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炮灰剧本,怎么女帝倒贴了?》 第一章:穿书成炮灰?先来一首《水调歌头》 秦俊是被一阵甜腻的脂粉香和浓烈的酒气熏醒的。 他努力地睁开眼,眼前是晃眼的红绸锦缎。 他正躺在一张软榻上,面前摆着矮几,上面散落着几个空酒壶。 周围丝竹声、调笑声、划拳声混杂着涌入耳中。 “这是哪?我不是在给学生批改月考卷子吗……” 突然一段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竟然穿书了! 还穿进了昨晚没收学生那本《状元无敌》里,成了只出场两次的炮灰。 户部侍郎的草包儿子秦俊。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勾栏瓦肆:“醉仙阁”,今夜正举办一场诗会。 原书中,几个纨绔设计将原主带来此处,当众逼他作诗。 原主大字不识,丑态百出,被全城文人嘲笑,彻底坐实了“第一草包”的名号。 这事件也成了男主萧景“怜惜弱者、仗义执言”的陪衬剧情。 “我去——”秦俊低声骂了一句。 “哟,秦大公子醒了?”一个油滑的声音响起。 秦俊抬头,看见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礼部尚书之子李少卿,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方才秦兄醉倒,错过不少好诗啊。”李少卿故作遗憾,“不过正好,现在轮到秦兄展示才学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二楼雅座、一楼散座,上百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有好奇,有嘲讽,有看好戏的兴奋。 秦俊先是扫视周围一圈。 大厅中央搭着台子,挂着“醉仙诗会”的匾额。 台上站着几位颇有文名的老儒生做评判。 秦俊作为省级重点高中的语文教研组长,他带过十二届高三,唐诗宋词倒背如流,历代策论名篇如数家珍。 跟他玩这个? 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嘛! 这简直是他的主场啊! 二楼正对舞台的最佳位置,珠帘低垂,隐约可见几道身影。 那才是今夜诗会真正的重头戏,几位微服出宫的贵人也来凑热闹。 珠帘后,还有一双凤眸正静静注视着下方。 “陛下,那就是秦侍郎的独子,秦俊。”身旁女官低声道,“醉得不轻呢。” 龙凌薇,大乾女帝,今夜偶然兴起出宫散心,听闻醉仙阁有诗会便来瞧瞧。 她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目光落在那个刚醒酒、面色还有些茫然的俊秀青年身上。 “且看看。” 楼下,李少卿已迫不及待:“秦兄,今日诗题是‘月’。” “在座各位都作了,就剩你了。来,笔墨伺候!” 小厮立刻端上笔墨纸砚。 秦俊却没接。 就在此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诸位,何必如此为难秦公子?”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着蓝白长衫、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 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衣料看似素雅,细看却是江南特供的云锦,以银线暗绣竹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华彩。 他的腰间还佩戴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形制古朴,雕工精细,非寻常人家所能有。 他眉宇间自带一股清贵书卷气,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但那笑意却没有真正抵达眼底。 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萧世子!是京城第一才子!”人群中已有低呼。 “镇南王世子萧景!他竟然也来了?” “去年秋闱,萧世子可是解元!” “果然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啊……” 镇南王萧远山,乃先帝亲封的异姓王,手握西南三州兵政大权,虽近年被逐渐收权,久居京城王府,依然是朝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萧景作为王府世子,不仅身份尊贵,更是自幼聪颖,去年参加的秋闱中高中解元,在年轻一代中声望很高,被成为京城第一才子。 萧景走到秦俊面前,微微拱手,动作优雅标准:“秦公子,在下萧景。”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今夜诗会本是风雅之事,强人所难反倒失了趣味。” 他转身面向众人,袖袍轻拂,“秦公子乃秦侍郎爱子,想来平日志趣或在其他。” “既然秦公子不善诗词,不如由萧某代劳,权当为今夜诗会添一助兴,如何?” 这番话看似解围,实则坐实了秦俊“草包”之名,又彰显了萧景的“才华”。 李少卿见状,连忙配合:“萧世子高义!既然萧世子开口,那便……” “等等。” 秦俊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些低哑,却异常清晰。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目光清明地看向李少卿,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的萧景: “李公子,光作诗多没意思。” “不如,我们添点彩头?” 李少卿一愣,随即大笑:“彩头?好啊!秦兄想赌什么?” “若我作的诗,比你的强,不,若我的诗能得今日诗会头名,”秦俊一字一句,“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学三声狗叫,如何?” 满场瞬间哗然! 萧景脸色微变,他没想到秦俊会完全无视自己的“好意”,这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秦公子,这未免有辱斯文……”萧景皱眉,上前试图劝阻,并维持着自己温和的形象。 秦俊这才瞥了他一眼:“那不如,由萧公子替他赌?” “这——”萧景微微蹙眉,他还是想不通,为何这一世竟然不同了! “怎么,不敢?”秦俊挑眉,“还是萧公子觉得,自己连我这样的‘草包’都比不过?” 激将法永远有效。 萧景还没开口说什么,一旁的李少卿不屑道:“萧公子可是京城第一才子,他怎会怕你!不过是想给你点脸面罢了!” “好!既然你不要这脸,不用萧世子,我跟你赌!” “但若是你作的诗狗屁不通,或者根本作不出来!你就从这儿爬出去,边爬边喊‘我是草包’!” “成交。” 秦俊这才接过笔,蘸墨。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过来,想要看笑话。 谁都知道秦俊是什么货色,斗鸡走狗在行,吟诗作赋? 呵,简直是笑话! 李少卿和几个纨绔交换眼神,脸上全是得逞的笑。 他们早买通了评判,就算秦俊真瞎猫撞上死耗子写出几句,也绝不可能得头名。 秦俊提笔,却在落笔前忽然抬头,看向二楼珠帘方向。 隔着帘子,龙凌薇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秦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珠帘看到她。 第二章:草包?不,是天才! 秦俊低头开始提笔在纸上挥毫。 第一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站在台边的一位老儒生原本捋着胡子,准备看笑话。 可看到这第一句,手猛地一顿。 第二句:“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窃窃私语声消失了。 几个评判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凑近了些。 秦俊笔走龙蛇,越写越快: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当“何似在人间”五字落下时,整个醉仙阁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声。 所有文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台上弹琵琶的乐伎都忘了拨弦。 秦俊没有停顿,转入下阕: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写到这里,他笔锋稍顿,抬头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李少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写道: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最后一句,他运笔如飞,力透纸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写完搁笔。 秦俊拿起那张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转身,递给最近的一位老评判:“请先生指点。” 那老儒生连连点头,然后双手颤抖地接过。 又连续反复看了三遍,才猛地抬头,老泪纵横地看着秦俊:“绝唱!此乃千古绝唱啊!” “老夫活了一甲子,从未见过如此……如此……” 他简直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 另外几位评判也通通围上来,一个个如遭雷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等哲理,竟能融入词中!”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温情与旷达并存,妙极!妙极!” 评判的激动感染了全场。 文人们纷纷要求传阅,每看一人,便多一阵惊叹。 李少卿的脸已经由青转白,由白转黑。 他猛地看向那几个被他买通的评判,可那几人此刻也完全沉浸在那首词中,根本忘了事先的约定。 而萧景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 他自幼被誉为神童,对自己的才华极为自负,况且他已活两世,可眼前这首词…… 他自问是写不出的,而且他也从未见过。 更让他难堪的是,自己刚才还要为这人“解围”…… “不……不可能!”李少卿叫道,“这肯定是他抄的!秦俊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词!” 秦俊懒洋洋地靠在桌边:“李公子,你说我抄,请问抄自何人?何书?何集?你拿出证据来!” “这……”李少卿哑口无言。 这等绝唱,若是前人所作,早就传遍天下了! 萧景此时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开口:“秦公子大才,萧某佩服。” “只是……诗词之道,有感而发,应景而生也不是不可能。” 秦俊懒得理萧景,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李少卿的表情。 “李公子,这三声狗叫,你是打算现在兑现,还是等你李家沦为笑柄时,再补上?” “你……你欺人太甚!”李少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眶发红,怨毒地瞪着秦俊。 “欺人太甚?”秦俊嗤笑一声,“李公子方才逼我作诗,让我从这爬出去时,可觉得是‘欺人太甚’?” “愿赌,就要服输!” “还是说,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我……我……”李少卿猛地一闭眼,又睁开,眼底全是豁出去的癫狂,“方才……方才不过是咏月!” “算你走运!有本事……有本事你再作一首!” “就以‘酒’为题!若还能胜过在场所有人,我……我立刻叫!心服口服!” “对!再作一首!”李少卿身后,一个纨绔也梗着脖子帮腔,“说不定他是提前知道了题目,找人代作背下来的!”。 众人哗然,也跟着起哄。 “秦公子,既如此便再露一手!” “正是,也好叫吾等再开眼界!” “呵,酒?好!” 秦俊再次提笔,思考片刻后开始下笔。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几个老儒生看到后直接捂住胸口,几乎喘不上气。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好!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 台下,一个素来狂放的年轻文人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跳上台去。 多少怀才不遇的愤懑,被这一句展现得淋漓尽致!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秦俊的笔慢了下来,然后又骤然提速: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最后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写完后,秦俊掷笔于案,“啪”一声脆响,笔杆断成两截! 满场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一些人带着哭腔的抽气声。 “千古绝唱……又是一首千古绝唱……” “这等绝唱,竟能连续得闻?” “这是何等幸事!” “一日之内,连出两首足以传世的绝唱……这秦俊究竟是什么人!?” “方才谁说他是草包?若这是草包,我等算什么?泥尘吗!” 评判席上,一位老儒生颤巍巍地站起身,朝秦俊深深一揖:“老朽……服了。” “李公子觉得如何?”秦俊饶有兴致地看向李少卿,“可还满意?要不要再换个题目?” 李少卿彻底瘫软下去,被两个家仆勉强架住,才没倒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 “看来是满意了。”秦俊点点头,朝台下一指,“那便请吧。地方宽敞,大家都看着呢。” 说完又看向萧景,“萧公子,现在可还觉得,秦某是‘恰好应题’?” 萧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秦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萧公子,伪善的面具戴久了,会不会忘记自己本来长什么样?” 萧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秦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你……?” 秦俊不管萧景,看向李少卿,“李公子,还不叫?大家都等着呢!” “叫啊!别磨蹭!” “愿赌服输!快些!” 哄笑声、催促声浪潮般涌来。 李少卿站在人群中央,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涨成一片羞辱的紫。 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绷得发颤,许久才蹦出声音极轻地一声: “……汪。” “没听见!”台下不知谁喊了一声。 李少卿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第二声稍大,却更加破碎:“……汪!” “还是没听见!李公子没吃饭吗?”哄笑声响起。 李少卿直接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家仆慌忙抬起,在众人的哄笑与指指点点中,仓皇狼狈地挤开人群,逃出了醉仙阁。 李少卿被抬走后,诗会也在一片混乱和兴奋的议论中草草收场。 秦俊的那两首词,尤其是《将进酒》,在文人间疯传开去。 无数人想上前结识这位一鸣惊人的“秦大才子”,但秦俊却偷偷朝门外走去。 刚走到醉仙阁门口的回廊,一个清冷的女声叫住了他。 “秦公子,留步。” 第三章:调戏女帝 秦俊回头,只见珠帘轻响,两名侍女簇拥着一位女子款步而出。 他早就看到二楼的这个人了,但是方才隔着帘子看不真切,现在秦俊只觉得眼前一亮。 那女子约二十出头,身着一袭月色宫装长裙,外罩浅金云纹薄纱,乌发如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 她容貌极盛,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寒星,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樱。 但是那周身的气度,明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尊贵和清冷疏离,令人不敢直视,却又挪不开眼。 秦俊在现代见过不少女明星,但眼前这位,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堪称绝色。 他心头一跳,酒意尚未完全散去,促狭心起,挑眉笑道:“这位……姑娘,是在叫我?” 龙凌薇身后的女官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被龙凌薇一个眼神止住。 “方才秦公子楼上楼下一首《水调歌头》,一首《将进酒》,才惊四座,令人叹服。”龙凌薇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带着探究,仔细打量着秦俊。 她很好奇,这个传闻中的草包,如何能写出那样旷达深邃、豪气干云的词句。 眼前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眼神清明透亮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哦?姑娘也听到了?”秦俊走近两步,脂粉酒气早已被夜风吹散,此刻靠近,反而闻到对方身上一丝极淡的,清冽幽香。 他笑容加深,带上了几分随意,“那姑娘觉得,在下作的如何?可还入得了姑娘的耳?” 这语气,已然带上了一丝轻佻。 女官脸色微变,手按在了腰间隐处的软剑上。 龙凌薇却似乎并不动怒,只是莞尔笑道:“词是千古绝唱,只是不像是秦公子所作……” 秦俊哈哈一笑,又向前半步,几乎能看清她睫羽的弧度。 “诗酒趁年华,快意须尽欢。词和人,岂能一概而论?就像姑娘……” 他目光大胆地在她脸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看似清冷如九天月,不也在这勾栏瓦肆处,听曲赏词么?” 龙凌薇身后的女官终于忍不住,低声冷喝:“放肆!竟敢对……对小姐如此无礼!” 秦俊却仿佛没听见,又上前一步看着龙凌薇,笑问:“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啊!” “方才的诗会俗气得很,不如让秦某做东,请姑娘移步……深入……交流一番诗词歌赋,人生理想?” 他特意在“深入交流”四字上,带了点暧昧的停顿。 龙凌薇静静看着他,那双凤眸深邃,看不出情绪。 半晌,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 “秦俊。”她缓缓念出他的名字,声音清越,却莫名让秦俊心头一跳。 他竟然觉得这语调有些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你的词,很好。”她说完,不再看秦俊。 “我们走。” 两名侍女和女官立刻跟上。 秦俊故意喊道,“美女,真的不留下个联系方式吗?” 一行人径直离开。 秦俊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看着那消失的曼妙背影,咂咂嘴:“啧,这古代的美女就是不一样,没有一点科技。” 他不去想太多,迎着夜风,大步走入京城繁华的夜色之中。 而不远处登上马车的龙凌薇,指尖轻轻拂过袖口,对身旁的女官淡淡道: “去查查这个秦俊。从小到大,事无巨细。” “是,陛下。” 马车悄然驶离,车厢内,龙凌薇闭上眼,脑海中却再次回荡起那两句词。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还有那双带着笑意、竟敢直视她、甚至出言调戏的眼睛。 秦俊……么?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兴趣。 秦俊揣着满身酒气与脂粉香,晃晃悠悠回到侍郎府时,夜色已深。 他凭着记忆摸到自己的小院,刚推开院门,就见正堂灯火通明,一道黑影手持长棍,如山岳般杵在门口。 “孽障!你还知道回来!”一声暴喝炸响,正是他这具身体的爹,户部侍郎秦桓。 秦桓年近五十,面容方正,此刻剑拔弩张,显然是气得不轻,“又去那等污秽之地鬼混!我秦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说话间,长棍带着风声就扫了过来。 秦俊身体下意识一个激灵,属于原主的记忆和本能让他腿肚子发软。 “爹!爹您听我解释!”秦俊边躲边喊,那棍子却挨得实实在在,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秦侍郎虽是文官,手劲却不小。 “解释?你解释什么!醉仙阁的诗会都闹翻天了!” “李尚书家的公子被你逼得当众学狗叫,昏死过去被人抬走!你……你是要把朝中同僚得罪光,让我这把老骨头在户部没脸见人吗!” 秦桓越说越气,棍子舞得更快更重。 他下朝回来就隐约听到风声,再派家仆一打听,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礼部尚书与他虽不算至交,但同朝为官,面子总要顾几分,这孽障倒好,直接把人儿子往死里整。 秦俊连连躲闪,身上又挨了几下,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这顿打怕是免不了,但毕竟是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他就这么被打死也太冤了。 电光石火间,他心一横,不躲了。 “噗通”一声,他直挺挺跪在青石地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壮:“爹!您打吧!打死儿子算了!” 这一跪一吼,倒把秦桓震得棍子停在了半空。 只见秦俊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语气满是悔恨与决心:“儿子以前糊涂!荒唐!是不学无术,是丢尽了秦家的脸面!” 秦桓举着棍子,愣住。 这孽障……何时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可儿子今晚……今晚在醉仙阁,看着那些学子文人吟诗作对,侃侃而谈,儿子忽然觉得……羞耻!” 秦俊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演技全开,“儿子也是爹娘生的,堂堂七尺男儿,难道真要一辈子做个被人戳脊梁骨的草包纨绔吗?” “你……”秦桓眉头紧锁,疑心大起,“你又耍什么花样?就你?还知道羞耻?” “爹!”秦俊猛地往前膝行两步,一把抱住秦桓的腿,仰着脸,眼神“真挚”,“儿子是认真的!儿子不想再浑浑噩噩下去了!” “儿子要读书!要考功名!要光耀秦家门楣,让爹娘不再因我蒙羞!” 第四章:决心秋闱!丫鬟羞涩 秦桓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难道真在诗会上受了刺激,幡然醒悟了? “老爷!您这是要打死我儿啊!” 秦夫人赵氏被丫鬟搀着急匆匆赶来,发髻微乱,一看到跪在地上的秦俊,眼泪就下来了。 她扑过来搂住儿子:“我的俊儿!疼不疼?” “娘,儿子不疼。”秦俊看到救兵来了,连忙装乖,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闷声道,“儿子以前不懂事,让爹娘操心了。以后定会好好读书!” 秦夫人哪里见过儿子这般模样,心都化了,抬头对秦桓哭道:“老爷!俊儿懂事了啊!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怎么还下这么重的手!” 秦桓看着母子俩,又看看地上的家法棍,眉头紧锁。 “你当真要读书?”他沉声问,目光如炬。 秦俊抬起头,眼神坚定:“千真万确!儿子明日就去书房补课,还想参加下一科的秋闱!” “秋闱?”秦桓和秦夫人同时一惊。 秦夫人喜极而泣:“我儿有志气!” 秦桓却冷着脸:“秋闱考的是真才实学!就凭他这大字不识一个的草包?” “我看是白白被人笑话!” “既然父亲不信,那看好我接下来的表现便是!” 秦恒冷哼一声,随后盯着秦俊,“既然如此,那从明日起,老老实实待在书房,我会请先生来。若再敢偷懒耍滑……” 他瞥向地上的棍子。 “是!儿子绝不敢再犯!”秦俊答得干脆。 先过了这关再说。 至于读书? 他一个带了中华五千年文学精华和高考淬炼经验的语文教研组长,怕这个? 秦夫人早已拉着秦俊起身:“快起来,地上凉。娘让人给你准备热水沐浴……” 秦桓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带他下去吧。” 又狠狠瞪了秦俊一眼,“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回到房间,秦俊泡在温热的水中,终于才舒了口气。 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不少——人际关系一塌糊涂,名声臭不可闻。 今晚诗会虽强行扭转了一部分,但得罪了李少卿乃至其背后的礼部尚书,麻烦恐怕还在后头。 萧景那边,显然也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位“男主”,恐怕不好对付。 “兵来将挡吧。”秦俊揉着眉心。 最重要的是,他得搞清楚这个世界除了《状元无敌》的剧情,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少爷,夫人让送些点心来。” “进来。” 丫鬟推门而入,手里端着食盒低声道:“少爷,门房说今晚有辆马车在府外停了许久,看规制不像寻常人家。” 秦俊动作一顿:“什么时候走的?” “约莫两刻钟前。” “好,我知道了。” 丫鬟放下食盒,却没有立刻退下。 秦俊看过去。 烛光里,她垂着眼,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是小桃。 是原主几乎未曾正眼瞧过的通房丫鬟。 小桃原本不是奴籍,只是因为家里穷,三年前在路边卖身葬父。 因为模样长得十分好看,所以被秦俊买了回来,收做了通房丫鬟。 且开始时因为年纪太小还未及笄,秦夫人就把她养在身边。 “少爷,”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夫人吩咐……让奴婢伺候您沐浴。” 秦俊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小桃已经走过来,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她拿起布巾,动作娴熟地替他擦着后背。 秦俊索性闭了眼。 任由她小心翼翼地揉洗着他的长发,手指穿过发间时,力道温柔极了。 水声淅沥间,她忽然极轻地开口: “少爷今日……和往常很不同。” 秦俊没睁眼:“哦?哪里不同?” 小桃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试探,“少爷看人的眼神,不一样了。” 秦俊心里微动。 这丫头,倒是敏锐。 他忽然转过身,水花哗啦一响。 小桃惊得后退半步,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她的手很凉,在他掌心轻轻发抖。 “那你觉得,”秦俊抬起眼看她,烛光在他湿润的睫毛上跳跃,“是以前的我好,还是现在的我好?” 小桃的脸彻底红了。 她不敢看他,目光飘向水面晃动的倒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奴、奴婢不知……但少爷今晚在老爷面前说的话,奴婢在门外听见了……” 她忽然鼓起勇气,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奴婢觉得,少爷说要读书的样子……很好。” 说完这句,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低下头去,露出了雪白的脖颈。 她握着布巾的手指收紧,关节微微发白。 秦俊松开她的手,重新靠回桶沿,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桃。”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书房替我收拾收拾。”他顿了顿,“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玩物,都清出去。” 小桃眼睛一亮:“是!” 她伺候得更用心了,手指力度恰到好处,梳理着他墨黑的长发。 偶尔指尖擦过他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热气蒸腾中,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似有若无地飘来。 “少爷,”她忽然又轻声说,“门房说的那马车……奴婢悄悄去瞧过一眼。” 秦俊骤然睁眼:“你看到了什么?” “车窗帘子掀开一角时,”春杏凑近些,气息拂在他耳畔,“里头坐着的人,袖口绣着银色的竹纹。” 秦俊瞳孔微缩。 银竹纹——那是萧景最喜用的暗纹。 “小桃,你做得很好。”秦俊低声道,侧头看了她一眼。 烛光下,小桃的脸颊泛着柔和的光泽,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以后府外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看着她,声音沉稳,“都留心告诉我。” 小桃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颤,却坚定地点头:“奴婢明白。” 窗外月色渐浓。 秦俊从浴桶中起身时,小桃已捧着干净的中衣候在一旁。 她不敢抬头,只伸着手臂,耳根红透。 “下去歇着吧。”秦俊系好衣带,语气温和。 小桃嗫嚅道,“少爷,今夜不用奴婢伺候吗?” 秦俊听到她的话后故意俯身凑近她耳边:“小桃想怎么伺候?”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小桃浑身一颤,手中衣物险些滑落。 秦俊顺势握住她手腕,将人轻轻带至身前。 烛火跃动,在他眼底映出几分玩味:“往日不是躲我都来不及?” 小桃睫羽乱颤,声音发紧:“奴、奴婢不敢……” “那今天怎么敢了?”他指尖掠过她滚烫的颊边,挑起一缕散落的发丝。 小桃呼吸急促,却在他深邃的目光里渐渐失了声,“少爷就别打趣奴婢了……” 话音未落,秦俊已伸手将她揽近。 小桃轻呼一声,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她眼中水光潋滟。 他指尖抚过她微颤的唇,声音低沉:“那小桃好好看看,我与从前,还有何不同……” 说完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往床榻走去。 而小桃在一声声呜咽中怯生生地喊着,“少,少爷,轻,些……” …… 同一时刻,镇北王世子府。 萧景“砰”地关紧书房门,脸上温润谦和的面具瞬间崩塌。 他猛地一挥袖,将书案上的东西扫落在地! “为什么会这样?!” 他重生了,带着上一世完整的记忆回到一切尚未开始的节点。 上一世,他正是在醉仙阁诗会凭借一首精心准备的咏月诗,博得满堂彩,更意外得到了微服出宫的女帝的注意! 此后他位极人臣,风光无限,连大乾第一女将军穆英和长公主都对他青睐有加。 这一世他本要弥补所有遗憾,更早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可偏偏杀出个秦俊! 《水调歌头》?《将进酒》? 萧景自诩博闻强识,两世为人却从未见过这等绝唱! “一个草包,怎么可能……”萧景眼底血丝蔓延,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难道他也……” 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不可能!” “秦俊!你为什么要出现!打扰我的好事! 既然这样,就不能怪我了! 第五章:抢走男主机缘 很快,萧景用力摇头否定,“不,不可能!” 重生是逆天机缘,岂能如此常见?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世高人暗中相助?或是他一直在藏拙!” 但今晚最重要的目标,原本是赢得女帝青眼。 可风头全被秦俊抢走了! 那两首词,必然也已传入女帝耳中。 “该死!”萧景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砚台跳起。 他所有的计划,在第一步就遭遇了如此重大的偏差。 “不,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秦俊不过是个侍郎之子,无官无职。 而他萧景,依然是解元,是这京城第一才子,更是镇南王府世子! 更何况他拥有未来的记忆,知道朝廷未来的风向,知道哪些人会上位,哪些事会发生。 “秦俊!科举,朝堂,权力场……可不是会背几首好词就行的!” “龙凌薇,穆英将军,安平长公主……”他低声念出这些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这一世,你们都会是我的,看着吧!只有我能带着大乾走向盛世!” 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阴鸷,“秦俊,既然你跳出来了,那就别怪我。”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秦俊”二字,被他重重地圈了起来。 “来人!”萧景喊道,“帮我准备厚礼,明日,本世子要去拜顾先生为师!” 而秦俊的这一觉睡得也并不安稳,梦里全是批不完的试卷和家长的各种夺命连环call。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宿醉的后劲还在,脑袋隐隐作痛。 “少爷,您醒了?”一个清秀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进来,是原主的贴身丫鬟,叫小桃。 “嗯。”秦俊应了一声。 “少爷,老爷和夫人在前厅等您用早膳呢。”小桃一边给他整理衣襟,一边小声说,“老爷……脸色不太好。” 秦俊心里有数。 “走吧。” 前厅内,气氛有些凝重。 秦侍郎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茶盏,也不喝,只是盯着袅袅升起的热气。 秦夫人坐在一旁,满脸担忧。 见秦俊进来,秦侍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来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爹,娘。”秦俊恭敬地行礼。 秦侍郎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昨晚你说要读书,要考功名,可是真心话?” “真心。”秦俊回答得干脆。 “好。”秦侍郎点点头,“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就搬去书房住。我会请城中最有名望的顾先生来教你。” “顾先生?”秦俊一愣。 他记得这人,顾先生是前朝探花,因不满朝政,退隐山林,是京城文坛泰斗级的人物,性情孤傲,极难请动,在书里男主就是他的关门弟子。 “顾先生年事已高,早已不收徒。”秦侍郎道,“但我已备下厚礼请他上门。至于能不能留下他,就看你的造化了。” 秦俊心中一动,他虽然脑子里有词库,但对这个时代的各种制度却是一无所知。 有个老师引路,自然是好事。 “多谢父亲。” “不必谢我。”秦侍郎摆摆手,“若你再敢敷衍,我打断你的腿。” “不敢。”秦俊苦笑一声。 “还有,”秦侍郎语气加重,“昨晚你在醉仙阁得罪了李尚书,今日他已在朝堂上参了我一本,说我不教子。” “父亲……”他刚想解释,却被秦侍郎打断。 “不必多言。”秦侍郎叹了口气,“你是我的儿子,你的事,我自然要担着。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言行,不仅代表你自己,也代表秦家。” “孩儿明白。”秦俊郑重道。 “去吧。”秦侍郎挥挥手,“准备准备去请顾先生。” 秦俊应下后,秦夫人担忧地看着秦侍郎:“老爷,顾先生真的会来吗?” “难说。”秦侍郎摇摇头,“但总要试试。这孽障……若是真能改邪归正,也不枉我们一番苦心。” 秦夫人擦擦眼泪:“俊儿昨晚的样子,不像是作假。” “但愿如此吧。”秦侍郎望着窗外。 午后,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侍郎府门前。 车帘掀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走下,身着青衫,手持竹杖,正是顾先生。 秦侍郎亲自迎出,态度恭敬。 顾先生却只是淡淡点头,目光越过秦侍郎,落在一旁的秦俊身上。 “你就是秦俊?”他声音沙哑,带着审视。 “学生秦俊,见过顾先生。”秦俊行晚辈礼,不卑不亢。 顾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听说你昨晚在醉仙阁,作了两首好词?” “不过是酒后胡言,让先生见笑了。”秦俊谦虚道。 “胡言?”顾先生哼了一声,“‘天生我材必有用’,这等句子,也是胡言能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今日来,不是为了教你读书,是想看看,你这众人口中的‘草包’,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生明鉴,”秦俊道,“学生以前浑噩,昨夜诗会,是受了刺激,一时感悟,才写出那两首词。至于其他,学生确实不才,还需先生指教。” 顾先生又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好,老夫就信你一次。但丑话说在前,老夫教书,不看家世,只看资质。若是你不堪造就,老夫立刻就走,绝不留情。” “学生明白。”秦俊恭敬道。 “第一课,”顾先生转身,走向书房,“老夫出一题,你若能答,老夫便留下。若不能,你我师徒缘分,就此作罢。” 他走到书房,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递给秦俊。 秦俊接过,只见纸上写着:“治国”。 他心中一愣,第一课就这么难?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 “治国之道,在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解其困厄。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字字珠玑。 “吏治清明,则民风淳朴。法度严明,则奸邪不生。轻徭薄赋,则民生富足。兴学重教,则人才辈出。” “然则,上行下效,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六章:成了大师的关门弟子 秦俊写完后,他将纸张递给顾先生。 顾先生接过,细细读完,脸色由平淡转为惊讶,又变得凝重。 他反复看了三遍,才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秦俊:“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我,”秦俊道,“学生只是……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顾先生盯着秦俊,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他转身,对秦侍郎道:“秦侍郎,令郎之才,非常人能及。老夫……愿收他为徒,成为老夫的关门弟子。” 秦侍郎大喜:“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秦俊也松了口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顾先生收他为徒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而此时,皇宫内,女帝龙凌薇也收到了新的密报。 “陛下,”女官汇报道,“顾先生已答应收秦俊为徒。” 龙凌薇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 “哦?”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顾先生可是出了名的孤傲,连皇子求学都被他拒绝,竟肯收秦俊?” “是。据说是秦俊写了一篇‘治国论’,深得顾先生赞赏。” “治国论?”龙凌薇放下朱笔,“拿来看看。” 女官呈上密报,上面抄录了秦俊的那篇文章。 龙凌薇看完,久久不语。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她轻声念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秦俊,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天空。 “传朕旨意,”她忽然道,“三日后,御花园赏花宴,朕要见见这位‘草包’。” “是,陛下。” 顾先生的小院位于城西僻静处,三间瓦房,一圃菜地,简朴得不似一代大儒居所。 每日辰时,秦俊准时抵达,风雨无阻。 他自己就是老师,太能共情老师了。 “今日讲《尚书·洪范》。” 顾先生端坐堂前,声音虽苍老却字字清晰,“你先说说,何为‘皇极’?” 秦俊略作思索,答道:“‘皇极’者,君王治国之准则。然学生以为,此‘极’非僵死之规,当随世易时移而变通。” 顾先生眼中精光一闪:“哦?如何变通?” “今我大乾承前制而略有损益,然北有蛮族侵扰,内有藩镇隐忧。”秦俊侃侃而谈,“故学生以为,当下之‘皇极’,当以强干弱枝、富国强兵为重。” 他顿了顿,见顾先生并无打断之意,继续道:“然欲强干,须先固本。本在何处?在民,在吏,在法。民富则国富,吏清则政通,法明则令行。” 顾先生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秦俊轻咳一声:“学生近来闭门读书,偶有所得。又因家父在户部,常听其言及钱粮赋税之事,故多思民生经济。” 他脑子里那些现代政治经济学知识,借他爹秦侍郎之口说出来更加合情合理。 “俊儿,你可知,这番话若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顾先生目光如炬,满眼担心。 “学生只论事,不论人。”秦俊躬身,“若因言获罪,亦是学生一人之责。” 顾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只论事,不论人’。”顾先生捋须点头,“老夫这一生,教过皇子,教过宰相,却从未见过你这般……特别的弟子。” 他站起身,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这是我历年所记的时政策论,你拿去细读。三日后,我要考你。” “谢先生!”秦俊双手接过,心中暗喜。 这等于顾先生认可了他的资质,开始传授真东西了。 与此同时,镇南王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格外阴郁。 萧景将手中的密报重重拍在案上,脸色铁青:“你说什么!顾先生竟直接将《策论手札》传给了秦俊?” 下方跪着的黑衣探子低声道:“是。据我们安插在顾先生家仆中的人回报,顾先生对秦俊……十分赏识。” “赏识?”萧景冷笑,“哼!一个半月前还是京城第一草包,如今却成了顾先生关门弟子?这话你自己信吗?” 探子不敢接话。 萧景在房中踱步,脑海中飞快盘算。 前世,他费尽心机才拜入顾先生门下,好不容易才得到他的那卷《策论手札》,他也正是凭借手札中的精要,才能最终在殿试上一鸣惊人。 这一世,竟被秦俊捷足先登! 可恶! “李尚书那边如何?”他忽然问。 “李尚书因儿子之事,对秦家恨之入骨。” “昨日在朝会上,又因漕运拨款之事与秦侍郎起了争执。”探子回道,“不过……女帝似乎有意偏袒秦家,将此事压下未决。” 萧景眼神一冷。 女帝…… 难道她也注意到秦俊了? 前世,龙凌薇虽然最终信任并重用他,但那是建立在他一步步展现才华、屡立功劳的基础上。 这一世,秦俊却这么轻易的得到了大家的关注。 “去告诉李尚书,”萧景沉吟片刻,“三日后御花园赏花宴,是个好机会。秦俊不是有才吗?那就让他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探子领命退下。 萧景走到窗前,望着侍郎府方向,眼中寒光闪烁:“秦俊,你既然要出头,就别怪我送你一份‘大礼’。” 三日后,御花园百花齐放,春色满园。 这场赏花宴名义上是长公主为排解寂寞所设,邀了京中适龄的官宦子弟与闺秀,实则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女帝在挑选人才。 秦俊接到请帖时,秦侍郎反复叮嘱:“此宴非同小可,谨言慎行!若再惹事,家法伺候!” 秦夫人却心疼儿子,忙拉着他在房中试衣。 她翻出压箱底的月白澜衫,衣襟绣着暗纹云鹤,衬得人清雅出尘;又选了一枚温润青玉冠,轻轻为他戴上。 “我儿如今是顾先生的高徒,万众瞩目,衣着打扮须得体面些。”她一边整理他的衣领,一边细细打量,眼中满是骄傲。 秦俊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笑道道:“娘挑的衣裳自然是极好的。再说,我继承了娘的样貌,穿什么都好看。” “你这孩子,越发油嘴滑舌了!”秦夫人佯嗔,指尖轻点他额头,却掩不住笑意,“从前你整日在外头疯跑,谁见了不说一句‘秦家出了个败家子‘’?” “如今好了,脱胎换骨,连顾先生都赏识你,你啊可得争气!” “是!儿子一定争气。”秦俊答应道。 第七章:御花园作诗 马车抵达宫门时,已有数十辆车轿等候。 秦俊刚下车,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嫉妒的。 “哟,这不是秦大才子吗?”一个带着恭维的声音响起。 “什么秦大才子!不过是不知道从哪看了几首词背了下来,也敢说是才子!真是笑话!” 秦俊转头,看见几个锦衣公子聚在一处,为首的正是李少卿。 “呦,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汪汪李公子啊,别来无恙啊。”秦俊看向他笑道,“那日醉仙阁一别,听说李公子身体不适,如今看来是已经好了,又能出来丢人现眼了?” “你——”这话戳到痛处,李少卿脸色一变,正要冲上去,却被身旁人拉住。 “李兄,何必与这种人一般见识?”说话的是个蓝衫青年,相貌普通,眼神却格外精明,“今日赏花宴,自有分晓。” 秦俊看向蓝衫青年,他知道这人,书里描述过,他是兵部侍郎之子王显,一直与萧景和李少卿走得很近,在原书中后面更是成为了萧景在朝堂的左膀右臂。 秦俊懒得理这群人,跟着引路太监往园中走去。 看着周围那些争奇斗艳的花,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争妍斗艳。 宴设在水榭之中,已有数十人就座,男女分席,中间以轻纱屏风相隔。 秦俊被太监引到左侧中段位置,恰好是看好戏的好位置。 “陛下驾到——长公主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众人连忙起身跪迎。 龙凌薇与长公主龙凌玉在宫女簇拥下步入水榭。 龙凌薇今日换了明黄常服,头戴金冠,容颜绝世,威仪天成; 长公主龙凌玉则是一袭淡紫宫装,步履轻盈,面带温和浅笑,宛若春风。 姐妹二人一同出现,一个如烈日耀目,一个如皓月清辉,各有风姿。 秦俊随着众人行礼,等起身看到龙凌薇的样貌后,心中咯噔一跳: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 完了完了,那天晚上他竟然调戏的是当朝女帝? 幸好她没跟自己计较,不然这罪名够砍十次头了! 龙凌薇看了秦俊一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秦俊赶紧移开视线。 人在尴尬的时候,果然会假装很忙。 她像是没认出他一般,对着众人声音清越地开口道:“今日赏花宴,不必拘礼。” “朕与皇妹亦想看看,我大乾年轻一辈的风采。” 长公主龙凌玉笑着附和,声音柔和悦耳:“是呀,本宫久居深宫,最是爱看热闹。” “今日既然是赏花宴,不如便以诗词助兴?也让皇姐与本宫瞧瞧诸位公子小姐的才情。” 这正是赏花宴的惯例,名为赏花,实为考校。 立即有太监捧上题盒,龙凌薇随手抽出一签,展开念道:“第一题:咏梅。限一炷香时间。” 香炉点燃,众人纷纷提笔。 秦俊却未急着动笔。 他目光扫过全场,见萧景坐在右侧首位,正从容挥毫; 李少卿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王显则不时瞥向萧景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咏梅是最常见的题目,大家肯定都早有准备。 但不知为什么,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反而神色凝重; 倒是几个平日里不学无术的纨绔,下笔飞快。 正思索间,香已燃过半。 秦俊突然想起书中写的,李少卿早已暗中警告过那些人,所作之诗绝不能盖过萧景的锋芒。 众人早就已经停下了笔,却见秦俊还没动笔。 李少卿第一个按捺不住,立刻站起身,嘲讽道:“秦公子为何还不动笔?莫非是‘江郎才尽’,连咏梅这般常见的题目都无从下手了?” 他声音不小,引得不少人侧目。 纱屏另一侧的女眷席也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王显慢条斯理地接道:“李兄此言差矣,秦公子或许是在酝酿惊世之作,我等凡夫俗子,岂能领会?” 萧景也抬起了头,他已完成诗作,笔搁在一旁,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上前假装解围,“秦公子或许是没有背过咏梅诗,不会作也无妨。” 秦俊却不急不忙地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急什么,这不是还没到时间呢?” 女帝端坐主位,指尖轻轻点着扶手,面上看不出情绪,唯有那双凤眸,平静地望着下方,将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长公主龙凌玉倒是显出几分好奇,柔声笑道:“那位迟迟未动的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秦俊这才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起身回礼,声音清朗从容:“回长公主,并非为难。只是在下心中一时涌现诸多词句,竟不知该选哪一篇落笔为好。” “呵,装腔作势,看你一会能写出什么东西来!”一旁的李少卿嗤之以鼻。 “秦公子既已拜入顾先生门下,还望下笔时多思量几分,莫要辜负了尊师的清名。”萧景在一旁假意提醒道。 李少卿继续嘲讽道,“真是不明白,顾先生有萧世子这样的才子不收,偏偏收你这么个草包!” 香炉中的那炷香,已燃至末端,灰白的香灰颤巍巍地堆叠着,即将断裂。 就在最后一截香灰落下,太监正要高呼“时辰到”—— 秦俊忽然提笔。 秦俊提笔蘸墨,开始落笔。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香尽收卷,太监将诸人诗作一一呈上。 龙凌薇与长公主并肩览阅,时而颔首,时而蹙眉。 随后诗作被公开展示。 长公主目光流转,最终停在萧景卷上,含笑赞道:“萧世子此篇颇佳,用典精妙,对仗工整,不愧京城第一才子之名。” “谢长公主赞誉。”萧景上前行礼,姿态谦雅。 而看到秦俊的作品时,龙凌薇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隔着屏风看向秦俊方向。 龙凌玉看到后更是赞叹,“好!好一个‘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此诗虽短,却意境高远,清新脱俗!” 萧景脸色微沉。 他作的是一首七律,自认本该是全场最佳。 可秦俊仅用四句,便夺去了风头? “第二题,”龙凌薇又抽一签,“咏菊。” 这次秦俊再次提笔写下: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八章:不仅会作诗,还会治国 诗成后,首领太监当众朗诵,满场寂静。 这诗气势太盛,杀气太重,全然不似寻常咏菊之作。但其中那股睥睨天下的豪情,却让在场所有年轻人心头一震。 “好一个‘满城尽带黄金甲’!” 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从园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银甲、腰佩长剑的女将军大步走来,正是镇国将军穆英。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逼人,虽不施粉黛,却有一种别样的飒爽之美。 此刻她解下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头高高束起的长发。 “臣穆英,参见陛下、公主。”她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穆将军请起。”龙凌薇微笑,“今日不是军议,不必多礼。怎么突然入宫了?” “北境军报刚到,臣特来禀报。”穆英起身,目光却落在秦俊身上,“方才在园外,恰好听见这句诗。” 穆英转而看向秦俊,“秦公子,这诗是你作的?” 秦俊起身行礼:“回将军,正是在下拙作。” “拙作?”穆英挑眉,“若这是拙作,那天下诗人该羞愧自尽了。” 她转向龙凌薇,抱拳道:“陛下,臣虽是一介武夫,却也读得懂诗。” “此诗气魄宏大,暗合兵家之道。不知秦公子可曾习武?” 这话问得突然,众人都是一愣。 秦俊老实回答:“未曾。” “可惜了。”穆英摇头,“若有这般胸襟气概,习武定成大器。”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诗词终究是纸上谈兵。” “北境蛮族最近活动频繁,边境已有小规模冲突。秦公子若有心,不妨多想想如何安邦定国,少做些风花雪月的文章。” 这话看似劝诫,实则有几分敲打之意。 众人看向秦俊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谁知秦俊却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拱手道:“将军教训的是。在下近日读书,倒有一惑,想请教将军。” “哦?”穆英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秦俊缓缓道,“在下愚见,用兵之道,不在战,而在不战而屈人之兵。敢问将军,如今北境局势,可有‘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法?” 穆英眼神一凝,深深看了秦俊一眼:“你继续说。” “蛮族逐水草而居,缺铁器、缺盐茶、缺布匹。若能以贸易牵制,辅以分化瓦解,使其内部争斗,则我朝便可坐收渔利。” 秦俊看了众人一眼,谦虚道,“当然,这只是书生妄议。真正如何用兵,还需将军这样的行家定夺。” 穆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一笑,如冰河解冻,竟十分明媚动人。 “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看向龙凌薇,“陛下,这位秦公子,倒是有些意思。” 龙凌薇眼中闪过笑意:“穆将军既然认可,不如这第三题,就请将军来出?” 穆英也不推辞,环视园中百花,目光最终落在角落一丛不起眼的紫色小花上:“就咏它吧。” 众人望去,那是一种名为“紫荆”的花,花朵细小,成簇开放,虽不艳丽,却生命力顽强。 这题目出得刁钻。 紫荆非名花,古籍中咏者寥寥,几乎无从借鉴。 萧景眉头紧皱,上一世根本没有这一题! 李少卿等一众纨绔更是抓耳挠腮,面面相觑。 他们平日里只会附庸风雅,背诵几首烂熟于心的旧作,如今面对这冷门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秦俊却心中一动。 紫荆…… 要不是他曾在现代当了这么多年的语文老师,背烂了无数冷门诗词,今日还真要在这一丛小花面前丢人了。 “杂英纷已积,含芳独暮春。还如故园树,忽忆故园人。” 他写的是唐代韦应物的《见紫荆花》。 诗成,太监呈上。 龙凌薇看完,久久不语。 穆英也微微点头:“虽无金戈铁马之气,却有赤子拳拳之心。秦公子,本将方才失言了。” 这话等于当众认错,以穆英的身份地位,可谓给足了面子。 秦俊连忙躬身:“将军言重。是在下见识浅薄,还需向将军多多请教。” 萧景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断笔几乎要捏成粉末。 他作的诗也算上乘,可风头全被秦俊抢走,连穆英都对其青眼有加! 这完全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更让他担心的是,龙凌薇看秦俊的眼神…… 前世,这样的目光,是在他殿试夺魁、提出盐法改革之后,才从女帝眼中看到的! “陛下,”萧景忽然起身,朗声道,“秦公子才华横溢,在下自愧弗如。” “不过草民近日研读史籍,有一策想献于陛下——” 他一定要立刻抢回主动权。 龙凌薇看向他:“萧世子请讲。” “在下以为,当今朝廷之弊,在于吏治不清,考核不严。”萧景侃侃而谈,“若能仿前朝设‘考功司’,专司官员考核,严明赏罚,则贪腐可止,政令可通。” 这是他前世在户部任职时提出的政策,实施后效果显著,也为他赢得了“能臣”之名。 如今提前抛出,定能震慑全场。 果然,此言一出,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纷纷点头。 连穆英也说:“这主意倒是不错。” 萧景心中得意,看向秦俊,眼中带着挑衅。 秦俊却若有所思。 考功司? 这想法确实不错,但在当前的官僚体系下,很容易变成新一轮的权力争夺和形式主义。 龙凌薇并未立即表态,而是看向秦俊:“秦俊,你觉得萧世子此议如何?” 问题抛了过来。 秦俊沉吟片刻,起身道:“萧世子所言,确为治国良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考功’须有‘功’可考。”秦俊缓缓道,“若各级官员职责不清、权责不明,考核便无从谈起。” “在下以为,当先定《职官志》,明确各部各司权责;再设‘考功’,方有事半功倍之效。” 他顿了顿,又道:“且考核不能只看政绩,还须察民情。可设‘采风使’,暗访民间,听百姓对地方官的评价。如此,上下结合,方为周全。” 萧景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秦俊不仅没被难住,反而提出了更完善的方案。 更关键的是,秦俊说的这些,他前世是在执掌吏部数年后,才逐渐摸索出来的! 第九章:女帝单独约见 龙凌薇眼中异彩连连。 “秦公子高见。”她缓缓道,“此事,容朕细思。” 赏花宴至此,胜负已分。 宴散时,秦俊随着人流退出御花园。 刚出宫门,便被一名小太监拦住。 “秦公子留步。”小太监低声道,“陛下有口谕:稍后文华殿单独觐见。” 秦俊应道:“草民遵旨。” 小太监匆匆离去。 秦俊正要去文华殿,身后传来萧景的声音:“秦公子留步。” 他转身,见萧景面带微笑走来,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萧世子有何指教?”秦俊拱手。 “指教不敢。”萧景淡淡道,“只是佩服秦公子才学。不过……”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秦公子近日风头太盛,小心……树大招风。” 秦俊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秦某以为,风摧秀木,亦显其韧。与其畏风而蜷伏,不如扎根更深,以迎风雨。” 萧景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恢复成温雅笑意:“秦公子好志气。那便……拭目以待。” 秦俊踏入文华殿时,殿内十分静谧,只有龙涎香若有似无的清幽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殿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紫檀木的桌案后,一道身影正伏案批阅奏章。 秦俊正准备跪下行礼:“秦俊叩见陛下。” “不用跪了。”声音响起,清越中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 龙凌薇已经换了常服,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发丝垂在耳侧。 秦俊上次在醉仙阁时有些醉眼朦胧,赏花宴上又离得远,这下才近距离的看到了这女帝的外貌。 她的眉形修长,眼睛很亮,确实和书中形容的一样,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肤色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莹莹生辉。 她专注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偶尔轻轻颤动,像蝴蝶收敛的翅。 龙凌薇搁下笔,缓缓抬起眼。 她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裙摆绣着暗金色的龙纹,随着她的步伐,那些龙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恍如游动。 她步态从容,径直走到秦俊面前。 距离骤然拉近,秦俊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冷香,似雪后松竹,又似御苑寒梅。 她比他稍矮,但仰视的目光却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秦俊低下头,没有直视她,心里砰砰直跳,这好端端的,女帝找他干嘛? “抬头。”她命令道,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上次见,不是胆子很大,还想要朕的什么‘联系方式’吗?” 秦俊有些尴尬地抬头,再次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陛下恕罪,我上次那是不知道您就是皇上,不然就算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龙凌薇轻笑,抬起手,那双手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她并未触碰他,只是那指尖虚虚地,隔着一寸不到的距离,沿着他面部轮廓的空中缓缓描摹,从额角到下颌。 “文士常有羸弱之气,武夫又多粗莽之相。”她的目光随着指尖移动,声音很低,“你这张脸,倒是难得。” “清朗不失英气,文质却无酸腐。”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他唇边上方,仿佛在感受那无形的轮廓线条,“难怪能写出那般既有风骨又有柔情的好文章。” 龙凌薇话音刚落,身形忽然微微一晃,眉头突然紧蹙。 方才还带着探究与兴趣的清亮眼眸,突然布满了痛楚。 她抬手,指尖用力按在右侧太阳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秦俊突然想起原书提过,这位女帝登基后劳心国事,头疼病很严重,但这件事除了信任的御医,根本没人知道。 “陛下?您头疼?”秦俊下意识上前半步。 龙凌薇闭了闭眼,长睫颤动得厉害,呼吸也略显急促。 她没说话,只是另一只手也撑住了御案边缘,指骨扣得发白,仿佛在对抗颅内的剧痛。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噼啪,映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他以前带高三最紧张的时候,也常犯偏头痛,办公室里一位老教师教过他一套按摩头部穴位的手法,简单却十分有效。 眼看龙凌薇痛得几乎站立不稳,秦俊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了。 “陛下,恕在下唐突。”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在下略通一些缓解头痛的手法,或许……可为陛下稍解烦忧。” 龙凌薇猛地睁开眼,眼底因痛楚而氤氲着水汽,目光却依旧锐利,带着审视与疑虑,还有一丝帝王被窥见弱点后本能的提防。 但她没有立刻斥退他。 那头痛来势汹汹,几乎要撕裂她的神智。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或许是因为痛极了,她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痛楚的颤音,“……准。” 秦俊深吸一口气,走到她身侧。 “请陛下先坐下。” 龙凌薇有些脱力地坐回铺着软垫的宽大御椅中,身体依旧紧绷。 秦俊绕到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椅背。 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按上她两侧太阳穴,以指腹缓缓画圈揉压。 龙凌薇浑身一僵,“……嗯。” 她极轻地闷哼一声,不是痛苦,而是舒缓。 起初,龙凌薇的身体依旧僵硬,但渐渐地,她不由自主地,缓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紧蹙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殿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烛火温柔的跃动。 过了不知多久,龙凌薇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痛楚缓解后的微微沙哑:“你从何处……学得此法?” 秦俊手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家母早年也曾备受头痛困扰,在下翻阅一些杂书,结合医理,自己琢磨出这套手法,能缓解一二。让陛下见笑了。” “杂书?”龙凌薇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恢复清明,只是还残留着一丝倦色,“你这双手,既能写出千古绝句,又能驱散朕的沉疴旧痛……” “秦俊,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出人意料?” 第十章:和女将军同乘一匹马 秦俊也适时收回手,后退一步,“只是一些雕虫小技,能暂缓陛下不适,已是在下之幸。陛下为国事操劳,还望保重龙体。” 龙凌薇静静坐在椅中,没有立刻让他平身。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方才被按压过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舒适的微热与轻松。 她抬眸,再次看向秦俊。 月白色的常服衬得他长身玉立。 “今日之事,”龙凌薇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威严,“不得外传。” “在下明白。”秦俊应道。 “你,”龙凌薇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龙纹,“退下吧。稍后穆英会送你出宫,好好准备之后的秋闱,朕期待看到你的表现。” “谢陛下,在下一定会尽力的。”秦俊行礼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龙凌薇才轻轻向后,完全靠在椅背上,抬手覆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人按压时留下的、令人安心的力度和温度。 “秦……俊……”她于无声的殿内,极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秦俊走出文华殿后,在太监的带领下走到宫门口,却发现门口只有两匹马,并没有准备马车。 而穆英见秦俊久久不上马,蹙眉问道:“秦公子,怎么还不上马,难道还要等本将军请你吗?” 秦俊看着那匹黑马,只觉得两腿发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抄几首诗,背几篇策论还行,哪骑过马啊。 “那个……穆将军,”秦俊干笑两声,“我身体有些不适,能不能……坐马车?” 穆英眉头一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这什么时辰了,要本将军去哪给你找马车!” “况且秦公子方才不是还豪情万丈地写着,‘满城尽带黄金甲’,现在连马都不敢骑?”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黑马旁,伸手抚摸着马脖子,小声说道:“好马儿,别乱动,咱们互相给个面子。” 他踩着马镫,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然而,他试了两次都没能翻身上马。 穆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罢了。” “你的速度,等出宫天都亮了。”穆英向他伸出手,声音清冷,“上来。” 秦俊抓住了穆英的手被她这么一拉终于上了马。 只是这姿势……是不是不太对劲,为什么是他坐在前面? 还未细想,一股清洌的淡香已飘入鼻间。 穆英的双臂从他身侧穿过,稳稳握住缰绳,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他甚至能觉出身后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 “驾——” 穆英低喝一声,双腿轻夹马腹,黑马长嘶,如箭离弦般冲了出去。 “哎,等等——!”秦俊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结结实实撞进穆英的怀里。 “抓紧缰绳!”穆英的声音近在耳边。 狂风扑面,街景飞速倒退。 他双手死死抓住马鞍,身体紧贴着穆英的胸甲。 穆英束起的长发被风吹起,偶尔扫过他的脸颊,有一丝微痒。 “驾!”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渐缓,终于到了秦府。 “到了。” 穆英率先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 然后,她才仰起头,看向还坐在马背上的秦俊。 “秦公子,到家了,还要在马上坐多久?”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 秦俊深吸一口气,扶着马鞍跳了下来,双脚落地时,膝盖还有些发软。 这马骑着一点也不舒服,颠的他屁股生疼。 “秦公子,”穆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文章写得倒是花团锦簇,怎么连马都不会骑?” 秦俊看向她,不卑不亢地说道:“穆将军,这人各有长,恰好这文章是我擅长的,而骑马是穆将军擅长的而已。” “哼,巧舌如簧。我走了!”穆英轻哼一声,驾马而去。 夜风吹过宫墙下的阴影,萧景站在一株老槐后,看着秦俊随着穆英将军一起骑马远去的身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月光照亮他眼中翻滚的不甘与戾气。 上一世,得陛下青眼、受穆英青睐之人,本该是他萧景! 他不明白,为何这一世都变了。 这个名为秦俊之人,犹如凭空出现,将他计划好的一切全部推翻。 “秦俊,你究竟是谁!” 萧景指节攥得青白。 上一世,国家覆灭,但他最后无能为力。 老天让他重生一世,携前世记忆而回,早就暗中筹谋,广结人脉,本是为了将曾经失去的权柄、人心尽数夺回。 他要立于朝堂之巅,要留住前世远嫁异邦的公主,也要穆英常驻身侧。 可这秦俊,竟轻巧截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契机。 “不过是个变数。”萧景缓缓摊开掌心,月痕如刀,“既是变数……抹去便是。” 他转身步入更深的暗处。 秋闱在即,此乃关键一局。 前世,陛下金殿亲点他为状元;这一世,绝不可容秦俊再有机会跻身御前。 他记得前世殿试策论之题,亦知陛下当时最忧心水患与边防。 那篇曾助他直上青云的《治河十策》,这一世他已打磨得更为精详、更无可挑剔。 但秦俊……绝不能让他活到殿试之日。 “文章锦绣又如何?”萧景唇角掠过一丝阴鸷的弧度,“若在秋闱前身败名裂、清名尽毁……纵是陛下,也难护你周全。” 衣袂翻飞,他没入夜色,似一道无声的风。 而这时,不远处的宫墙拐角,穆英忽地按住剑柄,英气的眉骤然蹙紧。 方才送秦俊出宫时,她分明察觉一道目光隐于暗处,如针附背。 而此刻,那股子窥视感却已消失,但她可以确定,那不是错觉。 “穆将军,有何不妥?”身侧副将见穆将军停下后,压低声音问道。 穆英静立片刻,眸色沉静如夜:“加派两人,暗中护卫秦府,务必护住秦俊周全。” “陛下既对他另眼相看,那么秋闱之前,他便不能出半分差池。” “是!”副将应下。 穆英的目光掠过萧景方才驻足之地,眼底掠过一丝凌厉。 但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旋即转身,甲胄轻响,慢慢走向宫廷深处。 第十一章:欠了多少风流债 自文华殿觐见后,秦俊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他每日不是在书房苦读,便是前往顾青松府上求教,像换了个人似的。 秦俊心里清楚得很。 他毕竟是个现代人,虽然靠着职业红利背下了不少诗词策论,在诗会上能大放异彩,但科举考试是实打实的功夫。 经义注解、策论时务、律法算学,哪一项都不是能蒙混过关的。 “再这么下去,迟早露馅。” 秦俊对着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典籍苦笑。 这几日,他跟着顾青松从头学起。 顾先生不愧是做过帝师,教学方法独到,但要求也极为严苛。 单是《春秋》三传的注疏,就要他三天内熟读并比较异同;《资治通鉴》里关于治国的段落,要求他逐句批注。 秦俊这才真切体会到古代读书人的艰辛。 没有搜索引擎,没有参考文献索引,全靠记忆和手抄。 这才没多久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已经磨出了薄茧,每晚挑灯夜读时,眼睛都酸涩得流泪。 “公子,该用午膳了。”小厮秦安在门外轻声提醒。 秦俊揉揉太阳穴,看了眼桌上刚写完的《论漕运改良二稿》。 这篇文章是在顾先生指导下修改的第三版,比之前那篇更加详实,加入了具体的钱粮预算和执行步骤。 “先放着吧。”他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秦兄!秦兄可在府上?”一个熟悉又轻浮的声音传来。 秦俊眉头微皱。 来人是周旭江,他从前那帮狐朋狗友里的头号人物。 自从醉仙阁事件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 秦安小跑进来,面露难色:“公子,周公子带了四五个人来,说邀您去‘畅春园’听曲儿……” 话音未落,周旭江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 他今日穿一身绛紫色锦袍,腰佩玉带,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公子哥。 “哎哟我的秦大才子!”周旭江夸张地拱手,“几日不见,听说你都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了?怎么还窝在家里啃这些破书?” 他身后的几人哄笑起来。 一个胖乎乎的青年接口道:“就是!秦兄如今名动京城,哪还需要苦读?” “走走走,畅春园新来了个扬州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正配得上秦兄的才名!” 另一个瘦高个儿挤眉弄眼:“听说那花魁慕秦兄诗名,放出话来,若秦兄肯为她题诗一首,她愿亲自斟酒陪游三日呢!” 秦俊看着这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些人都是原身从前厮混的“好友”,一起斗鸡走狗、流连风月。 “周兄,诸位,”秦俊拱手还礼,语气平淡,“秋闱在即,秦某实在无心游乐。诸位好意,心领了。” 周旭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更夸张的笑:“秦兄这是怎么了?从前咱们可是说好的,‘人生得意须尽欢’。如今你得了圣眷,正当及时行乐啊!”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秦兄,莫不是怕人笑话?你放心,咱们去的是雅间,绝不张扬。再说了——”他拖长语调,“以秦兄之才,就算不看书,考个秀才还不是手到擒来?” 秦俊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周兄此言差矣。科举岂能儿戏?秦某既已立志向学,自当全力以赴。” “嘿!”那胖子叫起来,“秦兄这是瞧不起咱们了?从前一起耍乐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正经!” 瘦高个儿阴阳怪气:“莫不是攀上了高枝,就看不上咱们这些旧友了?”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秦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诸位误会了。秦某并非瞧不起谁,只是人各有志。从前荒唐,是秦某不懂事;如今醒悟,想正经做些事情。若诸位还认我这个朋友,该为我高兴才是。” 周旭江脸色变幻,最终打了个哈哈:“好好好,秦兄既然立志科举,咱们自然不便打扰。不过——” 他眼珠一转,“三日后‘揽月楼’有诗会,京城才子云集。” “秦兄总不会连这都不去吧?你若不去,人家该说你是‘闭门造车’,徒有虚名了。” 秦俊略一思索,道:“三日后秦某确有安排。不过既然周兄盛情,秦某可以答应诗会那日,我会派人送一首诗去凑个热闹。至于本人是否到场,就看届时顾先生给我布置的功课完成得如何了。” 周旭江等人面面相觑,没料到秦俊如此应对。 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他们胡搅蛮缠了。 “也罢,”周旭江拱手,“那咱们就恭候秦兄大作。告辞!” 一群人悻悻离去。 秦俊站在院中,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摇头。 小厮凑过来,小声道:“公子,您这样……会不会得罪周公子他们?他们一个个家里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得罪就得罪吧。”秦俊转身回书房,“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现在没时间陪他们玩。” 刚坐下翻开书,又有人来报:“公子,赵公子、王公子求见,说邀您去城西马场赛马……” “就说我在温书,不见。” “公子,张府送来请柬,说是赏菊宴……” “回绝。” 整整一个下午,来了三拨人。 秦俊一一婉拒,态度坚决。 傍晚时分,顾府派人送来一封信。 秦俊拆开一看,是顾先生亲笔: “俊儿:闻今日多有扰攘,汝能静心向学,不为所动,甚慰。古之成大事者,必能耐得寂寞,抵得诱惑。秋闱在即,当心如止水。明日来府,考校《礼记》注疏。” 这位老先生看似严厉,实则对他很关心。 他提笔回信:“学生谨遵教诲。明日必准时赴考。” 刚放下笔,秦安又探头进来,表情古怪:“公子……这次是、是红袖坊的翠云姑娘,派人送来食盒,说是亲手做的点心,给公子夜间读书时充饥……” 秦俊扶额。 这原身到底欠了多少风流债? “收下吧,打赏来人。”他无奈道,“但传话回去:秦某备考期间,不便相见。” 秦安应声退下。 第十二章:夜半会佳人 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秦俊推开窗,秋夜的凉风拂面。 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夜深了。 秦府书房里的灯却还一直亮着。 偶尔有府内巡夜的路过,会抬头望一眼那扇亮灯的窗,低声感慨:“公子,真转性了啊。” 而远处的黑暗中,也有人注视着这扇窗。 萧景站在自家阁楼上,望着秦府方向那点孤灯,脸色阴沉。 “装模作样。”他冷哼,“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他转身吩咐身后侍从:“去查查,这几日都有谁去找过秦俊。尤其是……那些风月场所的人。” “世子的意思是?” “找机会,”萧景眼中寒光一闪,“在考试前给他添点乱子。比如……传出些‘才子风流,夜会佳人’的谣言?” 侍从:“属下明白。” 暮色四合,秦府书房里的灯又一次亮了起来。 秦俊摊开《礼记正义》,烛火在书页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种感觉,竟让他想起曾经带高三学生备战高考的日子。 同样是和时间赛跑,同样是背负期望。 不同的只是,这次他是考生。 “公子,亥时了,该歇息了。”秦安端着热茶进来,轻声提醒。 秦俊揉揉发涩的眼角,接过茶盏:“再看完这一卷。”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秦俊喝了一口,目光却未离开书页。 窗外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秦俊眉头一皱,放下书卷。 秦安也警觉起来:“公子,我出去看看。” “不必。”秦俊摇头,“若是贼人,自有护院应付。若是……” 话音未落,窗纸上“啪”地轻响,一枚石子滚落在地。 石子外裹着一张纸条。 秦俊捡起纸条展开,只见上面用娟秀小楷写着:“三更,后园老槐下,有要事相告。关乎公子清誉,万望赴约。” 落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云纹。 “公子,这是翠云姑娘!”小厮认出了那云纹,说道。 秦俊眉头紧锁。 记忆里这翠云是红袖坊的头牌,原身从前为她一掷千金过,确实有些纠缠。 如今他备考在即,最怕的就是这类风流债被人拿来做文章。 “公子,这……”秦安也看到了纸条,面露忧色,“要不我替您去?就说您身子不适……” “不妥。”秦俊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烧了,“她既说关乎清誉,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我去会会她,你守在院里,若有异常,立刻通知护院。” “可万一是个陷阱……” “是陷阱也得跳。总比被人背后捅刀强。” 子夜三更,万籁俱寂。 秦府后园的老槐树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翠云姑娘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裙裳,未施浓妆,倒比平日少了几分风尘气,多了几分清丽。 见秦俊到来,她盈盈一礼:“秦公子果然来了。” “翠云姑娘深夜相邀,所为何事?”秦俊开门见山。 翠云抿唇一笑:“公子如今真是转了性,连与奴家说句话都这般生分。从前您可是……” “从前是从前。”秦俊打断她,“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翠云敛了笑容,正色道:“既如此,奴家便直言了。今日午后,有位姓李的公子到红袖坊,给了妈妈三百两银子,要妈妈安排一场好戏。” 秦俊心头一紧:“什么好戏?” “他要妈妈三日后,在揽月楼诗会那晚,安排一位姑娘去您府上‘送礼’。”翠云压低声音,“届时会有人‘恰巧’撞见,传出您‘表面苦读,实则夜会佳人’的流言。” “那李公子还说……要在诗会当众揭穿您‘伪君子’的真面目。” 又是李少卿! “姑娘为何要告诉我这些?”秦俊看向翠云,“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大可按他说的做,何必冒险来报信?” 翠云垂下眼帘,月光在她长睫上投下浅浅阴影:“公子或许忘了,去年腊月,奴家母亲病重,是您悄悄送了五十两银子到医馆,未留姓名。后来奴家多方打听才知是您。” 她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公子或许觉得那是举手之劳,对奴家却是救命之恩。奴家虽沦落风尘,却也知道‘知恩图报’四字怎么写。” 秦俊怔住。 没想到原主还有这一事。 “多谢姑娘。”他郑重拱手,“此恩秦某记下了。” “公子不必客气。”翠云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这是奴家亲手绣的安神香囊,里头装了宁神的药材。公子备考辛苦,戴着或许能助眠。” 秦俊迟疑片刻,接过香囊。 入手微温,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还有一事,”翠云欲言又止,“那李公子似乎……对公子敌意很深。奴家偷听到他与随从谈话,还说一定要在秋闱前毁掉公子。” “姑娘还听到了什么?”秦俊问。 翠云摇头:“他们很警惕,奴家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到‘考场’‘作弊’之类的词……公子,秋闱时千万小心。” 秦俊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姑娘今日冒险相告,秦某感激不尽。日后若有用得着秦某之处,尽管开口。” 翠云嫣然一笑:“有公子这句话就够了。夜已深,奴家该回去了,免得被人发现。”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轻声道:“公子,您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现在的您……眼里有光。这光,莫要让它熄了。” 说罢,她身影轻盈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顾府。 顾青松端坐堂上,面前摊开着《礼记》注疏。 秦俊垂手立于堂下,等待考试。 “俊儿,”顾青松缓缓开口,“《礼记·中庸》有云:‘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何解?” 秦俊略一思索,答道:“此言君子修身立德,当从近处着手,从低处起步。如同行远路必从脚下开始,登高山必从山脚起步。治学、修身、治国,皆当循序渐进,不可好高骛远。” 顾青松点头:“不错。那‘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又当何解?” “此言反对故作隐僻、行为怪诞以博取名声。真正的君子,当行正道、守常理,不为虚名所惑。” 顾青松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却又话锋一转:“既知此理,为何昨夜三更,还在后园私会女子?” 秦俊心头一震,抬头看向顾先生。 顾青松目光如炬:“今早府中下人买菜时,听到市井传言,说秦府公子表面苦读,实则夜会红袖坊花魁。可有此事?” 第十三章:秋闱主考官是死对头 秦俊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枚香囊,双手奉上:“先生明鉴。昨夜确有女子来访,但并非私会。” 他将翠云报信之事一一道来,只说有人要设计污他名声。 顾青松听完,摩挲着香囊,良久不语。 “你信那女子?”他终于开口。 “学生信。”秦俊坦然道,“一则她确有报恩的理由;二则,她若真要害我,大可按那人的安排行事,何必冒险示警?” 顾青松沉吟片刻:“那人……为何如此针对你?” “学生不知。”秦俊半真半假地说,“或许是因为醉仙阁诗会学生抢了他的风头。” 顾青松果然面色凝重:“若真如此,此事便不简单了。”他看向秦俊,“你打算如何应对?” 秦俊早有准备:“先生放心,学生已有对策。” 顾青松抚须而笑:“那便好。” 他起身走到秦俊面前,拍拍他的肩:“不过你要记住,朝堂之争,凶险万分。那人既然动手,就不会只此一招。秋闱之时,你要格外小心。” “学生谨记。” 离开顾府时,日已西斜。 秦俊走在回府的路上,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翠云提到的“考场”“作弊”。 若要在考场上动手脚,会用什么手段? 买通考官?更换试卷? 还是…… 正思索间,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银甲红缨,正是穆英。 “秦公子。”穆英勒马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正要去找你。” 秦俊拱手:“穆将军有何吩咐?” 穆英跳下马,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陛下让我转告你,秋闱主考官定了,是礼部尚书李甫。” 李甫!李少卿的父亲! 穆英看向秦俊:“陛下听闻了些风声,所以特命我传话。” “科举乃国朝取士根本,任何人不得玷污其清明。你放心,陛下会盯着。” 秦俊微微一笑:“也请将军转告陛下,秦俊必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穆英翻身上马,又低头看他一眼:“秦俊,你从前荒唐,我本瞧不上你。但最近这些事……你倒有几分骨气。” “记住,考场之上,凭的是真才实学,但也需防小人作祟。若遇变故,不必慌张。” 说罢,策马而去。 亥时,秦府。 “公子,夜深了,该休息了。”秦安第三次端着热茶进来,烛火已烧短大半截。 秦俊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若只是考场作弊陷害,倒还好防。万一……” 万一李甫以主考官身份,直接在阅卷环节动手脚。 大乾科举和现代高考一样,采用糊名誊录制,但这样并不是全无漏洞。 若考官有心,就能从文章风格、习惯甚至笔迹特点中认出考生。 何况李甫是礼部尚书,多年经营,阅卷官中一定有很多他的人。 但他并不是很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接下来的日子,秦俊几乎进入闭关状态。 他对外称病,谢绝一切访客,连顾府都改为三日一去。 秦俊还用他最擅长的本事,将这十年的乡试考题分类整理,寻找出题规律。 “天灾、财政、边患。”秦俊圈出这三个词,“考试题一定在这其中。” —— 第四日清晨,秦俊如约前往顾府。 顾青松这次没考校经义,而是直接丢出一道题:“今岁北方大旱,南方涝,国库空虚。若你是户部官员,当如何应对?” 秦俊心中一喜,果然顾先生与自己的预测的考题不谋而合。 他略作思索,答道:“学生以为,当分三步:短期赈灾,中期调度,长期治本。” “详述。” “短期,开仓赈济灾民,同时以工代赈,组织灾民修水利、筑道路,既安置流民,又为日后防灾打下基础。” “中期,发行‘救灾公债’,许以略高于市息的回报,向富户商贾借款。另可开放部分盐铁专营权,以特许经营换取民间资本投入救灾。” “长期,”秦俊顿了顿,“需改革税制。当前田税按亩征收,无论丰歉,百姓负担不变。可改为‘阶梯田税’,丰年多征,歉年少征乃至免征。同时清查全国田亩,打击隐田漏税……” 顾青松原本半阖的眼慢慢睁大。 待秦俊说完,老先生沉默良久,忽然问:“这‘公债’之说,从何想来?” 秦俊早有准备:“学生观民间钱庄‘合会’之制,众人集资,轮流使用。若国家以信誉为凭,向民间借款应急,约定本息归还,岂不比强征商税更得民心?” 顾青松抚须点头:“思路虽奇。只是……”他深深看了秦俊一眼,“俊儿,你这些想法,若在考场上写出,怕是会引争议。” “学生明白。”秦俊坦然道,“改革之言,总要触动既得利益。但若人人只求稳妥,国家何以进步?” 顾青松眼中闪过欣慰,却转而道:“今日不考经义了。随我去个地方。” 马车驶出顾府,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门匾上三个字:养心斋。 “这是老夫几位老友的雅聚之所。”顾青松引秦俊入内,“今日让你见见世面。” 院内已有三人在座,皆是老者,气质不凡。 见顾青松带来一个年轻人,三人皆露讶色。 “顾兄,这位是?” “秦桓之子,秦俊。”顾青松简单介绍,又对秦俊道,“这三位,分别是前国子监祭酒周老先生、前户部尚书郑公、还有这位……” 他指向一位布衣老者,“杜先生,虽无官职,却是当世算学大家。” 这都是退隐的朝堂巨擘! 秦俊恭恭敬敬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周祭酒打量他几眼:“可是醉仙阁作《水调歌头》的那个秦俊?” “正是学生。” “倒是与传闻不同。”郑尚书笑道,“外头都说秦家子浪荡不羁,今日一见,却是沉稳得很。” 顾青松让秦俊入座,开门见山:“今日邀诸位来,是想让这孩子听听真话——关于秋闱,关于朝堂,关于……改革。” 秦俊这才明白,顾先生是在为他铺路。 第十四章:准备秋闱 接下来两个时辰,秦俊收获颇多。 三位老者看似闲聊,实则句句都是多年为官的真知灼见。 周祭酒谈科举弊病:“糊名誊录,防得了明面,防不了人心。阅卷官若存偏见,从文风、用典便能猜出七八分。” 郑尚书说户部实情:“国库空虚是真,但加税是下策。各地田亩数据混乱,隐田无数,税收不上来,全因地方豪强与官员勾结。” 杜先生则从算学角度分析:“赋税之弊,在数据不真。若能以数学之法,重新丈量田亩,建立统一账册,国库岁入至少可增三成。” 秦俊听得认真,偶尔提问,皆切中要害。 末了,郑尚书忽然问:“秦俊,若你为户部侍郎,首要改革何事?” 秦俊沉吟片刻:“清查田亩。” “哦?为何不是加税或节流?” “因为数据是根本。”秦俊道,“不知田亩实数,则税基不清;税基不清,则税率再高也无用。” “正如杜先生所言,当以数学之法,重新丈量全国土地,建立‘图册’,每块田位置、面积、归属皆登记在册。” “如此,隐田无所遁形,税赋才能公平。” 杜先生眼中精光一闪! 周祭酒看向顾青松:“顾兄,你这学生,不简单。” 顾青松难得露出笑容:“所以今日带他来,是想请诸位帮个忙。” “秋闱在即,李甫为主考。这孩子,需要有人保他试卷能得公平阅看。” 三位老者交换眼神。 郑尚书缓缓道:“李甫此人,心胸狭隘。其子李少卿在醉仙阁受辱,他必会报复。” “正是。”顾青松点头,“所以需要有人,在阅卷时多一双眼睛。” 周祭酒道:“老夫虽已致仕,但当年门生中,有两人今科担任同考官。我可修书一封。” “老夫也有一位侄子在礼部任职。”郑尚书道,“虽位不高,却能传递消息。” 杜先生想了想:“老夫不懂官场,但若考算学题,我可保无人能做手脚。今年算学部分的阅卷,由老夫一位弟子负责。” 秦俊起身,深揖一礼:“诸位先生大恩,学生没齿难忘。” “不必谢。”周祭酒摆手,“你若真有才,自当脱颖而出。我们不过尽份内之事。” 离开养心斋时,已是黄昏。 马车上,顾青松对秦俊道:“今日这三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你。但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 “学生明白。”秦俊郑重道,“真才实学是根本,外力只是保障。” “还有一事。”顾青松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秋闱那日,戴在身上。” 秦俊接过,玉佩温润,刻有复杂纹路。 “这是?” “早年先帝所赐。”顾青松淡淡道,“考场之内,若有紧急情况,出示此佩,可直达巡考官,那也是我的学生,亦是你的师兄。” “多谢师父!” —— 秋闱前夜,秦府书房。 秦俊最后检查考篮:普通毛笔三支、寻常砚台一方、最便宜的松烟墨两块、秦安从文墨斋买来的普通纸张。 衣服是素白棉袍,无刺绣,无夹层。 就连鞋袜都换成了新的。 “公子,都妥当了。”秦安低声道,“李少卿那边,这几日频繁出入红袖坊,似乎……在安排什么。” “管他安排什么。”秦俊平静道,“明日卯时出发,我们走东华门入考场。” “可是公子,东华门那边路窄人多,容易生事……” “就是要人多。”秦俊眼中闪过锐色,“众目睽睽之下,他反而不敢用下作手段。” 夜深,秦俊却无睡意。 他推开窗,望向星空。 明天,将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四书五经、策论时务、律法算学,九日六夜,三场考试。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梧桐叶。 而远处的黑暗中,确实有人在注视这扇窗。 萧景站在阁楼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 “都安排好了?”他问身后侍从。 “是。李少卿那边在红袖坊找了位姑娘,明日会在考场外‘偶遇’秦俊,制造纠缠。” “咱们的人混在考生中,会趁机将一份伪造的小抄塞进他考篮。” “不够。”萧景摇头,“李甫在阅卷时自会动手脚。我们要做的,是让秦俊连考场都进不去。” 他转身,烛光映出眼中寒意:“找几个‘意外’。” “若秦俊被卷入其中,哪怕只是耽搁半个时辰,也足够影响他状态了。” 侍从点头:“属下明白。” 萧景望向秦府方向,嘴角勾起冷笑。 秦俊你就该乖乖做个纨绔子弟,碌碌无为,像前世一样最后因家道中落而潦倒死去。 明日秋闱,将是收网之时。 “世子,还有一事。”侍从低声道,“穆将军那边……似乎也在关注秦俊。昨日她麾下亲兵在考场周围巡视。” 萧景眉头一皱:“穆英?她为何……” “无妨。”萧景很快恢复冷静,“穆英再厉害,也管不到考场内的事。按计划行事。” “是。” 侍从退下。 萧景独自站在黑暗中,望向逐渐亮起的天色。 东方既白,秋闱之日到了。 秦俊换上素白棉袍,背上考篮,推门而出。 晨光初照,落在青年挺直的脊背上。 “公子,马车备好了。”秦安迎上来。 “走吧。”秦俊踏上马车,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马车缓缓驶出秦府,汇入前往考场的车流中。 “公子,到东华门了。”秦安的声音传来,“人很多。” 秦俊睁开眼,掀开车帘。 晨光中,数百上千的考生聚集在考场外,青衫白袍,人头攒动。 有人捧着书最后复习,有人双手合十祈祷,有人与同伴相互打气。 高耸的贡院大门紧闭,门前站着威严的卫兵。 原来这就是古代科举的现场,和高考现场也差不多。 同样是千万读书人改变命运的战场。 秦俊正要下车—— 忽然,前方人群中传来尖叫! “有人昏倒了!” “让开!快让开!”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秦俊眼神一凛。 来了。 他握紧考篮,跳下马车。 秋闱的序幕,在骚乱中拉开。 而贡院深处,主考官李甫正端坐堂上,听着下属汇报考生入场情况。 当他听到“秦俊”这个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按计划行事。”他对身旁心腹低声道,“他的卷子……我要亲自‘关照’。” 心腹会意,悄然退下。 李甫望向堂外渐亮的天色,嘴角浮现冷笑。 秦桓,你儿子让我儿当众学狗叫。 今日,我就让你儿子—— 名落孙山,身败名裂。 秦俊正要进考场,只见他身边一名考生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身边散落着书本。 几名差役快步上前,这时有人突然指向秦俊:“是他!刚才他经过时推了人!” 数道目光瞬间锁住秦俊。 两名差役一左一右逼近,手已按在刀柄上:“这位考生,请随我们去一旁问话。” “且慢。” 一道清亮却自带威严的女声破开人群。 穆英策马而至,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扬起。 周围差役不自觉地向两侧退开。 她没有先看旁人,而是径直望向秦俊。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向众人:“本将军方才就在街角看得清清楚楚,倒地之人是自行服药。而这位秦公子,始终站在五步之外,寸步未移。” 亲兵已扶起那名“昏厥”的考生。 此刻他脸色红润,眼神慌乱,在穆英的注视下浑身发抖。 挣扎间,一包未用完的药粉从他袖中滑落,正掉在穆英战靴边。 穆英看也不看那药粉,只冷冷吩咐:“带下去,仔细审。” “不!不是我!不是我做的——”那人被拖走时仍在嘶喊,声音渐远。 秦俊看向穆英,“多谢穆将军解围。” 穆英转身面对他,距离比方才稍近了些,近得他能看清她睫羽下明亮的眸光。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咳咳,不必谢我。是陛下心系科场公正,特命我来巡看。” “进去吧。考场之内,小心。” 第十五章:考前准备 晨光初露,贡院门前人头攒动。 秦俊手持考牌,随着人流准备通过第一道检查。 两名差役仔细搜查他的考篮,将毛笔一支支拆开,砚台翻过来检查,连他带的松烟墨都用小刀刮开检查。 “衣物。”差役面无表情。 秦俊展开双臂,任其搜查。 就连鞋袜也被要求脱下检查。 秦俊忍不住内心吐槽:这简直比现代高考还严格。 一切妥当后差役在他考牌上盖了个蓝印:“丙字十七号。” 秦俊又重新背好考篮,踏入第二道门。 这道门内,气氛更加严肃。 二十余名身着青袍的礼部官员分坐两侧,每人面前一张长案。 考生需在此核验身份文书,并由官员当面询问三代履历。 队伍缓慢前行。 秦俊听见前面传来呵斥声: “籍贯存疑!带下去复核!” 一名考生脸色煞白,被两名差役架走。 周围考生皆噤若寒蝉。 终于轮到秦俊。 “姓名,籍贯,三代履历。”负责核验的是个山羊胡的老人,头也不抬。 “学生秦俊,京城人士。曾祖秦……”秦俊流畅背出早已熟记的内容。 老者抬眼看他一瞬,翻开手中名册核对,忽然皱眉:“秦桓之子?” “正是。” 老者合上名册,盯着秦俊:“你父亲是户部侍郎,按例当避嫌。为何还要参考?” 秦俊早有准备:“大乾律规定,三品以下官员子弟无需避嫌。家父虽任户部侍郎,却是正四品,学生参考合律。” “倒是熟读律法。”老者冷哼一声,在名册上打了个勾,“去吧。丙字区在右手第三进。” “谢大人。” 秦俊松了口气,正要离开,老者却又叫住他: “慢着。” 秦俊回身:“大人还有何吩咐?” 老者指了指他腰间:“那玉佩,取下来看看。” 秦俊眉头一皱,顾先生给的玉佩! 犹豫再三后他还是决定解下,双手奉上,并说道,“这是学生的家传之物。” 老者接过,对着光仔细端详,尤其反复查看背面的纹路。 半晌,老者将玉佩递还:“既是你家传之物,便好生保管。考场之内,莫要随意示人。” “学生明白。” 第三道门,才是真正的贡院入口。 高耸的牌楼上挂着“为国求贤”的金匾,两侧是持刀卫兵。 所有考生需在此最后核验考牌,领取号舍钥匙。 秦俊领到的是一把铜钥匙,上刻“丙十七”。 号舍区按天干地支排列,丙字区位于贡院东南角。 秦俊穿过长长的巷道,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号舍,每间仅容一人转身,内设一桌一凳,墙上有个小窗透气。 他找到丙十七号后,开锁进入。 号舍内打扫得还算干净,桌上有盏油灯,墙角放着便桶。 此时天色已大亮。 “铛——铛——铛——” 三声钟响,考场大门轰然关闭。 一名紫袍官员在众考官簇拥下登上高台,正是主考官李甫。 “肃静!”有司仪高喊。 数千考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汇聚台上。 李甫展开手中黄卷,朗声宣读考场规则:“……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污损试卷,不得私藏夹带……违者,杖三十,逐出考场,永不录用!” 声音在空旷的贡院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宣读完毕,李甫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考生,尤其在丙字区方向停留了一瞬。 “发题!” 数十名差役捧着密封的题卷,分赴各区。 秦俊接到题卷后先检查封口完好,才用小刀裁开。 第一场,考经义。 题目是四道经义解析,分别出自《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秦俊扫了一眼,心中已有数。 他研墨铺纸,先写姓名、籍贯、考号。 笔尖触纸,沙沙声起。 不远处,丙字十五号舍内,一个瘦削考生正偷偷观察秦俊的方向,左顾右盼。 这人叫张明,是李少卿安排的人之一。 他的任务很简单:在适当时机制造混乱,干扰秦俊答题。 但此刻,张明有些犹豫。 早晨门口那场变故,穆英的出现打乱了所有计划。 现在贡院内卫兵巡逻森严,每个号舍前都有差役值守。 他摸了摸袖中那包药粉。 这是第二套方案。 李少卿让他在午间送水时,悄悄洒进秦俊的水壶…… “丙十五号!专心答题!”巡考官的声音突然响起。 张明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假装写字。 —— 时间逐渐流逝。 秦俊已答完三道题,正在写最后一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试论之。” 这是道送分题,也是送命题。 若只照搬往例,虽然分数不会高,但也不会出错。 但若要得高分,就得推陈出新,却又可能触犯忌讳。 秦俊略作思索,提笔写道: “民贵君轻之说,非孟子首创,实乃三代之遗风。《尚书》云‘民惟邦本’,太公有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故为君者,当以养民为本。养民之道,在轻徭薄赋,在选贤任能,在听纳谏言。如此,则民安而国固,君虽‘轻’而实重矣。” 写完最后一句,秦俊搁笔,检查一遍。 字迹工整,论述严谨,引证丰富。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刚过午时。 许多考生还在奋笔疾书,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咬着笔杆苦思。 “铛——” 午时钟响。 差役开始分发午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清水。 秦俊没动馒头,只喝了半碗水。 他还记得顾先生的提醒:“考场饮食,能免则免。” 果然,不远处传来呕吐声。 “大人!丙九号考生腹泻!” 两名差役匆匆赶去,将那名脸色惨白的考生架出号舍。 经过时,秦俊看见那人手中的馒头只咬了一口。 午饭后有半个时辰休息时间。 秦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复盘早上的事。 正思索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号舍外停下。 秦俊睁开眼,透过门缝看见一双官靴。 “丙十七号秦俊?”外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第十六章:考卷被针对 “秦俊可在?” “学生在。” “顾先生让我带句话:下午策论,题在‘荒政’。可往‘以工代赈’方向深论,但莫提‘公债’二字。” 秦俊心中一震:“阁下是?” “周祭酒的门生,今科同考官之一。”声音更低了,“李甫已安排人重点‘关照’你的试卷,我们会尽力周旋。但最终,要靠文章说话。” “学生明白。多谢大人。” 脚步声远去。 秦俊重新坐下。 顾先生、周祭酒、郑尚书、杜先生……前辈们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未时整,第二场开考。 策论题目只有一个字:“荒”。 果然是灾荒治理! 秦俊深吸一口气,开始审题。 一个“荒”字,可指荒年、荒政、荒田……范围极广,正考验考生的政见与视野。 他回想起顾先生的提醒,以及养心斋那场谈话。 但现代的土地管理理念,加上古代的实际情况,可以融合成一套新的方案。 写完时,日头已偏西。 秦俊检查全文,约两千余字,字字工整,论述层层递进,既有古圣先贤的理论依据,又有具体可行的操作方案。 他长舒一口气,准备交卷。 “铛——” 终场钟声响起。 “所有考生停笔!违者按舞弊论处!” 差役开始收卷。 秦俊将试卷正面朝下放在桌上,退到号舍一角。 收卷官是个中年文士,走到丙十七号时,多看了秦俊一眼。 他仔细检查试卷封名处是否完好,才将其收入匣中。 就在这时,隔壁丙十六号突然传来惊呼! “我的墨!我的墨洒了!” 秦俊转头,只见隔壁考生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一砚台墨汁全泼在了刚写好的试卷上! 墨渍迅速晕开,字迹模糊一片。 那考生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收卷官皱眉:“丙十六号,试卷污损,按规作废。” “大人!我是被人撞了!有人撞了我的桌子!”考生哭喊道。 秦俊心中冷笑,这手法,也太拙劣了。 果然,那考生指向秦俊的方向:“是他!他刚才起身时撞到了隔板!” 数道目光汇聚过来。 秦俊平静地站着:“学生自钟响后便站在此处,寸步未移。诸位差役可作证。” 守在巷口的差役点头:“丙十七号确实没动过。” “你、你们是一伙的!”那考生状若疯狂。 收卷官厉声道:“放肆!考场之内,岂容喧哗!丙十六号试卷作废,人带下去!” 两名差役上前架起那人。 经过秦俊面前时,那人眼中闪过怨毒之色。 秦俊视若无睹。 —— 所有试卷收齐,送至阅卷房密封糊名。 李甫端坐主位,监督全过程。 当秦俊的试卷经过时,他忽然开口:“等等。” 捧匣的官员停下。 李甫起身,走到匣前,随意翻看了几份试卷,最后拿起秦俊那份。 他认得那字迹。 “这份……”他故意皱眉。 身旁心腹会意:“大人,要不单独存放,仔细核查?” 按规矩,主考官有权对可疑试卷进行复核。 李甫正要点头,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巡考官杜文渊大人到!” 李甫脸色微变。 杜文渊,国子监司业,正是周祭酒的弟子,今科皇帝特命的巡考官,有权监督阅卷全过程。 “请。”李甫不得不道。 杜文渊是个清瘦的中年人,进门先对李甫行礼,然后道:“下官奉旨巡考,听闻阅卷已开始,特来观摩。李大人不会介意吧?” “自然。”李甫挤出一丝笑容,“杜大人请坐。” 杜文渊却不坐,而是走到试卷匣前:“下官刚才在门外,似乎听见李大人说某份试卷有疑?” 李甫心中一沉,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 “只是觉得字迹熟悉,按例需复核。”他解释道。 “哦?”杜文渊接过秦俊的试卷,仔细看了看,“下官倒觉得,这字迹工整俊秀,是上等卷面。李大人觉得呢?” 李甫咬牙:“杜大人说的是。那便按常规流程吧。” 杜文渊微笑:“李大人公正。不过下官既来了,接下来便全程观摩吧。陛下特意交代,今科阅卷,务必透明。” 他将“陛下”二字咬得极重。 李甫额头渗出细汗:“自然,自然。” 秦俊的试卷被放回匣中,与其他试卷一起送进糊名间。 杜文渊看着李甫难看的脸色,心中冷笑。 老师周祭酒的信中说,此子秦俊乃大才,务必保其公平。 今日一看,李甫果然想动手脚。 不过,这才第一场。 后面还有两场,变数还有很多。 —— 夜幕降临,贡院内灯火通明。 考生们在号舍内用过晚饭,多数人已疲惫不堪。 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还在挑灯夜读,准备明天的考试。 秦俊闭目坐在凳上,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问题是明天。 按照大乾科举制度,第二日考律法、算学。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丙字区考生听令:今夜有雨,各号舍检查窗户,莫让雨水打湿考具!” 秦俊抬头看向小窗,果然天色阴沉。 他起身关窗,忽然瞥见窗沿上有一点异样—— 借着灯光细看,是一小撮粉末,极细。 他不敢大意。 考场之内,任何异常都可能是陷阱。 他将粉末全部清理掉,连擦拭的纸都烧成灰烬,撒进便桶。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 雨点开始敲打瓦片,渐渐沥沥。 秦俊听着雨声,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高考。 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在宿舍复习,窗外下着雨。 秦俊望向窗外雨幕,眼神渐冷。 不管萧景用什么手段,他都会一一接下。 这场科举,他不仅要中举,还要中解元。 雨越下越大。 贡院深处,阅卷房内灯火通明。 李甫看着眼前被糊名誊录后的试卷,脸色阴沉。 他本想找机会在秦俊的试卷上做标记,但杜文渊像影子一样跟着,寸步不离。 这下总算找到了机会,杜文渊暂时离开。 “李大人,这批经义卷已初评完毕。”有考官呈上名单,“甲乙等共四十七份。” 李甫接过,快速扫过。 当看到丙十七号的评语时眉头一皱。 上面写着:引经据典,见解独到。甲上。 这个字迹他认得,就是秦俊的答卷。 哼,想得甲上?做梦! 第十七章:考场处处遇难 李甫刚将这份单独抽出来,左右四顾,正准备重新写点评。 刚要落笔。 “李大人,这是在看什么呢?” 杜文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甫吓得手指一颤,差点将手上的朱笔掉在试卷上。 他强作镇定地抬头,只见杜文渊不知何时已回到阅卷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李甫将试卷轻轻放回原处,语气尽量平和,“本官只是见这份卷子见解不俗,多看了两眼。” “哦?能让李大人格外留意的,想必是锦绣文章。”杜文渊缓步走近,目光扫过那摞试卷,“不知是哪位考生如此幸运?” “糊名誊录之后,哪还分得出是谁的。”李甫淡淡道,随手将那份试卷混入其他甲等卷中,“倒是杜大人,方才不是说去更衣么?” 杜文渊微微一笑:“雨夜路滑,走到半途想起陛下赐的暖手炉忘带了,便折返回来取。” 他走到李甫案边,果然拿起一个紫铜手炉,“李大人继续阅卷吧,下官就在旁静观,绝不多言。” 这话说得客气,却让李甫如坐针毡。 他只得重新拿起朱笔,一份份批阅下去,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再寻机会。 经义拦不住你,策论总能找出毛病。 他转向策论试卷,开始翻阅。 第一份,第二份,第三份…… 李甫的手停住了。 这份策论,写的是“荒政”。 文章结构严谨,论证层层深入,从历史到现状,从理论到实操,堪称完美。 文中还提到了“重新丈量田亩”“打击隐田”! 这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包括他李家! 李家有至少上千亩未登记在册的隐田! 他正想找出毛病,一旁的杜文渊又开口了: “这份策论倒是大胆。‘阶梯田税’‘丈量田亩’,都是切中时弊之论。虽然执行起来困难重重,但这份眼光和勇气,值得嘉奖。” 李甫握笔的手青筋暴起。 他终于明白,杜文渊今日来,就是为保秦俊的! 秦俊还真是好本事啊!竟然能让一向油盐不进的杜文渊为他说话! “杜大人,”李甫强压怒火,“此论虽佳,但过于激进。若取太高名次,恐引来非议。” “非议?”杜文渊似笑非笑,端起茶杯,“李大人,陛下登基以来,屡次下诏求直言。若连考场上的策论都不敢取用真知灼见,那我大乾科举,还有何意义?” 李甫哑口无言。 好!还有两场。 律法,算学。 秦俊,我不信你样样精通! —— 夜渐深。 秦俊靠在墙上,半睡半醒。 忽然,一阵极轻的敲击声传来。 笃、笃、笃。 三长两短。 秦俊睁开眼,看向声音来源,是隔壁! 那是间空号舍,原来的考生因污损试卷被带走了。 片刻后,一张小纸条从门缝塞了进来。 他捡起,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明晨小心早饭。” 秦俊将纸条凑到灯前烧掉,灰烬撒入便桶。 雨声渐歇,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 秦俊起身活动筋骨,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贡院第二日,即将开始。 而贡院外,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街角。 车内,萧景听着属下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穆英插手?杜文渊坐镇?”他冷笑,“秦俊,你倒是好大的面子。” “世子,现在怎么办?李甫那边似乎……” “李甫靠不住。”萧景打断道,“他太顾及身份,做事束手束脚。” 他掀开车帘,望向贡院高墙:“第二场是律法、算学。” “世子的意思是?” “让咱们的人,在考场上‘帮帮他’。”萧景眼中闪过寒光,“比如,递张小抄什么的。” “可秦俊很警惕,早晨的事他肯定已有防备。” “所以要做得巧妙。”萧景道,“不是真让他作弊,而是让监考官‘发现’他作弊。” 他低声吩咐几句,属下会意,悄然退去。 萧景重新靠回车厢,指尖敲着膝盖。 —— 晨钟再响,贡院苏醒。 秦俊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望向窗外。 雨已停,天色灰蒙,号舍巷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铛——铛——” 差役敲着铜锣沿巷走过:“各号舍考生准备,一刻钟后分发早饭!” 秦俊取出自带的干粮。 顾先生准备的肉脯和硬饼,又将昨夜剩的半碗水倒掉,重新接了些雨水煮沸。 还好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工业化,雨水还很干净。 号舍角落有个小炭炉,是供考生热饭用的,每场考试配三块炭饼。 秦俊刚烧开水,早饭就送到了。 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稀粥,一碟腌菜。 送饭的是个年轻差役,眼神飘忽,放下食盘时手有些抖。 “慢用。”他说完匆匆离开。 秦俊没有动那些食物,只将馒头掰开仔细查看,又闻了闻粥。 表面看不出异样。 但他还是不放心,将馒头和粥都倒进便桶。 就着肉脯和硬饼,秦俊简单吃了早饭。 刚吃完,隔壁丙十六号突然传来呕吐声。 “啊……我肚子疼……” 秦俊透过门缝看去,只见那考生蜷缩在地,面色青紫。 两名差役匆匆赶来,一探鼻息,脸色骤变:“没气了!” 巷道内顿时骚动。 “怎么回事?” “早饭有毒?” “快检查所有饭菜!” 恐慌蔓延,秦俊却冷静观察。 很快,医官赶到,查验后高声道:“非毒杀,是突发心疾!” 但考生们并不信服,议论纷纷。 秦俊心中冷笑。 果然,接下来半个时辰,贡院内人心惶惶。 许多考生将早饭倒掉,宁愿饿着肚子。 秦俊却泰然自若,继续复习律法条目。 辰时三刻,第二场开考。 题目发下:律法十道,算学五道。 一道接一道,秦俊答得顺畅。 这些律法案例,对他这个熟读古今法律和会列方程式的人来说,简直小儿科。 答完所有题目,时间才过去一个半时辰。 秦俊检查一遍,确认无误。 正要交卷时,外面又起骚动。 “丙字区有人作弊!” 第十八章:竟敢在贡院放火 秦俊立刻看向声音来源,竟然是丙十五号,昨天那个左顾右盼的瘦削考生。 此刻,两名监考官正围在他号舍前,从他袖中搜出一张纸条。 “大人!这是有人陷害!”张明脸色惨白,“我根本不认识上面的字!” 监考官展开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律法条文。 “证据确凿,带走!” 秦俊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自己号舍的墙角。 那里,有一块地砖微微凸起。 他蹲下身,用指甲轻轻撬开地砖—— 下面果然压着一张字条! 秦俊心头一沉,迅速将字条取出,看也不看直接烧掉。 好险。 如果刚才差役来搜查,这就是铁证。 这是连环计啊,一套接一套。 午时,第三场开考。 这场考时务策,题目是:“论漕运之弊与革。” 秦俊看着题目,陷入沉思。 漕运,大乾王朝的经济命脉。 南粮北运,维系着京城百万人口和北方边军的粮草供应。 但漕运积弊已久:贪腐横行、损耗巨大、民夫苦不堪言。 要怎么改革? 秦俊回想现代物流体系,心中逐渐有了方案。 他提笔写道: “漕运之弊,其要有三:一曰吏治腐败,克扣成风;二曰河道淤塞,漕船难行;三曰劳役繁重,民不堪命。” “革弊之策,当从四端入手: 一、改‘民运’为‘官运’,设漕运专司,直属户部,严查贪腐; 二、疏浚河道,增设闸坝,分段运输; 三、试行‘漕粮折银’,南方纳银,北方购粮,减少运输损耗; 四、招募专业船工,废黜强征民夫,按劳付酬……” 写完时,已近黄昏。 秦俊搁笔,望向窗外晚霞。 第二日结束了。 还有最后一天,考诗赋和经史。 阅卷房内,灯火通明。 李甫看着秦俊的律法试卷,脸色越来越难看。 十道题,全对。 不仅答案正确,论述还引用了多条律文,甚至指出了现行律法的几处漏洞。 “这份卷子……”他咬牙道,“太过完美。” 杜文渊在一旁笑道:“完美不好么?李大人难道希望考生答错?” “本官是觉得,这答题风格不像寻常学子。”李甫道。 “哦?那李大人觉得,是有人泄题?那大人可有证据?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太完美?” 李甫被噎住。 “继续看算学吧。”他只好继续转移话题。 算学卷更让他吃惊。 五道题,答案全对,而且解题步骤简洁清晰,有些符号他从未见过。 比如那个“π”字。 “这是什么鬼画符?”李甫指着试卷问。 杜文渊凑近一看,眼中闪过惊讶:“此考生竟自创符号,倒是奇才。” 李甫冷哼:“考场之上,当用规范文字。用这种符号,当扣分。” “李大人,”杜文渊正色道,“算学重结果,亦重思路。此考生解题之法,虽用新符,但条理清晰,结果正确。” “若因符号新颖而扣分,恐寒天下学子创新之心。” “你!”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杜文渊淡淡道,“陛下常言,科举当取真才实学,而非拘泥形式。李大人说呢?” 李甫气得手抖,却无法反驳。 最后看策论。 当看到“开海禁”三字时,李甫勃然大怒:“荒唐!海禁乃祖制,岂能轻开!此子妖言惑众,当黜落!” 杜文渊却看得津津有味:“下官倒觉得,此论颇有见地。漕运之弊,确是积重难返。海运之议,前朝也有人提过,只是未能施行。” “杜文渊!”李甫拍案而起,“你今日处处维护此子,究竟收了什么好处?” 阅卷房内顿时寂静。 所有考官都望过来。 杜文渊缓缓起身,直视李甫:“李大人此言,是在污蔑下官,还是在污蔑今科所有考官?”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下官奉旨巡考,只认‘公平’二字。李大人若觉得下官处事不公,大可上奏陛下,弹劾下官。但在圣旨下达前,这份试卷——” 他拿起秦俊的策论卷:“当按例评分。” 两人对视,空气中火药味弥漫。 良久,李甫先移开目光,咬牙坐下:“好,好,好。杜大人既然这么说,那就按例评分。” 但他心中已打定主意。 最后一场诗赋,他定要秦俊好看! 夜幕再次降临。 秦俊在号舍内活动筋骨,准备应付最后一天。 今夜无雨,星月明朗。 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四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走水了!丁字区走水了!” 秦俊心头一凛,看向窗外。 东南方向,火光冲天! 贡院内顿时大乱。 “所有人待在号舍内,不得外出!”有卫兵高喊。 但火势蔓延很快,浓烟滚滚,已有号舍被引燃。 秦俊所在的丙字区虽隔得远,但风向正朝这边吹来。 他当机立断,将重要物品收入考篮,准备随时撤离。 就在这时,他听见隔壁传来微弱呼救声。 “救……救命……” 是丙十八号,一个年轻考生,进来时还跟秦俊打过招呼。 秦俊犹豫一瞬,还是推开号舍门。 巷道内已乱成一团,差役们在组织灭火,但火势太大。 丙十八号的号舍门被倒下的木柱卡住,里面的人出不来。 秦俊四下张望,见墙角有根扁担,抄起来就冲过去。 “让开!” 他用力撬动木柱,几下之后,门开了。 里面的考生连滚爬爬出来,满脸烟灰,咳个不停。 “多谢……多谢兄台……” “快走!”秦俊一把抓住那人。 两人刚跑出几步,身后号舍轰然倒塌。 火焰在漆黑的夜里映亮秦俊沉着冷静的脸。 “多谢这位公子……” 远处高台上,李甫看着火场,脸色阴沉。 他身边站着一名心腹,低声道:“大人,火是从丁三十二号起的,那里……” “闭嘴。”李甫打断,“此事与我们无关。” 但他眼中闪过慌乱。 这场火,确实不是他安排的。 但他不信会无故起火! 那放火之人究竟是谁! 在贡院放火! 若被查出,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第十九章:恩人变仇人? 周文远惊魂未定,连连作揖,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看上去甚是狼狈,“多谢这位兄台,在下周文远,不知兄台大名。” 秦俊安慰道,“不用客气,在下秦俊。” 周文远再次作揖,“秦兄大恩,文远没齿难忘!” “周兄客气,同场应试,自当守望相助。”秦俊摆摆手,然后观察起周围混乱的场面。 “走水原因查明了吗?”杜文渊应急赶到现场,官袍微乱,面色沉重,身后跟着几名神色紧张的属官。 “回大人,初步看来,是丙三十二号舍的考生夜间违规使用炭炉取暖,不慎引燃了被褥……”一名负责丙字区的监考官满头大汗地汇报。 “不慎?”杜文渊眼神如电,扫过那片火海,“丙三十二号的考生呢?” “……未能逃出。” 杜文渊沉默片刻,脸色更冷:“号舍之间留有防火间距,何以蔓延如此之快?今夜可有风?” “启禀大人,今夜……风不大。”另一人低声道。 风不大,火势却蔓延迅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阅卷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所有考生,各回本号舍!无令不得外出!”杜文渊果断下令,“火场所属丙字区考生,暂移至备用号舍。丁字区、戊字区考生加强巡查,严防有人趁乱滋事!” “医官,立刻检查有无人员伤亡,优先救治!”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混乱渐渐被压制。 秦俊看了一眼周文远:“周兄。明日还有最后一场,务必保重。” “秦兄也请小心。”周文远感激地连连拱手,在差役引导下离去。 秦俊回到重新安排的临时号舍后,关上门,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考篮和物品,确认无误。 空气中仍有烟味,远处救火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秦俊望向窗外渐渐被控制住的火势,火光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 “最后一天了……” 火势彻底控制后,环境终于安静了下来,他靠在墙上,准备闭目养神。 —— 贡院外,马车内。 萧景听完心腹的回报,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只是烧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考生?秦俊还好端端地在号舍里?甚至还救了个人,得了名声?” 他的声音冰冷,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跪在下方的黑衣人额头见汗:“世子恕罪!那秦俊机警异常,发现字条后立刻销毁。” “放火之人本想制造大乱,趁乱再将一些东西放入他号舍……但那秦俊救人之举吸引了注意,咱们的人一时无法靠近其号舍。” “但后来杜文渊赶到,管控极严,再难下手。” “杜文渊……”萧景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杀意闪烁。 “他们倒是护得紧。李甫也是个废物,连在阅卷上做手脚都束手束脚。” “世子,明日最后一场,李大人那边应该还有安排。是否……” 萧景抬手打断:“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他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膝盖,沉思片刻,忽然问:“秦俊救的那个考生,什么来历?” “北地寒门,周文远,家境贫寒,学识尚可,但无甚背景。” “寒门……?”萧景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你说,如果一个刚刚被秦俊救了性命、对他感激涕零的寒门学子,在最后一场考试前夜突然中毒……” 黑衣人眼睛一亮:“世子英明!众目睽睽之下,救命恩人转眼成仇人!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也能让他百口莫辩,考试必然受影响!” “去办。手脚干净点,别用立刻毙命的剧毒。”萧景冷冷吩咐,“另外,让我们在贡院内最后那枚棋子,在适当的时候,发现点什么。” “是!”黑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萧景独自坐在马车里,望着贡院那高高的围墙和渐熄的火光。 “秦俊,这一局,我看你怎么破。想靠科举出头?做梦。这一世,你注定依旧要被我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 天色微明,晨钟未响,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惊呼却打破了丙字区的宁静! “快!快叫医官!丙十八号的周公子不行了!” 秦俊猛地睁眼。 丙十八号?不是周文远吗? 他立刻起身,透过门缝看去。 只见周文远的号舍外围了几个人,昨晚被秦俊救出时还好好的周文远,此刻躺在地上,身体抽搐,口吐白沫,面色发青,眼神涣散。 “怎么回事?”一名监考官匆匆赶来。 “不知道啊大人!早晨听到他号舍里有动静,过来一看就这样了!”差役慌张道。 医官很快被找来,查看之后,脸色凝重:“像是急症中毒!但具体是何毒物,一时难以判断!” “中毒?”监考官大惊,“贡院之内,何来毒物?他吃了什么?”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周文远号舍里散落的干粮,几块硬饼,还有半个似乎被咬过的肉脯! “这肉脯……”监考官捡起那半块肉脯,仔细检查,“不像是贡院分发,也不似寻常寒门学子所用之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来自旁边号舍一个面生的瘦小考生,哆哆嗦嗦地说:“昨……昨晚火灾后,我好像看见……看见丙十七号的秦公子,给过周公子什么东西……用油纸包着的……”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秦俊的丙十七号舍! 秦俊心中一沉。 来了!果然还有后手! 监考官脸色严肃,走到秦俊号舍前:“秦俊,打开号舍门。” 秦俊平静地打开门,站在门口。 他看了看地上痛苦挣扎的周文远,又看了看监考官手中那半块肉脯,以及周围考生们惊疑、恐惧、审视的目光。 “大人,”秦俊开口,声音清晰而镇定,“学生昨夜确与周兄交谈,火灾之中亦曾相助。但学生并未给予周兄任何食物。” 他侧身,展示自己号舍内考篮中剩下的干粮。 “你说没有就没有?谁能证明?”那个瘦小考生又嘀咕了一句。 秦俊冷冷扫了他一眼,那考生立刻缩了缩脖子。 杜文渊皱眉,此事棘手。 “大人……救……救我……”地上,周文远突然挣扎着,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眼神痛苦而迷茫地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秦俊脸上,嘴唇翕动,“秦……秦兄……” 第二十章: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真是他给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杜文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俊脸上,眉头紧蹙。 “大人,”秦俊却不慌不忙地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学生有三问。” “讲。” “一问:若真是学生下毒,为何要用如此明显的自家食物?贡院之内,谁不知学生昨日自带干粮?这岂非自曝其短?” 杜文渊皱眉。 “二问:周兄昨夜才与我相识,若我要害他,为何不在昨夜火灾混乱时下手,偏要等到天明众目睽睽之下?” 周围有考生小声议论起来。 “三问——”秦俊目光扫向那个指证他的瘦小考生,“这位仁兄说昨夜看见我给周兄东西。敢问仁兄,当时是几更天?火势如何?我与周兄站在何处?我给的是油纸包,还是布包?” 那瘦小考生被问得一愣,支吾道:“我……我当时吓坏了,没看清……” “没看清就敢指证同场考生?”秦俊语气转冷,“贡院之内,诬告反坐,仁兄可知道?” “我、我没有诬告!”瘦小考生急了,“我真的看见了!” 杜文渊此时走上前来,接过那半块肉脯。 片刻后,他忽然问:“秦俊,你自带的干粮中,肉脯还有多少?” “回大人,学生带了十块,如今还剩六块。”秦俊打开考篮,取出一个油纸包。 杜文渊示意差役接过,打开清点,果然是六块。 “形状、色泽、厚薄皆与这块不同。”杜文渊举起手中的半块肉脯,“诸位请看,这块肉脯切工粗糙,肥瘦不均,而秦俊自带的肉脯,每块都切得整齐,肥瘦相间。” 他看向医官:“可能检验出此肉脯上是否有毒?” 医官为难道:“大人,毒物检验需银针、活物试验……” “那就用银针。”杜文渊果断下令,“去取膳房银针来!再捉两只活鼠!” 李甫匆匆赶到现场,见状脸色一变:“杜大人,考场之内,岂能如此兴师动众?当务之急是救治考生,而非查案!” “李大人,”杜文渊淡淡道,“有人当众投毒,若不查清,数千考生人心惶惶,如何继续考试?救治自然要救,但真相更要查明。” 他转向医官:“先施针稳住周文远性命。银针和活鼠速去取来!” 李甫还想说什么,但周围考生已议论纷纷。 “杜大人说得对!必须查清!” “要是有人能在贡院下毒,咱们谁都危险!” “支持彻查!” 众怒难犯,李甫只得闭嘴,眼中却闪过焦急。 很快,银针取来。 杜文渊将银针刺入那半块肉脯,片刻后拔出—— 银针并未变黑。 “无毒?”周围一片哗然。 “不可能!”那瘦小考生脱口而出,“他都那样了……” 话一出口,他自知失言,慌忙闭嘴。 秦俊眼中寒光一闪,抓住了这个破绽。 杜文渊也听出来了,盯着那考生:“‘他都那样了’?你似乎很确定他中毒?” “我、我是看他症状像……”瘦小考生冷汗直冒。 “症状像?”秦俊忽然开口,“这位仁兄似乎对中毒症状很熟悉?莫非见过类似案例?” “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 “够了!”李甫厉声打断,“杜大人,既然银针试毒无毒,或许周文远只是突发急症。当务之急是继续考试,莫要耽误时辰!” “急症?”秦俊忽然蹲下身,仔细查看周文远的症状,“面色青紫、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瞳孔散大,这确实是中毒症状。但为何银针试不出?” 他记得银针试毒只能检测含硫毒物,如砒霜一类的。如果是其他毒…… 秦俊看向周文远嘴角的白沫,忽然想到什么:“大人,可否取些清水来?” 杜文渊示意差役照办。 清水取来,秦俊用干净布巾蘸取周文远嘴角白沫,浸入水中。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竟是少许茶叶。 “这是学生自带的茶叶。”秦俊解释着,将茶叶撒入水中。 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但接触白沫的部分,渐渐泛起极淡的绿色。 “这是……”杜文渊眯起眼。 “回大人,茶叶遇碱性物质会变绿。”秦俊站起身,“周兄所中之毒,非砒霜等含硫毒物,而是某种碱性毒物,所以银针试不出。” “而碱性毒物中,能造成此症状的,常见有乌头、马钱子等。” 医官闻言,连忙重新检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银针无效!秦公子当真是博学!” 秦俊忍不住内心os:这叫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还好当年他就是学霸,不偏科,毕业后虽然教语文,但不过是因为他更喜欢传统文化,但别的科目也一直没忘过。 秦俊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这类毒物发作快,毒性强。但若是口服中毒,毒物必然残留在食物或饮水中。”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周文远号舍:“周兄今晨可曾进食饮水?” 差役检查后回报:“有半碗水,两个馒头未动。” “查验那半碗水!”杜文渊立刻命令道。 医官取银针试水,银针依然未变黑。秦俊却注意到碗底有少许沉淀。 “取些米汤或面糊来。”秦俊吩咐。 米汤取来后,秦俊将碗底沉淀物混入米汤,米汤渐渐变成淡蓝色。 “碱性无疑。”秦俊看向众人,“毒在下毒者算计周密,用银针试不出的碱性毒,下在饮水中。但——” 他话锋一转:“这水,不是贡院提供的。” 众人都是一愣。 秦俊指着那水碗:“贡院提供的是井水,清澈无异味。而这碗水,略带浑浊,碗底有沉淀,更像是……雨水。” 他抬头看向屋檐:“昨夜火灾救火,各处接水。有人趁乱取了未烧尽的炭灰,混入雨水。炭灰遇水成碱,若浓度够高,确有毒性。但——” “炭灰碱毒性虽烈,却需大量摄入才会致命。周兄只喝了半碗,按理不该如此严重。除非……” 他目光如电,射向周文远的衣襟:“除非毒物不止一处!” 医官闻言,连忙检查周文远衣物,果然在内襟发现少许湿润,凑近一闻,有苦杏仁味。 “这是……马钱子提取液!”医官惊呼,“涂抹在衣襟上,随呼吸吸入,加上饮入炭灰水,双重中毒!”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有人在周文远水碗中下炭灰碱;又在他衣襟上涂抹马钱子毒液。双重作用下,才造成如此严重症状。 而那块肉脯,不过是转移视线的幌子。 秦俊看向那个瘦小考生:“仁兄,你昨夜可曾接近过周兄号舍?” “我没有!你休要诬陷!” “杜大人,”秦俊拱手,“学生请求搜查此人号舍及随身物品。若他清白,自当还他公道。若不清白……” 杜文渊点头:“准。” 第二十一章:找出真凶 杜文渊一声令下,几名差役立刻围住那个瘦小考生。 “你们干什么?我是良家子弟!我爹是……”那考生惊慌失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甫的脸色变了变,他认出了这个考生! 吏部主事王佑的侄子,王明。 王佑是李甫的门生,这次科举特意打过招呼,让他关照一二。 “杜大人,”李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子乃吏部王主事亲眷,不如……” “李大人,”杜文渊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贡院之内,只有考生,没有亲眷。若因门第而区别对待,科举何谈公平?” 周围考生纷纷点头称是。 杜文渊示意差役:“搜。” 王明被带到一旁,两名差役仔细搜查他的号舍和随身物品。 秦俊注意到,王明虽然惊慌,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异样的镇定。 不对劲。 如果真是他下毒,此刻应该惶恐不安才对。 除非…… 秦俊灵光一闪,快步走到周文远的号舍前,仔细观察那碗毒水和衣襟上的毒渍。 “大人,”他转向杜文渊,“学生有个猜测。” “说。” “这双重下毒的手法,太过刻意。”秦俊缓缓道,“炭灰碱水需大量饮用才会中毒,马钱子毒液需长时间接触才会通过呼吸入体。二者同时作用,才能造成如此严重症状。” 他看向躺在地上、已被医官施针稳住病情的周文远:“但如果下毒者真是王明,他如何确保周兄既喝下碱水,又长时间穿着毒衣?” “况且昨夜火灾后,号舍重排,他与周兄并非邻居,如何近距离操作?” 杜文渊皱眉沉思。 秦俊继续道:“除非,下毒者另有其人。而王明——” 他目光如炬,看向那个瘦小考生,“只是被人利用,负责指证我而已。” 王明脸色煞白:“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一验便知。”秦俊对杜文渊拱手,“大人,可否检查王明的手?” “手?” “炭灰碱水有腐蚀性,马钱子毒液接触皮肤也会引起不适。若他亲自下毒,手上必有痕迹。” 杜文渊点头:“验。” 医官上前,抓起王明的手仔细检查。 片刻后,医官摇头:“双手干净,无腐蚀痕迹,也无红肿。” 秦俊并不意外,他走到周文远的水碗旁,蹲下身仔细观察碗沿。 然后,他轻轻拈起碗边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这是什么?”杜文渊凑近。 秦俊将丝线举到光线下:“蚕丝。极细的上等蚕丝。” 他转身看向众考生:“诸位同窗,谁身着蚕丝衣物?” 众人面面相觑。 蚕丝昂贵,寒门学子根本穿不起。 场上穿蚕丝衣的,不过十余人。 秦俊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最后定格在一个面色微白、站在角落的青衫考生身上。 那考生被秦俊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位仁兄,”秦俊缓步走近,“你的衣襟上,似乎少了一根丝线。” 青衫考生强作镇定:“蚕丝衣物,抽丝正常。” “是吗?”秦俊忽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对方的手腕,翻过来一看—— 手掌边缘,有淡淡的灼痕。 “这是什么?”杜文渊厉声问道。 “带下去!严加拷问!” 青衫考生冷汗涔涔,忽然大叫:“不是我!是有人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照做,就让我全家在京城待不下去!” 全场哗然。 “谁指使你的?”秦俊追问。 “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青衫考生瘫倒在地,“他蒙着脸,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和这包毒药。说只要事成,还会再给四百两……” 五百两! 对于普通考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带下去,严加审问。”杜文渊下令,然后看向李甫,“李大人,此事您看如何处理?” 李甫脸色铁青,半晌才道:“按律处置。但今日是最后一场考试,莫要耽误时辰。” 杜文渊点头,朗声道:“所有考生各回号舍,一刻钟后,最后一场开考!” 诗题:《咏竹》。 他提笔,先答诗题。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郑板桥的《竹石》,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写完诗,秦俊转向经史题。 他写了一篇八百字的策论。 写完后,通读一遍,确认无误。 正要交卷时,他忽然心念一动,在试卷末尾空白处,用极小的字添了一行: “考场多故,君子慎独。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若阅卷官中有明眼人,或许能看出端倪。 交卷后,秦俊走出号舍,长舒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 李甫盯着秦俊的试卷,脸色阴晴不定。 诗写得好,太好了。 那种坚韧不拔的气节,跃然纸上。 他挑不出毛病。 经史题答得更妙。 这种分寸的把握,简直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此子……”李甫咬牙,“必须黜落。” 杜文渊在一旁淡淡道:“李大人,诗赋甲上,经史甲上。这样的卷子若黜落,恐怕难以服众。” “他经史题中,有影射考场不公之语!”李甫指着最后那行小字。 杜文渊凑近看了看,笑了:“《诗经》名句,感慨考场艰辛而已。李大人多心了。” “杜文渊!”李甫终于忍不住了,拍案而起,“你今日处处维护此子,究竟意欲何为?莫非你收了他秦家好处?”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 所有阅卷官都看了过来。 杜文渊缓缓起身,官袍无风自动。 他走到李甫面前,一字一句道:“李大人,下官今日就与你把话说清楚。” “第一,下官奉旨巡考,眼中只有‘公平’二字。秦俊之卷,诸位同僚皆已看过,是否当得甲上,自有公论。” 他环视四周,几个阅卷官纷纷低头。 “第二,李大人之子与秦俊有过龃龉,此事京城人尽皆知。李大人因此对秦俊心怀怨恨,屡次在阅卷时寻衅挑刺,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李甫脸色涨红:“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李大人心中清楚。” 杜文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昨夜火灾后,下官命人查验火场所得!” 他展开文书,上面有详细记录和几名差役的画押。 “而负责丙字区夜间巡查的,正是李大人的门生,监考官赵志。”杜文渊声音转冷,“李大人,要不要现在传赵志来问话?” 李甫浑身一颤,跌坐椅中。 杜文渊收起文书,朗声道:“今日之事,下官会如实奏明陛下。至于秦俊的卷子——” 他拿起朱笔,在秦俊的试卷上,重重画了一个“甲上”。 第二十二章:穆将军夜闯秦俊卧房 秦俊走出贡院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门口挤满了接考生的家人、仆役。 秦俊扫视一圈,看到了秦府的马车,还有车旁焦急张望的福伯。 “少爷!”福伯挤开人群冲过来,上下打量秦俊,“少爷您没事吧?老奴听说贡院走水,还有考生中毒……” “没事。”秦俊摆摆手,“父亲呢?” “老爷在府中等候。这几日老爷都没睡好,天天念叨少爷。” 正要上马车,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秦公子留步。” 秦俊回头,只见杜文渊站在不远处。 “杜大人。”秦俊躬身行礼。 杜文渊走到近前,仔细打量秦俊,眼中闪过赞赏之色:“秦公子这几日,可谓惊心动魄。” “学生侥幸。” “侥幸?”杜文渊笑了笑,“连破投毒、纵火、栽赃三局,这可不是侥幸。” 他压低声音:“这几日,小心些。” 秦俊郑重行礼:“多谢杜大人。” 杜文渊摆摆手,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秦俊,你若真能连中三元,朝堂之上,定能有一番作为。” “少爷,上车吧。”福伯催促道。 马车缓缓驶离贡院。 —— 镇南王府,密室之中 “废物!一群废物!” 萧景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跪在下方的黑衣人瑟瑟发抖:“世子恕罪!那秦俊实在太狡猾,杜文渊又护得紧……” “杜文渊……”萧景眼中寒光闪烁,“这个老东西,迟早要除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重生以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独这个秦俊,屡次出乎意料。 “秋闱结果何时公布?”萧景问。 “三日后放榜。” “李甫那边呢?” “李大人说,他会联络其他考官,联名上奏,质疑秦俊的考试成绩。” 萧景冷笑:“李甫也就这点手段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 而他现在,手中还有一张王牌。 那个安插在宫中的棋子,是时候启用了。 “传信给‘画眉’,”萧景淡淡道,“让她在陛下耳边,说说秦俊的‘风流韵事’。一个当街调戏民女的纨绔,怎么能中会元呢?” 黑衣人眼睛一亮:“世子英明!毁其名声,纵有才华也难登大雅之堂!” 萧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秦俊,就算你过了科举这一关,我也要让你在陛下心中,永远是个不堪大用的浪荡子。 这一世,你注定要被我踩在脚下! —— 秦府,书房 秦俊回到秦府,迎接他的是父亲秦桓复杂的目光。 “听说贡院出了不少事。”秦桓让秦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是。”秦俊简单说了经过,隐去了自己破案的具体细节。 秦桓听完,沉默良久。 “杜文渊此人,倒是难得。”他缓缓道,“当年他为御史时,就敢直谏先帝,被贬出京十年。今上登基后召回,命他主持科举,看来是要重用。” 秦俊心中一动:“父亲可知杜大人的政见?” “清流一脉,主张整顿吏治、抑制豪强。” 秦俊笑了:“英雄所见略同。” 秦桓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顾先生给你的信。他三日前离京南下,说是有要事,临走前让我转交。” 秦俊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短短几行字: “俊儿,科举只是入门。真正的学问在天地之间,在百姓疾苦之中。若中榜,勿骄勿躁;若落榜,勿馁勿弃。为师游历天下,归期未定,望你好自为之。” 秦俊将信收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顾先生虽然严厉,但对他确是真心教诲。 夜深人静,秦俊回到自己的房间,沐浴更衣准备好好睡一觉。 窗外月色皎洁。 忽然,窗边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谁?” 穆英突然翻窗而入。 “是我,陛下让我——” 穆英话没说完,院外就传来福伯的声音:“少爷?您还没睡吗?老奴好像听见说话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 要让福伯看见穆将军在这,那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他一把将穆英拽到床边,掀起锦被,将两人一起盖住! “别出声。”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穆英浑身一僵,没有出声。 脚步声到了门外。 “少爷?”福伯敲门。 秦俊清了清嗓子,故作困倦:“福伯?怎么了?我刚做梦说梦话呢……” “哦哦,没事就好。”福伯松了口气,“那老奴退下了。” 脚步声远去。 锦被之下,两人贴得极近。 穆英的脸近在咫尺。 “秦俊,”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放肆!” “事急从权,”秦俊也压低声音,“穆将军,您夜闯男子卧房,若传出去,怕是有损清誉的是您。” 穆英气息一滞,隔着薄薄的锦被,秦俊能清晰感受到她身躯的紧绷与骤然升高的体温。 常年习武的女将军,身形矫健柔韧,此刻被他困在方寸之间,竟有种说不出的反差感。 “你……”穆英咬牙,耳根在黑暗里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从未与男子如此贴近过,鼻尖萦绕的是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墨香,竟不惹人厌烦。 可这境况着实荒唐! “福伯走远了。”秦俊凝神细听片刻,确认脚步声已彻底消失,这才缓缓掀开锦被。 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了两人。 穆英几乎在得自由的瞬间便弹身而起,退开两步,一手本能地按在腰间佩剑上。 她脸颊绯红,眼神羞恼交加,又强装镇定。 秦俊也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里衣,坦然抱拳:“情非得已,冒犯之处,还请穆将军海涵。” 穆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异样,尽量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罢了。是……是陛下命我前来。”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边缘有暗金云纹,中间一个古朴的“御”字。 “陛下口谕,三日后放榜,无论结果如何,持此令可随时入宫。” “陛下还说,”穆英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秦俊,“贡院之事,她已知晓。” “多谢陛下关怀,也劳烦穆将军深夜传讯。”秦俊郑重收好令牌。 穆英点点头,转身欲走,到了窗边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微的不自然:“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窗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十三章:设计湿身? 秋闱结束后的第二日。 “少爷,门外有人递帖子。”秦安捧着一张洒金请柬走了进来。 秦俊接过请柬展开,眉头微微一挑。 是吏部侍郎之子陈玉成,邀他明日去城西“流芳园”参加文会,美其名曰“考后松泛,以文会友”。 陈玉成?秦俊在记忆里搜寻。 原身记忆中对此人印象不深,只知他出身清贵,文采尚可,为人似乎圆滑,与李少卿那帮人走得不算近,但也不是全无往来。 更重要的是,秋闱前,这位陈公子也曾下过几次帖子,都被秦俊以“闭门苦读”为由婉拒了。 如今秋闱刚结束,请柬又至。 秦安在一旁小声道:“少爷,这陈公子……已是第三次下帖了。前两次您都推了。这次若再推,只怕……” 只怕会让人觉得他秦俊目中无人。 秦俊将请柬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告诉送帖的人,多谢陈兄美意,明日秦某准时赴约。” “少爷,要不要多带几个人?”秦安有些不放心。 “不必兴师动众。”秦俊摇头,“你跟我去便是。” “是。” —— 流芳园乃前朝一位致仕宰相的别业,以精巧雅致闻名。 园中一片碧波湖和沿岸遍植的奇花异草,每逢春秋,便成为京城文人墨客钟爱的聚会之地。 秦俊带着秦安到得不算早,园门口已停了数辆马车。 递上请柬,有小厮引路。 穿过影壁,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临湖水榭中,已有二三十位年轻士子或坐或立,三两成群,谈笑风生。 丝竹声隐隐,空气中飘着酒香和淡淡的墨香。 秦俊一出现,原本热闹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秦兄!可算把你盼来了!”一个身着月白锦袍、面容白净的年轻人过来,正是陈玉成。 他热情地迎上来,拱手道:“秦兄高中在即,还能赏光前来,愚弟脸上有光啊!” “陈兄客气了,蒙陈兄屡次相邀,秦某前番备考,实在失礼,还望海涵。”秦俊回礼,笑容得体,不卑不亢。 “哪里哪里,秦兄勤勉,乃我辈楷模。”陈玉成笑着引他入内,“来来,我为秦兄引见几位朋友。” 水榭中央摆着长案,设有笔墨纸砚,四周散置坐榻与几案,摆放着时令瓜果和美酒佳肴。 陈玉成引着秦俊,一一介绍在场诸人。 有国子监的监生,有京中官宦子弟,也有几位像秦俊一样刚参加完秋闱的考生。 其中几人,秦俊在贡院中曾打过照面。 大多数人表面上都客客气气,寒暄几句。 但也有人态度冷淡,只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疏离。 “这位是柳文轩柳兄,今科才子,诗赋一绝。”陈玉成指着一个身着青衫、气质略显孤高的青年介绍道。 柳文轩抬眼看了秦俊一眼,淡淡道:“秦公子,久仰。《水调歌头》确是佳作,不知今日可有新作,让我等开开眼界?”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秦兄,今日流芳园文会,岂能无诗?不如就以这眼前秋景为题,让我等见识见识秦兄捷才?” 气氛微妙起来。 陈玉成打圆场道:“诸位,秦兄刚出考场,正该松快松快,何必急着考校?” 秦俊却微微一笑:“无妨。今日得见诸君,又见此良辰美景,确有些许感触。” 他走到长案前,略一沉吟,提笔蘸墨。 众人围拢过来。 只见秦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诗成,满场寂静。 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没有无病呻吟的悲秋,反而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昂扬之气,豁达开阔,志存高远。 尤其是“我言秋日胜春朝”一句,自信洒脱,与寻常文人悲秋伤怀截然不同。 柳文轩盯着那诗,脸色变了变,最终拱手道:“秦兄高才,在下佩服。” 陈玉成鼓掌赞叹:“好一个‘便引诗情到碧霄’!秦兄此诗,当为今日文会增色!来人,将此诗挂于水榭显眼处!”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不少人围上来与秦俊讨论诗文。 秦俊从容应对,言谈间引经据典却不卖弄,见解独到而不尖锐,渐渐让一些原本心存偏见的人也暗自点头。 陈玉成见气氛融洽,便提议乘画舫游湖。 两艘精致的画舫早已泊在岸边,众人分乘而上。 碧波荡漾,画舫缓缓驶入湖心。 凉风习习,吹散了些许酒意。 秦俊倚在舫边,看似欣赏湖光山色,实则心神紧绷,留意着四周动静。 与他同舫的,除了陈玉成、柳文轩,还有另外四五人。 画舫行至湖心开阔处,陈玉成命人摆上酒菜,众人重新落座。 推杯换盏间,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了刚刚结束的秋闱上。 “秦兄此次考下来,感觉如何?策论题‘荒政’,听说秦兄颇有高见?”一个微胖的考生问道,语气看似随意。 秦俊放下酒杯:“国家大事,岂敢妄言。不过是些书生之见,纸上谈兵罢了。” “秦兄过谦了。”陈玉成笑道,“谁不知秦兄在顾先生门下深造,又得杜大人青眼,见解必然不凡。” 柳文轩也若有所思地看了秦俊一眼。 就在这时,画舫似乎轻轻颠簸了一下。 一个正在斟酒的小厮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手中酒壶脱手,整壶酒竟直直朝着秦俊泼来! 事发突然,秦俊虽一直警惕,但画舫空间有限,躲避不及,半边衣袖和衣襟瞬间被酒液浸湿。 “混账东西!怎么如此毛手毛脚!”陈玉成勃然变色,厉声斥责那小厮。 小厮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公子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是船、船晃了一下……” 旁边人连忙帮着收拾,递上干净布巾。 秦俊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衫,酒气扑鼻。 “无妨,意外而已。”秦俊抬头,对惶恐的小厮和一脸歉意的陈玉成笑了笑,用布巾擦拭着,“只是衣衫湿了,有些失礼。不知园中可有更衣之处?” 陈玉成连忙道:“有,有!园子东厢备有客房,常有客人暂歇更衣。我这就让人带秦兄过去。” 他唤来一名侍女,吩咐道:“带秦公子去东厢‘听雨轩’,取一套干净衣衫给秦公子更换。” 秦俊起身,对众人拱手:“秦某失陪片刻。” 他跟着侍女离开画舫,踏上栈桥,往东厢走去。 秦安在另一艘画舫上见状想要跟来,秦俊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听雨轩是位于园子东侧的一处独立小院,颇为幽静。 侍女将秦俊引入一间布置清雅的客房,奉上热茶,又取来一套崭新的淡青色儒衫。 “公子请在此更衣,奴婢在外候着,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有劳。”秦俊待侍女退出去关好门,脸上的轻松神色立刻收敛。 他迅速脱下湿衣,仔细检查。 衣料上的酒渍正在慢慢晕开。 秦俊迅速脱下湿衣,指尖捻起浸透酒液的布料,凑近鼻尖细嗅。 除了浓烈的梨花白酒香,果然有一缕极淡的甜气。 “砰!” 一声闷响,客房的门竟被人从外撞开! 紧接着,一个窈窕的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带着一股甜腻的暖香。 “救……救我……” 第二十四章:愿以身相许! 那女子声音虚弱,带着令人心颤的娇柔。 秦俊定睛一看,是翠云! 她此刻云鬓微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原本清亮的眼眸水雾迷蒙,失了焦距,只凭本能般朝着秦俊的方向伸手。 她身上的衣裙有些凌乱,领口松垮,露出一小截莹白的脖颈。 “翠云姑娘?”秦俊迅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沉静,“你怎么在这里?” “热……好热……”翠云似乎听不清他的话,只是凭着一丝模糊的意识,循着声音和身影,又向前踉跄了一步,眼看就要软倒。 “有人……有人给我喝了东西……秦公子……救我……” 她声音断续,带着哭腔,配合那副娇弱无力、任君采撷的模样,足以令任何血气方刚的男子血脉贲张。 秦俊瞬间明白了。 酒泼衣衫是为了将他引来这僻静的“听雨轩”。 而翠云,这个与他“有旧”的女子,此刻神志不清地出现在他更衣的客房…… 若此刻有人“恰好”推门而入,看见他和衣衫不整、神志迷离的翠云独处一室…… 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 他秦俊刚出考场,便在文会上与青楼女子私会苟且,德行有亏,声名扫地! 好毒的计策!不仅毁他名声,更是断他前程! “翠云姑娘,得罪了!” 他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抄起桌上的冷茶壶,将里面半凉的茶水劈头盖脸朝翠云泼去! “啊!”冰凉的水激得翠云一声短促惊叫,混乱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但药力显然极猛,她只是晃了晃,依旧软绵绵地要往下滑。 幸好他离府前特意让秦安准备了几样小东西,清心丸,解毒丸,专为应对迷药和下毒的,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咽下去!”秦俊立刻拿出一颗清心丸喂进她的嘴里。 翠云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药丸带着清苦的凉意滑入,仿佛一股清泉涌入被欲火烧灼的灵台。 翠云吃下药丸后迷蒙的眼睛努力聚焦,终于隐约看清了眼前的秦俊。 “秦……秦公子?”她声音嘶哑,带着巨大的惊恐和羞愧,“我……我不是……有人骗我说您在这里要见我……给我喝了杯茶……” “我知道。”秦俊打断她,语气急促但清晰,“你是中了算计。” 秦俊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让外面微凉的秋风大量涌入,冲散屋内甜腻的暖香和酒气。 “秦公子……我……我好些了……”翠云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已不再迷糊,带着哭腔和恐惧,“我们现在怎么办?” 有了! “翠云,还能走动吗?”秦俊问。 “……可以。” “好。你听着,接下来按我说的做,一步都不能错。”秦俊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计划说了一遍。 翠云听完,苍白着脸,重重点头。 …… 约莫半盏茶功夫后。 “听雨轩”客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女子惊恐的尖叫:“啊——有贼!来人啊!有贼偷东西!!”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桌椅被撞倒,以及瓷器摔碎的清脆声音。 “砰!”院门几乎在尖叫声响起的同时就被大力撞开,陈玉成带着柳文轩、还有另外两三个刚才同船的士子,以及几个看似园中管事、护院模样的人,一脸“焦急”和“惊愕”地冲了进来。 “秦兄!出了何事?!”陈玉成当先喊道,目光急切地扫向屋内。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一愣。 房间内有些凌乱,一张凳子倒在地上,那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摔碎在墙角,碎片和水渍满地。 秦俊站在窗边,脸色微沉,身上的外袍似乎还有些未干的湿痕。 “陈兄,你们来得正好!”秦俊见到他们,似乎松了口气,指着地上碎裂的花瓶和散落的“首饰”,语气带着后怕和怒意,“方才我在此更衣,忽然从窗外蹿进一个黑影,撞倒了凳子,打碎了花瓶,似乎还想抢夺恰好迷路的翠云姑娘随身的细软!那贼人见我们,又从窗户跳出去跑了!” 陈玉成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他身后的柳文轩也露出愕然之色。 “贼、贼人?”陈玉成有些结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还在低泣的翠云。 翠云适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脸上惊惧未消,颤声道:“几位公子……方才、方才吓死奴家了……那贼人蒙着脸,好生凶悍……多亏、多亏秦公子出声喝止,又砸了茶杯吓唬他,他才跳窗跑了……” 她一边说,一边颤抖着手去捡地上的“首饰”,动作自然,毫无作伪。 秦俊方才确实砸了一个空茶杯到窗外制造响动。 “竟有此事!”柳文轩眉头紧皱,看向窗外,“光天化日,流芳园内竟有贼人出没?陈兄,这园子的护卫……” 陈玉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安排的人明明是等着“恰到好处”地撞破好事,怎么变成抓贼了? 他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和疑惑,换上一副关切后怕的表情:“竟让秦兄和这位姑娘受惊了!是在下疏忽!护院呢?还不快去追查贼人!看看园内是否还有可疑之人!” 几个护院模样的人连忙应声,装模作样地朝窗外方向追去。 “秦兄,实在对不住,让你在敝处遭遇这等险事。”陈玉成对秦俊拱手,语气充满歉意,“还有这位姑娘……受惊了。不知姑娘是……” “奴家翠云,原在红袖坊卖艺,现已赎身。今日是应一位姐妹之邀来园中赏景,不慎迷路,误入此间……” 翠云低声道,依旧惊魂未定的样子。 “原来如此。”陈玉成点头,目光在秦俊和翠云之间又扫了扫,终究没发现任何破绽。 他心中暗恨,却不得不顺着这场戏演下去。 “让二位受惊了。秦兄,可要再休息片刻?或者,我另寻一处安静厢房?” “不必了。”秦俊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衣襟,神色已恢复平静,“经此一扰,也无心再聚了。多谢陈兄今日盛情,秦某身体也有些不适,就此告辞了。” 陈玉成只得干笑两声:“既如此,愚弟也不便强留。秦兄慢走,改日再聚。” “那,奴家也先回去了。”翠云跟着秦俊准备一起离开,却被陈玉成拦住,“翠云姑娘稍后,在下让园中派人送你回去。” 翠云看了眼身边的秦俊连声拒绝,“不、奴家不敢再劳烦公子。奴家……自己可以……” 秦俊见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翠云护在身后道:“陈兄不必麻烦。翠云姑娘既已无碍,便由秦某顺路相送。” “况且今日园中既有贼人潜藏,还是莫要让姑娘落单为好。” 秦俊的声音温润,转身对翠云道:“翠云姑娘,请随我来。” 翠云如获大赦,感激地看他一眼,低头快步跟上。 秋风拂过园中小径,卷起几片落叶。 秦俊略微侧首,低声询问道:“姑娘还能走?” “能走的……多谢公子。”翠云声音微颤,眼眶已然泛红。 方才若不是秦俊出手解围,她此生只怕便要毁于此地。 到了府外,秦俊径直命秦安驾来自家的马车,安排护送翠云回去。 翠云看着秦俊,“秦公子,今日多谢,奴家无以为报,若是公子不嫌弃,奴家愿意以后为奴为婢,伺候公子——” 第二十五章:秋闱第一名!中了解元! 翠云闻言,眼眶一热,屈膝欲跪:“求公子留下奴……” 话音未落,秦俊已伸出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跪下。 看着面前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和现代他的那些学生一样的年纪。 “起来,不只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子亦然。”他声音清和,“今天的事对来说我只是举手之劳,况且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也不会针对你。” “翠云,你要记住,人的一生,自由很重要。不要因为别人给的一点点恩惠就放弃它。” “奴家明白了,”翠云抬起头,眼中泪水滚落,“公子有所不知……奴家幸得公子相助,赎身从良,本想寻个清净地做些绣活度日。” “今日是有人假托公子之名送信,这才……” 秦俊眉头一皱:“你还记得送信之人是何模样?那信还在吗?” 翠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我不认识,是个面生的小厮,只说自己是秦府下人。信在这里。” 秦俊接过展开,只见字迹确实和他的很像,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 翠云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家在红袖坊时……曾听姐妹们私下议论,李少卿李公子对您恨之入骨。但今日之事,奴家实在不知……” “除了李少卿,还有一个人……”翠云犹豫了一下,“奴家不敢妄言。” “姑娘但说无妨,此处只有你我。” “秋闱前几日,曾有位公子来过红袖坊,点名要听奴家唱曲。他……他问了许多关于公子您的事,特别是关于公子的喜好。” 翠云回忆着,“那人气质温润,谈吐不凡,但眼神很深,让人看不透。临走时赏钱给得极大方,还特意嘱咐,若日后秦公子再去,务必设法告知。” 秦俊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翠云,“近日京城恐怕不太平,今日没有如他们所愿,他们肯定会再来找你。” “你最好暂时带着家人离京避避风头。” 翠云连连摆手:“公子大恩未报,奴家怎能再收……” “收下吧。”秦俊将银票塞进她手中。 翠云望着秦俊重重点头:“奴家听公子的。公子……您也要多加小心。” 秦俊点点头,对秦安和车夫道,“好了,走吧。” 翠云上车前,又回头深深看了秦俊一眼,这才进了马车。 秦俊慢慢往秦府走去。 刚进府门,管家秦福就迎了上来:“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秦俊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秦桓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 “父亲。”秦俊行礼。 “听说你今天去了流芳园文会?”秦桓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吏部陈侍郎之子陈玉成相邀,儿推辞不过。” 秦桓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罢了。你如今名声渐起,树大招风,今后行事更要谨慎。秋闱放榜在即,莫要节外生枝。” “儿子明白。”秦俊应道。 秦俊真的老老实实在家待了三天,这三天他直接对外称染了风寒不能外出,拒绝了不少人的出门邀请。 —— 三日后,终于到了秋闱放榜的时间。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 考生、家仆、看热闹的百姓,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秦俊没有去挤,而是坐在贡院对面的茶楼雅间里,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小厮秦安在楼下人群中拼命往前挤,时不时抬头朝雅间窗口望来。 辰时三刻,贡院大门终于打开。 几个衙役捧着巨大的黄榜出来,当众张贴。 看清上面的名字后,人群瞬间沸腾。 “中了!我中了!” “让开!让我看看!” “……没有我……为什么没有我!”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人狂喜,有人痛哭。 秦安挤到最前面,从最后一名往前看。 看了半晌,忽然整个人僵住,然后猛地转身,疯了一样朝茶楼跑来。 “少、少爷!”秦安冲进雅间,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狂喜,“中了!您中了!第、第一名!解元!您是解元!” 茶楼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秦俊,开始议论纷纷。 秦俊放下茶杯,面色平静:“知道了。” 他没有去看榜,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好像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起身对秦安道:“既然知道了成绩,就回府吧。” “少爷,您不去看看?那可是解元啊!”秦安激动得语无伦次。 “不必了。”秦俊起身,整了整衣衫。 他走下茶楼,所过之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新科解元。 秦俊看到萧景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眼中却深不见底。 回府的路上,不断有人上前道贺。 秦府内更是上下喜气洋洋,秦桓难得露出了笑容。 秦夫人攥着秦俊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 她张了张口,话未出口,泪先盈了眶。 “我的俊儿……”她声音哽咽,忙用帕子掖了掖眼角,又是笑又是泪,“娘就知道……” 她忽然转身,朝正厅供着的祖先牌位郑重跪下,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秦氏列祖列宗在上,晚辈赵氏敬告家门喜讯!俊儿得中解元,光耀门楣!” 赵氏握住秦俊的手,“儿啊,以后若是入了官场可要千万小心,娘不求你如何显达,只愿我儿平安顺遂。” “知道了娘,有什么不懂的,我会问爹的。” “好,好!娘去为你张罗宴席,咱们好好庆祝一番!”赵氏擦了擦泪,激动地说道。 “少爷!奴婢恭喜少爷得中解元!”小桃这时也得知了消息,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谢谢小桃。”秦俊摸了摸小桃的头发。 自从那天晚上后,他就进了书房一直看书,准备秋闱。 小桃更是被他母亲勒令不准打扰,所以直到今天放了榜,他才又见到小桃。 秦俊笑着说道,“几日后就是八月十五了,少爷带你出去玩玩可好?” “少爷你说真的!”小桃眼睛一亮。 “少爷什么时候骗过你?”秦俊捏了捏小桃的脸。 “小桃谢谢少爷!”小桃高兴地脸颊通红。 秦俊故意凑过去问道,“那小桃打算怎么谢少爷?” “少爷,你不正经!”小桃脸更红了,她轻轻捶了下秦俊的胸口,娇嗔着。 —— 八月十五,中秋节,也是大乾的女儿节,京城内整整三日都是灯火通明。 花灯从皇城根下一路绵延至外城河畔,各色灯笼如繁星落地,将整座京城装点得恍如白昼。 河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随波荡漾,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和栗子羹的甜香。 秦俊走在熙攘的人群中,身旁是兴致勃勃的小桃。 “少爷,您看这兔子灯,做得可真精巧!”小桃指着一个小摊,眼睛发亮。 “店家,买一个。”秦俊付了钱,把兔子灯送给小桃。 小桃高兴极了,“谢谢少爷!” “卖月饼嘞!豆沙、五仁、莲蓉——” “猜灯谜!猜中有奖!” “少爷,我们去河边放河灯吧?”小桃兴奋地提议道。 秦俊刚要点头,忽然眼角瞥见一道身影从人群中闪过,动作极快,瞬间便消失在巷口。 他突然想起,书中写的,今天长公主遇刺九死一生,虽然最后救下了一条命,但却因为救治不及时,落下了残疾! 秦俊眉头一蹙,立刻对小桃道:“小桃,我有点事,你先去河边等我,若是太久,你就先回府!” “少爷,您去哪儿?我跟你去!” “你先回去!听话!” 秦俊说罢,立刻转身朝那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六章:救下长公主 秦俊跟着穿过两条街后,人烟逐渐稀少。 这里是城西较为僻静的区域,虽也挂着灯笼,但行人寥寥。 秦俊放轻脚步,偷偷藏在暗处观察。 果然,前方不远处,三个黑衣人正悄然围向一辆停在巷口的青布马车。 “小心!”秦俊大喝一声,同时抓起路旁摊位上的一根竹竿,用力掷出! 竹竿打在最近一名黑衣人的手腕上。 那人吃痛,手中短刀“当啷”落地。 “什么人?!”另外两名黑衣人猛然回头。 这时,马车帘子被掀开,一名女子探身而出。 秦俊一下子认出了她,果然是长公主龙凌玉! “保护殿下!”这时长公主身边的两名侍女立刻反应过来,拔剑迎敌。 然而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一人缠住侍女,另外两人直扑龙凌玉。 秦俊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顺手抄起摊位上的一根扁担。 “秦公子?你怎么在这?”龙凌玉也认出了秦俊,疑惑地问道。 “殿下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你快走!”秦俊挡在龙凌玉身前,一扁担扫向最近的黑衣人。 那人冷笑一声,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来。 秦俊堪堪躲过,肩头却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染红衣襟。 龙凌玉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响。 尖锐的笛声划破夜空。 “她在召唤护卫!速战速决!”为首的黑衣人低吼。 三人攻势更猛,两名侍女已有一人受伤倒地。 就在此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正要刺向龙凌玉的黑衣人手臂。 马蹄声如雷,一队身着玄甲的骑士从街角冲出,为首之人银甲红袍,正是禁军统领穆英。 “保护长公主!” 黑衣人对视一眼,知道杀不了了,只能同时掷出数枚烟雾弹。 “咳咳……”浓烟弥漫,秦俊只觉手臂一紧,被人拉住后退。 待烟雾散去,黑衣人已不见踪影。 “追!”穆英厉声道,随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请长公主降罪。” 龙凌玉摆摆手,却突然身形一晃。 “殿下!”秦俊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 龙凌玉脸色苍白,额上沁出细密汗珠,方才的镇定自若已不见踪影。 秦俊这才注意到,她左肩处有一片暗色正在慢慢洇开。 “殿下中箭了!”一名侍女惊呼。 秦俊低头查看,只见一支短箭深深没入龙凌玉肩头,箭身乌黑,显然淬了毒。 难道他还是没法改变书中龙凌玉的结局吗? “快,去最近的医馆!”秦俊当机立断。 “回宫,太医……”龙凌玉强撑着说。 “来不及了!”秦俊见她嘴唇已开始发紫,知道毒性正在扩散。 他一把抱起龙凌玉,“转过街角就是济世堂,穆将军,你去宫中请太医。” “好!”穆英蹙眉看向秦俊。 秦俊抱着龙凌玉疾步而去,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伤口也在流血。 济世堂的老大夫见到这阵仗吓了一跳,立刻着手诊治。 “箭上有毒,需马上取出!”老大夫检查后神色凝重,“但这毒性猛烈,老夫只有五成把握……” “什么!五成!大胆!”一旁的侍女怒斥道。 “请尽力施为。”秦俊拜托道。 治疗过程中龙凌玉几次痛醒又昏厥,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身边秦俊的手。 当箭头终于取出,敷上解毒药膏时,两人都已满头大汗。 “毒性暂时控制住了,但还需进一步治疗。”老大夫擦着汗道,“这位姑娘需静养数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随后,一道明黄身影踏入医馆。 秦俊闻声转头,只见禁军列队如林,随即一道明黄身影踏入医馆。 女帝龙凌薇目光先落在妹妹苍白的脸上,随即凝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那双凤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异色,随即对一旁的太医下令道: “太医,快给公主医治!” “是!” 太医们迅速围上前,仔细查看伤口与敷药情况。 馆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与药瓶轻碰的细微声响。 女帝龙凌薇站在两步之外,目光未离妹妹,话音却清晰落下:“秦公子救了公主,朕记下了。” 秦俊想松开龙凌玉的手,却被她攥得很紧,只好微微躬身:“陛下言重,此乃臣子本分。嘶——” 肩头的伤此时才传来阵阵疼痛。 龙凌薇视线扫过他染血的肩:“你也受伤了。” “太医,一并处理。” 一位年长的太医应声上前,为秦俊查看。 太医手法利落地剪开秦俊肩头衣物,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过程中,龙凌薇不再言语,只看着榻上的妹妹。 待太医处理完毕,她才再次开口:“刺客所用箭矢,穆英已命人封存查验。秦俊,你当时离得最近,可曾看清那几人形貌特征?” 秦俊凝神回忆:“三人皆着黑衣,黑巾蒙面。为首之人身形偏瘦,左眼角似有一道旧疤。” 龙凌薇微微侧首,对身旁一位隐在阴影中的暗卫低语几句,暗卫领命,悄然退去。 此时,榻上传来一声微弱呻吟。 龙凌玉睫毛颤动,缓缓睁眼。 “皇姐……”她声音沙哑。 龙凌薇立刻上前:“别动,朕在,你会没事的。” 听到龙凌玉的声音后,秦俊也松了口气。 龙凌玉目光转动,看到一旁站立的秦俊,立刻松开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秦公子……多谢。” “殿下平安就好。”秦俊收回手摇头。 龙凌玉却注意到他肩上新包扎的伤处,眼神一紧:“你也受伤了……” “皮肉伤,不得事。”秦俊温声回道。 龙凌薇打断两人的话:“凌玉,你需静养。今夜便暂歇在此,朕已加派禁军护卫。待明日情况稳定,再回宫休养。” 秦俊也看向龙凌玉,“望殿下保重玉体,在下先府了。” 他转身欲走,龙凌玉却轻声唤住:“秦公子。” 秦俊回头。 龙凌玉唇边漾起一抹虚弱的笑,目光清澈:“救命之恩,凌玉必当相报。” 第二十七章:女帝亲自送秦俊回家 秦俊看着长公主目光灼灼,笑道,“殿下言重了。” 龙凌薇也看向秦俊说道,“秦公子今夜也受惊了,朕送你回府。” “不用麻烦了,陛下,我自己可以回去——” “备车吧。”龙凌薇没给秦俊拒绝的机会,直接对身边的侍卫说道。 转而又看向秦俊,像是解释般说道,“很晚了,危险。” 秦俊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笑道:“那就谢陛下了。” 很快一驾御用马车已悄然停至医馆门前,玄甲禁卫肃立两侧。 马车内置软垫小几,角落悬着一盏小巧宫灯,光线柔和。 龙凌薇先行登车,端坐主位。 秦俊随后入内,在侧位坐下。 车门关闭,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平稳的辘辘声响,将外间的喧嚣与人声隔绝。 龙凌薇目光落在秦俊肩头那洇出血色的包扎布上,若有所思。 行至一处略为不平的路段,车身猛地一颠。 龙凌薇身形随之一晃,下意识伸手稳住平衡。 “陛下小心!” 龙凌薇不偏不倚倒在了秦俊身上,恰好他撞上了受伤的左肩。 “唔……”一阵尖锐痛楚袭来,秦俊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也白了几分。 龙凌薇立刻退开,问道,“我伤到你了!” 她紧张地甚至连朕字都忘了用,怒斥道,“外面是怎么驾的车!” “陛下,小的该死,天太黑了,未看见路上的木板!”外面的车夫吓得战战兢兢。 “没,没事……”秦俊忍痛道。 “又流血了!”龙凌薇立刻从座位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药箱,显然是御用之物,常备于车中,“朕为你重新包扎!” “这,不好吧,陛下……男女授受不亲啊……”秦俊有些尴尬。 “既因朕而加重伤势,自当由朕处置,你们都是朕的子民,况且朕都不在乎,你一个男子还在乎这些?朕以为秦公子一向不拘小节……” 秦俊心想,是啊,人家皇上一个姑娘都不在乎这个,他担心什么。 索性也不墨迹了,直接脱了自己的衣服。 “那谢谢陛下了。” 龙凌薇没想到秦俊脱衣服的速度这么快。 看着面前男人劲瘦的身材,这下子她倒是有些脸红了起来。 “咳咳,你,转过去,朕,才好为你上药!” “是。”秦俊也没想那么多,就转了过去,将受伤的左肩朝向女帝。 这个角度,秦俊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龙涎香气。 龙凌薇解开太医先前包扎的布条。 染血的布料被一层层揭开,露出那道皮肉翻卷、仍在渗血的刀伤。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取出药箱中洁白如玉的细棉布,蘸取清水,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秦俊温热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秦俊身体微僵,屏住呼吸。 “此乃进贡的金疮药,效果比民间所用好些。”龙凌薇取出一只碧玉小盒,挖出少许色泽莹润的膏体,均匀敷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甫一接触伤口,疼痛立时缓解不少。 她又用自己的手帕,手法熟练地将伤口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她一言未发,只有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在狭小空间内清晰可闻。 待最后系好结,她才抬起眼,目光与秦俊对上。 “好了。”她淡淡道,退回原位,用洁净的帕子擦拭指尖,“回府后按时换药,莫要沾水。太医明日会去你府上复诊,这金疮药给你了。” “谢陛下。”秦俊重新坐正,整理好衣襟,郑重道谢。 秦府门前灯火通明,显然已得到消息。马车停稳,秦俊再次行礼告退。 “秦俊。”在他即将下车时,龙凌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秦俊回头,却见女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记得换药。” 济世堂的烛火在夜色中摇曳。 “陛下,公主殿下已服了安神汤,睡下了。”太医令躬身禀报。 龙凌薇微微颔首,目光仍投向窗外:“刺客所用箭矢,可查验清楚了?” 暗卫首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三尺处,单膝跪地:“禀陛下,箭矢为北境黑铁所制,箭镞淬‘七日鸩’,但箭杆上的纹路与三年前镇北王府亲卫所用箭矢一样。” 房间里静了一瞬。 龙凌薇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萧远山……” “陛下,可要彻查镇北王府?”暗卫低声问道。 “查,但不要打草惊蛇。”龙凌薇走回榻边,看着妹妹苍白的睡颜,声音冰冷,“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加派一队暗卫,日夜保护玉儿。” “是。” “秦俊那边,”龙凌薇忽然顿了顿,“也派两个人盯着,不必近身,只需确保他的安全。” 暗卫立刻应道:“遵旨。” 秦府。 秦俊回到自己院中时,已是子时三刻。 秦安早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他归来,连忙迎上:“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都等着呢,听说您受伤——” “我没事。”秦俊摆摆手,肩头的伤上了药后好多了,“父亲,母亲可歇下了?” “还没呢!都在前厅等着!” 秦俊赶紧往前厅去。 厅内灯火通明。 秦桓负手立在堂前,神色凝重。 赵氏则坐在一旁,眼圈微红,显然是哭过。 “父亲,母亲。”秦俊行礼。 赵氏立刻起身,上前拉着他上下查看:“伤在哪儿了?快让娘看看!你这孩子,中秋夜不好好赏灯,怎的又惹上祸事!” “母亲,孩儿没事。”秦俊安抚,“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秦桓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秦俊简单说了些。 秦桓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既是救驾,也算有功。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风头太盛,又接连卷入事端,往后更要谨言慎行。”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你的伤……” “太医已处理过,陛下还赐了御用金疮药,无大碍。” 秦桓点点头,摆摆手:“去歇着吧。” 秦俊行礼退下。 第二十八章:中秋和陛下游湖 翌日,中秋。 秦俊是被院外的喧哗声吵醒的。 天色刚蒙蒙亮,秦安就在门外急促叩门:“少爷!少爷!快醒醒!宫里来人了!是天使!来颁赏的!” 秦俊立刻起身,匆匆洗漱更衣。 来到前厅时,秦府中门已大开,香案设好。 一名面白无须、身着绯袍的内侍正手持明黄卷轴,含笑而立。 身后跟着两列小黄门,手中或捧或抬,尽是朱漆描金的礼盒、箱笼,在晨光下泛着富贵的光泽。 “秦公子,接旨吧。”内侍声音尖细,却带着和煦的笑意。 秦俊撩袍跪下,秦桓、赵氏及阖府上下皆跪于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解元秦俊,文采斐然,忠勇可嘉。昨夜护驾有功,特赐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蜀锦二十匹,云缎三十匹,玉如意两对,紫檀嵌宝屏风一架,另赐御酒十坛,贡茶百斤,以彰其功。钦此。” “臣秦俊,叩谢陛下天恩!” 内侍将圣旨交到秦俊手中,笑道:“秦解元,陛下对您可是青睐有加啊。这些赏赐,是陛下特意从内库中挑选的。” “尤其是这东海明珠,颗颗圆润饱满,可是贡品中的上上之选。” “有劳公公。”秦俊示意秦安,秦安立刻将早已备好的红封奉上。 内侍也不推辞,笑着收下:“咱家姓王,在御前伺候。秦解元日后若有闲暇,可多进宫走走。陛下常赞您少年英才呢。” 一番客气后,王公公带着人告辞离去。 留下满院子打开的箱笼,金光璀璨,绫罗耀眼。 秦府的下人们看得眼花缭乱,大气不敢出。 赵氏又是欢喜又是惶恐:“这……这赏赐也太重了……” 秦桓倒是镇定:“既是陛下所赐,安心收下便是。俊儿,随我来书房。” 父子二人回到书房,秦桓关上房门,神色严肃:“昨夜之事,陛下以此厚赏,一来是酬功,二来,也是将你彻底放在了明处。你如今已是众矢之的。” “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今日中秋,晚上家中自有团圆饭,你莫要外出。” “是。” 然而,午后时分,秦安又悄悄递来一物。 “少爷,有人从角门塞进来的,指明给您。” 那是一个寻常的素白信封,无落款,无火漆。 秦俊拆开,里面只有一张雅笺,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 “今夜亥时三刻,西苑碧波湖,画舫‘听雨’,盼君一叙,有要事相商。”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秦俊指尖摩挲着信纸。 西苑碧波湖,是皇家园林的一部分,平日里虽也对臣子开放,秦俊记得,书中是萧景在湖上偶遇女帝。 难道邀请他的人是皇上? 他立刻将信笺在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 中秋之夜,月明如镜。 秦府团圆饭过后,秦俊以“伤口疼痛,需早些休息”为由,回了自己院子。 亥时初,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常服,避开府中下人,独自一人从侧门悄然离开。 西苑碧波湖,今夜因是中秋,特许臣民游玩,湖上画舫点点,灯火璀璨,丝竹笑语随波荡漾,比昨夜更加热闹。 秦俊沿着湖岸行走,很快找到了那艘名为“听雨”的画舫。 它停在一处较为僻静的柳荫下,船身比寻常画舫大上许多,装饰却颇为雅致,不见过多金玉,只在檐角悬着几盏素纱宫灯,在月色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舫上不见闲杂人等,只有船头立着一名作侍女打扮的女子,见到秦俊,微微颔首,侧身示意他登船。 秦俊踏上甲板,侍女引他进入舫内。 舫中陈设清雅,暖香袅袅。 一道熟悉的明黄身影背对着他,临窗而立,正望着湖心那轮倒映的明月。 “臣秦俊,参见陛下。”秦俊躬身行礼。 龙凌薇转过身,今夜她未着正式朝服,只穿了一身鹅黄色常服,外罩同色轻纱披风,青丝简挽,簪着一支碧玉簪,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清丽。 “免礼。”她声音平静,“坐。” 秦俊在离她三尺远的锦凳上坐下。 龙凌薇也落座,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酒壶,斟了一杯,推至秦俊面前。 “中秋佳节,朕邀你游湖赏月,不必拘礼。这是宫中新酿的桂花酒,尝尝。” “谢陛下。”秦俊端起酒杯,浅啜一口,酒液甘醇,桂香清幽。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舫外隐约传来的乐声与水波轻拍船舷的声响。 “你的伤,可好些了?”龙凌薇忽然问。 “已无大碍,多谢陛下赐药。” “嗯。”龙凌薇目光转向窗外,“昨夜刺客之事,朕已命人详查。箭矢来源,指向北境。” 秦俊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北境?” “镇北王萧远山。”龙凌薇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三年前先帝驾崩,朕初登基时,他便屡有异动。如今,怕是坐不住了。” 她转回视线,看着秦俊:“秦俊,你如今高中解元,又有救驾之功,朝野瞩目。朕今日厚赏于你,是将你置于火上,也是将你纳入羽下。你可知朕意?” 秦俊放下酒杯,起身,郑重一揖:“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臣虽不才,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朕不要你效犬马之劳。”龙凌薇却摇了摇头,“朕要你成为一把刀,一把能替朕斩断荆棘、又能让朕握在手中的利刃。但握刀之人,也难免为刀所伤,你……可惧?” “为君分忧,臣之本分,何惧之有?”秦俊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龙凌薇凝视他片刻,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很好。” 她正要再言,忽闻舫外不远处传来另一艘画舫靠近的声音,以及男子清朗的笑语。 “今夜月华如水,泛舟湖上,实乃雅事。只是不知这‘听雨’舫中,是哪位同好,竟选了如此清静所在?” 这声音…… 秦俊与龙凌薇对视一眼。 是萧景! 与此同时,萧景所在的那艘略小些的画舫,已渐渐靠近,几乎与“听雨”舫并行。 萧景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笑意:“这‘听雨’舫可是西苑有名的清雅之处,寻常不对外开放,不知今夜是哪位贵人……” 只见舫内,秦俊正倚窗而坐,手中把玩着酒杯,面带微醺的笑意。 而他身旁,竟坐着一位以团扇半遮面、身着鹅黄色裙的女子,云鬓微斜,正侧身与秦俊低声说着什么,姿态颇为亲昵。 秦俊抬眼,恰与对面舫上萧景的目光对上。 秦俊举起酒杯朝萧景示意了一下,又飞快地瞥了身旁女子一眼。 那女子也似察觉到对面目光,娇嗔地轻推了秦俊一下,将脸更埋向团扇后。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萧景脸上的温润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疑虑和审视。 “原来是秦解元。”萧景拱手,语气听上去依旧和煦,但秦俊听出了他语气中隐隐的怒意,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萧景看向秦俊身边的女子,“秦兄好雅兴,中秋佳节,携美游湖,真是……风流潇洒。” 秦俊哈哈一笑,故作风流地搂住身边人,不让萧景看到她的脸,“原来是萧兄!失礼失礼!这位是在下偶遇的一位红颜知己,月下同游,让萧兄见笑了。” 他边说,边看似随意地揽了一下身旁女子的肩头,那女子顺势靠向他,团扇遮掩下,只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萧景的目光在秦俊和那女子身上扫过,手指紧紧攥住。 为什么! 为什么都变了! 第二十九章:陛下那般主动,臣差点都心动了 “萧兄说笑了。”秦俊像是没注意到萧景的眼神,朗声笑道,又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又像是故意般带着几分酒意与轻佻地勾起身边龙凌薇的下巴,“良辰美景,若无佳人相伴,岂非辜负这中秋圆月?倒是萧兄,怎么独自一人游湖?” 龙凌薇瞪了他一眼,用力捶了下他的胸口,在他耳边小声警告道,“大胆……” “陛下,我这是在帮你演戏……”秦俊吃痛一声,握住了龙凌薇的手。 这一举动像是耳鬓厮磨般,更显暧昧。 “秦兄好兴致。”萧景的笑容依旧温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是不知是哪家姑娘,竟能得秦解元青眼,月下同游?” 秦俊边说,边状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用自己半个身子挡住了萧景投向龙凌薇的视线。 秦俊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借着仰头的动作,与龙凌薇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女帝凤眸微眯,几不可察地颔首。 “说来惭愧,”秦俊放下酒杯,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这位姑娘……嘿嘿,乃是秦某今夜在湖边偶遇。萍水相逢,一见倾心,便邀来同游。姑娘羞怯,不愿透露姓名,萧兄莫怪。” 他说话间,龙凌薇适时地微微侧身,将脸更深地埋向秦俊肩头,露出一段白皙如玉的脖颈,在月光与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那姿态娇羞无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正在谈情说爱的璧人。 萧景的目光在那截脖颈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原来如此。”他笑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倒是萧某唐突,打扰了秦兄雅兴。” “哪里哪里。”秦俊摆手,“萧兄若不嫌弃,不妨上舫同饮一杯?” 月光映在萧景的侧脸,勾勒出温润如玉的轮廓,也映出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 秦俊还真担心萧景脸皮太厚,就这么留下来,搂在龙凌薇腰间的手又收紧几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衣料上的绣纹,“萧兄,不如坐下品鉴品鉴我新得的桂花酿呢。” 龙凌薇顺势往秦俊怀里靠了靠,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指尖在他掌心快速划了两个字:走。 秦俊会意,笑容愈发散漫不羁。 他忽然低头,薄唇几乎贴上怀中人发间簪的芙蓉,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叹道:“但美人如酒,醉人何须桂花香?” 萧景握扇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挂着温润笑意:“多谢秦兄美意,只是萧某约了友人,就在前方画舫等候,不便久留。改日再与秦兄畅饮。” “那在下就不强留萧世子了!” 热气拂过龙凌薇耳畔,她颈后肌肤泛起细微战栗,落在萧景眼中,却成了情人私语的娇羞模样。 不可能! 龙凌薇何等身份,怎会与秦俊私会于画舫? 更何况是这般暧昧姿态! 但是上一世,正是在这碧波湖上,也是中秋夜,他“偶遇”微服游湖的女帝。 两人月下论政,谈治国方略,论北境边防,相谈甚欢。 那一夜后,他才进一步获得信任,最终权倾朝野。 可那一夜,女帝虽也换了常服,却端方矜持,言谈间尽是帝王威仪与治国韬略,何曾有过这般……小女儿情态? 更不曾让任何人触碰她分毫! 难道这真的不是陛下? 一定是因为秦俊的出现,导致事情发生了变化! 这一定不可能是陛下! 萧景拱手道:“那萧某就不打扰二位了。” 他转身时青衫拂过甲板,带起几片飘落的桂花瓣。 可走出三步,他忽又回头,目光如羽毛般轻轻掠过龙凌薇裙摆下微露的绣鞋。 鞋尖缀着的东珠在夜色中泛着温润光华,那是贡品才有的质地。 等到那袭青衫彻底不见,秦俊才松开手臂。 龙凌薇立刻直起身,方才的娇羞旖旎荡然无存。 秦俊侧目看向女帝紧绷的侧脸,忽然轻佻地勾起嘴角,“陛下刚才演得真好,臣差点都心动了。” 回应他的是手背上一记狠掐。 龙凌薇抽回被他握住的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再胡说,朕让你去湖里看流萤!” 秦俊立刻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龙凌薇盯着萧景消失的方向,凤眸微沉:“他起疑了。” 秦俊端起一旁的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萧景必定会去查今夜这艘画舫。” 龙凌薇冷笑一声:“让他查。‘听雨’舫的登记名册上,今夜租用者乃是一位江南来的富商之女,苏筱筱。” “苏筱筱?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秦俊喃喃道。 对了,想起来了! 这个苏筱筱也是书中后期重要人物之一,因为爱上了萧景,甚至最后,甘愿将自己的所有家产都给他,成了萧景的财力来源。 “你认识苏筱筱?”龙凌薇看向秦俊问道。 “哦,不认识,臣长这么大都没出过京城,怎么能认识江南女子呢!” “江南苏氏是皇商,苏筱筱此番进京,是来送秋贡的。” 龙凌薇淡淡解释道,不再追究刚才秦俊的异样,“朕借她的名义租下这画舫,若萧景去查,也只能查到苏筱筱今日确实入宫递了贡品单子,傍晚时分离开皇宫,租了这艘画舫游湖。” “陛下思虑周全。”秦俊赞叹道,心中却想着这苏筱筱的出现,比原著中早了半年。 看来因为自己的介入,许多人和事都发生了变化。 秦俊望着窗外月色,忽然道:“陛下,萧景今夜出现在此,恐怕不是巧合。” “自然不是。”龙凌薇冷笑,“他应是知晓朕偶尔会微服游湖,特意来‘偶遇’的。只是没想到,朕会与你在此。” “那日后……”秦俊欲言又止。 “日后他只会更忌惮你。”龙凌薇直视秦俊,“你怕吗?” 秦俊笑了:“臣若是怕,今夜就不会来了。” 龙凌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而又道:“下月十五,秋猎大典,你可愿随驾?” 秋猎! 秦俊心头一震。 这正是原著中的重要转折点! 女帝在狩猎时遭遇“意外”,是萧景“舍命相救”,从此赢得女帝更多信任,得以执掌禁军一部。 第三十章:邀请秦俊一起狩猎 “陛下相邀,臣自然愿往。”秦俊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平静答道。 “秋猎并非儿戏。”龙凌薇指尖轻叩桌面,“北境局势紧张,镇北王府必有动作。萧景定会趁机表现,而朕……” 她顿了顿,“需要你在一旁看着。” “看着?”秦俊不解。 “看着萧景会做什么,看着谁会动手。” 龙凌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画舫群,“朕要你做个旁观者。必要的时候……” 她没有说完,但秦俊听懂了。 “臣明白了。”秦俊也起身,走到龙凌薇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龙凌薇侧头看他,月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下颌线:“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做好你自己。你是新科解元,是救驾功臣,是朕青睐的年轻才俊。” “”秋猎时,朕会给你一个合适的身份随行。”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你箭术如何?” 秦俊想了想原主的记忆:“尚可,百步穿杨不敢说,五十步内射中靶心应无问题。” “够了。”龙凌薇点头,“秋猎前,朕会让禁军教头去你府上指点一二。不必练成神射手,但至少不能丢了颜面。” “谢陛下。” 两人又静立片刻,湖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丝竹的余韵拂面而来。 “今日就到这里吧。”龙凌薇最后看了一眼月色,“朕该回宫了。你也早些回去,伤口未愈,莫要再着凉。” “是。”秦俊躬身行礼。 龙凌薇走到舱门处,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今日之事,包括秋猎之约,不可与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父母。” “臣谨记。” 龙凌薇这才推门而出。那名侍女不知何时已守在门外,见女帝出来,立刻上前为她披上一件深色斗篷,遮住了那身显眼的鹅黄色衣裙。 秦俊目送她们主仆二人下了画舫,登上岸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独自站在船头,夜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秋猎……原著中那场“意外”极为凶险。 女帝的坐骑被动了手脚,在追逐一头鹿时突然发狂,直冲悬崖。 萧景策马追上,在最后关头拦下了惊马,自己却摔下马背,手臂骨折,休养了月余。 女帝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不仅赏赐无数,更将禁军左卫的统领之职交给了他。 萧景自此在军中有了根基。 秦俊蹙起眉头。 如今自己要参与其中,该如何应对? 是阻止这场“意外”,还是…… 不,不能简单阻止。 龙凌薇说得对,她要看清这场戏怎么演,看清萧景和背后之人要做什么。 过早揭穿,只会打草惊蛇。 回到秦府时,已是子时过半。 秦俊刚进院子,就看见秦安急急迎上来:“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刚才来过了,见您不在,脸色不太好看。” “父亲说什么了?” “老爷问您去哪儿了,小的只说您伤口疼得睡不着,去医馆拿药了。”秦安低声道,“老爷让您回来后去书房见他。” 秦俊揉了揉眉心:“知道了。我这就去。” 书房里还亮着灯。 秦桓披着外袍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显然没有看进去。 “父亲。”秦俊行礼。 “坐。”秦桓放下书卷,打量了片刻,关心道,“伤可好些?” “好多了,谢父亲关心。” “去哪儿了?”秦桓直截了当。 秦俊知道瞒不过,便半真半假道:“去见了一位朋友。” “什么朋友,需要深夜独自去见?”秦桓目光如炬,“俊儿,为父不是要拘着你,只是如今你风头正盛,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秦府。” “儿子明白。”秦俊应道。 “你明白就好。”秦桓叹了口气,“罢了,为父知道你自有主张。对了,萧世子刚刚派人也递了帖子来,邀你明日过府一叙。” 萧景动作真快。 秦俊心中冷笑,面上恭敬:“儿子知道了。父亲觉得,儿子该去吗?” “去,为何不去?”秦桓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萧世子是镇北王府的世子,朝中年轻一辈的翘楚。你与他交好,外人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 “儿子知道分寸。”秦俊接口道,“只谈风月,不论朝政。” 秦桓这才满意地点头:“你明白就好。去歇着吧,伤未好全,莫要再折腾了。” “是。” 回到房中,秦俊却无睡意。 他推开窗,望着天边那轮已经西斜的明月。 他想起龙凌薇在画舫上的眼神。 那是一种属于帝王的、冷静而锐利的审视。 她完全信任自己吗? 恐怕未必。 她只是需要一把刀,一把好用又不会伤到自己的刀。 既然如此,他就暂时做好这把刀。 第二日,秦俊如约前往镇北王府。 王府气派非常,门庭若市。 萧景亲自在二门处迎接,一袭青蓝长衫,笑容温润如常。 “秦兄来了,快请进。”萧景引他入内,“昨日湖上一别,萧某心中总觉遗憾,未能与秦兄畅饮。今日特备薄酒,还望秦兄赏光。” “萧世子客气了。”秦俊笑道,“昨日是在下失礼了。”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亭阁。 亭中已备好酒菜,精致的瓷器中盛着时令佳肴,酒香扑鼻。 “秦兄请坐。”萧景亲自为他斟酒,“听闻秦兄前几日受了伤,可好些了?” “劳世子挂心,已无大碍。”秦俊接过酒杯,却不饮,“陛下赐了御用药,效果极好。” 他刻意提起女帝,观察萧景的反应。 萧景笑容不变:“陛下对秦兄真是青睐有加。也是,秦兄才华横溢,又忠勇可嘉,自然得陛下器重。” “世子过誉了。”秦俊谦道,“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两人对饮几杯,萧景忽然道:“说起来,下月秋猎大典,秦兄可会随驾?” 来了。 秦俊面上露出茫然之色:“秋猎?在下尚未接到旨意。” “以秦兄如今圣眷,随驾秋猎是迟早的事。”萧景笑道,“秋猎是朝中盛事,秦兄若去,定能大放异彩。” “世子说笑了,在下骑射平平,只怕会贻笑大方。”秦俊摇头。 “秦兄不必过谦。”萧景目光深邃,“秋猎场上,比的不仅是骑射,更是胆识与智慧。秦兄能从刺客手中救下长公主,胆识自然过人。” 秦俊心中冷笑,这是在试探自己吗? “那日只是侥幸。”他放下酒杯,正色道,“若非禁军及时赶到,在下怕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萧景凝视他片刻,忽然大笑:“秦兄真是谨慎。来,喝酒。” 酒过三巡,萧景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昨夜与秦兄同游的那位姑娘,不知是哪家千金?萧某在京城多年,竟不识得如此佳人。” 第三十一章:穆将军亲自教骑马 秦俊心中早有准备,故作遗憾地笑了笑:“这个……实不相瞒,在下也不知那姑娘身份。昨夜湖边偶遇,相谈甚欢,便邀她同游。后来她家中仆从来寻,便匆匆离去了,连名字都未曾留下。” “哦?”萧景挑眉,“竟有如此神秘?” “是啊。”秦俊叹息,“如昙花一现,想来是再无缘相见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信了。 萧景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掩去:“秦兄风流倜傥,自有佳人倾心。来,喝酒。” 这场宴请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两人谈诗论画,谈古论今,看似相谈甚欢,实则句句机锋。 临走时,萧景送秦俊至府门,忽然低声道:“秦兄,朝中局势复杂,你我皆是年轻人,当互相照应才是。” 秦俊回身拱手:“世子所言极是。日后还请世子多多指教。” “一定。” 马车驶离镇北王府,秦俊靠在车厢内,长舒一口气。 这场戏,演得真累。 回府后没两日,宫中果然来了旨意,命秦俊随驾秋猎,暂授御前行走之职。 同时来的,还有禁军头领穆英。 “秦公子,不,应该叫秦解元了,又见面了。” “穆将军为何来了。”秦俊拱了拱手。 “陛下知道你不擅骑射,特意派我来教你。”穆英看着秦俊说道。 秦俊一愣,“让穆将军叫我骑射,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穆英没回答这个问题,“明日起,每日辰时到京郊北营训练。” 第二日,京郊北营。 时值九月,秋高气爽,校场上旌旗猎猎。 秦俊一身墨蓝色窄袖劲装,长发以玉冠束起。 他站在偌大的演武场边,望着远处箭靶林立的骑射区,心里难得有些打鼓。 “秦解元。” 清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秦俊转身,便见一名女子逆光而来。 “穆将军。”秦俊拱手行礼。 穆英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陛下命我指点你骑射。但丑话说在前头,我练兵从不容情,若吃不了苦,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声音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婉转。 秦俊笑了:“将军放心,在下既来了,便不会叫苦。” “最好如此。”穆英转身朝马厩走去,“随我来。” 马厩里拴着数十匹军马,毛色油亮,肌肉匀称。 穆英径直走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拍了拍马颈:“这是‘照夜白’,性情温顺,脚力却佳,适合初学者。” 她说着,单手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玄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光泽。 坐稳后,她俯身朝秦俊伸手:“上来,我先带你跑两圈,熟悉马性。” 秦俊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五指修长,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年握剑拉弓留下的痕迹。 他握住她的手。 穆英的手很稳,发力一拉,秦俊借力翻身上马,这一次是坐在了她的身后。 马背空间有限,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秦俊又一次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坐稳了。”穆英声音平静,一夹马腹,“驾!” 照夜白嘶鸣一声,扬蹄冲出马厩。 风声呼啸而过,校场的景象在眼前飞速倒退。 秦俊下意识环住穆英的腰以保持平衡。 穆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并未说什么,只是控缰的手微微收紧。 两圈跑完,穆英勒马停在校场中央,利落下马,转身看向还在马背上的秦俊:“如何?” “还,还行。”秦俊笑着下马,落地时腿有些发软,勉强站稳。 穆英看着他微微打颤的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初学者能坐稳已是不易。今日先练控马,再习射。” 她走到一旁兵器架,取下一张弓,抛给秦俊:“试试手。” 秦俊接弓,入手沉甸甸的,是军用的硬弓。 他搭箭拉弦,弓开七分,瞄准三十步外的箭靶。 箭离弦,偏了靶心三寸,堪堪扎在边缘。 “臂力尚可,准头欠佳。”穆英走到他身侧,“姿势不对。” 她突然伸手,扶住秦俊的右臂向上抬了半寸:“肩要沉,肘要平。” 另一只手按在他腰侧,“腰腹发力,不要只用手臂。” 她的手掌隔着衣料贴在秦俊腰际,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秦俊身体微僵,下意识调整姿势。 “放松。”穆英似乎并未觉得不妥,声音依旧冷静,“再试。” 秦俊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弓。 这一次,箭中靶心外环。 “有进步。”穆英松开手,退后半步,“自己练五十箭。每十箭休息片刻,注意手臂若酸胀便停下,否则明日抬不起来。” “是。” 秦俊依言练习。 穆英抱臂站在一旁观看,不时出言纠正: “第七箭,拉弦时呼吸乱了。” “第十八箭,撒放不够干脆。” “第三十五箭,手臂发抖了,停下休息。” 秦俊放下弓,甩了甩发酸的右臂。 穆英递过一个水囊,他接过喝了一口,是淡淡的盐糖水。 “将军练兵都如此细致?”秦俊笑问。 穆英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侧脸线条冷硬:“战场之上,一丝偏差便是生死。我既答应陛下教你,自当尽心。” “那若我始终练不好呢?”秦俊半开玩笑。 穆英转头看他,目光锐利:“那就练到好为止。我穆英手下,没有练不好的兵。” 秦俊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忽然想起原著中关于穆英的描写:十六岁随父出征,十八岁独领一军,二十一岁镇守北境三年,杀得蛮族闻风丧胆。 这样的人物,本该是萧景后期最大的军方助力,却因被人设计陷害其父通敌,导致穆家被抄,穆英在战场上得知消息一时慌神,最终惨死战场。 “将军。”秦俊忽然开口,“若有一日,你发现最信任之人实乃包藏祸心,当如何?” 穆英眯起眼:“何出此言?” “随口一问。”秦俊笑了笑,“只是觉得,朝堂人心,有时比战场更险恶。” 穆英沉默片刻,淡淡道:“我信手中剑,信麾下兵,信陛下圣明。至于人心……若有人负我,斩了便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自有一股凛然杀气。 秦俊心中暗叹。 这样纯粹的人,在原著中却落得那般下场。 既然他来了,总要改变些什么。 “休息够了,继续练。”穆英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下午练骑射。” 第三十二章:乱花渐欲迷人眼 午后,日头偏西。 秦俊已经能独自控马小跑。 穆英骑着一匹黑马跟在他身侧,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他每一个动作。 “提速。”她忽然道,“让马跑起来。” 秦俊一夹马腹,照夜白加速奔驰。 风声在耳畔呼啸,校场边缘的树木化作模糊的绿影。 “稳住重心!”穆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腰背挺直,腿夹紧!” 她的黑马追了上来,两骑并驾齐驱。 穆英突然伸手,在秦俊背上拍了一记:“这里,不要弓着!” 这一拍力道不轻,秦俊闷哼一声,却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很好。”穆英的声音近在咫尺,“现在,取弓。” 秦俊从马鞍旁的箭囊中抽弓搭箭,在马背上艰难地转身瞄准。 “不要回头!”穆英喝道,“凭感觉!马奔跑的节奏,风的方向,目标的距离!” 秦俊闭上眼,感受着马背的起伏,听着风声,估算着身后箭靶的位置。 松弦。 箭矢破空,身后传来“笃”的一声。 “偏左两寸。”穆英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赞许,“但能中靶,已是难得。再来!” 两人在校场上驰骋,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时而并行,时而交错。 尘土飞扬间,秦俊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穆英的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 “停!”穆英勒马。 秦俊气喘吁吁地停下,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穆英下马,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马尾在脑后晃动:“今日到此为止。你底子比我想象的好,半月后当可随驾。” 秦俊翻身下马,腿一软,踉跄了一步。 穆英伸手扶住他手臂。 “多谢将军。”秦俊站稳,笑道,“将军教导有方。” 穆英松开手,转身走向兵器架放弓,侧脸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明日辰时,继续。” “是。” 秦俊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忽然道:“将军为何答应陛下教我?” 穆英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陛下有旨,我自当遵从。” “仅此而已?” 穆英转身,目光与他对视。 片刻后,她淡淡道:“那日救长公主时,我看到了。” 秦俊一怔。 “刺客的刀离你咽喉只有三寸,你握剑的手在抖,却一步未退。” 穆英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秦俊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文人怕死是常情,但能为他人舍命……这份胆气,我欣赏。” 她说完,不等秦俊回应,便转身离去:“明日莫要迟到。” 秦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 此后半月,秦俊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北营校场。 穆英的教学严格至极,一个控缰动作能让他重复百遍,射箭姿势稍有偏差便要重来。 秦俊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腰腿酸痛得每日上下马车都需咬牙。 但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 第七日,他已能在奔驰的马背上十箭中六; 第十二日,这个数字变成了八; 第十五日,穆英命人在校场设下移动靶,秦俊三十箭中了二十四,其中十一箭正中靶心。 “可。”穆英看着最后一箭钉在靶心,终于点了点头。 秦俊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尘土中砸出小小的坑洼。 一双乌皮靴停在他面前。 穆英俯身,递来汗巾和水囊。 秦俊接过,胡乱抹了把脸,仰头喝水。 喉结滚动,有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穆英的视线在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秋猎十日后启程。”她在他身边坐下,也仰头喝水,侧颈线条利落如刀削,“陛下命我护驾,你随行。” “有劳将军。”秦俊笑道,“这些日子,多谢了。” 穆英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与萧世子,交情如何?” 秦俊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泛泛之交。将军为何问此?” “萧景前日来营中,与我谈及秋猎布防。”穆英目光看着远处操练的士兵,声音平淡,“他特意问起你,说你文采斐然,但骑射恐是短板,建议我将你安排在后方安全处。” 秦俊眯起眼:“世子真是‘体贴’。” “我拒绝了。”穆英转头看他,目光锐利,“我说,秦解元这半月进步神速,当可随前锋行动。” 秦俊笑了:“将军不怕我拖后腿?” “怕。”穆英直言不讳,“但更怕有人借‘保护’之名,行‘隔绝’之实。陛下要我教你,便是要你有所见,有所闻。若将你藏在后方,何以见闻?” 秦俊心中震动,看着穆英英气逼人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女子不仅武艺超群,心思也极通透。 “将军……”他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您觉得,萧世子此人如何?” 穆英沉默良久。 校场上的操练声、马蹄声、号令声混杂在一起,秋风卷起尘土,远处山峦如黛。 “温润如玉,礼数周全,治军有方。”穆英缓缓道,“陛下尚未登基时,北境不稳,十二岁的萧世子曾随镇北王戍边五年。朝中上下,皆赞其‘文武双全,国之栋梁’。” 她顿了顿,看向秦俊:“但我在北境时,曾见过他审讯蛮族俘虏。” 秦俊继续问道:“如何?” “温文尔雅,笑意不改。”穆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手下俘虏,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三日下来,无一不招。”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尘土:“我穆英杀人,向来给个痛快。但他不同,他享受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过程。” 秦俊也站起来,与她并肩而立。 “将军与我说这些,不怕我传出去?” 穆英侧头看他,夕阳在她眼中映出金色光芒:“我觉得……你不会。” “为何?” “因为你的眼神。”穆英转身走向马厩,声音随风飘来,“告诉我的。” 秋猎前夜,秦府。 秦俊在房中检查行装:劲装两套,护臂皮甲,弓箭匕首,还有龙凌薇暗中送来的一件金丝软甲。 他将其贴身穿上,外罩常服,看不出端倪。 窗外月色正好,他推开窗,望着院中那棵老桂树,忽然想起画舫那夜,龙凌薇靠在他怀中的温度,又想起穆英校场上扶住他手臂时掌心的薄茧。 “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啊……” 第三十三章:参加秋猎斩黑熊 秦俊喃喃自语,关上窗户。 翌日拂晓,皇城西门。 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龙凌薇一身玄金猎装,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上,凤眸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威仪天成。 穆英一身戎装护在左近,镇北王一身戎装在右侧,萧景青衫白马随在镇北王右侧,再往后是文武百官、宗室子弟。 秦俊的位置在队伍中段,身旁是几位年轻文官。 他抬眸望去,正对上穆英投来的目光。 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萧景也看了过来,笑容温润如常,遥遥拱手致意。 秦俊回礼,心中冷笑。 秋猎围场在京北百里外的苍岚山。 队伍行进半日,午后抵达山脚下皇家猎苑。 营帐早已扎好,连绵如云。 龙凌薇下马,登上一处高台,声音清越传遍全场:“秋猎大典,乃祖宗旧制,旨在习武强兵,不忘根本。今日围猎,以三日为限,获猎物最多者,朕重重有赏!”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声中,围猎开始。 王公贵族、武将子弟纷纷策马入林。 秦俊不疾不徐,控马跟在穆英率领的一队禁军侧翼。 按照计划,他今日只需旁观,熟悉地形与规则。 山林茂密,秋叶斑斓。 箭矢破空声、呼喝声、野兽嘶鸣声此起彼伏。 秦俊看着那些纵马驰骋的身影,心中却想着原著中的“意外”。 女帝的坐骑会在第二日下午,在追逐一头白鹿时突然发狂,直冲西侧断崖。 而萧景,会“恰好”在附近,“舍命”相救。 “秦解元,发什么呆?” 穆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控马走近,皱眉看着他:“可是不适?” “无妨。”秦俊笑了笑,“只是在想,这山中生灵,今日怕是要遭殃了。” 穆英看了他一眼:“弱肉强食,天地法则。何况秋猎所获,大半会分赐百姓,不算滥杀。” “将军说的是。” 两人并骑行了一段,前方突然传来喧哗。 一名禁军策马来报:“将军,前方发现熊迹!” 穆英神色一凛:“保护陛下后退,我去看看。” “我随将军同去。”秦俊忽然道。 穆英皱眉:“你……” “既是随驾历练,岂能遇险便退?”秦俊笑道,“况且,我也想看将军如何猎熊。” 穆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扬鞭:“跟紧我,莫要擅自行动!” 两人策马向前,穿过一片密林,便见前方空地上,一头黑熊人立而起,足有丈余高,正与七八名禁军对峙。 地上已躺了两匹马,鲜血淋漓。 “散开!”穆英厉喝,同时张弓搭箭。 黑熊闻声转头,血红的眼睛盯上穆英,咆哮着冲来。 地面都在震动。 秦俊心跳加速,却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也抽出弓箭。 这种熊,他只在动物园见过。 穆英连发三箭,箭箭命中黑熊胸腹。 但那熊皮糙肉厚,箭矢入肉不深,反而激得它狂性大发。 “瞄准眼睛!”秦俊高喊,同时一箭射出。 但,偏了,擦着熊耳飞过。 穆英却已会意,在熊扑到面前的瞬间,突然从马背上跃起,凌空翻身,一箭射出! 箭矢精准没入黑熊左眼。 黑熊惨嚎,疯狂挥舞巨掌。 穆英落地翻滚,险险避开,起身时又搭一箭—— 第二箭,右眼。 黑熊双目俱盲,胡乱冲撞。 禁军们一拥而上,长矛刀剑齐下,终于将其击毙。 穆英收弓,走到秦俊马前,仰头看他:“方才那一箭,勇气可嘉。” 秦俊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苦笑道:“可惜射偏了。” “第一次见这等场面,能射出去已是不易。”穆英伸手,“下来,腿软了吧?” 秦俊握住她的手下马。 穆英扶住他,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远处高坡上,萧景勒马而立,望着这边相握的手,眼中阴霾渐深。 他身后,一名亲随低声道:“世子,都安排好了。明日午后,西崖。” 萧景缓缓勾起嘴角。 “很好。”他调转马头,“今夜,按计划行事。” —— 夜幕降临,猎苑营地点起篝火。 白日所获猎物被架在火上烤制,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 龙凌薇坐在主帐前,与群臣共饮,言笑晏晏。 秦俊坐在文官席中,目光不时扫过女帝,又看向不远处的穆英。 她正与几名将领饮酒,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交错。 酒过三巡,龙凌薇忽然道:“今日猎熊,穆将军英勇,秦解元亦胆色过人。赏!” 内侍端上赏赐:穆英得的是一把镶宝石的宝弓,秦俊得的是一块御用墨砚。 两人出列谢恩。 起身时,秦俊与龙凌薇目光相接。 女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移开。 萧景看在眼里,握杯的手紧了紧。 宴至深夜方散。 秦俊回到自己的营帐,刚要歇下,帐外忽然传来穆英的声音:“秦解元,可歇了?” 秦俊披衣起身:“将军请进。” 穆英掀帐而入,手中提着一个酒坛:“今日猎熊,你助我良多。这酒,谢你。” 秦俊失笑:“将军客气了,我那一箭可是射偏了。” “但你想到了射眼。”穆英坐下,拍开泥封,酒香四溢,“军中老卒都未必能在那种时候想到。” 她倒了两碗,递一碗给秦俊。 两人对饮。 酒是烈酒,入喉如火。 几碗下肚,秦俊脸上泛起红晕,穆英却面色如常。 “将军海量。”秦俊叹道。 “北境寒苦,酒能暖身。”穆英看着他,忽然问,“你与陛下……” 秦俊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将军想问什么?” “陛下特意命我教你骑射。”穆英目光锐利,“且嘱咐,务必让你在秋猎时有所见闻。这不是对待寻常臣子的态度。” 秦俊沉默片刻,笑道:“陛下惜才罢了。” “惜才?”穆英仰头喝干碗中酒,“朝中有才者众,为何独对你格外不同?” 帐内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穆英突然站起身,“是我今夜话多了。明日还要围猎,早些歇息。” 走到帐门处,她回头:“秦俊。” “嗯?” “秋猎险恶,自己小心。”她深深看他一眼,掀帐而出。 第三十四章:这一次救驾的是他秦俊 夜色渐深。 秦俊躺在营帐中,却毫无睡意。 他起身披衣,悄声走出营帐。 秋夜的山风带着丝丝寒意。 守夜的禁军举着火把在营区间巡逻,甲胄摩擦声规律而安心。 秦俊望向主帐,那里灯火通明,龙凌薇显然还未歇下。 镇北王的营帐在东北角,规模仅次于主帐,此刻已然熄灯。 萧景的营帐则紧邻,帐前有两名亲兵值守。 秦俊正打算转身回帐,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从萧景营帐后悄无声息地溜出,没入西侧山林。 秦俊立刻悄悄跟了上去。 在密林中穿行约一刻钟。 黑影停在一处隐蔽的山坳。 月光透过树梢洒下,秦俊藏身在一块巨石后,屏息观望。 山坳中已有三人等候,皆是黑衣蒙面。 “如何?”其中一人问道,声音嘶哑。 “都安排好了。明日午时,西崖。” “药呢?” “已下在马料中,无色无味,四个时辰后发作。”黑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解药,王爷让交给你们。得手后立刻离开,不得留下任何痕迹。” “明白。” 几人又低声商议片刻,四散离去。 秦俊等到他们走远,才从藏身处出来,走到方才几人站立的位置。 地上有明显的新鲜脚印,还有几片被踩倒的野草。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小心吹亮,借着微光仔细查看。 草丛中,有一点银光闪烁。 秦俊俯身拾起,是一枚极小的银制扣子,做工精致,边缘刻有云纹。 他将扣子收入怀中,熄灭火折子,悄声返回营地。 第二日,晨光微熹。 号角声响起,围猎继续。 龙凌薇换了一身玄色绣金猎装,长发高束,更添英气。 她骑在那匹枣红骏马上,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臣子。 “昨日诸位皆有斩获,朕心甚慰。今日围猎范围扩至西麓,午时于西崖下集结,统计猎物。” “遵旨!” 队伍分散入林。 秦俊依旧跟在穆英的禁军队伍中,但今日他格外留意女帝的动向。 龙凌薇在十余名禁军护卫下,朝着西侧山林而去。 镇北王父子紧随其后,萧景青衫白马,笑容温润地与身旁武将谈笑风生。 一切如常。 马儿神态如常,步伐稳健。 秦俊控马靠近穆英,低声道:“将军,今日可否让我在前锋?” 穆英侧目看他:“为何?” “想多历练历练。”秦俊笑道,“昨日见了将军猎熊的英姿,心向往之。” 穆英沉默片刻,点头:“莫要逞强。” “是。” 队伍深入西麓山林。 这里树木更为茂密,地势渐陡,时有断崖深涧。 秦俊一边控马,一边在心中计算时间。 按照昨夜偷听到的消息,马药在今日一早下料,四个时辰后发作。 那正是午时前后,女帝计划在西崖下集结之时。 “前面有鹿群!”前方斥候来报。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张弓。 鹿群受惊,四散奔逃。 龙凌薇一马当先,追向其中最大的一头白鹿。 那白鹿极为神骏,毛色如雪,在林中穿梭如电。 “陛下,慢些!”禁军统领高喊。 但女帝兴致正高,纵马急追。 秦俊与穆英对视一眼,拍马跟上。 萧景也策马追来,青衫在风中翻飞。 白鹿一路向西,朝着西崖方向奔去。 地势越来越陡,林木渐稀,露出嶙峋山石。 秦俊心中警铃大作。 就是这里了。 果然,在接近西崖的一片开阔地,龙凌薇的坐骑“赤焰”突然发出一声长嘶,前蹄人立而起! “陛下小心!”禁军惊呼。 赤焰双目赤红,口吐白沫,发狂般朝着悬崖方向冲去! “护驾!”穆英厉喝,策马急追。 但赤焰速度太快,又处于疯狂状态,转眼间已冲至悬崖边缘! 龙凌薇死死抓住缰绳,试图控马,但毫无作用。 眼看就要连人带马坠下悬崖—— 一道青影从侧方冲出! 是萧景! 他竟从自己马背上跃起,扑向赤焰,一把抱住马颈,同时另一只手伸向龙凌薇:“陛下,松手!” 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姿态英勇无比。 按照计划,下一刻他就该“拼死”将女帝拉下马背,自己“不幸”摔落,受些“重伤”,赢得救驾之功。 但—— 就在萧景的手即将触到龙凌薇的瞬间,另一道人影从另一边冲来! 秦俊! 他不知何时已弃马,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住龙凌薇的手臂,将她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两人落地,翻滚数圈才停下。 而萧景则按原计划“英勇”地抱着马颈,被发狂的赤焰带着冲向悬崖—— 他脸色大变! 这不对! 不是这样的! 他本该在拉下女帝后,就顺势松手滚落,最多摔断手臂! 可现在女帝已被救走,他却还抱着这匹疯马! “世子!”他的亲卫惊呼。 萧景当机立断,松手跃离马背。 但时机已晚。 赤焰在悬崖边缘人立而起,后蹄重重踏在萧景落地之处!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萧景惨嚎一声,滚倒在地,左腿呈不自然的弯曲。 赤焰则嘶鸣着坠下悬崖,良久才传来沉闷的落水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待众人赶到,只见龙凌薇被秦俊护在怀中,两人灰头土脸但看似无碍。 而萧景则抱着左腿,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陛下!”禁军统领跪地请罪,“臣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龙凌薇在秦俊搀扶下起身,担心地问道,“秦俊!你没事吧?” 刚才秦俊给她当了垫子。 秦俊捂着手臂,摇头道,“陛下,臣没事,您呢?” “朕没事!快回去!御医!御医!” “皇上,不必如此担心,臣皮糙肉厚的——”秦俊玩笑道。 龙凌薇大声否认道,“谁担心你了!朕是怕你出事了,无法向秦侍郎交代!” “臣明白,是臣自作多情了!”秦俊继续笑道。 龙凌薇不再看他那双天生含情般的眼睛,她的凤眸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在萧景了身上。 “萧世子救驾有功,赏金千两,御用药材若干。”她声音平静,“速传御医。 “谢……谢陛下。”萧景咬牙忍痛,目光却死死盯住秦俊。 那眼神,阴冷如毒蛇。 秦俊坦然回视,甚至微微勾了勾嘴角。 穆英赶到,上下打量秦俊:“受伤没?” “皮外伤,不碍事。 龙凌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掩去:“秦解元救驾及时,亦有功。赏。” “谢陛下。” 众人回营,御医匆匆赶来。 “世子左腿胫骨骨折,需静养三月。”御医禀报。 龙凌薇点头:“送萧世子回营好生照料。今日围猎暂停,诸位都回营歇息吧。” “遵旨。” 人群散去。 秦俊正要随穆英离开,龙凌薇忽然道:“秦解元留下,朕有话问你。” 第三十五章: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 御医在营帐内为秦俊处理手臂的擦伤,他小心解开秦俊的上衣,露出肩背处一片青紫,还有几处渗血的擦痕。 转身去取药箱时,犹豫片刻,躬身对龙凌薇道:“陛下,秦解元需要清理背上伤口,恐怕衣衫需褪至腰间……陛下是否暂避?” 龙凌薇正坐在一旁椅上,闻言抬眼,目光扫过秦俊赤裸的上半身,声音平淡无波:“不必。朕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 “……” 帐内陡然一静。 御医手中药瓶差点没拿稳,慌忙低头。 秦俊更是浑身一僵,侧过脸看向龙凌薇,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耳根都红了。 女帝这话……歧义未免太大了! 什么叫“该看的都看过了”? 虽然那天包扎伤口时确实有接触,但那是治伤,是不得已,被她这么轻描淡写一说,倒像是…… 果然,连侍立在帐门处的两名宫女都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迅速垂下头,肩膀却微微耸动。 龙凌薇似乎根本没察觉自己话中的歧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只是看着御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药。” “是,是!”御医连忙收敛心神,继续小心地为秦俊上药。 冰凉的药水触到伤口,秦俊轻轻“嘶”了一声。 “轻点!”龙凌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说道。 “是是是!”御医连连称是,动作更加小心,以至于满头大汗。 终于,御医上好药,用干净细布包扎妥当,已是两刻钟后。 “陛下,秦解元伤势无大碍,多是皮外伤,按时换药,静养几日便可。”御医禀报道,“肩上还有旧伤,也需多加注意。” “知道了,退下吧。”龙凌薇挥挥手。 御医如蒙大赦,擦了擦头上的汗,提着药箱躬身退出帐外,还贴心地带上了帐门。 帐内只剩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火光微微晃动。 秦俊赶紧整理起衣服,布料摩擦的窣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龙凌薇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自己身上。 “陛下留下臣,是有什么想问的吗?”他率先打破沉默。 龙凌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榻边。 “秦俊,你怎知赤焰会发狂?”她抬起眼,目光如刃。 秦俊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陛下何出此言?臣只是见陛下遇险,情急之下——” “情急之下?”龙凌薇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从赤焰发狂到坠崖,不过三息。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而你,不仅提前弃马,更在萧景出手之前就动了。” 她走近一步,两人距离不过三尺,秦俊能闻到她身上清洌的龙涎香,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方才沾上的尘土与青草气息。 “朕的马被人动了手脚,你早就知道。” 不是疑问,是肯定。 秦俊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臣只是……恰巧发现了一些不对劲,这件事有阴谋。” 龙凌薇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阴谋?说来听听。” 秦俊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他回答道,“其实是昨夜,臣偶然见到有人鬼祟离营,便跟了上去。这枚扣子,是从他们会面之处拾得的。” 龙凌薇接过扣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云纹。 烛光下,银扣泛着冷硬的光泽,边缘的纹路精致繁复。 “北境云纹。”她缓缓吐出四个字,眸色深如寒潭,“镇北王府亲卫的标识。” “臣不知这是何物,只觉得形制特别,便收了起来。” 秦俊谨慎道,“至于马料下药……臣确实不知。只是见陛下追鹿时方向直指西崖,想起此地地势险峻,心中不安,故而格外留意。” 半真半假,最是难辨。 龙凌薇凝视他良久,久到秦俊几乎以为她看穿了自己所有伪装。 但她最终只是将那枚银扣收入袖中,转身走回椅边坐下。 “你可知,若今日萧景顺利‘救驾’,朕该当如何?”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晃了晃茶盏。 秦俊当然知道,故意摇头:“臣不知。” “朕会感念他的‘救命之恩’,镇北王也会趁此机会,要求朕将禁军左卫交给他执掌。”龙凌薇声音平淡,却字字惊心,“届时,京畿防卫,三分之一落入镇北王府手中。”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而你,打乱了这个局。”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龙凌薇忽然伸手,指尖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但是你救了朕,破了他们的局。”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如烙铁。 秦俊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 “秦俊,你告诉朕,”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究竟是谁的人?” 秦俊目光清澈而坚定:“臣自然是陛下的人。” 龙凌薇不依不饶,“那你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功名?权势?还是美人……”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或者说,你,想做那从龙之臣,还是……入幕之宾?” 秦俊突然站了起来。 “臣读圣贤书,知为臣之道。君明则臣直,君暗则臣佞。”秦俊缓缓道,“陛下登基三载,减赋税、清吏治、兴水利、重农桑。虽为女子,却行尧舜之事。这样的君主,值得臣效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至于入幕之宾……臣想的只是,如果陛下需要一把刀,臣愿为刀;若陛下需要一面盾,臣愿为盾。刀盾无心,只听持者号令。” 秦俊想,不管什么时候,在领导面前表忠心总是没有错的。 什么入幕之宾? 搞那些情情爱爱的哪有搞事业香? 只要有了事业,就有了地位和金钱,到时候什么没有? 帐内又陷入寂静。 龙凌薇收回了手,转身背对着他。 烛光在她玄色猎装上流淌,勾勒出挺拔而孤峭的背影。 “好一个刀盾无心。”她低声重复,忽而轻笑,“秦俊,你可知道,说这话的人,要么是真忠臣,要么……是最可怕的奸佞。” “臣愿做陛下的忠臣。”秦俊看着龙凌薇的眼神坚定道。 “但朕需要的不是一时的忠臣,是至死不渝。”龙凌薇对上他的眼神。 “那便至死不渝。” 第三十六章:穆将军是舍不得我吗? 龙凌薇看着秦俊的眼神良久,才开口:“起来吧。” 秦俊起身,垂手而立。 龙凌薇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平静,“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与镇北王府已是对立之局。萧景断腿之仇,他们不会忘。” “臣明白。” 龙凌薇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每日涂抹三次,朕见你四次,两次都受伤了。” 秦俊拒绝道:“上次陛下赐的药还没用完——” “这药对伤效果更好。”龙凌薇塞进了秦俊的手里。 她看着他,烛光在她眸中跳跃,“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回宫,你有伤就不要骑马了,与朕同坐驾撵。” “这不合规矩吧……”秦俊已经可以想象明天众人看他的眼神了。 龙凌薇拂袖命令道,“朕的命令就是规矩!” 秦俊不敢再反驳,“是是是!” 对对对,您是皇上您说了算。 龙凌薇转过身,背对着秦俊说道,“咳咳,你回去吧。” “臣告退。” 秦俊立刻走出营帐。 掀开帐帘的瞬间,秋夜凉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 帐内,龙凌薇独自立于案前,指尖抚过那枚银扣上的云纹,眸色幽深。 “秦俊……”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渐渐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帐外,秦俊走出不远,便见穆英等在不远处的篝火旁。 她抱臂而立,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伤如何?” “皮外伤,不碍事。”秦俊笑道,“这么晚了,将军还未歇息?” 穆英走近,借着火光打量他,“疼吗?” “不疼——” 穆英这时忽然伸手按了按他肩上的包扎处, 秦俊倒吸一口凉气:“嘶——疼!穆将军!你是故意的吧!” “我就是故意的!疼就记住。”穆英收回手,语气平淡,“下次别这么莽撞。陛下身边有的是护卫,不缺你一个。” “所以,将军是在担心我?”秦俊挑眉。 穆英瞥他一眼:“我担心的是,若你死了,陛下让我教骑射的心血就白费了。” 话虽如此,秦俊却看到她耳根微微泛红。 “多谢将军关心。”他正色道,“今日若非将军平日教导,我也来不及反应。” 穆英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今日……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秦俊心中警铃微动,面上却茫然:“将军何出此言?” “直觉。”穆英盯着他,“你弃马的时机太巧,救人时的动作也太稳,不像临时起意。” 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将军,观察入微。 秦俊苦笑:“若我说是运气,将军信吗?” 穆英看了他许久,最终移开目光:“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你。但你记住——” 她转身,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有时候朝堂和战场一样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明白。”秦俊低声道,“多谢将军提醒。” 穆英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药要按时换。若让我发现你敷衍,下次练箭加一百支。” 秦俊失笑:“是,不过,秋猎结束,或许,没有下次了。” 穆英的脚步顿住了。 篝火噼啪炸开几点火星,映得她侧脸的线条忽明忽暗。 夜风吹动她额前碎发,也拂过秦俊带着药味的衣襟。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在跳跃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挺直,甚至有些僵。 她缓缓转过身。火光映进她眼底,却照不透那层深沉的墨色。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比秋夜的凉风更静,听不出情绪。 秦俊迎着火光,也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满是笑意:“我是说,秋猎结束,我便该回书院了,还要准备来年的春闱。” “以后陛下身边自有禁军护卫,将军职责也已尽到,想来确实没有下次了。” 穆英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的手原本松松垂在身侧,此刻却不自觉地往腰侧的刀柄方向移了半分。 “陛下未下令。”她又转过身,走进来,看着秦俊。 片刻后,她开口道,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个字都像坠着分量,“教习之事,始于陛下旨意,也当终于陛下旨意。不是你我说了算。”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秦俊更近了些。 篝火的热气与秋夜的寒气在两人之间微妙地碰撞着。 “况且,”她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秦俊肩上包扎的细布处,“骑射课落下进度,便想一走了之?” 秦俊却突然站起来,玩笑道,“将军是怕我半途而废,堕了您的威名?” “还是说,不舍得我?” 这话问得轻,带着篝火暖意般的调侃,却像一支猝不及防的冷箭,精准地钉入穆英盔甲最细微的缝隙。 “……” 篝火猛地爆开一个更响的噼啪声。 穆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秦俊,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映着跳跃的火光。 秦俊能清晰地看到,那抹原本只是极淡地浮在她耳廓边缘的红晕,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先是染红了整个耳垂,然后是侧颈,最后连脸颊都未能幸免,在火光下透出一种几乎透明的绯色。 她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涩了一瞬,随即变得略微急促,尽管她立刻用力抿紧了唇,试图压下这份失态。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抠住了掌心玄甲冰冷的边缘。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个呼吸。 穆英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她猛地别开了脸,动作幅度大得差点让束发的银冠撞上肩甲。 这个转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仓促,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胡……胡言乱语!”她斥道,声音却不像往常那般冷硬平稳,尾音里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更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 她没再看秦俊,背影对着他,肩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为陛下办事,为朝廷尽责,何来……何来不舍!” 可说完,她似乎又觉得不够有说服力,或者这急于辩白的样子本身就泄露了更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些深,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再开口时,她试图找回惯常的语气,却显得有些刻意:“秦解元,慎言。此等玩笑,有失体统,也……也于你清誉无益。” 秦俊见她反应如此之大,连脖颈都红透了,立刻见好就收,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也正经了许多:“我就是开个玩笑,将军莫怪。是秦某孟浪了,给将军赔不是。” 他拱手作揖,姿态放得很低。 穆英背对着他,胸膛又起伏了两下,似乎才将那口憋着的气顺下去。 夜风掠过,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更乱,也稍稍吹散了她脸上的热意。 她没回头,声音依旧有些硬,却少了那份仓促:“这个玩笑不好笑,以后别开了……” 第三十七章:女帝邀请秦俊同坐马车 秦俊也没想到穆英这么生气,立刻道歉,“是,秦某记住了,以后再不与将军开这种玩笑了。” 穆英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红晕已褪去大半,只余下耳根处一点未散的薄红。 她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肃,只是眼神略有些躲闪,不再与秦俊对视。 “知道就好。”她低声道,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你且去歇息。明日围猎虽暂停,但拔营返京,诸事繁杂,也需精力。” “是,将军也早些休息。”秦俊拱手。 穆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步伐比平时快了些许。 秦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才轻轻吐了口气,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背,也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翌日清晨,号角未鸣,营地却早早忙碌起来。 萧景受伤,秋猎提前结束,大队人马准备拔营回京。 御医给萧景的伤腿做了固定,用特制的肩舆将他抬上铺了厚垫的马车。 镇北王萧远山面色阴沉地站在车旁,看着儿子苍白痛苦的脸,眼中寒意森森。 他转向不远处正在与穆英交代事务的龙凌薇,大步走了过去。 “陛下。”萧远山拱手,声音洪亮,带着久居边关的沙哑与不容置疑的力度,“犬子为护驾受伤,乃臣子本分。” “但此番意外,臣以为绝非偶然!赤焰乃陛下御马,何等精良,怎会无故发狂?” 说着他还故意看了秦俊一眼,“定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欲对陛下不利!臣恳请陛下彻查,严惩凶手,以肃朝纲!” 他的声音传遍半个营地,不少正在收拾行装的官员和兵卒都停下了动作,悄悄望了过来。 龙凌薇转过身,神色平静:“王爷所言甚是。御马出事,自当严查。” “朕已命人将昨日照料赤焰的马夫、内侍全部收押,待回京后由大理寺会同刑部审理。必会给王爷一个交代。” 萧远山浓眉紧锁:“陛下,这等事交由大理寺与刑部办案,未免太拖延时日。臣请陛下准许臣……” “王爷。”龙凌薇打断他,凤眸微抬,虽未提高声调,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查案审讯,自有朝廷法度。王爷爱子心切,朕能体谅,但不能越俎代庖。王爷以为呢?” 萧远山与她目光对视片刻,最后缓缓垂下眼帘:“陛下……思虑周全。是臣急躁了。” “王爷忠心可鉴,朕明白。”龙凌薇语气缓和些许,“萧世子为救朕受伤,朕感念于心。” “回京后,朕会派最好的太医为世子诊治,所需药材,皆从内库拨给。待世子伤愈,朕另有封赏。” “谢陛下。”萧远山躬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的秦俊,眼神锐利狠辣。 秦俊丝毫不惧,反而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回望,甚至颔首致意。 萧远山冷哼一声,拂袖走向萧景的马车。 龙凌薇的御驾位于队伍最前,玄色车驾饰以金纹,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出一种肃穆的威仪。 秦俊站在自己的马车旁,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去。 正想着,一名女婢匆匆走来,躬身道:“秦解元,陛下有请,请随奴婢来。” 周围数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秦俊面不改色跟着她走。 他跟随女婢走向御驾,余光瞥见不远处穆英正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却在他经过时,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更远处,萧景的马车窗帘掀起一角,那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他。 秦俊装作没听见,走到御驾前,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起,露出龙凌薇平静的侧脸:“秦俊上来。”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数丈内的人都听得清楚。 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却又不敢直视。 秦俊不再犹豫,登上车驾。 车内空间宽敞,铺设着厚软的锦垫,案几上焚着清雅的龙涎香。 龙凌薇端坐正中,一身常服,长发未束,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比之昨日猎装英气,更添几分慵懒。 “坐。”她指了指身侧的座位。 秦俊坐下,车驾缓缓启动,队伍开始行进。 “伤口还疼吗?”龙凌薇忽然问,目光落在他肩上。 “谢陛下关心,已好多了。”秦俊答道。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与脚步声。 “你可知,朕为何让你同乘?”龙凌薇端起案上温着的茶,轻呷一口。 秦俊想了想:“陛下是要做给某些人看。” “聪明。”龙凌薇唇角微勾,“萧景断腿,镇北王必不会善罢甘休。他将疑心指向你,朕便偏要抬举你,让他们掂量掂量。” 她放下茶盏,侧目看他:“怕吗?” “有陛下在,臣不怕。”秦俊坦然道,“反正不管我今天坐不坐在这,他们都视我为眼中钉的。” 车外忽然传来喧哗。 龙凌薇蹙眉:“何事?” 内侍在车外禀报:“陛下,是萧世子的马车轮轴坏了,正在抢修。” “哦?”龙凌薇挑眉,与秦俊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也太巧了。 “队伍暂停,朕去看看。”她起身。 秦俊紧随其后。 萧景的马车停在路边,左后轮果然脱落,两名工匠正满头大汗地修理。 镇北王萧远山站在车旁,面色铁青。 见龙凌薇过来,他连忙行礼:“惊扰陛下圣驾,臣罪该万死。” “王爷不必多礼。”龙凌薇摆手,“世子伤势如何?可受颠簸?” 车内传来萧景虚弱却仍温润的声音:“谢陛下关怀,臣……尚可。” 话音未落,却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似是牵动了伤处。 萧远山脸色更沉:“陛下,犬子腿伤严重,实在不宜久停荒野。臣恳请……让犬子暂乘御车,以免耽误行程,加重伤势。” 此言一出,周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萧远山此举,分明是在挟伤求恩。 龙凌薇眸色微深,尚未开口,一旁忽然传来清冷的女声: “王爷此言差矣。” 穆英不知何时已策马过来,端坐马背,玄甲映着晨光。 “御车乃天子仪制,岂可随意乘坐?” “世子伤势虽重,但御医已做妥善固定,短时停留无碍。”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第三十八章:穆英被秦俊抓住脚踝,心跳剧烈 萧远山眯起眼:“穆将军这是何意?莫非认为本王会拿犬子的伤势做文章?还是说只有他秦俊能坐,我儿就坐不了?!” “末将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穆英拱手,语气却不卑不亢,“只是就事论事。况且——” 她目光扫过那脱落的车轮:“车轮损坏得蹊跷。” “御驾出行,所有车驾行前皆经工部严格检修。这备用马车更是重中之重,怎会轻易脱落?” 萧远山脸色一变:“穆英!你这是在暗指本王故意损坏车驾,以求御车?” “末将只是提出疑问。”穆英平静道,“王爷若觉不妥,可命人当场查验车轮断口。是自然磨损,还是人为破坏,一看便知。” 气氛陡然紧张。 周围官员兵卒皆屏息静气,不敢作声。 龙凌薇忽然轻笑一声。 “穆将军心细如发,所言有理。”她缓步走到坏掉的车轮旁,俯身看了看,“这断口确实整齐,不似自然磨损。”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萧远山:“不过,王爷爱子心切,朕能理解。这样吧——” 她转向内侍:“将朕车驾后的那辆暖车腾出来,给世子乘坐。那车铺设厚软,颠簸少些。” 这安排,既给了镇北王府面子,又未逾制。 萧远山张了张嘴,恶狠狠地看了御驾内的秦俊一眼,只能躬身道:“谢陛下。” “王爷不必多礼。”龙凌薇转身,“抓紧修理,尽快启程。” 她走回御驾,经过穆英马侧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回京的路程显得格外漫长。 两日午后,队伍抵达京城。 百姓沿街跪迎,高呼万岁。 龙凌薇换上了正式朝服,在宫门前下车,接受百官和百姓朝拜。 京城百姓早已听闻秋猎变故,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说萧世子英勇救驾的,有猜测御马发狂内情的,更有将秦俊救驾之事传得神乎其神的。 秦府门前,秦桓与赵氏早已等候多时。 见秦俊下马,赵氏立刻上前拉着他的手,眼圈又红了:“我儿受苦了!听说你从疯马下救了陛下?可有伤着?让娘看看!” “母亲,儿子没事,只是些皮外伤。”秦俊安抚道,“陛下已让御医诊治过了。” 秦桓打量他一番,见他虽面带倦色,但精神尚可,才点了点头:“回来就好。进去说话。” 回到书房,屏退下人,秦桓神色凝重:“秋猎之事,朝中已传开。” “萧世子断腿,镇北王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儿子知道。”秦俊道,“但当时情势危急,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遇险。” “你做得对。”秦桓叹了口气,“忠君救驾,是为臣本分。只是……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镇北王府在北境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朝中党羽亦不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父亲教诲,儿子铭记。”秦俊顿了顿,问道,“父亲,陛下命大理寺与刑部审理御马案,您看……” 秦桓沉吟道:“此案关键在马夫与马料。但既然对方敢动手,必定已将首尾处理干净。” “陛下命两司会审,既是给镇北王交代,也是敲山震虎。” “儿子明白。”秦俊点头。 “你救驾有功,陛下必有封赏。”秦桓看着他,“但赏得越重,你处境越险。切记戒骄戒躁,低调行事。” “是。” 果然,两日后,圣旨下达秦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解元秦俊,忠勇果毅,才学兼优。秋猎护驾有功,特赐入翰林学士府读书,以待春闱。另赐黄金五百两,东珠十颗,蜀锦十匹,田庄一处。钦此。” 一时间,秦府门前车马络绎,道贺之人不绝。 “少爷,穆将军来了,在前厅等您。” 秦俊立刻去了前厅。 穆英一身常服,黛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正背着手欣赏厅中悬挂的一幅山水画,身边恭恭敬敬站着两人。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穆将军。”秦俊笑道,“将军今日怎有空来寒舍?” “奉陛下之命。”穆英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陛下念你救驾有功,又可入翰林,命我来嘱咐你……文武不可偏废。” “陛下为你找了两位武师,就算学不精,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她侧身示意身旁二人,“这位是赵起,擅枪棒;这位是陈寰,精于轻功。今后他们每日戌时会来教你两个时辰。” 秦俊向二人拱手道:“赵师傅、陈师傅,今后有劳了。” 赵起与陈寰亦抱拳还礼:“秦解元客气。” 穆英点点头,目光落在秦俊身上:“伤,可全好了?” “差不多了。”秦俊活动了一下左肩,“陛下赐的药很好用。” 穆英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极快,几乎看不出来:“那便好好学着。” “好。” 话说到这里,似乎又无话可说了。 穆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腰间的佩刀刀柄,终于道:“我该走了。北营还有军务。” “将军慢走。” 两人并肩走出前厅,穿过庭院。 秋阳正好,院中几株枫树已染上浅红。 穆英别开脸,看向那株红枫:“秋猎虽结束,但骑射之道,贵在坚持。以后每三日来北营寻我,练习骑射。” 秦俊一愣,“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穆英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故意生气地质问,“怎么?和本将军学骑射还委屈你了?你不想学就不学!” 秦俊见穆英生气,心中暗自腹诽:果然不管什么时候,女人都是心海底针啊,莫名其妙就生气了。 “将军此言差矣,能与您学骑射,秦某求之不得,怎么会委屈?” “只是怕我学不好,辜负了将军的期望。” 穆英脚步微顿,眼角余光扫过他认真的神情,心中那抹火气消散了几分。 她轻哼一声,转头直视秦俊:“你若三日不来,这北营的大门,再不会让你进——” “来来来,我一定来!”秦俊立刻接话,语气带了几分玩笑的洒脱,“在下就算是夜里爬墙头,也会按时报到的!” “秦俊!你又胡说!” 话音还未落,穆英的右脚已带着三分力道、七分佯怒,朝他小腿侧踢去。 她本意不过是给他个教训,叫他收敛些那没正形的调笑,力道与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会真伤了他。 谁知秦俊反应极快,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避,右手顺势往下一抓。 下一秒,他温热的掌心,就牢牢地扣住了她的脚踝。 触感透过靴筒传来,明明隔着一层皮革与布料,穆英却觉得烫得惊人。 穆英整个人僵住了,她16岁起随父上战场,和军营里那些男人同吃同住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只是被秦俊握住了脚踝,竟跳得厉害。 “噗通——噗通——” 第三十九章:长公主想让秦俊做驸马! 秦俊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他刚刚只是下意识地一挡,哪想到会直接抓住人家的脚踝。 他意识到后连忙松手,后退一步,道歉道:“对不起,穆将军!是我唐突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就下意识……” 穆英迅速收回脚,站稳身形,脸上的红晕如同晚霞,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狠狠瞪了秦俊一眼,偏偏又因窘迫少了几分平日的肃杀,多了几分女儿情态。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斥责什么,最终却只憋出一句带着颤音的:“你……你!” 说罢,不再看秦俊,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向府门走去,披风在她身后划出一道略显凌乱的弧线。 秦俊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鼻子。 这时门外有人喊道,“长公主殿下驾到——” 秦俊抬眼望去。 只见数名宫娥内侍簇拥下,一袭鹅黄宫装的长公主龙凌玉正缓步踏入庭院。 她长发梳成优雅的云髻,步摇轻晃。 她的目光原本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投向秦俊的,然而,就在踏入院门的刹那,她恰好捕捉到了穆英那带着羞恼且匆匆离去的背影。 龙凌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与龙凌薇有五六分相似的凤眸微微一眯。 她的视线在秦俊脸上停了片刻,又扫向穆英消失的府门方向,最后落回秦俊身上时,眼底那抹温和的笑意已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秦解元,”龙凌玉开口,声音柔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本宫来得不巧。” 秦俊立刻上前:“参见长公主殿下。” “方才穆将军奉陛下之命,为臣引荐武师,指点骑射功夫。” “哦?是吗?”龙凌玉唇角轻轻一扬,似笑非笑,“本宫怎么瞧着,穆将军那脚步,倒像是……被火燎了尾巴呢。” 她款步走近,语气越发轻缓:“秦解元当真是不一般,既能得陛下青眼,连穆将军这等冷面铁腕的人物,也能‘相谈甚欢’。” 秦俊没去答公主的话,反问道,“殿下说笑了。不过殿下,您亲自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伤如何了?” 龙凌玉见他避重就轻,也不深究,她轻轻抚了抚袖口,示意身后捧着锦盒的宫娥上前。 “劳你挂心,御医说已无大碍。”她声音柔和,目光却依旧清亮,“本宫今日来,一则是谢你女儿节时的救命之恩。若非你及时示警,本宫伤的恐怕就不止是这么轻了。” 宫娥打开锦盒,里面是几样宫中御用的珍贵药材,并一套紫檀木嵌玉的文房四宝,清雅贵重。 “这些,聊表谢意。”龙凌玉语气诚挚。 秦俊躬身,双手接过锦盒:“殿下言重了,都是为人臣子应该做的。” 龙凌玉微微颔首,示意宫娥内侍略退开几步。 庭院中枫叶轻摇,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她踱了两步,侧对着秦俊,目光似是落在远处的红枫上,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两人听闻:“这二则么……秦解元如今一举一动,牵动各方视线。” “皇姐让你入翰林读书,是栽培,也是庇护,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皇姐虽能庇护,但总有……目光难及之处。” 秦俊立刻点头,“在下会谨言慎行的。” “谨言慎行……”龙凌玉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而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几分难以言喻的锐利,“若谨言慎行便能周全,这朝堂也就太平无事了。” 她顿了顿,像是漫不经心地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秦解元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时候,单凭自身,终究势单力薄。” 庭院里忽然静了一瞬,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龙凌玉向前半步,与秦俊的距离拉近。 “不过,”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若千钧,“若是秦解元觉得……前路艰难,或可考虑另一条路。” 秦俊看向她:“另一条路?” 龙凌玉唇角微勾:“做本宫的驸马。” 秦俊后退一步,惊讶道,“什么驸马?!” “是,你若成了驸马,便是皇亲。许多对你而言的‘暗箭’,便成了对皇家颜面的冒犯。本宫的府邸,虽不敢说固若金汤,但护住一人周全,还是绰绰有余的。” “怎么?难道本公主配不上你,还是你说看不上大乾长公主驸马的头衔?亦或是说你已经心有所属?” “当然不是!”秦俊立刻摇头。 他哪敢呢! 秦俊忙不迭地否认。 不得不说,长公主长得是真漂亮。 此刻,龙凌玉正微微扬着下颌看他。 眉是远山黛,细致地描画过。 眼若秋水寒星,眼尾天然有一段微微上挑的弧度。 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不点而朱,此刻唇角微扬。 秦俊立刻拍起马屁,“公主殿下貌若天仙,是臣配不上殿下。” “是吗?”龙凌玉轻笑一声。 “我还以为是因为皇姐天纵英明,驭下有方,更是姿容绝世,气度无双。” 她侧过头,凤眸斜睨秦俊,“秦解元心中……难道不曾有过半分动心?” “咳咳!”秦俊被这话惊得连咳两声,忙道,“公主殿下不要开玩笑了!陛下乃九五之尊,哪敢啊!” “是么?”龙凌玉凝视着他。 “当然。”秦俊应道。 她移开目光,望向庭院深处,“时辰不早了,本宫该回去了,方才所言驸马之事,你不必即刻答复。本宫给你时间考虑。” 说完,她不待秦俊回应,便转身缓步离去,宫娥内侍无声跟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入了深秋。 某日下午,秦俊刚从翰林学士府回秦家,秦安便递上一张素雅花笺。 “少爷,有人送来的帖子。” 秦俊展开,帖子上用簪花小楷写着:“闻君高才,心向往之。寒舍备薄酒,望明日申时过府一叙。苏筱筱敬上。” 苏筱筱? 秦俊想起画舫那夜龙凌薇借用其名,也想起原著中那位痴恋萧景、散尽家财的江南皇商之女。 她找自己做什么? 思忖片刻,秦俊决定赴约。 正好,他也想见见这位原著中的重要女性角色。 翌日申时,秦俊如约来到苏府。 苏府坐落于京城东南繁华处,门庭不算显赫,却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 侍女引秦俊入内,穿过几重月门,来到一处临水轩榭。 一名身着浅碧衣裙的女子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残荷。 第四十章:见苏筱筱,途中遇刺 女子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如水,确是一位难得的美人。 只是那双剪水秋瞳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与倔强。 “秦公子,冒昧相邀,还望见谅。”苏筱筱欠身行礼,声音柔婉。 “苏姑娘客气。”秦俊回礼,“不知姑娘邀秦某前来,所为何事?” 苏筱筱请他入座,亲手斟茶:“听闻秦公子乃新科解元,又得陛下器重,才华过人。” “筱筱自幼仰慕才学之士,故而不揣冒昧,邀公子一叙,谈诗论画,以解客居寂寥。” 话说得客气,但秦俊不信她只是为了谈诗论画。 两人闲聊片刻,从诗词歌赋说到江南风物,苏筱筱确实才情不俗,见解独到。 茶过三巡,苏筱筱忽然轻叹一声:“秦公子可知,筱筱此次进京,除了送秋贡,还有一事。” “愿闻其详。” “家父……欲与镇北王府结亲。”苏筱筱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对象,便是萧世子。” 秦俊面色不变:“哦?这是喜事。镇北王府位高权重,萧世子文武双全,乃良配。” “良配?”苏筱筱抬起眼,眼中那丝忧愁化为清晰的哀伤,“秦公子真的如此认为吗?” “莫非苏小姐对萧世子有哪里不满?”秦俊试探的问道。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背影纤弱:“那倒不是,我见过萧世子,温文尔雅,礼数周全。”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那笑容背后,太过冰冷。家父看中镇北王府权势,可我……我不愿。”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秦俊:“秦公子,你是陛下看重之人,又曾与萧世子同游。你告诉我,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秦俊沉默。 苏筱筱凄然一笑:“公子不必为难。其实我心中已有答案。只是不甘心罢了。今日邀公子前来,一是慕名,二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是想请公子,若他日有机会,在陛下面前……能为苏氏美言几句。” “苏氏虽是皇商,富甲一方,但在权势面前,不过蝼蚁。” “父亲执意联姻,无非是想寻一靠山。可若陛下能稍加垂青,苏氏又何须攀附镇北王府?” 原来如此。 秦俊看着眼前这聪慧的女子,想起原著中她最后凄凉的下场,心中生出几分怜悯。 “苏姑娘,”他缓缓道,“陛下圣明,赏罚分明。苏氏多年来恪守本分,供应内廷,陛下心中有数。” “至于联姻之事……关乎姑娘终身,如果姑娘真的不愿,或许在下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苏筱筱眼中泛起一丝希望的光,很快就黯淡下去:“多谢公子,但不必勉强了,自古女子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应是没有办法了。” 秦俊没多说什么,以他现在的能力确实没法夸下海口保证。 离开苏府时,天色已晚。 秦俊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眉头微蹙。 苏氏与镇北王府联姻,若成,萧景将获得巨大的财力支持。 恐怕龙凌薇也不愿意的。 正思索间,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外面传来车夫的惊呼和马匹的嘶鸣! “什么人?!”马车外秦安的声音带着惊慌。 秦俊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已被五六名蒙面黑衣人拦住去路! 为首之人二话不说,挥刀便向车夫砍去! “住手!”秦俊厉喝,同时抓起车内备着的马鞭,跃下车厢。 他连着跟着两位武师练了大半个月,总算有机会施展施展了。 马鞭抽中那黑衣人手腕,钢刀落地。 但另外几人已围攻上来! 刀光凛冽,招招致命! “少爷小心!”秦安吓得魂飞魄散,却也只能躲在车后干着急。 眼看一刀又要劈过去。 “铛!” 一声脆响,一柄长剑横空而来,架住了钢刀! “穆将军!”秦俊看去,惊喜道。 穆英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剑招凌厉狠辣,专攻要害,显然是真动了杀心。 黑衣人见势不妙,为首者吹了声口哨,几人迅速后退,翻墙而去。 穆英没有追,收剑回鞘,转身看向秦俊:“伤到没?” “没事。”秦俊摆摆手,“穆将军怎么在这?” “路过。”穆英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巷子两端,“此处不安全,我们先走。” 两人并肩而行,秦安驾着马车慢慢跟在后面。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秦俊低声道。 “嗯。”穆英应了一声,“镇北王府的人。” “将军如何得知?” “剑招路数,是北境军中常用的搏杀术,但刻意混杂了江湖把式。”穆英冷冷道,“欲盖弥彰。” 秦俊:“他们倒是心急。” “断腿之仇,岂能不报。”穆英侧目看他,“你近日出入,务必小心。我会加派人手暗中护你。” “陛下让我接你入宫一趟,有事问你。”穆英淡淡道。 宫门外,守卫验过穆英的腰牌,恭敬放行。 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内廷一处僻静殿宇前。 此处不似前朝那般金碧辉煌,反倒清雅幽静,廊下种满修竹,晚风过处,簌簌有声。 殿门虚掩,两名宫女垂手侍立。 见穆英到来,其中一人轻声禀报:“将军,陛下正在沐浴,吩咐若您与秦解元到了,可直接入内等候。” 穆英脚步微顿,看向秦俊。 秦俊连忙道:“既然陛下在沐浴,那臣在外等候便是。” 那宫女却低头道:“陛下特意吩咐,请秦解元入内。”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穆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旋即恢复如常:“既是陛下旨意,你随我来。” 秦俊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与某种清雅的香气。 绕过一扇紫檀木雕花屏风,便见殿中有一方白玉砌成的浴池,池水氤氲,蒸腾起朦胧白雾。 池边燃着数盏宫灯,光线柔和。 龙凌薇背对着他们,浸在池中。 墨色长发如云铺散在水面,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 水波轻荡间,隐约可见白玉般的肌肤。 第四十一章:女帝沐浴,秦俊入内 看到眼前这香艳的一幕,秦俊愣了一下,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看,也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这女帝也太不把他当外人了! “臣穆英,携秦俊觐见。”穆英单膝跪地。 秦俊也立即躬身行礼:“臣秦俊,参见陛下。” 水声轻响,龙凌薇并未回头,只慵懒地开口:“平身吧。穆英,今日之事,细细禀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沐浴时特有的松弛,却依旧保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穆英起身,将巷中遇袭之事条理清晰地叙述一遍,包括对方使用的招式路数、撤退方式,以及自己的判断。 龙凌薇静静听着,偶尔拨动池水。 待穆英说完,她才淡淡道:“他这么容易就沉不住气了。” 她微微侧首,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秦俊,你上前来。” 秦俊一怔,抬眼看去,只见到女帝半边朦胧的侧颜与湿润的长睫。 他依言上前几步,在距离浴池约一米处停下,垂目盯着地面青砖上的水痕。 “看着朕。”龙凌薇道。 秦俊不得不抬眼。 雾气缭绕中,她的面容不甚清晰,唯有一双凤眸清亮如星,穿透水汽直直望来,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怕了?”龙凌薇忽然问。 “臣不怕。”秦俊回答道,“只是担心,他们这么明目张胆,万一对陛下……” 龙凌薇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他们不敢动朕。至少现在不敢。” 她缓缓从水中站起。 秦俊立即移开视线,耳畔只闻水声淅沥,以及宫女上前服侍的细微动静。 布料摩挲声、环佩轻撞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片刻后,龙凌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也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转过来吧。” 秦俊转身,见女帝已披上一件月白锦袍,湿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正斜倚在池边的软榻上。 宫娥为她轻轻擦拭发梢,她则抬手示意穆英与秦俊落座。 “苏家那丫头找你了?”龙凌薇开门见山。 “是。今日申时,苏姑娘邀臣过府一叙。”秦俊如实道,“她提及苏氏欲与镇北王府联姻之事,心中不愿,望臣能在陛下面前为苏氏美言。” 龙凌薇把玩着手中一枚温润玉佩,神色莫测:“你怎么看?” “苏氏富甲江南,掌握盐茶丝瓷数条要道。若与镇北王府联姻,萧景如虎添翼。”秦俊谨慎措辞,“但苏姑娘本人并不情愿,苏家主事者或可争取。” “争取?”龙凌薇挑眉,“苏明堂那只老狐狸,最是精明算计。他看中的是镇北王府的兵权,你以为几句美言,就能让他断了念想?” 秦俊沉默。 龙凌薇却忽然转了话题:“你觉得苏筱筱此人如何?” “聪慧灵秀,有主见,但身处家族与权势夹缝中,难免身不由己。”秦俊评价得客观。 “倒是怜香惜玉。”龙凌薇似笑非笑,“她既求到你面前,你可想帮她?” 秦俊心头一跳,谨慎道:“若能两全其美,自然最好。但臣一切听凭陛下安排。” 殿内静了片刻,只闻窗外竹叶沙沙。 龙凌薇忽而挥手屏退左右,连穆英也退至屏风外候命。 殿中只剩她与秦俊二人。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镇北王府扎根北境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萧家表面恭顺,实则拥兵自重。朕初登基时,他上表称病,连面圣都不曾。” “先帝在时,为制衡各方,将皇商之权分予苏、沈、王三家。苏明堂嗅觉最灵,见镇北王府势大,便想攀附。若联姻成了,北境兵权加上江南财脉……” 她转过身,月光洒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显出几分冷肃:“那便真是尾大不掉了。” 秦俊微微蹙眉。 “那陛下之意是?” “联姻不能成。”龙凌薇斩钉截铁,“但也不能由朕直接下旨阻拦。否则,便是逼萧北狗急跳墙。” 她走近秦俊,锦袍曳地,带着沐浴后的清香:“苏筱筱不愿嫁,这便是契机。苏明堂最疼爱这个独女,若女儿以死相逼,他定会动摇。” 秦俊:“陛下是要臣……” “劝她抗婚。”龙凌薇一字一句,“不只是嘴上说说,是真要她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闹到人尽皆知,闹到苏明堂无法收场。” “这……”秦俊迟疑,“若苏姑娘真的闹开,名声尽毁,将来如何自处?” 龙凌薇凝视他:“你倒是真心为她着想。” 她踱回榻边,执起茶盏轻抿一口:“事成之后,朕自有安排。” “苏筱筱若愿,可入宫为女官,或朕亲自为她择一门妥当亲事。苏氏皇商之位,朕也会保他们三代无忧。” 龙凌薇这一手,既阻了联姻,又可将苏氏拉拢过来,更能在天下人面前让镇北王府颜面尽失。 真不愧是皇上啊! 而且如果苏家女儿宁愿毁誉也不愿嫁入王府,萧景乃至整个镇北王府一定会成为笑柄的。 “明白了。”秦俊深吸一口气,“我会尽力劝说苏姑娘。” 她放下茶盏,语气转缓:“当然,朕不会让你孤身涉险。穆英会暗中护你周全,必要时,朕也会出手。” 话至此,她忽然想起什么,凤眸微眯:“朕听闻,长公主去找过你?” 秦俊如实回答道:“是。长公主殿下为谢女儿节相救之恩,赠了些药材与文房四宝。” “只是道谢?”龙凌薇似不经意地问。 “……长公主殿下还提及,若臣觉得前路艰难,可考虑做驸马。” “那你呢?怎么想的?”龙凌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臣当然是不敢肖想。” 龙凌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龙凌薇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佩,半晌,忽而轻笑出声。那笑声不同于平日的清冷,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慵懒,甚至还有几分……促狭? “不敢肖想?”她重复着,缓缓站起身,月白锦袍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流泻。 她踱步到秦俊面前,距离近得秦俊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混合了浴后清香与龙涎香的独特气息。 “秦俊,”她直呼其名,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你可知,在这深宫之中,朕有时也觉得……高处不胜寒。” 秦俊呼吸微滞,不敢接话。 她顿了顿,目光在秦俊紧绷的侧脸上逡巡,语气越发微妙:“你可想留在朕的身边……” 第四十二章:女帝主动撩拨秦俊 秦俊心里突突跳:这女帝的意思不会是…… “比如,”龙凌薇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却足以惊心动魄的弧度,“做朕的面首。” “!!!” 秦俊猛地抬头,撞入女帝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 “陛、陛下!臣不敢!” “不敢?”龙凌薇微微歪头,这个有些少女气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是觉得面首之名不好听?还是觉得……朕不配让你侍奉?” “不是不是!” 秦俊心跳如擂鼓。 面首?这比做驸马惊悚千万倍! 那就完全沦为玩物了。 龙凌薇听到他拒绝,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一丝极淡的失望。 “罢了。”她重新坐回软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随口一说,“起来吧。朕不过……随口一言,看你吓的。” “过来,帮朕再捏捏头。”龙凌薇重新倚回软榻,阖上眼眸,似是有些疲倦,“朕头疼。” 秦俊喉结微动,迟疑一瞬,还是上前。 龙凌薇已完全放松地倚在软榻上,月白锦袍因方才的动作本就松散,此刻更因她慵懒的姿势微微滑落些许,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片凝脂般的肩颈肌肤。 湿发被玉簪松松挽着,仍有几缕黏在颈侧,发梢的水珠悄然滚落,没入衣襟的阴影深处。 她闭着眼,长睫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眉心微蹙,似乎真被头痛困扰。 “陛下……”秦俊在榻边单膝微曲,声音有些发干。 “嗯。”龙凌薇从鼻间轻轻应了一声,带着倦意,“手法好些,莫像上次那般笨拙。” 秦俊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伸出双手。 指尖触及她太阳穴附近微凉的肌肤时,龙凌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指腹缓缓按压上去,力道由轻渐重,打着圈揉按。 殿内极静,只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 空气中氤氲的水汽与龙涎香交织,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昧暖意。 秦俊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穴位和力道上,但目光所及,难免看到更多。 锦袍的衣襟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领口敞开的幅度比寻常更大。 只要他视线稍稍下移,便能瞥见那高耸的山峰,被湿润的衣料若隐若现地勾勒。 她似乎真的毫无防备,身体全然放松,甚至在他找到某个酸痛点时,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鼻音,像猫儿的哼咛。 这声音让秦俊手指一顿。 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靠!居然拿这个考验干部? “继续。”龙凌薇闭着眼命令,声音有些模糊,似在半梦半醒之间。 秦俊指尖下的肌肤细腻温热,因刚刚沐浴还带着湿润的触感。 他按压着她的太阳穴、额角,指节偶尔无意间擦过她微湿的鬓发和敏感的耳廓。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更加绵长,眉心也舒展开来,似乎他的按摩确实起了效果。 然而,这种全然信任的、甚至近乎脆弱的姿态,由这位权势滔天的女帝做出来,反而比任何刻意的诱惑都更让人心弦紧绷。 “秦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依旧闭着眼。 “臣在。” “你说……”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梦呓,“若朕不是皇帝,会如何?” 秦俊心中一凛,手下动作却未停:“陛下天资非凡,无论是否为帝,皆非常人。” “呵……”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自嘲,“常人?或许还不如常人自在。” 她微微偏了偏头,将更多重量倚在他的手指上。 这个动作让锦袍领口又滑开些许。 “今日遇袭,怕吗?”她又问。 “有穆将军及时赶到,陛下又让两位武师教我,我不怕。”秦俊回答得谨慎。 龙凌薇忽然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正在她额角按压的手背上。 秦俊的动作彻底僵住。 她的手微凉,带着水汽,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俊,”她缓缓睁开眼,凤眸中雾气朦胧,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深邃的迷离,“你可知,有时候朕也觉得累。这重重宫阙,看似金玉满堂,实则冰冷彻骨。”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 “陛下保重身体。”秦俊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 龙凌薇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眸中雾气渐渐散去。 她松开了手,重新闭上眼。 “用些力,右边还有些胀痛。” “是。” 秦俊依言加重了力道,指尖在她右侧太阳穴和发际线处细细按压揉捏。 殿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过了不知多久,龙凌薇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秦俊手上的动作渐渐放轻、放慢,最终停下。 他犹豫着是否该退下,或是唤宫女进来伺候。 正当他准备抽手时,龙凌薇却忽然含糊地低语了一句,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侧卧。 锦袍随着动作彻底滑落肩头,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那蜿蜒诱人的锁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甚至更下方的丰盈弧线也因侧卧的姿势而愈发凸显,仅靠滑落的衣料堪堪半遮半掩,摇摇欲坠。 秦俊呼吸一窒,迅速拉过榻边叠放的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掩住了那令人血脉贲张的春光。 做完这一切,他准备退出内殿。 龙凌薇却突然开口,“朕何时让你走了?” 秦俊身形一僵,回身垂首:“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龙凌薇并未睁眼,只懒懒地扯了扯薄毯,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今天太晚了,就在宫里歇着吧,朕夜半若再头疼,也省得折腾。” “这……陛下,男女有别,臣是男子倒也无所谓,就是怕影响陛下的名声……” 秦俊喉头发紧,喉中干涩。 “朕是一国之君,谁敢坏朕的名声?方才秦解元连死都不怕,只是在这睡一觉,就紧张成这样?” 龙凌薇走到里屋的床上,“好了,时辰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殿内烛火摇曳,氤氲的水汽与龙涎香尚未散尽,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拉出丝来。 秦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猛地回落,四肢百骸泛起一种不真实的酥麻感。 眼前是女帝斜倚软榻、薄毯半遮的诱人景象,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目光从女帝闭目养神的侧脸,滑到她裸露的肩颈线条,再落到薄毯下起伏的曲线上。 龙凌薇半晌没听到动静,以为他还在纠结礼数,心中那点捉弄人的趣味更浓。 她故意将薄毯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莹润肩头,甚至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喟叹。 秦俊忽然动了。 他没有如龙凌薇预想的那般惶恐退下,或是僵硬地找借口推脱。 相反,他迈步上前。 他在软榻边沿坐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身体散发的温热。 龙凌薇长睫微颤,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靠近,但依旧未睁眼,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 秦俊伸手,不是去替她拉好薄毯,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放在床边、那只刚刚还覆过他手背的柔荑。 龙凌薇猛地睁开眼,凤眸中的慵懒睡意瞬间被惊愕取代。 “秦俊,你……”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龙凌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臣侍奉陛下安寝。”秦俊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曲解的笃定。 他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君无戏言,陛下。您既开了金口,臣……岂敢不从?” 他说着“岂敢不从”,动作却没有半分卑顺,反而带着掌控节奏的意味。 他靠得太近了,龙凌薇甚至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有些慌乱的倒影。 属于男性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将她包围。 “秦,秦俊,你——” 第四十三章:拿美色考验干部? 龙凌薇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她自幼身处深宫,见惯朝臣敬畏匍匐,看遍权贵谄媚逢迎,何曾被一个男子如此近身,如此……近乎无礼地握住手腕?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灼人,与她微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烫得她心头一跳。 然而,帝王的本能几乎立刻压下了那瞬间的慌乱。 她凤眸微眯,眼底慵懒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幽冷与审视。 “秦解元,你可知,你此刻在做什么?” 秦俊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她手腕处脉搏的跳动。 “臣在……遵从陛下的旨意。”他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同样清晰,“陛下说,让臣侍奉安寝,又让臣留下。君命如山,臣自当尽心竭力。” 龙凌薇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好一个‘尽心竭力’。”她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轻轻抬了抬,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滑落肩头的薄毯边缘,“那朕倒要看看,秦解元打算如何‘侍奉’。” 她不再试图抽回手,反而放松了手腕,任由他握着,甚至身体向后靠了靠,在软榻上寻了个更舒适也更显慵懒的姿态,一副全然交予他发挥的模样。 秦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握着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细腻的内腕皮肤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动作轻缓,带着试探的意味。 然后,他顺着她的手臂,慢慢向上,指尖虚虚拂过她光滑的小臂,感受到她肌肤上细微的颤栗。 龙凌薇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呼吸的节奏似乎微微变缓。 秦俊的指尖来到了她的肩头。 那里薄毯滑落,肌肤完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也暴露在他的视线和触碰之下。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精致的锁骨凹陷处,感受到那骨骼的玲珑与肌肤的温软。 然后,顺着锁骨的线条,缓缓向外,抚上圆润的肩头。 暖昧像池中氤氲的水汽,无声弥漫,包裹住两人。 “只是这样?”龙凌薇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极淡的、仿佛事不关己的疑问。 她撑着软榻,慢慢坐直了身子,薄毯滑落腰间,月白锦袍的领口依旧松散。 “秦解元的‘侍奉’,未免太过……温吞,莫非是秦解元不行?” 这个激将法! 真是绝他妈给绝开门绝到家了! 任何一个男人被说不行都是天大的羞辱。 秦俊一整个脸黑起来。 龙凌薇看着他瞬间变换的脸色,继续说道: “怎么?”她声音拉长,带着气音,“秦解元……无话可说了?” 秦俊内心咆哮:我是该直接A上去证明自己‘很行’,但是明天,不,可能下一秒被会被拖出去咔嚓了; 还是该继续装鹌鹑,这样不就是认下他确实不行? 他目光落在她领口松散处,那片白皙肌肤在晃动的烛光下有着瓷器般的光泽。 美是真的美,带刺的玫瑰,不,是带毒刀的霸王花。 龙凌薇这样的女人要放在现代,妥妥的顶级御姐,气场两米八,追她的男人能排到国外。 在做人和不做人之间,秦俊直接选择了…… 秦俊选择直接捏住了龙凌薇的下巴。 “那你想要臣如何‘不温吞’?” 龙凌薇被他手心的温度和力道激得轻轻一颤。 “朕想要什么?”她仿佛真的在思考,指尖无意识般划过自己另一侧的肩膀,顺着臂膀缓缓下滑,姿态曼妙。 最终,指尖落在了他紧握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轻轻点了点他绷起的手背青筋。 “朕想要看看,名动京城的秦解元,被圣人典籍浸润的才子,这副从容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颜色。” 秦俊眸色彻底暗沉,如同暴风雨前最后浓黑的夜。 龙凌薇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袭来,天旋地转间,后背已陷入柔软厚实的锦褥。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大部分烛光,将她禁锢在软榻与他胸膛之间狭小的阴影里。 他的膝盖抵在榻边,手臂撑在她耳侧,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急促的呼吸交融,分不清彼此。 “那陛下可看清了?”他问,目光如锁链,牢牢缠着她的视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臣这副皮囊之下,不过是凡夫俗子,该有的颜色,都有,不该有的颜色,也有。”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吐出,气息滚烫。 龙凌薇的心跳终于失控,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帝王的尊严让她强撑着与他对视,不肯泄露半分怯懦,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却出卖了她。 肌肤泛起了浅浅的绯色,从被他握住的手腕,蔓延至脖颈,再爬上耳尖。 “你——” 秦俊的拇指抚上她的下唇,力道有些重,揉捻着那饱满柔软的弧度。 他低下头,目光悬在她的唇上,灼热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龙凌薇屏住了呼吸。 在那汹涌的危机感之下,一种更隐秘、更陌生的战栗与兴奋,却如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怒斥。 在令人窒息的停顿后,她竟缓缓抬起未被禁锢的那只手,指尖颤抖着,却坚定地,攀上了他的脖颈,没入他脑后微凉的发丝。 秦俊眼底最后一丝迟疑,被那只攀上他脖颈的手彻底焚毁。 直接吻了下来。 唇齿相接的瞬间,龙凌薇脑中“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属于男性的、陌生而强烈的气息蛮横地侵入,撬开她的牙关,攫取她的呼吸,吞噬她所有可能溢出的音节。 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可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稳如铁钳,另一只撑在她耳侧的手臂则如牢笼,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 “唔……”一声模糊的呜咽被她自己咽回喉咙。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帝王的骄傲让她本能地开始抵抗。 她抵在他胸膛的手用力推拒,指尖甚至掐进了他衣料下的肌肉,双腿也在锦褥上无意识地挣动。 疾风骤雨之后,渐渐变得绵长而深入,带起一阵阵陌生的、令人脊背发麻的战栗。 第四十四章:今晚的事是秘密 龙凌薇推拒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 紧绷的脊背,一点点软陷进柔软的锦褥。 掐在他胸膛的手指,缓缓松开,最终变成无力地蜷缩。 那攀在他颈后的手,原本只是虚搭,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收紧,指尖更深地陷入他的发根。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与他灼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原本清明的凤眸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长睫颤动,在眼下投出不安又迷离的阴影。 一种从未有过的、仿佛踩在云端又似坠入深渊的失重感攫住了她,让她忘了身份,忘了权谋,忘了所有精心构筑的防备,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感官回应…… 龙凌薇开始生涩地、试探性地回应他。 那细微的动作,却像投入干柴的火星。 暖帐之内,温度攀升。 就在龙凌薇神思涣散,几乎要沉沦于这片陌生而汹涌的情潮之时—— “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殿外,内侍总管高亢而焦急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旖旎。 龙凌薇迅速坐起。 她一把扯过滑落腰间的薄毯,裹住自己松散凌乱的衣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殿门外内侍总管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封插着羽毛的火漆密报,高举过顶。 “陛下,北境狼烟突起,镇北军急报!” 龙凌薇看了秦俊一眼,耳廓红透,“宫门想必已经下钥,你此刻出宫反倒麻烦。” “既是为朕按摩缓解了头痛,朕赏你一处安歇之地。” 秦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龙凌薇已经转身,脊背挺得笔直,方才的迷乱与柔软仿佛只是烛光晃出的错觉。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划过被碾磨得微肿的唇瓣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常态。 “愣着作甚?”她侧过脸,余光扫向他,语气已听不出波澜。 秦俊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谢陛下。” “跟朕来。” 她未再多言,径自走向寝殿深处。 层层纱幔在她身后拂开,又无声垂落。 秦俊跟在两步之后,目光所及,是她微湿的鬓角,和薄毯下隐约可见的、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的腰线轮廓。 龙凌薇并未走向那张宽阔奢华的龙床,而是绕过了屏风,来到寝殿一侧稍小些的暖阁。 这里布置得同样精致,一张填漆描金的贵妃榻,靠窗一张书案,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籍与珍玩,更像一处舒适的书房。 “今夜你歇在此处。”她停在贵妃榻前,语气平淡无波,“被褥枕衾皆是新的。外间有宫人值夜,若有需要,自可吩咐。” 秦俊目光扫过那榻,又看向她:“陛下呢?” 龙凌薇已经转身面向窗棂,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朕有军务要处理。”她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头痛,确实缓解了许多。你的‘侍奉’,朕记下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今夜之事,若是出你口,入朕耳,你知道朕会怎么做的。” 龙凌薇说完便被人服侍着换好衣服,然后转身离去,纱幔层层晃动,只留一室若有若无的冷香。 贵妃榻上铺着锦缎被褥,触手生凉。 秦俊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这一夜,秦俊在浅眠与清醒间反复辗转。 秦俊出宫不过半日,“新科解元昨夜留宿皇上的紫宸殿暖阁”的消息,便如野火般席卷京城。 秦俊无语,没想到这古代没有手机,没有某音,某手,传播的居然这么快! 女帝不会以为是他说的吧! 午后,一张鎏金请柬送到了秦府。 是成国公世子设的马球会,地点在京郊的皇家马场。 这样的聚会向来是京城年轻权贵结交、较劲的场合。 请柬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闻解元骑射俱佳,特此相邀,万勿推辞。” 字里行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三日后。 皇家马场彩旗招展,骏马嘶鸣。 到场的多是勋贵子弟与年轻官员,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秦俊一到,原本喧闹的场边静了一瞬,无数目光齐刷刷射来。 “哟,秦解元来了!”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年轻男子率先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毫无温度,“还以为解元今日不来了,毕竟‘侍奉圣驾’,想必很辛苦。”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这人是大理寺少卿曲恪,和李少卿等人是一丘之貉。 秦俊神色平静,不以为意,“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子本分。” “好一个臣子本分!”另一道声音插进来,来人一身火红骑装,正是李少卿,“只是不知秦解元这‘分忧’,是分的哪门子忧?靠的又是哪门子‘本事’?” 他刻意加重了“本事”二字,引得周围人哄笑起来。 秦俊面上却仍带着淡笑:“秦某的本事,自然是陛下亲自认证过得“解元”。怎么,李公子对此有异议?还是觉得陛下的眼光有问题?” 李少卿脸色一沉。 曲恪忙打圆场,话却更毒:“秦解元文章自然是好的,只是这世上有些事,光有文章怕是不够,还要有些别的本事。” “譬如这马球,讲究的是真刀真枪的真功夫,可不是在暖阁里……” 他故意停顿,意味深长。 周围嗤笑声更明显。 “听闻秦解元骑射了得,今日既然来了,不如下场玩玩?” “也让我等见识见识,解元除了‘文章’和……还有没有别的能耐。” 秦俊抬眼望去,场边众人神色各异。 他忽然笑了,接过内侍牵来的骏马,利落地翻身而上,动作流畅矫健。 “既然曲公子盛情,秦某却之不恭。” 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少卿和曲恪,“只是不知,二位谁先来指教?或者……一起上?” 这话说得狂傲,李少卿顿时涨红了脸:“好大口气!本公子一人足矣!就按老规矩,三球定胜负!” 马球场上,尘土飞扬。 秦俊一上场便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气势。 他伏身马背,控马精准如臂使指,球杖挥舞间,力道与角度都刁钻无比。 第一个回合,他便以一个漂亮的迂回穿插,躲过李少卿的阻截,轻巧一击,马球应声入门。 场边响起几声压抑的喝彩。 李少卿脸色难看,接下来的动作越发急躁凶狠,几次冲撞险些将秦俊撞下马。 秦俊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灵活避开,身姿稳如磐石。 第二个球,秦俊在两人夹击下,于马身倾斜几乎贴地的瞬间反手击球,弧线划过半场,精准入门。 “好!”这次喝彩声大了些。 第三个球毫无悬念。 当秦俊策马掠过,球杖轻点,马球滚入门洞时,李少卿还愣在原地。 三比零。 场边静了片刻,随即议论声嗡嗡响起。 秦俊勒马停在李少卿面前,气息微促,额角有汗,目光却清亮锐利:“李公子,承让。”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秦某的‘本事’,可还入眼?” “若还有哪位觉得秦某本事不行,不妨下场一试。” 周围人面面相觑,这时萧景驾马而来,“秦解元好本事,那让我来讨教讨教!” 第四十五章:萧景马球场上针对秦俊 萧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温润,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人群自动分开。 他缓步走来,一身月白骑装纤尘不染,玉冠束发,腰间佩着青玉坠饰。 与在场大多勋贵子弟的张扬装扮不同,他这身素净中透着贵气,配上那张俊朗面庞,完全是书中描绘的“温润君子”模样。 而这份温润,在马球场这个充满汗水和尘土气息的地方,显得尤为出尘,也尤为……撩人心弦。 “是萧世子!” 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先低呼出声,紧接着,场边专为女眷设立的观赛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纱帘后,团扇轻掩的娇颜纷纷探出,目光灼灼地追随着那道月白身影。 “萧世子今日也来了!” “他竟亲自下场……那身骑装真衬他,恍若谪仙……” “听闻他前些时日坠马伤了腿,如今看来已大好了,真是万幸!” 低语声、惊叹声、压抑的欢喜声,交织成一片。 更有胆子大些的、出身高贵的闺秀,已顾不得矜持,或隔着纱帘,或借着婢女遮挡,扬声道: “萧世子!今日定要拔得头筹啊!” “世子殿下万安!” 声音清脆娇嫩,此起彼伏。 场中不少年轻男子面露尴尬或嫉妒,却无人敢说什么。 镇北王府权势煊赫,萧景本人又是京城闺阁中有名的“梦中檀郎”,文采武功据说皆是一流,且向来待人温文有礼,从不因身份倨傲。 这样的家世、相貌、才情、风度,引来女子倾慕,再正常不过。 萧景似是对这些呼喊早已习以为常,并未刻意回应,只是偶尔目光扫过观赛席方向,微微颔首,唇边笑意加深些许,便惹来更多压抑的低呼和更热烈的目光。 他步履从容,径直走向场中。 却在经过一处位置最佳的观赛席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席前垂着最精致的鲛绡纱,纱后坐着的几位女子。 衣饰华美,气度非凡,显然是场中身份最尊贵的女眷。 其中一位,身着绯色锦绣骑装,外罩月华色轻纱披风,云髻高绾,只斜簪一支赤金点翠凤簪,贵气逼人。 她并未像其他女子那般兴奋张望,只是安静地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柄羊脂白玉如意,目光平静地透过纱帘,落在场中。 萧景的目光与她在空中有一瞬的交汇。 女子微微颔首。 萧景唇角的笑意,却真切地深了一分,同样几不可察地点头回礼。 然后,他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走向自己的马匹。 但方才那短暂到几乎无人注意的互动,却落在了少数有心人眼中。 秦俊当然也看到了,他心中快速回忆着原文信息和这些时日在京中打听来的消息。 他记得,在这场比赛中,萧景认识了靖南王嫡女楚晓楠。 而那女子绯色骑装,月华披风,赤金簪,能在这种场合如此装扮且气定神闲的年轻女子…… 一定是靖南王府的嫡女,楚晓楠。 原文中着墨不多,只知是靖南王楚天擎的掌上明珠,常年随父驻守南方,近年才因及笄和议亲之事回京常住。 靖南王镇守南疆,手握重兵,与镇守北境的镇北王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这位楚郡主身份尊贵,性子据说颇有将门虎女的飒爽,眼界也高,回京后多少王孙公子献殷勤,都未曾见她假以辞色,却不知道怎么喜欢上了萧景,甚至非他不嫁。 靖南王原本是不同意和镇北王结亲的,但架不住自己就一个女儿,女儿铁了心宁可绝食也要嫁。 但是当时萧景和苏筱筱已经有了婚约。 靖南王担心女儿受苦,准备了三十八台嫁妆和大半势力,逼萧景让楚晓楠当正妻,苏筱筱为平妻,但是管家权必须交给楚晓楠。 结果没想到,靖南王因为一次南疆战乱战死,而楚晓楠当时已经怀有身孕即将临盆。 得知这一噩耗直接晕了过去动了胎气,生产时难产,一尸两命,最后靖南王的势力都归镇北王所有。 秦俊看的时候还在吐槽这个恋爱脑。 “萧世子。”秦俊勒住马缰,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世子前些时日坠马,腿伤未愈,怎好下场剧烈运动?若是伤情反复,秦某可担待不起。” 这话却字字戳在萧景的痛处。 萧景笑容不变,目光却深了几分:“劳秦解元挂心。不过是皮肉小伤,陛下派了御医为我精心调理,早已无碍。” 他走到马前,接过侍从牵来的枣红骏马,翻身而上,动作流畅,“倒是秦解元,方才与李公子那一场,可还尽兴?若是不累,某想讨教几招。” 场边响起窃窃私语。 “萧世子这是要替李少卿出头?” “不像啊……萧世子向来温和,怎会如此咄咄逼人?” “你懂什么!这位秦解元如今风头正盛,又得了圣眷……萧世子怕是有别的考量。” 秦俊将那些议论收入耳中,面上笑容却更盛:“世子盛情,秦某岂敢推辞?只是不知,世子想如何比试?” 萧景抚摸着马颈,语气随意:“方才李公子是三球定胜负,未免仓促。马球之趣,在于配合与持久。不若……我们各带三人,组成四人之队,打满四节,每节一刻钟,以总进球数定胜负。如何?” 这规则一出口,懂行的人脸色都变了。 单人比试,靠的是个人骑术与击球技巧; 而四人队赛,考验的则是配合、战术、乃至体力分配。 一场四节的比赛打下来,便是常年打马球的熟手也会筋疲力尽。 “萧世子,”秦俊缓缓开口,“但是秦某今日只身前来,并无队友。” 萧景微笑抬手,场边立刻站出三名青年,皆是一身劲装,身手矫健,“这三位是景府上的马球教习,平日陪着练手。秦解元可在在场诸位中任意挑选三人组队。” “秦解元平日里朋友那么多,想必不会找不到人组队吧!”萧景抬高声音,看向场上。 这话分明是在警告众人! 在场勋贵子弟,要么与李少卿一党,要么忌惮镇北王府权势,谁会为了一个小小户部侍郎之子,毫无根基的新科解元,去得罪镇北王? 果然,秦俊目光扫过,众人或低头避视,或面露难色。 一时竟无人应声。 萧景笑意更深,那温润的嗓音继续说道,“听闻秦解元志在明年的春闱。那今日马球赛我们打个赌如何,若在下侥幸得胜,便请秦解元……放弃明年春闱之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秦俊心中猛地一沉。 艹!萧景这招,太毒了! 萧景气定神闲地看着秦俊,“若是一炷香内还是无人愿意与秦解元组队,那只能算你输了……” “我来和他组队!” 第四十六章:比赛赢世子,溪边救美解春毒 一道清亮的女声,自人群后方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缓步而来,马背上坐着的人便是穆英。 她一身玄色劲装,袖口与裤腿皆以皮绳束紧,长发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乌木簪固定。 肩披暗红披风,随风轻扬。 五官明丽,眉眼间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气与肃杀。 她脊背挺直如枪,控马而行时,自有一股气场。 “穆……穆将军?!” “穆将军居然来了!” 有人失声惊呼。 这可是镇国女将军,穆英! 她怎会来这勋贵子弟玩乐的马球会? 穆英直接策马行至场中,目光先在秦俊脸上停顿一瞬,随即转向萧景,抱拳一礼:“萧世子。” 萧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面上却笑容温雅:“穆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只是穆将军往年不是从不愿意来参加马球会,今年怎么来了……” “怎么?是不欢迎本将军吗?” “当然不是!”萧景连忙笑着否认,随后又顿了顿,“那将军要下场?” “我只是恰好听闻这里有精彩比赛,过来瞧瞧。”穆英语气平淡,“不是正好缺人,算我一个。” 她说着,看向秦俊:“秦解元,可愿收我这队友?” 秦俊压下心中诧异,拱手笑道:“能得穆将军相助,秦某求之不得。” “还缺两人。”穆英环视四周,随手点了两个看着还算顺眼的勋贵子弟,“你,还有你,过来。” 那两人受宠若惊,忙不迭牵马上前。 萧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穆将军是要亲自下场,与在下对阵?” “怎么,”穆英挑眉,“萧世子觉得,女子不配打马球?” “自然不是。”萧景恢复温润,“只是将军千金之躯,又是国之栋梁,若是在场上有所损伤……” “萧世子多虑了。”穆英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在北境冲锋陷阵时,枪林箭雨尚且不惧,何况这马球场?倒是世子你,之前在围猎时伤了腿,不知是否好全了,可要当心些才是。” 这话绵里藏针,萧景眼神微冷。 他想不通,为什么穆英会这么护着秦俊! 纵使是前世的他,也是后来他入朝为官三年后才逐渐和穆英熟稔起来。 但之前也从未如此针锋相对过! 秦俊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叹。 不愧是穆英,几句话就把主动权夺了回来,还反将一军。 “既然穆将军有此雅兴,”萧景终于不再掩饰,语气转淡,“那便开始吧。只是比赛激烈,若是谁不小心伤了碰了,还望莫要见怪。” 穆英嗤笑一声,不再废话,勒马转向己方半场。 比赛即将开始。 场边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原本只是少年间的意气之争,如今加了赌注,女将军穆英都下场了,性质就变了。 “哐——” 铜锣敲响。 第一节比赛开始。 萧景那方的三名马球教习显然是老手,配合默契,开场便发动猛攻。 秦俊这方,两名勋贵子弟明显怯场,动作拘谨。 唯有穆英一马当先,迎头截击。 “锵!” 两根球杖在空中交击,发出脆响。 “砰!” 马球应声入门。 第一节结束的锣声同时敲响。 第一球穆英进了! 1:0。 场边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漂亮!不愧是穆将军!” 穆英策马来到秦俊身侧,看了他一眼,抬起头骄傲地问道:“如何?” 秦俊比了个大拇指笑道:“穆将军厉害。” “第二节,”秦俊压低声音,“将军主攻,我策应。那两位——”他看了眼己方两个还在发懵的队友,“让他们守好门就行。” 穆英挑眉:“你就这么信我?” “信。”秦俊答得干脆,“北境战场上,将军能带兵破敌。这马球场,将军一样能带我们赢。” 穆英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但秦俊看到,她握缰绳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第二节开始。 果然如秦俊所料,萧景调整了策略。 三名教习不再强攻,而是以纠缠、包夹为主,专门针对秦俊和穆英。 动作看似规整,实则小动作不断。 撞马、挤人、球杖“不小心”扫到对手小腿。 这是要消耗他们的体力,并制造犯规。 秦俊心中冷笑。 他当年带校队打市高中联赛时,什么脏套路没见过? 比这阴的多了去了。 “将军,”在一次交错时,秦俊低声快速道,“他们想拖节奏,消耗我们。我们反其道而行!提速,打快攻。” “好!”穆英毫不犹豫执行。 接球,转身,挥杖—— “砰!” 再进一球。 2:0。 “这配合……”场边有人喃喃,“神了!” 萧景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 他看向秦俊的眼神,充满了敌意,他紧紧握住球杖。 第三节,萧景不再保留。 他亲自持球进攻,三名教习全力配合。 秦俊这方的两名勋贵子弟根本跟不上节奏,防线频频被撕开。 “砰!”“砰!” 连进两球。 2:2。 竟然就这么被追平了! 第三节结束! 秦俊这时的汗水已浸透衣背,穆英也有些气喘吁吁。 不远处萧景朝秦俊勾出一笑,充满挑衅。 很快,第四节开始。 萧景一方开场便集中火力,猛攻秦俊。 两名教习左右包夹,萧景亲自持球中路突破,形成三角攻势,准备强行突破秦俊的防守。 可就在他即将与秦俊交错而过的瞬间—— 秦俊突然不退了。 他猛地勒马,马匹人立而起! 这一下猝不及防,萧景的坐骑受惊,嘶鸣着向旁避让。 而秦俊,就在马匹前蹄落地的瞬间,球杖探出,精准地捅向萧景控制的马球! 马球瞬间飞了出去,到了穆英处。 萧景一方三人急忙回追,可穆英的马太快,“砰!” 进了! 3:2。 时间也到了! 裁判高喊道,“3:2!秦解元胜!” 秦俊拱手:“世子承让。侥幸。” 这时原本在看戏的李少卿匆匆驾马赶来,看着秦俊阴阳怪气道,“哼!你也知道是侥幸!” “秦俊,你靠女人算什么本事!” “若不是穆将军,你今日早就输了!” 秦俊不恼反笑,“李兄,你这样让我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李少卿一愣傻傻反问道。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你——” 萧景脸色阴沉,甩袖而去。 秦俊忍不住笑:这就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马球赛在一片唏嘘中收场。 人群如潮水般散开,各自归去。 穆英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球杖抛给迎上来的亲卫,转向秦俊:“今日打得痛快。北营还有军务,我先走一步。” 秦俊拱手相谢:“今日多谢将军解围。” 穆英摆摆手,翻身上马。 秦俊目送她离去,这才牵着自己的马,随着人流缓缓走出马球场。 他并不急着回城,便骑着马闲逛,他还没好好欣赏过大乾的风景呢! 突然,不远处传来奇怪的声响。 “走开……你们……大胆!”女子的声音带着颤意,虽在呵斥,却软弱无力,更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绵软甜腻。 秦俊眉头一皱,勒住马往那个方向而去。 靠近后发现,溪边一块光滑的巨石旁,三四个满脸酒色之气的中年男人,正围着一个身形踉跄的女子。 那女子是楚晓楠! “滚……本郡主命令你们……滚开!” “郡主何必动怒?您看您这模样,怕是误服了什么东西,哥儿几个也是好心,带您去寻个安静地方‘解解药性’……” 一个蓄着短须、眼袋浮肿的男人淫笑着,伸手就要去揽楚晓楠的腰。 秦俊突然想起书里那寥寥几笔的描述—— “……楚晓楠于马球会后,意外被下了宫廷秘药‘春风度’,恰逢萧景途经,救下并为其解毒,自此楚晓楠情根深种……” 原来就是这里! 秦俊不假思索,立刻驾马冲了出去! “住手!” 那几人一惊,短须男人松开楚晓楠,上前两步,斜睨道:“哪里来的小子,少管闲事!识相的赶紧滚!” 秦俊已至近前,勒马停住,目光扫过面颊潮红、眼神涣散却仍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楚晓楠,最后冷冷落在几人身上:“今天这闲事我管定了!” 短短几个照面,四人已躺倒一地,哀嚎不止。 秦俊不再理会他们,快步走向楚晓楠。 “你怎么样?”他轻唤。 楚晓楠意识已近模糊,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息靠近,本能地往秦俊身上靠去,口中喃喃:“热……好热……帮帮我……” 第四十七章:洞中舍身救美! 秦俊看着依偎过来的滚烫身体。 此刻的楚晓楠双眸潋滟含水,脸颊绯红如霞,呼吸急促。 很明显药性已经完全发作,神智正在溃散的边缘。 秦俊当机立断,解下自己外袍,将楚晓楠严实裹住,只露出一张通红的小脸。 随即,他目光锐利地扫向地上哀嚎的几人,厉声质问道:“说!解药何在?” 短须男人捂着剧痛的手臂,涕泪横流:“没、没有解药……那是‘春风度’,除了……除了男女合欢,无药可解!我们……我们也是收钱办事……” “收钱办事!说,是受谁的指使?”秦俊一脚踏上他胸口,力道加重。 “啊!痛!贵人饶命!小的什么都不、不知道……中间人传话……啊!” 短须男人惨叫一声,在秦俊冰冷的眼神下终于崩溃,“是……是一位贵人,说只要在这拦住郡主……事后必有重赏……我们真不知道是谁啊少侠饶命!” “今日之事,若是被我听到半个字……靖南王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秦俊狠狠踹了他们一脚。 “不敢,不敢!” “还不快滚!”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消失了。 春风度,不是普通药,书中描述它药性霸道,无药可解,唯有阴阳交合方能解毒,否则半个时辰内必经脉爆裂而亡。 怀中楚晓楠的体温越来越高,她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外袍已被蹭开一角,露出绯色骑装下雪白的颈项。 “秦、秦解元……”她勉强睁开眼,眼神迷离中带着一丝残存的清醒,“别……别管我……你快走……若被人看见……” 秦俊当机立断,重新裹紧外袍,“郡主若是就这样留在这更加危险!” 他直接抱着楚晓楠翻身上马,脑中飞速回忆原著细节。 书中,萧景救下楚晓楠后,将她带至“马球场东北方向二里处一隐秘山洞”。 当时他还吐槽这桥段老套,但此刻却成了救命线索。 东北方向! “驾!” 楚晓楠靠在他胸前,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细碎呻吟压抑不住地从唇齿间溢出。 “忍一忍,马上就到。”秦俊低声安抚,一手控缰,一手牢牢护住怀中人。 穿过一片白桦林,地势渐陡。 秦俊放慢速度,仔细搜寻。 按书中描述,山洞入口应被藤蔓遮掩,极难发现。 “水……好渴……”楚晓楠喃喃着,无意识地扯开衣领。 秦俊翻身下马,将楚晓楠小心安置在一棵大树下,快速在四周寻找。 终于,在一处石壁下方,他发现了几丛茂密的爬山虎,后面隐约有黑黝黝的洞口。 就是这里! 秦俊拨开藤蔓,一股带着湿气的凉风扑面而来。 洞内昏暗,但隐约可见深处有微光晃动。 他回身抱起楚晓楠,侧身钻入山洞。 初入时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前行十余步后,豁然开朗。 一个约两丈见方的天然石室呈现眼前。 最令人惊奇的是,石室中央竟有一方温泉池,池水氤氲着热气。 池边石壁上有裂隙,天光从中透入,照亮洞内景象。 “竟然真有温泉……”秦俊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奇景。 他将楚晓楠轻轻放在池边一块平坦的石台上。 少女此时已意识模糊,双颊潮红似火,浑身颤抖不止。 “热……好热……救我……” 楚晓楠死死咬住下唇,唇瓣已渗出血丝。 药性如烈焰焚烧五脏六腑,残存的理智却在尖叫着礼教伦常。 她看着眼前青年清澈的眼神,最终,本能压过了一切。 秦俊迅速地帮她褪去外袍和靴袜,只留贴身中衣,然后小心将她抱入温泉池中。 温水漫过身体,楚晓楠发出一声轻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但很快,药性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比之前更猛烈。 “啊……”她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在水中不安地扭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楚晓楠的状态越来越糟。 她开始在池中挣扎,中衣被水浸透,紧贴身体,勾勒出玲珑曲线。 “秦……秦公子……”她突然唤道,声音甜腻颤抖,“我……我受不了了……求你帮帮我……” 温泉池中水汽氤氲,楚晓楠的声音如丝如缕,缠绕着濒临崩溃的理智与灼人的欲望。 她仰起的脖颈泛着粉红,湿透的中衣下肌肤若隐若现,眼神已彻底涣散,只余本能驱使的渴求。 秦俊喉结滚动,额上沁出汗珠。 他又不是圣人,温香软玉在怀,说毫无波澜根本不可能。 但这种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这种情况就是趁人之危啊! “热……帮我……求你……”楚晓楠完全听不进了,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滚烫的指尖仿佛要烙进他的皮肤。 她依偎过来,带着湿意的身体贴向他,仰起脸,迷蒙的眼中水光潋滟,满是绝望的祈求。 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不再抗拒她依偎过来的力量,反而就着那力道,带着她缓缓沉入温热的池水更深些。 水波荡漾,温柔地包裹住两人。 秦俊一手揽住她纤细却滚烫的腰肢,稳住她虚软下滑的身子,另一只手抚上她潮热的脸颊,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湿痕。 “别怕,”他低头,在她耳边用近乎气音安抚,“我会帮你。” 温泉的水流成了最好的掩护与缓冲,减轻了直接的冲击,也让一切显得朦胧而不那么真切。 破碎的声音从她咬紧的牙关中溢出,混合着潺潺水声,在密闭的石室内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楚晓楠发出一声绵长而压抑的哭声,脸上的潮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意识也清醒起来。 楚晓楠眼帘低垂,长睫湿漉,像是累极了,也像是羞于面对现实。 片刻后,她才极其缓慢地掀起眼皮,眸中已恢复了些许清明。 她不敢看秦俊,只死死盯着水面晃动的倒影,身体微微发抖。 “郡主,”秦俊的声音温和而平静,“药性应已解了。此地不宜久留,但你现在需要休息。我去洞口守着,你先缓一缓。”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之事,秦某会保密的。” 楚晓楠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 第四十八章:洞内柔情,萧景怒闯 秦俊不再多说什么,利落地起身出了温泉。 出门找了些干柴,准备生火,给楚晓楠烤烤湿了的衣服。 楚晓楠听着他渐远的脚步声,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下来。 冰冷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比方才的烈焰焚身更让她颤抖。 她将自己更深地沉入温热的池水中,只露出眼睛以上部分,温热的水流包裹着酸软无力的四肢,也遮掩了她通红的脸颊和颈项。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零碎片段,滚烫的肌肤相贴,耳畔压抑的喘息…… 她猛地摇头,将脸埋入水中片刻,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才抬起头,大口呼吸。 事已至此,懊恼无济于事。 若非秦俊相救,自己落入那群贼人之手,或是独自在这荒野药性爆发,后果更不堪设想。 他……确实保住了她的性命,也最大限度地维护了她的清白。 思及此,楚晓楠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开始打量四周。 这山洞果然隐蔽,温泉氤氲,天光从石缝透入,照亮空中浮动的水汽微尘。 她看到秦俊放在池边石台上的外袍,是男子的款式,干燥而宽大。 再低头看自己,湿透的中衣近乎透明,紧紧贴在身上,根本没法穿出去。 片刻后,洞口方向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是秦俊在收拾干柴。 楚晓楠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开口,只是难免还带着一丝沙哑和颤抖:“秦……秦解元。” 脚步声顿住。 “郡主请说。” “我……我的衣物尽湿,可否……可否将你的外袍暂借?” 她说完,脸上又一阵发烧。 “自然。” 很快,那件玄色外袍被叠放整齐,从一处较为干燥的拐角石台上递了进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很快收回。 “郡主请用。我会背向此处,郡主可安心更衣。” 楚晓楠低低应了一声,确定他走远,才迅速从池中起身,带起一片水声。 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飞快拧干中衣上的水,但湿衣难穿,索性只用秦俊宽大的外袍紧紧裹住身体。 袍子带着清洌的皂角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墨香,将她从头到脚严实包裹,虽然下摆仍有些潮湿,但比起方才的狼狈已是好了太多。 她将湿透的骑装和贴身衣物勉强拧干,抱在怀里,赤足踩在微凉的石地上,走了几步。 “我……好了。” 秦俊闻言,这才从洞口方向走回。 他已脱下最外层的湿衣,只着中衣,同样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露出精悍的腰身线条。 他手里抱着一些枯枝,在离温泉池稍远、地面干燥的一处平地放下,又熟练地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试着引火。 秦俊将几根较粗的树枝搭成简易的架子。 “郡主,将湿衣搭在此处烘干吧。” “山中阴凉,湿气重,需尽快烤干衣物,不然会感染风寒。” 楚晓楠默默将怀中抱着的衣物搭上去,绯色的骑装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她裹紧外袍,在火堆另一侧寻了块较为平坦的石头坐下,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温暖的火光烘烤着肌肤,带来些许慰藉,但内心的波澜却难以平息。 沉默在只有柴火哔剥声的山洞中蔓延,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今日……”楚晓楠终于鼓起勇气,打破沉默,声音低微,“多谢秦解元救命之恩。若非你及时赶到,晓楠恐怕已遭不测。” 她顿了顿,指甲掐入掌心,“大恩不言谢,此事……此事……” 秦俊声音平稳,仿佛在讨论天气,“恰巧路过,岂能见死不救。今日之事,出了这山洞,秦某便会忘却。郡主也请保重自身,日后出行,务必多带护卫。” 楚晓楠心中稍定,抬眸悄悄看了他一眼。 青年侧脸映着火光,轮廓分明,神情专注地看着跳跃的火焰,眼神清澈,并无半分狎昵或居功自傲之色。 “秦解元如何会恰巧路过那偏僻之处?”楚晓楠想起此节,疑惑道。 那时她因心中烦闷,特意甩开了侍女,独自骑马散心,走的并非寻常路径。 秦俊面不改色:“在下驾马欣赏郊野风光,不觉走远,听到呼喝声,便赶来查看。” 楚晓楠不疑有他,轻轻点头,复又想起那群贼人的话,脸色白了白:“他们说是受‘贵人’指使……在这京郊之地,竟有人胆敢对本郡主动手……” 她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愤怒。 “此事颇为蹊跷。”秦俊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些,“郡主仔细回想,近来可曾与人结怨?或是……碍了谁的事?” 原著中,楚晓楠出身显赫,容貌才情出众,是不少皇子权贵求娶的对象,自然也容易卷入一些利益争斗。 这次“春风度”事件,在书里是男主萧景救美并因此与楚晓楠关系突进的契机,背后指使者一直是个谜团。 楚晓楠蹙起秀眉,仔细思索:“我应不曾与人结下这般深仇大恨……” 她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微变,“数月前,母亲曾婉拒了某府上的提亲,莫非……” 联姻往往是权力结合最直接的方式,拒绝可能就意味着得罪。 “郡主日后须更加小心。此次未能得逞,难保不会有下次。” 秦俊提醒道,“回府后,或可将此事暗中禀明信得过的长辈,暗中查访。至于今日具体情形……” 他看向楚晓楠,“如何述说,郡主可自行斟酌。” 楚晓楠心中感激,知道他此举是为自己名声着想。 “我明白。”楚晓楠低声道,“今日只是我贪玩迷路,不慎落水,幸得……幸得秦解元路过相助,送我至安全处歇息,待衣物烘干便回。” 她迅速编好了一套说辞。 至于身上的药性残留和……某些不适,只能回去再悄悄找心腹女医调理了。 秦俊点点头,“如此甚好。” 衣物在火边烘烤,渐渐冒出白气。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 楚晓楠偷偷活动了一下依旧酸软的脚踝,忽然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秦俊立刻看过来。 “没什么,只是脚踝似乎扭了一下,方才不觉得,现在……” 楚晓楠有些不好意思。 秦俊起身走过来,在离她一步远处蹲下:“我看看。” 楚晓楠犹豫了一下,轻轻从袍子下伸出赤足。 脚踝处果然有些红肿。 秦俊没有触碰,只是仔细看了看。 “确实扭伤了,好在不严重。” 他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有之前龙凌薇给他的药膏。 秦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我随身带着一些药膏,应该可以暂缓疼痛。” “那谢谢秦公子了。”楚晓楠红着脸答谢道。 秦俊打开瓷瓶替她抹药膏。 或许是手上重了些,楚晓楠轻呼出声,“啊——疼,轻一些……” 这时秦俊突然听见洞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楚晓楠脸色霎时雪白,下意识地要把脚缩回袍底,慌乱中却因酸软和紧张,脚踝不慎在石头上轻轻磕了一下,痛得她低低“啊”了一声,“好痛——” 洞外传来一声呼唤:“晓楠!可是你在里面?我是萧景!” 第四十九章:秦俊说谎骗萧景 萧景的呼唤从洞外清晰传来,楚晓楠浑身一僵,几乎魂飞魄散。 秦俊反应极快,他迅速将药膏塞到楚晓楠手中,低声道:“别慌,先穿好鞋袜。” 说着,他已将之前随手搭在火堆旁、差不多快烘干的衣服和靴子快速递到楚晓楠脚边,同时起身,不着痕迹地挡在她身前,目光扫视洞内。 温泉池水微微荡漾,他们刚才……的痕迹早已被流动的温泉水带走。 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昧气息,混合着水汽与药膏的淡香。 更重要的是,楚晓楠此刻裹着他的外袍,赤足而坐,这种情况,任谁见了都会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晓楠?你还好吗?我听到声音了!”萧景的声音更近了几分,似乎已经来到了藤蔓遮掩的洞口外,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方才马球场散后不见你,听闻你独自骑马往这边来了,我不放心,特来寻你。可是遇到麻烦了?” 楚晓楠手忙脚乱地套上靴袜,又试图去拿自己的骑装,可中衣还湿湿地贴在身上,根本没法直接穿外衣。 她急得眼圈发红,求助般地看向秦俊。 楚晓楠手忙脚乱地套上靴袜,伸手去拿自己的骑装,可中衣仍湿漉漉贴在肌肤上,根本无法直接穿衣。 她急得眼眶泛红,抬眼看向秦俊,声音轻颤:“秦公子,求你……不能让别人知道……” “郡主别急,先披好。”秦俊压低声音快速安抚,顺手将一旁半干的披风也递给她,让她裹在袍子外头,“我去洞口应付萧景,将他骗走。” “我会通知你的侍女过来找你,可有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吗?” “有!”楚晓楠低声应道,随后立刻把脖子上的一块玉佩摘了下来,“麻烦秦公子把这个玉佩交给我的贴身丫鬟连琴,她会明白的。” 秦俊接过玉佩关照道,“好!这里地方隐蔽应该不会有什么人,郡主自己小心。” 楚晓楠答谢道,“多谢秦公子。” 说完,秦俊大步走向洞口,在即将拨开藤蔓时,刻意加重了脚步,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洞外可是萧世子?” 洞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一片短暂的寂静后,传来萧景十分错愕的声音:“……秦俊?怎么是你!” 秦俊掀开藤蔓走了出去,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无奈之色,摇头叹道:“萧世子何出此言?莫非……你已听说了?” “听说什么?”萧景眉头紧蹙,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试图望向洞内。 “唉,说来也是不好意思。”秦俊侧身一步,恰好挡住他的视线,“今日马球赛后,本想在附近赏景散心,不料遇上一伙强盗。” “在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是他们的对手?” “这不,不仅财物被抢,衣裳也没了,还被推下了河……方才正是在此烘衣取暖。如此狼狈之事,竟叫世子撞见,实在丢人……还望世子莫要对外声张。” 萧景眼中疑色未消,仍朝洞里望去:“你一人在此?” “自然是一人。”秦俊苦笑道,“这般窘迫,难道还要招摇过市不成?” 他话锋一转,顺势请求,“说来正巧,不知世子可否带在下一程?” “可我方才明明听见里面还有——” “莫非世子不愿相助?”秦俊抬眼,立刻打断了他。 “并非不愿,只是……”萧景顿了顿,终究没说出楚晓楠的名字,“我在寻人。” “寻人?”秦俊恍然般问道,“方才似乎听见世子呼唤‘晓楠’……那是何人?” 萧景神色微凝,显然不愿在秦俊面前多提,当即转身:“没什么。走吧。” 秦俊拱手一揖,语气诚恳:“多谢世子。” “秦解元客气。” 萧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最后掠过那丛垂落的藤蔓,只好转身朝外走去。 楚晓楠听见了外面的谈话,她松了口气,心里十分感谢秦俊为她掩饰。 她裹紧身上属于秦俊的外袍和披风,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尝试着站起,脚踝仍有些疼,但抹了药膏后已舒缓许多,她手里还紧紧攥着秦俊给她的药膏瓷瓶。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火堆上的衣物已基本烘干,楚晓楠挣扎着起身,将还有些温热的骑装一件件穿好。 秦俊的外袍宽大,她仔细折叠好,放在那方平坦的石台上。 披风也叠放在旁。 她勉强将凌乱的发丝理顺,重新绾了个简单的发髻,用原有的簪子固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洞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压低的呼唤:“郡主?郡主您在吗?” 是连琴的声音! 楚晓楠精神一振,立刻应道:“连琴,我在这里!” 藤蔓被迅速拨开,连琴那张圆圆的脸蛋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她身后还跟着两名神情警惕、做普通家仆打扮的女子,那是靖南王府暗中安排保护楚晓楠的女护卫。 “郡主!”连琴一眼看到楚晓楠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不太自然的站姿,眼圈立刻红了,快步上前扶住她,“您吓死奴婢了!秦公子突然找到我,给了您的玉佩,说您在此处……” “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她目光迅速扫过洞内,看到火堆、叠放整齐的男式外袍和披风,眼中疑惑更深。 楚晓楠握住连琴的手,微微用力,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按照之前与秦俊商议好的说辞,平静道:“无事,只是贪看风景,不慎马儿受惊,摔了下来,扭伤了脚踝,衣物也湿了。” “幸得秦解元路过相助,将我带到这干燥处休息,还生了火让我烘烤衣物。方才他已先行离开了。” 连琴是楚晓楠的贴身丫鬟,自幼一起长大,忠心不二,更是机敏过人。 她立刻顺着楚晓楠的话道:“原来如此!真是万幸遇到了秦解元!郡主,此地不宜久留,奴婢扶您回去。马车已在不远处候着了。” 两名女护卫也上前,一左一右护住楚晓楠,其中一人更是不动声色地检查了洞口内外的情况。 连琴迅速将石台上的玄色外袍和披风也收拾起来,低声道:“这衣物……” “带回去,仔细清洗收好,日后……再寻机会归还秦解元。”楚晓楠低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是。” 在连琴和女护卫的搀扶下,楚晓楠忍着脚痛,慢慢走出山洞。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回望了一眼那隐蔽的洞口。 温泉氤氲,火光温暖,那人清冽的气息仿佛还在鼻尖…… 以及,那些混乱而滚烫的记忆碎片。 她猛地转回头,不再去看。 “回府。” …… 另一边,秦俊与萧景并骑了一段路,便借口形容狼狈、不愿如此回府,提出要去更衣整束,随即与萧景别过。 萧景面上仍是一贯的温雅模样,甚至体贴地问是否需遣马车送他一程。 秦俊拒绝后离开,一名侍从匆匆赶来,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萧景神色骤然一沉,目光再投向秦俊时,眼底已覆上一层冰冷的阴翳。 第五十章:诗会《登高》惊众人,赢狸奴 靖南王府,栖霞苑。 楚晓楠沐浴更衣后,屏退了其他下人,只留连琴一人在内室伺候。 温热的水汽氤氲,她却觉得脸颊仍在发烫。 “郡主,您脚踝还疼吗?”连琴跪坐在脚踏上,小心翼翼地为她涂抹药膏。 “好些了。”楚晓楠轻声应道,目光落在那瓷瓶上,“这药……倒是极好。” 连琴抬头看了看自家郡主的神色,欲言又止。 她是楚晓楠的心腹,自然能察觉郡主此刻不同寻常的恍惚。 “郡主,”连琴压低声音,“秦解元他……没有对您无礼吧?” 楚晓楠睫毛颤了颤,随即摇头:“没有。” 若非秦俊机敏应对,若被萧景撞破,她楚晓楠的清誉便彻底毁了。 “那就好。”连琴松了口气,却又皱眉,“不过郡主,秦解元他……外面风评可不太好。都说他是靠着秦侍郎的荫庇才中的解元,平日里流连花丛,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您与他单独相处那么久,万一传出去……” “他不是那样的人。”楚晓楠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急切,缓了缓才道,“至少今日所见,他进退有度,急智过人。” 连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郡主很少如此急切地为外人辩解。 楚晓楠避开连琴探究的目光,转移话题:“今日之事,除了你带来的那两人,还有谁知道?” “奴婢按郡主的吩咐,只说是您骑马散心时扭了脚,在山洞休息。 已让护卫封口,她们是王府家生奴,知道轻重。”连琴正色道,“至于秦解元那边……” “他既答应保密,应当不会主动说出去。”楚晓楠想起秦俊与萧景对答时的从容,心中莫名安定几分,“只是萧世子那边……” “奴婢回来前打听过,萧世子已经回府,并未再提起寻人之事。”连琴顿了顿,“只是郡主,萧世子今日寻您,恐怕不是偶然。马球场那么大,他怎知您往温泉山方向去了?还那么巧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山洞……” 楚晓楠眼神微凝。 是啊,萧景是怎么知道的? 她离开马球场时并未告知任何人去向,连琴也是后来才发现她不见的。 除非…… 有人一直留意着她的行踪。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萧景温润如玉的形象,第一次在她心里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此事暂且压下。”楚晓楠定了定神,“吩咐下去,我今日受了惊吓,要静养几日,不见外客。” “是。” 连琴退下后,楚晓楠独自坐在窗边。 暮色四合,天际染上橘红与靛蓝交织的晚霞。 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小瓷瓶,瓶身温润,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 脑海中又浮现秦俊那双眼睛。 初见时轻佻含笑,后又十分沉稳。 “秦俊……”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京城关于他的传闻,与她今日亲眼所见的,判若两人。 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他? —— 暮秋的寒气一日重似一日,京城的文人雅士们却愈发热衷起宴饮诗会,驱散这凋零时节带来的萧瑟。 这一日,永安伯府的长孙在自家别院“霜叶斋”设宴,遍邀京中才俊。 园内枫红菊黄,曲水流觞,颇为风雅。 暖阁内炭火融融,熏香袅袅,与园中的清寒恍若两季。 萧景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主位之侧。 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雅笑意,略一沉吟,便颔首应允。 提笔着墨时,姿态从容洒落,引得席间一阵低低的赞叹。 秦俊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有些偏,却能看清大半暖阁的情形。 他懒洋洋地斜倚着,手里把玩着一只酒盏,目光偶尔掠过人群中心的萧景,更多时候是在发呆,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这些宴饮,于他而言,多半无聊。 只是永安伯长孙与秦家有些往来,面子需得敷衍。 彩头被婢女们用红漆托盘捧了上来,置于主案。 有上好的端砚、古墨,一柄镶玉的匕首,还有几卷前朝名家的孤本拓片,琳琅满目,引得众人伸长脖颈。 最后捧上来的,却是一只竹丝编织的精致小笼,笼里卧着一只猫儿。 那猫儿不过巴掌大,绒球似的,毛色是极其漂亮的黑、橘、白三花,正蜷着身子打盹,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秦俊原本散漫的目光,在触及那团三花色时,骤然一滞。 握着酒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像……太像了。 不只是毛色像,是那种慵懒的、仿佛对周遭一切热闹都浑不在意的神态,像极了他从前养的那只“芝麻”。 芝麻也是这样的三花,喜欢在午后的阳光里团在他膝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陪他度过许多个批改试卷的日夜。 暖阁中央,萧景已落笔成诗。 众人围拢观赏,顿时一片叫好之声。 “萧世子此句,意境清绝,对仗工巧,当真妙笔!” “寥寥数语,暮秋寂寥开阔之气全出,佩服,佩服!”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萧景含笑谦辞,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角落。 秦俊方才那瞬间的失神并未逃过他的眼睛,见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狸儿身上,他原本是对这畜生没兴趣的,但…… 永安伯长孙笑道:“景兄大才,这诗当为今日魁首。彩头便拿去吧!” 萧景风度翩翩地推让一番,方才笑道:“这猫儿倒是可爱……”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那竹笼,“灵动可爱,倒是别致,别的我就不要了,这猫儿,便让我带回去解闷吧。” 暖阁内的赞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萧景已含笑向那竹笼伸出手去。 就在那婢女即将捧笼上前时—— “且慢。” 众人一怔,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角落窗边,那位素来以“不学无术”闻名、在宴席上多半默然独酌或语出轻佻的秦家解元,竟缓缓站了起来。 他随手搁下酒盏,踱步至暖阁中央的空处。 萧景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面上温雅笑意未减,眼神却深了些许:“秦兄有何指教?” 秦俊的目光落在竹笼上。 那猫儿似有所感,掀开眼皮,琉璃似的眸子懒懒地望了他一眼,又阖上了。 秦俊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秦某见这狸奴也颇有眼缘,心下也实在喜爱。” 永安伯长孙愣了愣,打圆场道:“秦解元也喜爱这猫儿?只是景兄已择定……况且,这是为今日诗作魁首准备的彩头。”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随即,几处响起低低的嗤笑声。 萧景身旁,一位青衫文人捻须摇头,语调拖长:“秦解元,这彩头么……总得有相匹配的才学方能取之。景兄诗成珠玉,众人拜服。” “你虽同为解元,可这诗才……”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另一人接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听闻秦解元平日最是怜香惜玉,莫非对这狸奴也生出了同样的心思?” “只是这诗酒雅集,终究不是醉仙阁,光凭眼缘……怕是不够分量。”此话引得几声附和的轻笑。 而那些曾在醉仙阁亲耳听过《水调歌头》与《将进酒》的人,此刻却大多沉默。 面对四周的讥讽,秦俊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他抬眼,目光清亮,越过众人,走到旁边一张空置的书案前,挽袖执笔,蘸墨挥毫。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他负手而立,将那墨迹淋漓的诗句朗声吟出: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此诗名《登高》!” 诗毕,满座寂然。 先前那捻须的文人,手指僵在半空。 出言讽刺者,张着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景脸上的温润笑意,更是一点点褪去。 角落处,不知是谁失手碰翻了琉璃盏,清脆的碎裂声,惊破了这一室死寂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