”笙歌颔首,与她并肩往阁内走,“与大姐谈过了,她承认是她设计了二哥,却没料到事情会闹大。我们怀疑,此事背后有洛阳余氏的影子。” 谢韵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的衣袖。晚风恰好吹过,将笙歌宽大的袖口掀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就在那一瞬间,谢韵的目光骤然凝固——在笙歌手臂内侧,靠近手肘的位置,一枚暗红色的胎记赫然映入眼帘,形状酷似一朵盛放的曼珠沙华,纹路清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笙歌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以为她是在听自己说话,继续道:“只是目前没有确凿的证据,余氏行事隐秘,想要找出他们插手的痕迹,怕是不易。还有春桃的死,凶手手法狠辣,很可能是江湖中人,或许与玄影阁有关……” 目送笙歌走进寝房,谢韵才缓缓转过身,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狂喜再也掩饰不住。她快步回到自己的寝间,反手关上房门,走到案前,点燃烛火。 烛光摇曳,映着她脸上复杂的神色,有激动,有释然,还有几分深藏多年的执念。她颤抖着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一行日期,随即落下几个字: “终于找到了……” 墨迹淋漓,带着压抑多年的迫切。她将笔搁在案上,从床底取出一个上了锁的乌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叠得整齐的宣纸,每张纸上都写着日期,还有一些零碎的字句。 谢韵将刚写好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盒子里,与其他纸张放在一起。她合上盒子,重新锁好,紧紧抱在怀中,眼底泛起一层湿润的光泽。 那些尘封的秘密,那些未了的恩怨,那些被命运牵绊的过往,终将在这一刻,缓缓拉开序幕。 江东急报 晨雾尚未散尽,广陵城的晨市已喧腾起来,舟楫往来,商贾云集,青石板路上车辙交错,将“东南第一州”的繁华铺展得淋漓尽致。 可这份热闹,却半点也渗不进笙府的朱墙之内,反倒衬得府内人心惶惶,空气都凝着几分沉滞。 拂缨榭的荷塘上,薄雾如纱,沾湿了合欢树的枝桠,也沾湿了倚窗而立的笙歌的衣袂。 春桃横死、玄影阁黑影、漕运风波的余波未歇……一桩桩一件件,像细密的蛛网,将笙府缠得密不透风。 这也让笙歌彻底明白,如今暗流早已涌到脚下,退无可退。 “小爷,还是吃点吧。你已经好几日没好好用膳了。”少宫轻手轻脚走进揽霜阁,端着一碗银耳羹,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笙歌回过神,接过羹汤,舀了几勺。这时少徵来报:“大小姐请您一同过去正堂,说是有要事与卿家公子和姑娘商议。” “知道了,我即刻过去。” 她转身时,目光掠过窗下那株亭亭的合欢树,树影婆娑,像极了谢韵昨夜立在廊下的身影。自昨夜归来,谢韵便一直闭门不出。 笙歌也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担心。 司葳恰在此时从疏影阁走来,眉眼间依旧温和沉静。她快步上前轻轻扶住笙歌的手臂:“殊颜,我陪你一同过去。卿氏来笙府的这段时间里,总是不安宁。” 笙歌心头一暖,眼底只剩真切的安稳:“有阿葳在,我便安心些。” 两人并肩行至正堂,堂内气氛已然凝重。 卿阡一身玄色锦袍,腰间震卦玉扣泛着冷光,神色比往日更显沉肃,入座于堂中,目光扫过壁上的山水图,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 卿陌则坐于侧席,湖蓝色襦裙衬得她面容清丽,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兑卦的机变尽数敛去,只剩凝重。 笙箫已端坐好,一身霁蓝宫装,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的紧绷,见笙歌与司葳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姐姐唤小弟来,不知有何要事?”笙歌缓步走入堂中,拱手行了一礼后入座,身姿挺拔,声线清朗,虽年纪最轻,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此时的她,已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淡漠避世。 笙箫的目光落在笙歌身上,语气沉凝:“昨夜江东六郡传来急信,吴郡、会稽郡两处由我笙氏管辖的商栈,一夜之间被人洗劫,从东昌运来的货物损失惨重,守栈的护卫全数被杀,现场……留下了与渡口同款的玄字铁蒺藜。”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笙歌惊诧道:“什么?江东商栈被劫?玄影阁的人竟敢把手伸到江东六郡?” 江东六郡与江南道、淮南道皆是笙氏的根基所在。广陵虽是江南道、淮南道的核心,市井繁华,却实属江南。只有加上六郡的粮、盐、布帛商路,才是笙氏屹立于世族之巅的底气。如今商栈被劫,护卫惨死,无异于断了笙氏的一条臂膀,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笙箫指尖捏着一封染了风尘的密函,语气凝重。 “信上还说,劫匪行事利落,不抢金银,只劫漕运相关的账册与通关文牒。这显然是冲着笙氏的商路权来的。更蹊跷的是,劫匪精准避开了官府巡查,路线、时间掐得分毫不差,分明是对笙氏布防了如指掌。我想,府内,定有内应。” “内应”二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让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笙歌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翻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按这么说,玄影阁从笙府的暗处探查,一路走到明处洗劫江东商栈,目标直指笙氏商路,其目的恐怕早已不是简单的暗杀或试探,而是要彻底瓦解笙氏的势力。” 她想起拂缨榭的黑影,想起春桃之死,想起漕运风波里被精准传递的假消息,所有的疑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藏在笙府深处的内应,不仅熟悉府中事务,更对笙氏商路的核心布防有所了解。 司葳坐在笙歌身侧,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传来,无声地安抚着她纷乱的心绪。 司葳眼底满是担忧,却也在思索着关于这一切。 “江东六郡距广陵千里之遥,消息传递尚且用了一夜,劫匪动手之时,怕是早已算好了退路。”司葳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商栈只劫账册与文牒,不掠财物,目的不是劫掠,而是瘫痪笙氏的漕运,阻碍江东与广陵的联结,包括……卿氏与江东的联系。” 闻此言,笙歌抬眸看向卿阡与卿陌,目光澄澈而锐利,补充道:“卿氏商路遍布东昌与中原东偏北部,又与江东商路多有交集,劫匪选在此时动手,怕是也想顺带搅乱东昌与广陵的盟约,让卿氏与笙氏互相猜忌。” 卿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三公子所言极是,我与舍妹也正是想与笙府商议应对之策。玄影阁此番动作,绝非针对笙氏一家,若笙氏商路瘫痪,下一个遭殃的,便是我卿氏。”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禾神色慌张地跑入,跪地行礼:“大小姐,三公子,二爷……二爷在府门处大发雷霆,说江东商栈被劫,是掌管商路布防的人失职,要亲自带人前往江东追查!” 笙箫眉头紧蹙:“他又胡闹什么!江东局势未明,劫匪虎视眈眈,他此刻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笙歌心头一动,转身便往府门走去:“我去拦他。” 司葳连忙跟上:“我陪你。” 卿阡与卿陌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府门处,笙笛一身赤金流云纹劲装,腰悬玉笛,周身戾气尽显,身后跟着数十名护院,个个持刀佩剑,气势汹汹。 逐光立在笙笛身侧,一身玄色短打,腰间别着的短刃泛着冷光,身姿挺拔,神色恭谨,眼神锐利,全然是忠仆护主的模样。 “二哥,不可冲动!”笙歌快步上前,拦在笙笛身前,“江东局势不明,劫匪留有后手,你此刻前去,非但查不出真相,还会白白送命!” 笙笛怒目圆睁,离卦的张扬与暴躁尽数爆发:“小弟你让开!江东商栈是笙氏的根基,如今被劫,护卫惨死,我身为笙家公子,岂能坐视不理?若是连自家的商路都护不住,我还有什么脸面在府中立足!” 逐光适时上前一步,对着笙歌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小三爷,我家二爷也是心系家族安危,江东商栈出事,二爷心急如焚,属下愿拼死护主前往,定保二爷平安归来。” “二哥,心急解决不了问题。”笙歌语气沉稳,目光直视着笙笛。 “劫匪留下玄字铁蒺藜,摆明了是玄影阁所为,他们武功高强,行事诡秘,你带护院前去,不过是以卵击石。如今父亲不在府中,我们若再乱了阵脚,才是真的遂了劫匪的愿。” “你少拿父亲压我!”笙笛怒吼起来。“我若不查,笙府还有何脸面?” 笙笛非为笙先生所出,本就是他的痛处。而笙歌此时提到父亲,无疑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脸面?二哥此刻想的,当真只是家族脸面?”笙歌不退半步,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逐光再次上前一步:“小三爷,二爷实在担心家族安危,看不得江东商栈出事。旁人不解他心意,属下却知,二爷皆是为了笙府!” 他言辞恳切,眼神忠诚,一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模样,可那过分急切的姿态,落在笙歌眼中,只余下满心寒意。 不等笙歌开口,逐光又再度躬身:“小三爷,事不宜迟,再耽搁下去,劫匪便要逃之夭夭了,求三公子莫要再阻拦二爷!” 就是这一句催逼,彻底点燃了笙歌眼底的冷意。 不等众人反应,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逐光脸上。 “啪——” 一声脆响,震得府门前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逐光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迅速泛红,他惊愕抬眼,满眼不敢置信:“小三爷!你……” 笙歌收回手,指节微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打的就是你这不分是非、一味愚忠的奴才!” 笙笛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揪住笙歌的衣襟,目眦欲裂:“笙歌!你放肆!逐光忠心护主,有什么错?你凭什么打他!” 笙歌抬手拨开他的手,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笙笛。 “我凭什么不能打?二哥,你当真以为,今日这般冲动要去江东,是为了家族,为了惨死的护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层遮羞布:“你不过是因上次渡口拦截漕运,被祖父斥责,被世族暗地里嘲笑,心中憋了一口恶气,急着要去江东立下大功,证明自己不是无用之人,挽回你丢尽的颜面罢了!” 笙笛脸色骤然大变,从愤怒转为难堪,又涨成一片铁青:“你胡说!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笙歌声音铿锵,“江东劫匪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你一腔怒火冲过去,非但查不出真相,反而会把笙氏最后的底气都赔进去!到时候,丢的就不是你的脸面,是整个笙家的命脉!” 她转头,冷厉的目光再度扫向捂着脸的逐光,语气满是斥责:“还有你,逐光。你身为二哥贴身近侍,主上冲动,你该劝谏权衡,而非一味逢迎听命,推波助澜!明知道此去九死一生,明知道是敌人圈套,你不拦着,反而撺掇二哥铤而走险,这叫忠心?这叫愚钝!这叫害主!” 逐光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也辩驳不出:“小三爷……属下……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看着二哥往火坑里跳?”笙歌步步紧逼,气场全开,“今日若不是我们拦着,二哥真的踏去江东,出了半点差池,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够了!”笙笛厉声喝止,可眼底的暴怒早已被难堪与慌乱取代,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卿阡上前一步,沉声道:“二公子,三公子句句皆是肺腑。玄影阁布此大局,就是要引笙氏冲动出战,你若真去,便是正中下怀。届时广陵空虚,江东失手,笙卿两家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卿陌也轻声劝道:“二公子,一时意气,换不回家族安稳,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笙歌接上话:“二哥,再怎么样,你也想想颀姑娘。她要是知道你今日所为,该有多难过。” 笙笛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神色冷冽却目光坚定的笙歌,再看看跪倒在地、满面惶然的逐光,满腔的怒火终究一点点泄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不甘与憋屈。 他猛地甩开衣袖,声音沙哑:“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玄影阁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自然不会。”笙歌缓缓开口,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他们既然敢动,我们便敢查。只是要查,便要查得彻底,连根拔起。切忌打草惊蛇。”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卿陌道。 笙笛心中虽有不满,却也只得牵着马回清宴斋。 而暗处的廊下树影之后,谢韵静静立在阴影之中,一身素衣被晨风吹得微扬,将府门前的争执、对峙,尽数收入眼底。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眉眼低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从笙歌拦阻笙笛,到扬手扇打逐光,再到一针见血戳破笙笛的心思、厉声斥责愚忠之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清晰地落在谢韵耳中,刻在她心上。 那个平日里藏在拂缨榭、疏淡清冷的少年,此刻褪去所有温软,锋芒毕露,冷静得让人心惊,也让人心疼。 她看着笙歌孤身站在风口浪尖,拦着暴怒的兄长,对着暗藏祸心的奴才厉声呵斥,扛起笙府的风雨,指节微微泛白。 直到笙歌那句“连根拔起”落下,谢韵才缓缓抬眸,望向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眸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柔光。 自昨夜一别,她心中那层难以言喻的纠结与算计,在此刻尽数化作心疼。 没有现身,只是静静站在阴影里,像一株沉默的竹,将那个少年所有的倔强与孤勇,悄悄藏进眼底。 她终究是亲手将那个少年推进了这世族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