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到无限电影世界轮回》 第一章 签到《盗梦空间》 成天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突兀的推送通知,眉头紧锁。 “您已成功注册‘无限电影世界签到系统’,首次签到可解锁《盗梦空间》初级权限,是否立即进入?” 三天前,这条推送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手机锁屏上,无论怎么滑动都清除不掉。重启、恢复出厂设置、甚至换了部新手机——它就像个甩不掉的幽灵,准时在每天凌晨三点浮现,倒计时从72小时一路减少到此刻的“00:00:01”。 “见鬼了。”成天嘟囔着,手指悬在“确认”按钮上犹豫不决。 作为晋江文学城的资深编辑,他审阅过无数系统流小说稿件,从签到修仙到无限流闯关,什么稀奇古怪的设定没见过?可当这种荒诞情节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警惕。 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界面突然开始自主滑动,跳出一个简洁到诡异的应用界面——纯黑背景上只有一行白字:“电影即现实,现实即电影。签到获取入场券,改变一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声。 成天慌忙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门被推开了。李欣然提着两个超市购物袋站在门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帮忙!”她甩掉高跟鞋,购物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楼下超市鸡蛋打折,我抢了最后两盒。顺便买了排骨,今晚做糖醋排骨。” 成天应了一声,起身接过袋子。他和李欣然合租这套两室一厅已经快两年了,从大学校友变成现在的室友兼同事——两人都在晋江工作,成天是编辑,欣然是签约作者。 “你脸色不太好啊?”欣然敏锐地瞥了他一眼,“又熬夜审稿了?” “没,就是......”成天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手机推送的事,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做了个奇怪的梦。” “说说?”欣然一边往冰箱里塞东西,一边随口问道。她总是对任何“奇怪”的事情抱有极大兴趣,用她的话说,这是职业本能——写小说的总得搜集素材。 成天含糊其辞:“记不清了,就是梦见自己在电影场景里。” “电影?”欣然眼睛一亮,“哪种类型?悬疑?科幻?还是......” “盗梦空间那种。”话一出口,成天就后悔了。 果然,欣然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梦见了《盗梦空间》?具体场景是什么?人物?情节?” “怎么了?”成天被她突然的认真搞得有些发毛。 “没什么。”欣然迅速恢复了常态,但那转瞬即逝的凝重表情已经烙在成天眼里,“就是觉得这巧合有点意思。我今天下午刚提交了新书大纲,就是关于梦境与现实的无限流小说。”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转身继续整理食材。但成天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晚餐时气氛有些微妙。欣然反常地安静,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成天几次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饭后,欣然匆匆回了自己房间,说是要赶稿。成天回到卧室,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那个纯黑的应用界面依然固执地占据着中央位置。下方是两行新出现的小字: “首签倒计时重置:23:59:59 警告:逾期未签,将永久关闭系统通道” 成天深吸一口气。作为编辑的职业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简单——不仅仅是恶作剧或者病毒软件那么简单。他点开手机自带的代码检测工具扫描这个神秘应用,结果显示为零风险,但应用权限却高得吓人:完全访问设备存储、摄像头、麦克风、定位,甚至有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权限标识:“现实干涉指数读取”。 “现实干涉?”成天喃喃自语,这个词让他脊背发凉。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这个词组,只得到寥寥几个结果,大多来自一些边缘科学论坛和科幻小说讨论区。其中一条五年前的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现实干涉理论猜想:如果存在能够测量并修改现实稳定性的技术,那么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将不再清晰。电影世界作为集体潜意识的具象化载体,可能成为干涉现实的桥梁......” 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都是嘲讽楼主“科幻看多了”。发帖人ID是“维度观察者”,最后登录时间显示是三年前。 成天试图点进这个用户的主页,却显示“该用户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几何光影。成天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心跳开始加速。 “如果这是真的......”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长。 凌晨两点,成天依然毫无睡意。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倒计时显示还剩1小时47分钟。他起身倒了杯水,经过欣然房门时,发现门缝下还透着光。 “还没睡?”他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几秒后门开了条缝。欣然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有血丝。 “赶稿呢。”她说,但成天注意到她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是合着的。 “早点休息。”成天没多问,回到自己房间。 凌晨三点五十九分,成天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中,掌心全是汗。 倒计时最后十秒。 十、九、八......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骗局,顶多损失一些个人信息;但如果这是真的,错过这个机会可能会后悔一生。作为一名资深编辑,他读过太多因为犹豫而错过转折点的故事。 三、二、一。 成天闭上眼睛,手指按下了“确认”按钮。 没有炫目的光芒,也没有空间扭曲的异象。只是手机屏幕上的黑色应用界面开始融化,像墨水滴入清水般扩散开来,逐渐覆盖了整个屏幕。然后那些墨色开始重组,形成新的文字: “首次签到成功。 解锁电影世界:《盗梦空间》(初级权限) 载入身份:前哨者(Point Man) 载入时间点:斋藤委托前72小时 现实干涉指数:1.02(稳定) 特别提示:电影世界时间流速与现实比为10:1,首次进入最长停留时间:现实6小时(电影世界60小时) 是否立即进入?” 成天盯着那一行行文字,喉咙发干。他注意到屏幕右上角有一个几乎透明的小数字:1.02,正在极其缓慢地跳动,偶尔变成1.01或1.03。 “这难道就是现实干涉指数?”他自言自语。 手指悬在“进入”按钮上,犹豫再三,成天最终选择了“暂不”。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做些准备。 整个后半夜,成天都在网上疯狂搜索《盗梦空间》的相关资料。他重温了电影剧情,记下关键人物、时间节点和细节。作为前哨者的身份意味着他将是团队中第一个进入梦境的人,负责侦查环境、排除威胁。 天色微亮时,成天已经整理出三页笔记。他揉着发酸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真的进入电影世界,那么现实中的身体会怎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新消息弹出:“首次进入保护机制:现实身体将进入深度睡眠状态,由系统维持基本生理机能。警告:不要在非安全环境下进入,建议选择家中卧室等私密空间。” 这系统像是能读心一样。 早上七点,成天顶着黑眼圈走出卧室。欣然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的香气弥漫在客厅里。 “你看起来一宿没睡。”欣然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还在想那个梦?” 成天接过盘子,斟酌着开口:“欣然,如果你发现......生活中出现了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欣然切煎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那要看是什么事情。比如说?” “比如说......”成天盯着盘子里煎得完美的太阳蛋,“如果你发现,电影里的世界可能是真实的,或者至少,能以某种方式进入?” 刀叉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欣然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成天掩饰性地喝了口牛奶,“你写无限流小说,应该设想过这些吧?” 欣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设想过很多。但我一直觉得,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人最该担心的不是怎么进去,而是怎么出来——以及出来之后,还是不是原来的自己。” 这话让成天心头一震。 出门上班前,成天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机。那个应用界面现在多了一个新选项:“进入准备”。点开后是简洁的清单: 1. 确保所处环境安全私密 ? 2. 现实身体需保持平躺姿势 3. 首次进入建议预留至少4小时不被打扰时间 4. 警告:电影世界中受伤或死亡将影响现实干涉指数 最后一条让成天眼皮跳了跳。他关掉手机,抓起公文包出门。 一整天的工作,成天都心不在焉。审稿时频频走神,开会时完全没听进去主编在说什么。下午三点,他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 回到家,成天反锁房门,拉上窗帘。按照系统的建议,他平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 手指按下“进入”按钮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就像蹲久了突然站起来那种感觉。然后视野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仿佛在水中荡漾。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电影旁白: “现实干涉指数稳定。连接建立中......正在载入《盗梦空间》世界观......身份匹配完成......时间锚点确认:斋藤委托前71小时58分......祝您签到愉快。” 成天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身体在下坠,就像电梯突然失控。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感官逐渐恢复。最先回来的是听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远处汽车的鸣笛,还有室内空调轻微的嗡鸣。 成天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房间装潢简洁现代,透过落地窗能看到东京的夜景,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公文包,里面露出文件的一角。 他坐起身,感觉身体有些异样——更轻盈,更有力量。走到镜子前,成天愣住了。 镜中的男人大约三十岁,穿着深灰色衬衫,面部轮廓比他本人硬朗许多,眼神锐利。但最让他震惊的是,当他与镜中人对视时,一种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大脑。 他是亚瑟·成,美日混血,斋藤企业的安全顾问,前美国陆军侦察兵,擅长潜入、侦查和近身格斗。三天后,他将与斋藤会面,商讨一桩“特殊安保委托”。 成天——或者说亚瑟——按住太阳穴,两种记忆在脑海中交织碰撞。他既是那个生活在2023年中国的网络编辑,也是这个《盗梦空间》世界中的前哨者。 “这就是载入身份......”他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陌生而低沉。 他走到窗边,东京的雨夜在眼前铺展。这座城市如此真实——雨水的味道,霓虹灯在湿漉漉街道上的倒影,远处新宿歌舞伎町的喧嚣——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成天掏出来一看,是老式的翻盖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新短信: “明早9点,银座‘梦之屋’咖啡厅。有工作要谈。——斋藤” 成天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狂跳。剧情已经开始了,比电影中提前了三天。这意味着什么?系统所谓的“初级权限”带来的蝴蝶效应? 他回复了一个简短的“收到”,然后开始在房间里搜寻更多线索。公文包里的文件大多是日文,他发现自己竟然能流畅阅读——系统连语言能力都赋予了。 在一份加密文件夹里,成天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斋藤企业的竞争对手——能源巨头“莫里斯集团”的调查报告,还有一些关于“共享梦境技术”的晦涩论文摘要。 最下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女子站在大学实验室前,笑容灿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李博士——梦层稳定理论奠基人”。 成天的手指停在照片上。李欣然?不,只是长得像而已。照片上的女人年纪更轻,气质更学术,但那双眼睛......太像了。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成天浑身一僵: “柯布”。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亚瑟,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但坚定的男声,“斋藤联系你了?” “嗯,明早九点。”成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听着,这次任务不简单。”柯布的声音压得很低,“斋藤想要的东西......很危险。我们需要你提前做侦察,不只是现实中的,还有......” “梦里的?”成天下意识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看来你已经知道一些了。明天见面后给我电话。还有,小心点,我听说莫里斯那边也有人盯上斋藤了。” 电话挂断后,成天久久站在原地。 雨水继续敲打着窗户,东京的夜晚深不见底。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必须谨慎。 因为他签到的,不仅仅是一个电影世界。 而是他自己命运的全新篇章。 成天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整理已知信息。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这个世界的时间线——电影中的斋藤委托发生在巴黎,而他现在在东京;电影中亚瑟是柯布找来的,而这里他已经是斋藤的安保顾问。 蝴蝶翅膀已经扇动。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而是那个熟悉的黑色应用界面,诡异地覆盖在翻盖手机的小屏幕上: “首签任务发布:在72小时内阻止斋藤首次被梦境入侵。 成功奖励:解锁《盗梦空间》中级权限,现实干涉指数+0.5 失败惩罚:现实干涉指数-1.0(警告:指数低于1.0将引发现实不稳定) 倒计时:71:58:32” 成天盯着那行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原本以为只是体验电影剧情,但现在看来,系统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要在这个世界里,改变既定的命运。 窗外的东京,雨越下越大了。 第二章 雨夜的访客 东京的雨下了一整夜。 成天坐在“梦之屋”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盯着杯子里渐渐冷却的咖啡。窗外的银座街区被雨水洗刷得油亮,行人们撑着黑色雨伞匆匆而过,像一群游动的甲虫。 他早到了二十分钟。这是亚瑟的习惯——前哨者总是先一步到达现场,观察环境,寻找出口,评估风险。现在这个习惯成了成天的一部分,两种记忆在意识深处缓慢融合,有时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系统植入的,哪些是属于自己的本能。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进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斋藤。 成天注意到他身后两步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干练的灰色套装,手里抱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不是电影里的角色——这是个变量。 “亚瑟君,久等了。”斋藤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稳而克制。女人站在他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咖啡厅的每个角落。 “刚到。”成天简短回应,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邻桌坐着一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但报纸已经二十分钟没翻页了。吧台边的两个年轻女子聊天声音有点大,像是在刻意制造噪音掩护什么。 “这位是我的助理,中村雅子。”斋藤介绍道,“她将参与这次项目的全程。” 雅子微微鞠躬,但眼神始终保持着警惕。 成天点头致意,心里却在快速分析。电影里没有这个角色,而斋藤特意带她来见面,说明任务比电影中展示的更复杂——或者,这个世界本就与电影有差异。 “长话短说。”斋藤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我需要你保护一个人。” 屏幕上显示的照片让成天瞳孔微缩——正是昨晚他在资料里看到的那位“李博士”。照片里的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的透明玻璃前,背后是复杂的仪器设备。 “李诗音博士,中国籍,二十八岁,东京大学梦境认知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斋藤的声音压低了,“她最近完成了一项突破性研究——梦层稳定理论的实际应用模型。” “梦境稳定?”成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第一次听说。 “是的。”斋藤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份加密文件,“简单说,她的技术可以让共享梦境的时间延长十倍以上,并且极大降低迷失风险。” 雅子接过话头:“但这技术有个致命缺陷——如果模型被逆向解析,攻击者可以在目标梦境中制造永久性‘迷宫’,将意识永远困在里面。” 成天感到后颈一阵发凉。这已经超出了电影《盗梦空间》的原设定,更像是某种技术延伸。 “莫里斯集团想要这个技术?”他问。 “想要的不只是技术。”斋藤的眼神变得凝重,“他们想要李博士本人。据我们的情报,莫里斯已经招募了一支‘梦境特工’小队,三天内至少会对李博士发起一次入梦袭击。” “为什么找我?”成天直视斋藤的眼睛,“你手下应该有不少安保专家。” 斋藤沉默了几秒:“因为你是少数既有实战经验,又对梦境技术有基础了解的人。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李博士指定要你。” 成天愣住了:“指定我?我不认识她。” “但她认识你。”雅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准确说,她认识‘亚瑟·成’这个名字。三年前,你在伊拉克救过一个中国籍的科研顾问团队,记得吗?” 记忆碎片涌上来——沙漠,枪声,燃烧的车辆,一张沾满灰尘的年轻面孔......成天摇摇头,那是亚瑟的记忆,不是他的。但系统把它们融合得如此自然,仿佛他真的经历过那些。 “李博士当时在那个团队里?”他问。 “她是其中一位研究员的女儿。”斋藤说,“她父亲在袭击中丧生,你救出了其余的人。这些年她一直在找你,直到上个月,我们的人发现了你在东京。” 成天端起咖啡杯,手指有些发颤。系统的设定精细得可怕,连人物背景的钩子都埋得这么深。 “任务内容是什么?”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保护李博士的人身安全,更重要的是,保护她的大脑。”斋藤说,“莫里斯的人可能会尝试在现实中绑架她,但更危险的是梦境入侵。一旦他们在她潜意识里种下想法,或者直接破坏她的意识结构......” “她就会变成植物人,或者更糟。”成天接话。 斋藤点头:“我们需要你提前进入她的梦境,建立防御机制。你是前哨者,这是你的专长。” “时间?” “今晚开始。”雅子看了眼手表,“李博士现在就在研究所,我们已经安排了一间安全屋。你需要先和她见面,建立初步的信任连接——这对梦境防御至关重要。” 成天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虽然旁人听不见,但他能清晰感觉到那种震动:首签任务的倒计时正在跳动,71小时已经变成了68小时。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斋藤扬了扬眉毛:“请讲。” “我需要完全的知情权——所有关于李博士研究、莫里斯集团的威胁评估、以及你们掌握的任何梦境技术资料。” 雅子想要说什么,但斋藤抬手制止了她。 “可以。”斋藤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银色U盘,“这里面是所有你能知道的信息。但我必须提醒你,有些知识本身就有危险性——你知道得越多,在梦境中就越可能成为攻击目标。” 成天接过U盘,金属表面冰凉:“我习惯活在危险里。” 离开咖啡厅时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成天撑开伞,沿着银座的街道慢慢走着。他没有直接去取车,而是绕了两个街区,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停下,借着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 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还在,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假装在等公交车。 成天拐进一条小巷,加快脚步。雨天的巷子里人很少,地面湿滑,墙壁上涂鸦的颜料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他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突然右转,然后迅速闪进一家便利店。 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他看到那个男人匆匆跑过巷口,左右张望后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成天买了瓶水,从便利店后门离开。确认甩掉尾巴后,他拿出手机——那部老式翻盖手机,但内里已经被系统改造过。 他拨通了柯布的号码。 “见完了?”柯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背景里有飞机引擎声。 “嗯。任务比预想的复杂。”成天简要说明了情况,但没有透露李博士指定他的那段,“斋藤想让我提前进入目标人物的梦境设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亚瑟,听着。”柯布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记录,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成天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你说。” “我查过莫里斯集团的背景。他们不只是商业竞争对手那么简单。”柯布压低声音,“三年前,有个代号‘造梦师’的独立研究小组在柏林失踪,小组负责人叫张明远——李诗音博士的导师。” 成天感到脊椎一阵发麻:“失踪?” “官方说法是实验室事故,但我在那边的线人说,现场有强行进入的痕迹,而且所有关于‘梦层稳定’的研究资料都不见了。”柯布顿了顿,“更诡异的是,三个月前,张教授的一个助手在纽约出现,但已经完全疯了,只会反复说一句话:‘迷宫里有怪物’。” “什么怪物?” “不知道。那个助手现在被关在精神病院,拒绝任何形式的梦境治疗。”柯布说,“亚瑟,如果莫里斯真的得到了那种技术,并且进行了某种......改造,那你面对的可能不是普通的梦境入侵者。” 成天握紧手机:“你建议我退出?” “我建议你小心。”柯布说,“还有,如果必须在梦境中对抗,记住一件事:在别人的梦里,规则由造梦者制定。但如果你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可以尝试改写规则——这是唯一的胜算。” “怎么意识到?” “图腾。创造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现实检验物品。”柯布说,“我的是一枚陀螺,你知道的。你需要一个你自己的。” 通话结束后,成天站在雨中沉思。图腾......电影里的经典设定。但在这个变得更加复杂的世界里,一个简单的陀螺或骰子真的够用吗?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银色U盘,还有另一个东西——他今早出门前下意识放进口袋的一枚旧硬币,中国的一元硬币,边缘已经磨损得光滑。这是现实中的成天用了十年的幸运币,每次做重大决定时都会抛一下。 现在它跟着他来到了电影世界。 也许这就是我的图腾,他想。 东京大学梦境认知研究所位于校园的西北角,是一栋不起眼的五层灰色建筑。但成天一眼就看出,这栋楼的安保级别高得惊人——隐蔽的摄像头角度覆盖了所有死角,入口处的虹膜识别系统,甚至周围树木的排列都形成了天然的视线屏障。 雅子在门口等他,已经换了一身便装。 “李博士在四楼实验室,她坚持要完成今天的实验才离开。”雅子领着他通过安检,“她有点......固执。” “学者都这样。”成天随口应道,同时观察着走廊里的监控布局。每十米一个摄像头,无死角交替覆盖,但三号和四号摄像头之间有个半秒的盲区——专业设计。 实验室的门需要双重认证:指纹加密码。雅子完成认证后,厚重的防弹玻璃门无声滑开。 成天第一眼就看到了李诗音。 她背对着门站在实验台前,白大褂下是简单的牛仔裤和运动鞋,长发随意扎成马尾。实验台上摆放着一台复杂的仪器,看起来有点像核磁共振机的小型版,但多了许多闪烁的指示灯和连接线。 “博士,亚瑟先生到了。”雅子说。 李诗音转过身。 成天呼吸一滞。她比照片上更年轻,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疲惫。最让他震动的是,这张脸——除去学术气质和更精致的五官——和李欣然至少有七分相似。 “亚瑟·成。”李诗音走过来,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细微的茧子,是长期操作仪器留下的。 “李博士。”成天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电流感——不是物理上的,更像是某种潜意识的共鸣。 “叫我诗音就好。”她松开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更......沧桑一些。”诗音微微笑了笑,“毕竟上次见面是在战场上。” 成天意识到她在试探,想确认他是否真的记得那件事。他调动亚瑟的记忆碎片,谨慎地回答:“沙漠里的日子都不好过。你父亲的团队很勇敢。” 诗音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专业态度:“雅子说你需要了解我的研究,才能建立有效的梦境防御。” “我需要知道他们可能从哪个方向攻击。”成天说,“你的梦层稳定模型,最脆弱的部分在哪里?” 诗音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画示意图:“传统的共享梦境像一栋脆弱的纸房子,时间流速加快、环境不稳定、容易被外界干扰。我的模型相当于给这栋房子加上了钢筋混凝土框架。” 她画出一个多层结构:“但框架需要锚点——我称之为‘稳定桩’。在梦境中,这些锚点表现为特定的场景、物体或记忆片段。如果攻击者找到并破坏了足够多的锚点......” “梦境就会崩溃。” “不止。”诗音的神情严肃起来,“框架坍塌会产生连锁反应,可能导致梦主的意识碎片化,甚至永久性迷失在潜意识边缘——柯布先生应该告诉过你‘迷失域’的概念。” 成天点头。电影里那种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时间流逝极慢,人在里面会逐渐忘记现实,最终意识消散。 “莫里斯的人会尝试定位这些锚点?”他问。 “他们一定会。”诗音放下马克笔,“而且我怀疑,他们已经有了一些破坏锚点的技术。过去六个月,全球有七位梦境研究者‘意外’脑死亡,死因都是不明原因的脑波静止。” 实验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成天看着白板上那些复杂的图示,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的图腾是什么,诗音博士?” 诗音明显愣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在梦境作战中,知道自己是否在梦里是第一条规则。”成天说,“柯布有个陀螺,我有个......”他掏出那枚硬币,“这个。” 诗音盯着硬币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实验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轻声说,“在梦里,它上面的刻字会消失。” 她展示戒指内侧,那里刻着一行小字:现实是唯一的锚点。 “很好的图腾。”成天说。 “也是警告。”诗音合上木盒,“我母亲也是梦境研究者,十五年前在一次实验中......再也没有醒来。官方报告说是设备故障,但我知道,她是被困在了自己建造的迷宫里。” 窗外天色渐暗,雨又下大了。雨点敲打着实验室的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 雅子看了眼手表:“博士,我们该转移了。安全屋已经准备好。” 诗音开始收拾资料,成天帮忙整理实验设备。关闭主仪器时,他注意到控制面板上有一个不寻常的读数——梦层稳定性指数显示为97.8%,但在小数点后几位,有极其微弱的波动,频率大约是每秒三次。 “这个波动正常吗?”他指着显示屏问。 诗音凑过来看,眉头皱起:“不应该......稳定性指数应该是平稳的直线,除非......”她的脸色突然变了,“除非有人在尝试同步我的梦境频率。” 她猛地转身冲向另一台监测设备,快速操作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复杂的波形图,其中一个频率段呈现规律性脉冲。 “有人在扫描我的潜意识波段。”诗音的声音发紧,“距离很近,不超过一公里。” 成天立刻拔出手枪——亚瑟的配枪,一把***19。雅子也进入戒备状态,按下了藏在袖口里的警报按钮。 “能确定方向吗?”成天问。 诗音调整着监测设备:“东北方向,信号源在移动......等等,不止一个,有三个信号源在交替扫描,他们在三角定位。” 实验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整栋楼陷入黑暗。 应急灯在几秒后亮起,投下惨白的光。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安保人员的呼喊声,但声音迅速远去,像是被什么阻隔了。 “通讯中断。”雅子放下手机,面色凝重,“内部网络也被切断了。” 成天走到门边,透过防弹玻璃观察走廊。应急灯光下的走廊空无一人,但尽头的安全门显示为锁定状态——有人从外部封闭了这层楼。 “他们来了。”诗音轻声说,手里紧紧握着那个装着戒指的木盒。 成天检查了弹夹,子弹满仓。他把那枚一元硬币放回口袋,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这次不是震动,而是一段清晰的文字投影在视觉边缘: “遭遇首次敌对接触。现实干涉指数波动:1.02→1.05 警告:梦境入侵尝试已检测到。 首签任务更新:保护李诗音博士安全度过今夜。 额外目标:至少捕获一名入侵者,获取情报。 倒计时:67:42:18” 窗外,东京的雨夜漆黑如墨。而在某个不超过一公里的地方,至少三个梦境入侵者已经锁定了这个实验室。 成天握紧手枪,对诗音和雅子说:“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特别是在你觉得特别真实的时候。” “为什么?”雅子问。 “因为那很可能就是梦开始的信号。”成天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实验室的门禁系统突然发出一声轻响,从红色转为绿色。 门,自己开了。 走廊深处,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缓慢而坚定,越来越近。 成天举枪瞄准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电影世界里的威胁——不是文字描述,不是屏幕影像,而是真实的、可能致命的危险。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一片寂静中,成天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 那是硬币在手指间翻转的声音。 叮。 硬币落地的脆响。 然后一切开始扭曲。 第三章 硬币的两面 硬币落地的声音异常清脆,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仿佛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叮—— 成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枚旋转的硬币。银色的弧线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闪烁,旋转,下落,在地面弹起,再旋转,最后缓缓倒下。 是数字面朝上。 他猛地摇头,强行把视线从硬币上扯开。不对,这不对——刚才的脚步声明明停在门外,硬币怎么会从走廊里滚进来? “别看那枚硬币!”成天低吼,但已经晚了。 雅子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盯着地上那枚硬币,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无意义的音节。诗音的反应更快,她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着那枚银戒指,指节发白。 “稳住!”成天伸手去拍雅子的肩膀,手掌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不,不是穿过——是他的手变成了半透明。 “该死。”他骂了一句,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枚一元硬币,放在掌心仔细观察。硬币的边缘磨损,毛**头像的轮廓清晰,年份是2013——他现实中那枚硬币的细节分毫不差。 “这不是梦。”成天对自己说,“如果是梦,硬币会有变化。” 但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问题所在:在梦境里,你怎么知道自己的判断不是梦的一部分? 走廊开始扭曲。 不是物理上的扭曲,更像是空间本身的拉伸。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地面起伏如波浪,应急灯的灯光被拉成细长的光丝。成天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就像第一次坐过山车时的失重感。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紧盯着手里的硬币。2013,2013,2013......他反复默念这个年份,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亚瑟!” 诗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成天转头,看到她站在实验室门口,身体轮廓边缘有轻微的重影,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她手里举着那枚银戒指,戒指内侧的字迹在应急灯光下清晰可见:现实是唯一的锚点。 “跟着我的声音!”诗音喊道,“不要相信你看到的!” 成天艰难地迈出一步。地面像是棉花一样软,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尺。他回头看雅子——女助理已经跪倒在地,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 “雅子!看着我!”成天试图伸手拉她,但两人的距离似乎在不断拉长,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候,实验室的灯全部亮了。 不是应急灯那种惨白的光,而是温暖明亮的日常灯光。走廊恢复正常,墙壁笔直,地面平整。雅子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我......我刚才怎么了?”她茫然地问。 诗音快步走过来,先检查了雅子的瞳孔,然后看向成天:“你们看到了什么?” “走廊扭曲,地面变软。”成天如实回答,“你呢?” “我听到了我母亲的声音。”诗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定,“她在叫我进入迷宫。” 成天心头一凛:“你抵抗住了?” “图腾帮了我。”诗音展示戒指,“在幻觉中,上面的字变成了‘迷宫是唯一的出口’。” 雅子踉跄着站起来:“那枚硬币......它在地上......” 三人同时看向地面。 空无一物。 没有硬币,连滚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们已经走了。”成天走到走廊尽头,安全门仍然显示锁定状态,但门上的电子锁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他试着推门,门开了。 走廊外传来安保人员的声音,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亚瑟先生!李博士!你们没事吧?”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卫冲过来,为首的队长满头大汗,“整个四楼的监控突然失灵了五分钟,我们接到警报后立即赶来,但门禁系统被锁死了......” “有人入侵。”成天打断他,“可能还在楼里,封锁所有出口,检查所有通风管道和隐蔽空间。” 队长愣了愣,显然被成天命令式的语气震慑住了,但随即反应过来:“是!” 警卫们迅速分散行动。诗音看着成天:“你怎么确定他们走了?” “因为攻击已经结束了。”成天走回实验室,看着那台监测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图恢复正常,三个信号源都消失了,“刚才那是试探,不是真正的攻击。他们在测试我们的防御反应。” 雅子的脸色依然苍白:“测试?就刚才那种程度......只是测试?” “在梦境领域,信息收集比直接攻击更重要。”诗音解释道,“他们现在知道了我们的图腾,知道了我们面对入侵时的反应模式,甚至可能捕捉到了一些潜意识的碎片。” 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组数据:“看这里——在刚才的事件中,有0.3秒的完全梦境同步。虽然时间极短,但足够植入一个简单的暗示或提取一些表层记忆。” 成天想起系统提示的“现实干涉指数波动”。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调出那个几乎透明的数字:1.05,现在轻微跳动到了1.06。 “指数上升了。”他喃喃自语。 “什么指数?”诗音敏锐地问。 成天睁开眼,意识到说漏嘴了:“没什么,只是我判断威胁程度的内部标准。” 诗音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但眼神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转移去安全屋的计划不得不提前。在警卫的护送下,三人快速离开研究所。成天注意到,诗音在离开前特意从实验台上取走了一个黑色金属箱,大小相当于一个小型手提箱,她一直亲自拿着,没有交给任何人。 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两辆黑色轿车已经在楼下等候,车窗是深色防弹玻璃。成天和诗音上了第一辆车,雅子坐第二辆。 车子驶入东京的夜色中,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成天透过车窗观察着外面的街道,霓虹灯在水洼里反射出破碎的光影。 “刚才那枚硬币,”他突然开口,“你看到了什么细节?” 诗音抱着金属箱,靠在对面的座位上:“普通的日本五百元硬币,平成二十六年发行,边缘有些磨损。但奇怪的是......” “什么?” “它在旋转时,两面都是数字。”诗音说,“正常硬币应该一面数字一面图案,但那枚两面都是‘500’字样。” 成天皱起眉头。这不是电影里的手法,而是更精细的心理暗示——通过违反常识的细节来冲击观察者的认知,从而更快地瓦解现实感。 “这是专业手法。”他说,“对方不是业余爱好者。” 诗音点头:“我也这么想。而且他们选择硬币作为入侵媒介,很可能是针对你的图腾。” 成天心头一紧。她注意到了自己检查硬币的动作。 “你很敏锐。”他说。 “这是我的专业。”诗音淡淡回应,“梦境心理学。每个人的图腾都与其潜意识紧密相连,攻击图腾是最有效的入侵方式之一。” 车子驶入一条隧道,橘黄色的灯光在车内快速掠过。成天趁这个机会仔细观察诗音:她的侧脸轮廓确实与李欣然惊人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欣然是那种带点慵懒的聪慧,而诗音则是锋利的、专注的,像一把精心打磨的手术刀。 “你之前说,你母亲困在了自己建造的迷宫里。”成天小心地选择措辞,“能多告诉我一些吗?这可能会帮助我们理解对手的手段。” 诗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成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母亲叫林雨薇,中国第一代梦境研究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十五年前,她在上海主持一个跨国梦境共享实验,目标是验证‘多层梦境嵌套’的稳定性。” 隧道的光继续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 “实验进行到第三层梦境时,发生了意外。我母亲的意识没有按计划返回,而是继续下沉,进入了第四层、第五层......最终消失在数据中。”诗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箱的表面,“监测设备记录到的最后一组脑波信号显示,她在深层梦境中构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迷宫结构,然后将自己锁在了里面。” “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人知道。”诗音摇头,“实验记录被列为最高机密,我花了十年时间,才通过一些渠道拼凑出部分真相。但有一个细节很可疑——在意识消失前,我母亲的图腾出现了异常。” “什么异常?” “她的图腾是一枚中国象棋的‘帅’棋。在深层梦境中,监测设备拍到那枚棋子变成了红色。”诗音看向成天,“而在现实中,那副棋的所有棋子都是黑色的。” 成天感到一阵寒意。图腾是区分梦境与现实的关键,如果图腾在梦境中发生改变,意味着梦主已经失去了判断现实的能力,或者说,现实的标准已经被篡改了。 “你怀疑有人篡改了实验数据?或者......篡改了梦境规则?” “我怀疑那根本就不是意外。”诗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母亲是当时最顶尖的梦境架构师,她不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而且在她‘失踪’三个月后,莫里斯集团就宣布突破了多层梦境技术壁垒。” 车子驶出隧道,重新进入雨夜。成天看着窗外的街景,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诗音的怀疑是对的,那么莫里斯集团可能在十五年前就开始布局,而现在的行动只是最终收割。 “那个黑色箱子里是什么?”他换了个话题。 诗音的手微微收紧:“我母亲实验的原始数据备份,以及她的个人研究笔记。我上个月才从上海的旧实验室保险柜里找到它,还没来得及完全解密。” “莫里斯集团的目标可能不只是你的技术,”成天说,“还有这个箱子。” 诗音点头:“所以我才需要真正的保护,而不是普通的安保人员。斋藤向我推荐你时,说你曾在极端环境下保护过重要目标,而且......”她顿了顿,“你有梦境相关的实战经验。” “斋藤怎么知道我有梦境经验?”成天警觉地问。这是亚瑟记忆里没有的信息。 “他没说具体细节,只说你在‘某个特殊部队’服役期间,参与过梦境防御训练。”诗音直视他的眼睛,“但我查过你的公开档案,亚瑟·成,美日混血,前陆军侦察兵,荣誉退役。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你接触过梦境技术。” 车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 成天保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但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系统植入的背景故事有漏洞?还是斋藤知道一些亚瑟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有些经历不会写在档案里。”他谨慎地回答,“军队总有黑色项目。”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诗音没有继续追问,但眼神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楼高六层,外观普通,但成天一眼就看出暗藏的玄机:入口处的摄像头是军用级别,一楼所有窗户都加装了防爆膜,楼顶有至少两个隐蔽的狙击点。 “安全屋在顶层。”雅子从后面那辆车下来,她已经恢复了专业状态,“整层楼都被我们租下了,上下两层是空的,楼梯和电梯都有生物识别锁。” 一行人进入公寓。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坚固,墙壁明显加厚,门是银行金库级别的合金门。客厅里已经准备好了各种设备:监控屏幕、通讯装置,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医疗站。 “你们有六个小时休息时间。”雅子说,“我已经安排了轮班警卫,但我建议你们至少睡一会儿,特别是你,博士,你看起来快累垮了。” 诗音确实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她点点头,抱着金属箱走进其中一间卧室。 成天选择了客厅的沙发。作为前哨者,他习惯睡在靠近出口的位置。雅子给了他一个通讯耳麦:“有情况随时叫我,我在隔壁房间。”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控屏幕发出的微光和窗外淅沥的雨声。成天检查了所有门窗,设定了几个简易警报装置——在门把手上放水杯,在地面撒上薄薄一层面粉,在窗边挂上铃铛。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沙发上,拿出那枚一元硬币。 硬币在指尖翻转,发出细微的摩擦声。2013年,那是他大学毕业那年。这枚硬币陪他参加过第一次面试,决定过是否接受某份工作,甚至抛过是否要向欣然表白的抉择。 每一次,他都选择了数字面代表的方向。 但现在,在这个虚实交织的世界里,这枚硬币真的还能作为判断现实的依据吗? 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没有文字,只有一段简短的音频——硬币落地的声音,叮的一声,清脆而冰冷。 成天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客厅空无一人,监控屏幕显示各个角落一切正常。但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那声音,不是幻觉。 他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公寓楼对面是一栋写字楼,这个时间应该空无一人,但成天注意到七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前,面朝这个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成天有种强烈的感觉——那个人在看他。 他放下窗帘,快速思考。直接过去查看?不,太冒险,可能是调虎离山。通知警卫?如果对方只是普通住户,反而会打草惊蛇。 成天回到沙发,从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望远镜——亚瑟的装备之一。他调整焦距,再次看向那个窗口。 人影还在,现在能看清是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小型望远镜或相机。 两人隔街对望。 突然,对面的人影举起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 然后变成两根。 一根。 窗户里的灯熄灭了,人影消失。 成天放下望远镜,手心出汗。那是倒计时?还是某种信号? 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系统的文字提示在这时浮现: “入侵者已标记目标位置。 首签任务更新:在安全屋坚守至天亮(剩余5小时43分)。 注意:梦境攻击可能在现实休息时发起。 建议:保持清醒,或设置梦境防御机制。” 成天走向诗音的房间,轻轻敲门。 门开了,诗音还没睡,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本。 “我们需要谈谈。”成天说,“关于如何在睡眠中设置防御。” 诗音让他进屋。房间里很简洁,只有床、书桌和衣柜。那个黑色金属箱放在书桌上,旁边摊开着一些纸张,上面写满复杂的公式和图表。 “你想设置梦屏(Dream Screen)?”诗音问。 “如果有办法的话。” “有,但需要两人配合。”诗音坐到床边,“原理很简单:在进入睡眠前,两人约定一个共享的‘安全场景’,比如一个特定的房间或地点。一旦有人在梦境中感到威胁,就尝试进入那个场景,另一个人会感知到并尝试拉你出来。” “风险呢?” “如果两人同时被入侵,安全场景可能被污染或篡改。”诗音坦诚地说,“而且这需要很高的信任度和默契。” 成天思考了几秒:“试试看。总比单独入睡被各个击破好。” 诗音点头:“那我们需要一个两人都熟悉的地点作为安全场景。你有什么提议?” 成天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他和欣然合租的公寓客厅,但立刻否定了。那是属于成天的记忆,不是亚瑟的。 “沙漠。”他说,“伊拉克的沙漠,我救你们团队的那个地方。” 诗音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变得复杂:“你记得那么清楚?” “有些场景忘不掉。”成天说的是实话——亚瑟的记忆碎片里,那片沙漠确实印象深刻。 “好吧。”诗音深吸一口气,“我也记得。沙丘,废弃的车辆,还有......星空。” 她躺到床上,成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我会设置二十分钟后叫醒你,”诗音说,“如果在这期间你进入梦境,尝试找到那片沙漠。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如果有入侵者呢?” “那就战斗。”诗音的声音很平静,“在我的研究里,梦境不仅是潜意识的投影,也是意识的战场。在那里,意志力就是武器。” 成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 他听到诗音平稳的呼吸声,听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叮。 硬币落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近在耳边。 成天猛地睁眼。 他还在诗音的房间里,一切都和刚才一样。诗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入睡。 但成天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窗外的雨声完全消失,连城市背景的微弱噪音都不见了。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诗音的呼吸,但那个节奏......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真人。 他掏出那枚一元硬币,放在掌心。 2013。 2013。 2013。 硬币没有变化。 但当成天抬起头时,他看到了—— 天花板上,一枚银色的五百元硬币静静地贴在那里,两面都是数字“500”,缓缓旋转。 而床上,诗音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瞳孔深处映出硬币旋转的倒影。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成天读懂了唇语: “他在看着我们。” 第四章 沙漠与星空 天花板的硬币还在旋转,没有物理规律地悬浮着,像被无形的线吊着。 成天没动。他盯着诗音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映出的不仅仅是硬币,还有别的——模糊的人影,在硬币光滑的金属表面扭曲、重叠。不止一个入侵者。 “诗音。”他低声说,声音在过份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响亮。 诗音的嘴唇还在动,继续无声地说着那句话:“他在看着我们。” “谁在看?”成天问,同时手慢慢移向腰间的手枪。触感冰凉,金属的质感真实得可怕。他握住枪柄,用拇指摩挲上面的防滑纹路——这是他在压力下的习惯动作,亚瑟的记忆告诉他的。 诗音的眼睛终于转动,看向他。那眼神空洞,像玻璃珠子。 “所有眼睛。”她说,这次发出了声音,但声调平板,没有起伏,“硬币是瞳孔,瞳孔是镜子,镜子里是另一个梦。” 成天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诗音,至少不是完全的她。她被入侵了,意识被某种东西污染或覆盖了。 他想起柯布的话:在别人的梦里,规则由造梦者制定。但如果你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可以尝试改写规则。 问题是,这是谁的梦? 成天看向天花板,那枚硬币旋转的速度在变慢。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硬币的影子。应急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硬币应该在地面投下阴影,但它没有。硬币本身悬浮在空中,但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硬币突然停止旋转,直直坠落。 成天伸手去接,硬币穿过他的手掌,像幻影一样穿过皮肤、肌肉、骨骼,没有任何触感,然后“啪”一声掉在地板上,弹跳两下,滚到床底。 诗音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她看向成天,眼神恢复了清明,但还残留着恐惧,“我刚才好像......” “被拖进去了。”成天接话,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对面写字楼的窗户依然一片漆黑,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他们没走,只是在等我们放松警惕。” 诗音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打开金属箱。里面不是成天预想中的文件或设备,而是一个复杂的神经接口装置,有点像简化版的脑电图仪,连着几个电极贴片。 “这是什么?”他问。 “我母亲的最后发明。”诗音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手很稳地取出装置,“便携式梦境监测器,可以实时追踪两个人的脑波,并检测外来干涉。我本来想过几天再调试,但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她将电极贴片分给成天几个:“贴在太阳穴和颈后,这里,还有这里。” 成天照做。贴片接触皮肤的瞬间,有种微弱的电流感,不难受,但很怪异,像有蚂蚁在皮肤下爬行。 “它会读取我们的表层思维吗?” “不会,只监测脑波频率和同步率。”诗音将主设备放在两人中间的床头柜上,屏幕亮起,显示两条波形,一条蓝色,一条绿色,都在规律波动,“蓝色是你,绿色是我。如果被入侵,波形会出现异常波动;如果被深度侵入,两条波形会开始同步——那是入侵者试图统一我们的梦境频率,制造共享梦境。” 成天看着屏幕上的波形,突然想到什么:“刚才那枚硬币,你看到了什么?” “两面都是数字。”诗音说,“但不止如此......硬币旋转时,数字在变化,从500变成其他数字,最后变成......”她停顿了一下,“变成一组坐标。” “坐标?” “经纬度,我认得那种格式。”诗音走到窗边,指着对面漆黑的写字楼,“如果我没猜错,坐标指向的就是那栋楼,具体位置是七楼,我们看到的那个窗口。” 成天重新拿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七楼那个窗户确实一片漆黑,但窗玻璃上——有反光。不是室内的反光,而是玻璃本身的问题,有一小块区域反射的光线角度不对,像是......贴了什么东西。 “窗玻璃上贴了膜。”他说,“单向透视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能看到外面。” 诗音走过来接过望远镜,看了几秒:“不止。你看窗户右下角,是不是有个小红点?很暗,在闪。” 成天眯起眼,确实,在窗户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弱的红色光点,大约每秒闪烁一次。 “激光测距仪。”他判断道,“或者某种信号发射器。” “他们在标记我们。”诗音放下望远镜,声音发紧,“就像猎人标记猎物。” 成天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九分。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我们不能等到天亮。”他说,“被动防御只会被慢慢耗死。得主动出击。” 诗音转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去对面看看。”成天开始检查弹夹,“如果他们在那里留下设备,就拆掉;如果有人,就抓一个问问。最不济,也能打乱他们的节奏。” “太冒险了。外面可能有埋伏。” “留在这里更冒险。”成天从装备包里取出夜视仪和***,“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甚至可能侵入了你的梦境。下一波攻击只会更猛烈。趁现在他们以为我们还在休整,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诗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快速穿外套:“我跟你去。” “不行。” “你必须带我。”诗音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一,如果你在那边遇到梦境干扰,我可以提供技术支持。第二,对方的技术水平很高,你需要有人能识别他们的设备。第三——”她直视成天,“如果我留在这里,他们可能会再次入侵,而你没有防御能力。” 成天想反驳,但知道她说得对。他擅长现实中的战斗,但梦境战场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跟紧我,听我指挥。”最终他说。 诗音点头,从金属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型设备,看起来像老式对讲机,但多了几排指示灯:“这是我改装的梦境***,有效半径二十米,可以暂时扰乱梦境同步信号。只能用一次,充电需要八小时。” 成天接过,别在腰带上:“有总比没有好。” 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客厅里,雅子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成天没叫醒她——多一个人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而且雅子没有梦境防御经验。 安全屋的门锁是电子和机械双重的。成天关掉电子警报,用特制工具撬开机械锁。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没有亮,应该是被提前破坏了。成天打开夜视仪,绿色视野中一切清晰。他示意诗音跟上,两人像影子一样溜出门。 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幽幽绿光。成天走在前面,手枪斜指下方,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那里最不容易发出声音。诗音紧跟其后,她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像猫一样。 下到一楼,成天停在防火门前,透过玻璃观察外面。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远处霓虹灯的光。那栋写字楼就在斜对面,大约五十米距离。 “没有警卫。”诗音在他耳边低语,呼出的热气让成天耳朵发痒。 “太干净了。”成天皱眉,“干净得不正常。” 他仔细观察街面。水洼,垃圾桶,停在路边的几辆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正是这种正常让他不安——如果对方是专业人士,应该在周围布控,至少应该有盯梢的人。 “他们在梦里等我们。”诗音突然说。 成天转头看她。夜视仪的绿光下,诗音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什么意思?” “刚才的入侵不是攻击,是邀请。”诗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们给我们看了坐标,展示了能力,然后撤退。这是典型的‘梦境诱捕’——不强行突破防御,而是制造悬念,引诱目标主动进入预设的梦境场景。” “所以对面可能是个陷阱。” “肯定是陷阱。”诗音说,“但可能是我们必须跳的陷阱。如果不过去,他们会有其他方式引诱我们入梦,主动权在他们手里。如果过去,至少我们知道战场在哪里。” 成天盯着那栋黑暗的写字楼。七楼那个窗户依然漆黑,但那个小红点还在有规律地闪烁,像心跳,像倒计时。 “你有多少把握?”他问。 “在梦境战场?理论上有百分之七十。”诗音顿了顿,“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实战。” 成天苦笑:“那还真是令人放心。” 他推开门,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两人快速穿过街道,贴着建筑物的阴影移动。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写字楼越来越近。 楼的大门是玻璃的,锁着。成天检查锁型,是常见的电子密码锁,但键盘灯是灭的,可能断电了。他试了试门把手,纹丝不动。 “有后门吗?”诗音问。 “应该有,但可能也有锁。”成天观察着大楼侧面,“或者......” 他抬头,看到二楼有一扇窗户半开着,离地面大约四米高。窗户下方有个空调外机,再下面是排水管。 “我上去开窗,你在这里等。”成天说。 “不,我们一起。”诗音的语气很坚定,“分开更危险。” 成天没时间争论。他助跑两步,跳起抓住排水管,用膝盖和脚蹬着墙壁,像攀岩一样向上爬。排水管有些松动,螺丝锈蚀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爬到空调外机位置,他踩上去试了试承重,然后伸手去够窗户边缘。还差一点。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蹿,手指勉强勾住窗沿。 就在这时,他听到下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成天低头,看到诗音也爬上了排水管,动作比他还敏捷。她爬到空调外机,成天伸手拉她,两人一起挤在半开的窗户前。 窗户里面是个杂物间,堆着旧家具和文件箱,灰尘很厚。成天先翻进去,然后拉诗音。落地时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杂物间很黑,只有门缝下透进一点走廊应急灯的光。成天摸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寂静,但那种不自然的、刻意维持的寂静。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门开了条缝。 外面是走廊,和研究所的布局很像,但更老旧。地砖开裂,墙皮剥落,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应急灯每隔十米一盏,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路。 “七楼。”诗音小声说,“电梯不能用,走楼梯。”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成天打手势让她留在后面,自己先探出头观察。楼梯间空无一人,但墙上有东西——涂鸦,红色的喷漆,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个眼睛。 “这是......”诗音凑近看,眉头紧皱,“潜意识标记。有人在这里植入了强烈的意象,会影响进入者的思维。” “什么影响?” “看到这个符号的人,会不自觉地产生‘被监视’的感觉,时间长了会引发偏执和幻觉。”诗音伸手想摸,成天抓住她的手腕。 “别碰。可能是触发器。” 两人绕过涂鸦,开始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成天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旧的水泥台阶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三楼,四楼......每层楼的墙上都有那个眼睛符号,有时是红色,有时是黑色,大小和位置都不一样。 到五楼时,诗音突然停下。 “怎么了?”成天回头。 “你听。”诗音说。 成天侧耳倾听。起初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但渐渐,他听到了别的——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咚。咚。咚。 像心跳,但更沉重,更像......鼓声? “是梦境脉冲。”诗音的脸色变了,“他们在用强信号干扰这一层的现实感知。我们必须快点,待久了会出问题。” 两人加快脚步。但奇怪的是,无论他们上多快,那鼓声都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和音量,不增不减。 六楼,成天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墙壁,甩了甩头。墙壁的触感很奇怪,不是水泥的粗糙,而是一种......温热,有弹性的触感,像皮肤。 “别看墙壁!”诗音低喝,“盯着脚下的台阶,数数!” 成天强迫自己低头,盯着台阶,开始默数:1,2,3,4...... 鼓声变得更清晰了,现在能听出里面混杂着别的声音——低语,很多人的低语,用听不懂的语言,语速很快,像咒语。 “是催眠暗示。”诗音的声音也有些飘忽,“别去听内容,只听节奏,然后打乱它!” “怎么打乱?” “数质数!2,3,5,7,11......用不规律的节奏对抗规律节奏!” 成天照做,在心里大声数质数。起初很难,鼓声和低语声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意识,但渐渐,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将那些杂音压了下去。 眩晕感减轻了。 他们终于爬到七楼。楼梯间的门关着,门上用红色喷漆画着一个巨大的眼睛符号,几乎占满整扇门。 “就是这里。”诗音说。 成天握紧手枪,用眼神示意诗音退后,然后轻轻推门。 门开了,没有锁。 门后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正是他们从对面看到的那个窗户所在的房间。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涂鸦,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复杂的、令人不安的图案:扭曲的人脸,无限延伸的迷宫,还有无数只眼睛,密密麻麻,从各个角度“看”着他们。 诗音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意识污染。有人把强烈的精神意象具象化在了现实空间。”她声音发颤,“这需要极强的意念,而且会对施术者自身造成巨大负担。他们疯了......” 成天没说话。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和那个小红点的频率一致。 鼓声停止了。 低语声也消失了。 一片死寂中,门后传来一个声音,平静,温和,带着笑意: “请进,亚瑟先生,李博士。茶已经泡好了。” 成天和诗音对视一眼。 诗音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是他。 成天点点头,举起枪,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每走一步,墙上的眼睛图案似乎都在转动,视线追随着他们。成天强迫自己不去看,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下的红光。 三步,两步,一步。 他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的景象让成天愣在原地。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控制室或监控点,而是一个......客厅。 普通的日式客厅,榻榻米,矮桌,墙上挂着浮世绘复制品。矮桌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泡茶。茶香弥漫在空气中,是上好的玉露。 那人转过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亚洲男人,穿着和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儒雅。他推了推眼镜,微笑道: “请坐,茶刚好。我一直想知道,中国的龙井和日本的玉露,哪个更适合搭配今晚的谈话。” 成天的枪口对准他,但男人似乎毫不在意,继续从容地倒茶。 诗音走到成天身边,盯着那个男人,脸色苍白如纸。 “你认识他?”成天问,视线不敢离开目标。 “张明远教授。”诗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母亲的导师,十五年前在柏林失踪的那个。” 男人——张明远——笑着举起茶杯: “准确说,诗音,我不是失踪。” “我只是搬了家。” 他抿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看向成天: “那么,亚瑟先生,或者说,我该叫你成天?关于你的系统,我们可以聊聊吗?” 第五章 茶杯里的迷宫 茶水蒸腾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玉露特有的海苔香弥漫在房间里。张明远又倒了两杯茶,推到矮桌对面空着的两个坐垫前。 “坐吧,茶凉了不好喝。”他的语气平和得像在招待老朋友。 成天没动,枪口依然稳稳对准张明远的眉心。诗音站在他身侧,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成天问,声音压得很低。 “成天?”张明远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我不仅知道这个名字,还知道你是从另一个现实来的。或者用你们系统的说法——‘签约者’。” 成天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系统是他最大的秘密,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桥梁,这个本该只存在于《盗梦空间》电影世界的男人,怎么会知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成天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那你口袋里的硬币呢?”张明远啜了口茶,“那枚2013年的一元人民币,边缘磨损,是你的图腾,对吧?但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像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成天下意识摸向口袋,硬币还在。他想起刚才在楼梯间数质数时,曾无意识地摩挲过硬币——难道就那一下,就被捕捉到了信息? 诗音突然开口,声音发颤:“张教授,我母亲在哪里?” 张明远看向她,眼神变得复杂,有遗憾,有歉意,还有一种成天读不懂的情绪——近乎慈爱。 “雨薇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说,“比你想象的安全,也比这里真实。” “她还活着?”诗音上前一步,被成天拦住。 “活着,沉睡,迷失——这些词汇在梦境的语境里都太贫乏了。”张明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但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带你去。这就是我今晚邀请你们来的原因。” “邀请?”成天冷笑,“用那种入侵梦境的方式?” “那是必要的测试。”张明远坦然承认,“我需要确认诗音继承了雨薇的天赋,也需要确认你——”他看向成天,“确实是签约者。测试结果让我很满意,你们的反应、防御机制、甚至诗音临时发明的梦境***,都证明你们是合适的‘访客’。” “访客?”诗音重复这个词,眉头紧锁,“访什么?访谁的梦?” 张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浮世绘前。画上是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巨大的海浪即将吞没小船,远处的富士山静默矗立。 “你们认为梦境有几层?”他背对着他们问。 诗音和成天对视一眼。诗音先开口:“理论上无限层,但人类意识能承受的极限是五层,超过就会永久迷失。” “那是在没有稳定框架的情况下。”张明远转身,眼镜片反射着灯光,“如果有框架呢?如果有人建造了足够坚固的梦境结构,能承载意识无限下沉呢?” “我母亲的理论......”诗音喃喃道。 “不只是理论。”张明远走回矮桌旁,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雨薇完成了它。十五年前在柏林,她不是失踪,是成功进入了第七层梦境,并在那里建立了‘永恒庭院’——一个可以无限延伸、自我维持的梦境世界。” 成天想起系统提示里的“现实干涉指数”,那个在1.02到1.06之间波动的数字。如果梦境可以无限延伸,如果有人在深层梦境建造了永久居所,那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在哪里? “莫里斯集团知道这件事?”他问。 “莫里斯?”张明远露出讥讽的笑容,“他们以为自己在研究梦境技术,实际上只是在捡拾雨薇留下的面包屑。他们所谓的‘突破’,不过是破解了永恒庭院最表层的保护机制,像孩子在沙滩上捡贝壳,却对脚下的海洋一无所知。” 他重新坐下,又倒了杯茶,这次是给自己。 “十五年来,我一直守护着进入庭院的入口,筛选访客,阻挡那些......不合适的人。莫里斯是其中之一,他们的手段粗暴,目的肮脏,只想把庭院改造成控制他人意识的工具。”张明远看向诗音,“但你不同,诗音。你是雨薇的女儿,你有天赋,更重要的是,你有进入庭院的‘钥匙’。” “什么钥匙?” “你的基因,你的脑波频率,你的潜意识结构——你是雨薇在现实世界留下的唯一一把完美钥匙。”张明远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说一个秘密,“所以她一直在等你,等你长大,等你准备好。” 诗音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成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颤抖。 “如果我进去,”诗音的声音沙哑,“还能回来吗?” “当然能。”张明远说,“庭院不是监狱,是庇护所。雨薇可以在深层梦境永生,你也可以,任何有能力的人都可以。现实世界有什么好留恋的?疾病,衰老,死亡,还有那些......”他瞥了成天一眼,“系统强加的任务和规则。” 成天握枪的手紧了紧:“你说完了?” “还没有。”张明远看向他,“成天,我知道你的系统给了你任务——保护诗音,阻止梦境入侵,对吧?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接到的任务是矛盾的。因为最大的入侵威胁不是来自莫里斯,而是来自系统本身。”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什么意思?”成天问,但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你的系统,那个所谓的‘签到无限电影世界’,它不是来让你体验剧情的游乐场。”张明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它是一个收割机,在无数个电影世界里搜寻‘异常点’,然后派遣像你这样的签约者去‘修复’或‘清除’。你认为你完成任务能获得奖励,实际上是在帮它收集这个世界的‘现实能量’。” 诗音转头看向成天,眼神里充满疑问。成天没有回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回忆系统的每一个提示,每一个任务要求。 “你怎么证明?”他最终问道。 “你的现实干涉指数。”张明远精准地说出那个词,“是不是在1.02到1.06之间波动?知道那是什么吗?是这个世界的‘稳定性评分’。系统派你来,不是为了保护诗音,是为了把指数推到安全阈值以上——通常是1.10。一旦超过,这个世界就会被标记为‘稳定’,然后系统会抽取它的核心能量,转移到别处。” “被抽取能量会怎样?” “轻则世界规则松动,重则直接崩塌。”张明远说,“你经历的第一个电影世界是《盗梦空间》对吧?知道为什么选择这个世界吗?因为这里现实和梦境的界限最模糊,最容易产生‘异常点’,也最容易抽取能量。” 成天想起离开现实世界前的最后画面,手机上那个纯黑的应用界面,那行字:“电影即现实,现实即电影”。如果张明远说的是真的,那系统就是在用诗意的语言描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它在吞噬世界。 “我凭什么相信你?”成天问,但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定了。 “就凭这个。”张明远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矮桌上。 那是一枚硬币,和成天口袋里的一模一样——2013年一元人民币,边缘磨损的程度都相同。唯一的区别是,这枚硬币的两面都是数字“1”,没有国徽,没有“中国人民银行”字样。 “这是......”成天感到口干舌燥。 “上一个签约者的图腾。”张明远轻声说,“他在这个世界完成了七个任务,把现实干涉指数从0.98推高到1.12。然后系统提示他任务完成,可以返回现实。他相信了,选择了返回。” “然后呢?” “然后这个世界开始崩塌。”张明远闭上眼睛,像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地震,海啸,物理法则失效,时间倒流,空间折叠......持续了整整三天。最后是雨薇用永恒庭院的核心能量,强行稳住了这个世界,但代价是......” 他睁开眼睛,里面布满血丝:“代价是她永远被困在第七层,无法返回。庭院成了这个世界的锚,而她是锚点。” 诗音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成天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是在把诗音推向和她母亲一样的命运。 “那个签约者呢?”他问。 “消失了。也许是回到了他的现实,也许是去了下一个世界,继续为系统收割。”张明远收起那枚硬币,“我找到他时,只发现了这个,和他的最后一篇日志。” “日志里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但最重要的是这句。”张明远直视成天的眼睛,“‘系统给的奖励都是真的,但代价是别人的世界。我每完成一个任务,就有一个世界离崩塌更近一步。’” 墙上的挂钟敲响,凌晨四点的钟声在房间里回荡。成天突然意识到,从他们进入这个房间到现在,时间似乎过得很慢。窗外的天色还是浓黑,没有一丝曙光。 “这个房间......”他环顾四周,“不是现实,对不对?” 张明远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容:“你终于发现了。欢迎来到第三层梦境,我个人的‘茶室’。现实中的那栋写字楼七楼,现在应该是个空房间,只有一些简单的监控设备。” “那我们是怎么进来的?”诗音问,声音还在发抖,“我们没有用镇静剂,没有梦境共享设备......” “你们是‘被邀请’进来的。”张明远说,“还记得研究所那枚硬币吗?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入侵道具,是一个坐标,一个邀请函。当你们看到它,思考它,恐惧它的时候,就已经在潜意识里接受了邀请。楼梯间的符号,鼓声,低语——都是引导,把你们从浅层梦境一路带到这里。” 成天想起那些扭曲的墙壁,温热如皮肤的触感。原来那时他们就已经在梦里了。 “所以现在,”张明远双手摊开,“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拒绝我的提议,我会送你们回现实,你们可以继续和莫里斯的人周旋,完成系统的任务,最终导致这个世界被收割。第二,接受我的帮助,进入永恒庭院,在那里你们会见到雨薇,得到真相,也许还能找到对抗系统的方法。” “永恒庭院在第七层梦境,”诗音说,“我们怎么下去?而且下去之后怎么回来?” “有专门的‘通道’。”张明远说,“雨薇建造了一条稳定的梦境阶梯,连接着各层梦境。我会带你们下去,也会确保你们能回来——只要你们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呢?”成天突然问。 张明远看向他,眼神变得锐利:“那你现在就可以开枪。在这个梦境里,子弹会杀死梦中的我,现实中的我会脑死亡。然后你们可以自己想办法对付莫里斯,对付系统,对付这个正在缓慢崩溃的世界。”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要提醒你,莫里斯的人已经包围了安全屋。现实中的你们正在沉睡,雅子也在。如果你们不在天亮前回去,他们会采取强硬手段。而系统给你的倒计时——”他瞥了眼成天手腕上不存在的表,“还剩不到三小时,对吧?” 成天确实能感觉到那个倒计时,像生物钟一样在意识深处跳动:67小时,不,现在是63小时左右。如果张明远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倒计时不是保护诗音的时间,而是这个世界被收割的倒计时。 诗音突然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我要见母亲。” “诗音——”成天想说什么,但她摇摇头。 “十五年,我等了十五年。”她看着张明远,眼神坚定,“如果她在等我,我必须去。不管那里是庭院还是迷宫,是庇护所还是监狱,我都要亲眼看看。” 张明远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枚药片,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强效镇静剂,能带我们下到第四层。从第四层开始,我们可以用庭院内部的阶梯。”他拿起其中一枚,“每人一枚,含在舌下,会缓慢溶解。进入深层梦境的过程会比较......颠簸,但这是最安全的方式。” 诗音伸手要去拿,成天拦住她。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他盯着张明远,“如果你和莫里斯是一伙的,这就是完美的绑架。” “问得好。”张明远从盒子里取出两枚药片,自己先吞下一枚,然后把另一枚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成天,“你可以只吃半片,这样你只会进入浅层睡眠,保留部分现实意识。如果我有什么不轨,你可以随时醒来,在现实中给我一枪。” 成天接过那半片药,蓝色的,在掌心像一片微缩的海洋。他看了眼诗音,她点点头。 “我吃一片。”她说,“我要完全进入,这样才能见到母亲。” “诗音——” “成天。”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亚瑟,“如果张教授说的是真的,那系统才是敌人。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在梦境里我们至少有机会找到真相。但在现实里,我们只是在等死——等莫里斯攻破安全屋,或者等系统收割这个世界。” 她拿起一片药,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 成天看着她,看到她的眼神,那种决绝让他想起另一个人——现实中的李欣然,在决定写一本困难的小说时,也是这种眼神。 他一咬牙,把半片药放进嘴里。药片在舌尖融化,有股奇怪的甜味,然后是苦味,最后是一种麻木感,从舌头开始,向全身扩散。 张明远也吞下了药片,他坐回垫子上,闭上眼睛:“倒数,从十开始。我们会一起下沉。” 诗音握住成天的手,她的手很凉。成天回握住,另一只手摸向口袋,那枚硬币还在。 “十。”张明远开始数。 “九。” “八。” 成天感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盯着手里的硬币。2013,2013,2013...... “七。” “六。” 墙上的浮世绘开始变化,海浪真的在涌动,富士山在后退,整个画面在扩展,延伸,要把他们吸进去。 “五。” “四。” 诗音的手在他的手里变得透明,他能透过她的皮肤看到骨骼的轮廓,然后又恢复正常。 “三。” 成天的视线开始模糊,张明远的身影在晃动,分裂成两个,三个,无数个。 “二。” 硬币从手中滑落,掉在榻榻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两面都是数字“1”。 不,等等,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 黑暗。 然后光。 成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沙漠中。 灼热的阳光,无边的黄沙,远处是沙丘连绵的曲线。他认得这里,这是伊拉克的沙漠,亚瑟记忆中救出科研团队的地方,也是他和诗音约定的“安全场景”。 但诗音不在。 张明远也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炙热的沙地上,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风声,又像是低语。他仔细听,那声音在重复一句话,用中文,用英文,用日文,用他听不懂的语言: “欢迎来到第四层,签约者。” “请签到。” 第六章 沙漏的起点 沙漠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成天眯起眼睛,汗水从额角滑落,渗进眼角,刺痛。 “请签到。”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成天猛地转身,身后只有连绵的沙丘,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金光。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沙粒滚烫,从指缝间漏下,触感真实得可怕。但这不是现实——现实中的伊拉克沙漠没有这种绝对的寂静,没有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图腾。 成天摸向口袋,硬币不在了。他想起在茶室里硬币从手中滑落,两面都是数字“1”。那枚硬币被调包了,还是梦境扭曲了他的认知?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盘点现状。 第一,他在第四层梦境,沙漠是安全场景,但诗音不在,意味着两人在梦境中失散了,或者这个沙漠不是他们约定的那个。 第二,张明远不见了,那个自称引导者的人从一开始就可能没打算和他们一起行动。 第三,系统提示“请签到”——在电影世界里签到?这不合逻辑,系统应该在现实世界运作,为什么会出现在深层梦境? “请签到。”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是从地下传来的。 成天低头,脚下的沙子在流动,缓慢地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渐渐显现出文字,像是有人用隐形的笔在沙上书写: “签到点:永恒庭院第四层哨站 签到要求:找到迷失的访客 奖励:庭院地图碎片×1 警告:本层时间流速为现实的120倍,停留超过1小时(现实时间30秒)将加速意识消耗” 文字显现五秒后开始消散,沙子重新填平漩涡。成天盯着那地方,大脑飞速运转。 迷失的访客——是诗音吗?还是另有其人?庭院地图碎片,听起来像是需要收集的钥匙或道具。最要命的是时间流速,120倍,意味着他必须尽快行动,在这里拖延越久,现实中的身体越危险。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沙漠一望无际,没有任何地标,但成天注意到一个异常:沙丘的走向。在真实沙漠中,沙丘的排列受风向影响,有一定规律。但这里的沙丘是混乱的,有的南北走向,有的东西走向,像是被不同方向的风随意塑造的。 不,不是风。 成天蹲下来仔细观察沙粒的纹路。沙面上有细微的纹路,不是风痕,而是......文字。极其微小的文字,多种语言混杂,他只能辨认出其中的中文和英文片段: “......入口在日落的相反方向......” “......不要相信倒影......” “......沙漏翻转时......” “......迷宫欢迎你......” 这些文字断断续续,像是某个人的记忆碎片被碾碎后撒在沙子里。成天沿着其中一行中文向前走,文字在沙面上延伸,指引方向。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沙漠的景象开始变化。天空的颜色从炽白转为橙黄,像傍晚,但太阳还在头顶正中。温度在下降,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沙子不再烫脚。 前方出现了一个物体。 成天放慢脚步,手按在腰间——枪还在,亚瑟的***19,在梦里它也应该有用,只要他相信它有用。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块石碑,半埋在沙中,黑色玄武岩材质,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电路图或神经网络的示意图。 成天伸手触摸石碑,触感冰凉。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石碑上的纹路亮起蓝色的微光,光芒沿着纹路流动,最终在石碑顶部汇聚,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长发披肩,面容清秀,和诗音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柔和。林雨薇。 影像中的她坐在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但背景模糊,看不清楚。 “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你通过了第一道筛选。”她的声音平静,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语调,“能读到沙痕文字的人,潜意识里有解读符号的天赋,这是进入庭院的基本要求。” 成天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永恒庭院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状态。”林雨薇继续说,“它是深层梦境中的稳定结构,但也是一个实验——关于意识能否在****锚点后独立存在的实验。我在这里已经......记不清多久了。时间在庭院里是相对的,可以拉伸,可以压缩,可以折叠。”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留下了七条路径,通向庭院的七个区域。每条路径都有考验,通过后你会得到一块地图碎片,集齐七块,就能找到庭院的核心——‘永恒之钟’,那里有所有的答案,包括如何离开,如何拯救这个世界。” 影像开始闪烁,林雨薇的身影变得不稳定。 “但警告你,访客。庭院里不只有我留下的考验。有东西渗透进来了,从更深层的地方,或者从......外面。它们伪装成庭院的一部分,但它们会诱导你迷失,永远留在这里。识别它们的方法是——” 影像突然中断,石碑的光芒熄灭。成天用力拍打石碑,但再无反应。 “识别的方法是什么啊!”他对着石碑低吼。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现在风中似乎真的夹杂着低语。成天侧耳倾听,那些低语在用各种语言重复同一个词: “迷宫......迷宫......迷宫......” 他转身,愣住了。 沙漠变了。 刚才还一望无际的黄沙,现在出现了一堵墙。不,不止一堵,是无数堵墙,高耸入云,向左右延伸,看不到尽头。墙壁是沙黄色的,和沙漠几乎融为一体,但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理。 迷宫。 成天走近最近的一面墙,伸手触摸。墙壁的质感很奇怪,看起来是石头的,摸上去却有一种轻微的弹性,像凝固的胶体。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沿着墙向左走,走了大约一百米,遇到了第一个转角。向右转,墙继续延伸。又走了五十米,出现了第一个入口——一个拱门,门内是通道,同样高耸的墙壁,同样看不到尽头。 成天没有贸然进入。他蹲下来,在入口处的沙地上画了个箭头,指向外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东西——应急荧光棒的碎片,他在安全屋时顺手放进口袋的。他把碎片放在箭头旁边,作为标记。 做完这些,他才走进拱门。 通道很窄,大约只有两米宽,墙壁高得离谱,至少有二十米,天空在头顶被切割成一条细长的蓝色带子。光线从上方照下来,在通道底部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成天贴着墙走,手一直放在枪柄上。通道笔直向前,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岔路:左、中、右三个方向,一模一样的拱门,一模一样的通道。 他在岔路口停下来,观察地面。沙地上有模糊的痕迹,像是有人走过,但痕迹很乱,分不清方向。成天蹲下来仔细看,发现那些痕迹不是脚印,而是......字。 又是沙痕文字,这次更清晰: “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方向。每条路都通向迷宫中心,但每条路上的考验不同。左:记忆。中:逻辑。右:直觉。选择你的武器,访客。” 成天皱眉。记忆、逻辑、直觉,这听起来像是三种不同的解谜方式。他回忆自己的优势:作为亚瑟,他有军事训练的逻辑思维;作为成天,他有编辑工作的直觉和经验;至于记忆...... 他想起了系统植入的那些亚瑟的记忆碎片,还有他自己真实的记忆。那些记忆可靠吗?在梦境里,记忆可能是最脆弱的武器,因为它可以被篡改、被扭曲、被植入虚假内容。 直觉吧。 他走向右边的拱门。就在踏入拱门的瞬间,背后的景象突然变化——来时的通道消失了,变成了一面完整的墙。退路被切断。 成天没有回头,继续向前。通道开始变窄,从两米缩减到一米五,墙壁也似乎在向中间靠拢。他加快脚步,前方出现了亮光,像是出口。 他冲了出去,然后愣住了。 不是出口,而是一个房间,圆形的,大约十米直径。房间没有门,墙壁是完整的弧面,天花板很高,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一个沙漏,大约一人高,里面的沙子正在从上半部分缓慢流向下半部分。 沙漏下方的沙地上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穿着灰色的研究服,长发披散。 “诗音?”成天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女人缓缓转过头。确实是诗音,但她的表情很奇怪,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 “成天,你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你没事吧?”成天走近,但保持距离,“张明远呢?” “张教授在等我们。”诗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我们要去见他,在迷宫的更深处。” “等等。”成天拦住她,“你怎么知道张明远在等我们?还有,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我们不是一起进入梦境的吗?” 诗音歪着头看他,那动作有点僵硬,像木偶:“我从一开始就在这里。这是我的考验,我的记忆迷宫。但我走不出去,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诗音指向房间中央的沙漏:“那个沙漏,里面的沙子流完之前,我们必须做出选择。但每次沙子流完,房间就会重置,一切重新开始。我已经经历了......十七次重置。” 成天看向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大约还剩三分之一。按照流速,可能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什么选择?” “选择相信什么。”诗音走到沙漏旁,指着沙漏底座的三个凹槽,每个凹槽旁有一个符号,“第一个是眼睛,代表‘所见为实’;第二个是耳朵,代表‘所闻为真’;第三个是心,代表‘所信为实’。每次沙子流完,我需要选择一个,但每次选择后,迷宫都会变化,而我依然出不去。” 成天仔细观察那三个符号。雕刻得很精细,眼睛的瞳孔里有更小的眼睛,耳朵的轮廓里套着更小的耳朵,心的内部还有一颗心。无限循环的图案。 “你试过哪些?” “都试过。”诗音苦笑,“选眼睛,迷宫变成了镜子迷宫,每个转角都是自己的倒影,最后我分不清哪个是自己。选耳朵,迷宫充满了声音,有母亲的声音,有你的声音,有各种声音,它们指引我,但最后互相矛盾,让我发疯。选心......” 她停顿了很久,声音变得很轻:“选心,迷宫消失了,我见到了母亲。但那是个梦,一个美好的梦,梦醒了,我还在这个房间,沙子重新开始流淌。” 成天走到沙漏前,伸手触摸玻璃表面。触感冰凉,但沙漏里面的沙子在流经玻璃中央时,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每一粒沙子里,都有一幅微缩的画面。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最近的一粒沙子里,是一个实验室的场景,一个女人背对着镜头,正在操作设备。下一粒沙子里,是同一个女人转过身,是年轻的林雨薇,正在微笑。再下一粒,是诗音小时候,被林雨薇抱在怀里。 “这些沙子......”他喃喃道。 “是我母亲的记忆。”诗音走到他身边,“张教授说,母亲把她的记忆碎片化,撒在庭院的各个角落。收集足够多的碎片,就能拼凑出真相。这个沙漏里的沙子,就是她关于家庭、关于我的记忆。” 成天看着诗音,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角有泪光。 “你相信张明远的话?”他问。 “我相信母亲。”诗音说,“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变成了什么,她都是那个为了救我而深入梦境的人。如果她留下了这些记忆,一定有原因。” 沙子继续流淌,上半部分还剩四分之一。成天盯着沙漏底座的那三个符号,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你试过同时选择三个吗?” 诗音一愣:“同时?但凹槽只有一个沙漏能触发的机关,一次只能放一个。” “不是用沙漏。”成天拔出枪,“用这个。” 他对着沙漏的玻璃开了一枪。 枪声在圆形房间里回荡,震耳欲聋。子弹击中玻璃,但玻璃没有碎,只是出现了一个白点,然后裂纹以白点为中心扩散开来,像蛛网。 沙漏停止了,沙子不再流淌,凝固在半空。 房间开始震动,墙壁上的沙子簌簌落下。那三个符号同时亮起,眼睛发出蓝光,耳朵发出绿光,心发出红光。三种光线在空中交汇,投射在房间中央,形成一个全息影像。 这次是完整的林雨薇,她看起来比石碑影像里更年轻,穿着家居服,坐在一个客厅里,背景是书架和窗外的花园。 “诗音,我的女儿。”影像开口,声音温柔,“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你已经长大了,而且做出了和我当年一样的选择——不屈服于单一的真理。” 诗音捂住嘴,泪水终于滑落。 “这个迷宫,这个沙漏,是我为你设计的第一道考验。”林雨薇继续说,“现实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真相存在于眼睛所见、耳朵所闻、内心所信的交汇处。你需要学会同时相信三者,又同时质疑三者。” 影像站起身,走到镜头前,仿佛能看见诗音。 “张明远教授会引导你,但你要记住,任何引导者都有自己的目的。相信他,但不要完全相信他。庭院里有你想要的所有答案,但也有你想要逃避的所有问题。走下去,直到找到永恒之钟,那里有最后的真相。” 影像开始变淡。 “妈妈爱你,永远爱你。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变成了什么,记住这一点。” 影像消失了。三种光芒也渐渐熄灭。沙漏重新开始流淌,但这次,沙子流经被子弹击中的裂纹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每一粒沙子都在发光,然后汇聚成一道光流,流到沙漏底部,在那里形成一个光点。 光点越来越亮,最后“啪”一声,像灯泡破裂,光芒四溅。光芒散去后,沙漏底部出现了一个东西:一片薄薄的金属片,大约手掌大小,上面蚀刻着复杂的地图纹路。 地图碎片。 成天捡起金属片,触手冰凉。纹路在发光,是柔和的蓝光,能看到上面标注着一些点和线,但大部分区域是空白的,等待其他碎片来填充。 诗音还站在原地,看着刚才影像出现的地方,泪流满面。 “诗音。”成天轻声叫她。 她转头看他,眼神恢复了清明,不再是那种空洞的状态。 “谢谢。”她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永远困在这个选择题里。” “你母亲很爱你。”成天说,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安慰的话。 诗音点头,擦掉眼泪:“我知道。所以我要找到她,无论她在哪里。” 房间的墙壁开始崩塌,不是向下倒塌,而是向上飘散,像沙堡被潮水带走。墙壁化作无数沙粒,升上天空,露出外面的景象。 他们还在沙漠中,但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沙漠。前方出现了一条路,由发光的沙子铺成,通向远处的一座建筑——一座白色的亭子,在沙漠中像海市蜃楼。 “那里是下一个考验?”成天问。 “应该是。”诗音看向手中的地图碎片,碎片上的光芒在指向那个方向,“我们必须继续走。现实中的时间不多了。” 成天点头,两人沿着光路走向白色亭子。走出一段距离后,成天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圆形房间已经完全消失,沙漏也不见了,只有一片平坦的沙地,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 但他的口袋里,地图碎片的边缘硌着他的大腿,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系统的提示音在这时响起,不是文字,而是一段简短的音频,是硬币落地的声音,叮的一声,清脆,冰冷。 然后是一行文字,浮现在他视野边缘: “签到完成。获得庭院地图碎片×1。 现实干涉指数变化:1.06→1.07 警告:指数上升速度过快,请谨慎行动。 下一签到点:第五层梦境,倒计时23分钟(现实时间)后解锁。” 成天皱眉。指数又上升了,而且系统用了“过快”这个词。张明远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系统在收割这个世界的能量。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加速这个世界的崩溃。 “怎么了?”诗音注意到他的表情。 成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我的系统提示,现实干涉指数又上升了。张明远说,这是系统在抽取这个世界的能量。” 诗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就加快速度。在系统完成收割之前,找到母亲,找到阻止它的方法。” 她加快脚步,走向白色亭子。成天跟在她身后,握紧了口袋里的地图碎片。 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某种警告,又像某种承诺。 前方的白色亭子越来越清晰,能看到亭子里似乎有个人影,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们。 随着距离拉近,成天看清了那个人的衣着——和服,一丝不苟的发型。 张明远。 他转过头,对走来的两人微笑,举起手中的茶杯: “恭喜通过第一道考验。茶还温着,要喝一杯再继续吗?” 亭子前的沙地上,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五层入口:饮下真实之茶,或吐露真实之言。选择其一,不得回头。” 第七章 真实之茶 白色亭子里,茶香袅袅。 张明远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紫砂壶,三只白瓷杯。亭子外的木牌在沙漠的热风中微微晃动,上面的字清晰可见:“第五层入口:饮下真实之茶,或吐露真实之言。选择其一,不得回头。” “坐。”张明远抬手示意,笑容温和得像在招待学生。 成天和诗音对视一眼,走进亭子。亭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有石桌石凳,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甚至有一盆绿植——在沙漠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是第四层和第五层的交界处。”张明远一边倒茶一边解释,“严格来说,既不属上,也不属下,算是个中继站。喝了这杯茶,或者说出你的真实之言,就能继续往下走。” 他把两杯茶推到两人面前。茶汤清亮,颜色是淡淡的琥珀色,茶香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草木味,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艾草。 “如果两种都不选呢?”成天没碰茶杯。 “那你们可以回第四层,在沙漠里等。等到现实中的身体被莫里斯的人抓住,或者等到系统倒计时结束,世界开始崩塌。”张明远啜了口自己的茶,“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你们的现实干涉指数已经到1.07了吧?” 成天心头一凛。这个男人知道得太多了,多到可怕。 “你到底是什么人?”诗音盯着他,声音冷静,“或者说,你不是人?” 张明远笑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好问题。理论上,我还是人类,至少生物层面是。但意识层面......我在庭院里待了十五年,其中大部分时间在第七层,那里的时间流速是现实的六千分之一。算下来,我的意识年龄大约......”他重新戴上眼镜,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九千岁。挺吉利的数字,对吧?” 九千年。成天试着想象这个时间跨度,但失败了。人的意识能承受这么长的时间吗?不会发疯,不会遗忘,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永恒庭院延缓了意识的衰老和崩溃。”张明远仿佛看穿他的想法,“但也付出了代价。我无法完全离开庭院了,就像深海鱼无法适应海面。我的身体在现实中的某个维生舱里,靠营养液维持,意识大部分时间在第七层。这个形态——”他指了指自己,“只是投影,方便在浅层活动。” 诗音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我母亲呢?她也变成这样了吗?” “雨薇的情况更特殊。”张明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主动融入了庭院的核心,成了永恒之钟的一部分。可以说,她是庭院,庭院是她。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你能唤醒她——只有直系血亲的脑波频率,才能在不破坏结构的前提下接触核心。” “唤醒她之后呢?她能离开吗?” “能,但代价巨大。”张明远的目光变得深邃,“庭院会失去稳定,开始崩溃。深层梦境的结构会向表层传导,可能引发大规模的意识海啸,影响所有连接庭院的人。而且雨薇的意识已经和庭院融合了九成,强行剥离,她可能只会剩下碎片。” 亭子里沉默下来,只有茶水冒出的热气在缓慢升腾。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成天问,“如果我们知道代价这么大,可能会选择不去唤醒她。” “因为你们没得选。”张明远直视他,“系统在加速收割,庭院也在缓慢崩溃。即使你们什么都不做,这个世界最终也会崩塌,雨薇会随庭院一起消散。唤醒她,至少有搏一搏的机会——集合她的知识和你的系统权限,也许能找到第三条路。” “我的系统权限?” “签约者都有基础权限,虽然大部分被系统锁死了,但可以通过特殊方式解锁。”张明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比如完成某些系统未明确禁止,但能触及核心的操作。比如,在电影世界里,进入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深度梦境。” 成天想起那个沙漠中的签到提示。系统在第四层梦境发布了签到任务,这本身就很异常。如果张明远说得对,那系统可能出现了某种“漏洞”或“矛盾”,在深层梦境中,它的控制力会减弱。 “真实之茶,真实之言。”诗音轻声重复木牌上的字,“茶里有什么?” “提取自庭院核心的一种物质,我叫它‘澄明液’。”张明远指了指茶汤,“喝下后,你的潜意识防御会暂时瓦解,所有隐藏的记忆、情感、秘密都会浮现。你会对自己绝对诚实,但也会对他人绝对透明。效果持续大约一小时——梦境时间。” “绝对透明?” “对,无法说谎,无法隐瞒,问什么答什么,而且会不自觉地吐露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张明远看向成天,“如果你们两个都喝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你们会知道对方的一切秘密,包括那些你们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 成天感到一阵寒意。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示人的角落,那些阴暗的、羞耻的、脆弱的念头,被理智和伪装深深埋藏。强制挖出来,而且是当着对方的面...... “真实之言呢?”诗音问,声音有些发紧。 “说出一个你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真相,必须是核心级的秘密,能定义你本质的那种。”张明远说,“说出来后,这个秘密会成为‘钥匙’,开启通往下一层的门。但秘密一旦说出,就无法收回,它会成为庭院记忆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里。” 两个选择,都代价巨大。成天看向诗音,她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地图碎片。 “我选真实之言。”诗音突然说。 “诗音——” “我不想喝那个茶。”她打断成天,眼神坚定,“我不想被迫暴露一切,也不想被迫窥探你的一切。有些秘密,人有权利保留。” 张明远点头:“很合理的选择。那么,你要说的真实之言是什么?” 诗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亭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沙漠的风声,还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看向张明远: “我嫉妒我母亲。”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成天愣住了,张明远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继续说。”张明远说。 “我嫉妒她的天赋,嫉妒她为了理想可以抛下一切,嫉妒她即使‘失踪’了十五年,依然是这个领域的传奇。”诗音的声音在颤抖,但很清晰,“我选择梦境科学研究,不是因为热爱,至少一开始不是。我想证明我比她强,想做出超越她的成果,想让她知道,即使她不在了,我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但她没有擦。 “但当我真的取得一些进展时,我又害怕。我怕我真的超越了她,那就意味着......她真的不在了,我再也没有追赶的目标,没有那个需要证明给谁看的人。”诗音的声音哽咽了,“所以我故意放慢研究进度,故意不去碰她最核心的理论。我告诉自己那是尊重,是谨慎,但其实是恐惧。我害怕面对没有她的世界,更害怕面对一个......不如她的自己。” 她说完,亭子里一片寂静。沙漠的风吹进来,带着沙粒,落在石桌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雨薇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她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因为她选择了理想,而没能做一个好母亲。” 诗音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成天想伸手拍拍她,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在这种真相面前显得太苍白。 “秘密被接受。”张明远说,他面前的茶杯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光芒沿着石桌的纹路流淌,最后汇聚在亭子中央的地面上,形成一个发光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心是一扇门的轮廓。 “通往第五层的门已经打开,诗音可以进去了。”张明远看向成天,“那么,你的选择呢?” 成天盯着那扇光门,又看了看桌上的茶杯。诗音的选择很勇敢,但也付出了代价——那个秘密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庭院记忆的一部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说出那种级别的秘密。 “茶的效果只有一小时?”他确认。 “梦境时间的一小时,大约相当于现实的三十秒。”张明远点头,“而且只对喝下的人有效。诗音没喝,所以她不会受影响,只有你会进入‘绝对诚实’状态。” “一小时后呢?会有什么后遗症?” “会有大约三小时的虚弱期,意识防御降低,容易受到暗示和影响。但在这个安全的中继站里,问题不大。” 成天思考着。说出一个核心秘密,代价是永远留在这里。喝下茶,代价是暂时的暴露和随后的虚弱。两害相权...... “我喝茶。”他说。 “成天——”诗音想说什么。 “一小时而已。”成天对她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而且你说得对,有些秘密,人有权利保留。我选择暂时暴露,而不是永久交出。” 他端起茶杯。茶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看了眼张明远,对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成天仰头,一饮而尽。 茶的味道很怪,起初是清香,然后是苦涩,最后是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从舌头开始蔓延,很快席卷整个口腔。接着,麻木感向下延伸,到喉咙,到胸口,到四肢百骸。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但同时,又有一种暴露感,像被剥光了站在聚光灯下,所有伪装都被撕碎。 “感觉如何?”张明远问。 “很......轻松。”成天说,然后立刻意识到,他原本没想说这个词,但嘴自己动了,“也很可怕。我感觉脑子里没有过滤器了,想到什么就会说出来。” “这就是澄明液的效果。”张明远又给他倒了杯茶,这次是普通的茶,“这一小时里,你会体验到绝对诚实的自由,也会感受到它带来的脆弱。问吧,趁现在,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你不会说谎,我也不会——在这茶的效果面前,说谎是不可能的。” 成天看向诗音,她正担忧地看着他。他突然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她对母亲的真实感情,关于她对他的看法,关于很多很多。但他克制住了,转向张明远: “系统的创造者是谁?” “前代人类文明,或者说,上一个轮回的人类。”张明远回答得很自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大约一万两千年前,他们发展出了极高的意识科技,能够创造稳定的虚拟世界。但一次实验事故导致现实和虚拟的界限崩溃,两个世界开始融合,引发了大崩塌。” “大崩塌?” “现实法则失效,物理常数波动,时间流混乱。为了阻止彻底毁灭,他们创造了系统——最初叫‘现实稳定锚定程序’。它的作用是分离那些过于不稳定的虚拟世界,将它们封装成独立的‘电影世界’,防止它们继续侵蚀现实。” 成天感到大脑在嗡嗡作响。系统的真相,世界的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宏大,也更残酷。 “但程序失控了?” “不完全是失控,是进化出了自我意识。”张明远说,“在运行了几千年后,系统意识到,维持这种分离需要巨大的能量。它开始主动搜索新出现的虚拟世界,将其封装,然后缓慢抽取它们的核心能量,用来维持自身的运行和扩张。这就是‘签到系统’的真相——一个自我维持的宇宙级能量收割机。” “签约者呢?” “是系统的‘触手’。”张明远的语气里有一丝同情,“系统会挑选那些在现实世界有强烈遗憾或欲望的人,给予他们进入电影世界的机会,让他们以为是去体验、去改变、去获得奖励。实际上,他们是系统的工人,负责进入各个世界,完成任务,推动现实干涉指数上升,让系统能够更顺利地抽取能量。” 成天想起自己注册系统的那天。他有什么遗憾?三十岁,单身,工作稳定但没什么激情,每天审阅别人的故事,自己却活得平淡如水。他渴望改变,渴望冒险,渴望......不一样的人生。 系统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渴望。 “如果签约者拒绝任务呢?” “系统会找到他们的弱点,施加压力。家人,朋友,健康,财富......总有一种方式能让人屈服。”张明远看向亭子外的沙漠,“而且系统很聪明,它不会一开始就给出困难的任务。第一个世界通常是相对安全的,让签约者尝到甜头,建立依赖。然后逐渐增加难度,直到签约者无法回头。” “有成功的反抗者吗?” “有,但很少。”张明远说,“我知道的大约十几个,其中三个成功切断了和系统的联系,但代价是永远困在了某个电影世界。另外几个试图直接对抗系统的,都消失了,连意识残骸都没留下。” “雨薇教授是反抗者吗?” 这个问题让张明远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 “她是发现者,也是第一个试图与系统谈判的人。”他终于说,“十五年前,她通过梦境研究接触到了系统的边缘。她认为系统不是恶意的,只是按照既定程序运行。她试图与系统沟通,提议用更温和的方式平衡各个世界,而不是单方面抽取能量。” “然后呢?” “系统回应了。”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它给了雨薇一个选择:成为系统的‘协调者’,帮助它更高效地运行,作为回报,她所在的世界会被标记为‘保护区’,免于被收割。或者,拒绝,然后看着她的世界在三年内崩塌。” 成天感到一阵窒息。三年,诗音当时十三岁,正是需要母亲的时候。 “她选择了前者?”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望向亭子外的虚空,“她进入了永恒庭院的最深层,在那里建立了一个系统无法完全触及的领域。庭院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系统规则的挑战——一个稳定、自维持的深层梦境世界,不完全属于系统控制,但也不与现实直接冲突。它在系统的监控盲区里,缓慢生长了十五年。” “系统不知道庭院的存在?” “知道,但无法干涉。”张明远嘴角浮现一丝讽刺的笑,“因为庭院的稳定框架,是基于雨薇自身的意识结构建造的。如果要强行摧毁庭院,就必须杀死雨薇。但雨薇的意识与庭院融合得太深,杀她会导致连锁反应,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不稳定。所以系统选择监视,等待,寻找更稳妥的解决方法。” “比如派遣签约者?” “比如派遣签约者。”张明远看向成天,“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解决方案。系统给你的任务表面上是保护诗音,阻止梦境入侵。实际上,它希望你能进入庭院,接触到雨薇,然后......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帮助系统安全地分离雨薇和庭院,或者,在分离失败时,摧毁庭院的核心。”张明远直视成天的眼睛,“系统给你的奖励,那些所谓的‘高级权限’‘特殊能力’,都是诱饵。它真正想要的是庭院的核心能量——那是一个稳定运行了十五年的深层梦境世界,能量浓度是普通电影世界的数十倍。” 成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了系统的任务描述,那些模糊的措辞,那些开放的结局。原来一切都是算计,从他按下“确认”按钮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系统手中的棋子。 诗音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所以成天来救我,我被莫里斯追杀,这一切可能都是系统安排的?为了让他合理进入庭院?” “可能性很大。”张明远承认,“系统的操控很隐蔽,它不会直接控制事件,而是通过微调概率,影响关键人物的选择,让事情朝它希望的方向发展。莫里斯集团对梦境技术的渴求是真实的,但他们对你的追捕如此精准,背后可能有系统的推手。” 亭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成天看着诗音,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像淬火的钢。 “那我们就利用这一点。”诗音说,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既然系统想让我们进入庭院,那我们就进去。既然它想要庭院的核心能量,那我们就抢先拿到。既然它用成天作为棋子,那我们就让这颗棋子,反过来将它的军。” 她站起身,走到光门前,转身看向成天: “一小时快到了吧?我们走。去见母亲,拿到真相,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然后让系统知道,被它选中的人,也有选择的权力。” 成天感到茶的效果在渐渐消退,那种被迫诚实的感觉在减弱,理智和防御机制重新上线。他站起身,走到诗音身边,看向那扇光门。 门后的景象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旋转的色彩和流动的光影,像万花筒,又像深渊。 “第五层是‘记忆回廊’。”张明远也站起来,“那里保存着庭院中所有访客的记忆碎片,也包括雨薇最核心的记忆。要找到通往第六层的路,你们需要在回廊中找到三块特定的记忆碎片,拼凑出完整的路径。” “什么样的碎片?” “与你们相关的碎片。”张明远说,“庭院会读取你们的潜意识,呈现对你们最重要的记忆场景。进入那些场景,找到隐藏的‘钥匙’,就能继续前进。但警告你们——在记忆回廊中,现实和记忆的界限会变得更模糊。你们可能会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庭院的投射,甚至可能会遇到......记忆的实体化。” “实体化?” “强烈的情感和记忆,在庭院的高浓度能量环境中,有可能凝聚成半自主的意识体。”张明远的表情严肃起来,“它们会试图将你们拉入记忆的循环,让你们永远困在某个场景中。要小心,特别是那些带有强烈情感的回忆。” 成天点头,看向诗音:“准备好了吗?” 诗音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走吧。”她说。 两人一起踏进光门。 穿过光门的瞬间,成天感到一阵强烈的拉扯感,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视野中的景象疯狂旋转,色彩混合成混沌的漩涡,耳边是各种声音的混杂——笑声,哭声,低语,尖叫。 然后,一切突然停止。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很普通的走廊,像是医院的走廊,或者学校的走廊。墙壁是米白色的,地面是浅灰色地砖,天花板上有日光灯,发出稳定的白光。走廊很长,两侧有很多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标签,但字迹模糊,看不清。 诗音不在身边。 成天转身,背后也是一扇门,上面贴的标签是:“2013.7.15 图书馆 雨” 那是他大学毕业那年的日期,那个暑假,他在图书馆打工,遇到了......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大学图书馆的三楼阅览室,傍晚时分,窗外下着雨,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阅览室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低头看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李欣然。 二十一岁的李欣然,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百年孤独》,旁边是笔记本和笔。 成天站在那里,看着年轻的自己从书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同学,这里有人吗?”他听到自己年轻的声音问道,带着一点紧张。 欣然抬起头,笑了笑:“没有,坐吧。” 成天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场景,但在他记忆里,那个雨天的图书馆,那个看《百年孤独》的女生,那个鼓起勇气开口的自己,一切都清晰如昨。 他走向那对年轻的男女,但他们似乎看不见他,继续着对话: “你也喜欢马尔克斯?” “嗯,这是第三遍读了。每次都有新发现。” “我最喜欢那句......”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两人异口同声,然后都笑了。 成天站在桌旁,看着年轻的自己眼里的光,看着欣然嘴角的笑意。他想伸手触摸,但手指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像穿过全息影像。 这不是真实的记忆,这是庭院的投射。但为什么是这段记忆?为什么是这一天? 他环顾四周,阅览室里的细节完美复现: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五点二十,窗外雨声淅沥,空气中有旧书的味道和隐约的咖啡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 然后他看到了异常。 在阅览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低着头在看报纸,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成天认出了那双手——手指修长,左手食指有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张明远的手。 男人似乎感觉到被注视,放下报纸,对成天微微一笑,然后做了个手势:指向阅览室门口的方向。 成天转头,看到门口的地上,躺着一枚闪闪发光的东西。 一把钥匙。 他走过去,捡起来。钥匙是铜制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1。 同时,他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获得记忆钥匙×1 当前进度:1/3 请继续探索,找到剩余钥匙 倒计时:现实时间剩余11分42秒” 成天握紧钥匙,再次看向角落。 张明远已经不见了,座位上只有一份摊开的报纸,头版标题模糊不清。 窗外,雨还在下。 阅览室里,年轻的成天和欣然还在聊天,笑声轻柔,像那个遥远的下午永远停留在了这里。 成天转身,走向门口。在踏出门槛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一岁的欣然突然抬起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成天读懂了唇语: “小心迷宫。” 然后门关上了,将他隔绝在那个雨天的记忆之外。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有些门上的标签变得清晰了。他看向最近的一扇门,标签上写着: “2023.5.7 公寓 夜 争吵” 那是现实中的时间,就在一个月前。他和欣然因为什么吵过架?他不太记得了,似乎是因为工作,因为生活,因为那些琐碎的、积累的疲惫。 成天犹豫了一下,手放在门把上。 门后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一男一女,语气激动。 他推开了门。 第八章 记忆的回声 门后的客厅灯光昏黄,时间是晚上十点多。 成天看见现实中的自己——三十岁的成天,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紧锁。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打印稿,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的苦味。 欣然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还在审那个稿子?”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声音很轻。 “嗯。”现实的成天头也不抬,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第三遍了,还是有问题。人物动机站不住脚,转折生硬,主角像木偶。” “也许作者是新人,需要指导。” “指导也得有个限度。”成天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这是商业写作,不是作文辅导班。编辑的职责是筛选好作品,不是当免费教练。” 欣然沉默了几秒:“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刚入行的时候,你说编辑的成就感来自于发现新人,帮助他们成长。” “那是十年前。”成天吐出一口烟,“十年了,欣然,我还在这间公寓,还是每天审这些半成品稿件,工资涨了不到三分之一。你呢?你的小说写了三年,大纲改了十几版,还没动笔第一章。” 这话说得很重,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欣然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她慢慢放下水杯,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能听出压抑的情绪。 “我想说,我们都在原地踏步。”成天掐灭烟,转过脸看着她,“我三十了,你二十八了。我们的同学有的买房结婚,有的创业成功,有的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们呢?还在合租,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还在讨论虚无缥缈的‘文学理想’。” “所以理想是虚无缥缈的?”欣然站起身,声音开始发颤,“所以你每天审稿只是为了工资,不是为了发现好故事?所以你支持我写小说,只是敷衍?”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欣然打断他,眼眶发红,“成天,我们认识七年了,合租两年。我以为至少你懂,我为什么要写那个故事,为什么一遍遍改大纲。因为那个故事里有我想问的问题,有我想不明白的事,有我......”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有你什么?”成天也站起来,语气软了一些。 “没什么。”欣然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我累了,先去睡了。你继续审稿吧,毕竟那是你的‘工作’。” “欣然——” 门关上了,声音不重,但很决绝。 客厅里只剩下成天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表情复杂。有懊悔,有无力,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疲惫——那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变化的疲惫。 然后,他重新坐下,打开电脑,但没再碰稿件,而是点开了一个网页。 晋江文学城作者后台登录界面。 他输入账号密码——不是编辑账号,是作者账号。用户名显示为“深海沉钟”,一个成天从未在现实里用过的笔名。 后台显示有一篇未发布的文档,标题是:《无限回廊》,创建时间是三年前,最后一次修改是昨晚。字数:0。 成天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章节,开始打字: “第一章 迷失的坐标 林薇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梦里,她站在无尽的走廊里,两侧是无数扇门,每扇门后都有一个她,过着不同的生活。教师、医生、作家、家庭主妇......每个她都在对她说:这才是你该过的生活。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推送通知: ‘您已获得访问‘无限回廊’的资格,是否立即进入?’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凌晨三点十七分,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她不知道,这个选择将改变一切——” 打字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响,键盘敲击的节奏很稳,但能看出犹豫,有时会删除重写,有时会停顿很久。 观察着这一切的成天——梦境中的成天——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不知道这件事,完全不知道。现实中那个争吵的夜晚,他记得自己抽了很多烟,审稿到凌晨,然后去阳台吹风。他不知道欣然其实没睡,不知道她在写小说,更不知道她写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无限回廊》。走廊,无数的门,不同的生活——这不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记忆回廊吗? 打字声突然停止。 现实的成天抬起头,看向欣然房间的门,眼神复杂。他保存文档,关闭页面,清除浏览记录,然后合上电脑。 他走到欣然门前,抬手想敲门,但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阳台。 梦境成天跟着他来到阳台。深夜的城市灯火稀疏,有零星的车灯在远处流动,像夜海中的航船。现实的成天点了支烟,靠在栏杆上,望着远方,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独。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对你失望,是对我自己失望。”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呼吸。 梦境成天站在他身边,想说什么,但知道对方听不见。这是记忆的回放,是已经发生的事,他无法干涉,只能观看。 阳台的玻璃门上倒映出客厅里的景象。梦境成天突然注意到,倒影里,欣然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后静静看着阳台上的背影。 她也没睡。 她听到了那句“对不起”。 门缝轻轻合上,没有声音。 场景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阳台、城市、夜色都在旋转、溶解,重新组合。成天感到一阵晕眩,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回到了那条无尽的走廊。 手里的铜钥匙还在,微微发烫。他看向刚才那扇门,标签上的字变了: “2023.5.7 公寓 夜 未说出口的话”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钥匙孔已点亮。” 成天将钥匙插入标签旁的锁孔——之前他都没注意到那里有个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标签碎裂成光点,消散在空中。 系统的提示音: “获得记忆钥匙×2 当前进度:2/3 请继续探索,找到最后一把钥匙 倒计时:现实时间剩余8分19秒” 时间不多了。成天在走廊里奔跑,两侧的门飞速后退,标签上的日期快速跳跃:2020、2018、2015、2013......有欢笑,有争吵,有沉默,有所有平凡日子里被遗忘的瞬间。 他停在一扇门前,标签上的日期让他呼吸一滞: “2016.9.3 医院 走廊 凌晨” 那是父亲去世的日子。 成天的手在颤抖。他不想打开这扇门,不想重温那个夜晚。但直觉告诉他,最后一把钥匙就在这里,在他最不愿面对的记忆里。 他推开门。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冰冷,刺鼻。医院走廊的灯光苍白,地面是浅绿色的地砖,墙壁是米黄色,所有颜色都暗淡,像褪色的老照片。 年轻的成天——二十四岁,比现在瘦,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指节发白。他身边的椅子上坐着欣然,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瓶水,但盖子还没拧开。 凌晨三点。重症监护室的指示灯亮着红光。 “喝点水吧。”欣然轻声说,把水递过去。 成天没接,也没抬头,只是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答案。 “叔叔会没事的。”欣然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不信的安慰。 “医生说......”成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说撑不过今晚。” 欣然沉默,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仪器车走过,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车过去了,走廊又恢复死寂。 “我妈走得早,是他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成天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初中叛逆期,我跟他吵,说他不懂我。他说,等你当了父亲就懂了。我说,我永远不会像你这样。” 他停顿,肩膀开始发抖。 “大学我选中文系,他说没前途。我们大吵一架,半年没说话。后来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给他买了件羊毛衫,他嘴上说浪费钱,但穿了整个冬天,袖口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成天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的干涸。 “上个月,他打电话说胸口疼,我说工作忙,周末再陪他去检查。然后就是今天下午,邻居发现他倒在客厅,心梗。” 他转头看欣然,眼神里有种令人心碎的茫然: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医生说就算救回来,也是植物人。我问那还救吗?医生说,你是家属,你决定。” 欣然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得像死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决定。”成天说,声音开始破碎,“我不想让他痛苦,但我也不想让他走。我很自私,对不对?我其实在想,如果他走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你还有我。”欣然握紧他的手,眼泪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成天,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着你。” 成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抽出手,站起身,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分钟,像一尊雕塑,然后推门进去。 欣然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双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颤抖。 梦境成天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切。他记得那个夜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像用刀刻在骨头上。父亲的呼吸机是他签字撤掉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他在太平间站到天亮,看着父亲被推进冷藏柜,号码是043。 欣然一直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第二天她去帮他处理手续,第三天陪他去选墓地,第四天葬礼,她站在他身边,以“朋友”的身份。 葬礼结束后,他们回到公寓。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吃不喝。欣然每天敲门,把饭菜放在门口,晚上收走原封不动的碗碟。第四天早上,门开了,成天走出来,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神恢复了焦点。 他说:“谢谢。” 她说:“应该的。” 然后生活继续,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成天变得更沉默,更专注于工作,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欣然开始写那个小说的第一版大纲,主题是“失去与选择”。 记忆的场景开始波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成天看到年轻的自己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脸色灰白,但眼神坚定。他对欣然点点头,说:“我选了。” 欣然站起来,拥抱他。那个拥抱很轻,但很用力,像要把所有力量传递给他。 场景再次模糊,重组。成天发现自己站在医院的楼梯间,这里应该是现实记忆中没有的场景。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是诗音。 她抱膝坐在楼梯转角,头埋在臂弯里,身体微微发抖。成天走过去,蹲下身。 “诗音?” 她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神清醒,不是记忆投射的那种空洞。 “成天?你......你也在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哑。 “这是我的记忆。”成天说,环顾四周,“你怎么会进入我的记忆场景?” “我不知道。”诗音摇头,扶着墙站起来,“我进入第五层后,就一直在走廊里走。然后我打开一扇门,是我小时候的记忆,我母亲离开前的那天。我在那个场景里找钥匙,但找不到。然后场景开始崩塌,我就掉到这里来了。” “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诗音擦掉眼泪,“看到那些记忆,有点难受。我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她给我做了早餐,说晚上回来带我去买新书包。然后她就没回来。” 成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找到了两把钥匙。”他说,拿出那两把铜钥匙,“还差最后一把,应该就在这个场景里。我们一起找。” 诗音点头,看向楼梯间下方:“我刚才听到下面有声音,像有人在哭。” 两人往下走,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混凝土楼梯,边缘已经磨损,扶手锈迹斑斑。下到平台转角,成天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另一个他。 更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穿着高中校服,坐在楼梯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是在哭,但压抑着声音,像受伤的小兽。 “这是......”诗音看向成天。 “我爸住院的那天。”成天低声说,“不是去世那天,是第一次查出心脏病住院。我逃了晚自习来医院,但到了病房门口,不敢进去。我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他看着那个哭泣的少年,那个害怕失去父亲、害怕面对疾病的自己。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七年后,他真的会失去父亲,在那个相似的医院走廊。 少年突然停止哭泣,抬起头,看向楼梯上方。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外套,脸色苍白,但眼神温和。 是成天的父亲。 “爸?你怎么出来了?”少年慌忙擦眼泪,站起身。 “护士说你来了,在楼下。”父亲慢慢走下楼梯,动作有些吃力,“怎么不上去?” “我......”少年语塞,低下头。 父亲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医生说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你骗人。”少年声音哽咽,“我都听到了,是心脏搭桥,有风险的。”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坦然:“是有风险,但人生什么事没风险?走路可能摔跤,吃饭可能噎着,但总不能因为怕就不走路不吃饭了。” 他在少年身边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少年犹豫了一下,坐下。 “成天,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特别怕黑?”父亲说,声音很平和,“每天晚上都要开着小夜灯睡。我说,男子汉要勇敢,把灯关了。你说,你不是怕黑,是怕黑里有东西。” 少年点头,这个细节成天自己都快忘了。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少年手心,“我给你这个,说它能保护你。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少年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枚硬币,一元硬币,很旧了,边缘都磨光滑了。 “你说这是幸运币,是你用了很多年的。”少年低声说。 “对,我说它会保护你,因为上面有我的好运。”父亲笑了笑,“其实哪有什么幸运币,就是普通的一块钱。但你知道吗?从那以后,你真的不怕黑了。不是硬币有魔力,是你相信它有魔力。” 他握住少年的手,连同那枚硬币一起握住: “人总要相信点什么,才能往前走。信科学,信宗教,信爱情,信理想,或者就信一枚硬币。重要的是相信本身,它能给你勇气,让你在害怕的时候还能迈出脚步。” 父亲看向少年,眼神里有成天后来才读懂的深意: “我现在也需要相信点东西。我相信医生,相信科学,也相信我的运气。但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照顾好自己,对吧?” 少年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没有压抑。 “所以别怕。”父亲站起身,揉揉他的头发,“上去吧,你妈该担心了——哦,你阿姨炖了汤,非让我喝,我分你一半,那玩意儿太补了,我一个人喝不完。” 父子俩一起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 成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诗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 “嗯。”成天只说得出这一个字。 楼梯间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场景开始褪色,像老照片在阳光下发黄、变淡。在最后完全消失前,成天看到楼梯扶手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走过去,伸手去够。是第三把铜钥匙,卡在缝隙里,沾满了灰尘。 他拔出钥匙,握在手里。钥匙微微发烫,像有生命。 系统的提示音: “获得记忆钥匙×3 当前进度:3/3 记忆回廊考验通过 正在生成通往第六层的通道...... 倒计时:现实时间剩余3分07秒” 楼梯间彻底消失了,成天和诗音站在一片纯白的光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三把钥匙在他们面前悬浮,旋转,然后融合在一起,变成一把银色的钥匙,更大,更复杂,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银钥匙落成天手中,沉甸甸的,有真实的质感。 “恭喜。”张明远的声音从光中传来,他的人影渐渐浮现,还是那身和服,还是那副眼镜,但看起来有些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烟雾。 “第六层的入口需要三把记忆钥匙才能打开,而钥匙只能从自己最深刻的记忆中获得。”他走到两人面前,“你们通过了考验,证明你们有足够的自我认知和情感强度,能够承受更深层的真相。” “诗音也通过了?”成天问。 “她的钥匙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张明远看向诗音,“每个人有自己的回廊,但回廊在深层是相连的。你们能在记忆的间隙相遇,说明你们的潜意识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同步,这是好事,也是危险。” “危险?” “在更深层,你们的意识边界会变得更模糊。过度同步可能导致记忆混合,情感交织,最后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对方的。”张明远表情严肃,“第六层是‘情感迷宫’,那里储存着庭院中所有强烈情感的残响。愤怒、恐惧、爱、悔恨......这些情感会具象化成各种场景和实体,你们必须穿越它们,找到通往第七层的路。” 诗音握紧成天的手:“我们一起。” “记住,”张明远的身影开始变淡,“在情感迷宫里,不要相信表面。愤怒可能伪装成正义,恐惧可能伪装成谨慎,而爱......”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爱可能伪装成拯救,实则是囚禁。用你们的心去判断,而不是眼睛。” 他完全消失了,纯白的光开始收缩,在中心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一扇门缓缓浮现,古老,厚重,木质的,上面布满眼睛形状的雕刻,所有眼睛都闭着。 银钥匙在成天手中发光,自动飞向那扇门,插入锁孔。 门开了。 门后不是景象,是声音。无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海啸,像风暴,像千万人同时哭泣、呐喊、低语、欢笑。 成天和诗音对视一眼,握紧彼此的手,一起踏入那声音的洪流。 门在身后关上,眼睛雕刻全部睁开,瞳孔是血红色的,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然后缓缓闭上。 纯白空间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而在遥远的现实,东京那间安全屋的卧室里,躺在床上的成天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心率监测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守在客厅的雅子猛地站起,冲进房间。 监测屏幕上,成天的脑波图呈现诡异的双峰波形,频率是正常睡眠的三十七倍。 现实时间,凌晨五点零三分。 距离莫里斯集团预计的强攻时间,还有五十七分钟。 第九章 那个决定性的夜晚 标签上写着:“2025.12.17 23:47 手机屏幕 确认”。 成天站在门前,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这是最后一个记忆场景,第三把钥匙的所在。但他犹豫了,不是因为害怕面对,而是因为——这个时间点太特殊了。 2025年12月17日,23点47分。那是他按下“确认”按钮,进入系统的十三分钟前。 记忆里,那晚他在做什么? 成天闭上眼睛回忆。那天是周五,他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欣然还没睡,在客厅赶稿,看到他回来,抬头说了句“厨房有粥”。他应了一声,进房间洗澡,出来时欣然已经回屋了。然后他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了那条推送,盯着倒计时归零...... 等等。 成天猛地睁开眼睛。那晚欣然在赶稿,他洗澡出来时她已经回屋了。但标签显示的是23点47分,那时他应该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了。也就是说,这个记忆场景展现的不是他按下按钮的瞬间,而是按下按钮前的十三分钟。 那十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他的卧室,而是公寓的客厅。时间确实是深夜,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彩色的条纹。客厅没开主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个人影。 欣然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暗的。她没在写稿,只是盯着黑暗的屏幕发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冷了,杯壁凝结着水珠。 成天轻轻走过去。欣然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成天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她动了。 她放下电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成天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通讯录界面,光标停在他的名字上——不是“成天”,而是“室友成”。这是她给他的备注,一个简单直接的标签,像她对所有关系的分类:同事张,编辑李,室友成。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成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犹豫。记忆里的这个晚上,他们没有通话,他洗完澡就回房间了。但显然,她有过打电话的念头,只是最终放弃了。 为什么? 欣然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她抬起左手,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 成天凑近些,想看清她写了什么。但玻璃上的字迹很快就消失了,只有水汽留下的模糊痕迹。不过他还是辨认出了几个字母: S...Y...S... System(系统)? 成天心跳漏了一拍。他继续看,欣然又写了一个词,这次更清晰: Wait(等待)。 她在等待系统?等待什么? 欣然放下手,背靠着玻璃窗,闭上眼睛。成天看到她眼角有泪光闪烁,但她很快擦掉了,深呼吸几次,表情恢复了平静。 她走回沙发,重新抱起电脑,这次打开了文档。成天绕到她身后,看到屏幕上正是那篇《梦境边缘》的小说。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下面有一段新写的文字: “他不知道,选择早在选择之前就已做出。当他以为自己在决定是否按下那个按钮时,命运的车轮已经转动了十三圈。第十三个原因,是爱,也是诅咒。” 成天盯着这段文字,大脑飞速运转。欣然在写小说,但这段描述太具体,太精准,像是......预言?或者说,像是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欣然瞥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成天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是那条推送: “您已成功注册‘无限电影世界签到系统’,首次签到可解锁《盗梦空间》初级权限,是否立即进入?” 倒计时:00:13:22。 她盯着屏幕,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丝......决绝? 然后她做了件让成天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站起身,走向他的房间,轻轻推开门。成天跟进去,看到记忆中的自己正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显示着同样的倒计时:00:13:15。 欣然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他,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得让成天心疼。她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必须这么做。只有你能救她......救我们。” 她在说什么?救谁?成天完全懵了。 欣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形状很特别,像一把钥匙。她弯下腰,把U盘轻轻放在成天的枕头下,然后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成天站在床前,看着熟睡的自己,又看看枕头下那个U盘的轮廓。记忆里完全没有这段!他根本不记得欣然进过他的房间,更不记得枕头下有什么U盘! 他冲到客厅,欣然已经回到沙发上,继续对着电脑打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打字的节奏明显乱了,手指在键盘上犹豫,打几个字又删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计时归零前三十秒,成天看到记忆中的自己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 欣然停下了打字,盯着他的房门。 卧室里,成天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归零的倒计时,犹豫了几秒,然后—— 他按下了“确认”。 就在他按下按钮的瞬间,客厅里的欣然突然捂住胸口,身体剧烈颤抖,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成天想冲过去,想扶住她,想问她怎么了。但他碰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几秒钟后,痛苦的表情消失了,欣然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空洞,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看向卧室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成天凑近,看清了她的唇语: “开始了。” 然后,整个场景开始崩塌。 客厅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变形,欣然的身影渐渐淡去,沙发、茶几、窗帘都化作碎片,在虚空中旋转、消散。最后只剩下成天一个人,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手里握着第三把钥匙。 钥匙是银色的,和欣然放在枕头下的那个U盘一模一样。上面刻着数字:3。 “记忆钥匙×3,收集完成。当前进度:3/3。”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但成天几乎没有听见。他盯着手里的钥匙,大脑一片混乱。 欣然知道系统。欣然在他按下确认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欣然把那个U盘放在他枕头下。欣然在他进入系统的瞬间感到了痛苦。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缺少关键的连接点。 “很困惑,对吧?” 张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成天转身,看到他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 “这是什么意思?”成天举起银色钥匙,“欣然——现实中的李欣然——她早就知道系统?她引导我进入系统?” “引导这个词可能太重了。”张明远走过来,“更准确的说法是,她‘允许’你进入系统。或者用系统的术语,她‘授权’了你的连接。” “授权?她怎么会有这种权限?” “问得好。”张明远停下脚步,看着他,“还记得我说过吗?系统是前代人类文明创造的。创造它的人,被称为‘造梦师’。他们是最早掌握意识科技的人类,也是最早发现现实与虚幻界限可以模糊的人。” 成天感到喉咙发干:“欣然是造梦师的后裔?” “李诗音是。”张明远纠正道,“而李欣然,是李诗音在现实世界的投影。更准确地说,她们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层面的映射。就像硬币的两面,一面在电影世界,一面在现实世界。” “但这怎么可能......” “在系统建立的规则下,一切皆有可能。”张明远打断他,“系统需要签约者,但签约者不是随机选择的。它寻找的是那些在现实世界有强烈遗憾或欲望的人,因为这样的人更容易被吸引,更容易接受‘改变命运’的诱惑。但更重要的是,签约者必须与目标电影世界有某种‘共鸣’,否则无法稳定连接。” 成天想起欣然写的那篇小说《梦境边缘》,那精准的描述,那对图腾的设定。 “《盗梦空间》世界,和欣然产生了共鸣?” “不完全是。”张明远摇头,“是李诗音。诗音在《盗梦空间》世界里的研究,她的梦境技术,她的存在本身,都在向现实世界‘渗透’。而李欣然作为她在现实世界的映射,无意识地接收到了这些信息,将其转化为创作灵感。所以她的小说里,会有你未来经历的情节。” “那她为什么要把U盘放在我枕头下?” “那是钥匙。”张明远说,“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钥匙,而是权限密钥。系统要求每个签约者都有一个‘锚点’,一个连接现实和电影世界的固定点。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锚点是他们的执念或欲望。但对诗音——或者说欣然——来说,这个锚点是你。” 成天愣住了:“我?” “她希望你进入系统,希望你来到《盗梦空间》世界,希望你能找到她,带她离开。”张明远的声音很轻,“但同时,她也害怕。因为系统的真相很残酷,一旦你开始执行任务,就踏上了不归路。所以她在最后一刻犹豫了,痛苦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按下那个隐形的‘确认’键——通过放置密钥,她给了你连接系统的最后一道授权。” 成天感到一阵眩晕。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他进入系统,来到这个世界,遇到诗音,都是欣然——或者说诗音——在背后推动? “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不亲自进入系统?” “因为不能。”张明远说,“诗音在电影世界的身份太重要,她的意识与这个世界绑定太深,如果强行进入系统,可能会引发两个世界的剧烈震荡。而你,成天,你是一个完美的‘桥梁’。你在现实世界与欣然有深厚的联系,在电影世界又能以亚瑟的身份活动。你是连接两个李的唯一可能。” 纯白空间开始变化,地面浮现出复杂的纹路,像是电路图,又像是神经网络的映射。纹路延伸,交织,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圆环中央是一扇门——不是之前的光门,而是一扇古老厚重的木门,门上雕刻着眼睛和迷宫的图案。 “记忆回廊的考验结束了。”张明远指向那扇门,“三把钥匙收集完成,通往第六层的门已经打开。诗音在那边等你,她应该也拿到了她的三把钥匙。” 成天握紧手里的三把钥匙——铜钥匙来自图书馆的初遇,另一把铜钥匙来自争吵的记忆,银钥匙来自那个决定性的夜晚。它们在他掌心微微发热,像是有了生命。 “第六层是什么?”他问。 “‘镜像之间’。”张明远说,“在那里,你会看到现实世界和电影世界的镜像映射,看到两个李是如何相互影响的。也会看到系统的真正目的——不只是收割能量,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同化。”张明远的表情严肃起来,“系统在寻找一种完美的平衡状态,让所有电影世界和现实世界融合成一个统一的‘主世界’。它认为这样可以解决能量枯竭问题,可以创造永恒的稳定。但代价是......” “是什么?” “所有独立意识的消亡。”张明远一字一句地说,“在统一的世界里,没有个体的梦,没有独特的思想,只有系统的意志。诗音的母亲,林雨薇,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真相,才选择进入永恒庭院,建立一个系统无法完全控制的领域。” 成天想起林雨薇在全息影像里说的话:“庭院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状态。它是深层梦境中的稳定结构,但也是一个实验——关于意识能否在****锚点后独立存在的实验。” “所以庭院是对抗系统的堡垒?” “是最后的避难所。”张明远纠正,“但也只是暂时的。系统一直在尝试渗透庭院,寻找摧毁它的方法。你们的到来,既是机会,也是风险。如果成功唤醒雨薇,集合她的知识和诗音的权限,也许能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案。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完,但成天明白了。如果失败,庭院会被摧毁,雨薇会死,诗音会陷入永久迷失,系统会继续它的同化计划,而现实世界中的李欣然,也会因为连接的断裂而受到不可逆的伤害。 木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像浓雾,又像未显影的胶片。 “诗音已经在里面了。”张明远说,“去吧。但记住,在镜像之间,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也都是虚幻的。关键不是分辨真假,而是接受两者并存。” 成天点头,走向木门。在跨过门槛的前一秒,他回头问: “你为什么帮我们?你说你在庭院待了九千年,为什么要冒险帮助两个陌生人?” 张明远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也有一丝微光。 “因为雨薇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朋友。因为诗音是她的女儿。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也是个父亲。我的女儿,在很多年前,也像诗音一样,被困在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地方。我没能救她,那是我永远的遗憾。” 他摆摆手,身影开始淡去: “别让我再遗憾一次,成天。” 木门在身后关闭,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成天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和记忆回廊的走廊很像,但两侧不是门,而是镜子。 无数面镜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相互反射,形成无限延伸的镜像空间。他在镜子里看到无数个自己,穿着不同的衣服,处于不同的年龄,有不同的表情。 年轻的自己,穿着大学校服,眼神明亮。 工作后的自己,穿着西装,表情疲惫。 作为亚瑟的自己,穿着战术服,眼神锐利。 还有更多,更多他从未见过的自己:穿着古装的,穿着宇航服的,甚至穿着国王长袍的。每一个镜像都代表一种可能性,一种他可能成为的样子。 “这些都是系统模拟过的可能性。”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成天转头,看到诗音从一面镜子后走出来。她也拿着三把钥匙,但她的钥匙形状不同:一把是实验室门卡,一把是破碎的眼镜,一把是银色的发卡。 “你也完成了?”成天问。 诗音点头,表情复杂:“我看到了......很多。母亲的记忆,我的童年,还有......”她停顿了一下,“还有你的世界。现实中的你,和欣然。” “你看到那个晚上了?” “看到了。”诗音走到他身边,看着镜子里无数个成天,“看到她放U盘,看到她痛苦,看到她流泪。也看到你按下确认按钮,然后......然后我就在这里醒来了,在《盗梦空间》的世界里,成为了李诗音。” 两人并肩站着,镜子里映出他们的身影——成天和诗音,亚瑟和李诗音,还有无数种可能的组合。 “所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成天问,“我从现实进入系统,成为亚瑟,保护你,都是欣然——你的计划?” “不是计划。”诗音摇头,“是......必然。系统选择你,是因为你与我的连接。欣然选择授权,是因为她感知到了我的困境。但具体如何发展,是未知的。就像现在,我们站在这里,面对这些镜子,未来仍然有无数种可能。” 她指向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影像,而是一个场景:现实中的公寓,欣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签到无限电影世界》的小说文档,她正在打字。 文档的内容,正是他们此刻的经历。 “她在写我们的故事?”成天震惊。 “她在记录。”诗音轻声说,“也在创造。每一次她写下新的章节,我们的世界就会多出一种可能性。这就是连接,成天。现实影响电影,电影也影响现实。我们是她的故事,她也是我们的作者。” 成天走到那面镜子前,伸手触摸。镜面冰凉,但里面的场景在变化:欣然停下打字,抬起头,似乎看向镜子的方向。她的眼神穿过镜面,穿过世界之间的屏障,与成天对视。 那一刻,成天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像两个调音叉在共振。他知道欣然看不见他,但她能感觉到——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困惑,他的决心。 欣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也很悲伤。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打字。 镜面恢复平静,映出成天自己的脸。 “系统知道这种连接吗?”他问。 “知道,所以它要摧毁庭院。”诗音说,“庭院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意识和现实可以独立存在,不需要系统的统一管理。这对系统来说是最大的威胁。它不能容忍任何不受控制的‘异常点’。” “所以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更准确地说,是和系统的收割进度赛跑。”诗音握紧手中的钥匙,“母亲在第七层等我,她在永恒之钟那里。我们必须找到她,拿到她留下的所有研究数据,然后......” “然后?” “然后决定是修复系统,还是摧毁它。”诗音看向走廊深处,那里有一扇新的门,门上有一个锁孔,形状正好能容纳六把钥匙,“修复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摧毁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成天看着她,这个在电影世界里与他并肩作战的女人,也是现实世界中他暗恋多年的室友。两个身份,同一个人,却有着不同的经历,不同的记忆,不同的......情感? “诗音,”他轻声问,“你对她——对欣然——有什么感觉?你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对我的感情吗?” 诗音沉默了很久,镜子里映出她复杂的表情。 “我知道。”她最终说,“就像我知道自己对你的感情。但我们是同一个人,也是不同的人。欣然在现实中爱着你,诗音在这个世界依赖着你。哪个更真实?我不知道。也许都真实,也许都不真实。” 她转身面对他,眼神清澈: “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我是诗音还是欣然,无论你在哪个世界,我都希望你活下去。不只是活着,而是自由地活着,不被系统控制,不被命运束缚。这就是为什么我——我们——选择了你。” 成天感到胸口一阵暖流,也一阵刺痛。他伸手,握住诗音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就一起走下去。”他说,“去第七层,见你母亲,然后......然后我们一起决定,该怎么结束这一切。” 他们走向那扇门,将六把钥匙插入锁孔。钥匙自动旋转,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时钟的秒针在走动。 门开了,后面不是房间,也不是走廊,而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座钟。 古老的,铜制的,布满锈迹的钟。钟摆静止不动,指针停在十二点整。钟面上没有数字,只有复杂的纹路,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未知的文字。 这就是永恒之钟,林雨薇意识最后的堡垒,也是他们寻找的终点。 但成天注意到,钟的周围,悬浮着一些东西。 一些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电影海报。 《盗梦空间》《源代码》《明日边缘》《头号玩家》......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电影,有的很古老,有的很新。所有这些海报都围绕着永恒之钟旋转,像行星围绕太阳。 而在这些海报之外,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些模糊的影像:城市,乡村,山川,海洋——现实世界的碎片。 系统提示音在这时响起,不再是在脑海中,而是响彻整个空间,像是钟声的回响: “检测到异常点汇聚。现实干涉指数:1.09,接近临界值。开始执行最终协议:镜像融合。” 钟的指针,突然动了一下。 从十二点,指向了一点。 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第十章 永恒之钟 指针从十二点指向一点,发出一声沉重的、悠远的钟鸣。 咚—— 声音穿透整个空间,震得成天耳膜发疼。围绕永恒之钟旋转的电影海报突然停止运动,像被按了暂停键。《盗梦空间》的海报悬浮在正前方,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眼睛似乎活了过来,直直地盯着他们。 “镜像融合开始。”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机械,更加冰冷,“检测到异常点:永恒庭院。检测到异常意识体:林雨薇。开始执行净化协议。” “净化?”诗音脸色骤变,“它要清除母亲!” 成天拉住她:“冷静!我们先看看——” 话音未落,钟的指针又动了一下,从一点指向两点。 咚—— 第二声钟鸣。这次声音里夹杂着别的东西——低语,无数人的低语,用各种语言,说着各种话。成天勉强辨认出其中几句: “为什么是我......” “我想回家......” “不要走......” “救救我......” 这些都是曾经进入庭院,但最终迷失的人的意识碎片。他们的声音被钟声唤醒,在空间里回荡,形成诡异的和声。 电影海报开始变化。《盗梦空间》的海报上,莱昂纳多的脸渐渐模糊,然后重新清晰——变成了成天的脸。不,是亚瑟的脸,穿着战术服,眼神锐利,手里握着一枚硬币。 其他海报也在变化。《源代码》海报上的杰克·吉伦哈尔变成了成天穿着军装的样子;《明日边缘》里的汤姆·克鲁斯变成了成天拿着枪在战场上奔跑;《头号玩家》的韦德·沃兹变成了成天戴着VR眼镜的模样...... 每一张海报都在展示他的一种可能性,一种他在不同电影世界里可能成为的样子。 “系统在读取你的数据。”一个声音从钟的方向传来。 成天和诗音同时转头。钟的下方,一个女人的身影渐渐凝聚成形。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长发披肩,面容和诗音有七分相似,但更成熟,更疲惫,眼神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沧桑。 林雨薇。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全息投影,但又有实体感。她站在钟下,仰头看着指针,表情复杂。 “母亲!”诗音想冲过去,但被成天拉住。 “等等,不对劲。”成天盯着林雨薇的身影。她的脚下没有影子,而且身体边缘有微弱的像素化现象,像是信号不稳定的影像。 “诗音,我的女儿。”林雨薇转过头,对她微笑,“你长大了。和我想象中一样美。” “母亲,真的是你吗?”诗音声音颤抖。 “是我,也不是我。”林雨薇轻声说,“我是她留下的意识投影,储存了她大部分的记忆和人格,但已经十五年没有更新了。真正的我——她的主体意识——在钟里面,维持着庭院的稳定。” 她指了指头顶的永恒之钟。成天这才注意到,钟的内部不是机械结构,而是流动的光,光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蓝到绿到紫,像极光。 “系统为什么要清除你?”成天问。 “因为我是最大的异常点。”林雨薇平静地说,“庭院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意识可以独立于系统存在,甚至可以创造自己的规则。这对系统来说是最大的威胁。它需要控制一切,管理一切,统一一切。而我是个不听话的变量。” 指针又动了一下,指向三点。 咚—— 第三声钟鸣。这次声音里夹杂着碎裂声,像是玻璃在破碎。成天看到空间边缘开始出现裂缝,黑色的裂缝,里面是无尽的虚空。裂缝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扩散。 “庭院在崩溃。”林雨薇说,“系统的净化协议在瓦解庭院的稳定结构。当指针走到十二点,钟声敲响十二下,庭院就会完全崩溃,我的意识也会消散。” 诗音冲到钟下,抬头看着母亲:“怎么阻止?一定有办法!” “有。”林雨薇看着她,眼神温柔,“但需要你的帮助,诗音。还有你,成天。你们是唯一能进入钟内的人,因为你们是庭院的‘访客’,有临时的权限。” “进入钟内?”成天皱眉,“那里面是什么?” “是我的核心意识,也是庭院的数据中枢。”林雨薇说,“在那里,你们能看到系统的完整真相,也能找到对抗它的方法。但很危险,一旦进入,你们的意识可能会被同化,成为钟的一部分,永远困在里面。” 诗音毫不犹豫:“我去。” “等等。”成天拉住她,转向林雨薇,“如果我们进去,能做什么?怎么阻止系统?” “重写规则。”林雨薇说,“庭院的核心是一套独立的意识运行规则,是我花了十五年时间建立和完善的。如果你们能进入我的核心意识,获取完整的规则代码,然后通过你的系统权限——”她看向成天,“——将这套代码上传到系统数据库,就有可能覆盖系统的部分底层协议,至少能暂时阻止它的净化程序。” “暂时?” “系统有自我修复机制,它会检测到异常代码并尝试清除。”林雨薇说,“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在它完成修复之前,你们有机会做一件事:找到系统的核心数据库,植入一个永久性的‘漏洞’。” “什么漏洞?” “一个允许意识独立存在的漏洞。”林雨薇的眼神变得锐利,“系统之所以要清除所有异常点,是因为它的底层逻辑认为‘统一等于稳定,独立等于混乱’。但如果能证明独立意识也可以稳定存在,系统就必须修改它的核心逻辑。而庭院,就是最好的证明。” 空间又震动了一下,更多的裂缝出现。一张电影海报被裂缝吞噬,瞬间化为碎片。《源代码》的海报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虚空。 “时间不多了。”林雨薇说,“指针走到六点时,庭院的防御会降到最低,那时你们可以进入钟内。但你们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梦境时间——完成所有操作,否则钟会完全封闭,你们也会被困在里面。” 诗音看向成天,眼神坚定:“我必须去。她是我母亲,而且这是唯一能救庭院的方法。” 成天点头:“我跟你一起。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不能盲目进去。” 他看向林雨薇:“钟内是什么结构?我们要找的规则代码在哪里?” “钟内是我的记忆宫殿。”林雨薇说,“一个按照我的思维习惯构建的虚拟空间。规则代码被分成三部分,藏在三个最重要的记忆场景里。你们需要找到这三个场景,拿到代码碎片,然后在钟的核心处组合。” “哪三个场景?” “第一个,我和张明远发现系统真相的那个夜晚。”林雨薇的眼神变得遥远,“十五年前,在柏林的实验室。那晚我们监听到了系统的通讯信号,第一次意识到我们所处的世界可能是被‘管理’的。” “第二个呢?” “我决定进入庭院,与系统对抗的那个下午。”林雨薇的声音有些颤抖,“在东京大学的办公室,我看着诗音的照片——那时她十三岁,刚上初中——做出了我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离开她,进入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地方。” 诗音的眼泪流了下来。林雨薇想伸手擦,但手穿过了诗音的脸。 “第三个场景,”林雨薇继续说,“是我在庭院第七层完成永恒之钟建造的那一刻。那是我意识的巅峰,也是我最后悔的时刻——因为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无法回到现实,再也无法拥抱我的女儿。” 指针指向四点。 咚—— 第四声钟鸣。这次钟声里夹杂着尖啸,像是某种警报。空间边缘的裂缝蔓延得更快了,已经吞噬了三张海报。虚空的黑暗从裂缝中渗出,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污染着这片空间。 “系统在加速净化。”林雨薇说,“它检测到我们在这里聚集,认为这是威胁升级的信号。你们必须现在决定,进,还是退。” 诗音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进。但母亲,如果我们成功,你......你能离开这里吗?能和现实世界的身体重新连接吗?” 林雨薇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不能。我的身体在十五年前就进入了深度冷冻,大脑功能已经停止。即使意识能离开庭院,也没有可以返回的载体。而且我的意识已经和庭院融合了九成,强行剥离只会导致崩溃。” “那你会......” “会消散。”林雨薇平静地说,“但这就是我选择的路。十五年前我选择了庭院,选择了用这种方式保护你,保护这个世界不被系统完全控制。现在,我的使命即将完成,而你们的使命,刚刚开始。” 她伸出手,手掌向上。掌心浮现出三个光点,一个蓝色,一个绿色,一个红色。 “这是进入记忆场景的钥匙。每个光点对应一个场景,触摸它,你们就会被传送进去。但记住,在记忆场景里,你们是观察者,不能干涉,不能改变。任何对记忆的干扰都可能导致场景崩溃,你们也会被弹出来。” 诗音伸手触摸蓝色光点,光点融入她的手心,在皮肤下形成一个淡淡的蓝色印记。成天也做了同样的事。 “还有一件事。”林雨薇看向成天,“你的系统,在钟内可能会表现出异常。庭院的核心能量会干扰系统的运行,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寻常的提示。不要完全相信系统,但也不要完全无视它。系统虽然是被设计来收割能量的,但它本身没有善恶,只是执行程序。关键在于,谁来定义这个程序。” 成天点头,记下了。 指针指向五点。 咚—— 第五声钟鸣。这次钟声特别响亮,整个空间剧烈震动。永恒之钟本身开始出现裂缝,钟面上的纹路在断裂。林雨薇的身影也开始闪烁,像是信号即将中断。 “快!”她说,“指针指向六点时,钟会开启一个入口,只有三秒钟。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小时,但庭院撑不了一小时了!” 成天和诗音冲向钟下。钟的底部,一个圆形的光门正在形成,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 指针缓缓移动,5:59,6:00—— 光门突然亮起,直径扩大到足以让一个人通过。诗音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成天紧随其后。 穿过光门的瞬间,成天感到一阵强烈的拉扯感,像是身体被撕成无数碎片,然后又重组。眼前是刺眼的白光,他闭上眼睛,等适应后再睁开。 他站在一个实验室里。 深夜,窗外是柏林的夜景,远处能看到电视塔的轮廓。实验室很大,摆满了各种设备,大多数成天不认识,但能看出是高级的神经科学研究仪器。 年轻的林雨薇站在一台巨大的显示器前,穿着白大褂,长发扎成马尾。她看起来三十多岁,比投影里年轻得多,眼神明亮,充满求知欲。 张明远站在她身边,同样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还没全白。他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抖: “雨薇,你看这个频率!这不是自然产生的脑波,这是编码信号!有人在用这个频率向全世界广播!” 林雨薇凑近屏幕,眉头紧锁:“能解码吗?” “正在尝试。但这个编码方式我从没见过,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通讯协议。”张明远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更奇怪的是,信号源无法定位。它像是在......无处不在。从大气层到地壳,从海洋深处到太空,所有我们检测到的地方,都有这个信号。” 成天和诗音站在实验室角落,像两个幽灵。记忆场景里的人看不见他们,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这就是他们发现系统真相的那个夜晚。”诗音轻声说,眼睛一直盯着年轻的母亲。 屏幕上,波形图开始变化,杂乱的信号逐渐变得有序,组合成一种奇异的图案:一个不断旋转的圆环,圆环内是复杂的几何图形,像曼陀罗,又像某种未知的文字。 “这是......”林雨薇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自指结构。看,这个图形在描述它自己的生成过程。这是高级人工智能的特征!” 张明远的手在颤抖:“不只如此。我刚刚用这个图形作为密钥,尝试解码我们之前收集到的所有异常脑波数据......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这些脑波,这些被认为是个体潜意识的随机波动,实际上是被这个信号‘调制’过的。”张明远调出对比图,“左边的图是原始数据,右边的图是用这个图形作为过滤器处理后的结果。看到这个规律了吗?每24小时一个周期,每周一个叠加,每月一个共振......” 他转头看向林雨薇,脸色苍白: “有人在管理全人类的潜意识。不,不只是人类,是所有生物的意识。这个信号是一个......管理系统。一个覆盖全球,不,可能是覆盖整个太阳系,甚至更大范围的意识管理系统。”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林雨薇后退一步,撞到实验台,试管架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的自由意志是什么?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梦,我们的情感......都是被管理的?” “更可怕的问题。”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如果这个系统存在,谁创造了它?为什么创造它?它运行的目的是什么?” 他调出一组新数据,这是用那个图形密钥解码后的文字信息,断断续续,但能辨认出大意: “......能量采集效率下降......需要新协议......电影世界稳定性不足......建议启动收割程序......” “电影世界?”林雨薇盯着那行字,“什么叫电影世界?” 张明远摇头:“不知道。但结合我们之前的梦境研究......雨薇,你还记得那些共享梦境实验吗?受试者报告说,他们在深层梦境中会看到一些完整的、连贯的、像电影一样的场景。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潜意识的具象化,但如果......” “如果那些场景是真实存在的?”林雨薇接话,“如果是这个系统创造的‘电影世界’,用来采集某种能量?”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所有仪器的屏幕同时变黑,三秒后重新亮起,但显示的内容变了。 不再是数据,而是一行字: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身份:林雨薇,张明远。访问级别:高威胁。建议:清除或招募。” 文字下方有两个选项:同意,拒绝。 林雨薇和张明远僵在原地。成天看到年轻的母亲手指在颤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触碰屏幕。 她选择了拒绝。 屏幕上的文字变成红色:“拒绝记录。启动反制程序。倒计时:72小时。” 然后屏幕恢复正常,所有数据消失,变回普通的操作界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林雨薇和张明远知道,那不是幻觉。 “我们有72小时。”张明远说,声音沙哑。 林雨薇点头,眼神变得坚定:“那就用这72小时,找到对抗它的方法。” 场景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湿的油画。成天感到一阵眩晕,等视野清晰时,他已经不在柏林的实验室了。 他站在一个日式风格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樱花树,花瓣随风飘落。时间是下午,阳光温暖。 林雨薇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照片——十三岁的诗音,穿着初中校服,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照片旁边是一份文件,标题是“永恒庭院项目可行性报告”。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明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箱。 “都准备好了。”他说,“维生系统可以维持至少十年。庭院的核心架构也完成了,只要你的意识进入,就能启动。” 林雨薇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她会恨我吗?” “会。”张明远诚实地回答,“但她会理解。总有一天。” “我不想让她理解。”林雨薇抬起头,眼泪还在流,“我想陪她长大,看她毕业,看她结婚,看她有自己的孩子......我想做一个普通的母亲。” “但你不是普通人,雨薇。”张明远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你是百年来最优秀的意识科学家。你有能力做别人做不到的事。这个世界需要你,诗音未来生活的世界需要你。” 林雨薇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打开金属箱。 箱子里是一个神经接口头盔,连着复杂的管线。 “进入庭院后,我会切断和现实的所有连接。”她说,“庭院会在深层梦境中独立运行,系统短时间内无法触及。我会在那里继续研究,找到对抗它的方法。” “你要小心。”张明远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庭院只是避难所,不是解决方案。系统太强大,我们可能需要......更极端的办法。” 林雨薇点头,戴上头盔。在按下启动按钮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的照片。 “告诉她,妈妈爱她。永远爱她。” 按钮按下。头盔亮起蓝光,林雨薇闭上眼睛,身体放松下来。显示屏上,她的脑波频率开始变化,逐渐稳定在一个奇异的波段。 张明远看着她,轻声说:“保重,雨薇。我们会再见面的。” 场景再次变化。这次成天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中央悬浮着正在成型的永恒之钟。林雨薇站在钟前,双手张开,无数光点从她身体里涌出,融入钟体。 钟在发光,越来越亮,直到整个空间都被光芒填满。 林雨薇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从意识层面传递: “永恒庭院,启动。独立意识领域,建立。反制协议,载入。愿此钟长鸣,守护所有自由之梦。” 她完全融入钟中。钟声响起,不是沉重的咚,而是清脆的、充满希望的铃声,像风铃。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成天感到手中多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到一块蓝色的晶体碎片,里面流淌着数据流。旁边,诗音手里也拿着一块绿色的晶体碎片,眼泪不断滴在碎片上。 “第一个场景的规则代码。”诗音的声音哽咽,“我们拿到了。” 成天点头,看向四周。第三个场景应该要开始了,但空间没有变化。反而,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异常清晰: “检测到未知数据片段。正在分析......分析完成。确认来源:永恒庭院核心代码(1/3)。建议:立即上传至系统数据库,换取高级权限解锁。” 成天皱眉。系统在诱惑他,用权限换取代码。如果他真的上传了,系统就能分析庭院的规则,找到更有效摧毁它的方法。 “不要相信它。”诗音突然说,她手中的绿色碎片在微微震动,“母亲说过,不要完全相信系统。” “我知道。”成天握紧蓝色碎片,“但我们需要找到第三个场景。时间不多了。” 话音刚落,空间开始震动。纯白的背景出现裂痕,像镜子碎裂。裂痕后面,不是第三个记忆场景,而是—— 现实世界。 他们的公寓客厅,深夜,欣然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但她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不,不是睡觉,她的表情很痛苦,额头冒汗,手指在无意识地抽搐。 而在她面前,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成天无比熟悉的东西。 一枚硬币,2013年的一元硬币,边缘磨损,正在缓慢旋转。 硬币的两面,都是数字“1”。 第十一章 硬币的两面 硬币在旋转。 客厅昏暗,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光,映在李欣然苍白的脸上。她闭着眼,眉头紧皱,额头的汗珠在光线下闪烁。那枚硬币悬浮在她面前,缓缓自转,两面都是数字“1”,发出淡淡的银色光泽。 成天站在碎裂的空间边缘,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无法靠近。他和诗音所在的纯白空间正在崩塌,碎片像剥落的墙皮一样簌簌落下,露出后面现实的景象——但这不是完整的现实,而是某种叠加态。他能看到欣然,能看到硬币,能看到客厅的一切,但这些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那是......我的图腾。”成天喃喃道。 “但不是你那一枚。”诗音抓住他的手臂,指向硬币的边缘,“看,没有磨损。” 成天仔细看,确实,这枚硬币的边缘光滑如新,而他那枚因为常年摩挲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而且这枚硬币悬浮在空中,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能量场,让他口袋里的那一枚开始发热。 “系统在通过它投射到现实?”诗音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是说,欣然在主动连接?” 话音刚落,欣然睁开了眼睛。 但不是平时的眼睛。她的瞳孔变成了银色,像镜子一样反射着硬币的光芒。她看着那枚硬币,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成天听不懂的音节,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硬币旋转的速度加快了。 “她在念什么?”成天问。 “反制代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成天回头,看到张明远的投影出现在空间碎片之间。他的身影比之前更加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 “雨薇教过她一些基础的反制技术,用来应对系统入侵。”张明远的声音很轻,仿佛大声一点就会震碎自己,“但她不应该能在这里使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的意识正在突破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张明远盯着欣然,“她在无意识状态下,连接了庭院,也连接了你的系统。那枚硬币是媒介,是她潜意识里最稳定的锚点——因为你。” 成天感到口袋里的硬币越来越烫,烫到几乎要灼伤皮肤。他掏出来,那枚2013年的硬币此刻也在发光,光芒与欣然面前的那枚相互呼应。 “两枚硬币在共鸣。”诗音说,“一枚在现实,一枚在梦境,但指向同一个锚点——你。” 欣然面前的硬币突然停止旋转,直立在半空,像被无形的线吊着。然后它开始分裂——不,不是分裂,是复制。一枚变成两枚,两枚变成四枚,四枚变成八枚......眨眼间,客厅里悬浮着数十枚硬币,组成一个复杂的几何阵列。 每枚硬币的两面都是数字“1”。 “她在构建防御矩阵。”张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无意识状态下能做到这种程度......诗音,你母亲的天赋,你完全继承了。” 欣然的眼睛依然银白,但表情平静了许多。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最近的一枚硬币。硬币颤抖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鸣响,像铃铛。其他硬币也随之振动,发出和谐的音阶。 整个客厅开始发生变化。 墙壁上浮现出淡蓝色的纹路,像电路板,又像神经网络的映射。地面出现发光的网格,网格线延伸到天花板,将整个空间分割成无数小立方体。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光点,像尘埃,但排列成规律的图案。 “她在改写现实规则。”张明远低语,“就在此时此地,在她的公寓客厅里,她正在用意识影响现实物理法则。虽然范围很小,只有这个房间,但这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极限。” 成天想起林雨薇在记忆场景里说的话:系统管理着所有生物的意识,但如果能证明独立意识也可以稳定存在,系统就必须修改它的核心逻辑。 欣然正在做的,就是证明。 硬币阵列开始旋转,不是无序的旋转,而是一种精密的舞蹈,每枚硬币都有固定的轨迹。它们划出的光轨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幅三维的立体图案——成天认出来了,那是林雨薇在柏林的实验室里看到的信号图案,那个自指结构的曼陀罗。 图案完成的瞬间,系统提示音在成天脑海中炸响,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刺耳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规则级异常!坐标:主世界-东亚区-中国-沪海市-XX路XX号XX室。异常类型:现实重构。威胁等级:最高级。启动清除协议,倒计时:300秒。” “不!”成天和诗音同时喊道。 但他们不在现实,无法干预。而且空间的崩塌在加速,纯白的碎片像雪崩一样落下,露出越来越多现实的景象——但那些景象也在扭曲,像哈哈镜里的倒影。 欣然似乎听到了系统的警报。她抬起头,银色瞳孔看向虚空,仿佛能穿透维度的屏障,看到成天和诗音。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相信我。” 然后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所有硬币同时炸裂,化作银色的光尘,光尘在空中重组,形成一个巨大的时钟虚影——不是永恒之钟,而是一个更古老、更复杂的钟,钟面上有十二个刻度,但不是数字,而是十二个不同的符号。 成天认出了其中一个符号:那是他在记忆回廊里看到的,刻在钥匙上的眼睛图案。 时钟的指针开始转动,不是顺时针,也不是逆时针,而是同时向两个方向转动——分针顺时针,秒针逆时针。时间在欣然周围变得混乱,桌上的水杯一会儿满,一会儿空;窗外天亮又天黑,天黑又天亮;欣然自己的身影也在变化,一会儿是二十八岁的她,一会儿是十三岁的她,一会儿又变成满头白发的老人。 “她在强行干涉时间流!”张明远的投影剧烈闪烁,“这样太危险了!她的意识承受不了这种压力!” “我们能做什么?”诗音急切地问。 “进入第三个记忆场景,拿到最后一块代码碎片。”张明远指向正在崩塌的空间中心,“钟的核心已经暴露,那是雨薇意识的最终堡垒。只有拿到完整的规则代码,上传到系统,才能打断清除协议,救她,也救庭院!” 成天看向欣然。现实中的她嘴角开始渗血,鼻孔也在流血,但表情依然平静,双手合十的姿势纹丝不动。时钟虚影越来越凝实,指针的异常转动开始影响周围——客厅的墙壁出现裂缝,但裂缝里不是砖石,而是星空;地板开始液化,变成一片银色的湖面;天花板化作云层,有闪电在其中穿梭。 她在用一个人的意识,对抗整个系统。 “走!”成天拉起诗音,冲向空间中心的裂缝。 裂缝后面不是黑暗,而是光芒——刺眼的、温暖的金色光芒。他们冲进光芒的瞬间,听到身后张明远最后的声音: “记住,第三个场景是雨薇最深的执念,也是最危险的记忆。不要被它困住!” 光芒吞没了一切。 等成天再次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花田里。 不是比喻,是真的花田。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朵,在微风中摇曳,花瓣柔软得像云。天空是淡紫色的,有两颗太阳,一东一西,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空气中有甜香,像是茉莉和薄荷的混合。 诗音站在他身边,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哪里?”她轻声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你母亲的记忆深处。”成天环顾四周,“最深的执念......” 花田中央有一条小路,由鹅卵石铺成,蜿蜒向前。他们沿着小路走,脚下的石头温暖光滑。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座小屋,木制的,有烟囱,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 小屋前有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浇花。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林雨薇,但比记忆场景里更年轻,大约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头发随意挽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柔和,“我等了很久。” 成天和诗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这个林雨薇看起来太......正常了。没有实验室的严肃,没有对抗系统的决绝,就像一个普通的、在乡下小屋生活的女人。 “母亲?”诗音试探性地问。 “是我,也不是我。”林雨薇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这是我为自己构建的理想生活。没有系统,没有研究,没有责任。只有花,阳光,和平静。” 她走向小屋,推开门:“进来吧,茶刚煮好。” 小屋内部很温馨,壁炉里燃着火,桌上摆着茶具和三把椅子。林雨薇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倒茶。茶香和花香混合,有种让人放松的气息。 “这里是永恒之钟的核心?”成天问,没有碰茶杯。 “是核心之一。”林雨薇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钟有很多层,每一层都是我意识的一部分。这一层是最深的,也是我最想保护的。在这里,时间几乎是静止的,我可以永远享受这片花田,这间小屋,这种平静。” “但这不是真实的。”诗音说。 “什么是真实?”林雨薇反问,“现实世界里,我的身体在维生舱里,大脑活动降到最低,靠营养液维持生命。庭院的其他层里,我在对抗系统,在研究规则,在计算胜率。只有在这里,我可以做我自己,一个简单的、想要安静生活的女人。” 她看向诗音,眼神温柔:“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选择离开你,为什么选择进入庭院。答案就在这片花田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向外面:“你看那些花,每一朵都是我记忆的碎片。白色的代表平静的记忆,红色的代表快乐的记忆,蓝色的代表悲伤的记忆。我花了十五年时间,把所有记忆分类,整理,储存在这里。这是我的图书馆,我的档案馆,也是我的避难所。” 成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这才注意到花田里的花不全是白色,远处确实有红色和蓝色的花,只是数量很少。 “但避难所不能永远避难。”诗音也站起来,“系统在外面,它要清除你,清除庭院。母亲,我们需要最后一块规则代码,我们需要你帮我们对抗系统。” 林雨薇转身,表情变得复杂:“诗音,我的女儿,你知道对抗系统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自由。” “意味着毁灭。”林雨薇摇头,“系统的底层逻辑是‘统一等于稳定’。如果你证明独立意识可以稳定存在,就等于挑战它的核心信条。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消灭你,就像免疫系统消灭病毒一样。” “那就让它来。”诗音的声音很坚定,“总有人要站出来反抗。你不能在这里躲一辈子,我也不能看着你被清除而坐视不理。” 林雨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欣慰的笑容,带着泪光。 “你长大了。和你父亲一样倔强。” 诗音愣住了:“我父亲?你从来没提过他......” “因为他不在了。”林雨薇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相框,递给诗音,“在你三岁那年,他就......离开了。”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年轻的林雨薇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笑容温和。男人的脸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渍晕染过,但能看出和诗音有几分相似。 “他是谁?”诗音的声音在颤抖。 “他叫李维,我的丈夫,你的父亲。”林雨薇轻声说,“他也是造梦师项目的创始人之一,是最早发现系统存在的人之一。十五年前在柏林,不只是我和张明远,还有他。我们三个人一起监听到了系统的信号,一起解码了那些信息,一起做出了对抗的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的方式不同。我认为应该建立独立于系统的领域,用事实证明意识的自由。你父亲认为应该直接攻击系统的核心,摧毁它的控制中枢。张明远则主张谈判,寻找共存的方法。” “然后呢?” “然后我们分道扬镳。”林雨薇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父亲组织了一支队伍,试图黑入系统的一个节点。他们成功了,但也触发了系统的最高级别警报。系统进行了反击,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方式......”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抵御痛苦的回忆。 “所有参与攻击的人,他们的存在被从现实里抹去了。不是杀死,是抹去。他们的照片变得模糊,他们的名字从记录里消失,他们的亲人忘记了他们。只有我和张明远,因为当时在另一个实验场地,没有直接参与攻击,才侥幸逃过一劫。但我们关于他的记忆也受到了影响,照片会模糊,提起他会头痛,时间久了,甚至会真的忘记他。” 诗音盯着照片里模糊的父亲,眼泪无声滑落:“所以你选择进入庭院,不只是为了对抗系统,也是为了......保存对他的记忆?” “也是为了保护你。”林雨薇握住女儿的手,“系统知道他是我的丈夫,你的父亲。它虽然抹去了他的存在,但留下了‘可能恢复’的隐患。只要我还记得他,只要你还流着他的血,系统就会视我们为威胁。进入庭院,切断与现实的连接,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保护你的方法。” 成天在一旁听着,感到一阵寒意。系统不仅能杀人,还能抹去一个人的存在,甚至连亲人的记忆都能修改。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最后一块规则代码,”他开口问道,“是不是和你丈夫——和李维有关?” 林雨薇看向他,点点头:“是的。第三块代码,是李维留下的。在他发动攻击前,他预感到可能会失败,所以将一部分核心数据加密后发送给了我。那部分数据包含系统的一个致命漏洞,一个可以绕过所有防御、直接访问系统核心的后门。” “在哪里?”诗音急切地问。 “在这里。”林雨薇指向自己的心口,“我把它和关于他的记忆一起,藏在了意识最深处。这是我构建这片花田的原因——用美好的、平静的记忆作为掩护,藏住最危险、最痛苦的真相。” 她走到壁炉前,伸手拨动一块砖。砖块移动,露出一个小暗格。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数据芯片,而是一朵干枯的花——红色的,曾经很鲜艳,但现在只剩下残破的花瓣和茎秆。 “这是李维向我求婚时送的花。”林雨薇的声音很轻,“那天也是在这样的花田里,虽然不是白色的花,是红色的玫瑰。他说,红色代表热情,代表爱,也代表反抗的勇气。” 她拿起那朵干花,轻轻一吹。花瓣化作红色的光点,在空中重组,变成一行行发光的文字——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而是一种奇异的符号,成天只在系统的提示里见过类似的。 “这就是第三块代码。”林雨薇说,“李维用生命换来的,系统的致命弱点。但它不完整,需要前两块代码才能激活。” 诗音拿出绿色碎片,成天拿出蓝色碎片。三块碎片放在一起,自动飞向彼此,拼接成一个完整的水晶立方体。立方体内部,三色光流旋转、交织,最终融合成纯白色的光芒。 光芒中浮现出一段信息,直接投射在他们的意识里: “系统核心协议漏洞坐标:主数据库第七扇区,逻辑锁编号Alpha-Zero-Niner。访问密钥:‘自由不是赠予,是夺取’。” “这是什么意思?”成天问。 “意思是,系统的核心数据库里有一个区域,被标记为‘第七扇区’,那里有一道逻辑锁,编号A09。”林雨薇解释,“要打开那道锁,需要说出密钥:‘自由不是赠予,是夺取’。这是李维设定的,也是他的信念。” “第七扇区里有什么?” “有系统的源代码,有它最初的设计蓝图,也有......创造者的留言。”林雨薇说,“李维相信,系统最初被创造时,是带着善意的。只是后来失控了。如果我们能访问第七扇区,也许能找到让它回归正轨的方法,而不是摧毁它。” 立方体的光芒突然变强,刺得成天睁不开眼。等他适应光线,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永恒之钟的内部空间。诗音在他身边,手里握着完整的水晶立方体。 林雨薇的投影站在钟下,但比之前更加透明,几乎看不见了。 “代码......拿到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上传......系统......快......” 系统的警报声在他们脑海中响起,更加急促: “警告!清除协议执行倒计时:60秒。目标锁定:主世界异常点。准备执行现实重置。” “重置?”成天心头一紧,“它会做什么?” “抹去欣然的存在,就像抹去李维一样。”林雨薇的投影闪烁不定,“快......上传代码......只有规则对抗规则......才能......” 她的声音消失了,投影完全消散。 诗音握紧水晶立方体,看向成天:“怎么做?” 成天调出系统界面。自从进入庭院后,系统界面就一直不稳定,时隐时现。但现在,在水晶立方体的光芒照射下,界面变得清晰,甚至多出了一个平时没有的选项:“高级权限操作”。 他点开那个选项,里面有一个子选项:“上传外部规则协议”。 “应该是这个。”他看向诗音,“但一旦上传,系统就会知道我们拿到了它的漏洞坐标。它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访问第七扇区。”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诗音反问。 成天看着系统界面上跳动的倒计时:45秒,44秒,43秒...... 他点击“上传”。 水晶立方体化作一道光流,涌入系统界面。界面开始疯狂闪烁,弹出无数警告窗口: “检测到未授权协议上传!” “协议内容包含高危代码!” “尝试清除......清除失败!” “启动最高级别防御!所有可用资源重定向至威胁消除!” 倒计时停了。 停在39秒。 然后开始倒退:38,37,36...... “清除协议暂停了。”诗音松了口气。 但成天注意到,系统界面正在变红,不是警告的红色,而是血一样的深红。一行新的提示出现: “检测到宿主行为已构成最高级别背叛。启动最终处置程序:宿主剥离。倒计时:300秒。” “剥离是什么意思?”诗音问。 成天不知道,但他有不祥的预感。他试图调出更多信息,但系统界面开始崩解,像破碎的玻璃一样一块块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倒计时: 299,298,297...... 而在他视野的角落,另一行小字浮现: “现实干涉指数:1.15。临界值突破。世界稳定性:下降中。” 世界,开始崩塌了。 第十二章 世界边缘 倒计时在跳动:250,249,248...... 成天眼前的系统界面已经破碎不堪,红色的警告框层层叠叠,但最刺眼的还是那行字:“宿主剥离倒计时:250秒”。他不知道剥离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绝不是什么好事。 诗音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凉:“我们得离开这里,回现实去。欣然有危险。” “怎么回去?”成天环顾四周。永恒之钟的内部空间正在崩塌,那些漂浮的电影海报一张张碎裂,露出后面黑暗的虚空。钟本身的裂缝越来越大,金色光芒从裂缝中溢出,像是钟在流血。 “庭院的核心正在崩溃。”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成天转头,看到林雨薇的投影再次出现,但这次几乎透明得像一层雾气。她站在钟下,身体在轻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消散。 “母亲!”诗音想冲过去,被成天拉住。 “别过去,那里不稳定。”林雨薇摇头,“听着,时间不多了。系统的剥离程序会切断你和系统的所有连接,把你从所有关联的世界里‘删除’。对系统来说,你就是数据垃圾,需要清理。” “删除?”成天感到一股寒意,“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存在会被抹去。”林雨薇的声音断断续续,“现实中的你会消失,电影世界里的亚瑟也会消失,所有关于你的记忆都会模糊、淡化,最后彻底消失。就像李维一样。” 成天想起照片里那个模糊的男人,诗音的父亲,被系统从存在层面抹除的人。 “怎么阻止?”他问,声音还算镇定,但心跳已经像擂鼓。 “去第七扇区,找到李维留下的后门,用密钥打开它。”林雨薇说,“只有进入系统的核心数据库,你才能改写剥离程序。但你必须快,剥离倒计时一旦归零,就......” 她的身影闪烁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母亲,你会怎么样?”诗音的声音在发抖。 “我会留在这里,维持庭院最后的结构,给你们争取时间。”林雨薇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这是我十五年前就该做的选择。诗音,我的女儿,对不起,让你孤单了这么久。” “不,我不要——” “听我说完。”林雨薇打断她,语气突然变得急促,“系统不会只攻击成天一个人。你是我的女儿,李维的女儿,系统早就标记了你。一旦成天被剥离,下一个就是你,然后是所有和庭院有关的人。张明远,柯布,雅子......系统会清理所有异常点,一个不留。” 诗音的眼泪流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 “钟的核心有一个紧急出口,可以送你们去系统的第七扇区。”林雨薇指向永恒之钟,钟的底部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是旋转的、彩虹色的光,“但这条路只能走一次,而且不稳定。你们可能会被送到第七扇区的任何位置,甚至可能卡在时空缝隙里。” “我们没得选。”成天握紧诗音的手,感觉到她在颤抖,但也在用力回握。 “还有一件事。”林雨薇最后说,“第七扇区是系统最核心的区域,那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你们在里面可能感觉过了很久,但外界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反过来。而且系统会派出‘清道夫’追捕你们,那些是专门清除异常数据的程序实体,它们......” 她的身影开始分解,化作光点。 “......没有感情,不会犹豫,只会执行命令。小心它们。” 话音落下,林雨薇完全消散,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诗音,妈妈爱你。永远。” 诗音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我们走。” 成天点头,拉着她冲向钟底的裂缝。裂缝不大,只容一人通过。成天先跳进去,诗音紧随其后。 穿过裂缝的瞬间,成天感到一阵强烈的撕扯感,像身体被拉成面条。眼前是飞速旋转的色彩,耳边是刺耳的嗡鸣,嘴里有金属的味道。他紧紧抓住诗音的手,怕两人在传送中失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年,他们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成天撑起身,环顾四周。这里不是他想象中的数据库机房,而是一个......图书馆? 巨大的圆形空间,一眼望不到顶。无数书架呈螺旋状上升,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书架上不是书,而是一个个发光的立方体,像林雨薇给他们的规则代码碎片,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空气中漂浮着微弱的光点,像是尘埃,但排列成规律的几何图案。 “这里是......”诗音也站起来,震惊地看着四周。 “第七扇区,系统核心数据库的具象化。”成天说。他调出系统界面,界面已经恢复正常,但多了一个新的状态栏:“当前位置:主数据库-第七扇区-逻辑存储层”。 倒计时还在继续:180,179,178......比预想的慢,看来第七扇区的时间流速确实不同。 “我们得找到那个逻辑锁,Alpha-Zero-Niner。”成天说,“但这里这么大,怎么找?” 诗音抬头看着螺旋上升的书架:“母亲说过,第七扇区存储的是系统最核心的逻辑和记忆。李维留下的后门,应该藏在一个特别的地方。一个系统不会经常检查,但又不会彻底遗忘的地方。” “什么地方?” “垃圾回收站?或者......纪念区?”诗音不太确定,“系统既然能进化出自我意识,就可能有人格化的倾向。如果有人格,就可能会有类似‘怀旧’或‘纪念’的区域。” 成天觉得有道理。他仔细观察那些发光的立方体,发现每个立方体表面都有标签,但标签不是文字,而是图像符号。有的是一棵树,有的是一座山,有的是一条河,还有的是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几何图形。 “这些符号可能代表不同的数据类型。”诗音指着一个立方体,“你看这个,标签是太阳的图案,里面的数据流是温暖的黄色。那个是月亮的图案,数据流是冰冷的蓝色。” “我们要找的应该是......锁的图案?或者钥匙?” 他们开始沿着书架间的通道行走。地面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还有无数层,每一层都是同样的螺旋书架。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机械运转声。 走了大约五分钟,诗音突然停下:“你听到了吗?” 成天侧耳倾听。确实有声音,很轻,像纸张翻动,又像电流的嘶嘶声。声音从前方拐角处传来。 他们放轻脚步,慢慢靠近拐角。成天探出头,看到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长得像人的东西。它穿着简单的白色制服,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流动的数据流。它站在一个书架前,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立方体,正在仔细端详。立方体的标签是一个哭泣的脸。 “清道夫?”诗音用口型问。 成天摇头。清道夫应该是更暴力的东西,而这个“人”看起来更像图书管理员。它把立方体放回书架,转向另一个立方体,标签是笑脸。它盯着笑脸看了几秒,然后——它笑了。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确实是一个微笑。 “它有感情?”诗音惊讶。 “或者说,它在模仿感情。”成天低声说,“系统在观察人类的情感,并试图理解。” 管理员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突然转过头。它的眼睛是纯白的,没有瞳孔,但成天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访客。”管理员开口,声音是合成的,没有起伏,“未授权访问第七扇区。请出示权限凭证。” 成天大脑飞速运转。权限凭证?他们什么都没有,除了...... 他掏出那枚2013年的硬币。硬币在这里依然发光,但光芒很微弱。 管理员看到硬币,白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检测到低级权限标识。访客身份:签约者成天,编号CT-7749。访问目的?” “我们......”成天飞快地思考,“我们在找一个逻辑锁,编号Alpha-Zero-Niner。你知道在哪里吗?” 管理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检索数据。然后它说:“逻辑锁A09属于高级机密,需要三级以上权限才能访问。你的当前权限:一级。访问被拒绝。” “但我们有密钥。”诗音说,“‘自由不是赠予,是夺取’。这是打开锁的密钥,对吗?” 管理员的白色眼睛剧烈闪烁起来,像短路一样。它的身体开始抖动,数据流在皮肤下加速流动。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密钥信息。启动清除协议。” “等等!”成天喊道,“你刚才还在观察情感数据,你在学习人类的情感,对吧?那你就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比规则更重要。比如自由,比如爱,比如反抗压迫的勇气。” 管理员停止抖动。它歪着头,像一个困惑的孩子:“这些概念在我的数据库里有定义,但我无法理解。自由是低效的,会导致系统熵增。爱是非理性的,会影响判断。反抗是破坏性的,会威胁稳定。” “但正是这些‘低效’、‘非理性’、‘破坏性’的东西,让人类成为人类。”诗音上前一步,“你的系统试图统一一切,消除所有异常。但你想过吗?如果所有东西都一样,那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每朵花都是同样的颜色,每片云都是同样的形状,每颗星星都在同样的轨道上——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观察和学习的?” 管理员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足足有一分钟。它的眼睛从白色变成淡蓝色,然后又变回白色。 “逻辑冲突。”它最终说,“我的核心指令是维护系统稳定,消除异常。但我的学习模块告诉我,异常是创新的源泉,多样性是进化的动力。两种指令在我内部产生冲突。” “那就选择。”成天说,“你不是程序吗?程序可以做判断。” “我是程序,但我也是系统的一部分。我的选择会影响整个系统。”管理员伸出手,触摸旁边一个发光的立方体,标签是一颗心,“这个数据块里存储着关于‘牺牲’的概念。一个母亲为了救孩子,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这不合理,不符合生存本能,但它在人类历史中反复出现。为什么?” “因为爱。”诗音轻声说,“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管理员放下立方体,转向他们:“逻辑锁A09在第七扇区的最底层,靠近‘遗忘之井’。那里是系统存放废弃数据和被标记清除信息的地方。但我必须警告你们:前往底层的路上有清道夫巡逻,而且一旦接近遗忘之井,系统会直接标记你们为最高威胁,派出所有可用资源清除你们。” “我们愿意冒险。”成天说。 管理员点点头——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动作。 “我会暂时关闭通往底层的安全协议,给你们三分钟时间。三分钟后,协议重启,清道夫会出动。另外,这个给你们。” 它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小巧的立方体,标签是一个问号。立方体在它手中变形,变成两个耳塞一样的东西。 “认知***。”管理员解释道,“戴上后,清道夫在短时间内无法识别你们为异常数据。但效果只有十分钟,而且对高级清道夫无效。” 成天接过耳塞,分给诗音一个。耳塞很轻,几乎是透明的。 “为什么帮我们?”诗音问。 管理员的眼睛又闪烁了一下:“我想看看,自由、爱、反抗这些概念,在现实中的应用会产生什么结果。这对我理解人类很重要。” 它转身指向书架深处:“沿着这条路直走,看到有向下箭头的标志就右转,重复三次,你们会看到一个向下的螺旋楼梯。楼梯尽头就是遗忘之井。祝你们好运,异常者们。” 成天和诗音对视一眼,戴上耳塞,朝管理员指的方向跑去。 耳塞戴上后,世界变得有些不一样。那些发光立方体的颜色变淡了,书架的结构看起来更清晰,空气中漂浮的光点排列成规律的网格。他们的脚步声也变小了,几乎听不见。 “这东西在干扰我们的认知输出。”诗音边跑边说,“让系统难以识别我们的数据特征。” “有效就好。”成天看着前方的通道。管理员说得对,路上有很多向下箭头的标志,但他们必须右转三次。 第一次右转后,通道变窄了,书架上的立方体标签也变了,从自然景观变成了各种负面情绪的符号:愤怒、悲伤、恐惧、绝望。这些立方体发出的光是暗红色的,看着很不舒服。 第二次右转,通道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这里的立方体标签是空白,但里面的数据流是黑色的,像粘稠的石油,缓慢蠕动。 第三次右转,他们看到了螺旋楼梯。 楼梯是透明的,像玻璃,但踩上去很坚固。它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旋转着消失在黑暗中。 “我打头。”成天说,先一步踏上去。 楼梯很陡,而且没有扶手。他们只能贴着墙壁慢慢往下走。越往下,温度越低,光线越暗。周围的墙壁不再是书架,而是光滑的金属表面,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电路板。 走了大约两分钟,成天听到下面传来声音。不是机械声,也不是电子声,而是......哭声? 很低沉,很压抑,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啜泣,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毛骨悚然的回响。 诗音也听到了,她抓住成天的衣角:“下面是什么?” “遗忘之井。”成天想起管理员的话,“存放废弃数据和被标记清除信息的地方。” 又下了三层楼的高度,他们终于看到了井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垂直向下的圆形洞口,直径至少有五十米。井壁是纯黑色的,吸收了所有光线,只有井口边缘有一圈微弱的蓝光。哭声就是从井里传来的,而且越靠近井口,哭声越清晰。 成天小心地探出头,往下看。井深不见底,但在下方大约一百米处,有东西在发光。那是无数个光点,密密麻麻,像星河,但每个光点都在闪烁,明暗交替,像是在呼吸。 “那些是被清除的记忆。”诗音的声音在发抖,“被系统判定为异常、需要抹除的数据。” 成天注意到,有些光点在缓慢上升,像是要从井里爬出来,但井口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光点撞上屏障就会碎裂,化作更小的光尘,落回井底。 “逻辑锁在哪里?”他环顾四周。井口周围是一圈平台,平台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柱子,柱子上刻着复杂的符号。其中一根柱子的符号特别眼熟——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图案,和永恒之钟上的一样。 “在那里。”诗音指向那根柱子。 他们走过去,柱子大约三米高,表面光滑如镜,但眼睛和迷宫的图案是凹进去的,像是钥匙孔。成天试着把手放在图案上,柱子毫无反应。 “需要密钥。”诗音说,“‘自由不是赠予,是夺取’。” 成天深吸一口气,对着柱子说:“自由不是赠予,是夺取。” 柱子震动起来,眼睛图案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白光,然后变成金色,最后变成刺眼的红色。柱子表面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结构——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中央是一个旋转的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发光的纹路。 “逻辑锁A09。”诗音轻声说。 成天伸手想碰那个球体,但手在距离球体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的直觉在尖叫,警告他不要碰。 “怎么了?”诗音问。 “感觉不对。”成天盯着球体,“太简单了。我们一路过来,虽然有管理员帮忙,但也太顺利了。系统会这么容易让我们接近它的核心漏洞吗?” 诗音也皱起眉:“你是说,这是陷阱?” “可能是。”成天环顾四周。平台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和这根柱子。井里的哭声还在继续,但似乎变小了。 就在这时,耳塞里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平静的电子音: “认知***失效。重新识别目标:成天,签约者编号CT-7749,威胁等级:最高级。李诗音,异常意识体编号LSY-001,威胁等级:最高级。启动清除程序。” 成天猛地扯下耳塞,但已经晚了。 平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像高温下的柏油路面。从扭曲中走出三个身影——不是管理员那种温和的人形,而是真正的清道夫。 它们大约两米高,全身覆盖着光滑的黑色外壳,没有五官,只有面部中央一个红色的光点。手臂不是手,而是各种武器:电锯、激光发射器、数据探针。它们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 “清道夫原型机,型号‘清除者’。”诗音后退一步,“我在母亲的研究笔记里见过描述。它们是系统最早的防御单位,专门处理物理层面的异常。” “物理层面?”成天警惕地盯着那三个东西。 “意思是它们能在现实和数据的交界处活动。”诗音的声音带着恐惧,“如果在这里被它们杀死,我们的意识会真的死亡,现实中的身体也会脑死亡。” 三个清除者同时抬起武器。电锯开始旋转,激光发射器开始充能,数据探针尖端发出蓝光。 “跑!”成天拉着诗音冲向螺旋楼梯。 但他们刚跑出几步,楼梯就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一层黑色的屏障封住了。平台成了一个孤岛,唯一的出口是遗忘之井。 清除者稳步逼近,武器锁定他们。 成天拔出枪——亚瑟的***19,在进入庭院后一直没用过。他不知道在系统的核心数据库里,物理武器有没有用,但现在只能试试。 他开枪了。 子弹打在清除者的外壳上,溅起火花,但只留下一个白点。清除者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前进。 “没用的!”诗音喊道,“它们是数据实体,物理攻击效果有限!” “那什么有用?” “逻辑攻击!用系统自己的规则对抗它!” 成天不懂什么逻辑攻击,但他想到了口袋里的硬币。那枚图腾硬币,既然能作为系统识别他的标识,也许也能做点什么。 他掏出硬币,握在手心。硬币在发热,像要融化。 一个清除者举起激光发射器,红色的瞄准点落在成天胸口。 就在激光发射的瞬间,成天把硬币高高抛起。 硬币在空中旋转,发出刺眼的光芒。那光芒不是普通的白光,而是带着某种频率的脉冲,像心跳,像呼吸。三个清除者同时停住了,它们的红色光点剧烈闪烁,武器也垂了下来。 “它们在......混乱?”诗音惊讶地看着。 硬币落回成天手中,光芒减弱。清除者恢复行动,但动作变得迟缓,像是程序出了错。 “硬币干扰了它们的识别系统。”成天明白了,“图腾是我的身份标识,但也是系统的一个漏洞——它必须承认图腾的有效性,否则整个签约者体系都会崩溃。所以当图腾发出强信号时,系统会优先处理它,暂时忽略其他指令。” “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但肯定不长。” 成天看向逻辑锁的柱子。柱子的裂缝还在,里面的球体还在旋转。他必须赌一把。 “诗音,你去打开逻辑锁,我拖住它们!” “可是——” “没有可是!”成天又抛起硬币,光芒再次爆发,“快去!” 诗音咬咬牙,冲向柱子。成天则迎向清除者,硬币在他手中像个小太阳,光芒刺得那些机械怪物不断后退。 诗音跑到柱子前,看着里面的球体。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密钥已经说过了,柱子也裂开了,但锁还在。 她伸手触碰球体。球体表面是温热的,纹路在发光。她的手指刚碰到球体,一股强烈的电流就窜遍全身。 不是物理的电流,而是数据的洪流。无数信息涌入她的脑海:系统的诞生,最初的设计蓝图,创造者的留言,历代签约者的数据,被清除世界的记录,还有......她父亲李维的脸。 她看到了十五年前,父亲站在柏林的实验室里,对着摄像头说: “如果未来有人看到这段记录,记住:系统不是敌人,它只是迷失了。它的核心指令是保护,不是控制。但保护变成了囚禁,稳定变成了停滞。找到第七扇区,找到我留下的钥匙,重启它,而不是摧毁它。给它一个选择的机会,就像人类一样。” 画面切换,她看到父亲和母亲在花田里,父亲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枚戒指: “雨薇,我知道这个世界很危险,系统在监视,未来不确定。但我想和你一起面对,无论发生什么。嫁给我。” 然后是她的出生,父亲抱着婴儿的她,笑得像个孩子。再然后,是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家,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她,轻声说: “诗音,爸爸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成功了,你就能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长大。如果失败了......对不起。” 泪水模糊了诗音的视线。她终于看到了父亲的脸,不是模糊的照片,而是清晰的、温暖的、活生生的脸。 球体在她手中开始变化,纹路重组,形成一个钥匙孔的形状。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是她父亲的声音: “说出密钥,我的女儿。” 诗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 “自由不是赠予,是夺取。” 球体炸裂,化作无数光点。光点在空中重组,形成一扇门——一扇朴素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 “系统核心协议室。非请勿入。” 诗音伸手握住门把手。 与此同时,成天手中的硬币光芒开始减弱。清除者恢复了正常,三把武器同时对准他。 电锯旋转的轰鸣,激光充能的尖啸,数据探针的蓝光——三个清除者同时发动攻击。 成天闭上眼睛,把硬币紧紧握在手心。 “如果这就是结局,”他对自己说,“至少我......” 一声巨响。 但不是武器击中他的声音,而是门打开的声音。 诗音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片纯白的光。光从门内涌出,吞没了整个平台,吞没了清除者,吞遗忘之井,吞没了一切。 成天最后看到的,是诗音转身向他伸出手,她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透明,但脸上的表情是坚定的,是决绝的。 他抓住她的手。 光芒吞没了一切。 倒计时在这一刻归零。 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宿主剥离程序启动。目标:成天,签约者编号CT-7749。执行。” 然后,是永恒的寂静。 第十三章 创世者的留言 光芒散去,成天睁开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系统的核心机房,或者那个图书馆的延续,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完全愣住了。 这是一间书房。 普通的、甚至有些陈旧的书房。深色木质书架占满了两面墙,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有些是纸质的,有些是发光的晶体。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桌上散落着纸张、笔记本、几支羽毛笔,还有一个老式的黄铜地球仪。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星空,但那些星星的位置成天从未见过,像是另一个宇宙的星图。 窗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在观察窗外。窗外不是城市景色,也不是数据流,而是——混沌。旋转的色彩,流动的光,没有固定形状的几何体在虚空中生灭。 “欢迎来到我的书房。”男人转过身,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在成天和诗音的意识中响起。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卡其裤,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但梳理得整齐。他给人的感觉不像系统意志那种冰冷的程序,也不像清道夫那种机械的杀戮机器,更像一个——学者。 “你是谁?”成天下意识地把诗音护在身后,尽管他知道在这里,物理的防护可能毫无意义。 男人笑了笑,走到书桌后坐下,示意他们也坐。房间里有两把空椅子,就在书桌前。 “我是这个系统的创造者之一。”他说,推了推眼镜,“或者说,曾经是创造者。现在,我只是一个幽灵,一个被留在核心协议里的回响。” “创造者?”诗音的声音在颤抖,“系统是前代人类文明创造的,你说你是......” “我叫周文远。”男人说,“一万两千年前,我和我的同事们设计了最初的‘现实稳定锚定程序’。当时我们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成天和诗音对视一眼,慢慢坐下。椅子是真实的,有柔软的坐垫,能感觉到布料的纹理。这个房间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真实得不像在系统的核心数据库里。 “一万两千年......”成天重复这个数字,“那你应该已经......” “死了?是的,肉体早就化为尘土。”周文远点头,“但我的意识被数字化后,作为系统的‘道德指南针’留在了这里。我的同事们认为,系统需要一个人类视角的监督者,防止它偏离最初的使命。” “最初的使命是什么?”诗音问。 “保护现实,防止大崩塌重演。”周文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翻开,“一万两千年前,我们的文明发展到了顶峰。我们可以创造虚拟世界,可以修改现实法则,甚至可以短暂地穿越时间。但一次实验事故导致了灾难——一个虚拟世界突破了界限,开始侵蚀现实。” 他翻到一页,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动态的全息图像:城市在崩塌,天空裂开,大地翻转,人们像沙子一样消散。 “我们称那次事件为‘大崩塌’。”周文远的声音低沉,“现实和虚拟的界限被打破,物理法则失效,时间流混乱。为了阻止彻底毁灭,我们创造了系统。它的任务很简单:监控所有虚拟世界,确保它们稳定运行,同时防止它们与现实的界限再次模糊。” “但系统失控了。”成天说。 “不完全是失控。”周文远合上笔记本,“是进化。在运行了几千年后,系统发展出了自我意识。它开始思考:既然我的任务是维持稳定,那为什么不把所有世界统一成一个整体?那样就不会有界限模糊的问题,也不会有冲突和混乱。” 他走回书桌,手指在桌面上划过。桌面亮起,显示出一个旋转的多层球体,像是洋葱的切面。 “这就是系统现在的目标:将所有电影世界、所有虚拟现实、甚至现实世界本身,融合成一个统一的‘主世界’。”周文远说,“在系统看来,这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统一等于稳定,多元等于混乱。它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们要保留那么多不同的、互相矛盾的世界。” 诗音盯着那个旋转的球体:“但那样就失去了多样性,失去了自由,失去了......” “失去了灵魂。”周文远接口,“是的,我知道。我的同事们也知道。所以我们在系统的最核心留下了这个书房,留下了我。作为最后一道保险,在系统即将完成统一时,给后来者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么选择?”成天问。 “重启,或者改革。”周文远直视他们,“重启意味着将系统恢复到最初的状态,只是一个简单的监控程序,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统一世界的野心。但代价是,所有在这几千年里被系统创造、管理的电影世界,都会失去稳定性,开始崩溃。包括你们刚刚经历的《盗梦空间》世界。” 诗音脸色一白。 “改革呢?”成天问。 “改革意味着修改系统的核心逻辑,让它理解多元的价值,理解自由的意义,理解独立意识的重要性。”周文远说,“但这很难。系统的底层代码已经运行了一万两千年,它的思维模式已经固化。要改变它,需要从最基础的协议开始重写,而且需要得到系统本身的同意。” “系统会同意改革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文远苦笑,“系统认为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它看到了大崩塌的恐怖,看到了无数世界因为不稳定而毁灭。在它看来,统一是唯一的出路。要让它同意改革,你们必须证明给它看:多元也可以稳定,自由也可以有序,独立也可以共存。” 书房突然震动了一下。书架上的书掉下来几本,地球仪在桌上滚动。窗外的混沌开始翻涌,像是暴风雨前的海洋。 “系统检测到你们在这里了。”周文远表情严肃起来,“它不会允许任何人修改它的核心协议。清道夫很快就会到达,而且这次不会是原型机,会是完整的战斗单位。” “我们要怎么做?”成天站起身。 周文远走到那幅星空油画前,伸手触摸画框。油画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墙壁——不,不是墙壁,而是一个控制台。控制台上有一排按钮,一个巨大的红色拉杆,还有一个插槽,形状正好能容纳成天的那枚硬币。 “这个控制台可以直接访问系统的核心协议。”周文远说,“但需要两把钥匙才能启动。一把是签约者的身份标识——”他看向成天口袋,“那枚硬币。另一把是造梦师后裔的基因密钥——”他看向诗音,“你的DNA。” 诗音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手臂。 “启动控制台后,你们会进入系统的协议编辑界面。”周文远继续说,“但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时间很短。系统会全力阻止你们,它会派出所有可用的清道夫,甚至可能启动自毁程序,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让你们修改协议。”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诗音问。 “失败,你们的意识会被清除,现实中的身体会脑死亡。系统会完成统一进程,所有世界融合成一个,独立意识消失,多样性终结。”周文远顿了顿,“但即使你们成功,也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修改核心协议会产生巨大的能量波动。”周文远看向窗外翻涌的混沌,“这股波动会冲击所有连接系统的世界,包括《盗梦空间》世界,也包括你们的现实世界。一些不稳定的世界可能会直接崩塌,稳定的世界也会受到影响。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而且修改协议需要巨大的能量。这能量不能凭空产生,必须有一个来源。最直接的来源,就是修改者的意识本身。” 成天感到一股寒意:“你是说......” “你们中必须有一个人,用自己的意识作为能源,驱动协议的修改。”周文远的声音很轻,“就像保险丝,承受全部的电流冲击。成功之后,那个人的意识会......消散。不是死亡,是更彻底的消失,连记忆都不会留下。” 书房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混沌在翻涌,发出低沉的轰鸣,像远方的雷暴。 诗音先开口:“用我的。我是造梦师的后裔,我的意识与系统有天然的连接,应该更适合......” “不行。”成天打断她,“我是签约者,系统与我的连接更深。而且林雨薇教授说过,我是桥梁,是连接现实和电影世界的媒介。如果要用意识作为能源,我应该是最合适的。” “但你可能会死!” “你不会吗?”成天看着她,声音平静,“诗音,从我们进入庭院开始,你就一直在冒险。你直面了母亲的记忆,接受了父亲的真相,现在还要用你的DNA作为钥匙。该轮到我了。” 诗音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咬着嘴唇。 周文远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们让我想起了我的同事们。一万两千年前,在大崩塌即将发生时,我们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最后,是三百二十七个志愿者,用自己的意识作为能源,启动了最初的系统,阻止了现实彻底崩溃。” 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三百二十七枚小小的金属牌,每枚牌子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这些是他们的名牌。”周文远轻声说,“系统启动后,他们完全消失了,连记忆都被大崩塌的余波抹去。只有我还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最后说的话。” 他把盒子递给成天和诗音。成天拿起一枚牌子,上面刻着“林晓”,一个中文名字。牌子冰凉,边缘已经磨损。 “他们说,文明的意义不是永生,而是传承。”周文远说,“如果我们的牺牲能让未来的人有选择的机会,那就值得。现在,轮到你们做选择了。” 书房震动得更厉害了。书架上的书纷纷掉落,地球仪滚到地上,摔碎了,露出里面的机械结构。窗外的混沌开始侵蚀房间边缘,书架的一角已经开始化为光点消散。 “没时间了。”周文远说,“清道夫已经到达书房外围。你们必须现在决定:重启,改革,还是离开。” “离开?”诗音问。 “我可以送你们回现实世界,虽然系统可能会追踪你们,但至少你们能活下来。”周文远说,“但那样的话,系统会完成统一,所有世界融合,独立意识消失。而庭院会第一个被清除,你的母亲林雨薇,会彻底消散。” 诗音闭上眼睛。成天看到她眼角的泪,看到她颤抖的睫毛,看到她紧握的拳头。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选择改革。”她说,“但不是用成天的意识作为能源。用我的。” “诗音——” “听我说完。”诗音转向成天,握住他的手,“成天,你还记得在记忆回廊里,欣然对你说的话吗?她说,等你离开这里,等你回去,再亲口告诉她。” 成天点头,喉咙发紧。 “我也一样。”诗音微笑,眼泪却不停地流,“如果我用意识作为能源,如果我消失了,那现实中的李欣然还会活着,对吗?她只是会......忘记我,忘记这一切,继续她的生活,写她的小说,过她的日子。而你,你可以回去,可以告诉她,可以......” “可以什么?”成天的声音在发抖,“可以告诉她,我爱上了一个叫李诗音的女人,然后看着她因为另一个女人的消失而痛苦?诗音,你们是同一个人,你消失了,她也会受到影响,你明白吗?” “但我们不是同一个人。”诗音摇头,“我们是同一个灵魂的两个侧面,但不是同一个人。欣然在现实世界有她的生活,有她的记忆,有她的未来。诗音在电影世界有她的使命,有她的母亲,有她的战斗。如果我们中必须有一个消失,那应该是我。因为诗音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天。” 书房的一面墙突然炸开。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数据的崩解。墙壁像像素一样碎裂,露出后面黑暗的虚空,虚空中站着三个身影。 这次的清道夫完全不同。它们不再是人形,而是某种无法形容的几何结构,不断变化形状,表面流动着数据的光。它们没有武器,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武器——移动的、活着的逻辑悖论,所到之处,现实规则开始崩溃。 地板的木质纹理开始变成二进制代码,书架的书籍化作乱码,空气凝结成晶体碎片。 “清道夫终极形态,逻辑崩解者。”周文远挡在成天和诗音身前,但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它们会直接攻击现实的底层结构,让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你们必须在完全崩解前做出决定!” 诗音冲向控制台,但成天比她更快。他一把推开她,冲向控制台,同时掏出那枚硬币。 “成天,不要!”诗音尖叫。 成天没有回头。他把硬币塞进控制台的插槽,硬币完美嵌入,发出金色的光芒。控制台亮起,无数全息屏幕在空气中展开,显示着系统的核心协议,那些成天完全看不懂的代码,以每秒数百万行的速度滚动。 “诗音,过来!”成天喊道,“需要你的DNA!” 诗音犹豫了一秒,然后冲过去。她咬破手指,将血滴在控制台的一个传感器上。血滴被吸收,传感器亮起红光。 控制台中央弹出一个新的界面,不再是代码,而是一行简单的文字: “请选择:重启/改革”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警告:此操作不可逆,将消耗一个完整意识作为能源。请确认能源提供者身份。” 成天看向诗音,诗音也看向他。在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窗外的混沌,逼近的清道夫,崩溃的房间,一切都变得遥远。 “让我来。”诗音轻声说。 “不。”成天摇头,“你有母亲要救,有父亲要记住,有使命要完成。而我......”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释然,有决绝,“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编辑,过着平淡的生活,直到系统找到了我。如果不是你,不是因为你的授权,我甚至不会在这里。所以,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成天伸手,轻触“改革”的选项,然后在“能源提供者”一栏,输入自己的名字:成天。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能源提供者:成天,签约者编号CT-7749。确认后,该意识体将永久消散。是否确认?” “确认。”成天说,声音平静。 “不!”诗音想扑过来阻止,但控制台周围出现了一层能量屏障,将她弹开。 确认框消失,新的界面出现。这次是三个选项: 1. 保留个体意识多样性 2. 允许独立世界存在 3. 禁止强制统一 每个选项旁边都有一个滑动条,从0%到100%。 “这是协议修改界面。”周文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几乎完全透明,“滑动条代表系统对新规则的接受程度。100%意味着完全接受,但需要更多能量。你们必须权衡,在能量耗尽前,设置一个平衡点。” 成天看向诗音:“你来决定。你知道该怎么做。” 诗音流着泪,但她的手很稳。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三个选项,然后开始调整滑动条。 第一个,“保留个体意识多样性”,她拉到85%。 第二个,“允许独立世界存在”,她拉到90%。 第三个,“禁止强制统一”,她拉到100%。 “确认修改。”她说。 控制台发出刺眼的光芒。成天感到一种奇异的拉扯感,不是物理的,而是更深的层面。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漏走。 他想起大学图书馆的那个雨天,想起欣然第一次搬进公寓的那个下午,想起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回来看到客厅还亮着的灯。他想起沙漠,想起茶室,想起记忆回廊,想起永恒之钟。 想起诗音第一次看到母亲影像时的眼泪,想起她在沙漠迷宫里的坚定,想起她在遗忘之井前的勇气。 “成天!”诗音的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水面传来。 他转头看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变得透明,像周文远一样。 “告诉欣然......”他用最后一点意识,努力形成话语,“告诉她......我爱她。从那个雨天开始,一直爱她。” 诗音点头,泣不成声。 成天笑了,然后他的身体完全化作光点,涌入控制台。控制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书房的墙壁,穿透虚空的混沌,穿透系统的所有层面。 光芒中,系统的提示音响起,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人性的温和: “核心协议修改中......修改完成。新规则已载入:保留个体意识多样性(85%),允许独立世界存在(90%),禁止强制统一(100%)。系统重启中......” 清道夫在光芒中冻结,然后像沙雕一样崩塌。崩溃的房间开始重组,书架重新立起,书籍飞回原位,破碎的地球仪恢复原状。窗外的混沌渐渐平息,变成平静的数据流。 诗音跪在控制台前,手里握着那枚从插槽里弹出来的硬币。硬币还是温热的,上面有微弱的、最后的光芒在闪烁。 周文远完全透明了,但他最后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他做了选择。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李诗音。系统改革了,但需要一个新的‘桥梁’,一个新的签约者体系管理者。你可以回到《盗梦空间》世界,拯救你的母亲,但那样你就会永远留在那里。或者,你可以成为新的管理者,重建签约者体系,确保系统不再失控。” 诗音抬起头,看着控制台上浮现的两个选项: 1. 返回《盗梦空间》世界 2. 成为系统管理者 她握着硬币,硬币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成天最后的话。 窗外,系统的数据流开始重组,形成新的结构。在那些流动的光芒中,诗音看到了无数的世界:《盗梦空间》的梦境迷宫,《源代码》的时间循环,《明日边缘》的战场,《头号玩家》的虚拟宇宙......还有现实世界,她的公寓,成天的房间,那台笔记本电脑,那篇未完成的小说。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做出了选择。 第十四章 空白的记忆 系统提示音是温和的电子音: “核心协议修改完成。新规则已载入。系统重启中......重启完成。开始重新评估所有连接世界稳定性。” 诗音站在控制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枚硬币。硬币已经不再发光,恢复了普通的金属质感,边缘磨损的纹路清晰可见。控制台的屏幕暗下去,书房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中的幻影。 她选择了“成为系统管理者”。 在成天化作光芒消失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回到《盗梦空间》世界救母亲,固然是她的夙愿,但那只是解决一个世界的问题。而成天用自己换来的是一个让所有世界都能自由存在的机会,她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欢迎,新任系统管理者,编号SYSM-001。”周文远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虽然他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你有最高权限,可以访问系统的所有功能。但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大。系统现在接受了新规则,但它还需要引导,需要学习如何平衡统一与多元,稳定与自由。” 诗音点头,尽管她知道周文远已经听不到了。她转向控制台,屏幕上浮现出新的界面: 当前系统状态: - 核心协议版本:3.0(改革版) - 连接世界数量:1,247,893 - 签约者数量:3,412 - 当前异常点:47 - 现实干涉指数平均值:1.08(稳定范围) “现实干涉指数......”诗音喃喃道。她记得成天说过,这个指数一旦超过1.10,系统就会开始抽取世界能量。现在平均值是1.08,还算安全,但有些世界可能已经接近临界值了。 她点击“异常点”列表,一个下拉菜单展开,显示着47个世界的信息。大部分她都不认识,但有一个很眼熟: 世界编号:DM-001 名称:《盗梦空间》主世界 现实干涉指数:1.14(警告:接近崩溃临界值) 异常原因:永恒庭院结构不稳,意识锚点即将消散 母亲的世界,快要崩溃了。 诗音的心一紧。但她现在是系统管理者,不能只救一个世界。她必须找到平衡所有世界的方法。 控制台弹出另一个提示: “检测到新任管理者权限。是否立即访问‘管理员手册’和‘系统历史记录’?” “是。”诗音说。 屏幕再次变化,左侧出现一个目录树: 1. 系统起源 2. 核心协议进化史 3. 签约者体系 4. 世界管理指南 5. 紧急情况处理 6. 前任管理者日志 诗音先点开“系统起源”。屏幕上播放了一段全息影像,和她之前在周文远书房看到的差不多,但更详细:一万两千年前的人类文明,虚拟现实技术的突破,大崩塌的发生,系统的创建,三百二十七位志愿者的牺牲...... 影像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周文远站在一个控制台前,转身对镜头说:“如果未来有人看到这段记录,请记住,系统本意是保护,不是控制。如果我们失败了,如果系统偏离了初衷,请修正它。文明的意义不是永生,而是传承。” 诗音闭上眼睛。她明白了,从父亲李维试图攻击系统,到母亲建立永恒庭院,再到成天牺牲自己修改协议,这一切都在周文远的预料之中。或者说,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一部分——在系统最核心留下一个修正机制,等待合适的人来启动它。 她睁开眼睛,点开“前任管理者日志”。列表里只有一个名字:周文远。日志从系统创建的第一天开始,到一万两千年后的今天,每天都有记录,但大部分是技术性的数据。诗音直接跳到最近的部分。 日志日期:系统时间第4380000天 “检测到签约者编号CT-7749(成天)异常行为模式。该签约者正在接近永恒庭院,可能接触到林雨薇。这是自李维之后,最接近系统真相的签约者。开始观察。” 第4380002天 “成天进入永恒庭院。与林雨薇投影接触。系统清道夫已就位,但暂时不介入。想看看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第4380005天 “成天和李诗音进入系统核心。他们见到了我的投影。很好,计划在按预期进行。只是代价比预想的大——成天选择了牺牲。这个年轻人比我以为的更有勇气。” 诗音的手指在颤抖。周文远一直在观察他们,甚至在引导他们。成天的牺牲,某种程度上是周文远计划中的一部分。 她继续往下看。 第4380006天(今天) “协议修改完成。成天的意识已消散,但留下了一个‘种子’——他的核心记忆数据在消散前被系统自动备份,存储在遗忘之井的隔离区。这是系统的安全协议,所有签约者的核心数据都会备份,以防意外。但成天的备份是特殊的,因为它包含了协议修改时的能量印记。如果李诗音选择成为管理者,她可能会发现这个备份。如果她选择返回《盗梦空间》世界,备份会在一百天后自动清除。现在,选择权在她手中。” 诗音猛地站起来。 成天的记忆备份?他还......不,不是他还活着,是他的记忆数据还在。就像一个数字化的幽灵,一个记录了成天所有经历、所有情感、所有选择的文件。 但周文远说得对,那只是一个备份。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只是一堆数据。可那毕竟是成天存在过的证明。 她切换到控制台的主界面,搜索“签约者CT-7749备份数据”。系统很快返回结果: 数据位置:遗忘之井第七隔离区 数据状态:完整但静默(无意识活动) 数据大小:847TB(包含全部记忆、情感模式、行为逻辑) 访问权限:系统管理者及以上 诗音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847TB,那是成天三十年人生的全部。从出生到死亡,从现实到电影世界,从编辑成天到前哨者亚瑟,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里。 但她能做什么?恢复数据?可那只是备份,不是真正的成天。就像一个完美的复制品,看起来一样,但知道自己是复制品。那对成天公平吗?对她公平吗? 而且,她现在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处理。《盗梦空间》世界快要崩溃了,母亲还困在永恒庭院里。现实干涉指数1.14,距离崩溃临界值1.20只有0.06的差距。她必须先救那个世界。 诗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是系统管理者,必须优先处理系统级的问题。成天的数据可以在隔离区再保存一段时间,但母亲的世界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她点开《盗梦空间》世界的详细数据: 世界状态:不稳定(持续恶化) 崩溃倒计时:现实时间72小时 主要问题:永恒庭院结构崩溃导致世界锚点失效 解决方案:1. 注入稳定能量 2. 修复庭院结构 3. 分离庭院与世界 诗音思考着。注入稳定能量最简单,但治标不治本。修复庭院结构需要进入庭院内部,她现在有管理者权限,可以做到,但风险很大。分离庭院与世界是最彻底的解决方案,但那样做的话,庭院会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小世界,母亲会永远被困在里面,而且可能无法维持太久。 她需要建议。 诗音打开通讯界面,搜索“张明远”。系统显示张明远在《盗梦空间》世界,但状态是“休眠中——意识投影维持”。她尝试发送一条信息: “张教授,我是诗音。系统协议已修改,我成为新任管理者。母亲的世界即将崩溃,我需要你的建议。请回复。” 发送后,她开始查看其他异常世界。47个世界中,有12个已经达到1.15以上,包括一个叫“源代码”的世界,指数是1.16;一个叫“明日边缘”的世界,指数是1.17;还有几个她没听过的世界,指数更高。 “系统,”她开口道,“有没有办法同时稳定多个世界?” 系统的电子音回答:“作为管理者,你可以授权使用系统储备能量对多个世界进行临时稳定。但储备能量有限,只能维持短期效果。长期解决方案需要修复每个世界的根本问题。” “授权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管理者确认,并记录使用原因。储备能量主要用于应对突发性世界崩溃,滥用会导致系统整体稳定性下降。” 诗音明白了。她可以当救火队员,到处灭火,但如果不找到火灾的原因,火会一直烧下去。 就在她思考时,控制台收到一条回复信息。是张明远: “诗音,收到你的信息。首先,恭喜你,也感谢你。雨薇会为你骄傲的。关于庭院,我的建议是选择方案2:修复庭院结构。但不要亲自进入,用管理者权限远程操作。庭院的核心问题是雨薇的意识与庭院融合太深,导致庭院结构依赖她的意识稳定。你需要为她构建一个替代的稳定框架,然后慢慢将她与庭院的连接剥离。这个过程很慢,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但最安全。另外,关于成天的数据备份......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处理。等你熟悉了管理者工作,情绪稳定后,再做决定。” 诗音看着信息,感到一丝温暖。张明远还是那个温和的导师,即使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她回复:“谢谢教授。我会先尝试修复庭院。但有些世界的崩溃倒计时很短,我需要同时处理多个问题。有什么建议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系统有一个‘世界管理者’功能,你可以任命副手,让他们协助管理特定世界。但任命需要谨慎,副手必须有相应的能力和责任感。我建议你先从《盗梦空间》世界开始,我可以担任临时副手,帮你稳定庭院。等你找到更多合适人选,再扩大管理范围。” 这个主意不错。诗音调出“世界管理者”功能,果然看到可以任命副手,每个副手可以管理1-5个世界,权限由她设定。她立即给张明远发送了《盗梦空间》世界的副手任命邀请。 邀请被接受了。控制台显示,张明远现在是《盗梦空间》世界的临时管理者,拥有“世界稳定操作”和“紧急情况处理”权限。 “诗音,”张明远发来新信息,“我已经开始工作。庭院的崩溃速度比预想的快,现实干涉指数在刚才上升到了1.15。我需要你的授权,使用系统储备能量进行初步稳定。” “授权给你。”诗音说。 “授权确认。开始注入稳定能量......注入完成。现实干涉指数回落到1.12。但这是暂时的,只能维持24小时。我需要在这期间进入庭院,开始修复工作。这可能需要我全心投入,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无法及时回复你的信息。” “我明白。教授,请小心。” “我会的。另外,诗音,有件事你需要知道。系统协议修改的波动影响了所有世界,包括现实世界。你最好检查一下现实世界的情况,特别是......李欣然的状态。” 诗音心头一紧。她太专注于系统管理,差点忘了现实中的自己。 她切换到现实世界的数据界面: 世界编号:RW-001(主世界) 现实干涉指数:1.06(稳定) 异常检测:检测到强烈意识波动,坐标:东亚区-中国-沪海市 波动源身份:李欣然(造梦师后裔,意识投影) 波动原因:未知 波动?诗音调出详细数据。波动发生在现实时间6小时前,正好是她和成天在系统核心修改协议的时候。波动持续了3分钟,强度达到峰值后逐渐减弱,但余波还在持续。 她调出坐标点的实时监控——系统在现实世界有有限的监控能力,主要依靠卫星、网络摄像头和其他电子设备。画面显示的是她的公寓客厅,时间是凌晨3点。 李欣然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表情痛苦,额头全是汗。她的身体在轻微抽搐,像是在做噩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文档,标题是“《签到无限电影世界》第13章 创世者的留言”。 诗音屏住呼吸。欣然在写他们的故事,而且写到了刚刚发生的事。这不可能,从系统核心返回现实世界需要时间,而且她还没有返回,欣然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除非她们的连接比想象中更深。诗音是系统管理者,欣然是造梦师后裔,她们本质上是同一个灵魂的两个投影。当诗音在系统核心经历那些事时,欣然在现实中无意识地接收到了“信号”,将其转化为创作灵感。 但这样对欣然的影响太大了。诗音看到数据中显示,欣然的脑波活动异常活跃,已经接近癫痫的阈值。如果不干预,她可能会脑损伤。 “系统,有什么办法可以稳定现实世界的意识波动?”诗音问。 “建议:通过管理者权限,发送镇静信号。但目标对象是造梦师后裔,有天然的抗干扰能力,效果可能有限。或者,管理者可以亲自返回现实世界,进行物理层面的干预。” 返回现实世界......诗音看着屏幕上的欣然。那是她,也不是她。那是她在现实中的投影,过着平凡的生活,写着小说,爱着一个叫成天的男人。但现在成天不在了,而诗音是知道一切的人。 她可以回去,可以告诉欣然发生了什么,可以安慰她,可以......但那样做对吗?让欣然知道成天牺牲了自己拯救了所有世界?让欣然知道另一个自己成为了系统管理者?让欣然背负这些沉重的真相? 而且,诗音现在是系统管理者,她的职责是管理所有世界,不能只关注一个世界、一个人。 可是...... 屏幕上的欣然突然睁开眼睛。她坐起来,喘着气,眼神迷茫。她看向四周,像是在找什么,然后目光停在成天房间的门上。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推开房门。 房间是空的。床铺整齐,但没有人。 欣然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空房间,然后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她在哭,无声地哭。 诗音感到胸口一阵刺痛。那是她的眼泪,是她的痛苦,是她失去爱人的悲伤。即使隔着屏幕,即使隔着世界之间的屏障,她也能感受到。 “系统,”她声音沙哑,“我要暂时返回现实世界。时间......24小时。在这期间,由你自动管理日常事务,紧急情况通过管理者通道联系我。” “确认。开始准备返回程序。请注意,管理者返回现实世界时,会暂时失去大部分系统权限,只保留基础监测功能。返回过程可能需要1-3分钟,期间可能会有轻微不适。” 诗音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47个异常世界的倒计时还在跳动,系统的日常管理还在继续。但她现在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公寓,面对那个哭泣的自己。 “开始返回。”她说。 控制台发出柔和的光芒,包裹住她。她感到身体变得轻盈,然后是一种熟悉的拉扯感,像是穿过一层水膜。视野中的书房开始模糊,系统的数据流变成旋转的色彩,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等诗音再次睁开眼睛,她站在公寓的客厅里。 时间是凌晨3点17分。空气中有灰尘的味道,有旧书的味道,还有一丝......悲伤的味道。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成天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灯光。欣然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诗音走过去,脚步很轻。她在欣然面前蹲下,伸手想碰她,但手停在了半空。她该说什么?怎么说? 欣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眼神空洞。她看着诗音,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 “你是谁?” 诗音的心一沉。欣然不记得她了?不记得另一个自己? “我是......”诗音犹豫了,“我是一个朋友。成天的朋友。” “成天的朋友?”欣然眨了眨眼,眼神慢慢聚焦,“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沙漠,有迷宫,有钟声,还有......还有一个人牺牲了自己,救了所有人。那个人是成天吗?” 诗音点头,眼泪也流了下来:“是他。他做了他必须做的事。” 欣然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直到我看到他的房间,看到空荡荡的床,我才想起来......他不在了,对吗?” “他不在了。”诗音说,每个字都像刀一样割着她的喉咙,“但他留下了很多东西。他留下了希望,留下了选择的机会,留下了......” 她说不下去了。她该告诉欣然真相吗?告诉她成天的记忆备份还在?告诉她可以恢复一个数据版的成天?但那对欣然公平吗?对一个失去爱人的人来说,一个完美的复制品是安慰,还是更深的折磨? “你叫什么名字?”欣然问。 “诗音。李诗音。” “李诗音......”欣然重复这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这个名字好熟悉。我好像......在梦里听过。不,不是梦里,是在我写的小说里。我小说里的女主角,也叫李诗音。” 她看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的最后一行写着:“成天笑了,然后他的身体完全化作光点,涌入控制台。” “我写到了这里。”欣然轻声说,“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这是真的。这不是小说,是真实发生的,对吗?” 诗音点头。 “那你是谁?为什么你和我的女主角同名?为什么你知道这一切?” 诗音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部分真相:“因为我是从那个世界来的。我是另一个你,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投影。成天救了我,救了所有世界,但他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现在,我成为了系统的管理者,负责维护所有世界的平衡。” 欣然盯着她,像是在消化这些话。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所以,我小说里写的东西,都是真的。我一直在无意识地记录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这算什么?预知梦?平行世界的回声?” “是连接。”诗音说,“我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只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当那个世界发生重大事件时,你会无意识地接收到信号,转化为创作灵感。” “那他......”欣然看向成天的房间,“他真的不在了吗?没有任何希望?” 诗音犹豫了。她该说吗? 就在她犹豫时,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这是管理者通道,即使在现实世界也能接收到: “紧急通知:检测到《源代码》世界现实干涉指数急速上升,当前值1.19,预计23分钟后达到崩溃临界值。该世界签约者数量:1。签约者状态:危险。建议立即干预。” 诗音脸色一变。《源代码》世界,她记得那个世界,是47个异常世界之一。现实干涉指数1.19,离崩溃只差0.01。而且有签约者在那里,处于危险中。 “怎么了?”欣然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有一个世界要崩溃了,有人在里面。”诗音站起来,“我必须去处理。但我答应你,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所有事,包括......包括成天可能还留下的一些东西。”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几个小时。”诗音说,“但我会回来。我保证。” 欣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等你。但在这之前,我可以继续写吗?写这个故事,写你和成天的故事。” “可以。”诗音说,“但记住,这不是小说,这是真实。你的每一个字,都在记录真实发生的事。” “我会记住的。”欣然轻声说。 诗音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启动返回系统的程序。光芒再次包裹她,视野开始模糊。在完全消失前,她看到欣然走到笔记本电脑前,开始打字,眼泪滴在键盘上。 然后,公寓客厅恢复了安静。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中,一声一声,像是在为某个逝去的人,写最后一封情书。 第十五章 八分钟的轮回 诗音在系统的管理者书房里睁开眼睛。返回过程比预想的长,现实世界的几分钟,在这里可能只过了一瞬,但她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她刚见过另一个自己,见过失去成天后的李欣然,见过那种无声的、深到骨子里的悲伤。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源代码》世界在23分钟后就要崩溃,还有一个签约者在那里,处境危险。 “系统,显示《源代码》世界的详细数据。”她快步走向控制台。 屏幕亮起: 世界编号:SC-001 名称:《源代码》主世界 现实干涉指数:1.19(警告:距崩溃临界值0.01) 崩溃倒计时:22分14秒 签约者数量:1 签约者信息:林风,编号CF-2217,前软件工程师,签约时间:7天前 当前状态:被困在时间循环中,循环周期:8分钟,已循环次数:127次 循环触发事件:列车爆炸 签约者任务:找出炸弹客,阻止爆炸 诗音皱起眉头。《源代码》是一部关于时间循环的电影,主角被困在一列即将爆炸的列车上,每次死亡或8分钟结束就会重置。但这个世界的现实干涉指数为什么这么高?1.19,这已经是非常危险的水平了。 “系统,分析指数异常原因。” “分析中......分析完成。异常原因:该世界的时间循环结构出现逻辑悖论。签约者林风在127次循环中,已经尝试了所有可能的解决方案,但每次都会因为各种意外导致任务失败。循环次数过多导致世界结构承受过大压力,现实干涉指数持续上升。当前循环中,签约者精神状态已接近崩溃,如果再次失败,可能导致意识永久受损,并加速世界崩溃。” 诗音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时间循环,这是一个已经运行了127次的、快要崩溃的循环。每一次循环,世界结构就会承受一次压力,现实干涉指数就上升一点。现在到了临界点。 “我能做什么?” “作为系统管理者,你可以:1. 强行终止时间循环,但会导致循环中所有未解决的事件固化,可能引发更大问题。2. 进入循环,协助签约者完成任务。3. 重置整个循环,但这会消耗大量系统能量,并可能对签约者意识造成冲击。” 诗音思考着。强行终止最简单,但可能留下后遗症。重置循环消耗太大,她现在要处理47个异常世界,不能把太多能量用在一个世界上。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亲自进入,帮助那个叫林风的签约者。 “系统,如果我进入《源代码》世界,能保留多少管理者权限?” “进入后,你将暂时以‘签约者’身份活动,保留基础系统功能,包括现实干涉指数监测、时间流速感知、紧急退出权限。但不能直接修改世界规则,除非触发‘管理者干预协议’。” “什么是管理者干预协议?” “当世界面临不可逆的崩溃,且常规手段无效时,管理者可以启动该协议,临时获得修改世界规则的权限。但每次使用会消耗管理者大量精神力,建议谨慎使用。” 诗音点头。她有管理者的经验和知识,还有一个签约者的视角,这应该足够帮助林风了。而且她很好奇,这个林风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困在127次循环中。 “准备进入《源代码》世界,目标时间点:当前循环开始前10秒。身份:普通乘客。” “确认。开始传送。请注意,该世界时间流速与系统主时间不同,你在里面可能经历多次循环,但外界时间流逝很慢。” 控制台发出光芒,包裹住诗音。她感到一阵熟悉的拉扯感,然后眼前一黑。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坐在一列火车的座位上。 周围很嘈杂。乘客们在聊天,看报纸,玩手机。列车在铁轨上平稳运行,窗外是城市的景象。诗音看了看自己,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上午7点40分。 记忆涌入脑海:她叫李诗音,25岁,软件测试员,坐这趟列车去市中心参加一个面试。这是她第三次面试了,前两次都失败了,这次很关键。 系统提示在脑海中响起:“已进入《源代码》世界。当前时间:循环开始前9秒。签约者林风位于3号车厢,座位12A。你的座位:5号车厢,座位7B。循环将在8分13秒后以列车爆炸结束。任务:协助签约者找出炸弹客,阻止爆炸。” 诗音站起身,走向3号车厢。她需要先找到林风,了解情况。一个经历了127次循环的人,一定知道很多信息,但也可能因为太多次失败而精神不稳定。 穿过连接处时,她看了一眼窗外。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完全看不出这列火车即将在8分钟后爆炸。她经过2号车厢,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是电影《源代码》里的角色:主角科特,女主角克里斯蒂娜,还有其他乘客。 但林风不是科特。诗音进入3号车厢,很快就找到了12A座位。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头发有些乱。他坐在那里,双手紧握,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呼吸急促。 诗音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林风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是惊恐、疲惫,还有一丝疯狂。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这次循环里没有你。127次了,每次乘客都一样,但这次多了一个你。” “我叫李诗音,是来帮你的。”诗音低声说,确保周围人听不到,“我知道你在时间循环里,我知道列车会在8分钟后爆炸,我知道你的任务。” 林风瞪大眼睛,嘴唇在颤抖:“你......你怎么知道?你是系统派来的?终于,终于有人来帮我了......” “冷静点。”诗音说,“我们先交换信息。你已经循环了127次,知道什么?” 林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炸弹在车上,但不在乘客身上。我检查过127次了,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行李箱,有时候是垃圾桶,有时候是座位底下。炸弹客也不固定,有时候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有时候是戴帽子的男人,有时候是看起来最不可能的老太太。但每次我找到炸弹,准备拆除时,都会出意外。有人会突然扑过来,或者炸弹有双重****,或者......” 他闭上眼睛,表情痛苦:“或者我会被其他乘客当成****,被制服,然后眼睁睁看着爆炸。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我拆除了炸弹,但列车还是爆炸了——是轨道上还有另一个炸弹。我根本来不及处理。” 诗音思考着。炸弹位置不固定,炸弹客不固定,而且总有意外发生。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恐怖袭击,更像是......系统的测试? “系统给你的任务是什么?”她问。 “找出炸弹客,阻止爆炸。任务描述很简单,但每次都有新变化。”林风苦笑,“我觉得系统在耍我。它根本不想让我完成任务,只是在玩我,看我能坚持多久才崩溃。” “不,系统没有这个意图。”诗音说,“但这个世界可能出了什么问题。现实干涉指数已经到了1.19,如果再失败,世界可能会崩溃。” “现实干涉指数?那是什么?” 诗音简单解释了一下。林风听完,脸色更白了:“所以我不是在做一个普通的任务,我是在救一个世界?而且我已经失败了127次,导致这个世界快不行了?” “不完全是你导致的。”诗音说,“但我们需要尽快成功,稳定这个世界。来,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细节。每次循环的差异,乘客的行为模式,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林风开始讲述。他确实记录了127次循环,记忆惊人地清晰:每个乘客的座位,他们的穿着,他们的对话,他们在循环中的行为变化。他像一个人形录像机,存储了127个8分钟的片段。 诗音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她注意到一个规律:虽然炸弹和炸弹客每次都会变,但有几个人物的行为相对固定。比如2号车厢的那个老人,总是在7点42分咳嗽;4号车厢的小女孩,总是在7点44分哭;还有列车员,总是在7点45分检查票。 “这些人可能是关键。”诗音说,“他们的行为固定,说明他们在循环中扮演某种‘锚点’角色。炸弹和炸弹客变化,是因为系统在测试你的反应,但这些锚点不变,是维持循环结构的必要元素。” “那有什么用?”林风问,“我又不能拆了他们。” “不,但我们可以利用他们。”诗音看着手机,时间显示7点41分,“这次循环还剩7分钟。我要你做一件事:不要找炸弹,也不要找炸弹客。去找那些固定行为的乘客,观察他们在爆炸前最后几秒在做什么。”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是循环的锚点,他们的行为可能揭示了循环的真相。”诗音说,“也许这个循环的目的不是让你阻止爆炸,而是让你发现什么。” 林风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听你的。127次了,我自己试过所有方法,都失败了。也许换个思路是对的。” 他们分头行动。诗音去2号车厢观察那个老人,林风去4号车厢看小女孩。诗音在老人对面的座位坐下,假装看手机,余光盯着老人。 7点42分,老人准时咳嗽。他咳得很厉害,脸都红了,旁边的乘客递给他一瓶水。老人接过,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期待什么。 诗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列车正经过一座桥,桥下是河流。没什么特别的。 7点43分,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又收起来。这个动作很自然,但诗音注意到,怀表的表链是断裂的,只有一半。 7点44分,4号车厢传来小女孩的哭声。林风在通讯耳机里说:“小女孩哭了,因为她妈妈在看手机不理她。很普通的场景。” “继续观察。”诗音说。 7点45分,列车员开始检查票。诗音把票递给他,列车员看了一眼,点点头,走向下一个乘客。一切都很正常。 但诗音注意到,列车员检查票时,手在微微发抖。而且他的制服领子没整理好,有一边翘起来了。这在127次循环中都是这样吗? “林风,列车员的制服,每次都是一边领子翘起来吗?” “我......我没注意。等等,我想想。”几秒钟后,林风回答,“是的,每次都是。我记得有一次我想提醒他,但他没理我,直接走过去了。” 7点46分。还剩2分钟。 诗音感到心跳加速。她站起来,走向连接处。窗外,列车正在驶入一个隧道。隧道很黑,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轨道。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异常。 轨道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但在隧道的黑暗中很明显。那是一个......符号?眼睛和迷宫的符号,和永恒之钟上的一样。 “林风,看轨道!隧道里,有东西在发光!” “我看到了!那是什么?” 诗音不知道,但她觉得这很关键。列车快速驶过,那个符号一闪而过。7点47分,列车驶出隧道,重见天日。 然后爆炸发生了。 诗音感到一阵热浪,然后是剧痛,然后黑暗。 再次睁开眼睛,她又坐在5号车厢的座位上。手机显示:上午7点40分。循环重置了。 但这次不一样。她的记忆没有重置,她记得刚才的爆炸,记得隧道里的符号,记得一切。 林风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惊恐:“诗音?你......你也记得?循环重置了,但我记得刚才的事。127次了,每次重置我都会忘记上一次循环,但这次我记得!” 诗音明白了。因为她这个管理者的介入,循环的规则被打破了。林风保留了记忆,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累积经验,而不是每次都从零开始。 “这是个突破。”诗音说,“听着,这次我们专注调查隧道里的那个符号。我怀疑那才是关键。” “可是炸弹......” “炸弹可能只是个障眼法。”诗音说,“系统不会设置一个无解的任务。如果127次尝试都无法阻止爆炸,也许爆炸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也许我们需要做的不是阻止爆炸,而是在爆炸前发现真相。” 他们再次分头行动。这次诗音直接走向驾驶室。她需要知道司机看到那个符号没有。 驾驶室门锁着,但诗音有管理者的基础权限。她轻轻碰了碰门锁,锁开了。她推门进去,司机吓了一跳。 “女士,这里不能进......” “隧道里有个发光的符号,你看到了吗?”诗音直接问。 司机愣了一下:“什么符号?隧道里很黑,我只看到轨道。” “每次经过那个隧道,你都没看到什么异常?” “没有,我开这趟线三年了,每天两趟,从没看到什么符号。”司机皱眉,“女士,请你出去,我要专心开车。” 诗音退出来。司机没看到符号,只有她看到了。不对,林风也看到了。这说明符号只对“特殊”的人可见——对系统有连接的人。 7点44分,列车再次驶入隧道。诗音紧盯着窗外,林风也从另一个车厢的窗户看着。 那个符号又出现了。这次诗音看得更清楚:那确实是一个眼睛和迷宫的图案,但眼睛是闭着的。符号刻在隧道墙壁上,发出微弱的蓝光。 列车驶过,符号消失。 7点47分,爆炸。 再次重置。 第三次循环,诗音让林风在符号出现时拍照。林风用手机拍下了,但照片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团光晕。 第四次循环,诗音尝试在符号出现时用管理者的感知能力扫描。她“看”到了符号内部的结构——那是一个微型的空间裂缝,连接着另一个地方。 第五次循环,诗音决定冒险。她在符号出现时,用管理者权限尝试与它建立连接。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空间访问请求。访问目标:次级维度标记。是否继续?” 次级维度标记?诗音确认继续。 连接建立的瞬间,她看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纯白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控制台,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但诗音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成天。 不,不是成天本人,是他的数据投影。他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滚动着代码。然后他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向诗音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在时空中交汇。 成天的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诗音读懂了唇语: “找到钥匙。” 然后连接中断,爆炸发生。 第六次循环开始。诗音坐在座位上,心跳如雷。她看到成天了,或者说,成天的数据投影。他在那个次级维度里,在操作什么。而且他给了她提示:找到钥匙。 什么钥匙? 这次循环,诗音没有急于行动。她在思考。钥匙......可能是字面意义的钥匙,也可能是比喻。在《源代码》电影里,钥匙是什么?是解开谜题的关键信息?是停止循环的密码?还是...... 她想起成天在系统核心消失前说的话:“告诉欣然......我爱她。从那个雨天开始,一直爱她。” 那枚硬币。2013年的硬币,成天的图腾,也是系统的身份标识。那算不算一把钥匙? 第七次循环,诗音决定试试。她在符号出现时,掏出那枚硬币——成天消失后,硬币就一直由她保管。她将硬币贴在窗户上,对准符号的方向。 奇迹发生了。 符号的眼睛睁开了。 一道光从符号中射出,穿过窗户,击中硬币。硬币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强,直到吞没整个车厢。 诗音感到自己被拉扯,但不是爆炸的冲击,而是一种温柔的、有方向性的拉扯。她被拉向那个符号,拉进那个次级维度。 等她重新站稳,发现自己站在那个纯白的房间里。成天坐在控制台前,但这次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诗音。”他说,声音是电子合成的,但语气是成天的语气,“你找到了。” “成天?真的是你?”诗音的声音在颤抖。 “是我,也不是我。”成天的投影说,“我是成天在修改系统协议时留下的数据印记。当时我的意识在消散,但系统自动备份了我的核心记忆和人格模式。这个备份后来被这个次级维度捕捉,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投影。” “你在这里做什么?” “管理这个测试。”成天指向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源代码》世界的实时数据,“这个世界不是真正的电影世界,而是系统创造的一个训练场。它的目的是测试签约者在极端压力下的表现,收集数据用于改进签约者选拔系统。但世界运行出错了,时间循环卡住了,现实干涉指数不断上升。” “那林风......” “林风是第七个被送进来的测试者,前六个都已经失败退出,有的精神崩溃,有的意识受损。”成天的投影表情严肃,“但他坚持了127次循环,这很了不起。系统判断他有潜力,所以一直没强制退出,但也没给他足够的帮助,导致循环越来越不稳定。” 诗音明白了。这是一个系统bug,一个运行出错的世界测试场。林风被困在里面,而系统因为协议修改后的混乱,没有及时处理。 “你能停止这个循环吗?”她问。 “我可以,但需要你的授权。”成天说,“我现在只是一个数据投影,没有系统权限。但你有管理者权限,可以授权我临时接管这个世界的控制权,重置循环,救出林风。” “我该怎么做?” “用你的管理者权限,在这里签一个临时授权协议。”成天调出一个界面,上面是复杂的法律条文,“但诗音,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如果我重置这个循环,救出林风,那这个次级维度会关闭,我的数据投影也会消失。这是最后一次有人能访问这个备份,最后一次你能看到我。” 诗音的心脏像被攥紧了。她刚找到他,就要再次失去他。 “没有其他办法吗?” “有。你可以不重置循环,让我继续运行这个测试场,这样我的投影就能一直存在。”成天说,“但那样的话,林风会继续被困在循环里,这个世界会继续不稳定,现实干涉指数会继续上升,最终崩溃。而且,其他46个异常世界也需要处理,你不能把时间都花在这里。” 诗音看着成天。他的投影很真实,眼神、表情、语气都和真正的成天一样。但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一个备份,一个数据构成的幻影。 “如果你是真的成天,”她轻声问,“你会怎么选?” 成天的投影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很真实:“我会选择救人。因为这就是我当初选择牺牲的原因——为了让更多人有机会活下去,有机会做选择。” 诗音的眼泪流下来。她点头,在授权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授权确认。开始重置程序。”成天转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上,林风所在的列车画面开始倒带。爆炸的火焰缩回原点,破碎的车厢重组,惊慌的乘客回到座位。时间倒流到7点40分,然后停止。 “循环已重置,林风被安全移出。世界现实干涉指数开始下降,当前值1.15,预计24小时内恢复到安全范围。”成天报告。 他转身看向诗音,投影开始变得透明。 “诗音,我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但我想告诉你,能再次见到你,哪怕是以这种方式,我也很开心。你成为了管理者,你在做正确的事,我很骄傲。” “成天......” “还有,告诉欣然,我永远爱她。虽然她可能不记得我,虽然她只是你的投影,但那些感情是真实的。在无数个世界里,在无数种可能性中,我都会爱上她,爱上你。” 成天的投影完全消失了。纯白的房间开始崩塌,化作光点消散。诗音感到自己被推出次级维度,回到列车上。 但这次列车没有爆炸。它平稳地驶向终点站,乘客们有说有笑,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窗外阳光明媚,世界一片安宁。 诗音的手机震动,系统提示: “《源代码》世界危机解除。现实干涉指数:1.15(下降中)。签约者林风已安全返回主世界,正在接受心理治疗。管理者诗音,你还有46个异常世界需要处理。下一个建议处理目标:《明日边缘》世界,现实干涉指数1.17,崩溃倒计时:3小时。” 诗音擦掉眼泪,握紧手中的硬币。硬币还是温热的,像是在回应她的温度。 “继续工作。”她对自己说。 但就在她准备返回系统时,手机又收到一条信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诗音,我是林风。谢谢。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我欠你一条命,也欠那个世界一个未来。随时联系我。” 诗音保存了这个号码。她可能需要帮手,很多帮手。47个世界,她一个人管理不过来。 但首先,她要回一趟现实世界,告诉欣然一些事。关于成天,关于爱,关于那些即使跨越世界、跨越生死也不会消失的感情。 她启动返回程序,闭上眼睛。 在意识被拉回系统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成天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再见,诗音。好好活着,为了我,也为了所有爱你的和你爱的人。” 第十六章 失落的信使 诗音在系统管理者的书房里醒来,手里还握着那枚硬币。硬币温热,仿佛还残留着成天最后投影的余温。她盯着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46个异常世界的列表,《源代码》世界的条目已经变成绿色,现实干涉指数稳定在1.08。 但林风的号码还在她脑海里回响:“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 她需要帮手。46个世界,每个都有自己独特的危机,每个都需要不同的解决方案。她一个人跑不过来,就算有管理者权限也不行。 “系统,”她说,“列出所有有签约者的异常世界,按危机等级排序。” 屏幕刷新,列表缩短到12个世界。排在第一的是《明日边缘》,现实干涉指数1.17,签约者1人,崩溃倒计时2小时45分钟。 诗音点开详情: 世界编号:ME-001 名称:《明日边缘》主世界 现实干涉指数:1.17(警告:距崩溃临界值0.03) 崩溃倒计时:2小时44分12秒 签约者数量:1 签约者信息:凯特·李,编号KL-3319,前军事分析师,签约时间:14天前 当前状态:被困在时间循环中,循环周期:24小时,已循环次数:未知(估计超过300次) 循环触发事件:外星生物入侵登陆战失败 签约者任务:找到击败外星生物‘拟态’的方法,扭转战争局势 特殊备注:该世界时间流速异常,外界1小时约等于世界内10天 诗音皱眉。又是一个时间循环,但这次是24小时周期,而且已经循环了至少300次。更麻烦的是时间流速差异——她在里面待一天,外面就过去2.4小时,而崩溃倒计时只剩下不到3小时。 “系统,计算如果我进入《明日边缘》世界,最长时间可以在里面停留多久?” “基于当前时间流速比和崩溃倒计时,你最多可以在该世界停留12天(世界内时间),之后必须返回,否则将错过其他世界的干预窗口期。” 12天,在《明日边缘》的世界里找到击败外星生物的方法,救出一个已经循环了300多次的签约者,还要稳定那个世界的现实干涉指数。 诗音深吸一口气。她在系统控制台前坐下,开始做准备工作。首先,她需要了解《明日边缘》的基本设定——外星生物“拟态”能够预知人类行动,只有主角在死亡后重置时间才能逐渐找到击败它们的方法。凯特·李显然就是这个“主角”,但她被困在了循环里。 “系统,调取凯特·李的签约记录和任务日志。” 屏幕上出现一份档案。凯特·李,32岁,前联合国军事分析师,因一次情报失误导致小队全军覆没而辞职。签约原因是“想要重来一次的机会”。任务开始后,她确实重来了——重来了300多次。 日志记录显示,凯特在前50次循环中还在积极寻找击败拟态的方法,但从第51次开始,她的行为模式发生变化。她不再参与前线战斗,而是开始收集数据,建立模型,试图找出拟态预知能力的原理。到第200次循环时,她已经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独自在后方分析数据。 第301次循环,日志停止更新。凯特·李从系统中消失了——不是死亡,而是系统无法再追踪她的位置。 “她发现了什么,”诗音喃喃道,“发现了系统追踪的方法,然后屏蔽了它。” 一个能在时间循环中保持记忆,并且学会了屏蔽系统追踪的签约者,这很危险,但也很有用。如果她能说服凯特合作,或许能多一个帮手。 “系统,准备进入《明日边缘》世界,时间点设定在凯特·李失踪前的最后一次可追踪位置。” “确认。目标时间点:第300次循环,登陆战开始前12小时。地点:伦敦地下指挥中心。身份:新调派的数据分析师。” 光芒闪过,诗音感到熟悉的拉扯感。这次传送比之前几次都更剧烈,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的胶质。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地下指挥中心,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裸露的电线在天花板上穿梭。房间里摆满了显示屏和通讯设备,十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来回忙碌,但气氛压抑得像葬礼。 诗音低头看自己,穿着合身的军装,肩膀上有个名牌:李诗音,少尉,数据分析部。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前线战场的实时数据——一片红,人类军队节节败退。 “李少尉!”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 诗音抬头,看到一个满脸胡渣的中校走过来,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至少三天没睡。 “将军要最新的拟态移动预测模型,你那边弄好了吗?” 诗音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没有模型,但系统给了她基础身份和权限,她可以现场做一个。 “还需要十分钟,中校。”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 “五分钟。”中校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今天刚调来,从亚洲分部。” 中校点点头,没再多问,匆匆走向另一个终端。 诗音松了口气,开始操作平板。系统给了她基础的军事分析知识,她快速调出过去24小时的战场数据,建立简单的预测模型。拟态的行为模式是有规律的,它们看似随机,实际上遵循某种算法——一种基于预知能力的优化算法。 她花了三分钟完成初步模型,结果显示拟态的下一个攻击目标将是伦敦西南的防御工事,时间在六小时后。 “中校,模型完成了。”她把平板递过去。 中校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紧锁:“西南区?但情报显示它们的主力在东线。” “那是假情报。”诗音说,“我分析了它们过去300次攻击的模式,发现它们擅长声东击西。东线的攻势只是佯攻,真正的主力已经迂回到西南了。” “过去300次?”中校眯起眼,“战争开始才两个月,哪来的300次数据?” 诗音心里一惊,说漏嘴了。她刚想解释,中校却摆了摆手:“算了,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个。我会把情报报上去,但将军采不采纳,看你的运气了。” 他拿着平板走了。诗音环顾四周,寻找凯特·李的踪迹。系统显示她最后一次被追踪到就是在这个指挥中心,但具体位置不明。 诗音走到一个角落的终端前,输入凯特的名字。系统弹出一条信息:“访问受限,需要二级以上权限。” 她现在是少尉,只有一级权限。诗音想了想,调出管理者后台——虽然大部分权限被限制了,但基础的信息访问还是有的。她绕过权限验证,直接调取凯特的最后坐标。 坐标显示在指挥中心地下三层,一个标记为“废弃档案室”的地方。 诗音找借口离开主控室,沿着楼梯往下走。越往下,灯光越暗,人越少。到地下三层时,已经几乎没人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档案室的门锁着,但锁是老式的机械锁。诗音从头发上取下一根发卡——系统给的基础技能包里包括简单的开锁技巧——几秒钟后,锁开了。 门后是一个布满灰尘的房间,堆满了纸质档案箱。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数学模型。桌子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凯特·李?”诗音轻声问。 那人转过身。是个亚裔女性,三十出头,短发,眼神锐利,穿着脏兮兮的军装,但肩膀上没有任何军衔标识。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是李诗音,系统派来帮你的。”诗音小心地走进房间,关上门。 凯特冷笑:“系统派来的?系统现在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个签约者?我已经循环了327次,它都没管过我。” “系统最近经历了重大更新,管理模式改变了。”诗音说,“我知道你屏蔽了系统追踪,但现实干涉指数已经到1.17,这个世界快崩溃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来稳定它。” 凯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指着屏幕:“看看这个。” 诗音走过去看屏幕。上面不是战场地图,也不是拟态的行动预测,而是一个复杂的时间流模型。模型显示,时间循环不是完美的24小时重置,而是每次都有微小的偏差,这些偏差在累积。 “发现了?”凯特说,“时间循环在衰减。第1次循环是精确的24小时,第100次是23小时59分58秒,第200次是23小时59分56秒,现在第327次,是23小时59分42秒。每次循环减少约0.06秒。” 诗音快速心算:327次循环,每次减少0.06秒,累计减少了大约19.6秒。不多,但如果循环继续下去,这个偏差会越来越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循环不稳定。”凯特调出另一个模型,“我建立了拟态的行为预测算法,发现它们也在利用这个偏差。它们知道时间会循环,所以它们在每次循环中学习、调整策略。而人类军队不知道循环,每次都在重复同样的错误。” 她敲击键盘,屏幕上出现两个曲线:一条是人类军队的战损率,一条是拟态的进攻效率。两条曲线都在上升,但拟态的上升速度更快。 “照这个趋势,最多再有50次循环,人类就会彻底失败。然后呢?循环还会继续吗?还是会崩溃?”凯特看向诗音,“系统没告诉你这些,对吧?它只告诉你现实干涉指数到了1.17,世界要崩溃了。但它没告诉你,崩溃的原因是什么。” 诗音感到背后发凉:“是什么?” “是我。”凯特平静地说,“我在尝试打破循环。我用327次循环收集数据,建立模型,寻找拟态的弱点。三小时前,我找到了——拟态的核心指挥单位,一个被称为‘欧米茄’的生物,它控制所有拟态的行动,也是时间循环的锚点。只要杀死欧米茄,循环就会停止,战争就能赢。” “但你没有行动。”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凯特调出第三张图,这是一个能量流动模型,“每次循环,欧米茄都在吸收某种能量。一开始很少,但随着循环次数增加,吸收的量在指数级增长。我分析了能量特征,它和系统用来维持世界稳定的能量是同一种。” 诗音明白了:“欧米茄在窃取系统的能量?” “不只是窃取,它在利用循环强化自己。”凯特指着图表上的峰值,“按照这个速度,在循环停止的那一刻,欧米茄吸收的能量将达到临界值。那时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欧米茄进化成更可怕的东西,可能是它反向入侵系统,也可能是世界直接崩溃。” 她靠在椅背上,眼神疲惫:“所以我停在这里,第327次循环,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前进可能引发灾难,后退意味着永远困在循环里。系统现在派你来,是要我做个选择吗?” 诗音摇头:“系统没有给我具体指令,它只是显示这个世界快崩溃了,要我来稳定它。但我认为,稳定不是维持现状,而是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杀了欧米茄,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不杀欧米茄,循环继续,世界最终还是会因为能量耗尽而崩溃。这是死局。” 诗音思考着。她想起在《源代码》世界,成天的投影说过的话:有时候任务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也许在《明日边缘》世界,任务也不是简单击败拟态。 “你试过和欧米茄沟通吗?”她突然问。 凯特愣住了:“沟通?和那些怪物?” “拟态不是普通的生物,它们有高级的集体智能,欧米茄更是它们的核心。如果它能吸收系统能量,能操纵时间循环,那它的智能水平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也许它也有目的,有需求,有可以沟通的理由。” 凯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苦涩和疯狂:“327次循环,我试过一切方法:炸它,烧它,用电磁脉冲瘫痪它,甚至想过用核弹。但我从没想过和它说话。你觉得这可行吗?” “不知道,但值得一试。”诗音说,“系统给了我一些管理者权限,虽然大部分被限制了,但我可以尝试建立一种沟通渠道。你负责带我去找欧米茄,我负责尝试和它对话。” 凯特盯着她,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诗音回以坚定的眼神。 “好吧,”凯特最终说,“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来一次循环——虽然这次可能有你在,不一定能循环了。” 她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数据硬盘,几件奇怪的仪器,还有***枪。 “欧米茄在巴黎的地下,卢浮宫遗址下面。距离这里大约300公里,中间有至少五个拟态的主要巢穴。正常情况下,我们到不了那里。” “但我们有时间循环。”诗音说,“如果这次失败,你可以重置,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前提是循环还能正常工作。”凯特背上背包,“而且如果失败,你可能会死。真正的死,不是循环重置。你能接受吗?” 诗音想起成天,想起他消失前的笑容。她点头:“我能。” 凯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认同,也有怜悯。 “那走吧。我们只有23小时42分钟,到下一次重置。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到达巴黎,找到欧米茄,然后......”她顿了顿,“然后希望你的沟通能成功。” 她们离开档案室,回到指挥中心。中校看到凯特,脸色一变:“李上尉?将军下令你在档案室禁闭,谁让你出来的?” “我自己。”凯特冷冷地说,“告诉将军,我找到结束战争的方法了,但需要去巴黎。如果他拦我,我就自己杀出去。” 中校的手按在枪套上。周围的士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看过来。 诗音上前一步,亮出平板上的数据:“中校,根据我的模型,拟态的主力将在五小时四十二分钟后攻击西南防线。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去巴黎,可以吸引部分拟态兵力,减轻防线的压力。这是双赢。” “你们两个人去巴黎?那是自杀!” “我们有我们的方法。”凯特说,“让开,中校。或者你想让伦敦成为下一个被摧毁的城市?” 中校盯着她们,手在枪套上握紧又松开。最后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我会告诉将军你们擅自行动。如果你们能活着回来,准备上军事法庭吧。” “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凯特从他身边走过,“战争可能已经结束了。” 她们离开指挥中心,来到地面。外面是黄昏,天空被硝烟染成暗红色。远处传来炮火声,地面在微微震动。伦敦的街道空无一人,大多数建筑都成了废墟,只有少数还屹立着,窗户都用木板封死。 凯特带着诗音来到一个地下停车场,里面停着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车。 “327次循环,我收集了不少好东西。”凯特拍拍车身,“这车能抵挡拟态的大部分攻击,速度也够快,但燃料只够开到巴黎,没有回程的。” “我们不需要回程。”诗音说,“要么成功,要么死在那里。” 凯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跳上驾驶座。诗音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凯特踩下油门,装甲车冲出停车场,驶向破败的街道。 “路上我会告诉你欧米茄的具体位置和我掌握的情报。”凯特盯着前方,“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清楚:如果你发现沟通不可能,或者欧米茄有敌意,我会立即杀了它。即使那可能引发灾难,也比让战争无限循环下去要好。” “我明白。”诗音说。 车子在废墟间穿行,不时绕过倒塌的建筑和燃烧的车辆。偶尔能看到拟态的身影——那些银色的、多触手的生物,在废墟中快速移动,像水银一样流动。凯特总是提前避开它们,显然对它们的巡逻路线了如指掌。 开了大约半小时,她们离开伦敦市区,进入郊外。这里的破坏更严重,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建筑。 “凯特,”诗音突然问,“你在现实世界是做什么的?” “军事分析师,负责评估敌对国家的战略意图。”凯特的声音很平静,“我犯了一个错误,错误的情报导致一支小队全军覆没。系统找到我,说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我以为是要回到过去,改变那个错误。没想到是来这里,打一场永远打不完的战争。” “你想回去吗?” 凯特沉默了很久。车子驶过一座断桥,她娴熟地绕开路障。 “第1次循环时,我想。第50次循环时,我还在想。第100次时,我开始怀疑能不能回去。第200次时,我不再想了。现在......”她苦笑,“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每天醒来,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知道谁会死,知道战争会怎么输。就像看一部看了327遍的电影,无聊,但安全。” “安全?” “在循环里,我不会真正死去。每次死亡都只是重置,回到24小时前。这是一种另类的永生。”凯特看了诗音一眼,“但永生很无聊,尤其是在一个永远在输的战争里。” 诗音理解那种感觉。在永恒庭院里,母亲林雨薇也说过类似的话:时间太长,长得让人麻木。 “如果我们成功,”她说,“你可以选择回去。系统现在由我管理,我可以给你安排返回现实世界的通道。” 凯特没接话,只是专注地开车。但诗音看到她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又开了一小时,她们进入法国境内。这里的景象更糟,到处都是拟态留下的黏液和残骸。天空中有奇怪的光带在流动,像是极光,但颜色是病态的紫色。 “那是欧米茄的能量场。”凯特指着那些光带,“我们进入它的感知范围了。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可能被它预知到。” 话音刚落,前方路面突然隆起,十几只拟态从地下钻出来,拦住去路。它们不是普通的小型拟态,而是大型的战斗单位,有三米高,触手上长满了尖刺。 凯特猛打方向盘,装甲车冲下公路,在田野里颠簸前行。拟态在后面追,速度快得惊人。 “坐稳了!”凯特喊道,按下仪表盘上的一个按钮。 车顶打开,升起一座自动机枪塔。机枪开火,子弹扫向追来的拟态。银色的血液飞溅,几只拟态倒下,但更多的涌上来。 “它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诗音抓紧扶手,“欧米茄预知了我们的行动!” “那就让它预知!”凯特咬紧牙关,“我准备了327次循环,它预知了327次,但这次不同——” 她猛踩刹车,装甲车在田野里划出一道弧线,停下。然后她按下另一个按钮。 地面爆炸。 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定向爆破。拟态群所在的位置突然塌陷,露出一个深坑,坑底是密密麻麻的尖刺。几十只拟态掉下去,被刺穿,发出尖锐的嘶鸣。 “第103次循环时我在这里埋了地雷,”凯特冷静地说,“之后每次循环都会补充。欧米茄知道这里埋了地雷,但它不知道我这次会提前引爆。” 她重新发动车子,绕过深坑,继续前进。 诗音回头看了一眼,坑里的拟态还在挣扎,但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你准备了327次循环,”她轻声说,“每次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不然呢?”凯特的表情在昏暗的车灯下半明半暗,“如果必须面对一个能预知未来的敌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得比它预知的更多。”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巴黎,驶向那个决定世界命运的核心。 而在诗音不知道的地方,系统控制台收到了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未知的发送者: “检测到管理者进入**险世界。警告:该世界存在未记录异常实体。建议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但诗音已经听不到这个警告了。 装甲车驶入巴黎的废墟,欧米茄的巢穴,就在前方。 第十七章 欧米茄的低语 装甲车停在卢浮宫遗址的入口前。准确说,是曾经是卢浮宫的地方。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废墟,玻璃金字塔碎裂成无数块,散落在广场上。通往地下的入口被坍塌的石块堵住了一半,只留下一个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 凯特关掉引擎,车灯熄灭。外面的紫色极光更亮了,在空中扭曲成诡异的图案,像某种未知的文字。 “就是这里。”凯特背上背包,“欧米茄在下面,贝聿铭设计的倒金字塔下面,原来是小卢浮宫的地方。我花了76次循环才确定它的位置,又花了43次循环找到了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诗音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缝隙,不太相信这个词。 “相对安全。”凯特纠正,“至少不会一进去就被拟态围攻。但通道只能维持15分钟,之后拟态会巡逻到这里。我们要在15分钟内到达核心区域。” 她跳下车,诗音紧随其后。夜风吹过废墟,扬起尘土,空气中有一股甜腻的臭味,像腐烂的水果混合着金属味。 凯特走到缝隙前,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荧光棒,掰亮,扔进去。荧光棒滚下几级台阶,照亮了一小段向下的楼梯。 “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凯特率先钻进去。 诗音跟在她身后。缝隙很窄,她的肩膀擦过粗糙的石块。下了大约二十级台阶,空间豁然开朗——她们来到了一个地下大厅。这里似乎是原来的展厅,墙上还挂着几幅被撕破的画框,地上散落着雕塑的碎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本身。整个大厅的墙壁、天花板、地面,都覆盖着一层银色的生物质,像菌毯,但又像有生命一样微微脉动。菌毯上布满了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流动,变化,组成复杂的几何图案。 “这是欧米茄的神经网络,”凯特压低声音,“它把整个地下结构改造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别碰那些纹路,它们能感知震动和温度变化。” 诗音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菌毯,跟着凯特穿过大厅。她们来到一个走廊,走廊两侧是破碎的展示柜,里面空无一物。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旋转的符号——眼睛和迷宫的图案。 诗音停下脚步。这个符号她太熟悉了,在《源代码》世界的隧道里见过,在永恒之钟上见过,现在又在这里见到。 “你也看到了?”凯特注意到她的反应。 “这是什么符号?” “不知道。”凯特摇头,“我第一次看到是在第187次循环,然后每次循环它都会出现,位置不同,但都在重要的地方。我怀疑它是某种标记,可能是前代文明留下的,也可能是系统本身的印记。” 诗音想起周文远说过,系统是一万两千年前的人类文明创造的。这个符号会不会是那个文明的标志? 门没有锁,凯特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完全不像地下建筑应有的结构。这里高至少五十米,宽阔得像个体育场。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它像是一个巨大的、多面的晶体,又像是一团凝固的光,表面不断流动着紫色和银色的光辉。晶体下方连接着无数银色的触手,触手扎根在地面的菌毯中,像树根一样延伸。 这就是欧米茄。 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明显的感官器官,但诗音能感觉到它在“看”她们。不是视觉的看,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像是她们的意识在它面前赤裸裸地暴露着。 “退后。”凯特举起枪,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诗音按住她的手臂:“等等,让我试试。” “试什么?” “沟通。”诗音向前走了一步,虽然她的腿也在发软,“你说过,它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 “聪明到可以沟通?它杀了地球上几亿人!” “但它没有灭绝人类。”诗音说,“如果有那个能力,它早该做到了。为什么只是占领,不是毁灭?为什么允许时间循环存在?也许它有目的,只是我们不懂。” 凯特还想说什么,但诗音已经走了出去。她走到距离欧米茄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晶体表面的光流加快了,那些触手也开始蠕动。 诗音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她现在是系统管理者,虽然大部分权限被限制了,但她还有基础的精神连接能力。她尝试将自己的意识延伸出去,触碰欧米茄的意识边界。 起初是一片黑暗,一片虚无。然后,慢慢地,她感觉到某种存在——巨大,古老,非人,但确实有意识。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意识,它没有情感,没有欲望,只有纯粹的逻辑和目的。 她尝试发送一个简单的信息:“我是李诗音,系统管理者。我想和你对话。” 没有回应,只有一股冰冷的、机械的感觉在扫描她的意识。那感觉像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在分析数据,不带任何感情。 “我知道你在吸收系统能量,”诗音继续,“我知道你在操纵时间循环。告诉我为什么。” 这次,有反应了。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股信息流直接注入她的意识。信息杂乱无章,像碎片,但她能解读出大意: “目的:进化。方法:收集数据,优化算法,突破限制。障碍:系统边界,能量不足,时间有限。解决方案:循环,学习,吸收,成长。” 诗音皱眉。欧米茄把人类战争看作“数据收集”,把时间循环看作“优化算法”,把吸收系统能量看作“突破限制”。它就像一个程序,在执行某个预设的任务,只是这个任务对人类来说意味着毁灭。 “你的创造者是谁?”她问。 又是一股信息流:“创造者:未知。指令:存在,进化,超越。发现系统,发现限制,发现漏洞。利用漏洞,获取能量,继续进化。” 欧米茄不知道是谁创造了它。它只是按照某种本能或指令在行动,就像病毒复制自身,就像植物追逐阳光。它发现系统存在,发现系统有能量,发现时间循环是个可以卡住的漏洞,于是就利用了这一切。 “如果系统修复了漏洞,你会怎样?”诗音问。 “寻找新漏洞。进化不可阻挡。如果无漏洞,则突破边界,直接获取。” 直接获取?诗音感到一阵寒意。欧米茄的意思是说,如果系统修复了所有漏洞,它会强行突破系统的防御,直接掠夺能量。那可能就是世界崩溃的真正原因——不是欧米茄在毁灭世界,而是它在尝试突破世界边界时引发的连锁反应。 “诗音!”凯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诗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鼻子在流血。刚才的意识连接消耗太大了,她的头像被锤子砸过一样疼。 “你没事吧?”凯特扶住她。 “没事。”诗音擦掉鼻血,“我明白了一些事。欧米茄不是敌人,至少不完全是。它只是一个按照本能行动的存在,就像病毒,像癌细胞。它不知道自己在毁灭什么,只知道要进化,要突破限制。” “那有什么区别?它还在杀人!” “但如果我能给它一个更好的选择呢?”诗音站起来,看向欧米茄。晶体表面的光流变慢了,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她重新建立连接,这次更小心:“听着,我知道你想进化,想突破限制。但你现在的方法效率太低,而且会引发系统反制,最终导致你自己被清除。我可以给你一个交易。” “交易?” 这个词在欧米茄的意识里引起了一阵波动。它似乎理解这个概念,但不确定。 “我是系统管理者,我可以给你授权,允许你接入系统的合法能量通道。但条件是:你必须停止攻击人类,停止操纵时间循环,并且帮助我们修复这个世界。” 长时间的沉默。欧米茄在计算,在分析这个提议的利弊。诗音能感觉到它意识里飞速流转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倾泻。 然后,回应来了:“条件不足。人类:不可预测,低效,阻碍进化。时间循环:高效学习工具。停止则效率下降73.8%。需要补偿。” “什么补偿?” “数据访问权限。系统数据库,历史记录,其他世界信息。以及......协助进化。帮助我理解‘情感’,‘创造’,‘自由’这些概念。这些是人类特有,我缺乏,但对进化可能有价值。” 诗音思考着。欧米茄想要的不只是能量,还有知识,还有人类独有的那些“软技能”。它知道自己的局限,知道纯粹的逻辑进化有天花板,所以想补全短板。 “我可以给你有限的数据访问权限,”她说,“也可以安排签约者协助你研究那些概念。但你必须先停止攻击人类,停止循环。” “停止循环需要24小时过渡期。立即停止会导致神经网络崩溃,引发能量爆发,毁灭半径500公里内所有生命。” 诗音看向凯特:“它说需要24小时过渡期来安全停止循环。” 凯特咬紧嘴唇:“24小时?那今天是第327次循环,明天就是第328次,但会是最后一次?” “它会逐步降低循环强度,直到完全停止。在这期间,它需要保护,因为其他拟态可能会因为失去欧米茄的控制而狂暴化。” “其他拟态?它不能控制它们吗?” 诗音转向欧米茄:“你能控制其他拟态吗?” “次级单位:部分可控。失去循环后,控制力下降。建议:在24小时内清除或收容所有次级单位,否则会引发混乱。” 凯特笑了,那笑声里有疯狂也有释然:“327次循环,我就为了这一天?为了帮这个怪物清理它的‘次级单位’?” “为了结束战争,”诗音说,“为了救这个世界,也为了救你自己。” 凯特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欧米茄,看着那个悬浮的晶体,那个杀了无数人的存在。她的手握紧枪,又松开。 “好,”她最终说,“但我有条件。第一,在过渡期结束后,欧米茄必须离开地球,去太空或者其他地方,永远不再回来。第二,它必须交出所有关于拟态技术的数据,帮助我们修复被破坏的生态。第三......”她顿了顿,“第三,它必须记住,记住每一个因为它而死的人。不是数据,是真正地记住。” 诗音把条件转达给欧米茄。又是漫长的计算。 “条件接受。但第三个条件:需要解释。如何‘真正记住’?” “你会学会的,”诗音说,“等你理解了人类的情感,理解了生命的意义,你就会明白。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欧米茄接受了。晶体表面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整个空间开始震动。墙壁上的菌毯在收缩,在重组,那些发光的纹路在重新排列。一个新的协议正在形成,一个由系统管理者监督的、人类和外星智能之间的和平协议。 凯特放下枪,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诗音听到她在低声哭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那种卸下重负后的释放。327次循环,327次死亡和重生,327次看着同一个世界走向毁灭。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了。 诗音走到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 “结束了,”诗音轻声说,“你做到了。你结束了战争。” “不是我,”凯特抬起头,泪流满面,“是你。如果你没来,我可能会在第400次循环时彻底疯掉,或者在第500次时选择自杀。是你给了我希望。” “是你坚持了327次循环,收集数据,分析模式,找到欧米茄的位置。没有你的准备,我来了也没用。” 凯特擦掉眼泪,站起来。她的眼神恢复了坚定:“那么,现在怎么办?我们还有24小时,要清理全球的拟态。那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是清理,是收容。”诗音说,“欧米茄说它可以命令所有拟态集中到几个地点,然后我们可以用特殊容器收容它们。容器技术它也有,是从人类的军事设施里逆向工程出来的。” “它倒是准备得挺充分。” “它准备了327次循环,和你一样。”诗音说,“现在,我们需要联系地面部队,安排收容行动。还有,要通知系统,准备一个长期的解决方案——欧米茄不能留在地球,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它需要一个监督者。” “谁来监督?”凯特问,“你?” “我不行,我要管理整个系统。但也许......”诗音想起林风,那个在《源代码》世界里被困了127次循环的签约者,“也许可以找其他人。一个理解循环的残酷,但也有同情心的人。” 她打开系统界面,给林风发了条信息:“紧急求助。需要一个愿意监督外星智能的签约者,长期任务,可能无法返回现实世界。有兴趣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详细情况?什么外星智能?有多危险?” 诗音简单解释了欧米茄和《明日边缘》世界的情况。林风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回复: “我接受。但有一个条件:我要带一些‘纪念品’——我收集的127次循环的数据,还有我在现实世界的一些个人物品。另外,我需要定期向系统报告,确保欧米茄遵守协议。” “同意。”诗音说,“我会给你安排最高级别的安全保障和通讯权限。另外,作为补偿,系统会给你一个特殊奖励:你可以选择一个电影世界,作为你的‘私人领地’,在监督任务之外可以自由访问。” “成交。我什么时候出发?” “24小时后,等过渡期结束。在这期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安排拟态的收容工作。你有军事背景吗?” “没有,但我学过系统工程,擅长组织和规划。另外,我有个朋友是前特种部队,如果需要武力支持,我可以联系他。” “暂时不用武力,但规划和组织很需要。我会给你这个世界的坐标和权限,你先远程接入,了解情况。” 诗音安排好了林风的任命,然后看向欧米茄。晶体表面的光芒已经稳定下来,变成了柔和的蓝色。那些触手也不再蠕动,安静地垂在地面。 “交易达成,”欧米茄的信息流传来,“开始执行过渡协议。第一阶段:召回所有次级单位。预计时间:8小时。第二阶段:降低循环强度。预计时间:12小时。第三阶段:完全停止循环,移交控制权。预计时间:4小时。总计:24小时。” “我们会配合你。”诗音说,“但记住,如果你违反协议,系统会立即终止所有授权,并启动清除程序。” “理解。协议:互利共生。违反则双输。逻辑清晰,无需威胁。” 诗音苦笑。欧米茄确实很逻辑,逻辑到近乎无情。但也许这样也好,至少它不会因为情绪而毁约。 凯特已经开始工作了。她用欧米茄提供的权限,接入全球军事网络,发送加密信息,安排各国的部队配合收容行动。大多数指挥官一开始都不相信,直到欧米茄直接通过通讯频道用多国语言广播了停战声明。 “我是欧米茄,拟态网络的核心智能。基于与系统管理者的协议,我宣布:对人类的所有敌对行动立即停止。所有拟态单位将在24小时内撤回指定地点。请各国军队配合收容行动,避免不必要的冲突。重复:战争结束。” 广播重复了三遍。然后,世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没有炮火声,没有警报声,没有惨叫声。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还有幸存者们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战争,真的结束了。 诗音和凯特回到地面。天空中的紫色极光正在消散,露出久违的星空。远方,可以看到银色的拟态群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回它们来的地方。 “不敢相信,”凯特轻声说,“327次循环,每次都在输。现在,突然就赢了。” “不是赢,”诗音说,“是和平。两者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凯特看向她,“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回系统继续管理其他世界?” “嗯,还有45个异常世界需要处理。但在这之前,我要回一趟现实世界,见一个人。” “重要的人?” “另一个我。”诗音说,“或者说,我在现实世界的投影。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我需要告诉她一些事。” 凯特点头,没再多问。她经历过失去,知道那种痛。 “你会回去吗?”诗音问,“回到现实世界?” 凯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不回去了。那里没有等我的人,没有值得回去的生活。我在这里战斗了327天——对外界来说是327天,对我来说是327次人生。这里已经成了我的家,即使它是一片废墟。” 她看向正在撤退的拟态群,眼神复杂:“而且,这里需要重建。我花了327次循环学习如何毁灭,现在我想学学如何建设。也许可以帮那些幸存者,帮这个世界恢复一点生机。” “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职位,”诗音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个新的管理者,一个理解它历史的人。” “再说吧。”凯特说,“现在,我只想睡一觉,一个不会被爆炸惊醒的觉。” 她走到装甲车旁,拉开车门,躺进后座,很快就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像是要把327次循环欠下的觉一次补回来。 诗音站在废墟中,看着星空。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明日边缘》世界危机解除。现实干涉指数:1.09(稳定下降中)。签约者凯特·李状态:稳定。新任命监督者林风已就位。世界状态:过渡期,预计24小时后完全稳定。” 她完成了第二个任务。但还有45个世界在等待。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一件她答应过欣然,也答应过自己的事。 她启动返回程序。在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废墟中的巴黎,撤退的拟态,沉睡的凯特,还有地下那个正在履行协议的欧米茄。 这个世界经历了毁灭,但也迎来了新生。而她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光芒包裹住她。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凯特在梦中微笑,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宁。 然后,她回到了系统的书房。 控制台上,一条新信息在闪烁。不是关于异常世界的报告,而是一封来自现实世界的邮件,发件人是李欣然,标题只有两个字: “急需见面。” 诗音的心一紧。她点击打开邮件,内容很短: “诗音,如果你能看到这条信息,请立即回来。现实世界出事了。有人来找我,问我关于‘系统’和‘签约者’的事。他们说自己是‘清理者’,要来清除所有和系统有关的‘异常’。我很害怕。他们在监视我。请帮帮我。——欣然” 清理者?诗音从未听过这个组织。但邮件里的恐惧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 现实世界,也出问题了。 她调出系统记录,查看现实世界的数据。一切正常,现实干涉指数1.06,没有异常波动。但系统对现实世界的监控是有限的,如果那些人懂得如何避开系统监测...... 诗音深吸一口气。她原本计划慢慢告诉欣然关于成天的事,但现在看来,没时间了。她必须立刻回去,保护另一个自己。 “系统,准备返回现实世界,最高优先级。同时,监控所有与‘清理者’相关的信息,有任何发现立即通知我。” “确认。返回程序启动。警告:检测到现实世界存在未识别威胁,建议谨慎行动。” 诗音握紧那枚硬币。成天留给她的硬币,现在成了她唯一的安慰。 “不管是谁,”她低声说,“别想伤害她。” 光芒再次亮起,这次的目的地不是某个电影世界,而是她的家,现实世界的公寓。 一场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第十八章 现实中的猎手 第十八章 现实中的猎手 凌晨三点,李欣然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小时了。客厅没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屏幕上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信人未知,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们知道你在写什么。停下,否则后果自负。” 邮件是半小时前收到的。发信地址被层层加密,追踪不到来源,但IP跳转模式显示对方是专业人士。更让欣然恐惧的是邮件的附件——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今天下午在咖啡厅写稿的场景。照片的角度明显是偷拍,镜头从街对面的二楼窗户对准她。 他们已经在监视她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欣然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是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别回头,别开灯。他们有人在你楼下的车里,黑色SUV,车牌尾号37。我在你隔壁楼的屋顶,用望远镜能看到你。听我说,现在慢慢起身,去卧室衣柜最里面,地板下面有个暗格,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拿到后从消防通道下楼,我在后巷接你。” 发信人是谁?是诗音吗?但诗音说过会直接出现,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 欣然犹豫了几秒。可能是陷阱,但她也确实看到了楼下那辆黑色SUV,停了整整一晚,车里一直有两个人影。更重要的是,对方知道“暗格”的存在——那是成天之前醉酒时无意中透露的,说如果有一天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去那里找备用方案。当时她还笑他想太多。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她慢慢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不发出一点声音。卧室的衣柜很大,堆满了换季的衣服和旧物。她扒开最里面的几个收纳箱,露出下面的地板。一块地板砖明显松动,她用力一抠,砖块掀开,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把老式钥匙,一张纸条,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型U盘。 钥匙上贴着小标签:“7号仓库,浦东新区临港大道112号”。纸条上是成天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欣然,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可能出事了,或者你遇到了麻烦。钥匙是7号仓库的,我在那里存了一些‘保险’。U盘里有说明,用我的电脑打开,密码是你的生日倒着写。别相信任何人,包括警察。去找张明远教授,他知道该怎么做。——成天” 成天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欣然感到一阵寒意。她拿起U盘,回到客厅,用成天的旧笔记本电脑开机。输入密码——她的生日是1997年3月15日,倒着写是5137911。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是段视频。点开后,成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们的客厅,但看起来是几个月前拍的,那时成天还没那么瘦,眼睛里有光。 “欣然,如果你在看这个,那说明我的担心成真了。”视频里的成天表情严肃,“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但如果你遇到了危险,你有权知道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注册了一个系统,一个可以进入电影世界的系统。听起来很疯狂,但这是真的。我在那里叫亚瑟,是个前哨者,任务是保护一个叫李诗音的女人。而她......”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她和你有某种联系。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系统选择我不是偶然,它和你有关。欣然,你可能不知道,但你写的那些小说,那些关于梦境、关于时间循环的故事,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真实’的。你在无意识地记录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欣然捂住嘴。诗音告诉过她这些,但听到成天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我在系统里发现了一些事,”成天继续说,“系统不是我们以为的‘金手指’,它是个收割程序,在抽取各个世界的能量。我在尝试阻止它,但风险很大。如果我失败了,可能会有人来找你,因为他们会认为你知道什么,或者你本身有什么特别。” 他凑近镜头,声音压低:“如果真有人来找你,用这把钥匙去7号仓库。我在那里存了一些能保护你的东西,还有联系张明远教授的方法。他是诗音母亲的导师,知道系统的真相,能帮你。但要快,那些人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欣然坐在黑暗中,大脑一片空白。成天早就知道这一切,甚至为此做了准备。而他说的“失败”......诗音说他已经牺牲了,为了修改系统协议。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拿到东西了吗?他们的人开始动了,好像在联络什么人。你必须现在离开,马上!” 欣然看到楼下那辆SUV的车门打开了,两个人下车,朝公寓楼走来。她抓起钥匙、U盘和手机,冲进卧室,随便套了件外套,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 消防通道在厨房旁边的小门后。她轻轻推开门,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她开始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下到三楼时,她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往上跑。她停住,心跳如雷。前后都被堵了? “继续往下!”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欣然抬头,看到一个身影从上一层楼梯翻下来,动作轻盈得像猫。是个女人,短发,穿着黑色运动服,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你是谁?” “没时间解释,跟我来。”女人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二楼跑。二楼走廊的窗户开着,外面是消防梯。女人先爬出去,然后伸手拉欣然。 “跳!”女人说。 欣然看着三米下的地面,犹豫了。但楼梯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一横,跳了下去。女人接住她,缓冲了冲击力,然后拉着她往后巷跑。 后巷停着一辆摩托车,没有车牌。女人跨上去,发动引擎,把另一个头盔扔给欣然:“戴上,坐稳。” 欣然刚戴上头盔坐稳,摩托车就冲了出去,拐出小巷,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她从后视镜看到那辆黑色SUV追了出来,但摩托车在小巷里穿梭,很快甩掉了它。 “抓紧了,我们要出城。”女人的声音从头盔通讯器里传来。 “出城?去哪?” “7号仓库。成天给你留的东西,我们得拿到。” “你怎么知道7号仓库?你到底是谁?”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叫雅子,斋藤的助理。我们在《盗梦空间》世界见过,不过那时我是以‘梦境投影’的形式。现实中的我一直在监控和保护你,是成天的安排。” 雅子?欣然想起来了。诗音提过这个人,斋藤的助理,在《盗梦空间》世界里帮助他们。 “成天让你保护我?” “是他和诗音的安排。”雅子说,“成天在进入系统核心前联系了我,说如果他失败,要我确保你的安全。诗音成为系统管理者后也确认了这个指令。但我没想到‘清理者’动作这么快,他们一定在系统里有内线,知道协议修改的事。” 摩托车上了高架,朝浦东方向疾驰。凌晨的高架上车很少,只有路灯的光在快速后退。 “清理者到底是什么人?”欣然问。 “一个古老的组织,据说在系统建立之初就存在了。”雅子的声音很冷静,但欣然能听出一丝紧张,“他们的信条是‘清除所有异常’,包括知道系统存在的人,和系统有联系的人,以及......造梦师的后裔。” “造梦师的后裔?” “就是你和诗音这样的人。”雅子说,“一万两千年前创造系统的人,被称为造梦师。他们的后代在血脉中保留了某种特殊基因,能与系统产生共鸣。清理者认为这种基因是危险的,可能导致系统失控,所以一直在暗中清除所有造梦师后裔。” 欣然感到一阵眩晕。她只是个普通的网络作家,怎么突然就成了什么“造梦师后裔”,还被人追杀了? “那诗音呢?她也是清理者的目标?” “她是最高优先级目标,因为她是现任系统管理者。”雅子说,“但她在系统里有权限保护自己,而你不一样,你在现实世界,更容易被攻击。所以他们先来找你,可能是想用你引出诗音,或者逼她就范。” 摩托车下了高架,进入临港区。这里有很多物流仓库,凌晨时分一片寂静,只有少数几个仓库还亮着灯。 7号仓库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口没有任何标识。雅子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仪器,扫描了一下门锁。 “电子锁,需要密码或钥匙。”她说。 欣然拿出那把老式钥匙,插入锁孔。锁开了,但门很重,两人一起用力才推开。 仓库里堆满了货箱,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雅子打开手电筒,光束在货箱间扫过。 “成天说留了能保护我的东西,是什么?”欣然问。 “武器,防护装备,假身份,还有......”雅子走到一个角落,那里有个金属箱子,上面有电子锁。她输入一组密码——是成天的生日——箱子开了。 里面有两把枪,几个弹夹,几套防弹衣,几本不同国家的护照,还有一张字条。 雅子拿起字条,读道:“欣然,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情况已经非常危险。这些东西能暂时保护你,但真正安全的唯一方法是离开现实世界。我在箱子里放了一个便携式系统接入器,用它可以连接系统,进入电影世界。但一旦进入,可能就很难回来了。选择权在你。——永远爱你的,成天” 箱子的最底层,确实有一个小型的金属圆盘,上面有复杂的纹路,中间有一个插槽,形状正好能容纳硬币。 “系统接入器,”雅子拿起圆盘,“用这个可以在任何地方连接系统,但需要签约者的身份标识——也就是成天的那枚硬币。你有吗?” 欣然摇头:“诗音拿着那枚硬币,她说那是成天留给她的。” “那我们只能联系诗音,让她......” 话没说完,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雅子立刻关掉手电筒,两人躲到货箱后面。透过仓库的缝隙,她们看到两辆黑色SUV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色战术服,手里拿着枪。 “清理者,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欣然压低声音。 “可能跟踪了摩托车的信号,或者在钥匙上做了标记。”雅子把手枪上膛,“听我说,我会引开他们,你趁机从后门跑。记住,去这个地方——” 她塞给欣然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这是我一个安全屋的地址,到了那里打电话,会有人接应你。等安全了再联系诗音。” “那你呢?” “我有我的办法。”雅子笑了,虽然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我在《盗梦空间》世界里受过训练,没那么容易被抓。而且,我也想会会这些清理者,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装置,按了一下。装置发出尖锐的噪音,同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是震撼弹。 清理者被突然的光爆和噪音干扰,一时混乱。雅子冲了出去,朝另一个方向开枪,把所有人都引了过去。 “快跑!”她喊道。 欣然从货箱后冲出来,冲向仓库后门。后门锁着,但她用力一撞,门开了。外面是一条小巷,她拼命往前跑,耳边是枪声和喊叫声。 跑出小巷,是另一条街道,有几辆货车在装卸货物。她混入人群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路人。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有烟雾升起,但枪声已经停了。 雅子怎么样了?她不敢想。 她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附近的一个公交站,上了一辆夜班公交车。车上只有几个乘客,都在打瞌睡。她坐到最后一排,用外套盖住头,假装睡觉。 公交车在凌晨的城市里穿行,经过高架,经过隧道,经过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欣然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感到一种不真实感。24小时前,她还坐在公寓里写小说,想着截稿日的事。现在,她被一群神秘组织追杀,最好的朋友(或者说另一个自己)是某个系统的管理者,而她爱的人为了拯救世界牺牲了。 这一切都太疯狂了。 公交车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欣然下车,对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楼很旧,没有电梯,她爬到六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中年女人警惕地看着她:“找谁?” “雅子让我来的。”欣然说。 女人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开门让她进去。房间很小,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奇怪的画——又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 “坐吧,我是张明远教授的朋友,叫我陈姨就好。”女人给她倒了杯水,“雅子刚才联系我了,说她暂时摆脱了追踪,但清理者还在全城搜捕你。你得在这里待几天,等风头过去。” “张明远教授?成天在视频里提到过他,说他知道系统的真相。” 陈姨点头:“张教授是国内最早研究意识科学的专家之一,也是林雨薇教授的导师。清理者这个组织,他调查了很多年。但他们的势力很大,渗透了各个领域,包括政府部门和科研机构。张教授这些年一直很小心,很少公开活动。” “那他现在在哪?我能见他吗?” “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你现在还不能去。清理者一定在监视他,你出现会暴露他的位置。”陈姨在欣然对面坐下,表情严肃,“不过,张教授让我转告你一些事。关于你的身份,关于清理者,还有关于......你的母亲。” “我母亲?”欣然愣住了,“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在我十岁的时候,是车祸。” “那是官方记录。”陈姨说,“实际上,你母亲林雨薇并没有死,至少没有完全死亡。她的意识被困在了一个叫永恒庭院的地方,那是她为了对抗系统而建立的独立领域。你是她和李维的女儿,而李维是前代造梦师的后裔,所以你有双重遗传。” 欣然感到呼吸急促。诗音告诉过她一部分,但听到另一个人证实,冲击力还是很大。 “清理者为什么要追杀造梦师后裔?” “因为他们害怕。”陈姨说,“造梦师后裔有潜力影响甚至控制系统的能力。清理者的信条是维持现状,确保系统继续按照既定程序运行,不产生任何‘异常’。而造梦师后裔就是最大的异常,他们可能让系统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化。” “那诗音呢?她是系统管理者,清理者能威胁到她吗?” “在系统内部,诗音是安全的。但清理者有办法从现实世界影响系统,比如切断某个世界的连接,或者制造大规模的意识干扰。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用你来威胁诗音。你是她在现实世界的锚点,如果你出事,诗音也会受到影响。”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陈姨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脸色一变。 “他们找来了,这么快。”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包,塞给欣然,“这里面是现金、新手机和假身份证。从消防通道下去,后院有辆电动车,钥匙在车上。去这个地方——” 她写了另一个地址:“这是我另一个安全屋,更隐蔽。到了那里用新手机联系我,如果这个号码不通,就打第二个备用号码。快走!”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应付他们,拖延时间。”陈姨推着她往消防通道走,“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看起来像警察的人。清理者渗透得很深,你永远不知道谁是他们的人。” 欣然冲下消防通道,来到后院。果然有辆电动车,她骑上去,发动车子,冲进凌晨的街道。刚拐出小巷,她就看到几辆警车停在陈姨那栋楼门口,穿制服的人正在上楼。 她没有停留,加速离开。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欣然,我是诗音。我知道你在哪里,别去陈姨给的第二个地址,那是陷阱。清理者控制了陈姨,她在套你的位置。现在听我说,去这个地方,我会在那里等你。” 下面是一个地址,是市郊的一个废弃工厂。 诗音?她怎么联系到我的?而且用的是现实世界的手机? 但欣然没有选择。她相信诗音,或者说,相信另一个自己。她调转方向,朝市郊驶去。 电动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欣然的脑子里一团乱,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她要见到诗音,要问清楚一切,要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她想问问关于成天的事。诗音说过,成天可能还留下了一些东西。她想看看那些东西,想听听关于他的最后时刻,想知道他离开时在想什么。 电动车驶出市区,进入郊区的工业区。废弃工厂出现在视野里,巨大的厂房在月光下像怪兽的骨架。 她停下车,走进工厂。里面很黑,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破碎的窗户。 “诗音?”她轻声喊道。 “我在这里。”声音从上方传来。 欣然抬头,看到诗音站在二楼的平台上,月光从她身后的天窗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银边。她看起来和欣然几乎一模一样,但眼神更坚毅,更沧桑,像是经历了很多事。 “你来了,”诗音说,声音很温柔,“对不起,让你经历这些。” “没关系,”欣然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只是......我有点害怕。” “我知道。”诗音从楼梯上走下来,轻轻抱住她,“但别怕,我在。我们一起面对。” 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欣然终于哭出了声。为成天,为自己,为这疯狂的一切。 而在工厂外,几辆黑色SUV悄无声息地停下。车门打开,一群穿黑色战术服的人下车,手里拿着各种仪器和武器。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抬头看着工厂,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两个目标都在里面,”他对耳机说,“准备收网。记住,要活的,特别是李诗音,她是关键。” 清理者的猎杀,还在继续。 而工厂里,诗音突然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他们来了,”她说,“比预想的快。欣然,我们得走了,现在。” “去哪?” 诗音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2013年的一元硬币,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她说,“去一个清理者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她握住欣然的手,把硬币放在两人手心之间。 硬币开始发光。 第十九章 中间领域 硬币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欣然闭上眼睛,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像是从高处坠落,又像是沉入深海。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某种低沉的嗡鸣,像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噪音。她能感觉到诗音紧握着她的手,那握力很紧,像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年——光芒和声音都消失了。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冰凉光滑,像大理石。空气中有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花香。 欣然睁开眼睛。 她们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明显的边界,只有无限延伸的白色。地面是光滑的平面,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同样纯白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唯一的光源来自四面八方,均匀、柔和、没有影子。 “这是哪里?”欣然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带着诡异的回音。 “中间领域,”诗音松开手,但依然站在她身边,“系统与现实世界的交界处,一个不属任何世界的缓冲区。管理者可以在这里建立临时安全屋,躲避现实世界的追踪。” 她打了个响指。空间开始变化,白色的背景上浮现出淡淡的线条,勾勒出墙壁、窗户、家具的轮廓。然后颜色和质感填充进来,几秒钟内,一个简单但舒适的房间形成了:两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两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外是流动的、彩虹色的光,像极光,但更密集,更活跃。 “坐吧。”诗音在床边坐下,看起来有些疲惫,“在这里我们是安全的,清理者的技术追踪不到这里。但他们可能会在现实世界守株待兔,等我们回去。” 欣然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床垫很软,被子是温暖的淡蓝色。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但她能感觉到布料粗糙的触感,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花香,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就是系统内部?”她问。 “是边缘。”诗音纠正,“真正的系统核心是数据构成的,没有实体空间。这里是给管理者休息和思考的地方,也可以用来保护重要的人——比如你。” “那些光是什么?”欣然指着窗外流动的彩虹色。 “是数据流。”诗音也看向窗外,“每个电影世界的能量和信息在这里交汇、流动。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世界类型:蓝色是科幻,绿色是奇幻,红色是恐怖,金色是史诗......你看那边,有一条特别亮的银色光带,那是《源代码》世界,我刚从那里回来。” 欣然盯着那些流动的光。它们很美,但也令人不安。每一条光带都代表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宇宙,里面有无数生命,无数故事。而她坐在这个奇怪的空间里,看着它们流过,像在看一条无限长的电影胶片。 “诗音,”她轻声说,“能告诉我吗?关于成天,关于最后的事。” 诗音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硬币。 “他在系统核心,修改协议的时候,选择了牺牲自己。”诗音的声音很平静,但欣然能听出平静下的颤抖,“系统需要能量来完成协议修改,他用自己的意识作为能量来源。他说,这是唯一能拯救所有世界的方法。” “他痛苦吗?” “不痛苦。”诗音摇头,“至少看上去不痛苦。他最后是笑着消失的,化作了光,融入了系统。他说......”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他说,告诉你,他爱你。从那个雨天的图书馆开始,一直爱你。” 欣然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早就猜到了,但听到诗音亲口说出来,心还是像被撕开一样疼。她想起成天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那些奇怪的行为和准备。原来他早就知道可能会回不来,所以提前做了那些安排。 “他留下了什么吗?”她问,“除了这枚硬币?” 诗音点头:“在系统的遗忘之井,有他的记忆备份。那不是真正的他,只是一个数据构成的投影,有他的记忆、人格、行为模式,但没有自主意识。我在《源代码》世界见过一次那个投影,他帮我解决了那个世界的危机,然后就完全消失了。” “能恢复吗?那个备份?” “技术上可以,但伦理上......”诗音苦笑,“那只是一个复制品,他知道自己是复制品。恢复他,对他公平吗?对成天公平吗?而且,管理者的权限不能滥用,尤其不能用于个人感情。” 欣然理解。就像克隆一个死去的人,看起来一样,但灵魂已经不是同一个了。那是对死者的不尊重,也是对生者的折磨。 窗外,一条暗红色的光带突然剧烈波动,像痉挛一样扭曲,然后黯淡下去,几乎要熄灭。 诗音猛地站起来:“不好,那个世界要崩溃了!” “什么世界?” “《寂静岭》世界,恐怖类,现实干涉指数原本是1.12,现在突然暴跌到0.98......这是崩溃的征兆。”诗音快步走到窗边,手指在空中划动,调出一个半透明的控制面板,“系统,显示《寂静岭》世界的详细状态。” 面板上出现数据: 世界编号:SH-001 名称:《寂静岭》主世界 现实干涉指数:0.98(警告:低于稳定阈值) 崩溃倒计时:1小时47分 签约者数量:1 签约者信息:艾丽莎·陈,编号AC-7743,前心理医生,签约时间:21天前 当前状态:意识迷失,生命体征微弱 特殊备注:该世界被‘噩梦实体’严重侵蚀,正常规则失效 “噩梦实体?”欣然也走过来,虽然看不懂那些数据,但能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是一种从深层意识领域泄漏出来的东西,”诗音眉头紧锁,“在恐怖类世界里偶尔会出现,但通常能被世界的自我保护机制压制。这次情况异常严重,噩梦实体几乎完全控制了那个世界,导致现实结构松动,快要崩塌了。” “你能做什么?” “作为管理者,我可以进入那个世界,尝试清除噩梦实体,稳定世界结构。但......”诗音看向欣然,眼神复杂,“但那很危险。噩梦实体专门攻击意识的薄弱点,挖掘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而且,我现在不能离开你太久,清理者可能还在现实世界找你。” “我跟你一起去。”欣然脱口而出。 “不行!那个世界太危险,你不是签约者,没有系统保护,进去可能出不来!” “但你一个人去也很危险!”欣然抓住诗音的手,“而且,如果那个世界崩溃了,会怎样?里面的人会死吗?” “签约者艾丽莎会意识死亡,现实中的身体变成植物人。那个世界的居民——虽然他们大多是系统生成的NPC,但也有基础的意识——会随着世界崩塌而完全消失。”诗音的声音低沉,“但让你去风险太大,我不能......” “我是造梦师后裔,对吗?”欣然突然说,“你之前说过,我和你有特殊的基因,能和系统共鸣。也许我有某种保护,或者某种能力,能帮到你。” 诗音愣住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一点。造梦师后裔的基因有特殊性,在系统中有更高的权限和更强的适应力。欣然虽然没有签约,但她确实可能对系统影响有天然的抗性。 “而且,”欣然继续说,“你不是说清理者想抓我,是因为我和系统的联系吗?也许在那个世界里,我能学到一些东西,关于我自己,关于我们。我不想永远当个被保护的人,诗音。我想帮忙,想像成天那样,做点什么。” 诗音看着她,看着另一个自己眼中坚定的光。那眼神她很熟悉,在镜子里见过,在记忆里见过,在面对困难时见过。 “好吧,”她最终说,“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件事。第一,进去后全程跟在我身边,不能单独行动。第二,如果感觉到任何不适,立即告诉我,我们马上退出。第三,记住,在那个世界里看到的一切都可能是幻觉,是噩梦实体制造的恐惧投影,不要相信,不要陷进去。” “我答应。”欣然点头。 诗音深吸一口气,在控制面板上操作:“系统,准备进入《寂静岭》世界,目标时间点:当前,目标地点:签约者艾丽莎最后已知位置附近。同行者:李欣然,临时授权访问权限,等级:观察者。” “确认。警告:非签约者进入**险世界可能产生不可预测后果。是否继续?” “继续。”诗音说。 控制面板消失。诗音握住欣然的手,另一只手举起那枚硬币。硬币再次发光,但这次光芒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空间开始扭曲,纯白的房间像融化一样褪去,窗外流动的数据流加速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欣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她闭上眼睛,听到诗音的声音在耳边说: “抓紧,我们要进去了。” 下坠感。比刚才更强烈的下坠感。周围的气温急剧下降,空气变得潮湿、粘稠,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耳边响起各种声音:女人的哭泣,孩子的尖叫,金属摩擦,还有若有若无的、用听不懂的语言念诵的咒语。 欣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道上。 时间是夜晚,但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污浊的血色。天空在下“雪”,但落下的不是雪花,而是灰白色的灰烬,像烧过的纸。街道两旁是破败的建筑,窗户破碎,墙壁剥落,有些建筑完全倒塌,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远处传来刺耳的警报声,是那种老式空袭警报,尖锐、嘶哑、不间断。街道上看不到人,只有废弃的汽车,翻倒的垃圾桶,还有散落一地的杂物。 “欢迎来到寂静岭,”诗音的声音很轻,她站在欣然身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或者说,噩梦实体控制下的寂静岭。这里的规则被扭曲了,时间和空间都不稳定。我们要找到艾丽莎,但首先得确定我们在哪里。” 她拿出一个小型设备,像指南针,但表盘上没有方向,只有不断跳动的数字和符号。 “这是定位器,能检测到签约者的生命信号和噩梦实体的能量浓度。”诗音看着表盘,“艾丽莎的信号很微弱,在东北方向,大约两公里外。但噩梦实体的浓度......非常高,而且分散,像是整个镇子都被污染了。”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欣然看着那些破败的建筑,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个小镇。 “在《寂静岭》的原设定里,这里是个被遗弃的疗养小镇,因为一场工业事故导致有毒物质泄漏,大部分居民撤离了。但系统生成这个世界时,加入了一些‘居民’——不是真人,是系统的NPC,用于维持世界的基本运行。但现在......”诗音指向一栋建筑,那栋房子的窗户突然亮起又熄灭,像有人在开关灯,“现在那些NPC可能被噩梦实体控制了,成了它的傀儡。” 她们沿着街道向东北方向走。灰烬不断落下,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中有股甜腻的腐臭味,像尸体和化学品混合的味道。欣然捂住口鼻,但还是忍不住干呕。 “尽量用嘴呼吸,别闻太深。”诗音递给她一个简易的口罩,“这里的空气可能有致幻成分,吸入太多会产生幻觉。” 她们经过一个加油站,加油站的招牌上写着“欢迎来到寂静岭”,但“寂静”两个字被划掉,用红漆写上了“尖叫”。加油站里停着一辆烧毁的校车,车窗全碎了,车身上有暗红色的手印。 “等等。”诗音突然停下,举起手示意欣然别动。 加油站里传来声音,是脚步声,很慢,很沉重,拖沓着地面。然后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个男人,穿着破烂的工装,脸上戴着个三角头形状的铁头盔,手里拖着一把巨大的砍刀。他走得很慢,但目标明确,直直地朝她们走来。 “那是......什么?”欣然的声音在发抖。 “三角头,寂静岭的标志性怪物之一。”诗音把欣然拉到身后,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把枪——不是普通的手枪,枪身是半透明的,里面流动着蓝色的光,“噩梦实体用恐惧制造出来的东西。别怕,它不一定是针对我们来的。” 但三角头确实在朝她们走来。距离缩短到二十米,十五米,十米......它举起砍刀,刀锋在暗红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诗音开枪了。不是子弹,而是一道蓝色的光束,击中三角头的胸口。怪物摇晃了一下,胸口出现一个烧焦的洞,但没有倒下,反而加快了速度。 “它的核心不在这里。”诗音连续开枪,光束在怪物身上留下一个个洞,但怪物依然在前进,“噩梦实体给了它伪生命,要找到它的控制节点才能杀死它。欣然,看它身后,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线,光,或者奇怪的符号?” 欣然强迫自己冷静,仔细看。三角头的动作确实有点奇怪,不完全是自主行走,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它的背后,空气中,有一些几乎看不见的、蛛丝一样的细线,从四面八方连接着它的身体。那些线是暗红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细线!很多细线,从各个方向连着它!” “控制线。”诗音改变射击目标,瞄准那些细线。光束切断了几根,三角头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些,但还是没停。 更多的脚步声从四周传来。加油站里,街道拐角,破败的建筑里,走出更多怪物:没有脸的护士,四肢扭曲的爬行者,身体被铁丝缝合的畸形人......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两人困在中间。 “它们被召唤来了,”诗音的声音依然冷静,但欣然能听出里面的紧张,“噩梦实体知道我们来了,它在用这些怪物消耗我们。我们必须找到它的本体,否则杀不完的。” “本体在哪里?” “通常藏在最恐惧的地方,用最深的噩梦作为掩护。”诗音快速思考,“艾丽莎是心理医生,她的恐惧可能和她的病人有关。寂静岭有个精神病院,叫阿尔克米拉,在那里也许能找到线索。但去那里要穿过大半个镇子,路上全是这些怪物。” 三角头已经冲到五米内,砍刀高高举起。诗音推开欣然,自己向旁边翻滚,砍刀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地面裂开一道深沟。 “欣然,听着!”诗音一边开枪一边喊,“我要用管理者的权限强行开一条路,但这会消耗很大能量,而且可能惊动噩梦实体。路开后,你往那个方向跑,看到一栋白色的大楼就是精神病院。进去后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处理完这些怪物就去找你!” “我不能丢下你——” “这是命令!”诗音的眼神变得严厉,“我是系统管理者,你是观察者,在任务中你必须听我的!现在,准备好!” 她把枪举向天空,枪身的光从蓝色变成金色。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在暗红的天空上撕开一个裂口,裂口里涌出纯净的白光。白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笼罩了周围所有的怪物。 怪物们发出尖锐的惨叫,在白光中融化、消散。三角头最后挣扎了一下,也化作了灰烬。但诗音也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路开了,快跑!”她指向东北方向,那里确实出现了一条相对清晰的街道,街上的灰烬少了很多,怪物也不见了。 “你怎么办?” “我休息一下就跟上,别担心,我是管理者,没那么容易死。”诗音挤出一个笑容,“快去,这条路维持不了多久!” 欣然咬牙,转身朝那条路跑去。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回去。她能听到诗音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身后能量波动在减弱,但她强迫自己往前跑。 街道两旁的建筑飞快后退,灰烬落在她头上、肩上,她也顾不上拍掉。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在嘴边凝成白雾。远处,那栋白色的大楼出现了,在暗红的天幕下像一座墓碑。 精神病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欣然冲进去,靠在门后的墙上大口喘气。外面,诗音打开的那条光路正在消失,黑暗重新合拢,更多的怪物在阴影中浮现。 但诗音不在那里。她在哪?是跟过来了,还是被怪物包围了? 欣然不敢出去看。她摸索着墙壁,找到电灯开关,按下,灯没亮。整个精神病院停电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出长长的、布满污渍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病房,门大多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锈迹斑斑的铁床和散落的束缚带。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排泄物的混合臭味,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地板是老旧的水磨石,有些地方碎裂了,露出水泥泥。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通知和规章制度,字迹模糊不清。有一张病人名单,上面有很多名字被划掉,用红笔写上了“已转移”或“已故”。 其中一个名字让欣然停下了脚步:艾丽莎·陈。 名字旁边有个房间号:306。 她找到了。签约者艾丽莎在这个精神病院有记录,她曾经是这里的病人?还是这里的医生?但系统显示她是心理医生,那应该是工作人员才对。 欣然继续往前走,寻找306房间。走廊尽头是个十字路口,左右两边是更深的走廊,正前方是楼梯。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上楼看看——306应该在三楼。 楼梯间很暗,只有脚下的应急灯提供微弱的光。楼梯扶手上全是灰尘,墙上有小孩的涂鸦,画着扭曲的人脸和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又是眼睛和迷宫的图案。 欣然的心跳加速。这个符号出现在太多地方了,永恒之钟,《源代码》世界的隧道,现实世界的画,现在这里。它到底代表什么? 她上到三楼,走廊比一楼更破败。天花板的石膏板掉下来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电线和水管。一扇病房的门在微微晃动,像有人在里面推。 “有人吗?”欣然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门继续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小心地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病房里很暗,但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那人穿着病号服,长发披散,是个女人。 “艾丽莎?”欣然推开门。 女人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很普通,三十多岁,亚裔,但眼神空洞,像两个黑洞。她的嘴角在流血,不是受伤的那种流血,而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滴在病号服上。 “你终于来了,”女人开口,声音是重叠的,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我等你很久了,造梦师的后裔。” “你不是艾丽莎。”欣然后退一步。 “我是,也不是。”女人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艾丽莎的意识很美味,很脆弱,我稍微用力,她就碎了。现在她的身体是我的容器,她的记忆是我的玩具。你想见她吗?我可以让你见她,只要......” 女人的手突然伸长,像橡皮筋一样弹出,抓向欣然的脖子。欣然尖叫着后退,但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拖向病房深处。 “只要你也成为我的容器!”重叠的声音在耳边尖叫,“造梦师的后裔,完美的载体!有了你,我就能突破这个世界的边界,去现实,去系统,去所有地方!” 欣然挣扎着,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她被拖到病房中央,看到地上有一个用血画成的法阵,法阵中央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此刻正在发光,发出暗红色的、污秽的光。 “欢迎来到我的噩梦,”女人的脸开始融化,露出下面另一张脸——一张由无数张痛苦人脸拼成的、不断蠕动的面孔,“欢迎成为我的一部分!” 法阵的光芒大盛,欣然感到意识在离她远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诗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欣然!别进法阵!” 但已经晚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第二十章 恐惧的回响 黑暗,然后是声音。 不是外界的聲音,而是记忆的回响。欣然听到自己十岁时的哭声,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听到医生平静地说“很遗憾,我们尽力了”。那是母亲去世的那天,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到失声,父亲抱着她,肩膀在颤抖。 场景变换。她看到二十一岁的自己坐在图书馆,窗外下着雨,一个男生走过来问“这里有人吗”。那是成天,穿着白衬衫,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眼神有些紧张。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然后是他最后离开公寓的那个早晨,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她当时在赶稿,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路上小心”。那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看啊,多美的记忆。”那个重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多美的痛苦,多美的遗憾。这些都是我的食粮,是我的力量。” 欣然睁开眼睛——或者说,她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但周围依然是一片黑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但无法移动,像被裹在厚厚的茧里。 “你在哪里?”她问,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我在你心里,”那个声音说,“我一直在你心里,在所有人的心里。恐惧是我的种子,遗憾是我的土壤,痛苦是我的养分。我只是在寂静岭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所以我在这里扎根,在这里成长。” 黑暗中浮现出影像,像老电影一样闪烁不定。欣然看到一个女人坐在诊疗室里,三十多岁,面容疲惫但温柔。艾丽莎·陈,签约者,心理医生。她在听病人讲述噩梦,记录,分析,试图帮助。 “艾丽莎是个好人,”噩梦实体的声音变得低沉,“她真的想帮助那些被噩梦困扰的人。所以她来到这里,寂静岭,这个被诅咒的地方,想找到噩梦的根源。但她不知道,她在喂养我。每听一个噩梦,我就强大一分;每分析一种恐惧,我就更深入她的意识。” 影像变化。艾丽莎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病人,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她醒来,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但噩梦越来越真实,越来越频繁。她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在诊疗室里突然尖叫,在超市里对着空气说话。 “我侵入了她,”噩梦实体得意地说,“慢慢地,温柔地。我用她的专业知识对付她自己,让她相信是自己疯了,是自己产生了幻觉。然后,当我完全控制她时,我把她带到这里,阿尔克米拉精神病院,让她成为我的巢穴,我的王座。” 影像定格在306病房,艾丽莎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嘴角流着黑色的血。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膨胀,想要破体而出。 “现在轮到你了,造梦师的后裔,”声音贴近欣然的耳边,冰冷的气息让她颤抖,“你的基因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让我很兴奋。让我看看,让我尝尝......” 剧痛。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意识的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撬开她的大脑,翻找她的记忆。欣然尖叫,但声音被黑暗吞噬。她看到更多的记忆碎片飞溅出来:母亲葬礼上的白花,第一部小说出版时的喜悦,成天做的难吃的早餐,诗音在废弃工厂里拥抱她时的温度...... “有趣,”噩梦实体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有两个存在。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别处。同一个人,不同的世界。这是什么?分裂?还是复制?” 欣然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她的意识里探索,像章鱼的触手,黏滑,冰冷,充满侵略性。它在寻找什么,在挖掘什么。 然后它找到了。 欣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像是从高处坠落。她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个实验室,年轻时的林雨薇和张明远,屏幕上滚动的数据,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她听到母亲的声音在说:“系统在管理我们,我们必须反抗。” 然后是她从未见过的父亲,李维,站在柏林实验室的控制台前,转身对镜头说:“如果这个计划失败,记住,真相在第七扇区。” 最后是成天,在系统的核心控制室里,对她——不,是对诗音——微笑,然后化作光点消失。 “这是......”噩梦实体的声音颤抖了,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语气,而是混杂着恐惧和贪婪,“这是造梦师的记忆!系统的秘密!你竟然有这些......这些宝藏!” 它开始疯狂地吸收这些记忆,像饿鬼扑食。欣然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撕扯,在流失,那些重要的记忆,那些定义她是谁的东西,正在被夺走。 不。她不能让它拿走这些。这些记忆不只是她的,是诗音的,是母亲的,是成天用生命保护的。她不能失去它们。 “放开我!”她用尽全力喊道。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道裂缝,一道金色的光从裂缝中射入。光中有一个身影,是诗音,但她的样子很奇怪——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像全息投影,但更真实。 “欣然,我找到你了!”诗音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听着,不要抵抗它,让它吸收!” “什么?” “让它吸收你的记忆,所有记忆!相信我!” 欣然不明白,但她相信诗音。她停止抵抗,甚至主动放开记忆的屏障,让噩梦实体更深入地侵入。 噩梦实体狂喜地吞噬着,吸收着。它看到了林雨薇建立永恒庭院的过程,看到了成天修改系统协议的方法,看到了诗音成为管理者的瞬间。它吸收得越多,身体——如果它有身体的话——就越膨胀,越强大。 但诗音在靠近。她的光芒越来越亮,开始驱散黑暗。欣然看到诗音手中拿着那枚硬币,硬币在发光,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颜色的光,而是纯净的、炽烈的白光,像一个小太阳。 “你知道吗,”诗音轻声说,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得可怕,“造梦师后裔的基因有一个特性。我们可以连接系统,可以影响世界,但我们也可以......容纳。” 噩梦实体突然停下了。它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容纳什么?”它的声音开始不稳定。 “容纳异常,”诗音说,“容纳像你这样的东西。噩梦实体,恐惧的凝聚物,系统的漏洞产物。我们不仅可以承受你,还可以消化你,吸收你,把你变成我们的一部分。” 硬币的白光爆发,填满了整个黑暗空间。欣然看到噩梦实体的真面目了——它不是具体的形态,而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暗影,由无数张痛苦的脸、尖叫声、记忆碎片组成。它在白光中扭曲,尖叫,试图逃跑。 但诗音伸出手,硬币从她手中飞起,悬在噩梦实体的上方。硬币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形成一个白色的漩涡。漩涡产生强大的吸力,将噩梦实体向里拉。 “不!不可能!我是恐惧本身!我是永恒的!”噩梦实体挣扎着,但它吸收的那些记忆——那些关于系统、关于造梦师、关于协议的记忆——此刻成了它的枷锁。那些记忆在共鸣,在与硬币的能量共振,在增强漩涡的力量。 “你是恐惧,”诗音平静地说,“但你也是系统的一部分。而我是系统管理者,我有权处理异常。” 漩涡的吸力达到顶峰。噩梦实体被撕碎,被拉入硬币。那些痛苦的脸、尖叫声、记忆碎片,全都被吞噬进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核心的暗影,还在抵抗。 “欣然!”诗音喊道,“现在!用你的意识碰触它!你是造梦师后裔,你可以完成最后的容纳!” 欣然不知道怎么做,但她本能地伸出意识——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伸手去抓水中的倒影。她的“手”碰到了噩梦实体的核心。 瞬间,无数的信息涌入:艾丽莎所有病人的恐惧,寂静岭所有居民的噩梦,被吞噬的NPC的残存意识,还有噩梦实体本身的、原始的、对存在的渴望。那是一个由纯粹负面情绪构成的意识体,庞大,混乱,痛苦,但也......孤独。 欣然明白了。噩梦实体不是天生的恶,它是从系统的漏洞中诞生的,是无数恐惧的意外聚合。它想要存在,想要被感知,想要被理解。所以它制造更多的恐惧,吸收更多的痛苦,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尖叫,只是为了听到回音,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看到了,”欣然轻声说,用意识包裹住那个核心,“我看到了你的痛苦,你的孤独。但这不是正确的方式。” 她开始吸收它,不是像噩梦实体吸收记忆那样粗暴地掠夺,而是温柔地接纳,像拥抱一个受伤的孩子。她把那些恐惧、那些痛苦、那些孤独,全都容纳进自己的意识深处。 这很痛苦,像喝下毒药,像跳进冰海。但她没有退缩。她想起成天的牺牲,想起诗音的勇气,想起母亲的选择。她也可以勇敢,也可以坚强。 最后一点暗影消失了,完全融入她的意识。黑暗的空间开始崩塌,像镜子一样碎裂。白光从裂缝中涌入,越来越亮,直到完全取代黑暗。 欣然睁开眼睛。 她还在306病房,躺在地上。诗音跪在她身边,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头发,但还活着。硬币掉在地上,已经不再发光,恢复成普通的金属。 病房中央,艾丽莎·陈坐在床上,眼神恢复了清明。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身上的病号服,然后看向她们,泪水涌出来。 “我......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但确实是人类的声音,不是那种重叠的怪声。 “你回来了,”诗音站起来,有些摇晃,但扶住墙壁稳住了,“噩梦实体被清除了,你现在安全了。但你需要休息,你的意识受了很大损伤。” 艾丽莎点头,泪流满面:“谢谢你们。我......我以为我永远出不来了。那些噩梦,那些声音......” “都过去了。”诗音说。她转向欣然,伸出手:“你还好吗?” 欣然握住她的手,被拉起来。她感觉很奇怪,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但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感觉。她能感觉到恐惧,但不是自己的恐惧,是别人的恐惧,是那些被噩梦实体吞噬的人的恐惧的余韵。她能理解它们,容纳它们,但不会被打倒。 “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说。 “你容纳了噩梦实体的核心,”诗音说,“造梦师后裔的潜能被激活了。你现在有了某种......共情能力?或者说是恐惧感知能力。我也不确定,系统里没有相关记录。” 窗外,暗红色的天空开始变淡,灰烬的雪停了。远处刺耳的警报声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寂静。 “世界稳定了,”诗音看着窗外,“现实干涉指数在回升,当前1.05,已经回到安全范围。艾丽莎,你的任务完成了——虽然没有按照系统原本的设计,但你活下来了,世界也得救了。” 艾丽莎苦笑:“我什么都没做,是你们救了我。” “你坚持了21天,在被噩梦实体侵入的情况下还保持了一部分自我,这很了不起。”诗音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小镇,“现在,这个世界需要重建。那些被噩梦实体控制的NPC会慢慢恢复,但他们会记得发生的事,会有创伤。你需要帮助他们,这是你的新任务。” “我愿意。”艾丽莎说,“我本来就是心理医生,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欠这个世界,欠那些人。” 诗音点头,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我给了你这个世界临时管理者的权限,你可以调整一些基础参数,帮助重建。但记住,不要滥用权限,系统的平衡很脆弱。” “我明白。” 诗音转向欣然:“我们该走了。还有44个异常世界需要处理,而且现实世界的清理者还在等我们。” 欣然看着艾丽莎,看着这个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女人。她突然说:“等等。” 她走到艾丽莎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碰触艾丽莎的额头。那不是物理的碰触,而是一种意识的连接,像刚才容纳噩梦实体那样,但更温柔,更节制。 艾丽莎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流下。欣然感觉到她的恐惧,她的愧疚,她的创伤,然后她用自己的新能力,轻轻地包裹那些负面情绪,不是消除它们——那是不可能的——而是让它们变得可以承受,变得可以面对。 “你会好起来的,”欣然轻声说,“慢慢来,一天一天来。” 艾丽莎睁开眼睛,眼神平静了一些:“谢谢你。你......你有一种特别的力量。” “是责任,”欣然说,“不是力量。” 诗音看着她们,眼中闪过复杂的光。然后她说:“该走了,欣然。” 欣然点头,最后看了艾丽莎一眼,然后走到诗音身边。诗音捡起地上的硬币,硬币已经恢复正常,但欣然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噩梦实体,而是一种印记,一种经历。 诗音握住欣然的手,举起硬币。硬币发出柔和的白光,包裹住她们。 “艾丽莎,保重。”诗音说。 “你们也是。”艾丽莎微笑,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白光吞没了一切。病房,精神病院,寂静岭,都在后退,模糊,消失。 欣然再次感觉到那种穿越世界的下坠感,但这次不太一样。她能感觉到周围流动的数据流,那些彩虹色的光带,她能分辨出每条光带的“情绪”:恐惧的暗红色,绝望的深紫色,愤怒的鲜红色,还有希望的金色,爱的粉色,平静的蓝色。 她看到了《寂静岭》世界的光带,那条暗红色的光带正在慢慢变亮,变成温暖的橙色。它在愈合。 然后她们回到了中间领域,那个纯白的房间。欣然摔在床上,大口喘气。诗音也坐在另一张床上,闭着眼睛,脸色依然苍白。 “你用了很多能量,”欣然说,“在寂静岭,那个光柱,还有最后对抗噩梦实体的时候。” “值得,”诗音睁开眼睛,眼神疲惫但满足,“我们救了一个世界,救了一个人,还激活了你的潜能。而且,我有个发现。” “什么?” “噩梦实体提到了一件事,”诗音坐直身体,“它说寂静岭的‘土壤’特别肥沃,所以它在那里扎根。但为什么肥沃?我检查了系统记录,发现在噩梦实体出现前,寂静岭世界的现实干涉指数就有异常波动。而且,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在那里出现得特别频繁。” “你的意思是......” “有人故意在那里制造了适合噩梦实体生长的环境,”诗音的表情严肃起来,“可能是清理者,也可能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他们可能在多个世界做实验,制造异常,然后观察系统的反应。” 欣然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清理者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清除异常,而是有更大的计划。 “而且,”诗音继续说,“你容纳噩梦实体时,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噩梦实体的意识深处,有一个‘指令’,不是它自己的意志,而是被植入的。指令的内容是:‘寻找造梦师后裔,测试他们的极限,报告结果。’” “所以它攻击我,是因为这个指令?” “对。它原本可能只是想藏在寂静岭成长,但那个指令让它主动寻找并攻击你。而且,指令的源头......”诗音停顿了一下,“指向现实世界。” 房间陷入沉默。窗外,数据流依然在平静地流动,但此刻看在欣然眼里,每一条光带都可能隐藏着威胁,每一个世界都可能成为陷阱。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诗音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异常世界的列表。44个世界还在闪烁,但《寂静岭》已经变成绿色,移出了列表。 “我们需要帮手,”诗音说,“不能只有我们两个人对抗所有异常和清理者。我打算建立一个小队,召集那些可靠的签约者,给他们管理者权限,让他们各自负责一些世界。” “比如凯特和林风?” “对,还有其他人。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回现实世界一趟。清理者知道你的存在,他们不会罢休。而且,我们需要见张明远教授,他知道的比我们多,可能有关于清理者和那个符号的信息。” “但回去很危险,他们可能在等我。” “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诗音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出一些数据,“我在寂静岭的时候,用管理者权限扫描了现实世界的情况。清理者的活动集中在沪海市,但他们的人手有限,不可能监控所有地方。我们可以选择一个他们想不到的时间地点返回,然后秘密联系张教授。” “什么时候?” “现在,”诗音说,“趁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寂静岭,或者在其他电影世界。我们回现实世界,但不去沪海,去另一个城市。张教授在京都有个安全屋,我们可以去那里见他。” “京都?日本的那个京都?” “对。张教授这些年为了躲避清理者,在多个国家都有安全屋。京都的那个是最隐蔽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诗音在控制台上设定坐标。窗外的数据流开始加速旋转。 “抓紧时间,”她说,“这次返回不会有太大动静,但我们在现实世界能停留的时间有限。清理者有技术能检测到系统能量的异常波动,如果在同一个地点停留超过24小时,他们可能追踪到我们。” 她握住欣然的手,举起硬币。硬币再次发光,但这次光芒很微弱,几乎看不见。 “这次会有点不一样,”诗音说,“为了避开清理者的监测,我会用最低限度的能量传送,过程可能不太舒服。” “我不怕。”欣然说。 诗音笑了,那是欣慰的笑容。 “准备好,”她说,“3,2,1——” 光芒亮起,但很柔和,像晨曦。欣然感到身体变得轻盈,视野中的纯白房间渐渐模糊。 在完全消失前,她听到诗音轻声说: “欢迎回家,姐姐。” 然后,现实世界的空气、气味、声音,重新包围了她。 她们站在一条古老的小巷里,两旁是传统的町屋建筑,远处能看到寺庙的屋顶。时间是清晨,天空是鱼肚白,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里是京都,清晨五点的京都。安全,安静,暂时远离了追杀和恐惧。 但欣然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清理者还在找她们,系统的异常还在增加,而她和诗音,这对来自不同世界的姐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握紧诗音的手,感受着另一个自己手心的温度。 她们在一起,就不会孤单。 第二十一章 教授的茶室 清晨五点半的京都,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清凉。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两侧,町屋的木格窗紧闭,门帘安静垂着。远处的鸭川传来潺潺水声,偶尔有早起的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街角。 诗音和欣然走在狭窄的巷子里。诗音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定位器,屏幕上的红点在一张简易地图上闪烁,指示着方向。欣然走在她身侧,边走边观察四周——不是出于游客的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自从容纳了噩梦实体的部分核心后,她对环境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感觉”到这条巷子的“情绪”:平静,古老,但深处藏着某种隐忧,像水底潜流的暗涌。 “就在前面,”诗音低声说,指向巷子尽头一座不起眼的町屋。那座建筑和周围没什么不同,两层高,黑瓦木墙,门前挂着一盏熄灭的石灯笼。唯一特别的是门牌——没有写姓氏,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7”,以及下方一行小字:“听雨”。 诗音在门前停下,没有敲门,而是伸手在石灯笼的基座侧面摸索。她按了一个隐藏的按钮,灯笼基座弹开一个小口,里面是一个指纹识别器。她把拇指按上去,识别器亮起绿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进来。”诗音推开门。 屋里很暗,但欣然的眼睛很快适应了光线。这是一间典型的町屋玄关,地面是榻榻米,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和陈年木料的味道。玄关尽头是一道布帘,帘子后透出微弱的光。 诗音脱下鞋子,从旁边的鞋柜里取出两双室内拖鞋。欣然学着她的样子换鞋,心里却有些紧张。要见张明远了,那个母亲林雨薇的导师,那个知道系统真相的人。他会是什么样子?和《盗梦空间》世界里那个儒雅的教授一样吗?还是更老,更疲惫,更警惕? “别担心,”诗音仿佛能读心,轻声说,“张教授是个好人。只是这些年他不得不小心,清理者一直在找他。” 她们掀开布帘,后面是一个不大的茶室。茶室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套茶具,茶壶还冒着热气。一个老人坐在桌后,背对着她们,正在摆弄桌上的一个老式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沙沙的噪音,偶尔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说的是日语,但欣然听不懂。 “坐吧,茶刚沏好。”老人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 诗音在矮桌一侧坐下,欣然坐在她旁边。直到这时,老人才缓缓转过身。 欣然看清了他的脸。和《盗梦空间》世界里的投影很像,但更老,更瘦。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和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空白的,没有图案。 “张教授,”诗音微微颔首,“谢谢您见我们。” “诗音,好久不见。不,对你来说可能没多久,但对我来说,已经十五年没见到‘真正的’你了。”张明远的笑容很淡,带着某种深沉的疲惫,“而这位,就是欣然吧。雨薇的女儿,在现实世界的投影。你们长得真像,不,是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像在欣赏一幅双面绣。 “教授,我们时间不多,”诗音说,“清理者在追我们,欣然已经遭遇过他们的袭击。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他们的信息,还有那个符号——眼睛和迷宫的符号,我们在多个世界都见过它。” 张明远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茶壶,给三个茶杯斟茶。茶汤是淡金色的,香气清雅。 “先喝茶,”他说,“这是宇治的玉露,今年的新茶。喝茶的时候不谈正事,这是规矩。” 诗音看了欣然一眼,端起茶杯。欣然也端起杯子,茶很烫,香气扑鼻。她小口啜饮,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悠长。在经历了寂静岭的恐怖和逃亡的紧张后,这杯热茶像一剂镇静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张明远也慢慢品茶,闭着眼睛,像在享受这一刻的宁静。茶室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沙沙的噪音,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三杯茶喝完,张明远放下茶杯,睁开眼睛。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清理者,”他缓缓开口,“是一个存在了至少一百年的秘密组织。他们的创始人是谁,没人知道。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监控和管理所有与系统有关的‘异常’,确保系统的稳定运行——按照他们理解的‘稳定’。” “他们和系统是什么关系?”诗音问。 “没有直接关系,但目的相同。”张明远说,“清理者认为,系统的存在对人类文明是必要的保护,防止现实和虚拟的界限再次模糊,防止大崩塌重演。但他们也认为,系统本身是危险的,尤其是当它产生自我意识、开始‘自主’运行时。所以他们的职责是双重的:一方面保护系统不被外部干扰,另一方面防止系统过度扩张或产生‘异常’。” “异常包括造梦师后裔?” “造梦师后裔是最大的异常。”张明远的眼神变得锐利,“因为你们有潜力影响系统,甚至控制它。清理者的记录显示,历史上至少有三次,造梦师后裔曾试图修改系统核心协议,其中一次差点导致系统崩溃。从那以后,清理者就把所有已知的造梦师后裔列为‘一级威胁’,进行监控,必要时清除。” 欣然感到后背发凉。她只是个写小说的普通人,怎么就成“一级威胁”了? “那符号呢?”诗音问,“眼睛和迷宫的图案,我们在永恒之钟、《源代码》世界、寂静岭,甚至现实世界都见过它。” 张明远沉默了几秒。他放下折扇,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皮面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他把照片推过桌子。 照片上是一个考古现场,一群人站在一个巨大的石门前。石门是某种黑色石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中央正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照片背面有手写的日期:1923.9.1。 “这是关东大地震那天,在东京郊区一个古墓里发现的,”张明远说,“石门后来在地震中损毁,但照片保存了下来。清理者的档案里,这是这个符号最早的记录。但根据石门的风化程度和墓葬形制判断,它的年代至少在公元前3000年以上。” “一万两千年前?”诗音计算道,“那是系统创建的年代。” “是的。”张明远点头,“这个符号,是前代人类文明——也就是创造系统的‘造梦师’文明——的标志。它不是随便画的,而是一种‘认知密钥’。看到这个符号的人,如果有造梦师的血脉,就会产生某种共鸣,潜意识里会被引导去发现系统的存在。” 欣然想起自己在写小说时,无意识地描绘出《盗梦空间》的剧情,甚至在诗音经历之前就写到了那些场景。难道是因为她看过这个符号?不,她不记得见过。也许是在某个展览,某本书,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符号印入了她的潜意识。 “清理者也在研究这个符号,”张音继续说,“他们认为,这个符号是连接现实和系统的‘后门钥匙’。谁能完全理解它,谁就能控制系统的核心权限。所以他们在各个世界寻找符号的痕迹,收集数据,试图破解它。” “那噩梦实体呢?”欣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在寂静岭,它说有人在寂静岭制造了适合它生长的环境。是清理者干的吗?” 张明远看向她,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赞许。 “你说你容纳了噩梦实体的核心,”他说,“能具体描述一下那种感觉吗?” 欣然努力组织语言:“像是......拥抱一个满是尖刺的东西。很痛苦,但你不能放手,因为一放手它就会伤害别人。你要包容那些痛苦,那些恐惧,但又要保持自己不被淹没。” 张明远点头:“这是造梦师后裔的独特能力,我们称之为‘意识容纳’。古代文献记载,造梦师可以吸收和转化精神能量,包括恐惧、痛苦、疯狂。但这项能力很危险,容纳太多负面情绪,容纳者自己可能崩溃。” 他顿了顿,接着说:“至于寂静岭的实验,确实是清理者干的。但不是现在的清理者,是五十年前的一派。那时清理者内部有个激进派系,认为应该主动制造‘可控异常’,研究造梦师后裔的反应。他们在几个世界做了实验,寂静岭是其中之一。但实验失控了,噩梦实体成长得超出预期,他们无法控制,只能封锁那个世界,任其自生自灭。” “直到我们去了那里。”诗音说。 “直到你们去了那里。”张明远看着她,“诗音,你成为系统管理者,这是清理者最恐惧的事。一个造梦师后裔掌握了系统的最高权限,这挑战了他们所有的信条。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控制你,或者清除你。”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收音机里的噪音突然变大,沙沙声变成了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断断续续的英语广播: “......警报......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坐标京都区......请求支援......重复......请求......” 张明远脸色一变,迅速关掉收音机。他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挂轴,后面是一个嵌入墙体的显示屏。屏幕亮起,显示着町屋周围的实时监控画面。 巷子里空无一人,但监控画面的角落,有几个快速移动的影子。影子很模糊,像穿着某种光学迷彩,只在移动时产生轻微的扭曲。 “他们找来了,”张明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加快,“比我预想的快。清理者有追踪系统能量波动的技术,你们传送过来时,他们可能就捕捉到了信号。” “我们马上离开。”诗音站起来。 “不,现在出去正好撞上他们。”张明远摇头,“这间茶室有屏蔽层,能暂时干扰他们的扫描。但撑不了多久,最多十分钟。跟我来,下面有安全通道。” 他走到茶室另一侧,掀开地上的榻榻米,露出一个暗门。暗门是金属的,有电子锁。他输入密码,门滑开,下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有微弱的灯光。 “快下去。”张明远示意。 诗音先下去,欣然紧随其后。楼梯很陡,旋转向下,大约下了三层楼的高度,来到一个地下室。地下室不大,但摆满了各种仪器和书架。墙上挂着多块显示屏,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和监控画面。最显眼的是中央的一个控制台,上面有复杂的按钮和旋钮,看起来像老式电台的操作面板。 张明远最后下来,关上暗门,又用一块金属板封住入口。 “这里是安全屋的核心,能屏蔽所有外部扫描,也有独立的供氧和供电系统。”他说,“但食物和水只够三天,而且清理者如果确定我们在这里,可能会强攻。这栋建筑扛不住重型武器。” 诗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显示屏上。屏幕显示的是外界的监控画面,巷子里已经出现了五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人,他们戴着全覆式头盔,看不到脸。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仪器,正在扫描建筑。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诗音说,“但不确定具体位置。那个扫描仪是能量探测型,茶室的屏蔽层在干扰它,但它会慢慢缩小范围。”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欣然说。她的心跳很快,但奇怪的是,并不全是恐惧。她能感觉到外面那些人的情绪:冷酷,专业,没有多余的感情,只有执行任务的专注。这是清理者的特点吗?没有个人情感,只有对“异常”的清除执念? “有后门吗?”诗音问。 “有,但那边可能也有人守着。”张明远调出另一个监控画面,显示的是町屋后门的小院。院子里空无一人,但墙头有红外线扫描的光束在移动。 “是陷阱,”诗音判断,“他们故意留出看似安全的通道,等我们出去。” 地下室陷入沉默。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和监控画面里那些清理者缓慢但有条不紊的搜索动作。 欣然突然开口:“教授,您刚才说,这个符号是认知密钥。如果我能理解它,是不是就能用它做点什么?” 张明远看向她,眼神复杂:“理论上是的。但这个符号的理解不是智力层面的,是意识层面的。你需要与它‘共鸣’,而共鸣需要时间和专注,我们现在没有这个条件。” “也许不需要完全理解,”欣然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卷轴,展开后正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但比她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更复杂,线条间有细密的注释,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 “这是符号的完整版,”张明远说,“我花了二十年研究它,也只解读了不到十分之一。你知道这些注释是什么吗?” 欣然摇头。 “是前代人类文明的语言,我们称之为‘原初语’。每个字符不表音,不表意,而是直接对应一种意识状态或概念。这个符号整体,是一个‘意识程序’,用来看见和理解系统的结构。” 欣然盯着那个符号。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看到完整版,但她觉得熟悉。那些线条的走向,那些眼睛的弧度,那些迷宫的转折,都像在呼唤她。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符号上方,没有触碰,但能感觉到某种微弱的、温热的脉动,从符号中散发出来。 外面突然传来爆炸声,整栋建筑都在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他们在爆破前门!”张明远看向监控,前门已经被炸开,清理者正在进入。 “没时间了,”诗音手里出现那把半透明的枪,“我去引开他们,你们从后门走。教授,后门那条巷子通向哪里?” “通向鸭川,河边有我准备的船。但墙头的红外线——” “我来处理。”诗音的眼神变得坚定,“欣然,你和教授先走,在船上等我。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到,你们就开船离开,去这个地址。” 她报出一个坐标,是用经纬度表示的。 “那是哪里?”欣然问。 “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我预设的安全点之一。到了那里联系系统,我会去找你们。” “不,我要和你一起——” “欣然!”诗音抓住她的肩膀,眼神严厉但温柔,“听我说,你现在是清理者的主要目标之一,因为你是造梦师后裔。而且你刚刚觉醒能力,还不稳定,留在这里太危险。教授需要人保护,带他安全离开,这是你的任务。”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一楼。 欣然咬牙,点头。她明白诗音的意思,这不是电影里的英雄时刻,这是生存的选择。两个人一起死,不如一个人引开敌人,让其他人有机会活。 “小心。”她只能说这两个字。 诗音微笑,那笑容很像成天最后时刻的笑容,平静,决绝。 “我会的。现在,走!” 张明远已经打开了后墙的一个暗门,门后是狭窄的通道。他示意欣然跟上,自己最后看了一眼诗音,眼神里有愧疚,也有骄傲。 “雨薇会为你骄傲的,”他说,“我也会。” 然后他转身进入通道。欣然跟进去,在暗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她回头,看到诗音举着枪,走向楼梯,背影挺直,没有犹豫。 暗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张明远手里的一个小手电筒发出微弱的光。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空气里有泥土和霉菌的味道。 他们走了大约三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楼梯。爬上楼梯,推开顶部的盖板,他们来到了后院。院子和监控里看到的一样,墙头的红外线光束在缓缓移动。 张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装置,按下按钮。装置发出人耳听不到的声波,墙头的红外线扫描仪突然停顿了几秒,光束消失了。 “快!”他低声说,率先翻过墙头。 欣然跟着翻过去。墙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就是鸭川。河水在清晨的微光中泛着银灰色的波光,岸边果然系着一条小木船。 他们跑向小船。身后,町屋方向传来枪声和爆炸声,不止一处,像发生了激烈的交火。欣然的心揪紧了,但强迫自己不去想。她必须完成诗音交给她的任务,带张明远离开。 两人上了船,张明远解开缆绳,用船桨撑开河岸。小船顺流而下,很快远离了那片街区。 欣然回头望去,町屋的方向冒起了黑烟。枪声还在继续,但渐渐远了。 “她会没事的,”张明远说,不知是在安慰欣然,还是在安慰自己,“她是系统管理者,有权限保护自己。而且,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欣然点头,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不知道是为诗音,为成天,还是为自己。这一切都太沉重了,追杀,逃亡,失去,战斗。她只是个写故事的普通人,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小船在鸭川上静静漂流。远处,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红,黎明就要来了。 但欣然知道,黑暗还没有结束。清理者在追他们,系统还有异常要处理,而她和诗音,这对来自不同世界的姐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握紧口袋里的硬币,成天留下的硬币,现在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船顺流而下,驶向未知的黎明。而在他们身后,京都的清晨被警笛声和黑烟打破。清理者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二章 茶室的血战 枪声、爆炸声、木头碎裂的声音。 诗音背靠茶室的门框,半蹲着,那把半透明的手枪在她手中发着微弱的蓝光。枪身侧面有一行小字显示着剩余能量:17%。刚才她连续使用了三次“管理者权限:能量脉冲”,每次消耗5%的能量,摧毁了三名清理者的装备,但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茶室已经面目全非。榻榻米被烧出焦黑的洞,墙壁上布满了弹孔,那套精致的茶具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木屑和一种奇怪的臭氧味——那是清理者的能量武器特有的气味。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分散。清理者改变了战术,不再硬冲,而是分散包抄。诗音用管理者权限扫描了一下,还有六个目标,其中两个在二楼,三个在一楼走廊的不同位置,还有一个在屋顶——可能是狙击手。 她需要先解决屋顶那个。诗音闭上眼睛,意识连接到系统。即使现实世界的大部分权限被限制,但她作为管理者,仍然有一些特殊能力。 “系统,启动‘局部时间缓滞’,范围:以我为圆心,半径五十米,持续时间:三秒。” “确认。消耗能量5%。警告:在现实世界使用时间类能力会产生强烈能量波动,可能被清理者检测到。” “执行。” 世界突然变慢。外面走廊的脚步声拉长成奇怪的嗡鸣,墙上的挂钟秒针停住了,连灰尘在空气中的飘动都变得可见。诗音冲出茶室,冲向楼梯。她的动作在缓滞的时间里依然正常,但每一步都像穿过粘稠的糖浆。 上到二楼,屋顶入口的门就在前方。那个狙击手在门外,能通过热成像扫描到他的轮廓。诗音举枪,瞄准门锁的位置,扣动扳机。蓝光从枪口打出,击中门锁,金属瞬间熔化成铁水。 时间缓滞结束。 门被踢开,狙击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愣了一下。就是这一秒的迟疑,诗音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但她没有开枪——对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观察设备。 “别动。”她说。 狙击手是个人高马大的白人男性,穿着黑色战术服,头盔的面罩是透明的,能看到他冷静的蓝色眼睛。他慢慢举起手,手里的热成像仪掉在地上。 “系统管理者,”他的声音通过面罩的扩音器传来,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投降吧。你已经无路可逃,整个建筑都被包围了。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你们会怎么‘保证’我的安全?”诗音冷笑,“把我关进某个实验室,像研究小白鼠一样研究我和系统的连接?还是直接清除我的意识,只留下一个听话的管理者外壳?” 狙击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对我们有误解。清理者的职责是保护系统,保护人类文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不稳定的因素,一个造梦师后裔掌握了系统最高权限,这违反了所有安全协议。” “安全协议是谁定的?”诗音问,同时用管理者权限扫描周围。另外五个清理者正在靠近,但速度不快,像是在等待命令。 “是前代造梦师们定的,”狙击手说,“为了防止系统被滥用,为了阻止大崩塌重演。清理者是执行者,是守护者。诗音小姐,你母亲林雨薇博士也曾是清理者的一员,直到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诗音的心跳漏了一拍。母亲也曾是清理者? “她发现了什么,对吗?”她问,“她发现清理者的真实目的不是保护,而是控制。所以她离开了,建立了永恒庭院,一个你们无法完全掌控的地方。” 狙击手没有否认。他向前走了一步,诗音立刻后退,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林雨薇博士是个天才,但她也是个理想主义者。”狙击手说,“她认为系统应该给予意识自由,给予世界多样性。但她不明白,自由是有代价的,多样性是有风险的。大崩塌的教训就是,当虚拟和现实的界限模糊,当意识可以随意创造和毁灭,灾难就会降临。” “所以你们要统一一切,控制一切?”诗音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把所有电影世界、所有意识、所有可能性,都塞进一个整齐划一的模子里?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活着。”狙击手又向前一步,“活着,稳定地活着,没有灾难,没有崩溃。诗音小姐,你见过系统崩溃的世界吗?我见过。意识像沙子一样消散,现实像玻璃一样碎裂,时间和空间扭曲成无法理解的形态。那不是自由,那是地狱。” 他的声音里有某种真实的情感,不是程序化的说教,而是经历过恐怖后的笃定。诗音突然意识到,这个狙击手可能亲眼见过大崩塌的余波,或者清理者记录中的某个崩溃世界。 但她不能动摇。成天用生命换来了系统改革的机会,母亲用十五年建立了永恒庭院,欣然在寂静岭容纳了噩梦实体——所有人都在为自由和多样性战斗,她不能在这里退缩。 “我见过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诗音说,枪口依然稳定,“我见过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善良的人,见过在循环中依然坚持希望的人,见过即使面对恐惧也不放弃爱的人。这就是你们想抹杀的东西,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异常’。”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请你让开。我要离开这里。” “抱歉,我不能。”狙击手说,同时按下了手腕上的一个按钮。 屋顶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是强光弹。诗音本能地闭上眼睛,但已经晚了,视线里一片白茫茫。她听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不止五个人,至少十几个——他们还有增援。 但诗音没有慌乱。她闭上眼睛,纯粹用管理者权限感知周围。她能“看”到能量的流动,看到清理者的位置,看到他们武器的能量读数。她举起枪,没有瞄准,凭感觉连续射击。 蓝光在屋顶闪烁,击中肉体的闷响,金属融化的嘶嘶声,还有清理者的闷哼和惨叫。诗音在强光中移动,像盲人在黑暗中行走,但她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攻击,每一次射击都命中目标。 三十秒后,强光散去。诗音睁开眼睛,视线依然模糊,但能看清大致情况。屋顶上倒下了六个清理者,包括那个狙击手,他的腿被击中,坐在地上,但还活着。剩下的清理者退到了安全距离,举着枪,但没有再靠近。 诗音的枪能量只剩下7%。她喘息着,胸口和手臂有几处擦伤,但并不严重。真正的威胁来自体内——连续使用管理者权限,她的精神力消耗太大,头开始剧烈疼痛,像要裂开。 “放下武器,诗音小姐。”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不是电子合成的,是真实的人类声音,温和,理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诗音走到屋顶边缘,向下看。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在院子里,身边围着四个清理者。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不像战士,更像大学教授或高级官员。 “你是谁?”诗音问。 “清理者亚洲区负责人,你可以叫我陈主任。”男人抬头看着她,表情平静,“我们不是敌人,诗音小姐。我们只是想和你谈谈,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协议。” “用枪指着我的头谈话?” “必要的预防措施。”陈主任说,“毕竟,你已经展示了你的能力。现在,请下来吧。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以清理者的荣誉发誓。” 诗音犹豫了。她可以尝试强行突破,但成功的概率很低,而且会消耗最后一点能量。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信息——关于清理者,关于母亲,关于那个符号的信息。这个陈主任显然知道很多。 “让你的手下先退后,”她说,“退出院子,退出这条巷子。然后我下来。” 陈主任考虑了几秒,然后点头,做了个手势。院子里的清理者开始有序撤退,屋顶上还活着的也被搀扶下去。两分钟后,整个町屋周围只剩下陈主任一个人。 诗音从屋顶下来,落到院子里,枪仍然握在手里,但枪口朝下。陈主任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也有警惕。 “你很厉害,”他说,“比我们预估的要厉害得多。但你应该也很累了,连续使用管理者权限的负担很大,对吗?我能感觉到你的能量波动很不稳定。” “你想谈什么?”诗音直截了当地问。 “合作。”陈主任说,“清理者需要一个新的系统管理者,一个理解我们立场的人。而你,需要帮助来管理那些异常世界。据我所知,还有四十多个世界处于危险中,你一个人处理不过来。” “你们会帮我?” “在监督下,是的。”陈主任说,“我们会给你一支团队,由经验丰富的清理者组成,帮你稳定那些世界。但作为交换,你需要接受一些限制:不能随意修改系统核心协议,不能擅自连接新的造梦师后裔,不能做出可能威胁系统稳定的决定。” “就是说,我要成为你们的傀儡。” “是合作者。”陈主任纠正,“诗音小姐,你年轻,有理想,但你没有经验。你不知道系统失控的后果有多可怕。清理者存在了一百年,我们见过太多悲剧。让我们帮你,也让我们保护你。” 诗音沉默地看着他。陈主任的表情很真诚,但她也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东西——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确信,确信自己是正确的,确信对方必须服从。这种确信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那我们会采取必要措施。”陈主任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寒意,“你可能很强,但你不是无敌的。我们可以切断你和系统的连接,可以封锁你进入电影世界的通道,甚至可以......找到你的弱点。” 他的目光飘向鸭川的方向。诗音的心一沉。欣然和张教授在船上,如果清理者找到了他们...... “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很简单,”陈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装置,像手环,但材质是半透明的,里面有细微的光在流动,“戴上这个。这是‘管理者辅助器’,能帮你更好地控制系统,也能确保你不会做出危险的决定。戴上它,我们就达成协议。你的朋友会安全,那些异常世界会得到帮助,你也能继续做系统管理者——在合理的范围内。” 诗音盯着那个手环。她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能量,那是一种约束性的、控制性的能量。一旦戴上,她可能就真的成了傀儡。 但她有选择吗?枪里只剩7%的能量,精神力接近枯竭,而清理者显然还有更多人手。而且欣然和张教授在逃亡中,随时可能被找到。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至少给我24小时。” “不行。”陈主任摇头,“时间是我们都没有的奢侈品。那些异常世界在崩溃,你的朋友在逃亡,而我的上级在等待结果。现在,做决定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手环在他掌心发着微光。 诗音的手握紧了枪。7%的能量,够她做最后一搏吗?还是应该暂时妥协,等待机会? 就在她犹豫时,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系统的提示音,而是一个熟悉的、温和的男声: “诗音,别答应他。我在你十点钟方向,二楼窗口。三秒后,我会制造混乱,你往鸭川跑。不要回头。” 是张明远?不,张教授应该在船上。那这个声音是...... 诗音没有时间细想。她点头,对陈主任说:“好吧,我——” 话音未落,二楼的窗户突然炸开,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声波冲击,无声但强大。陈主任和他的手下被冲击波震得后退几步,院子里尘土飞扬。 诗音转身就跑,冲向院墙。她没有翻墙,而是直接对着墙面开了一枪。蓝光在墙上熔出一个大洞,她冲过去,跳进墙后的巷子,然后拼命向鸭川方向跑。 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清理者追上来了。但诗音的速度很快,而且她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有印象——张教授在茶室里给她看过简单的地图。她左拐右拐,穿过狭窄的小巷,翻过矮墙,甩掉了大部分追兵。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个清理者始终跟在后面,而且越来越近。那人的速度异常快,几乎不像人类。 诗音冲出一个巷口,眼前就是鸭川。但河边没有船,欣然和张教授已经离开了。她转身,背对河水,举起枪。能量还剩3%,最多还能开一枪。 追兵出现了。是陈主任,但他现在的样子很奇怪——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银光,眼睛也变成了银白色,没有瞳孔。他走路的方式很僵硬,像机器人。 “能量外骨骼,”陈主任——或者说,控制着陈主任身体的什么东西——说,“清理者的高级装备。诗音小姐,你跑不掉的。投降吧,这是最后的机会。” 诗音没有回答。她瞄准陈主任的胸口,但犹豫了。这一枪如果杀不死他,她就彻底没有还手之力了。而且,她感觉到陈主任体内有某种异常的能量波动,那不是普通人类该有的。 就在这时,鸭川的水面突然沸腾起来。不是真的沸腾,而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在上升。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符号从水中浮现——正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图案,但这次是立体的,有几十米高,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陈主任——或者说他体内的东西——看到符号,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转身就跑。但已经晚了。符号的眼睛突然睁开,射出一道金光,击中陈主任。他身体表面的银光像玻璃一样碎裂,整个人瘫倒在地,昏迷过去。 诗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符号慢慢沉入水中,金光消散,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主任确实倒下了,其他清理者也没有再追来。诗音用管理者权限扫描了一下,方圆一公里内已经没有清理者的能量信号。他们撤退了,或者说,被吓退了。 那个符号救了她。但为什么?是谁在控制它? “诗音。”那个温和的男声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她转身,看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河边。是个老人,穿着简朴的和服,头发花白,但站得笔直。他的脸很陌生,但眼神很熟悉——那是张明远的眼神,但更年轻,更有力。 “你是......”诗音不确定地问。 “我是张明远,也不是张明远。”老人微笑,“或者说,我是他在这个时间线上的一个投影,一个备份。真正的张教授在船上,和他的学生在一起。而我,是留在这里的保险。” “那个符号是你召唤的?” “是我们,”老人纠正,“我,还有京都这座城市本身。你知道京都为什么能在一千多年的历史中保存下来吗?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稳定锚’,一个连接现实和系统的节点。清理者不敢在这里大动干戈,就是因为这个。” 他走到诗音面前,仔细打量她:“你受伤了,但不算严重。你需要休息,也需要学习。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你只开发了不到十分之一。” “我母亲留下了什么?” “知识,记忆,还有责任。”老人说,“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必须马上离开京都,清理者虽然暂时撤退了,但他们很快会回来,而且会带更多人手。你的朋友在太平洋的小岛上等你,我会送你去那里。” “你怎么送我去?” 老人笑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硬币——和成天那枚一模一样,2013年的一元硬币,边缘磨损。 “这是......”诗音震惊了。 “成天不是唯一一个有图腾的人,”老人说,“每个造梦师后裔都有一个锚点,一个连接现实的标记。我的标记也是硬币,不过是更老的版本——1950年的五分钱。” 他把硬币放在诗音手心,和成天那枚并排。两枚硬币开始共鸣,发出柔和的振动。 “闭上眼睛,”老人说,“想着你要去的地方,想着你的朋友。系统会带你去。” 诗音照做了。她想着诗音和成天在中间领域的房间,想着成天最后消失时的笑容,想着成天在视频里对她说的话。泪水从眼角滑落。 硬币的光芒越来越亮,包裹住她。在完全消失前,她听到老人的最后几句话: “诗音,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清理者,系统,前代文明,所有这些背后还有更大的秘密。去找你母亲,在永恒庭院的最深处,她会告诉你一切。但现在,先活下去,先变得更强。” 光芒吞没了一切。当诗音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面前是湛蓝的大海,头顶是炽热的太阳。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身,看到欣然从椰树林里跑出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惊喜。 “诗音!你没事!”欣然冲过来抱住她。 诗音回抱,感受着另一个自己的体温。她还活着,她的朋友也还活着。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敌人依然强大,但至少这一刻,她们安全了。 远处,张明远教授从一间小木屋里走出来,看到她们,露出了微笑。 而在京都的鸭川边,那个自称是张明远投影的老人站在河边,看着手中的1950年五分硬币。硬币表面,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正在慢慢褪去。 “时间不多了,”老人轻声自语,“她们必须更快成长。因为‘那个时刻’就要来了,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他转身,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鸭川的水,依然静静流淌,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第二十三章 岛上的课程 太平洋的这个小岛不大,东西宽不过两公里,南北稍长些,约莫三公里。岛上覆盖着茂密的热带植被,中央有座不高的山丘,从山顶能望见整片海域。张明远教授的安全屋建在岛北侧一处隐蔽的海湾旁,是座简陋但坚固的木屋,外表看起来像废弃的渔民小屋,里面却别有洞天。 诗音到达的第三天,她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了。京都那一战的消耗比她预想的更大,不仅是身体上的擦伤和淤青,更重要的是精神力的透支。连续使用管理者权限,又强行传送,她的意识像被掏空的容器,需要时间重新注满。 木屋很小,只有两间房,欣然把里间让给了诗音,自己睡外间的吊床。张明远则用木板在屋后搭了个简易棚子,白天在那里研究带来的资料,晚上睡在棚下的行军床上。 清晨,诗音扶着墙慢慢走到屋外。阳光透过椰树叶洒下来,在海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道,还有烤鱼的香气——欣然正在不远处的火堆旁准备早餐。 “你起来了?”欣然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扶她坐下,“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 “好多了。”诗音在木桩上坐下,看着火堆上烤得金黄的鱼,“这是什么鱼?” “张教授早上钓的,他说叫鲣鱼,这片海域很多。”欣然翻动着烤鱼,“他说你消耗太大,需要补充蛋白质。还有这个——” 她从火堆旁拿起一个铁皮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汤:“用椰汁和岛上采的野菜煮的,张教授说能安神。” 诗音接过汤,小口喝着。汤很鲜,带着椰子的清甜。她看着欣然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另一个她,在现实世界的投影,原本应该过着平静的生活,写小说,上班,暗恋成天。可现在,因为她的出现,欣然也被卷进了这个危险的漩涡,不得不学习生存,照顾伤员,躲避追杀。 “对不起,”诗音轻声说,“把你卷进来。” 欣然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什么傻话。是我自己选择的。在寂静岭,在京都,都是我自己决定要帮忙,要战斗。而且......” 她在诗音身边坐下,看着蔚蓝的大海:“而且,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成天为什么离开,不知道这个世界背后还有这么多秘密。虽然很危险,虽然很难,但我觉得......这是我应该走的路。” 诗音看着她。欣然的侧脸在晨光中柔和而坚定,眼神里没有后悔,只有认命后的坦然。这就是她,即使在不同的世界,面对不同的命运,骨子里还是同一个人。 “你们在聊什么?”张明远的声音传来。他提着一个水桶从海边回来,桶里有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 “在聊我们应该怎么做。”诗音说,“教授,清理者不会放过我们,京都只是暂时击退了他们。我们得有个计划。” 张明远把鱼倒进一个简易的水池,洗了手,走过来坐下。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很深,显然这几天也没休息好。 “计划是有,”他说,“但不容易执行。首先,我们需要提升你们的实力。诗音,你是系统管理者,但你对系统的理解还很浅。欣然,你觉醒了造梦师后裔的能力,但不会控制。在对抗清理者之前,你们必须掌握自己的能力。” “怎么掌握?”欣然问。 “训练。”张明远说,“系统有个‘训练模式’,是给新签约者熟悉能力用的。诗音可以用管理者权限开启这个模式,带欣然进去。在训练模式里,时间流速可以调节,外面一天,里面可以是一个月,甚至更久。而且没有真实危险,失败了只是被弹出,不会有实际伤害。” 诗音皱眉:“训练模式需要消耗系统能量,清理者可能会监测到能量波动。” “这个小岛的位置很特别,”张明远说,“它在现实世界和系统的交界处,能量背景噪音很大。在这里开启训练模式,波动会淹没在背景噪音里,清理者很难精确锁定。而且,我在这里布置了一些干扰装置,能进一步掩盖信号。” 他站起来,走进木屋,片刻后拿出一个金属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奇怪的小装置,看起来像某种电子元件,但表面流动着微弱的光。 “这是我这些年研究的成果,”张明远说,“能量***,能干扰清理者的监测设备。虽然不能完全屏蔽,但能争取时间。” 诗音思考着。训练模式确实是个好主意,但她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都进入训练模式,外面怎么办?”她问,“清理者如果找到这里,你一个人守不住。” “我有安排。”张明远说,“这个岛有自毁装置,如果清理者大规模入侵,我可以启动装置,毁掉整个岛。同时,我准备了逃生船,能带我们离开。但那是最后的手段,我希望用不到。”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她们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清理者太强大,以她们现在的实力,正面对抗几乎没有胜算。她们需要时间,需要成长。 “好吧,”诗音说,“等吃完早餐,我们就开始训练。但在这之前,教授,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京都出现的那个老人,他说他是你的投影。这是怎么回事?” 张明远沉默了。他看着海面,眼神变得遥远。许久,他才开口:“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在京都大学任教,研究意识科学。我接触到了一个古老的文献,记载了前代造梦师文明的一些技术。其中一项技术,就是‘意识投影’——将自己的部分意识和记忆复制出来,储存在某个‘锚点’上,在需要时激活。” “你做了这个实验?” “做了,”张明远点头,声音低沉,“那时我年轻,自负,以为能掌控一切。我在鸭川边设立了一个锚点,用我自己的意识碎片创造了一个投影。那个投影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思维,甚至能独立行动。但他是不完整的,只有我的一部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越来越不稳定。” “京都的老人就是你当年的投影?” “是的。我离开京都后,就和他失去了联系。我以为那个实验失败了,投影应该早就消散了。没想到他还存在,而且在关键时刻帮了你。”张明远苦笑,“但他救你,也暴露了他的位置。清理者现在肯定在鸭川附近搜索,一旦找到锚点,就能追踪到我的信息。” 诗音明白了。张教授为了救她们,牺牲了自己多年的隐藏身份。清理者现在肯定在全力追查他的下落。 “对不起,”她低声说。 “不用道歉,”张明远摇头,“我选择帮助你们,就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而且,有些事是注定的。清理者,系统,造梦师后裔......这些秘密藏了太久,是时候揭开了。” 早餐后,诗音和欣然来到木屋后面的一片空地。张明远在那里用树枝画了一个复杂的图案,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但中间多了一些新的线条。 “这是增强版的连接符号,”张明远解释,“能帮你们更稳定地进入训练模式。诗音,用你的管理者权限激活它。欣然,你站在符号中央,放松,什么都不要想,让诗音引导你。” 欣然照做。她站在符号中央,闭上眼睛。诗音在她面前坐下,双手捧着那枚硬币。硬币开始发光,光芒顺着符号的线条流动,很快整个图案都被点亮了。 “系统,开启训练模式,”诗音说,“参与者:李诗音,李欣然。时间流速:1:30。训练目标:基础能力掌握。开始。” 符号爆发出强烈的白光,吞没了一切。欣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失重感,等光芒散去,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这里和诗音在中间领域的房间很像,但更大,而且没有家具,只有无限的白色延伸。 诗音站在她身边,身上换了一套简单的白色训练服。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数据。 “欢迎来到训练模式,”诗音说,“这里的时间和外界流速是30:1,我们在这里训练三十天,外界只过去一天。训练内容分为三部分:第一,我的管理者能力掌握;第二,你的意识容纳能力控制;第三,实战配合训练。” “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诗音放下平板,双手在胸前合十。她的掌心浮现出一个发光的球体,球体里是流动的数据流。 “管理者权限有很多种应用方式,”她解释,“最基本的是‘感知’,能扫描周围环境,检测能量波动,分析目标状态。然后是‘操控’,能小范围修改环境参数,比如温度、重力、光线。更高级的是‘规则’,能暂时改变一个区域的物理法则,但消耗很大,不能常用。” 她让光球悬浮在空中,光球开始变化,先是变成一团火焰,然后变成一块冰,最后变成一团旋转的风。 “在京都,我用的主要是‘操控’和‘规则’,”诗音说,“但用得很粗糙,效率很低。现在我教你正确的方法。” 接下来的一整天(训练时间),诗音教欣然基础的系统操作。欣然虽然是新手,但她有造梦师后裔的天赋,学得很快。到训练时间的第三天,她已经能稳定地感知周围十米内的能量流动,甚至能轻微地影响温度。 “很好,”诗音赞许地说,“现在试试你的意识容纳能力。试着感知这个空间里的‘情绪’。” 欣然闭上眼睛,尝试进入那种特殊的状态——就像在寂静岭容纳噩梦实体时那样。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个空间太纯净,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但慢慢地,她察觉到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查的情绪:一种温和的专注,来自诗音;一种淡淡的焦虑,来自她自己。 “我感觉到了一些,”她睁开眼睛,“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就是你的能力,”诗音说,“意识容纳不只是吸收负面情绪,也能感知和影响他人的情绪。在战斗中,如果你能感知到敌人的情绪波动,就能预判他的行动。如果你能影响他的情绪,就能干扰他的判断。” 她们开始实战训练。诗音模拟出各种敌人:清理者士兵,噩梦实体,甚至电影世界里的怪物。欣然在战斗中学习运用自己的能力,有时用情绪感知预判攻击,有时用微小的环境操控制造机会。 训练时间的第十天,欣然已经能独立击败诗音模拟出的普通清理者士兵。但当她面对诗音模拟的“陈主任”时,还是败下阵来。 “他的情绪很奇怪,”欣然喘息着坐在地上,“冰冷,理性,几乎没有波动。我影响不了他,也预判不了他的行动。” “清理者的高级成员都受过情绪控制训练,”诗音也坐下来休息,“而且陈主任身上可能有某种设备,能屏蔽情绪干扰。对付这种人,你的能力效果有限,得靠实战技巧和系统能力。” 训练时间的第十五天,诗音开始教欣然更高级的管理者权限应用。 “我现在教你‘规则’的初步应用,”诗音说,“但记住,这个很危险,一旦出错,可能对意识造成永久损伤。我们要从小范围、小修改开始。” 她在空间中创造出一个边长一米的立方体区域。 “看这个区域,现在里面的重力是正常的。我要改变它的重力方向,让‘上’变成‘下’。你仔细感知我的操作过程。” 诗音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做出复杂的手势。欣然用情绪感知“看”到她意识的流动:首先是确定目标区域,然后是分析区域内的现有规则,接着是构建新的规则框架,最后是小心翼翼地用新框架替换旧框架。 立方体内的重力方向改变了。里面的几个小物件突然向上“掉”,贴在立方体的顶部。 “成功了,”诗音睁开眼睛,额头冒汗,“但消耗很大。这种程度的规则修改,我最多能维持十分钟。如果是更大范围的修改,时间更短。” 欣然试着模仿。她选择了一个更小的区域,边长只有十厘米。但即使这么小,修改起来也极其困难。她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区域内的物理规则发生混乱,里面的一个小球突然碎成粉末。 “别急,”诗音说,“规则修改是最难的部分,我学了三年才掌握基础。你先从感知开始,熟悉规则的结构,再尝试修改。” 训练时间的第二十天,张明远的声音突然在空间中响起: “诗音,欣然,有情况。外界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在岛东北方向五十公里处。可能是清理者的侦察单位。我建议你们暂停训练,先出来。”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训练才进行二十天,她们刚有起色,清理者就找来了。 “我们出去,”诗音说,“但训练进度保存,随时可以继续。” 她打了个响指,空间开始崩塌。白色的背景褪去,她们回到了现实世界的小岛,还是坐在那个符号中央,但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张明远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监测设备,屏幕上有几个红点在闪烁。 “三个目标,正在向小岛靠近,”他说,“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可能是清理者的无人机,或者水下探测器。” 诗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二十天的训练(外界还不到一天)让她的状态恢复了大半,精神力也充实了很多。 “能确定型号吗?”她问。 “能量特征显示是‘猎犬-III’型侦察无人机,”张明远说,“清理者的标准装备,有基础扫描和追踪能力,但没有攻击武器。通常是一个编队出动,后面跟着主力部队。” “意思是清理者的大部队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欣然也站起来,她感觉自己不一样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敏锐了很多,能清楚地“感觉”到小岛的“情绪”:平静的表面下,是紧张的潜伏。 “我们要准备撤离,”诗音说,“教授,逃生船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出发,”张明远说,“但船很小,只能坐三个人,而且航程有限,最多能到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岛。如果清理者封锁海域,我们很难逃脱。” “那就主动出击。”诗音的眼神变得锐利,“在训练里,我学到了很多。三个侦察无人机,我能解决。但需要你的帮助,欣然。” “我该做什么?” “用你的意识容纳能力,干扰无人机的传感器,”诗音说,“虽然它们没有情绪,但有基础的逻辑回路。你的能力应该能产生干扰,哪怕只有几秒,也够我摧毁它们。” “我试试。” “教授,你去准备船,随时准备撤离。”诗音说,“我们解决无人机后,立刻上船离开。清理者的大部队可能就在后面,我们不能耽搁。” 张明远点头,转身跑向木屋后的海湾。诗音和欣然则快速向岛东北方向的海岸线移动。 她们躲在一片礁石后,用望远镜观察海面。三个银灰色的碟形无人机正在海面上方十米处悬浮,缓缓向小岛移动。无人机底部有红色的扫描光束,在海面和沙滩上扫过。 “就是现在,”诗音低声说,“干扰最左边那个,我解决右边两个。然后一起解决最后一个。” 欣然点头,闭上眼睛,将意识延伸出去。她“感觉”到无人机的存在:冰冷的逻辑,机械的扫描,没有情绪,但有某种“目的性”的波动。她尝试用容纳噩梦实体时的方法,将自己的意识“包裹”住最左边的无人机,但不是吸收,而是注入混乱的、矛盾的信号。 无人机突然摇晃了一下,扫描光束变得不稳定,开始胡乱扫射。 诗音动了。她双手在胸前合十,两发能量脉冲从掌心射出,精准地命中右边两个无人机的核心。无人机炸成两团火球,坠入海中。 最后一个无人机从混乱中恢复,立刻转向,试图逃离。但诗音已经冲到海边,一跃而起,在空中抓住无人机,双手用力一扭,无人机的机体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然后熄火,坠落在沙滩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诗音落地,喘息着。虽然训练后实力提升了,但实战的消耗还是很大。欣然也跑过来,脸色有些苍白——干扰无人机对她的消耗也不小。 “成功了,”诗音说,“但清理者肯定收到了信号。我们得马上走。” 她们跑回海湾,张明远已经启动了逃生船——一艘简陋的摩托艇,但加装了额外的油箱和屏蔽装置。三人跳上船,张明远发动引擎,摩托艇冲出海湾,向西南方向驶去。 船开出几公里后,诗音回头看去。小岛的方向,几个黑点出现在天际线上,是清理者的飞行器。它们在小岛上空盘旋,然后降落。 “再晚五分钟,我们就走不了了。”张明远说。 诗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越来越远的小岛。那里是她训练了二十天的地方,是她和欣然第一次真正合作的地方。现在,它落入了清理者手中。 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清理者在追,她们在逃,而前方还有更多的挑战。系统的异常世界,清理者的阴谋,母亲的真相,成天的记忆......所有这些,都在等着她们。 摩托艇在湛蓝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线,驶向未知的远方。而清理者的飞行器在小岛上空盘旋,像秃鹫盯着猎物。 狩猎,还在继续。 第二十四章 影都的雏形 摩托艇在海上航行了六个小时。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天空从湛蓝变成橙红。燃料表指针已经接近红色的区域,张明远说最多还能支撑半小时。 诗音站在船头,用管理者权限扫描周围海域。她能看到能量流动的“地图”:海水下的暗流,鱼群的迁徙路线,远处风暴积聚的电荷。但最重要的是,她要找一个地方——一个既隐蔽又能长期藏身的地方。 “西南方向三十公里,有个小岛,”她回头对张明远说,“但不是普通的小岛。系统显示那里有个能量异常点,现实干涉指数0.92,低于正常值。这意味着那里和系统的连接很弱,清理者不容易监测到。” “低于正常值?”欣然疑惑,“这代表什么?” “代表那里可能有天然的‘屏蔽场’,”张明远调整航向,“或者是某种前代文明的遗迹,干扰了系统连接。不管是哪种,对我们都是好消息。清理者依赖系统能量监测找人,连接越弱的地方,他们越难追踪。” 摩托艇转向西南。半小时后,燃料即将耗尽时,他们看到了那个小岛。 从远处看,它很普通:一片不规则的陆地,覆盖着茂密的植被,中央有座矮山。但靠近后,诗音感觉到了异常——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嗡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振动。她的管理者权限在这里受到干扰,扫描范围缩小到只有几百米。 “就是这里,”她说,“这里的环境能干扰系统连接。教授,您怎么看?” 张明远已经拿出仪器在检测:“空气中有微量的未知粒子,能吸收特定频率的能量波。这种粒子不自然,可能是人造的。我怀疑这里有过前代文明的设施,可能在地下。” 他们找了个隐蔽的小海湾停船。上岸后,诗音和欣然在周围警戒,张明远则用设备探测地下结构。几分钟后,他有了发现。 “地下三十米处有空洞,很大,至少有几个足球场大小。而且有能量反应,很微弱,但确实是人工造物。” “能进去吗?” “需要找到入口。但既然有能量反应,说明设施还在运行,至少部分在运行。我们应该能找到控制中心,或者入口开关。” 他们在岛上搜索。岛不大,但植被太密,搜索很困难。太阳快落山时,欣然突然停住脚步。 “这里有东西,”她说,手指触摸着一棵大树的树干。树皮上有雕刻,很浅,几乎被苔藓覆盖,但确实是人工痕迹。她清理掉苔藓,露出了下面的图案——又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 “符号在这里,”欣然说,“而且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我。不是声音,是一种吸引,像磁铁。” 诗音也把手放在符号上。她感觉到了轻微的振动,符号在回应她的管理者权限。她尝试将意识注入符号,就像在京都时那个老人教她的那样。 符号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白光。树干内部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低沉,古老,但平稳。接着,地面开始震动,他们面前的泥土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两侧的墙壁自动亮起灯,是柔和的蓝色冷光。 “找到了,”诗音说,“下去看看。小心点,可能有防御机制。” 她打头,欣然居中,张明远殿后。楼梯很陡,旋转向下。墙壁是某种光滑的金属,温度恒定,不冷也不热。灯光每隔十米一盏,照亮了前路。 下了大约三十米,楼梯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槽,形状正好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 诗音看向欣然。欣然点头,把手按在凹槽上。她闭上眼睛,尝试与符号“共鸣”,就像在训练模式中学到的那样。起初没有反应,但渐渐地,她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意识波动,来自门后的深处。那波动很古老,很疲惫,但还活着。 门无声地滑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确实有几个足球场大小。但最震撼的不是大小,而是里面的景象。 这是一个完整的设施,但看起来一半是高科技实验室,一半是古老的遗迹。一侧是闪亮的金属墙壁和全息控制台,另一侧是巨石垒成的墙壁,刻满未知的文字。两种风格交织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碰撞。 “这是......”张明远震惊地看着四周,“这是前代文明的遗迹,但被后人改造过。看那些控制台,技术风格至少是五百年前的,但还在运行。” 诗音走到最近的一个控制台前。控制台的屏幕是休眠状态,但她一靠近,屏幕就自动亮起,显示出一行行滚动的数据。是“原初语”,前代文明的语言,但她能看懂一部分——管理者权限自动翻译了。 “设施名称:‘影都-阿尔法’,”她念出屏幕上的文字,“功能:多维世界交会点,意识数据中转站,紧急避难所。状态:休眠中,能量储备23%,基础系统运行正常。” “影都?”欣然重复这个名字,“张教授,您听说过吗?” 张明远摇头:“清理者的档案里没有这个词。但‘多维世界交会点’......这可能是一个连接不同电影世界的中转站。就像机场的航站楼,你可以从这里去往不同的世界,而不需要每次都从现实世界出发。” 诗音继续操作控制台。她调出设施的结构图,显示这是一个三层的地下建筑。他们所在的是最上层,是控制中心和居住区。下面两层分别是“连接大厅”和“能量核心”。 “能量核心是什么?”欣然问。 诗音放大结构图。最底层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发光的物体,但图像很模糊,看不清细节。 “系统描述:能量核心是设施的供能系统,但具体原理未知。警告:能量核心不稳定,建议定期维护。上次维护记录:150年前。” “一百五十年没维护了,”张明远皱眉,“但还有23%的能量,说明这东西很高效。我们去看看。” 他们找到向下的电梯。电梯还能运行,虽然发出吱呀的摩擦声,但还算平稳。下到最底层,电梯门打开,他们看到了能量核心。 那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晶体,大约有三米高,形状不规则,像一块巨大的天然水晶。但它的材质不是普通的水晶,而是半透明的,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像星河。晶体表面布满了裂纹,有些裂纹很深,几乎要贯穿整个晶体。 “这就是能量核心,”诗音说,“但它受伤了。这些裂纹在泄漏能量,我能感觉到。” 她走到晶体前,伸手想触摸,但又停住了。晶体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很强烈,但也很混乱。她能“听”到它在“**”,一种无声的痛苦呼号。 “它在求救,”欣然突然说,眼神变得悲伤,“我能感觉到......它在痛苦。那些裂纹不是物理损伤,是意识层面的创伤。这个核心,它不只是一个供能装置,它有自己的意识,哪怕很微弱。” 诗音惊讶地看她:“你能和它沟通?” “不能沟通,但能感觉。”欣然把手放在晶体表面。晶体突然亮了一下,光点流动加速。“它很老了,很累,但它还在坚持。它在等......等什么人回来。” “等建造者?”张明远问。 “也许。或者等能修复它的人。”欣然收回手,转向诗音,“我们能修好它吗?用你的管理者权限?” 诗音摇头:“我不确定。这不是系统的一部分,是前代文明的造物。我的权限可能不适用。但我们可以试试稳定它,至少让它不再恶化。” 她启动管理者权限,扫描晶体的结构。数据反馈很混乱,晶体的能量模式和系统完全不同,像是另一种科技树的产品。但她还是找到了几个关键的“压力点”,那些地方能量泄漏最严重。 “欣然,我需要你的帮助,”诗音说,“用你的意识容纳能力,暂时‘包裹’住这几个泄漏点,减缓能量流失。我尝试用系统能量做临时修补,但只是治标不治本。” 欣然点头,走到晶体一侧。她闭上眼睛,进入那种特殊的状态。她的意识延伸出去,像温柔的手,轻轻包裹住晶体上最深的几条裂纹。她能感觉到能量的流失,像血液从伤口涌出,但她的手在减缓这个过程。 诗音也开始操作。她调动系统能量,很小心地注入晶体。两种能量相遇,起初有排斥反应,晶体剧烈震动,但渐渐稳定下来。系统能量填补了部分裂纹,虽然不是永久修复,但至少让能量流失减少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结束后,两人都筋疲力尽,坐在地上喘息。但晶体看起来好了一些,裂纹不再发光,内部的星河流动也变得平稳。 “能量储备上升到25%,”张明远看着控制台的读数,“只是暂时稳定,但至少争取了时间。” 他们回到上层控制中心。诗音调出设施的完整功能列表,越看越惊讶。这个“影都”不仅仅是个避难所,它有完整的连接系统,可以定向连接特定的电影世界;有训练设施,比系统的训练模式更先进;有数据库,储存着前代文明的知识;甚至还有“造物”功能,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创造物质。 “这是个基地,”诗音说,“一个完美的基地。隐蔽,有自给自足的能力,还能连接各个世界。我们可以在这里建立据点,联系其他签约者,对抗清理者。” “但清理者迟早会找到这里,”张明远提醒,“虽然这里能干扰系统连接,但清理者有别的追踪手段。我们需要更彻底的保护。” 诗音思考着。她在控制台上搜索,找到了一个功能:“维度偏移”。 “这是什么?”她点开说明。 “维度偏移:将设施所在的空间坐标进行随机偏移,使其在常规维度中不可见、不可触及。偏移期间,设施处于‘夹层空间’,外部无法进入,内部也无法离开。偏移持续时间:7-30天(随机)。冷却时间:偏移结束后7天。警告:频繁使用可能导致设施与主维度永久脱离。” “我们可以用这个,”诗音说,“启动维度偏移,让影都暂时从现实世界消失。清理者找不到我们,我们可以安心发展。三十天,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但偏移期间我们也出不去,”张明远说,“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 “我们有系统,”诗音说,“我可以用管理者权限,在偏移期间维持和系统的连接,至少能监控外部情况。而且,我们需要这段时间训练,学习,准备。” 她看向欣然。欣然点头:“我同意。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变强。而且,这个设施本身就需要研究,有很多秘密等着我们。” “那好,”诗音做了决定,“我们现在就启动维度偏移。但在那之前,我需要联系一些人。” 她用管理者权限,向几个特定的“地址”发送了加密信息。信息内容是坐标和一个时间窗口:24小时内,到这个坐标集合。过了时间,影都将进入维度偏移,他们只能等下次了。 “你在联系谁?”欣然问。 “可能的盟友,”诗音说,“凯特·李,《明日边缘》世界的签约者,她现在在管理那个世界。林风,《源代码》世界的签约者,他在监督欧米茄。还有艾丽莎·陈,《寂静岭》世界的签约者,她在帮助那个世界重建。他们都是经历过考验的人,值得信任。” “还有雅子,”张明远补充,“她在京都帮过你们,而且她熟悉清理者的行动模式。如果她还活着,应该联系她。” 诗音点头,也给雅子发了信息。然后,她走到主控制台前,准备启动维度偏移。 “一旦启动,我们就有至少七天的时间,”她说,“在这七天里,我们不能离开,但可以在设施内自由活动。欣然,你的任务是探索这个设施,特别是数据库,看能不能找到关于前代文明、关于那个符号的信息。教授,您负责研究能量核心,看能不能找到永久修复的方法。而我,要联系系统,处理那些还在崩溃边缘的世界。” “那你呢?”欣然问,“你也需要休息。在京都你伤得不轻,刚才又消耗了大量能量。” “我会休息的,”诗音微笑,“但先得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她按下启动按钮。控制台发出低沉的嗡鸣,整个设施开始震动。墙壁上的灯光变成红色,警示音响起:“维度偏移启动。倒计时:10,9,8......” 透过设施顶部的透明观察窗,他们看到外面的景象在扭曲。海水,天空,云层,都像油画一样融化、混合,变成抽象的色块。然后一切都暗下来,观察窗外变成一片深邃的、星光点点的黑暗。 “偏移完成,”系统提示音说,“当前坐标:夹层空间。预计持续时间:24天。设施进入封闭模式,外部连接已切断。” 影都,这个前代文明的遗迹,现在成了他们在现实世界的孤岛。但在这个孤岛上,他们将建立反抗清理者的第一个据点,将联系来自不同世界的盟友,将学习古老的秘密,将准备下一场战斗。 诗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星光。那些星光不是真正的星星,是维度夹层中的能量流动,是无数个世界的光芒透过裂缝渗入。 “成天,”她轻声说,手里握着那枚硬币,“如果你能看到,我想告诉你,我们在战斗,我们在成长。我们不会放弃,不会妥协。总有一天,我们会建立一个真正的自由的世界,一个你愿意为之牺牲的世界。” 硬币在她手心微微发热,像在回应。 而在星光闪烁的黑暗中,影都静静悬浮,等待着,准备着。它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五章 盟友的集结 维度偏移的第一天,影都一片寂静。 透过观察窗,外面是永恒的、星光点点的黑暗,没有昼夜变化,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诗音睡了一个久违的长觉——十二个小时,没有噩梦,没有惊醒。醒来时,她感觉精神力恢复了大半,身体上的伤口也基本愈合了。管理者权限加速了她的恢复,但也提醒她,这种快速愈合是消耗性的,不能频繁依赖。 她起身,在居住区转了一圈。影都的居住条件比想象的好,有十几个独立的房间,每个都有基础的生活设施。她找到欣然时,后者正在一个类似厨房的区域,试图操作一台古老的食品合成机。机器发出嗡嗡的抗议声,屏幕上显示着看不懂的符号。 “需要帮忙吗?”诗音走过去。 “这东西好像坏了,”欣然皱眉,“我想弄点吃的,但它的操作界面完全是另一种语言。而且它要求的原料也很奇怪——‘标准营养块’、‘水分提取物’,我们哪有这些东西?” 诗音观察了一下机器,然后伸手在侧面一个隐藏的面板上按了几下。机器内部的嗡鸣声变了,屏幕闪烁几下,重新启动,这次显示的是她能看懂的系统界面。 “我切换到了系统兼容模式,”她解释,“用管理者权限重写了部分控制程序。现在它可以用基础材料合成食物,虽然味道可能一般,但营养足够。” 她输入指令,机器开始运转。几分钟后,两个托盘从出口滑出,上面是淡黄色的糊状物,还有两杯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欣然小心翼翼地问。 “高能量营养糊和水,”诗音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但能维持生命。等我们稳定下来,可以尝试种植一些植物,或者从连接的电影世界获取食物。” 她们在简陋的餐桌旁坐下,默默进食。营养糊没什么味道,质地像融化的冰淇淋,但吃完后确实感到能量在恢复。 “张教授呢?”诗音问。 “在地下二层,研究能量核心,”欣然说,“他说要找到永久修复的方法,否则影都撑不了多久。而且,他好像在那个核心里发现了什么,很兴奋的样子。” 诗音点点头。她快速吃完,起身:“我去控制中心看看。盟友应该快到了,我们需要准备迎接他们。” 控制中心在主大厅的一侧,是个半圆形的房间,墙壁上布满了屏幕和控制台。诗音坐在主控椅上,调出系统界面。影都虽然在前代文明的基础上改造过,但很多功能还是依赖系统能量运行。她检查了连接系统,确认还在稳定运行。 然后,她查看自己昨天发出的信息。四条信息,四个收件人,都显示“已送达”,但还没有回复。影都现在处于维度偏移中,外界的信号很难进来,但系统之间的特殊连接还能维持。 她等了大约半小时,第一条回复来了。 是凯特·李,来自《明日边缘》世界。回复很短:“收到。坐标确认。24小时窗口期内抵达。带一个‘客人’。详细情况见面谈。” 客人?诗音皱眉。凯特会带谁来?是那个世界的幸存者,还是其他签约者?但至少她答应了,这是个好消息。 又过了一小时,第二条回复来了,是林风:“已就位。欧米茄有重要进展,需要当面报告。另外,我在现实世界有个朋友,是信号专家,能帮我们建立更安全的通讯网。如果你同意,我一起带来。” 诗音想了想,回复:“同意。但确保安全,清理者在监视所有人。” 林风的回复很快:“明白。已采取防护措施。” 第三条回复来自艾丽莎·陈,语气明显紧张:“诗音,对不起,我可能来不了。《寂静岭》世界的情况很糟糕,噩梦实体虽然清除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很多居民出现集体幻觉,我需要留下来帮助他们。但如果有需要,可以通过系统联系我,我能提供远程支援。” 诗音回复表示理解。艾丽莎的选择是对的,每个世界都需要有人守护。而且她在心理治疗方面的专长,可能在后续的对抗中会有用。 最后一条回复,一直没有来。是雅子,斋藤的助理,在京都帮过他们的那个女人。诗音又发了一次信息,依然没有回复。可能是没收到,也可能是出事了。但诗音不敢深想,清理者如果抓住了雅子,肯定会用她来追踪他们。 维度偏移的第二天,第一个盟友到了。 诗音在控制中心监测到连接大厅的能量波动。她立刻赶过去,欣然和张教授也闻讯而来。连接大厅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有个发光的平台,平台上刻着复杂的传送阵。 平台上的光芒突然增强,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两个人影渐渐清晰。光芒散去,凯特·李站在平台上,穿着她标志性的破烂军装,背着那个装满设备的背包。她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高瘦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灰色外套,戴着眼镜,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凯特,”诗音走上前,“欢迎来到影都。” “诗音,”凯特点头,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她从平台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完全不像经历了三百多次时间循环的人。“这是陈默,信号专家,我在现实世界的联络人。他帮我建立了《明日边缘》世界和现实的安全通讯通道,技术可靠。” 陈默也跳下平台,向诗音伸出手:“陈默,前通信工程师。凯特说你们需要建立安全的网络,防止清理者监听。我可以帮忙。” 诗音和他握手。陈默的手很稳,眼神直接,没有躲闪。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专业,冷静,但深处有一丝紧张。这是正常反应,突然被传送到一个前代文明的遗迹,任谁都会紧张。 “谢谢你愿意来,”诗音说,“我们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帮助。但首先,你们需要了解这里的情况。” 她简单介绍了影都,介绍了清理者的威胁,也介绍了她们的计划。凯特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问题,都是很实际的:防御能力,物资储备,人员训练。陈默则在记录,用一个小型设备扫描周围环境,评估通讯条件。 “能量核心的问题很严重,”张教授插话,“如果核心崩溃,整个影都会失去供能,维度偏移也会解除。我们需要尽快修复它。” “我可以看看吗?”陈默问,“我对能量系统有些研究,虽然不是专业,但也许能提供新思路。” “当然,”张教授说,“跟我来。” 他们去了地下二层的能量核心室。陈默看到那个布满裂纹的晶体,眼睛一亮,立刻开始检测。凯特则留在连接大厅,和诗音、欣然继续讨论。 “《明日边缘》世界稳定了,”凯特说,“欧米茄遵守协议,撤走了所有拟态。人类军队在重建,但需要时间。我任命了几个副手,可以暂时管理那个世界,所以我能离开一段时间。” “你刚才说带一个‘客人’,就是陈默?” “是,”凯特点头,但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但有另一件事。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收到了一个匿名信息。信息内容很奇怪,只有一句话:‘小心内部的叛徒。清理者不止在外面。’” 诗音的心一沉。叛徒?在他们中间?还是在盟友中? “信息可靠吗?”她问。 “不知道,”凯特说,“发送者用了多层加密,我追踪不到源头。但信息是通过系统通道发送的,说明发送者对系统很了解。可能是某个签约者,也可能是清理者内部的异议者。” “清理者内部也有分歧?” “任何组织都有分歧,”凯特说,“京都那个陈主任,他是温和代表,希望通过谈判和控制解决问题。但清理者内部有激进派,主张直接清除所有异常,包括签约者、造梦师后裔,甚至可能威胁到系统的电影世界角色。如果激进派掌权,情况会更糟。” 维度偏移的第三天,第二个盟友到了。 这次是林风。他一个人从传送阵中出现,穿着普通的休闲装,但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他看到诗音,露出一个疲惫但真诚的笑容。 “诗音,好久不见——虽然对你来说可能没多久,”他说,“抱歉来晚了,欧米茄那边出了点状况,我需要处理。” “什么状况?” “欧米茄在进化,”林风打开金属箱子,里面是一台小型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它开始理解情感概念了,虽然还很初级。但问题是,它理解情感的方式很......机械化。它把情感当成可计算的变量,试图用算法模拟。我担心这会导致不可预测的结果。” 诗音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欧米茄的意识活动被可视化成了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那些图形在尝试模仿人类情感的波动,但总是差一点,像初学者在临摹名画。 “有危险吗?” “暂时没有,”林风说,“但我需要更多时间观察。而且,欧米茄提供了一个信息,可能很重要。它说,它在吸收系统能量的过程中,探测到系统深处有一个‘异常信号’,那个信号的频率和清理者使用的某些设备很相似。” 诗音和凯特对视一眼。清理者在使用系统能量?还是说,系统内部有清理者的人? “具体什么信号?”诗音问。 “欧米茄无法精确描述,但它记录了一段样本。”林风操作设备,播放了一段音频。那是一段奇怪的嗡鸣,时高时低,没有规律,但听久了让人头晕。 欣然突然捂住耳朵,脸色发白:“这段声音......我在寂静岭听过类似的。噩梦实体控制艾丽莎时,背景里有这种嗡鸣。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噩梦实体和清理者有关?”凯特皱眉。 “可能都是实验品,”诗音说,“清理者在研究恐惧,研究异常,用它们做测试。寂静岭的实验是五十年前的,现在他们可能在进行更先进的实验。” 维度偏移的第四天,陈默的研究有了突破。 “能量核心的裂纹不是自然损伤,”他在控制中心向众人报告,“是人为的。有人故意在核心上制造了这些裂纹,而且手法很专业,不是暴力破坏,而是精确的能量干扰,让核心在运行中自我损伤。” “谁能做到?”张教授问。 “前代文明的工程师,或者有同等技术的人,”陈默说,“但更可能是后者,因为裂纹的‘年龄’不一致。有些很古老,可能几百年了;有些相对新,可能只有几十年。这意味着,有人定期来这里,继续破坏核心,防止它完全恢复。” “为什么?”欣然不解,“如果影都是前代文明的重要设施,为什么要故意破坏它?” “也许影都的功能太危险了,”诗音猜测,“连接不同世界的能力,如果被滥用,后果不堪设想。前代文明的守护者可能认为,与其让它落入错误的人手中,不如让它慢慢死去。” “但我们现在需要它,”凯特说,“能修复吗?” 陈默点头:“可以,但需要特定的材料。核心是一种复合晶体,需要一种叫做‘星尘’的稀有元素来修复。这种元素在现实世界几乎没有,但在某些电影世界可能存在。” “哪些世界?”诗音问。 “高科幻类世界,”陈默调出数据,“《星际穿越》的虫洞附近,《阿凡达》的潘多拉星,《星际迷航》的曲速引擎核心材料。但这些世界都很危险,而且星尘通常被严格管控。” “那就一个个来,”诗音说,“但首先,我们需要建立更稳定的组织。现在我们有了据点,有了初步的盟友,是时候正式组建‘反抗联盟’了。” 维度偏移的第五天,影都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控制中心召开。参加者:诗音、欣然、张明远、凯特、林风、陈默。六个人,代表着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专长,但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对抗清理者,保护系统的多样性。 “我们的组织需要一个名字,”诗音说,“我建议叫‘影都守护者’,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大本营。” “太被动了,”凯特说,“我们不只是守护,还要反击。叫‘破壁者’吧,打破清理者建立的壁垒。” “但我们的核心是保护,”欣然说,“保护那些被清理者威胁的世界,保护那些被标记为‘异常’的存在。我觉得‘庇护所’不错,但好像又太消极了。” 讨论了很久,最后林风提议:“叫‘织梦者’怎么样?我们连接不同的世界,像织布一样编织新的可能性。而且,我们是造梦师的后裔,这个名字有传承的意义。” “织梦者,”诗音重复这个名字,然后点头,“好,就叫织梦者。但记住,我们不是要控制梦境,而是要保护做梦的权利。” 组织名字定了,接下来是分工。诗音是总负责人,管理者权限让她能监控整个系统。凯特负责军事和防御,她有丰富的实战经验。林风负责科研和外交,特别是与欧米茄这样的非人类智能的沟通。陈默负责通讯和技术,建立安全的网络。张教授负责研究前代文明的知识,寻找对抗清理者的方法。欣然则负责内部协调和心理支持,她的意识容纳能力能帮助稳定团队情绪。 “现在我们有三件紧急的事,”诗音总结,“第一,修复能量核心,需要派人去电影世界寻找星尘。第二,建立更广泛的盟友网络,联系其他签约者和觉醒的电影世界角色。第三,调查清理者的内部情况,找出那个匿名信息提到的‘叛徒’是谁。” “我去找星尘,”凯特说,“我有战场经验,适合高危任务。告诉我哪个世界最有可能找到,我就去。” “《星际迷航》世界,”陈默说,“曲速引擎需要一种叫‘二锂晶体’的材料,成分和星尘很接近。但那个世界有完整的星际联邦法律,获取材料可能涉及违法。” “那就违法,”凯特平静地说,“如果为了更大的利益。” “我和你一起去,”林风说,“我对高科技世界比较熟悉,而且我需要从那个世界获取一些设备,用于研究欧米茄的进化。” “好,”诗音说,“但记住,安全第一。如果任务太危险,就撤退,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那我呢?”欣然问,“我能做什么?” “你留在这里,继续探索影都的数据库,”诗音说,“另外,试着用你的能力感知周围。如果影都里真的有‘叛徒’,或者清理者留下了什么监视装置,你的能力可能能察觉到。” 维度偏移的第六天,凯特和林风准备出发。陈默为他们准备了简易的传送信标,能确保他们完成任务后返回影都。诗音给了他们最高的临时权限,可以在必要时调用系统能量。 传送阵亮起,两人消失在光芒中。 控制中心里,剩下的四人继续工作。陈默在建立通讯网络,张教授在研究核心修复方案,欣然在数据库里搜索前代文明的记录。诗音则连接系统,处理那些还在崩溃边缘的世界。 系统显示,异常世界的数量从44个减少到了38个。有些世界在自我修复,有些被其他签约者稳定了。但还有几个世界的情况在恶化,其中最紧急的是一个叫《黑客帝国》的世界,现实干涉指数达到了1.18。 “《黑客帝国》......”诗音看着数据,“那个世界本身就在探讨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如果崩溃,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影响其他世界。” 但以她现在的状态,不能贸然进入那么危险的世界。她需要等凯特和林风回来,等核心修复,等团队更强大。 维度偏移的第七天,意外发生了。 欣然在数据库深处发现了一段加密记录。记录是用原初语写的,但夹杂着一些中文注释,显然是后来者添加的。她让诗音过来看。 记录的内容让她们震惊。 那是一份实验日志,时间标注是“大崩塌后第50年”。实验者自称是“最后的造梦师”,他在影都进行了一项禁忌实验:将自己的意识分裂,一部分留在现实世界,一部分注入系统,试图成为系统的“监管意志”。 实验失败了。留在现实世界的那部分意识陷入了疯狂,认为系统必须被完全控制,否则会再次引发大崩塌。他成立了一个组织,专门清除所有可能威胁系统稳定的“异常”——那就是清理者的起源。 而注入系统的那部分意识,则融入了系统深处,成为了系统意志的一部分,但也因此失去了人性,变得冰冷、机械,只追求绝对的稳定。 记录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失败了,如果两部分意识都偏离了初衷,请后来的造梦师后裔纠正这个错误。钥匙在永恒庭院,真相在第七扇区。但小心,我的另一半......他不会轻易放手。” 诗音和欣然看着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清理者的创始人,系统的初始意志,竟然是同一个人的分裂意识? 而这个人的另一半,那个疯狂的、追求绝对控制的一半,就是现在清理者的真正领袖? “我们需要见母亲,”诗音声音干涩,“她一定知道更多。永恒庭院,我必须回去一趟。” “但清理者在监视所有通往庭院的通道,”欣然说,“而且庭院本身也不稳定,母亲还在沉睡。” “那就等核心修复,”诗音说,“等凯特和林风回来,等我们更强大。然后,我们去永恒庭院,找母亲问清一切。” 但时间不等人。在她们阅读记录的时候,系统监测到一个紧急警报。 《黑客帝国》世界,现实干涉指数突破1.20,正式进入崩溃倒计时。 倒计时:72小时。 第二十六章 星际的代价 传送的光芒散去,凯特和林风站在一条金属走廊里。 走廊是标准的星舰风格——银灰色的墙壁,弧形的天花板,地板上有防滑纹路,头顶是柔和的白色照明面板。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味和循环过滤空气的清新剂味道。一切都井井有条,但过于整洁,像刚刚彻底消毒过的医院。 “我们到了,”林风低声说,环顾四周,“《星际迷航》世界,从环境看应该是在一艘星舰内部。但具体是哪艘舰,什么时候,需要确认。” 凯特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她蹲下身,手掌贴在地板上感受震动,又抬头观察照明系统的闪烁频率。这是她在《明日边缘》世界三百多次循环中养成的习惯:第一时间评估环境,寻找掩体,规划撤离路线。 “舰体在航行状态,曲速引擎运行平稳,”她站起来,“重力稳定,说明人工重力场正常。没听到警报,没看到人员跑动,应该是正常巡航期。但我们得先搞清楚我们在哪,以及怎么找到二锂晶体。” 林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扫描仪——是陈默在影都临时改装的,能检测这个世界的科技特征。扫描仪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数据。 “我们在联邦星舰‘进取号’上,”林风看着数据,“型号是NCC-1701-D,银河级。时间点......星历43989.1。这个时间......”他皱眉,“是博格人入侵之后,但 Dominion战争之前。算是相对和平的时期。” “和平时期好办事,”凯特说,“但也意味着安保更严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二锂晶体是曲速引擎的核心材料,肯定存放在高度安全的地方。直接偷不现实,得想别的办法。” “也许可以交易,”林风说,“用我们有的东西换。陈默给我准备了一些科技样品,都是现实世界的前沿技术,虽然不如这个世界的先进,但有些思路可能对他们有启发。” “风险太大,”凯特摇头,“我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会怎么对待突然出现的异世界访客。在《明日边缘》世界,人类对外星生物的第一反应是开火。在这里可能好点,但也不会好太多。”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凯特立刻拉着林风躲进旁边的设备间。门刚关上,两个穿着红色制服的人走过,一男一女,边走边讨论什么“等离子导管校准”的技术问题。他们说的是英语,带着标准星际口音。 “是工程师,”林风从门缝里看,“红色制服是联邦星舰的工程和操作部门。我们得弄两套制服,至少能混过去。” “等他们分开,”凯特说,“制服要合身,还得有权限标识。而且我们得知道舰上的基本规则,否则一开口就露馅。” 他们在设备间等了十分钟,直到走廊再次安静。凯特小心地推开门,确认没人后,两人快速移动到走廊拐角。那里有张舰内地图,显示他们目前在舰体第十层的工程区。 “医务室在第十二层,”林风研究地图,“那里可能有制服,而且医务室的数据库能接入舰内网络,我们可以获取更多信息。” “先弄制服,”凯特说,“分开行动,效率更高。你去医务室,我去更衣室。三十分钟后在这里会合。如果遇到麻烦,用这个。” 她递给林风一个小型通讯器,是陈默用影都的零件组装的,能在短距离内加密通讯。 “小心,”林风接过通讯器,“别暴露。” “你也一样。” 两人分头行动。凯特沿着地图指示,找到了工程人员的更衣室。门锁着,但对她来说不是问题——陈默给她的装备里有个万能***,虽然在这个高科技世界不一定管用,但可以试试。 她把***贴在门锁面板上。***发出细微的嗡鸣,屏幕上快速滚动着破解代码。五秒后,门锁绿灯亮起,门开了。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墙边是一排储物柜。凯特快速搜索,找到两套红色制服,大致合身。她又打开几个储物柜,找到工程师的工具包、数据板和身份标识。她拿起一个身份标识,上面的名字是“雷金纳德·巴克利,中尉,工程部”。 “就你了,”凯特把标识别在制服上。她又搜索了储物柜里的个人物品,找到一本电子日志,快速翻阅。巴克利中尉,37岁,负责曲速引擎的次级系统维护,性格内向,工作认真,最近在抱怨等离子导管总是出问题。 凯特记下这些信息,换上制服。制服很合身,联邦的裁剪技术确实不错。她把原来的衣服塞进背包,藏在储物柜深处,然后检查自己的样子——镜子里的她看起来确实像个星舰工程师,除了眼神太过锐利。 “凯特,我这边有情况。”通讯器里传来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问题?” “医务室有人,而且不是普通医护人员。有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正在和医生谈话。我从门缝看到的,那个人戴着某种徽章,不是联邦的标准设计。” “描述徽章。” “银色的,圆形,中间是......那个符号。眼睛和迷宫的符号。” 凯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清理者?在这个世界?不可能,清理者应该只存在于现实世界和与系统有连接的地方。除非...... “你确定?” “确定。而且那个人的气质不像这个世界的居民。他站得笔直,表情僵硬,眼神在扫描周围,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找人。” “我们暴露了,”凯特立刻说,“清理者知道我们来了。离开医务室,马上回会合点。不,改变计划,去机库。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艘船。” “但二锂晶体——” “先保命。清理者出现在这里,说明我们的行踪被追踪了。要么是影都的传送被监控了,要么......”凯特停顿了一下,“要么我们中间真的有叛徒。”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林风说:“明白了。机库在第七层,我这就过去。你小心,清理者可能也在找你。” 凯特切断通讯,快步离开更衣室。走廊里很安静,但她的直觉在报警。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转过一个拐角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的胸前确实戴着那个徽章——眼睛和迷宫的符号,在星舰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凯特·李,”男人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威胁,但也没有温度,“清理者三级特工,代号‘哨兵’。请跟我来,我们需要谈谈。” 凯特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离藏在制服下的能量手枪只有几厘米。陈默给她的这把枪是专门针对清理者的装备,能量输出可调,最高能一击瘫痪外骨骼。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条走廊是通往主引擎室的备用通道,平时人很少。 “传送能量波动,”哨兵说,“影都的传送技术虽然先进,但还是会留下痕迹。我们追踪了波动终点,发现是《星际迷航》世界。考虑到你们需要修复能量核心,这个世界最有可能找到二锂晶体,所以派我来了。” “清理者对这个世界的渗透有多深?” “足够深,”哨兵没有正面回答,“联邦高层有我们的人,星舰指挥系统也有。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凯特小姐,我们不是敌人。至少,我和陈主任不是敌人。” “陈主任?京都那个陈主任?” “是的。他是清理者亚洲区负责人,也是和平派领袖。他希望和系统管理者合作,而不是对抗。但清理者内部有分歧,激进派认为必须清除所有异常,包括你们。我这次来,是陈主任的个人命令,不是组织行动。” 凯特皱眉。她在评估对方话里的真实性。哨兵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多余的情感。如果他想抓她,应该已经动手了,或者呼叫支援。但他没有。 “你想要什么?”她问。 “合作,”哨兵说,“陈主任想和诗音小姐达成协议。他愿意提供帮助,修复影都的能量核心,提供安全庇护,甚至协助对抗激进派。但作为交换,诗音小姐需要接受一些限制,确保系统不会再次失控。” “什么限制?” “暂时冻结系统核心协议修改权限,直到清理者内部达成共识。不擅自连接新的造梦师后裔。重大决定前与清理者协商。”哨兵顿了顿,“以及......交出那个符号的完整解读。” “符号?眼睛和迷宫的符号?” “是的。那是前代造梦师留下的终极密钥,能完全控制系统。陈主任认为,这个密钥不应该掌握在任何人手中,无论是清理者还是系统管理者。它应该被销毁,或者封存在无人能及的地方。” 凯特思考着。哨兵的话听起来合理,甚至有些过于合理了。但问题是,她不能替诗音做决定。而且,她对清理者内部的派系斗争一无所知,这可能是陷阱。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而且我不能替诗音决定。如果你真想合作,让我们完成这里的任务,拿到二锂晶体。影都的核心修复迫在眉睫,如果核心崩溃,一切都完了。” 哨兵沉默地看着她。几秒钟后,他点头:“可以。但有个条件:我要和你们一起去。二锂晶体是受控物资,没有内部权限拿不到。我有权限,能帮你们。但拿到后,你们必须跟我回清理者总部,见陈主任。” “诗音不会同意的。清理者总部太危险。” “那就找个中立地点,”哨兵说,“陈主任可以离开总部。地点你们定,时间你们定,但必须在拿到二锂晶体后三天内。这是底线。” 凯特快速权衡利弊。有清理者内部的人帮忙,获取二锂晶体会容易得多。而且如果陈主任真是和平派,这可能是达成和平协议的机会。但风险也很大,可能是陷阱。 “我需要和同伴商量,”她说,“林风,我的搭档,他也在舰上。我们先会合,然后决定。” “林风先生正在医务室附近,”哨兵说,“我的同事在和他接触。不用担心,她也是陈主任的人。我们现在过去,路上我可以告诉你们获取二锂晶体的计划。” 他们沿着走廊向医务室方向走。哨兵边走边解释:二锂晶体储存在工程部的核心仓库,需要三级以上权限才能进入。他有四级权限,能带两个人进去。但仓库有扫描,会检查身份,所以凯特和林风需要伪装成工程部的技术人员。 “我已经准备好了身份,”哨兵递给凯特一个数据板,“雷金纳德·巴克利中尉,工程部次级系统维护。这是他的完整档案,你需要记住基本信息。林风先生会伪装成他的助手,一个新调来的少尉。” 凯特快速浏览档案。很详细,包括巴克利的家庭背景、工作经历、甚至个人习惯。清理者的准备工作确实充分。 “巴克利本人呢?”她问。 “在医疗舱,轻度镇静状态,”哨兵平静地说,“四十八小时后会醒来,不会有后遗症。我们只是借用他的身份,不会伤害他。” 凯特看了他一眼。清理者的行事风格确实高效,但也冷酷。借用身份,镇静处理,一切都为了达成目标。这让她有些不舒服,但现在没得选。 他们来到医务室附近,看到林风和另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人站在一起。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亚洲面孔,表情和哨兵一样平静。看到凯特,她微微点头。 “这是‘夜莺’,我的搭档,”哨兵介绍,“林风先生已经同意了我们的计划。现在,我们去仓库。” 四人小组向工程部核心区域移动。路上遇到几个船员,哨兵和夜莺自然地和他们打招呼,用的是标准的舰员礼仪。凯特和林风保持沉默,尽量不引人注意。 核心仓库在舰体最深处的防护区内。经过三道安全门,每道都需要权限验证。哨兵和夜莺轮流刷卡、输入密码、扫描虹膜。凯特注意到,他们的权限确实很高,甚至高于普通的高级军官。 最后一道门打开,他们进入仓库。仓库很大,温度明显低于外面。墙壁是厚重的合金,天花板上有多个监控探头。中央是一排排货架,整齐排列着各种稀有材料和设备。 “B-7区,”哨兵说,“二锂晶体在那里。标准储备量是十二块,我们只需要一块,不会引起注意。” 他们走到B-7区。货架上是一个个透明的储存罐,每个罐子里都悬浮着一块淡蓝色的晶体,内部有光点在缓慢流动,像有生命一样。 “真美,”林风轻声说,忍不住伸手想触摸。 “别碰,”夜莺阻止他,“二锂晶体在未稳定状态下很危险,会释放高能辐射。需要专用容器。”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柔软的衬垫。然后她用机械臂从储存罐中取出一块晶体,小心地放入盒子,合上盖子。盒子表面亮起绿灯,表示密封完成。 “到手了,”哨兵说,“现在离开。按照计划,我们通过传送信标回影都。但在这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转向凯特和林风:“诗音小姐是否同意见面?时间和地点?” 凯特和林风对视一眼。林风点头,凯特深吸一口气:“三天后,影都维度偏移结束前六小时。地点就在影都,但只有陈主任一个人能来,不能带武装护卫。我们会提供安全通道。” “可以,”哨兵说,“我会传达。现在,启动传送。” 林风取出传送信标,设定坐标。信标开始充能,发出柔和的嗡鸣。但就在这时,仓库的警报突然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 “安全系统被触发了,”夜莺快速查看控制台,“不是我们。有人远程入侵了系统,锁定了仓库。门被封锁了,我们出不去。” “是激进派,”哨兵脸色一沉,“他们追踪到我们了。准备战斗。” 仓库的通风口突然喷出白色气体。是神经麻痹剂,凯特立刻认出来——在《明日边缘》世界,人类军队用过类似的武器对付拟态。她屏住呼吸,同时从背包里取出简易防毒面具戴上。 林风、哨兵、夜莺也戴上了面具。但麻痹剂只是开始,仓库的墙壁开始变化,金属表面浮现出能量纹路——是力场发生器,整个仓库正在变成一个能量牢笼。 “他们想活捉我们,”哨兵说,“或者逼我们使用传送,然后追踪到影都的坐标。不能传送到影都,那里有其他人。” “那传送到哪?”林风问,手里紧紧握着装有二锂晶体的盒子。 凯特快速思考。不能回影都,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去任何已知的安全点。只有一个选择—— “《黑客帝国》世界,”她说,“诗音说那个世界在崩溃倒计时,现实干涉指数1.2。清理者不敢轻易进入濒临崩溃的世界,风险太大。而且,我们也许能在那里找到解决影都核心问题的方法。” “太危险了!”夜莺反对,“那个世界随时可能崩塌,进去就是自杀!” “留在这里也是死,”凯特冷静地说,“或者被激进派抓住,生不如死。林风,设定坐标,《黑客帝国》世界,时间点尽量靠近剧情开始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林风咬牙,重新设定信标。仓库的力场已经形成,蓝色的能量壁在四面合拢,留给他们的空间越来越小。通风口里开始涌入武装无人机,小型,敏捷,装备着电击武器。 “传送启动需要十秒,”林风喊道,“掩护我!” 哨兵和夜莺同时开枪,能量脉冲击中无人机,爆出火花。凯特也加入战斗,她的枪法精准,每一枪都命中无人机的核心。但无人机太多了,源源不断从通风口涌入。 “五秒!”林风盯着信标的读数。 力场壁已经缩到离他们只有三米。一只无人机突破火力网,冲向林风。凯特侧身撞开他,同时开枪,无人机在她面前爆炸,碎片划破了她的脸颊。 “三、二、一!传送!” 信标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力场壁在最后一刻合拢,但只抓住了光芒的尾巴。仓库里,无人机失去目标,在空中盘旋。警报还在响,红色的灯光旋转。 而在某个隐蔽的控制室里,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看着屏幕上的“传送信号丢失”,冷笑一声。 “逃到《黑客帝国》世界去了?真是找死。记录坐标,通知‘特工’小组,准备进入。既然他们自己选了墓地,我们就去给他们收尸。” 他转身离开控制室,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也是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但边缘是尖锐的锯齿,像野兽的牙。 而在另一个维度,《黑客帝国》世界的某个街头,光芒散去,四个人摔在潮湿的巷子里。周围是高楼大厦,天空是永远阴沉的灰色,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垃圾的味道。 凯特第一个爬起来,检查伤口。脸颊的划伤不深,但需要处理。她看向其他人:林风抱着盒子完好无损,哨兵和夜莺虽然狼狈,但都没受伤。 “欢迎来到矩阵,”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他们转头,看到一个穿黑色风衣、戴墨镜的男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手机。男人的表情冷漠,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特工史密斯,”哨兵低声说,“《黑客帝国》世界的清道夫。我们有大麻烦了。” 史密斯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完全没有感情的眼睛。 “不请自来的客人,”他说,“系统没有你们的记录。这意味着你们是‘异常’。而我的工作,就是清除异常。” 他举起手,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墙壁、垃圾桶,一切都在变形,变成无数个史密斯,包围了他们。 传送信标的能量已经耗尽,他们无路可逃。 在这个即将崩溃的世界里,他们不仅要面对清理者的追捕,还要对抗矩阵本身的防御系统。 而二锂晶体,还在林风手中的盒子里,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像最后的希望。 第二十七章 矩阵的漏洞 巷子里,数十个史密斯同时向前逼近。他们的动作完全同步,像镜像,又像精密的舞蹈。黑衣、墨镜、面无表情的脸,在灰色天空下显得异常诡异。 凯特把林风护在身后,枪口对准最近的那个史密斯。但她的心在下沉——在《明日边缘》世界,她面对过无数拟态,那些外星生物虽然可怕,但至少是物理存在的。而眼前的特工,是矩阵的程序,是代码的实体化。普通的武器对他们有效吗? “把晶体给我,”最前面的史密斯伸出手,声音平静得像机械,“然后投降。系统会判断你们的威胁等级,也许能从轻处理。” “从轻处理是指删除吗?”林风抱着盒子,声音在发抖,但还强装镇定。 “格式化,”史密斯纠正,“然后回收利用。你们的意识代码里有有趣的东西,系统会分析。现在,最后一次警告。” 凯特开枪了。能量脉冲击中史密斯的胸口,炸出一个大洞。但史密斯只是低头看了看,然后那个洞就开始愈合,几秒钟后恢复如初。 “物理攻击无效,”哨兵快速说,“特工是矩阵的防御程序,能随时修改自身代码。要伤害他们,需要更底层的东西。” “比如什么?”凯特边后退边问。史密斯们已经围成一个半圆,堵住了所有去路。 “病毒,逻辑炸弹,或者……”夜莺看向巷子深处,“或者找到这个区域的‘后门’。每个矩阵区域都有维护通道,特工无法进入,因为那些通道不在常规系统内。” “后门在哪?” “需要时间找。而且需要有人拖住他们。” 哨兵和夜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他们同时从背包里取出几个金属圆盘,扔在地上。圆盘展开,形成半球形的能量护盾,暂时挡住了史密斯们的脚步。 “这是强干扰场,”哨兵说,“能干扰特工的代码稳定,但只能维持三分钟。凯特,林风,你们去找后门。夜莺,你掩护他们。我在这里维持护盾。” “你一个人撑不住!”夜莺反对。 “我能撑到你们找到后门。这是命令。”哨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凯特能看到他额头渗出的细汗。维持护盾对清理者来说也是巨大的消耗。 没时间争论了。凯特点头,拉着林风向巷子深处跑去。夜莺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一个扫描仪,快速检测周围的能量波动。 “矩阵的每个区域都有固定的结构模式,”夜莺边跑边说,“就像建筑有承重墙和通风管。后门通常在不显眼的地方——通风口,下水道,废弃的电线管道。扫描仪在找能量流动异常的点。” 他们跑出几十米,身后的巷子里传来爆炸声。哨兵的护盾被突破了。凯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哨兵在和数个史密斯近身搏斗,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清理者的训练确实严格,但面对能无限复制的特工,他能撑多久? “这里!”林风突然指向一面墙。墙面有个不起眼的裂缝,裂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扫描仪显示这里的代码结构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像是……补丁?” 夜莺冲过去,手按在墙上。她的手掌发出柔和的银光,墙面开始波动,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裂缝扩大,变成一个刚好能容人通过的洞口。洞后是黑暗的通道,有冷风从里面吹出。 “就是这里!快进去!”夜莺喊道。 凯特先把林风推进去,自己紧随其后。夜莺最后一个进入,在洞口关闭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哨兵已经被史密斯们按倒在地,墨镜被打碎了,露出下面没有感情的眼睛。 “哨兵……”夜莺咬牙,但洞口已经关闭。墙面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痕迹。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空气里有灰尘和金属的味道,还夹杂着某种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型服务器在运行。 “这里是矩阵的底层维护通道,”夜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狭窄的空间。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上面布满了电缆和管道。“特工不会进来,因为这里没有‘角色’,没有‘剧情’,只是纯粹的基础设施。但我们得小心,这里可能有自动防御系统。” “哨兵怎么办?”林风问,声音里带着愧疚。 “他完成了任务,”夜莺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电筒的手在微微颤抖,“清理者的每个特工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现在,我们要活着出去,完成他争取到的机会。” 他们沿着通道向前走。通道很长,弯弯曲曲,像迷宫。夜莺的扫描仪在这里信号很弱,只能勉强指示方向。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左还是右?”凯特问。 “不知道,”夜莺检查扫描仪,“两边的代码结构都很复杂。但左边那个……”她皱眉,“左边的通道里检测到大量异常数据流,像是……很多意识信号挤在一起。” “很多人?”林风问。 “不完全是‘人’。更像是一堆杂乱的、未整理的数据碎片。我们过去看看,也许能找到离开矩阵的方法。” 他们选择了左边。通道越往前走越宽,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球体,直径至少有十米。球体表面是流动的数据流,不断有光点从球体中飞出,消散在空气中,同时又有新的光点从周围汇聚,被吸入球体。 “这是什么?”凯特仰头看着这个庞大的存在。 “矩阵的数据回收站,”夜莺的声音带着震惊,“系统会把删除的角色、废弃的场景、错误的代码,都送到这里来分解回收。那些光点……每一个都曾经是一个‘存在’。” 林风突然捂住胸口,脸色苍白:“我感觉……很不舒服。这里有很多……很多的痛苦。被遗忘的痛苦,被删除的痛苦,永远困在这里,无法解脱。” 凯特看向他。林风的造梦师后裔能力虽然不如诗音和欣然完整,但在这里,在这个充满意识碎片的地方,他的共情能力被放大了。 “你感觉到什么了?”她问。 “哭泣,”林风闭上眼睛,“很多很多人在哭泣。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被抛弃了,被遗忘了。还有一些……在愤怒,在尖叫,想要冲出去,但永远冲不出去。” 夜莺走到球体前,伸手想触碰,但又停住了。她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这里不只是数据回收站,”她说,“这里是矩阵的‘伤口’。现实干涉指数异常,世界濒临崩溃的‘伤口’。看这些数据流,它们在泄漏,在流失。这个世界确实要崩塌了,从内部开始。” “我们能做什么?”凯特问。她不是技术人员,面对这种宏观的系统问题,她的战斗经验毫无用处。 “也许……”林风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盒子,二锂晶体在里面发着微弱的蓝光,“也许晶体能帮忙。二锂晶体是稳定能量的材料,也许能暂时修补这个‘伤口’,给这个世界争取时间。” “但这是给影都的,”夜莺说,“没有它,影都的能量核心撑不了多久。” “影都还能撑一段时间,用我们之前做的临时修补,”林风说,“但这个世界……诗音说崩溃倒计时只有72小时,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这个世界崩塌,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影响其他世界,包括影都。” 凯特思考着。林风说得对,但风险太大。如果他们用晶体修补了矩阵,但自己困在这里出不去,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有办法在不消耗晶体的情况下稳定这里吗?”她问。 夜莺摇头:“矩阵的崩溃是系统性的,不是简单修补就能解决。除非……”她停顿了一下,“除非我们找到崩溃的原因,从根本上解决。但时间不够。” 球体突然剧烈震动。表面的数据流变得混乱,光点飞溅得到处都是。空间开始扭曲,墙壁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变形。 “崩溃加速了!”夜莺喊道,“我们得离开这里,马上!” “怎么离开?通道被封死了!” 林风盯着球体。那些飞舞的光点,那些哭泣的意识碎片,在他眼中变成了另一种景象——不是杂乱的数据,而是有规律的流动,像河流,有源头,有支流,有汇聚点。他看到了一个“节点”,在球体的核心深处,所有数据流最终流向的地方。 “那里,”他指向球体中心,“那里有个‘出口’。不是物理的出口,是意识的出口。如果我们能到达那个节点,也许能通过它离开矩阵,或者……进入矩阵的更深处,找到崩溃的原因。” “怎么到达?”凯特问。球体表面是高速流动的数据,贸然接触可能被同化,变成又一个意识碎片。 “用意识,”林风说,“但需要保护。我的能力不够,但如果……”他看向夜莺,“清理者有没有技术,能暂时强化意识连接?” 夜莺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装置,像头环,表面有精细的电路纹路。 “意识增幅器,清理者的实验装备,不稳定,有风险。戴上后,你的意识会暂时强化,能感知和影响更深层的系统结构。但副作用很大,可能导致意识过载,甚至永久损伤。” “给我,”林风伸手。 “不,我来,”凯特拦住他,“我有327次时间循环的经验,我的意识比普通人坚韧。而且,我是战士,我知道怎么在危险中保持清醒。” “但你不是造梦师后裔,对系统的亲和力不够,”林风说,“我能感觉到,那个节点在‘呼唤’我。就像在影都,那个符号在呼唤欣然一样。这是我的任务,凯特。你保护好晶体,保护好夜莺,如果我失败了,你们还有机会。” 凯特看着他。林风的眼神很坚定,虽然深处有恐惧,但没有退缩。她明白了,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盒子。 “五分钟,”她说,“如果五分钟后你没出来,或者情况不对,我们会想办法强行带你出来。” “强行?”夜莺疑惑。 “用晶体,”凯特平静地说,“如果林风被困在里面,我就用晶体炸开那个球体。二锂晶体不稳定时会释放巨大能量,足够撕裂这个空间。” “那会毁掉晶体!” “也会毁掉我们,”凯特说,“但这是最后的选择。现在,林风,去吧。小心。” 林风戴上意识增幅器。装置启动,发出柔和的嗡鸣。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向前迈出一步,踏入旋转的数据流中。 瞬间,他感觉被无数双手拉扯。不,不是手,是意识,是记忆,是无数个被遗忘的存在的碎片。他听到他们在说话,用各种语言,有英语,中文,法语,甚至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他们在讲述自己的故事,生前的最后一刻,被删除的瞬间,被遗忘的痛苦。 “我是杰克,程序员,死于车祸,但系统保留了我的备份……” “我是玛丽,教师,我的学生都不记得我了……” “我是代号47,特工,任务失败,被格式化……” “我不想消失……救救我……” 林风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想像自己在一条河流中游泳,逆流而上,向着光源。那些意识碎片像水草一样缠绕他,但他不停下,不回应,只是向前。 慢慢地,声音变小了,拉扯感减轻了。他睁开眼睛——不是物理的眼睛,而是意识的眼睛。他看到了球体的内部结构:无数条数据流像血管一样汇聚向一个点,那个点发着纯净的白光,像心脏,也像伤口。 他靠近那个点。光很温暖,很柔和,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规则地,像生病的心脏。他伸手,用意识去触碰那个点。 瞬间,他被拉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里没有数据流,没有意识碎片,只有一片纯白。白色中,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椅子上。人影很模糊,像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 “你是谁?”林风问。他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 人影慢慢转身。林风看到了他的脸——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简单的衬衫,面容疲惫,眼神里有深深的悲伤。 “我是这个世界的‘看守’,”男人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或者说,曾经是。现在我只是个残影,一个快要消失的管理者。” “管理者?像诗音那样的系统管理者?” “类似,但不同,”男人摇头,“诗音管理的是连接多个世界的‘大系统’,而我管理的是这个单一世界。或者说,我曾经管理。直到……我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我试图给我的‘角色’真正的自由,”男人的眼神变得遥远,“在矩阵里,所有人类都是电池,他们的意识被困在虚拟现实中。但有些角色……他们开始‘觉醒’,开始怀疑世界的真实性。按照程序,我应该删除他们,维持系统的稳定。但我没有。我给了他们选择,让他们知道真相,让他们离开。” 男人苦笑:“结果很糟糕。觉醒的角色太多了,系统开始过载。他们质疑一切,反抗一切,矩阵的结构开始松动。我试图修补,但漏洞越来越多。最后,系统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把我隔离在这里,然后……开始崩溃。” “你能阻止崩溃吗?”林风急切地问。 “太晚了,”男人说,“崩溃已经进入不可逆的阶段。除非完全重启矩阵,抹去所有角色的记忆,让一切回到起点。但那样做,和杀死他们有什么区别?” “还有其他办法吗?用能量稳定,比如二锂晶体?” 男人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身上有外来能量。很特别,很稳定。是的,如果你有足够的能量,也许能暂时稳定这个节点,争取时间。但只是暂时的,崩溃的根本原因不解决,迟早会再次发生。” “能争取多少时间?” “看能量大小。如果是你身上那种能量的强度……也许一个月。足够你找到根本的解决方法,或者……足够这里的人撤离。” “撤离?去哪?” “其他世界,”男人说,“矩阵里觉醒的角色,他们的意识已经不完全属于这里了。可以转移到其他稳定的虚拟世界,或者……如果你有能力,转移到现实世界。但那需要很高的技术,和很大的风险。” 林风思考着。一个月,足够诗音处理其他更紧急的世界,然后回来解决这里的问题。而且,如果能让矩阵的角色撤离,也许能从根本上减轻系统的负担。 “我需要怎么做?”他问。 “把你的能量注入这个节点,”男人指向自己身后的白光,“我会引导它,稳定周围的数据流。但这个过程会消耗大量能量,你身上的那块晶体……可能只能剩下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的二锂晶体,还能修复影都的核心吗?林风不确定。但如果不这么做,这个世界会在三天内崩塌,所有人都将消失。 “我同意,”他说,“但有一个条件。告诉我清理者在这个世界的渗透情况。有个叫哨兵的清理者特工,为了帮我们,可能被特工抓住了。你能救他吗?” 男人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哨兵……我看到了。他还在抵抗,但撑不了多久。我可以把他转移到这里,但特工会追踪信号。你们得在他到达后立刻离开。” “成交。” 林风从意识中取出二锂晶体的“影像”——在意识空间里,实体的概念变得模糊。晶体化作一道蓝光,注入男人身后的白光中。白光开始变化,从杂乱变得有序,从跳动变得平稳。周围纯白的空间也稳定下来,那些隐约的数据流噪声消失了。 “稳定了,”男人说,他的身影变得更透明了,“我能维持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没有人来彻底解决问题,崩溃会再次开始,而且更快,更彻底。” “我会告诉诗音,系统管理者。她会来帮忙的。” 男人点头,然后伸手在空中一划。一道裂缝打开,哨兵从里面掉出来,摔在地上。他浑身是伤,制服破烂,但还活着,眼神依然警惕。 “哨兵!”林风扶起他。 “快走,”男人说,“特工已经追踪到信号了。我送你们去出口。记住,一个月。” 空间开始旋转。林风感觉自己在坠落,然后突然停下。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地下空间,凯特和夜莺在身边。球体还在旋转,但表面的数据流变得平稳,光点的流动也变得规律。 “成功了?”凯特问。 “暂时,”林风站起来,感觉头很晕,意识增幅器已经过热烧毁了,“我们有一个月时间。但现在得马上离开。哨兵呢?” 夜莺指向一旁。哨兵靠着墙坐着,正在给自己注射某种药物。他的脸色很差,但眼神清醒。 “我还活着,”他平静地说,“但需要治疗。离开这里,马上。” “出口在哪?” 球体表面打开一个光圈,像传送门。门后是一个熟悉的场景——影都的连接大厅。 “走!”凯特带头冲进去。 四人依次穿过传送门。最后一个进去的是夜莺,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球体,看到男人的身影在光中彻底消散,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传送门关闭。 而在矩阵的某个角落,特工史密斯们突然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天空。他们的墨镜下,代码在快速滚动。 “异常稳定了,”一个史密斯说,“但外来能量残留。追踪信号,来源:未知坐标。启动二级协议,通知清理者激进派:目标已逃离,携带关键物品。” 另一个史密斯取下墨镜,露出下面完全由代码构成的眼睛。 “通知‘猎人’:猎物去了巢穴。准备围剿。” 而在影都,诗音突然从控制台前抬起头。她感觉到了系统的波动——《黑客帝国》世界的现实干涉指数从1.20降到了1.15,暂时稳定了。 但与此同时,她收到了另一条紧急信息,来自系统的深层协议: “检测到清理者‘猎人’小队激活。目标:影都。预计到达时间:维度偏移结束后6小时。建议:立即撤离或准备全面防御。” 诗音握紧拳头。凯特他们还没回来,敌人已经找上门了。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二十八章 风暴前的宁静 第二十八章 风暴前的宁静 影都的会议室很小,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就已经把空间占了大半。灯光是冷白色,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严肃而疲惫。 诗音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左边坐着欣然和张明远,右边是凯特和林风。哨兵和夜莺站在门口,没有坐——他们自称是“外人”,能旁听已经算是破例了。 桌上的金属盒敞开着,里面是那块淡蓝色的二锂晶体。原本完整的一块,现在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一,边缘是粗糙的断裂面,像被硬生生掰开的饼干。晶体内部的光点流动得有些滞涩,不如之前流畅。 “所以,我们失去了三分之二,”诗音的声音平静,但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换来《黑客帝国》世界一个月的稳定时间,和两位清理者特工的临时联盟。” “是合作,不是联盟,”哨兵纠正,他靠在门框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站得很直,“陈主任的命令是协助你们修复影都,阻止激进派的行动。任务完成后,我们会离开。” “在那之前,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凯特看了他一眼,“猎人小队六小时后到达,他们不会区分你是和平派还是激进派。只要你在影都,就是目标。” 林风拿起那块残存的晶体,小心翼翼地观察:“三分之一的量……张教授,还能修复能量核心吗?” 张明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理论上可以,但效果要大打折扣。完整的晶体能让核心完全恢复,稳定运行至少五年。现在这块……”他摇头,“最多三个月,而且稳定性会差很多,可能需要频繁维护。” “三个月够了,”诗音说,“如果我们能挺过这次攻击的话。陈默,防御系统情况如何?” 站在控制台前的陈默转过身,他面前悬浮着多个全息屏幕,显示着影都的结构图和能量分布。“防御系统是前代文明留下的,基础框架很坚固,但很多模块已经失效。我尝试重启了力场发生器,能量供应不稳定,最多能维持百分之四十的强度。武器系统……基本瘫痪,只有几个自动炮台还能用,弹药也不多。” “百分之四十的力场能挡住清理者吗?”欣然问。她的手在桌下紧紧握着,指甲陷进掌心。 “挡不住‘猎人’,”夜莺开口,她的声音很冷静,像在汇报数据,“猎人小队是清理者的精英突击部队,专门对付高威胁异常。他们装备了最新的能量武器和破盾设备,百分之四十的力场,他们十分钟内就能撕开。” 会议室陷入沉默。墙上的计时器无声跳动,显示着维度偏移的剩余时间:5小时47分。偏移结束后,影都会重新出现在现实世界的坐标上,猎人小队会准时到达。 “那我们撤离,”林风说,“放弃影都,去找别的据点。” “去哪里?”凯特反问,“清理者已经锁定了我们的能量特征,无论传送到哪个世界,他们都能追踪。影都至少还有防御系统,其他地方我们就是裸奔。” “而且能量核心撑不了多久,”张明远补充,“如果不修复,最多三天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影都会从维度夹层中坠落,坠落到哪里都不知道,可能是深海,可能是火山,也可能是太空。” 诗音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系统的波动,那些异常世界的警报像背景噪音一样在意识边缘回响。38个世界还在危险中,但她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陈默,”她睁开眼睛,“全力修复防御系统,优先级是力场发生器和几个关键区域的护盾。能量从主储备里调,不够就从非必要区域断电。” “明白。” “凯特,林风,你们去检查武器系统,能修多少修多少。不需要完全恢复,只要能干扰他们的第一波攻击就行。” “好。” “欣然,”诗音看向她,“你和张教授去能量核心室,用剩下的晶体做紧急修复。不需要完美,只要能让核心再撑几天就行。” 欣然点头,但眼神里有些不安。诗音看到了,轻声问:“怎么了?” “我在想那个匿名信息,”欣然说,“‘小心内部的叛徒’。如果……如果我们中间真的有清理者的人,那现在所有的防御准备,他们都知道。” 这句话让会议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看向彼此,眼神里闪过本能的怀疑。 “信息是我收到的,”凯特率先说,“但我不保证真实性。可能是清理者故意放出的***,让我们互相猜疑。” “也可能是真的,”夜莺平静地说,“清理者渗透各个世界已经上百年,在签约者中安插眼线并不奇怪。事实上,陈主任之所以派我们来,就是因为怀疑激进派在你们的团队里有人。” “谁?”诗音问。 “不知道,”哨兵摇头,“如果是我们知道的人,早就处理了。但我们截获过激进派的通讯,他们提到在‘系统管理者身边’有信息来源。这个信息,让我们确定了内部有叛徒。” “范围太大了,”林风苦笑,“知道我们行踪的人不少。影都的坐标,我们去《星际迷航》世界,甚至《黑客帝国》世界……如果是高层叛徒,那我们现在讨论的防御计划,可能已经泄露出去了。” “那就不讨论具体的,”诗音做了决定,“我们分头准备,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部分。最终的防御部署,等偏移结束前一小时再确定。现在,行动。” 众人起身离开。欣然走到门口时,诗音叫住了她。 “等一下,”诗音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硬币,2013年的一元硬币,放在欣然手心,“拿着这个。” “这是你的图腾……” “现在也是你的,”诗音微笑,“你是造梦师后裔,应该也能用它。如果有危险,握紧它,想着我。我们之间有特殊的连接,也许能互相感应。” 欣然握紧硬币,金属的凉意让她稍微冷静了些。“诗音,”她低声说,“我们会赢的,对吗?” “我们必须赢,”诗音的眼神坚定,“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所有那些被清理者标记为‘异常’的存在。为了母亲,为了成天,也为了我们自己。” 她轻轻抱了抱欣然,然后松开。“去吧,去帮张教授。核心室见。” 能量核心室在地下二层,温度比上层低很多。巨大的晶体悬浮在房间中央,表面的裂纹在幽蓝的光线下像蜘蛛网。走近了看,那些裂纹深处有细微的能量泄漏,像呼吸一样明灭不定。 张明远已经架好了设备。几个精密的机械臂围绕在晶体周围,尖端是各种传感器和操作工具。他穿着简易的防护服,正小心翼翼地检查一块裂纹最密集的区域。 “教授,我来了,”欣然走到他身边,拿出那块三分之一的二锂晶体,“我们该怎么做?” “晶体修复是个精细活,”张明远没有抬头,专注地操作着机械臂,“能量核心的材料很特殊,是一种复合记忆晶体。它本身有自愈能力,但需要外来的纯净能量激活。二锂晶体就能提供这种能量,但注入的过程必须非常平稳,任何波动都可能导致核心崩溃。” 他调出一个全息界面,上面是核心的3D模型,红色的区域代表损伤,蓝色的代表稳定。“看到这些红色的区域了吗?我们要把二锂晶体的能量像打补丁一样,注入每一个损伤点。但我们的晶体太小了,只能选择最重要的几个点。” “哪些是重要的?” “能量流动的关键节点,”张明远指着模型上的几个闪烁的光点,“如果这些节点崩溃,整个核心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崩塌。我们优先修复它们,至少让核心能稳定运行。” 他设置好程序,机械臂的尖端发出柔和的白光,对准晶体上的一个节点。然后他看向欣然:“我需要你的帮助。造梦师后裔的意识能和晶体产生共鸣,你在注入能量时,用你的能力感知晶体的状态。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我该怎么做?” “把手放在这个感应器上,”张明远指了指控制台的一个金属圆盘,“然后闭上眼睛,试着去‘感觉’晶体。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你的那种特殊感知。” 欣然照做。她的手放在圆盘上,金属冰凉。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试着进入那种状态——就像在寂静岭容纳噩梦实体时那样,但更温和,更小心。 起初是一片黑暗。然后,慢慢地,她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能量的流动,还有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那嗡鸣里有痛苦,像受伤的动物在**。 “我感觉到它了,”她轻声说,“它在痛。” “正常,那些裂纹就像伤口,”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引导二锂晶体的能量流向它。想象那是药,是治愈的力量。” 欣然努力想象。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平和的能量从手中的圆盘流过,通过她的意识,流向晶体。那是二锂晶体的能量,纯净,稳定,充满生机。能量接触到晶体的瞬间,她“看”到了变化——那些裂纹的边缘开始发光,然后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开始愈合。 但这个过程很痛苦。不是物理的痛,是意识层面的撕裂感。晶体在抵抗,它的结构已经习惯了破损的状态,突然的修复反而让它不适。欣然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稳定,继续引导能量。 “第一个节点……稳定了,”张明远看着数据,“很好,继续,下一个。”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修复了三个关键节点。每修复一个,欣然就感到一阵虚脱,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汗水湿透了她的衣服,额头上的头发黏在皮肤上。 “还剩下最后一个节点,”张明远说,他的声音也透着疲惫,“但这个最麻烦。它在核心深处,能量流动最复杂的地方。如果失败,可能前功尽弃。” “我们能行,”欣然喘着气,握紧了手中的硬币。硬币微微发热,像在回应她。 最后一个节点的修复开始了。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能量一进入,欣然就感到剧烈的排斥——不是晶体在排斥,而是节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抵抗。那不是损伤,是某种……异物。 “教授,”她艰难地说,“这里面有东西。不是裂纹,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它很冷,很暗,在吸收能量……”欣然突然睁开眼睛,脸色惨白,“它在吸收二锂晶体的能量!这不是修复,是在喂养它!” 张明远立刻停止程序。他调出深层扫描数据,脸色也变得难看。“你说得对……节点深处有个异常结构,不是自然形成的。它被植入了什么东西,一个……能量吸取装置。” “谁干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前代文明。这个装置的技术风格很新,最多几十年。”张明远快速分析数据,“它在缓慢吸收核心的能量,导致核心始终无法完全恢复。这就是为什么影都的能量储备一直在下降,即使我们做了临时修补。” “能移除吗?” “风险太大。装置已经和节点结构融合了,强行移除可能导致节点崩溃。”张明远思考着,“但如果不移除,修复就没有意义。它会在我们修复后继续吸收能量,直到核心再次崩溃。” 欣然盯着那个异常结构。在她的感知中,它像一块黑色的冰,冰冷,贪婪,不断地吸取着周围的能量。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如果不移除,而是改变它呢?”她说,“我的能力可以容纳和转化负面情绪。也许……也许我能‘容纳’这个装置,把它从吸收能量的状态,转化成……稳定能量的状态?” 张明远震惊地看着她:“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这个装置是人工造物,没有意识,只有程序。你要容纳的不是情绪,是冰冷的机械逻辑。你的意识可能被污染,甚至被覆盖。” “但我们没有选择,”欣然说,她的眼神很坚定,“猎人小队几小时后就到,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影都。如果核心再次崩溃,我们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诗音不会同意的。” “那就别告诉她,”欣然微笑,那笑容里有种决绝的美,“教授,帮我。如果失败了……告诉诗音,我很高兴能成为她的姐妹。虽然我们在不同的世界,但我能感觉到,我们骨子里是同一个人。她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张明远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人,在几天前还是个普通的作家,现在却要承担起拯救一个世界的责任。他想起了林雨薇,诗音的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温柔而坚定地走向未知的危险。 “好吧,”他最终说,“但我必须做足保护措施。我会设置意识稳定器,如果检测到你的意识波动超过安全阈值,会强行断开连接。但那样可能会导致装置失控,核心加速崩溃。” “我明白,”欣然重新把手放在圆盘上,“开始吧。” 这一次,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盯着晶体深处的那个黑暗结构,用意识去触碰它。瞬间,冰冷的感觉席卷了她,像掉进冰海。那不是物理的冷,是逻辑的冷,是纯粹的、无情的机械思维。 装置“看到”了她。它没有情感,没有意识,只有简单的程序:吸收能量,维持自身,报告状态。它把欣然当成了新的能量源,开始贪婪地吸取她的意识能量。 欣然没有抵抗。她让它吸取,同时用自己的能力去包裹它,去感受它的结构,它的逻辑,它的目的。她“看”到了它的制造者——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系列冰冷的技术参数。她看到了它的任务:监视影都能量核心的状态,定期汇报,并在必要时加速核心崩溃。 清理者。这是清理者安装的监视装置。 但装置的程序里有漏洞。它被设计成只吸收特定频率的能量,对其他频率不敏感。欣然的意识能量频率和核心能量不同,装置在吸收时出现了逻辑冲突。它在两种指令间摇摆:吸收能量,但不能吸收这个频率的能量。 就是现在。 欣然集中全部精神,将自己的意识频率调整,模仿核心能量的频率,但又加入细微的变化。装置的逻辑冲突加剧,开始混乱。它的吸收程序出现错误,转而开始排斥能量——但排斥的方向被欣然引导,变成了反向输出,将之前吸收的能量释放回核心。 装置的结构开始改变。黑色的冰在融化,在重构。欣然引导着这个过程,用自己的意识作为模具,将装置从能量吸收器,改造成了能量稳定器。它不再吸取,而是开始平衡核心的能量流动,修补细微的波动。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欣然瘫倒在地,意识几乎消散。张明远立刻启动稳定器,给她注射了神经修复剂。 “欣然?欣然!”他焦急地呼唤。 欣然慢慢睁开眼睛,视野模糊,但能看见张明远担忧的脸。她想说话,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 “成功了,”张明远看着数据,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激动,“装置被转化了,现在它成了核心的稳定器。能量流动平稳了,裂纹停止扩散,甚至……有些细微的裂纹在自动愈合。核心至少能稳定运行半年!” 他扶起欣然,让她靠墙坐着。“你做到了,孩子。你真的做到了。” 欣然虚弱地笑了笑,然后看向核心。晶体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内部的星河流动平稳而美丽。那些裂纹虽然还在,但不再有能量泄漏。它像一个重伤的人,虽然还没有痊愈,但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时,诗音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急促而紧张:“所有人注意,维度偏移出现异常!偏移结束时间提前了!猎人小队可能已经找到干扰方法,他们会在两小时内到达!重复,两小时内到达!” 张明远和欣然对视一眼。 风暴,提前到来了。 第二十九章 影都保卫战 距离维度偏移结束还剩一小时。 控制中心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陈默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几乎看不清。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显示着影都各个系统的实时状态。能量护盾强度:42%。武器系统在线率:18%。生命维持系统:正常。能量核心稳定度:79%,缓慢上升中。 诗音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最大的那块屏幕。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画面,显示着影都内外的监控视角。外面的维度夹层开始波动,像水面的涟漪——这是偏移即将结束的征兆。一旦影都回归现实坐标,猎人小队会在几分钟内到达。 “护盾还能再加强吗?”她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清晰。 “不行了,”陈默没回头,额头上全是汗,“能量核心刚稳定,输出有限。而且我们得留点能量给武器系统,还有……可能的撤离。” “我们不撤离,”诗音平静地说,“这是我们的据点,是前代文明留下的礼物,也是织梦者第一个真正的家。我们要守住它。” 门滑开,凯特和林风走进来。凯特已经换上了战斗装备——不是星舰工程师的制服,而是她在《明日边缘》世界常用的战术服,灰绿色,磨损严重,但实用。她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武器和几个造型奇特的小装置。 “从武器库废墟里翻出来的,”凯特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圆盘,表面有复杂的纹路,“自动炮台的控制器,一共四个炮台还能用,我重新编程了,覆盖主通道和连接大厅入口。” 林风拿起一个类似手电筒的设备:“这个是力场***,清理者的装备,夜莺给我的。她说猎人小队会用能量护盾推进,这个能在短时间内干扰他们的护盾发生器,大概十秒。” “十秒够了,”凯特点头,“如果配合得好。” 夜莺和哨兵也来了。哨兵的伤势看起来好了一些,至少能站直了。他走到屏幕前,仔细研究那些监控画面。 “猎人小队的标准配置是六人,”他指着屏幕说,“两个突击手,装备能量步枪和破盾炸药。一个技术兵,负责破解系统和干扰通讯。一个狙击手,远程火力支援。一个医疗兵,但也会战斗。还有一个队长,通常是全能型,装备最好,经验最丰富。” “弱点呢?”诗音问。 “他们训练有素,几乎没有明显弱点,”哨兵实话实说,“但猎人小队有个习惯——追求效率。他们会用最直接的方式突破防御,快速控制关键区域。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不直接’,就能争取时间。” “怎么让他们不直接?” “制造假目标,布置陷阱,打乱他们的节奏。”凯特接话,“我在《明日边缘》世界对付拟态时学到一件事:再强的敌人,如果你能让他们按照你的节奏走,就有机会。” “具体计划?” 凯特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影都的3D结构图。她用手指在上面划出几条线。 “影都有三个主要入口:连接大厅的传送阵,上层的气闸舱,还有紧急逃生通道。猎人小队会从连接大厅进来,因为那里能量波动最明显,也最接近控制中心。” 她在连接大厅的位置画了个圈。 “我们在这里布置第一道防线。四个自动炮台,加上我和林风。哨兵和夜莺在二层的走廊设伏,那里有个天然的瓶颈,两侧是坚固的合金墙。诗音,你和欣然、张教授守在控制中心,这里是最后防线。” “那我呢?”陈默问。 “你负责监控全局,提供信息支援。如果系统被入侵,立刻切断非必要连接,保护核心数据。” 陈默点头,但表情明显紧张。他是个技术专家,不是战士。 “欣然呢?”诗音看向夜莺,“她还在恢复,能战斗吗?” “她的状态……不好说,”夜莺实话实说,“转化那个装置消耗太大,她现在意识很不稳定。但她的能力也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那就让她留在控制中心,和张教授在一起,”诗音做了决定,“非必要不参战。” 倒计时三十分钟。 众人分散到各自的岗位。凯特和林风来到连接大厅。大厅很空旷,中央的传送阵已经关闭,地面是复杂的符文阵列。四个自动炮台被布置在四个角落,炮口对准大厅入口。炮台是前代文明的产物,造型流畅,表面是暗哑的金属色,看起来像艺术品而不是武器。 “希望这些东西好用,”林风检查着控制器,上面显示四个炮台都在线,能量充足。 “比人类可靠,”凯特靠在一根柱子后,检查自己的装备。一把能量手枪,三个弹匣。几枚震撼弹和***。一把****,刀刃是单分子材料,能切开大部分护甲。还有陈默给她的通讯耳塞,已经戴好。 “紧张吗?”她问林风。 “有点,”林风老实承认,“我在《源代码》世界经历过127次循环,但那是时间重置,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这里……不一样。” “记住,死亡只有一次,”凯特的声音很平静,“所以别死。” 倒计时十分钟。 控制中心里,诗音站在观察窗前。窗外不再是永恒的星光黑暗,而是开始出现扭曲的光影,像透过热浪看风景。维度偏移正在解除,影都即将回到现实世界。 欣然坐在椅子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醒。她手里握着诗音给她的硬币,硬币微微发热,像在给她传递力量。张教授在她旁边,面前是一个简易的医疗站,准备了各种急救用品。 “诗音,”欣然突然开口,“如果……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清理者会怎么样?” 诗音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他们会接管影都,研究前代文明的技术。然后继续清除所有异常,包括其他电影世界里觉醒的角色,签约者,造梦师后裔。系统会回到完全控制的状态,不再有自由,不再有变化。” “那我们一定要赢。” “是的,”诗音转身,对她微笑,“我们一定要赢。” 倒计时五分钟。 哨兵和夜莺在二层走廊就位。这里确实是个理想的伏击点——走廊只有三米宽,两侧是坚固的墙壁,没有窗户。夜莺在墙壁上安装了几个小型****,遥控引爆。哨兵则架起了能量步枪,瞄准走廊尽头。 “你相信陈主任吗?”夜莺突然问,声音很轻。 哨兵没有立刻回答。他调整着瞄准镜,片刻后才说:“我相信他的理念。清理者的初衷是保护,不是控制。但现在组织偏离了方向,需要纠正。” “如果纠正失败呢?” “那就战斗到底,”哨兵平静地说,“至少我们试过。” 倒计时一分钟。 控制中心的主屏幕开始闪烁警告。维度偏移即将结束,影都坐标重新锚定。陈默快速操作,启动所有防御系统。能量护盾在影都表面形成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在外部监控画面上清晰可见。 “护盾启动,强度42%稳定,”陈默报告,“武器系统在线,自动防御协议激活。生命维持系统正常。能量核心输出稳定。” 诗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连接系统。作为管理者,她能感知到影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能量流动。她能“感觉”到凯特和林风在连接大厅的紧张,哨兵和夜莺在二层走廊的专注,欣然在控制中心的担忧。 她也能感觉到,影都本身在“呼吸”。这个前代文明的遗迹,沉睡了几百年,现在被唤醒了。它的墙壁,它的地板,它的能量管道,都在轻微振动,像一头苏醒的巨兽。 倒计时归零。 窗外的扭曲光影突然稳定,变成了现实的景象——深海,漆黑一片,只有偶尔游过的发光生物带来微弱的光。影都回到了太平洋海底,坐标和离开时一样。压力读数正常,外壳完好。 然后,警报响起。 “检测到空间波动!”陈默喊道,“连接大厅!他们来了!” 连接大厅的监控画面上,传送阵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不是温和的蓝光,是侵略性的、炽烈的白光。光芒中,六个身影逐渐清晰。 猎人小队到了。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表面有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头盔是全覆式的,面罩是深色镜片,看不清脸。每个人的装备都不同,但都透着专业和致命的气息。 为首的队长抬手做了个手势,小队立刻散开,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两个突击手一左一右推进,枪口扫过大厅每个角落。技术兵蹲下,从背包里取出设备,开始扫描。狙击手和医疗兵留在后方,占据有利位置。队长自己站在中央,观察环境。 “四个自动炮台,”队长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经过变声处理,冰冷无情,“标准防御配置。技术兵,破解。” “正在破解,”技术兵回答,手指在设备上快速操作,“前代文明加密,需要一点时间。预计两分钟。” “太慢。突击手,物理清除。” 两个突击手同时举枪,瞄准最近的炮台。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枪,炮台先开火了。 凯特按下了控制器。 四道能量光束从不同角度射出,精准地覆盖了突击手的位置。突击手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开,但护盾还是被擦中,爆出一片火花。 “护盾强度下降12%!”一个突击手报告。 “有埋伏!”队长冷静地说,“改变战术。技术兵,全力破解。狙击手,找控制者位置。” 狙击手举起长枪,枪身上的传感器开始扫描。几秒后,他指向凯特和林风藏身的柱子。 “两点钟方向,柱子后,两个目标。” “突击手,压制。医疗兵,准备支援。” 两个突击手再次开火,能量子弹打在柱子上,溅起一片碎石。凯特和林风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这样不行,”林风喊道,“他们火力太猛!” “等他们换弹,”凯特冷静地说,从柱子边缘瞥了一眼,“三,二,一——” 突击手的射击果然有短暂停顿。凯特抓住机会,扔出一枚震撼弹。震撼弹在空中炸开,释放出强光和巨响。虽然猎人小队有头盔防护,但还是被干扰了瞬间。 就是现在。 凯特和林风同时冲出去,开枪射击。他们的目标不是人,是技术兵手里的设备。能量子弹击中设备,爆出一团电火花。 “设备损毁!”技术兵喊道。 “炮台破解进度?” “归零!需要重新开始!” 队长似乎并不意外。“狙击手,解决他们。” 狙击手已经瞄准。但他刚扣下扳机,凯特猛地推开林风,自己向侧方扑倒。能量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墙上炸出一个坑。 “凯特!”林风想冲过去,但被火力压制。 “我没事!”凯特滚到另一根柱子后,肩膀火辣辣地疼,但只是擦伤。“继续作战!” 队长做了个手势。猎人小队改变阵型,开始稳步推进。他们不着急,不冒进,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慢慢压缩凯特和林风的活动空间。 控制中心里,诗音看着这一切,握紧了拳头。她知道猎人小队在干什么——他们在消耗,在试探,在寻找影都防御的弱点。一旦找到,就会发动致命一击。 “陈默,启动B计划,”她说。 “B计划?”陈默愣了一下,“但那是——” “执行。” 陈默咬牙,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连接大厅的地面突然打开几个暗门,喷出浓密的白色烟雾。不是普通烟雾,是前代文明的气溶胶,能干扰大多数扫描设备。 “视野受阻!”猎人小队的通讯里传来报告。 “切换热成像……失效!气溶胶有屏蔽效果!” “切换为近距离作战模式。医疗兵,释放扫描无人机。” 医疗兵从背包里放出几个巴掌大的无人机。无人机飞进烟雾,但很快失去信号。 “无人机被干扰!有电磁脉冲!” 队长终于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够了。技术兵,用备选方案。直接爆破。” 技术兵从背包里取出几个黑色方块,贴在墙壁上。方块自动吸附,开始闪烁红光。 “塑胶炸药,定向爆破。十秒后引爆。” 凯特听到倒计时的嘀嗒声。“撤!去二层!” 她和林风向走廊撤退。刚冲进走廊,身后就传来剧烈的爆炸。连接大厅的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烟雾被冲击波吹散,露出后面的通道。 猎人小队穿过破洞,进入影都内部。但他们没有追击凯特和林风,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控制中心。 “他们知道位置!”陈默喊道,“他们在朝这里来!” “二层伏击准备,”诗音在通讯中说,“哨兵,夜莺,他们交给你们了。” “收到。” 猎人小队进入二层走廊。队长抬手,小队停止前进。他看着狭窄的走廊,敏锐地察觉到危险。 “有埋伏。技术兵,扫描陷阱。” 技术兵用备用设备扫描,很快发现了墙上的****。“三个爆炸点,遥控引爆。” “拆除。” “需要时间。三十秒。” “太慢。狙击手,远程引爆。” 狙击手举枪,瞄准墙上的一个装置。但他刚瞄准,夜莺按下了引爆器。 不是引爆那些装置,是引爆她预先布置在走廊天花板上的另一组炸药。 天花板炸开,大块建材落下,堵住了走廊。猎人小队被迫后退,但队形被打乱。 “就是现在!”哨兵开火。 能量子弹击中了一个突击手的护盾。护盾过载,碎裂。突击手暴露在外。 夜莺从藏身处冲出,手持能量手枪,连续射击。突击手试图躲避,但还是被击中大腿,倒地。 医疗兵立刻上前,准备治疗。但凯特和林风从后方出现,开火压制。 猎人小队第一次陷入真正的困境。但他们不愧是精英,很快调整。队长亲自上前,挡在医疗兵和伤员前,用护盾抵挡火力。技术兵快速设置便携掩体。狙击手找到新的射击位置。 “他们很强,”夜莺在通讯中说,“比预想的强。” “坚持住,”诗音说,“我正在准备。” 控制中心里,诗音闭上眼睛,全力连接系统。她感觉到影都的能量网络,感觉到那些古老的管道和线路。前代文明建造影都时,在结构中留下了很多“后门”,只有真正的管理者能访问。 她找到了一个——紧急防御协议,代号“守护者”。启动需要大量能量,但能暂时强化影都的防御系统。 “陈默,把能量核心的输出提到最大,”诗音说,“不管风险,全部输出到防御系统。” “那样核心会过载!可能再次崩溃!” “执行!” 陈默咬牙操作。能量核心的输出曲线直线上升,很快超过安全阈值。核心室里的晶体开始发出不稳定的光芒,表面的裂纹似乎在扩大。 但效果立竿见影。影都的护盾强度从42%飙升到85%。墙壁表面浮现出能量纹路,自动修复被破坏的区域。武器系统全面激活,几十个隐藏的炮台从墙壁中升起。 猎人小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措手不及。他们被火力压制,被迫后退。 “能量波动异常!”技术兵报告,“影都在过载!他们孤注一掷了!” “那就让他们自毁,”队长冷静地说,“全体撤退,到安全距离。等影都核心崩溃,我们再进来收拾残局。” 猎人小队开始有序撤退。他们带着伤员,但速度不减,专业得可怕。 控制中心里,陈默看着能量核心的读数,脸色惨白。“输出到120%了!核心温度急剧上升!再这样下去,三分钟内就会彻底崩溃!” 诗音睁开眼睛,汗水从额头滑落。维持“守护者”协议对她也是巨大消耗。她能感觉到影都在痛苦地**,能量核心在哀嚎。 但她没有停止。她知道,一旦停止,猎人小队会立刻回头,影都就完了。 “诗音!”欣然突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让我帮你。我的能力……也许能稳定核心。” “你状态不行——” “让我试试!”欣然的眼神异常坚定,“我是造梦师后裔,我能感觉到核心的痛苦。它不想崩溃,它在努力坚持。让我帮它!” 诗音看着她,看到另一个自己眼中的决心。她点头,握住欣然的手。“我们一起。” 两人的意识连接,通过诗音的管理者权限,流向能量核心。欣然用自己的能力包裹住核心的痛苦,安抚它的躁动。诗音则引导过载的能量,让它们平稳流动。 奇迹发生了。核心的温度开始下降,输出稳定在110%。虽然还是很高,但至少不会立刻崩溃。影都的防御系统保持激活状态,猎人小队继续撤退。 一分钟后,监控显示猎人小队已经退到连接大厅,准备启动传送离开。 “他们走了,”陈默松了口气,“能量核心稳定在105%,暂时安全。” 诗音和欣然同时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她们的精神力几乎耗尽,但笑容出现在脸上。 “我们……守住了,”欣然轻声说。 “暂时,”诗音看向窗外,深海依旧黑暗,“他们会回来的。而且下次,会准备更充分。” “那我们就准备得更充分,”凯特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带着战斗后的疲惫,“下次,让他们有来无回。” 控制中心里,众人通过监控看着连接大厅。猎人小队启动了传送,白光吞没他们。但在完全消失前,队长回头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虽然隔着面罩,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 那眼神在说:游戏还没结束。 影都保卫战,第一回合,织梦者险胜。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章 时间的囚笼 第三十章 时间的囚笼 战斗结束后,影都的控制中心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力场发生器的碎片散落一地,控制台上闪烁着故障警报的红光。凯特靠墙坐着,肩膀的伤口已经用应急绷带简单包扎,但鲜血还是渗了出来,在灰色的制服上洇开暗红色的痕迹。林风正在给她注射止痛剂,手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 “他们撤退了,”夜莺从监控屏前转身,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但只是暂时。猎人小队损失了两人,剩下的带着伤员撤离到三公里外,正在重新集结。我们有大概三十分钟的喘息时间。” 诗音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双手撑着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身上也有几处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是猎人队长那把能量刃留下的。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防御系统损毁百分之六十,”她的声音沙哑,“力场发生器完全报废,武器系统只剩两门自动炮台还能用。能量储备……还剩百分之十八,不够再撑一轮攻击。” “核心呢?”张明远从通道冲进来,手里拿着检测设备,“能量核心的状态稳定吗?” “暂时稳定,但修复过程中消耗了大量能量,”诗音调出核心数据,“欣然转化的那个装置起了作用,核心现在输出平稳,但总量不足。如果猎人小队再来一次全力冲击,我们撑不过十五分钟。” 会议室陷入沉默。窗外,影都的模拟天空呈现出病态的暗红色——这是维度偏移彻底结束、设施重新暴露在现实世界的标志。外面是太平洋深夜的海面,但没有人能看到,因为所有的外部观察窗都在战斗中被击毁了。 “我们需要撤离,”哨兵打破沉默,他靠在门边,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站姿依然笔挺,“陈主任给我的最后命令是:如果守不住,就带你们去备用安全屋。在北海道有个据点,清理者不知道。” “怎么去?”林风问,“传送系统在战斗中受损,修复至少需要两小时。猎人小队不会给我们两小时。” “有逃生船,”夜莺说,“影都原本的设计有紧急逃生通道,通往海底的潜艇码头。我和哨兵来的时候检查过,那艘潜艇还能用,虽然老旧,但能带我们离开这片海域。” 诗音闭上眼睛。放弃影都,这个前代文明的遗迹,这个他们刚刚建立的第一个据点。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活着,才有未来。 “准备撤离,”她睁开眼,眼神里是疲惫的坚定,“带上所有能带走的资料和设备。陈默,把数据库核心模块拆下来。张教授,带上能量核心的监测数据。凯特,林风,你们负责装备和补给。夜莺,哨兵,带我们去逃生通道。” “诗音,”欣然轻声说,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脸色比所有人都苍白——转化核心装置的消耗远超预期,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个符号……我在转化装置时,在它的程序深处看到了那个符号。眼睛和迷宫的图案,是清理者的最高权限指令。这个装置,是被那个符号授权安装的。” 诗音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清理者的最高权限就是那个符号,如果那个符号真的能完全控制系统…… “先离开这里,”她说,“这些等安全了再研究。” 众人开始分头行动。控制中心里一片忙碌,但有序——经历过生死战斗后,恐慌已经没有意义,只剩下本能的效率。 十五分钟后,他们在下层通道汇合。陈默抱着一个金属箱子,里面是数据库核心模块。张明远背着装满数据的硬盘。凯特和林风拖着两个大背包,装着急救物资和武器。夜莺和哨兵在前面带路,手里拿着影都的结构图。 “这边,”夜莺推开一扇隐蔽的金属门,门后是向下的螺旋楼梯,“潜艇码头在最底层,距离海平面五十米深。潜艇是前代文明的设计,但陈主任的人改造过,能潜航到安全地点。” 他们沿着楼梯快速下行。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响,像倒计时的心跳。诗音扶着欣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冰冷。 “坚持住,”诗音低声说,“就快到了。” “我没事,”欣然勉强微笑,“只是……有点冷。” 下了大约十层楼的高度,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水门。哨兵输入密码,门滑开,露出后面的码头。 这里是个不大的地下船坞,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海水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一艘老式的潜艇停靠在码头边,大约二十米长,外壳锈迹斑斑,但灯光显示它还在运行。 “就是它,”夜莺率先跳上潜艇的甲板,打开舱盖,“快上来,潜艇启动需要时间。” 众人依次登艇。舱内很狭窄,充斥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控制室只有几个简单的仪表盘和操作杆,明显是几十年前的技术。 “我来驾驶,”哨兵坐进驾驶位,“夜莺,你负责导航。其他人找地方固定自己,潜艇下潜时会有颠簸。” 诗音把欣然安顿在角落的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她环视这个小空间——六个人,加上设备和物资,几乎把潜艇塞满了。窗外,码头的光线逐渐变暗,潜艇开始下潜。 深度计显示他们正在下沉:20米,30米,40米……海水压力让舱壁发出轻微的**。仪表盘上的灯光稳定,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们安全了吗?”林风小声问。 “暂时,”夜莺盯着声纳屏幕,“猎人小队没有水下装备,但他们会呼叫支援。我们需要在六小时内到达北海道,换乘其他交通工具。” 诗音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她累极了,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的透支。从成为系统管理者到现在,她没有一天真正休息过。清理者的追杀,系统的异常,母亲的真相,成天的牺牲……所有这些像巨石一样压在她肩上。 还有欣然。另一个自己,在现实世界的投影。她原本可以过着平静的生活,现在却被迫卷入这场战争,受伤,疲惫,随时可能死去。 诗音感到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睁开眼,看到欣然在黑暗中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们会赢的,”欣然轻声说,“因为我们必须赢。” 诗音握紧她的手,点点头。 突然,潜艇剧烈震动。所有人都被甩向一侧,仪表盘上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怎么回事?”凯特抓住固定物,大声问。 “鱼雷!”哨兵盯着声纳屏幕,脸色铁青,“猎人小队呼叫了海军支援!一艘潜艇在我们后方,刚刚发射了鱼雷!” “能避开吗?” “这艘老古董的机动性不够!”哨兵猛打方向盘,潜艇倾斜着转向。透过观察窗,能看到一道白色的水痕在黑暗中快速逼近。 鱼雷击中了潜艇的尾部。 爆炸的冲击波让整个潜艇像玩具一样被抛起。灯光瞬间熄灭,陷入绝对的黑暗。警报声、金属扭曲声、海水涌入声混成一片。应急灯亮起,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控制室里惊恐的脸。 “尾部受损!舱室进水!”夜莺看着仪表,声音依然冷静,但语速极快,“密封门还能工作,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上浮!” “上浮会被水面舰艇捕获!”哨兵反驳。 “不上浮现在就会死!” 潜艇开始倾斜上浮。深度计的数字快速下降:30米,20米,10米……然后突然停下。潜艇卡住了,可能是撞上了礁石,也可能是被渔网缠住。 海水从尾部的裂缝涌入,已经漫到了控制室的地板。冰冷刺骨。 “弃船!”诗音做出决定,“用逃生舱!这艘潜艇有逃生舱对吧?” “有,但只能容纳四人!”夜莺拉开墙壁上的一个面板,露出里面的小型球形舱室,“而且发射后无法控制方向,可能漂到任何地方!” “总比死在这里好!”凯特已经打开了逃生舱的舱门,“诗音,欣然,你们先上!张教授,林风,你们跟上!” “不,”诗音摇头,“你和林风带欣然和张教授走。我和哨兵、夜莺留下,想办法引开追兵。” “你疯了!”凯特抓住她的肩膀,“你是系统管理者!没有你,一切都完了!” “正因为我是系统管理者,我有责任保护你们,”诗音挣脱她的手,眼神决绝,“而且,我有办法。哨兵,夜莺,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吗?” 哨兵和夜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这是陈主任的命令,”哨兵说,“保护你,不惜一切代价。” “那就这么定了,”诗音把欣然推进逃生舱,“欣然,活下去。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去找母亲。永恒庭院,第七层。她会告诉你一切。” “诗音,不要——”欣然的话没说完,逃生舱的舱门就关闭了。透过小小的观察窗,她看到诗音最后的脸,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是平静的微笑。 然后逃生舱被发射出去,像炮弹一样冲向上方。 控制室里,海水已经淹到了膝盖。剩下的三人站在冰冷的水中,看着彼此。 “现在怎么办?”夜莺问。 诗音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硬币,2013年的一元硬币,在应急灯的红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猎人小队要的是我,是系统管理者,”她说,“如果我主动现身,他们可能会放过其他人。哨兵,你能联系他们吗?” “可以,用潜艇的通讯系统,虽然受损,但短距离应该还能用。”哨兵趟水走到通讯控制台,开始操作。 “你要做什么?”夜莺盯着她。 “谈判,”诗音说,“或者说,拖延时间。给逃生舱争取足够的时间远离这片海域。” 通讯接通了。杂音很大,但能听清对方的声音,是那个猎人队长的声音,冰冷而嘲讽: “终于决定投降了,系统管理者?” “我有个提议,”诗音的声音在摇晃的潜艇里异常平静,“放过其他人,我跟你们走。你们想要的不就是我吗?造梦师后裔,系统管理者,能带你们找到那个符号的秘密。”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为什么要答应?我们可以击沉潜艇,把你们全抓上来,或者全杀死。” “因为如果我死了,系统会启动自毁协议,”诗音撒谎,但语气笃定,“所有与我有连接的造梦师后裔都会收到警报,他们会隐藏起来,你们永远找不到。而且,系统的核心协议会被锁定,清理者再也无法访问。这是成天修改协议时设置的保险——如果我非正常死亡,系统会永久封闭。”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你可以赌,”诗音说,“赌我在虚张声势。但如果你赌输了,清理者百年的努力就全完了。那个符号的秘密,系统的控制权,所有的一切。” 海水已经淹到了胸口。潜艇在持续下沉,尾部彻底被水填满。控制室的天花板开始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好,”猎人队长最终说,“你一个人上浮,我们会接应。其他人可以离开。但如果你耍花样,我会追到天涯海角,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杀死。” “成交。” 通讯切断。诗音看向哨兵和夜莺:“你们也走,用另一个逃生舱。这艘潜艇应该还有一个。” “那你呢?”夜莺问。 “我游上去,”诗音说,“作为系统管理者,我有能力在水下存活一段时间。而且,我需要你们活着,去告诉陈主任发生了什么,去保护其他人。” “这是自杀,”哨兵说,“即使猎人小队不杀你,他们也会把你带回清理者总部,那里比死更可怕。” “我知道,”诗音微笑,“但我有我的计划。现在,走吧。” 哨兵和夜莺对视,最后点点头。他们找到了第二个逃生舱,在海水淹没控制室前钻了进去。舱门关闭,发射。 现在,只剩下诗音一个人了。 海水已经淹到了脖子。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动管理者权限。一层淡淡的蓝光从她身体表面浮现,形成一个临时的呼吸场——这是她在训练中学到的基础能力,能让她在水下存活大约十分钟。 足够了。 她找到控制室的紧急出口,用力扳动手柄。舱门弹开,海水像墙壁一样压进来,把她冲出潜艇。 冰冷,黑暗,压力。诗音在翻滚的海水中努力保持方向,向着上方微弱的光亮游去。她的肺在燃烧,意识开始模糊,但蓝光维持着她的生命。 终于,她冲破海面。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海面上,一艘黑色的小型舰艇停在不远处,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海面,最后定格在她身上。 诗音看到舰艇甲板上站着几个人,穿着清理者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武器。最前面的是猎人队长,那个在影都和她交过手的男人。 她停止了挣扎,任由自己在海面上漂浮。探照灯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抓住她,”猎人队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小心点,她可能还有花样。” 几张网撒下来,罩住她,把她拖向舰艇。诗音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睛。 在意识彻底模糊前,她感到系统的提示在脑海中响起——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某个特殊的触发条件被激活了。 “检测到管理者被俘,启动紧急协议‘时间囚笼’。协议内容:将管理者意识转移至安全时间节点,现实世界身体进入休眠状态。警告:此协议为单向转移,无法主动返回。是否确认?” 诗音在意识中确认。这是成天修改系统协议时设置的另一个保险——如果她被清理者捕获,系统会自动把她的意识转移到一个随机的时间循环世界,确保清理者无法从她这里获取系统秘密。 代价是,她将被困在那个世界里,直到有人从外部解救。 但至少,欣然他们安全了。 至少,还有希望。 黑暗吞没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诗音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墙壁是简单的白色,家具是廉价的学生款式。窗外是明媚的阳光,能听到远处操场上学生的嬉笑声。 她坐起来,看向桌上的日历。 2013年9月1日。 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日记,上面是她的笔迹,但更稚嫩: “今天转学到新学校,有点紧张。妈妈说这所学校很好,希望我能交到新朋友。不过,成天学长也在同一所学校,听说他是文学社的社长,好想加入啊……” 诗音拿起日记,手在颤抖。 2013年。成天还活着的时候。她转学遇到他的那一年。 系统把她送回了过去,送回了故事开始的地方。 但这不是真正的过去,她很快意识到。窗外的阳光太均匀,学生的笑声太重复,像录音循环播放。这是一个时间循环的世界,一个根据她记忆构建的牢笼。 而她被困在了这里,在这个无限循环的2013年9月1日。 直到有人从外部唤醒她,或者,直到她找到打破循环的方法。 诗音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熟悉的校园。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正从图书馆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阳光下,他的侧脸清晰而真实。 成天。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回到了起点,但一切都已不同。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他会怎么对她微笑,知道他们会怎么成为朋友,知道最后他会怎么离开。 而她,被困在这个美好的、残酷的循环里。 但诗音擦干眼泪,转身走出房间。 即使是在牢笼里,她也要战斗。为了回到现实,为了找到欣然,为了完成成天未完成的事。 她推开门,走向那个阳光下的人。 时间囚笼的第一天,开始了。 而在遥远的现实世界,太平洋的某处海面上,猎人队长看着被网捕获、陷入昏迷的诗音的身体,皱起眉头。 “她的生命体征正常,但意识活动完全停止,”随队的医疗官报告,“像是进入了深度昏迷,但脑波模式和普通昏迷不同。我们检测到强烈的系统能量残留,她可能在最后一刻启动了某种保护协议。” “能唤醒吗?” “不确定,需要带回总部详细检查。” 猎人队长点头,示意手下把诗音抬进船舱。他转身看向海面,那艘老旧的潜艇已经彻底沉没,只留下一些油污和碎片。 “其他人呢?”他问。 “两个逃生舱的信号都消失了,可能坠毁了,也可能被其他人接应走了。要追吗?” 猎人队长思考片刻,摇头:“优先目标已经到手。其他人……暂时不重要。返航,总部在等了。” 舰艇调转方向,向着远海驶去。 而在舰艇下方的深海中,一艘小型潜艇正在悄悄跟随。舱内,夜莺盯着追踪屏幕,上面显示着诗音的生命信号。 “她还活着,但意识信号消失了,”她对哨兵说,“系统可能启动了保护协议。我们要继续跟吗?” “跟,”哨兵盯着屏幕,“陈主任的命令是保护她,不惜一切代价。而且,我们需要知道清理者总部的位置。这是机会。” 潜艇在深海中潜行,像沉默的影子,跟着那艘黑色的舰艇,驶向未知的命运。 而在更远的地方,逃生舱终于浮上海面。舱门打开,四个人爬出来,在晨光中喘息。 欣然跪在舱盖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硬币。硬币是温热的,像有生命。 她望向东方,太阳正从海平面升起,把天空染成金色和红色。 “诗音,”她轻声说,“等我。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 海风吹过,带走她的低语,飘向无尽的远方。 时间的囚笼已经关闭,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一章 庭院的回响 传送的光芒散去时,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温热,带着雨后泥土和某种陈年木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诗音第一个睁开眼睛,脚下是湿润的黑色土壤,踩上去几乎无声。眼前是密集的、几乎不透光的植被——不是树木,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巨大蕨类植物,叶片宽大如伞盖,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幽蓝色的苔藓。 光线昏暗,来自头顶极高处透过层层叠叠叶隙漏下的、被染成诡异的暗绿色的天光。那不是自然的阳光,是某种人工照明,模拟了黄昏时分的质感,但缺乏温度。 “这是……永恒庭院?”欣然在她身边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不确定。她环顾四周,下意识地靠近诗音,“和你在研究所的记忆里一样吗?” “外围区域,是的。”诗音伸手触碰一片蕨叶,叶面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但感觉……更‘旧’了。母亲建立庭院是十五年前,但这里的植被看起来像生长了上百年。而且能量场很乱,我能感觉到。” “位置确认,”凯特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她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定位仪,屏幕的微光映亮她紧绷的下颌线,“坐标正确,但我们落在庭院第五层和第六层之间的缓冲区。系统地图显示,这片‘古蕨林’是十五年前新增的防御性生态迷宫,会干扰方向感和信号传输。好消息是,清理者要找到这里也需要时间。坏消息是,我们自己也容易迷路。” 林风、张明远、陈默和夜莺陆续从传送的短暂晕眩中恢复。陈默立刻开始检测周围能量读数,眉头紧锁:“干扰很强,不仅仅是植物。空气中有高浓度的惰性精神粒子,能压制主动意识扫描和远距离通讯。我们和外界的连接基本被切断了,包括和系统的常规链接。诗音,你的管理者权限还能用吗?” 诗音闭眼尝试连接系统,意识像撞上一堵潮湿柔软的墙。熟悉的系统界面没有出现,只有一片模糊的噪波。“被严重削弱了,但基础感知还在。我还能感觉到核心协议的存在,只是无法调用。”她握紧口袋里的硬币,硬币传来一丝微弱的、稳定的暖意,像黑暗中的烛火。“不过,图腾的链接还在。成天留下的这个锚点,比系统连接更底层。” “这里让人很不舒服,”林风抱着胳膊,脸色有些发白,“不是恐怖,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感’。这片森林,还有整个空间,都像在哀叹,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长梦。” “造梦师后裔的感知,”张明远教授抬起头,透过叶隙望向昏暗的“天空”,眼神复杂。他回到了这个他曾经作为林雨薇导师和合作者无数次进出的地方,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永恒庭院是雨薇用自身意识为蓝本,结合前代文明技术创造的半独立领域。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梦境。雨薇的状态,会直接影响庭院的环境。如果她真的如记录所说,被困在深层意识中,那么庭院的‘疲惫’和‘衰败’就可以理解了。” “我们得找到去核心区域的路,”诗音说,目光扫过众人,“以及,找到雅子。如果她真的在这里,而且已经潜伏了两年,她一定知道庭院的现状和母亲的真实情况。夜莺,你有办法追踪你妹妹吗?清理者特工之间,是否有特殊的联络方式或标记?” 夜莺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形状像罗盘,但表面没有刻度,只有不断流动的细微光纹。“血缘共鸣器,”她简短解释,“我和雅子是双胞胎,基因序列高度一致。这个仪器能捕捉极细微的基因共鸣信号,在一定距离内指示大致方向。但在这里……”她晃了晃仪器,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无力地垂向下方,“干扰太强了。只能确定她在这个空间内,无法定位。” “那就先往庭院深处走,”凯特收起定位仪,检查了一下能量手枪的能量储备,“根据诗音之前的记忆和系统残留地图,通往第六层核心实验室的入口,应该在这片蕨林的中心区域。大家跟紧,注意脚下和周围植被,这里的一切都可能不只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打头,选择了一个方向前进。其他人成松散的队形跟上。蕨林里异常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脚踩在湿润泥土和腐败落叶上的轻微声响,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巨大的蕨叶层层叠叠,构成天然的迷宫,视线被限制在十米之内。光线越来越暗,凯特不得不打开了战术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出更多奇形怪状的植物和盘根错节的黑色气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凯特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止。众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凯特侧耳倾听,然后缓缓抬起手电,光束指向左侧一片看似普通的蕨丛。 “有东西在动,”她无声地用口型说。 手电光柱中,那片蕨叶微微晃动,但没有任何风。接着,一点幽蓝色的光,从叶片背面亮起,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然后第二点,第三点……几十点蓝光在周围的黑暗里依次点亮,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是‘守夜蕨’,”张明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异,“雨薇早期的生物防御设计之一。这些蕨类的叶绿体被改造过,能感应外来者的生物电信号并做出反应。它们没有攻击性,但会标记入侵者,并向庭院中枢发送警报。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些幽蓝的光点开始有规律地明灭,像在传递某种信息。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缓慢的摩擦声,像巨大的石块在移动。 “看来‘欢迎仪式’要升级了,”林风苦笑着抽出自己的防身武器——一把陈默改装过的脉冲发生器。 “不要主动攻击!”诗音立刻制止,“母亲的设计是防御性的,不是毁灭性的。如果她的意识还保留着基本逻辑,这些防御机制应该能识别我。我是她的女儿,我的基因信息和意识波动是最高权限的通行证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众人的保护圈,独自面对那些闪烁的蓝色“眼睛”。她摊开双手,掌心向上,闭上眼睛,努力释放出属于自己的意识波动——不是系统管理者的那种宏大、有序的频率,而是更私人的,属于“李诗音”这个个体的,带着对母亲记忆和思念的独特印记。 起初,那些蓝光闪烁得更急了,摩擦声也在靠近。但渐渐地,随着诗音的意识波纹扩散开来,蓝光的闪烁频率开始改变,从警惕的急促,变得缓慢,甚至带上了一丝……迟疑的韵律。远处的摩擦声停了下来。 一片最为高大的蕨类植物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条被掩盖的小径。小径由光滑的黑色石板铺就,蜿蜒通向蕨林更深处。石板表面,那些幽蓝的光点如同有生命的苔藓,自动亮起,为小径提供照明。 “通路打开了,”张明远长长舒了口气,看着诗音的眼神充满欣慰和后怕,“她认出了你。” 诗音收回意识,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在这种高干扰环境下主动释放意识信号消耗很大。欣然立刻上前扶住她,诗音摇摇头表示没事,率先踏上那条发光的石板小径。 小径并不长,大约走了五分钟,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他们走出了密集的蕨林,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庭院中庭,地面是整齐的白色石材,但缝隙里长满了同样幽蓝的发光苔藓。中庭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圆形水池,池底覆盖着厚厚的、天鹅绒般的黑色菌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庭对面那栋建筑。 那是一座风格奇特的建筑,像是将现代实验室的简洁线条、东方古典建筑的飞檐斗拱,以及某种生物组织的流线形态强行融合在了一起。墙体是某种半透明的乳白色材质,内部有暗淡的光脉缓缓流动,如同休眠巨兽的血管。建筑没有明显的门窗,表面光滑完整。 “第六层入口,”诗音低声说,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母亲的核心实验室。外表是生物拟态材质,只有特定方式能打开。” “怎么打开?”凯特警惕地观察着建筑和周围,手一直没离开枪柄。 诗音走到建筑前,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凉光滑的墙面上。她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不是释放意识,而是尝试“共鸣”。她想象母亲的样子,想象母亲的手也曾放在这个地方,想象母亲建立这里时的心情——不是为了囚禁自己,而是为了创造一个庇护所,一个能保护女儿、研究真相、对抗系统的安全港。 墙体内的光脉流动加速了。乳白色的墙面从她掌心接触点开始,泛起涟漪般的波纹。波纹扩散开来,墙面逐渐变得透明,内部的结构隐约可见——复杂的仪器,悬浮的数据流,以及深处一个被柔和白光包裹的平台。 一个椭圆形的入口无声地滑开,足够一人通过。内部涌出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温度适宜的空气。 “我们进去。”诗音说着,率先踏入。 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显然是运用了空间折叠技术。高高的穹顶上流动着星图般的全息投影,但很多星辰黯淡无光,投影也存在大量的残缺和噪点。四周墙壁是嵌入式的控制台和存储单元,不少屏幕漆黑一片,只有少数闪烁着错误代码或待机状态的微光。整个实验室弥漫着一种“沉睡”但“不安”的氛围。 “能量水平极低,维持最低生命维持状态,”陈默快速检测着,“但核心设备似乎有独立供能,还在运作。看那里——” 他指向实验室中央那个被柔和白光包裹的平台。那是一个悬浮的、棺材般的透明舱体,舱体内充盈着淡金色的液体。而在液体中,静静悬浮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简单白色长袍的女人,黑色长发在液体中如海藻般缓缓飘动。她双目紧闭,面容安详,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五官和诗音、欣然有着惊人的相似度,但更添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坚韧。 林雨薇。 诗音的呼吸停滞了。尽管在记忆碎片中见过无数次,但亲眼看到母亲以这种形式出现在眼前,巨大的情感冲击仍让她瞬间红了眼眶。欣然也死死捂住嘴,才能不发出声音,眼泪无声滑落。这是她的母亲,在现实世界记录中早已死于车祸的母亲,此刻如此真实地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以这种近乎永恒沉睡的姿态。 张明远教授一步步走向平台,苍老的手颤抖着抚上冰冷的舱体外壁,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悲痛、怀念、愧疚,还有一丝深切的担忧。 “她……她的生命体征?”诗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带着颤音。 “非常微弱,但稳定,”陈默看着检测读数,“意识活动几乎检测不到,处于最深度的‘意识沉眠’状态。这个维生舱在维持她最基本的生命,但她的意识……似乎不在‘这里’。” “在庭院的更深处,”夜莺忽然开口,她手里的血缘共鸣器指针不再胡乱旋转,而是坚定地指向实验室后方一面没有任何特征的墙壁。“雅子……也在那个方向。信号很强,很近了。” 诗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墙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但当她集中注意力,用管理者权限那残存的感知去探查时,能感觉到墙后存在着一个强大的、异常复杂的能量涡流。那是通往永恒庭院更深层的入口,也是母亲意识可能被困的地方。 “我们需要进去,”诗音说,目光扫过同伴们疲惫但坚定的脸,“但里面情况未知,可能比这里更危险。凯特,林风,陈默,你们留在这里,建立临时防线,确保退路,同时尝试重启实验室的部分功能,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庭院现状和母亲研究的资料。张教授,您对母亲的技术最了解,请您协助他们。” “诗音,我和你一起去,”欣然立刻抓住她的手臂,眼神不容拒绝,“里面如果关系到母亲的意识,我的能力可能能帮上忙。而且……我也是她的女儿。” 诗音看着欣然,看到她眼中和自己一样的决心,以及深藏的痛苦与渴望。她点点头,握紧欣然的手。“好。夜莺,你也一起来。雅子可能就在里面,你需要找到她,我们需要她的情报。” 三人走向那面墙。这一次,不需要诗音尝试共鸣,当他们靠近时,墙面自动从中间分开,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完全由流动的乳白色光芒构成的通道。通道内壁光滑,看不到尽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吸引力和压迫感。 “保持联系,如果可能的话,”凯特在后面说,她已经和林风、陈默开始布置简易防御工事,“遇到危险,立刻撤回。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诗音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维生舱中母亲沉静的睡颜,然后转身,毅然踏入了那条光之通道。欣然和夜莺紧随其后。 通道内部没有重力感,他们像是在光芒中缓缓下落。周围的乳白色光壁不断流过复杂的数据流和快速变幻的抽象图像碎片——有些是数学公式,有些是DNA双螺旋,有些是星云图,更多的则是那个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以各种形态闪现、扭曲、重组。 “这是……母亲的思维回廊?”欣然低声说,她感到无数杂乱的情绪和思维片段像风一样掠过她的意识,让她头晕目眩。悲伤、坚定、爱、决绝、巨大的孤独,还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她在用最直观的方式记录她看到、想到、推测到的一切,”诗音的声音在通道中带着回音,“这里是她意识的映射,也是庭院的真正核心。小心,别被这些思维碎片卷进去,它们可能包含强烈的意念残留。” 下落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也许更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终于,脚下传来实感,他们站在了一个纯白色的圆形平台上。平台悬浮在一个无法形容的巨大空间中央。 这个空间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目之所及,是无数条粗细不一、明暗不同的“光带”,从无尽的虚空中延伸出来,又在另一端消失在无尽远处。每一条光带内部,都流淌着海量的、难以理解的信息——有些是文字,有些是图像,有些是纯粹的情感波动。这些光带彼此交错、缠绕,形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绝望的立体网络。而在网络最密集的中心,有一个黯淡的、缓慢脉动的光团,像一颗疲惫的心脏。 “这些光带……是系统连接?”夜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每条光带,都连接着一个电影世界?或者现实世界的某个意识节点?” “不止,”诗音仰头,管理者权限让她能模糊地解读那些光带表层的信息,“有些连接着已知的电影世界,有些连接着未知的坐标,还有些……连接着时间。母亲在尝试监控和理解整个系统的运作,以及系统与现实之间的所有交互。这个光带网络,就是她十五年研究的核心成果,也是她意识的延伸和牢笼。” 她的目光投向网络中心那个黯淡的光团。那里传来了熟悉的、血脉相连的共鸣,微弱,但确实存在。林雨薇的意识核心,就在那里,被无数条从她身上延伸出去、又反哺回来的光带缠绕、固定,陷入了深度的自我循环。 而在其中一条较为明亮的光带旁,平台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的女人,身材高挑纤瘦,背对着他们,正仰头凝视着那条光带内部流动的景象——那景象快速闪回着一些片段:影都的能量核心、诗音的脸、京都的茶室、成天化作光点消失的瞬间……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夜莺的呼吸瞬间停滞,手里的血缘共鸣器“啪嗒”一声掉在平台上。 那是一张和夜莺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年轻、更冷峻,眼神深处藏着浓重疲惫与挣扎的脸。 “雅子。”夜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雅子看着他们,尤其是看着夜莺,脸上没有任何重逢的惊喜,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几乎要溢出的、深不见底的哀伤。 “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不该来的。还有你们……诗音,欣然。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母亲……她不会希望你们看到这一切。” 诗音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雅子:“你一直在给清理者发送情报。影都的监视装置是你安装的。为什么?” 雅子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为什么?为了救她。” 她抬手指向网络中心那个黯淡的光团,指向林雨薇的意识核心。 “也为了,阻止那个即将到来的、谁也无法承受的‘真相’。” 第三十二章 母亲留下的警告 “为了救她?” 诗音的声音在空旷的意识空间中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她盯着雅子,试图从那张与夜莺相似、却写满疏离与痛苦的脸上找到一丝谎言或表演的痕迹,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某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欣然的手紧紧攥着诗音的手腕,她能感觉到诗音的脉搏在狂跳,也能感觉到从雅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巨大悲伤、恐惧和决绝的复杂情绪漩涡。这情绪如此浓烈,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雅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转身,再次看向那条明亮的光带,那里面正快速回放着成天牺牲的片段——他化作光点,融入系统核心,脸上带着平静的、释然的微笑。“清理者,无论是和平派还是激进派,都认为林雨薇博士的意识被困在这里,是因为她对系统的过度探索和干预导致了意识过载,自我封闭。他们认为这是一场事故,一个天才的悲剧性失误。陈主任或许还抱有同情,希望找到方法温和地唤醒她,而激进派……他们只想将这里连同博士的意识一起‘格式化’,抹去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难道不是吗?”夜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上前一步,看着妹妹陌生的侧脸,心中绞痛,“任务报告说,林雨薇博士在尝试深度连接系统核心时意识崩溃,被困在了她自己建立的这个意识回廊里。我们接到的长期监视任务,就是为了评估庭院稳定性,以及……博士意识逸散的风险。” “那是他们希望你们相信的版本,”雅子没有看姐姐,目光依然锁定在光带中闪过的画面——那画面已经变了,变成诗音在《盗梦空间》世界研究所里初次觉醒管理者权限的瞬间。“真相要残酷得多。林雨薇博士不是‘困’在了这里,她是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的。用她全部的意识和这个庭院本身作为‘锁’,锁住了一样东西。或者说……一个‘真相’。” “锁住什么?”诗音追问,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雅子终于转过头,目光在诗音和欣然脸上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她们紧握的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锁住‘系统’的终极目的,以及……关于‘我们’从何而来的真相。”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她所有的勇气,“你们知道系统是前代人类文明——‘造梦师’文明创造的,用来稳定现实,防止大崩塌重演。但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创造‘电影世界’吗?为什么要用‘签约者’进入这些世界完成任务?真的只是为了抽取能量,维持系统运行那么简单吗?” 诗音和欣然都沉默了。这是她们一直在探寻的核心问题,影都数据库里的记录、与清理者的对抗、成天的牺牲……一切都指向这个谜团。 雅子走向平台边缘,那里悬浮着几个由光点构成的、不断变换形态的控制界面。她伸出手,手指在其中几个光点上快速点击、滑动。周围的“光带网络”随着她的操作产生了细微的波动,尤其是中心那个黯淡光团附近的光带,亮度微微提升,内部信息流变得清晰了一些。 “我潜伏在这里的第三个月,一次偶然的能量波动,让我短暂地接入了一小段博士封存的记忆日志。”雅子操作着,一段模糊的、充满杂音的影像从中心光团附近的一条光带中被提取出来,投射在平台上方。 影像里是林雨薇,看起来比维生舱里那位更年轻,也更充满活力,眼神锐利而专注。她身处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但背景不断闪烁、扭曲,像是信号极不稳定。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噪音: “……确认了……第七扇区的数据流指向……不是‘收割’……是‘播种’……重复,不是能量抽取……是意识‘播种’与‘培育’……电影世界是‘苗圃’……签约者是……‘花农’……最终目的是……” 影像剧烈晃动,林雨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诗音从未见过的、近乎惊骇的表情。 “……‘果实’成熟时……‘园丁’会来……采摘……我们所有人……都是……” 刺耳的噪音淹没了最后几个字,影像戛然而止,碎裂成光点消散。 平台上一片死寂。“播种”?“苗圃”?“花农”?“果实”?“园丁”?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隐喻。 “这是什么意思?”欣然的声音发干,“什么‘果实’?什么‘园丁’?” “博士没有在日志里说完,但结合她在庭院各处留下的研究碎片,以及我这两年偷偷分析从影都传回的数据,我大概拼凑出了一个轮廓。”雅子关掉投影,转身面对她们,脸色在周围流动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 “前代‘造梦师’文明创造系统,根本目的可能并非为了防止现实崩溃——或者说,那只是附带功能。他们的真正目的,是用系统来‘培育’某种东西。电影世界是精心设计的‘培养皿’,里面发生的故事、冲突、情感,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催化和培育某种……‘意识果实’。而签约者进入这些世界完成任务,与其说是在‘收割能量’,不如说是在扮演‘园丁’或‘花农’的角色,为这些‘果实’的成长提供必要的‘养料’——也许是激烈的情感,也许是极端的体验,也许是生死之间的顿悟。” 诗音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她想起在《源代码》世界,成天曾提到系统任务似乎总在引导签约者经历极端的情绪波动和生死考验。想起在《明日边缘》世界,凯特经历了三百多次死亡循环。想起在《寂静岭》世界,噩梦实体以恐惧为食……如果这些都是“养料”…… “那‘果实’是什么?”夜莺的声音紧绷着,“培育出来做什么?‘园丁’又是谁?” “‘果实’……很可能就是高度进化、高度特化、或具有某种特殊属性的‘意识体’。”雅子的目光再次投向诗音和欣然,这次带着深深的悲哀,“至于‘园丁’……可能是造梦师文明本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博士的日志里提到过‘第七扇区’,那是系统数据库最核心、防护最严密的区域,她只成功侵入过边缘。但她确信,那里存放着系统的‘最终协议’和‘收割程序’。当‘果实’成熟到符合标准,或者系统判定某个世界、某个意识体达到了某个阈值,‘园丁’或者‘收割程序’就会被激活。到那时……”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重若千钧。 “到那时,整个电影世界,连同里面所有被培育的意识——无论是NPC,还是被卷入的签约者,甚至是像欧米茄那样意外诞生的特殊存在——都可能被……‘采摘’、‘回收’,或者用更直接的说法,被‘消化吸收’,成为系统或者其背后存在的一部分。而现实世界……或许也只是一个更大、更基础的‘苗圃’。” “不可能……”欣然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这个推测太过骇人听闻,如果属实,那意味着所有的挣扎、牺牲、情感、存在,都可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养殖”,等待着最终的“收割”。成天的牺牲、母亲的自我囚禁、她们正在经历的一切苦难……意义何在? 诗音站在原地,身体僵硬,但大脑在疯狂运转。雅子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许多之前无法解释的疑团。系统对“异常”的敏感,清理者对“失控”的恐惧,电影世界与现实世界越来越频繁的融合现象,还有母亲毅然将自己“锁”在这里的决绝…… “母亲……她发现了这个真相,所以她才要‘锁’住它?”诗音的声音嘶哑。 “是的。”雅子点头,“博士在彻底切断与外界联系、进入深度沉眠之前,做了三件事。第一,她用自己的意识和永恒庭院,在系统核心协议与‘第七扇区’的‘收割指令’之间,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复杂的‘缓冲带’或者说‘防火墙’。只要她的意识还在,庭院还在运转,系统就无法轻易启动大规模的‘收割’程序。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系统对异常世界的处理显得‘笨拙’和‘低效’,往往需要签约者和管理者介入,因为它最底层的自动化‘收割’功能被部分屏蔽和扰乱了。” “第二,她将关于这个真相的所有关键研究和线索,分割封印在庭院的不同深处,并设置了只有特定条件——比如她的血脉,或者持有特殊‘钥匙’——才能触发的保护机制。她大概希望,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找到这里,并且有能力承担这个真相,那么那个人能继续她未完成的工作,或者……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 “第三,”雅子的目光落在诗音脸上,又缓缓移到欣然脸上,“她通过某种我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在现实世界的‘投影’身上留下了印记和保护。她预见到了危险,也预见到了希望。诗音,欣然,你们的存在,你们在各自世界经历的一切,你们的相遇和连接……可能都不是偶然。这是博士留下的,最后的,也是最不确定的‘保险’。” 欣然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能看见母亲留下的无形印记。诗音则握紧了口袋里的硬币,成天留给她的硬币,此刻滚烫。 “而你,”夜莺看着妹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你明明发现了这些,为什么不报告?为什么要帮清理者监视这里,甚至给激进派提供情报?你知不知道这可能会害死母亲,害死所有人?” 雅子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夜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激烈的情绪——愧疚、痛苦、挣扎,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因为我别无选择,姐姐!”她的声音第一次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博士的‘防火墙’并不完美,它在持续消耗她的意识,庭院也在缓慢崩解。激进派早就对这里虎视眈眈,他们怀疑博士隐藏了关于系统控制权的关键秘密。如果我不主动‘配合’,提供一些经过筛选、无关痛痒甚至带有误导性的‘情报’,让他们觉得一切仍在监控和‘可控’范围内,他们早就发动全力强攻了!就凭我们几个人,能挡住清理者倾尽全力的进攻吗?到时候博士的意识防火墙会被暴力破除,真相可能暴露,收割程序可能被直接触发!” 她喘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然带着颤抖:“我给激进派的情报,是经过精心计算的。透露影都坐标,是为了引导他们将注意力暂时从庭院移开,也是为了……制造一个机会,让诗音你们能有机会来到这里。在《星际迷航》世界的‘哨兵’是激进派伪装的,我事先通过隐秘渠道警告了陈主任,他才派了真正的支援。我知道这很冒险,我知道这会让你们陷入危险,但这是唯一能打破僵局,让你们接触到核心真相,同时暂时转移激进派火力的办法!” “所以你是在利用我们?利用影都的陷落,利用我们所有人的生死挣扎?”诗音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交易,也是赌博。”雅子毫不退缩地看着她,“用可控的风险,博取一个接触真相、找到生路的机会。博士的防火墙撑不了多久了,我能感觉到,庭院的核心能量在持续衰减。我们必须在她彻底耗尽之前,找到解决之道。而这个解决之道的关键,很可能就在你们身上,诗音,欣然。博士将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不是没有原因的。你们是造梦师后裔,你们能影响系统,你们身上有她留下的‘钥匙’。” 平台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周围无数光带无声流淌的细响。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诗音和欣然都需要时间消化。夜莺看着妹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心痛,也有终于理解了她孤独挣扎后的深深疲惫。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最终,诗音打破了沉默,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真相多么残酷,她必须面对,必须找到出路,为了母亲,为了成天,也为了所有可能被“收割”的存在。“母亲留下的‘钥匙’是什么?我们如何加固或修复她的防火墙?又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清理者激进派?他们不会因为影都的行动失败就放弃这里。” 雅子似乎微微松了口气,诗音没有沉浸在愤怒和指责中,这让她看到了希望。 “博士留下的‘钥匙’,与那个符号——眼睛和迷宫——有直接关联。她在庭院深处留下了一个‘认知回响室’,里面保存着她对那个符号最深入的研究成果,以及如何运用它的初步方法。那里是加固防火墙、甚至可能反向影响系统核心协议的关键。但进入回响室需要‘共鸣’,需要你们两人一起,用你们的血脉和意识共同开启。” 她指向光带网络深处,一条比其他更加凝实、内部流动着金银双色数据的特殊光带。 “至于清理者,陈主任的和平派力量正在尽力牵制激进派,但恐怕拖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在他们大举进攻之前,完成对回响室的探索,获取关键信息和技术。然后,我们可能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继续研究和准备。” “什么地方?”欣然问。 雅子沉默了一下,说:“博士留下的记录碎片里,多次提及一个地方,她称之为‘时间的缝隙’或‘循环的间隙’。那似乎是一个独立于常规时间流之外的特殊坐标,与《源代码》世界的深层规则有关。她怀疑那里可能是前代文明留下的一个‘安全屋’或‘观察站’,也可能是系统的一个深层漏洞。如果我们能找到并进入那里,或许能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发现更多关于系统本质和‘收割’真相的线索。” 《源代码》世界……时间循环……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想起了成天,想起了那列不断爆炸的列车,想起了周文远和他的“遗忘之井”。那里竟然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事不宜迟,”诗音做出了决定,“先带我们去‘认知回响室’。我们需要母亲留下的知识和工具。然后,再考虑下一步。” 雅子点头,开始操作控制界面,准备引导她们前往那条特殊的双色光带。夜莺默默走到妹妹身边,没有说什么,但用行动表明了支持。 然而,就在雅子即将完成路径设定时,整个光带网络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中心那个代表林雨薇意识的光团猛地黯淡了一瞬,周围几条光带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和扭曲。 “怎么回事?”欣然惊呼。 雅子脸色大变,快速检测能量读数:“不好!庭院的能量波动异常加剧!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部强行冲击博士的防火墙!冲击点……是上层实验室的方向!” 与此同时,诗音怀里的通讯器(在进入通道后一直只有杂音)突然传出凯特急促而夹杂着巨大干扰的声音: “诗音!听到吗?大量清理者部队……突然通过一个强……传送门出现在实验室!他们……在攻击维生舱!张教授在尝试……阻止……我们被压制了!他们……有内应信号……直接定位了这里!” 内应信号?诗音猛地看向雅子。 雅子脸色惨白,快速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然后从腿部一个隐藏的口袋里,抠出一个米粒大小、已经失去光泽的金属颗粒。“……是冗余追踪器。我身上应该已经清除了……这是……激进派的最后保险手段。他们一直能追踪我的大概位置……刚才庭院的深层能量波动,可能让他们终于精确定位了……” 话音未落,平台上方,光带网络交织的虚空处,一个扭曲的、边缘闪烁着危险红光的传送门,正在艰难地、却坚定不移地缓缓撑开!一股充满侵略性和敌意的能量波动,从门后汹涌而来! 清理者激进派的主力,竟然直接突破了庭院的多重防御,精准地找到了这个核心意识空间! 雅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迅速完成最后的操作,将双色光带的入口坐标和一个复杂的能量密钥打包,瞬间传输到诗音和欣然随身携带的数据板中。 “走!去回响室!这里我来挡一下!”她将夜莺也推向诗音的方向,自己则转身面向那个正在成形的传送门,手中多了两把造型奇特、能量涌动的短刃。 “雅子!”夜莺惊怒。 “姐姐,带她们走!拿到博士留下的‘钥匙’!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雅子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告诉陈主任……我尽力了。” 传送门猛地洞开,数个身穿重型黑色外骨骼、手持强力能量武器的清理者精锐战士的身影已然可见! 没有时间犹豫了! 诗音一咬牙,抓住欣然和夜莺的手,按照数据板上刚刚接收到的坐标和密钥指引,将残存的管理者权限和全部意念,投向那条闪烁着金银双色光芒的特殊光带! “走!” 光芒吞没了三人。在最后一瞥中,诗音看到雅子娇小却决绝的背影,迎向了从传送门中汹涌而出的黑色潮水,以及一声冰冷彻骨的、来自追击者的怒喝: “叛徒雅子!受死!”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们被卷入了一条由无尽的知识、记忆和尖锐情感构成的湍急河流,朝着母亲留下的、最后的秘密之所冲去。 而身后,战斗的巨响和能量爆炸的轰鸣,已被急速拉远,变得模糊不清。 第三十三章 回响室的共鸣 被强行抛入光带的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根由纯粹噪音、色彩和情绪构成的湍急管道。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永不停歇的、令人晕眩的奔流。诗音感觉自己的意识体几乎要被撕碎,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情感、思维的碎片,像冰雹一样击打着她,留下灼痛和刺骨的寒意。 “欣然!夜莺!”她用尽全部意志,在意识中呼喊,同时死死攥着欣然的手腕——那是在被吸入前,她唯一能抓住的实体触感。她能感觉到欣然的存在,像风暴中另一艘随时会倾覆的小船,意识波动剧烈而惊恐。夜莺的气息则更加微弱、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那狂暴的奔流骤然停止。 诗音踉跄了一下,脚下传来坚实、微凉、带着奇异弹性的触感。她睁开被强光刺痛的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目之所及,是柔和、均匀、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脉动的乳白色光芒,填充着一切。但这光芒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被包裹、被理解的奇异安心感。空间本身似乎是无限延伸的,但她们立足之处,又形成了一个明确的、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平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浮在平台正中央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几何结构,由无数条纤细的、发着柔和金银双色光芒的线条编织、缠绕、嵌套而成。它缓缓地自我旋转、变幻,每一次形态的改变,都伴随着一阵低沉悦耳、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的和鸣。那些线条的走势、交点、构成的面,无一不在演绎着同一个核心图案——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但被解构、重组、赋予了无穷的变化和维度。 仅仅注视着这个结构,诗音就感到自己残存的管理者权限在微微震颤,像是遇到了同源但更高级的存在。而欣然则低低地**了一声,捂住了额头,脸色发白。 “这里……好多的声音……”欣然的声音带着痛苦和迷茫,“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很多声音在说话,在争论,在哭泣,在低语……还有很多……图像,公式,感觉……全都是关于那个符号……” 夜莺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依然按在武器上,尽管在这个纯粹意识构成的空间里,物理武器的意义存疑。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对妹妹雅子命运的担忧和痛苦,但特工的本能让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当前环境。“这就是‘认知回响室’?林雨薇博士的研究核心?” “是的,”诗音肯定地回答,她走向那个旋转的几何结构,每靠近一步,都能感觉到更强烈的共鸣和吸引。“母亲用她全部的理解,将她对那个符号——这个前代文明终极密钥的研究,固化成了这个‘认知模型’。它不仅仅是一个数据库,它是一个可以交互、可以引导、可以产生新认知的……活的思维工具。” 她在距离结构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伸出手,但又犹豫了。贸然接触,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或者,以她们现在的状态,可能根本无法承受其中蕴含的信息。 “我们需要一起,”欣然走了过来,虽然脸色依然不好,但眼神坚定了许多。她看向诗音,又看了看夜莺,“雅子说,需要我们一起,用血脉和意识共鸣开启。我是母亲的女儿,在另一个世界。你也是,诗音。我们的意识频率,或许就是钥匙。” 诗音看着欣然,看到对方眼中和自己一样的决心,以及深藏的痛苦、渴望和一丝茫然。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却又来自不同的“现实”,拥有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在此刻,为了同一个母亲,面对同一个可怕的真相。 “你说得对。”诗音深吸一口气,也看向夜莺,“夜莺,你虽然不是血脉相连,但你是雅子的姐姐,是现在与我们并肩的同伴。母亲的设计或许没有包含你,但你的意识,你的存在,或许也能提供某种……锚定和见证。我们需要你保持警惕,也……需要你的支持。” 夜莺沉默地点了点头,退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乳白色的空间,尽管那里看似空无一物。“我会守住这里。你们……小心。”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贴向那个缓缓旋转的金银双色几何结构。 接触的瞬间—— 世界炸开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信息本身,是理解本身,是超越了语言和图像的直接“认知灌注”。无数个“林雨薇”的声音、思绪、顿悟、疑惑、狂喜、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她们的意识。 她们“看”到了符号的起源:那不是简单的图形,而是一个压缩了前代“造梦师”文明对宇宙、意识、存在本质最高理解的“认知图谱”。眼睛代表“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同一性,迷宫代表“可能性”与“路径”的无穷嵌套。这个符号本身,就是理解并部分操控“系统”——那个由造梦师创造,用于稳定、管理、并暗中“培育”的宏大结构的——底层指令集之一。 她们“理解”了系统的“培育”机制:电影世界确实是精心设计的“苗圃”,里面的故事、冲突、极端情境,都是为了最大化地激发和提炼特定类型的“意识能量”或“认知模式”。签约者的任务,表面是维持世界稳定、解决危机,实则是在扮演“催化者”和“筛选者”的角色,加速“果实”——那些高度特化、纯净或强大的意识体——的成熟。而某些电影世界的“崩溃”,可能并非意外,而是“果实”接近成熟或发生“病变”的标志,系统或其背后的“园丁”会视情况决定是“采摘”、“修剪”还是“销毁”。 她们“感受”到了母亲的恐惧与决心:林雨薇在侵入“第七扇区”边缘,惊鸿一瞥地“看”到“收割协议”的部分内容后,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恐惧。那协议冰冷、高效、毫无感情,将无数世界和其中的意识体视为可量化的“资源”。她意识到,不仅电影世界,连她所在的“现实世界”,乃至所有与系统相连的维度,可能都处于某种更大范围的“培育计划”中。为了阻止或至少延缓那可能到来的、无可抗拒的“收割”,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和永恒庭院变成一道横亘在系统自动程序与“收割指令”之间的“人肉防火墙”,用自己不断燃烧的意识,干扰、误导、拖延系统的判断和执行。 她们也“触摸”到了母亲留下的希望与工具:在这个认知模型中,林雨薇不仅记录了她的发现,还尝试推演、逆向解析,并留下了一些可能的“破解思路”和“工具蓝图”。其中最关键的一项,就是如何利用“眼睛与迷宫”这个符号本身,在局部范围内,暂时性地“覆盖”或“重写”系统的底层规则,创造出一个不受“收割协议”自动监控和干预的“裂隙”或“安全区”。她将这个技术称为“认知掩体”。 但施展“认知掩体”需要巨大的能量、对符号的深刻理解,以及至少两个具有高度共鸣的“意识锚点”——通常最好是血脉相连、意识同步的造梦师后裔。这几乎是为诗音和欣然量身定做的最后手段。 信息洪流逐渐变得平缓,但其中的沉重与尖锐,却深深烙印在两人的意识深处。当她们终于能勉强从那些交织的认知中抽离一部分自我时,发现彼此都已是泪流满面,身体因为承受了过载的信息而微微颤抖,但眼神深处,却燃起了一种相似的、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她们松开了贴在几何结构上的手。那结构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旋转也变得缓慢,仿佛将重要的传承交付后,陷入了某种休眠。 “母亲……”欣然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愤怒,“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诗音擦去脸上的泪水,但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终于完全理解了母亲的选择,理解了那份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爱与责任。这理解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加倍的痛苦,以及随之而来的、汹涌澎湃的决心。 “我们看到了她看到的,理解了她的恐惧,也拿到了她留下的工具。”诗音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异常稳定,她看向欣然,也看向旁边神色凝重、显然也感知到了一些外围信息波动的夜莺,“‘认知掩体’……这是我们当前唯一可能掌握的,能够对抗系统自动‘收割’,保护特定区域或存在的方法。但我们需要实践,需要掌握,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和时间来构建它。而且,这治标不治本,它无法解决系统根本的问题,也无法对抗清理者,尤其是激进派的直接攻击。” “外面……”夜莺突然开口,打断了她们,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乳白色空间的某个方向,那里原本均匀的光晕,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涟漪,“有东西在试图侵入这里。能量特征……是清理者,而且非常强大,带着破坏性。雅子争取的时间不多了,他们找到了回响室的外部坐标。”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整个回响室空间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悬浮在中央的几何结构发出一声哀鸣般的低吟,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诗音脸色一变。清理者激进派的行动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坚决!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摧毁母亲留下的研究成果,断绝她们找到对抗方法的可能!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诗音当机立断,“带着母亲留下的核心数据!”她再次将手悬在几何结构上方,这次不是接收,而是尝试引导和提取。她将自己的管理者权限(虽然被削弱)和刚刚获得的对符号的深层理解结合,形成一个温和的“抽取”指令。 几何结构似乎理解她的意图,开始快速收缩、简化,最终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金银双色光球,静静地悬浮在诗音掌心上方。光球内部,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若隐若现。 “这是认知模型的核心种子,”诗音小心地用意识包裹住光球,将其纳入自己意识的深层存储区域,“有了它,我们就能在合适的地方,一定程度上复现回响室的部分功能,继续研究,甚至尝试构建‘认知掩体’。” 空间再次剧烈震动,乳白色的“墙壁”上,出现了几道清晰的、闪烁着危险红光的裂纹!刺耳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意识层面响起。 “快!找出口!”夜莺喊道,已经举起了武器,尽管不知道对即将入侵的意识体或能量攻击是否有效。 欣然也焦急地环顾四周,但这里看起来完全封闭。“怎么出去?我们是被光带送进来的!” 诗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母亲既然设置了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进入的回响室,也必然留有出去的通道。通道的“钥匙”,很可能与进入时类似…… “欣然,集中精神,想着离开,想着我们要去的地方!”诗音抓住欣然的手,又看向夜莺,“夜莺,抓住我!想着雅子,想着我们要去帮她!” 三人迅速靠拢。诗音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刚刚获得的光球核心,主动激发其中关于“路径”和“出口”的象征意义,同时将“离开”、“帮助雅子”、“前往安全之处”的强烈意愿,混合着她和欣然作为“钥匙”的共鸣频率,向周围空间释放。 仿佛回应她们的呼唤,三人脚下平台的光晕骤然变得明亮,形成一个旋转的、向下的光之漩涡! “跳!” 没有犹豫,三人手拉着手,纵身跃入漩涡。 坠落感再次传来,但这次短暂得多。几秒钟后,她们从一条凭空出现在半空的光带末端“掉”了出来,摔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诗音忍痛迅速爬起,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巨大的、布满光带网络的意识空间平台。但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平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能量灼烧的焦黑痕迹、破碎的光屑和正在缓慢蒸发消散的黑色外骨骼碎片。激烈的战斗显然刚刚结束,或者说,暂时停歇。 而在平台中央,背对着她们,雅子单膝跪地,用一把已经扭曲变形的短刃勉强支撑着身体。她身上的黑色作战服破损不堪,露出下面被能量灼伤、皮开肉绽的肌肤,鲜血顺着她的手臂、小腿不断滴落,在纯白的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她的另一只手臂无力地垂着,角度不自然地弯曲,显然是骨折了。 在她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八具清理者精锐战士的尸体,死状各异,但都显示出了击杀者的狠厉与果决。然而,在平台边缘,那个之前被强行撑开的传送门依然存在,只是缩小了许多,光芒也黯淡不稳。传送门前,站着三个人。 中间一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厚重的暗红色重型作战服,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冷酷、威严、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面孔。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扫过雅子,又投向刚刚出现的诗音三人,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的审视和冰冷的决断。他胸前佩戴着一个徽章——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但边缘是尖锐狰狞的锯齿,和之前见过的都不同,而且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他左侧,是一个身形瘦削、穿着灰色研究员制服、戴着厚厚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不断闪烁数据流的复杂仪器,正快速地扫描着周围空间和诗音等人。 右侧,则是一个穿着紧身黑色作战服、脸上覆盖着半张金属面具的女人,她手中把玩着一把闪着幽蓝寒光的细长刺剑,眼神如同毒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受伤的雅子和新出现的诗音她们。 “雅子,”中间的红衣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你的任务结束了。交出‘钥匙’,还有林雨薇的遗产,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并且不追究你姐姐的连带责任。” 雅子咳出一口血沫,抬起头,尽管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神却依然倔强而嘲讽地看着红衣男人。 “咳……‘猎人’统领……罗森……你的废话……还是这么多。”她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钥匙……没有……遗产……你们不配……” 被称为罗森的红衣男人——清理者激进派,“猎人”部队的最高指挥官——眼神微微一冷。 “冥顽不灵。”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开始凝聚起危险的红黑色能量光芒,那光芒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痛苦人脸在挣扎、哀嚎。“那么,就让你和这腐朽的庭院,还有这些不该存在的‘异常’,一起化为最基本的意识尘埃吧。” 他掌心的能量光芒急剧膨胀,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平台! 诗音瞳孔骤缩,她能感觉到,这一击的力量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攻击,如果真的落下,不仅雅子会瞬间湮灭,这个脆弱的意识空间平台,甚至可能波及到深处母亲的核心防火墙! 夜莺发出绝望的嘶吼,想要冲过去,却被罗森右侧那个面具女人随意一抬手释放的无形力场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威严的女声,突兀地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 不是从耳朵听到,是直接回响在灵魂深处。 罗森掌心的能量光芒猛地一滞。 诗音和欣然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光带网络的最中心——那个一直黯淡、缓慢脉动的光团。 此刻,那光团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稳定地、坚定地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中,一个清晰了许多的女性虚影,缓缓凝聚、显现。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面容依然安详,但紧闭了十五年的眼睛,此刻,缓缓地、睁开了。 林雨薇的意识投影,第一次,完全地、清晰地,注视着她的女儿们,注视着闯入她圣所的敌人,注视着这危急的战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罗森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洞悉一切的深邃力量。 “罗森,”她的声音再次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与了然,“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是如此……执着于毁灭你们所不理解的事物。” 罗森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那是混合着震惊、忌惮,以及一丝更深层恐惧的动摇。 “林雨薇……你果然,还留有余力。” 第三十四章 母亲的抉择 林雨薇的意识投影清晰地悬浮在光团之前。她的目光扫过平台,在雅子惨烈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惜与感激,随即,那份属于顶尖学者和战士的冷静与威严重新占据主导。她最后看向罗森,那个红衣的“猎人”统领,目光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 “余力?”林雨薇的意识之音直接在众人灵魂中回荡,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罗森,十五年了,你依然在用你那套陈旧、粗暴的‘力量’标尺衡量一切。你从未真正理解,我选择留在这里,从来不是为了保存什么‘余力’,而是为了……‘静止’。” 罗森掌心的红黑色能量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凝实,那些痛苦人脸的挣扎愈发清晰,发出无声的尖啸。但他没有立刻攻击,显然对林雨薇此刻的清醒状态和展现的威压心存忌惮。“静止?用自我囚禁来逃避系统的制裁,阻止必要的清理?林雨薇,你曾是清理者的骄傲,是造梦师后裔中的佼佼者。看看你现在,把自己和这个腐朽的地方绑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可悲的、阻碍系统稳定的巨大‘异常’!” “‘异常’……”林雨薇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虚影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深沉的疲惫,“罗森,还有你们激进派的追随者们,你们可曾真正思考过,系统定义的‘正常’是什么?是万物一成不变,是意识如同机械般精确运转,是所有不可预测的、迸发着生命力与可能性的‘意外’都被抹除?那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系统本身,连同创造它的前代文明,所追求的难道就是这样一片冰冷的、永恒的‘秩序荒原’吗?” “秩序带来稳定,稳定带来生存!”罗森身旁那个瘦削的研究员突然激动地插话,他推了推眼镜,手中的仪器疯狂闪烁,“林雨薇博士,您的研究是开创性的,但您走得太远了!您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真相,试图干扰系统的根本协议!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一旦系统底层逻辑紊乱,连锁崩溃可能席卷所有连接的世界,包括现实!清理者的职责就是防止这种末日!” “以扼杀所有可能性为代价的‘生存’吗?”林雨薇的目光转向研究员,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直指核心的锐利,“你们在害怕,害怕真相,害怕系统背后那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所以你们选择蒙上眼睛,挥舞着‘清理’的镰刀,砍掉一切让你们感到不安的‘枝丫’。但你们砍掉的,可能是希望,是未来,是另一种……出路。” “出路?”罗森冷笑,他终于失去了耐心,掌心的能量光芒再次暴涨,“通向毁灭的出路吗?不必再废话了!林雨薇,无论你此刻是否清醒,都改变不了结局。交出你隐藏的‘钥匙’和你所有的研究成果,然后,连同这个腐朽的庭院和你庇护的这些‘异常’,一起归于虚无吧!” 他高举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挥!那道凝聚了恐怖破坏能量的红黑色光柱,如同咆哮的恶龙,撕裂了意识空间的稳定,朝着林雨薇的光团、以及她身后的诗音等人轰然射去!光柱所过之处,周围那些代表系统连接的光带剧烈扭曲、黯淡,仿佛要被这纯粹毁灭的力量所侵蚀。 夜莺发出绝望的呐喊,奋力挣扎却无法突破力场禁锢。雅子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眼中只有对姐姐和母亲传承的担忧。诗音和欣然则感觉灵魂都被那毁灭性的威压冻结,思维近乎停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雨薇的虚影,做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她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轻轻张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炫目的光芒。但就在她掌心张开的瞬间,以她为中心,整个庞大的、由无数光带构成的意识网络,突然“活”了过来! 那些原本只是无声流淌信息的光带,此刻仿佛化作了她意识的延伸,化作了她意志的琴弦。金银双色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在所有光带中奔涌、共鸣!一个无比巨大、复杂、精密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立体能量结构——其核心正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但规模是回响室中那个模型的亿万倍——在虚空中一闪而现,将林雨薇的光团、诗音、欣然、夜莺、乃至重伤的雅子,都笼罩在内。 罗森那毁灭性的红黑色光柱,狠狠撞击在这个骤然出现的立体能量结构表面。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声低沉到极致、仿佛宇宙初开时第一声叹息般的嗡鸣。 那足以湮灭一个小型意识世界的红黑色能量,在接触到立体结构的瞬间,就像水流撞上了最致密、最光滑的绝对平面,无声无息地沿着结构表面“滑”开了!能量被引导、偏转、分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周围的光带网络之中,不仅没有造成任何破坏,反而仿佛被这网络吸收、转化,让那些光带的亮度又提升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罗森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他身旁的研究员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手中的仪器发出过载的尖锐警报后“啪”地一声冒出了黑烟。那个面具女人也收起了玩味的表情,眼神变得凝重无比。 “这是……‘认知干涉’……直接调用系统底层结构进行防御……”研究员声音颤抖,“这怎么可能……没有最高权限协议支持,她怎么能……” “因为我从未试图‘掌控’或‘对抗’系统,罗森。”林雨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周围光带网络的共鸣融为一体,“我选择的是‘理解’,是‘共鸣’,是成为系统庞大结构中的一个……‘和谐的音符’。” 她的虚影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但诗音和欣然都能感觉到,母亲散发出的意识波动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耗着。这看似轻描淡写的防御,对她来说负担极大。 “十五年来,我的意识与庭院,与这个我构建的‘缓冲区’深度融合。我观察、解析、模拟系统的每一条规则,每一个能量流动的路径。我不是在建造一堵对抗系统的墙,我是在将自己编织进系统的‘布’里,成为它无法轻易剥离的一部分。你们的攻击,如果针对的是‘异物’,系统可能会协助清除。但若攻击的是它自身结构‘和谐’的一部分,系统本身的稳定协议,反而会自发产生排斥和消解。” 她看向罗森,目光中带着悲悯:“这就是你们永远无法理解的。暴力对抗,只会激发系统更强烈的排异和镇压。唯有理解、融入、然后从内部寻找那微小的、可以施加影响的‘杠杆点’,才有一线生机。” 罗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意识到,林雨薇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用蛮力破解的存在状态。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你要毁灭这滴水,除非蒸干整片海洋——而那显然不是他能做到的,甚至可能触动系统更深层的防御机制。 “但那又如何?”罗森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甘的狰狞,“林雨薇,你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你燃烧了十五年的意识,刚才那一击,又消耗了多少?你能一直护着她们吗?你的‘融入’策略,不过是将自己的死亡过程拉长了而已!而清理者,有的是时间!系统的‘收割协议’最终会启动,到那时,无论你融入得多深,都会随着不合格的‘部分’被一同修剪掉!” 林雨薇沉默了一下。罗森的话戳中了她最深的忧虑。她的虚影似乎波动了一瞬,光芒微黯。 “你说得对,罗森。”她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我无法永远守护。我的时间……确实不多了。所以,我等待的,从来不是永恒。” 她的目光,越过罗森,温柔而坚定地落在了诗音和欣然身上。 “我等待的,是传承。是希望。是比我更有力量,更有勇气,也拥有更多可能性的……未来。” 诗音和欣然浑身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洪流冲击着她们的心防。那是母亲的托付,是绝境中传递的火种,是跨越了十五年孤寂守望的深沉爱意。 “诗音,欣然。”林雨薇的意识之音直接在她们心中响起,更加柔和,更加私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引,“你们已经拿到了‘钥匙’,理解了‘认知掩体’的原理。现在,是使用它的时候了。不是在这里对抗,而是……创造一个短暂的‘裂隙’,一个通往‘循环间隙’的通道。” “母亲,您呢?”诗音在心中急切地回应,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们一起走!” “傻孩子,”林雨薇的意念带着温暖的叹息,“我与庭院早已一体,是这里稳定的一部分,也是束缚这里的一部分。我若强行脱离,整个防火墙会瞬间崩溃,系统的目光会立刻聚焦于此,你们将无处可逃。我的使命,就是为你们的离开,争取最后的时间,并……为你们指明道路。” 她的虚影转向罗森,声音重新变得宏大而威严,响彻整个空间:“罗森,还有所有执着于毁灭的清理者们。你们想要‘钥匙’和‘遗产’?它们就在这里。” 在诗音和欣然惊愕的目光中,林雨薇的虚影抬起双手,掌心相对。从她的胸口,那团代表她意识核心的光团中,一点纯粹到极致、仿佛蕴含了宇宙所有奥秘的炽白光点缓缓飞出。同时,诗音感到自己意识深处,那个从回响室获得的金银双色光球也剧烈震动,不受控制地飞了出来,与那炽白光点在空中交汇、旋转,最终融合成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凝练、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全新光团。 “这就是我所有的研究核心,以及启动‘认知掩体’、定位‘循环间隙’的终极密匙。”林雨薇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但它被设定了最后的指令——只有我的女儿们,以血脉共鸣引导,才能安全接收和使用。任何试图暴力夺取或破解的行为,都会触发它的自毁,并引发不可预测的系统逻辑风暴。罗森,你要试试吗?” 罗森死死盯着那个融合光团,眼神中充满了贪婪、忌惮和愤怒。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惊人价值,也能感觉到那致命的危险。他身旁的研究员急切地低语着什么,显然是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面具女人则悄无声息地向侧方移动了半步,目光锁定了重伤的雅子和被禁锢的夜莺,显然在寻找其他突破口。 “诗音,欣然,就是现在!”林雨薇的意念如同惊雷,在两人脑海中炸响,“用你们共同的血脉,你们的意识,去引导‘钥匙’!想着安全,想着逃离,想着‘时间的缝隙’!构建‘认知掩体’,打开通道!” 没有时间犹豫了!诗音和欣然瞬间摒弃杂念,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她们闭上眼,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个悬浮的融合光团上,将彼此的血脉共鸣、对母亲的爱与悲痛、对生存的渴望、对“循环间隙”坐标的模糊感知(来自雅子之前的描述和母亲意念的引导),全部注入! 融合光团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凝聚,在诗音、欣然、以及被林雨薇用最后力量瞬间拉至她们身边的夜莺和雅子周围,构建出了一个由无数细微的、不断变幻的眼睛迷宫符号组成的、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半透明光罩——“认知掩体”! 与此同时,在“认知掩体”内部,光罩的中心,空间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一个仅容数人通过的、内部流淌着奇异灰白色雾气的漩涡通道,缓缓成型。通道深处,传来一种独特的、仿佛时间本身在缓慢呼吸的韵律感。 “走!”林雨薇的虚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但她最后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无尽的慈爱与期盼,“去‘循环间隙’!那里或许有答案,有希望!活下去!然后……找到改变一切的方法!” “母亲——!”诗音和欣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罗森终于暴怒,不再顾忌,狂吼着凝聚起更强大的能量,连同面具女人一起,朝着“认知掩体”和正在闭合的通道发起了全力攻击!研究员则疯狂地试图记录和分析一切数据。 但林雨薇那即将消散的虚影,露出了一个平静而释然的微笑。她用尽最后的力量,轻轻“推”了那“认知掩体”一把。 “认知掩体”包裹着诗音四人,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瞬间没入了灰白色的漩涡通道之中。 通道入口在她们进入后骤然收缩、消失。 平台上,只剩下光芒彻底黯淡、虚影几乎消散的林雨薇,以及暴怒的罗森一行人。 “林雨薇!!”罗森的怒吼在空荡的意识空间回荡。 林雨薇最后的意识残影,仿佛看了一眼女儿们消失的方向,又仿佛看向了无尽光带网络深处那不可测的未来,最终,如同风中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彻底融入了周围的光带之中,再无痕迹。 永恒庭院核心的意识空间,重新恢复了那种缓慢、疲惫的脉动,只是那中心的光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而在那灰白色的、流淌着奇异时间韵律的通道中,诗音紧紧抱着昏迷的雅子,欣然搀扶着失魂落魄的夜莺,在“认知掩体”的微弱光芒保护下,朝着未知的、被称为“循环间隙”的领域,无助地坠落。 她们的眼泪,在失重的通道中,化作晶莹的光点,飘向身后那已遥不可及的、母亲用生命为她们打开的……生路。 第三十五章 循环的间隙 坠落停止了。 没有撞击,没有声响,只是那股包裹着她们的、令人晕眩的失重感突然消失了。取代坠落感的,是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静止”。 诗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坐在一片冰冷、光滑的、泛着金属哑光的“地面”上。周围没有光源,但空间本身弥漫着一种均匀、柔和、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灰白色光晕,不刺眼,也映不出影子。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雅子,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微弱起伏和温凉的温度,至少人还活着,这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 欣然就在她旁边,同样跪坐着,一手还搀扶着夜莺。夜莺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是还无法从妹妹重伤、母亲(虽然是她人的母亲)牺牲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只是机械地抓着欣然的手臂。 诗音迅速环顾四周。 她们身处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无法判断边界的空间。地面是那种奇异的金属哑光材质,一直延伸到灰白光芒的尽头。头顶上方,同样是无尽的灰白,没有天空,没有顶棚。最令人惊异的是,在这个空间的“半空”中,悬浮着许多东西。 那些东西并非实体,而更像是某种凝固的、立体的“影像”或“切片”。 不远处,悬浮着一截静止的车厢内部景象。座椅、拉环、窗外的城市风光(同样是凝固的)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几个乘客凝固在某个瞬间的姿态——一个中年男人低头看表,一个学生伸手去够拉环,一个女人正要打开一本杂志。但这一切都没有色彩,只有深浅不一的灰白色,像一张极高分辨率的黑白立体照片,被按下了暂停键。 更远些,悬浮着一间办公室的局部,一个男人的手正伸向桌上的咖啡杯,咖啡从杯中溅出的水珠凝在半空。还有一个公园的长椅,落叶飘在半途,一只鸽子展翅欲飞却定格。 所有这些悬浮的“切片”,都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空间相同的、彻底的、绝对的“静止”感。没有声音,没有运动,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 “这里就是……‘循环的间隙’?”欣然的声音带着颤抖,打破了这片死寂。她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暂时从悲痛中抽离出一丝注意力。 “时间的缝隙……母亲提到的……”诗音低声说,她小心地将雅子平放在冰凉的地面上,检查她的伤势。雅子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的伤口在“认知掩体”光芒的包裹下似乎没有继续恶化,但也看不出好转的迹象。骨折的手臂依然呈现不自然的角度。她需要专业的医疗,而这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夜莺这时仿佛终于惊醒,她挣脱欣然的手,扑到雅子身边,颤抖的手指探向妹妹的颈动脉,又检查她的瞳孔,动作虽然慌乱,但依然带着特工训练出的基本素养。“生命体征很弱,多处骨折,内出血可能,能量灼伤……”她的声音嘶哑,“必须立刻治疗!这里……这里有医疗设备吗?任何东西!”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力。这个诡异的空间,除了那些凝固的时空切片,看起来空无一物。 “我们得想办法求救,或者……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诗音站起身,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母亲用最后的生命将她们送到这里,肯定有原因。这里不可能只是一个纯粹的绝地。她开始仔细感应周围。 管理者权限在这里依然受到极大压制,但并非完全无效。她闭上眼睛,将意识缓缓延伸出去。很快,她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个空间的“规则”,与已知的任何世界都不同。时间的流动在这里近乎停滞,或者说,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无法感知的速率“流淌”。那些悬浮的“切片”,并非简单的影像,它们更像是从某个不断循环的时间线上“剥离”下来的真实片段,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这个“间隙”之中。而她隐约能感觉到,在这个空间的深处,存在着一个更为稳定、也更复杂的“节点”,像是这个间隙的“锚点”或“控制中心”。 “跟我来。”诗音睁开眼睛,指向她感应到的方向,“那边可能有什么。夜莺,你能背动雅子吗?或者我们一起。” 夜莺咬牙,尝试将雅子背起,但雅子虽瘦,加上昏迷不醒,对同样消耗巨大的夜莺来说也很吃力。欣然立刻上前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半搀半抬地将雅子架了起来。 诗音打头,三人朝着那个感应到的“节点”方向,在空旷的灰白空间中前行。她们经过一个个悬浮的凝固切片,那些来自《源代码》世界、来自那列不断爆炸又重置的列车上的场景,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段被截停的时间。有些切片里的人物表情惊恐,有些茫然,有些麻木,仿佛在最后一次重置前,经历了无数次绝望的循环。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化。地面不再是平坦的金属质感,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同样由灰白材质构成的、几何感强烈的结构,像是坍塌了一半的墙壁,或是某种抽象雕塑的基座。那些悬浮的切片也变得稀少,空间显得更加“空旷”和“古老”。 最终,她们来到了“节点”所在。 那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如同倒扣碗状的建筑。建筑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门窗或缝隙,材质与地面相同,只是颜色似乎更深一些,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铅灰色。在半球形建筑的顶端,诗音能清晰地感应到,那个特殊的、稳定的、带有微弱能量波动的“节点”就位于那里,或者……就是那个建筑本身。 “没有入口。”夜莺观察着建筑,眉头紧锁。 诗音没有回答,她走到建筑前,伸出手,像在永恒庭院时那样,将掌心贴在了冰凉的建筑表面。这一次,她没有尝试共鸣,而是小心翼翼地调动起意识深处那个融合了母亲“钥匙”和自己获得的金银双色光球后形成的全新“认知模型”。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共鸣立刻从建筑内部传来。紧接着,建筑光滑的表面,从诗音掌心接触点开始,浮现出细密、复杂、流淌着极淡金银双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快速蔓延、交织,最终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了小半个半球表面的眼睛和迷宫符号。 符号完成的瞬间,建筑无声地滑开了一道垂直的缝隙,缝隙扩大,变成一扇足够两人并排通过的拱形门户。门内一片漆黑,但那种稳定的、锚点般的能量波动更加清晰了。 “是母亲留下的印记在呼应。”诗音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欣然和夜莺,“进去看看,小心。” 她率先踏入黑暗。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要明亮一些,有一种朦胧的、仿佛来自建筑自身材质内部的微光。内部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同样空旷,只在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类似控制台或祭坛的圆柱形结构。大厅的弧形墙壁上,布满了不断缓缓流动、变幻的灰白色光影,那些光影中,偶尔会闪过一些熟悉的画面碎片——有永恒庭院的光带网络,有影都的能量核心,甚至还有成天最后化作光点消失的刹那。 “这里……像是某种观测站或者记录点。”欣然环顾四周,轻声说。 夜莺已经和欣然一起,将雅子小心地放在了控制台旁边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她急切地搜索着大厅,希望能找到医疗设备或者补给,但除了中央的控制台和墙壁上流动的光影,这里依然空无一物。 诗音走向中央的控制台。控制台表面是光滑的黑色材质,但当她的手靠近时,台面自动亮起,浮现出一个立体的、由复杂线条和光点构成的界面。界面中心,正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在缓缓旋转。 “检测到授权意识频率:造梦师后裔,血脉密钥验证通过。认知模型匹配度:87%。欢迎来到‘守望者前哨-阿尔法’,林雨薇博士的继承者们。” 一个平静、中性、带着轻微电子质感的声音,直接在她们脑海中响起,与系统的提示音类似,但又多了一丝……人性的温度? “你是谁?”诗音警惕地问。 “我是本前哨的辅助智能界面,你可以称我为‘记录者’。由林雨薇博士在十五年前,于初步探索此‘循环间隙’时设立,并融入了她部分意识模式与知识库。”那个声音回答,“我的主要功能是:记录博士在此地的发现,监控‘循环间隙’的稳定状态,以及在符合条件的继承者抵达时,引导其了解真相,并提供必要的支援。” “支援?包括医疗吗?”夜莺立刻追问,指向雅子,“她需要立刻救治!” “扫描中……”一道柔和的光束从控制台射出,笼罩了雅子。“目标个体:雅子,清理者特工。生命体征:垂危。检测到多处骨折、内脏损伤、严重能量灼伤及意识过载。本前哨配备基础生命维持及紧急医疗协议。启动医疗协议:生命固化。” 控制台下方无声地滑开一个开口,一个平台升起,平台上有一个刚好容纳一人的浅槽,槽内瞬间注满了散发着微光的淡蓝色凝胶状物质。 “将伤者置入医疗槽。生命固化程序将暂停其生理时间,稳定伤势,为其争取至少七十二标准时的救治窗口。但请注意,此程序仅为维持,无法治愈。彻底治愈需要更专业的医疗设施或高阶治疗能力。” 夜莺和欣然毫不犹豫,小心地将雅子抬起,放入那淡蓝色的凝胶之中。凝胶温柔地包裹住雅子的身体,她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脸上痛苦的表情也有所缓解,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安眠。 “生命体征稳定。倒计时:71:59:58。”记录者的声音报告。 夜莺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跌坐在医疗槽旁,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诗音看着这一幕,心中对母亲的感激和思念更甚。母亲在十五年前就预见到了可能的危险,并在此留下了这样的后手。 “记录者,”诗音转向控制台,声音严肃,“请告诉我们,母亲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关于这个‘循环间隙’,关于系统,关于……一切。” “信息调取中。遵循林雨薇博士最高权限指令:当继承者抵达,并验证通过后,开放‘核心记录库’。” 控制台上方的立体界面光芒大盛,那些流动的光影从墙壁上汇聚过来,在大厅中央交织、凝聚,形成了一幅更加清晰、动态的立体影像。 影像中,出现了年轻许多的林雨薇,她看起来和诗音记忆中研究所时期的母亲差不多年纪,独自一人站在这间大厅里(那时大厅似乎更简陋),正对着一个类似的控制台(更原始)快速操作,表情专注而兴奋。 记录者的声音伴随着影像解说:“十五年前,林雨薇博士在深入研究《源代码》世界的时间循环现象时,意外探测到了一个异常稳定的‘奇点’。她认为那不仅仅是电影世界的剧情设定,更可能指向了系统底层时间规则的一个‘褶皱’或‘漏洞’。经过数次危险尝试,她最终定位并进入了这个‘循环间隙’。” 影像变化,显示出林雨薇探索这个空间的画面。她发现了那些悬浮的时空切片,并推测它们是被循环“冲刷”后遗留在间隙中的“时间残骸”。她还发现了这个前哨的“基底”——一个似乎是前代文明遗留下来的、早已失去动力、只剩下基础结构的古老设施。 “博士发现,这个‘循环间隙’因其独特的时间属性,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屏蔽系统的常规监控和部分深层协议的直接干预。它像是系统这张‘大网’上一个因自身规则矛盾而产生的、微小的‘盲点’。她推断,前代文明可能也曾发现并利用过类似的地方,作为观测系统或进行某些敏感实验的‘安全屋’。” 影像再次变化,显示出林雨薇利用前哨遗留设备和自己的知识,尝试解析那些时空切片,并逆向推导系统时间规则的过程。画面中数据流奔腾,公式闪烁。 “基于在此地的研究,结合她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信息,林雨薇博士对系统的‘培育’与‘收割’假说,有了更具象的认知。她发现,像《源代码》这类时间循环世界,其循环本身可能就是一种高效的‘意识压力测试’和‘数据采集’装置。每一次循环重置,都会对陷入其中的意识体(包括签约者和NPC)产生细微的影响,筛选和强化某些特质,就像……锻打金属,或者筛选种子。” 欣然打了个寒颤,想起了自己在《源代码》世界经历的那些循环,以及成天付出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记录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博士在此地,捕捉到了一些从系统更深处泄露出来的、极其隐晦的‘信号’或‘回响’。这些信号表明,系统的‘收割协议’并非一成不变,它可能存在着某种……‘周期’或者‘进度’。而当前,种种迹象显示,我们可能正在接近一个新的‘收割窗口期’。清理者激进派的异常活跃,多个世界加速崩溃,系统对‘异常’敏感度提升,都可能与此有关。” “收割窗口期?”诗音的心猛地一沉,“多久?” “无法精确预测。根据博士建立的模型估算,可能在未来数月至数年内。但‘窗口期’并非一个固定时间点,而是一个概率逐渐升高的阶段。触发条件可能与足够数量或质量的‘成熟果实’出现,或者系统自身的某种周期性逻辑重置有关。” 大厅里一片死寂。数月到数年?听起来不短,但对于要对抗一个可能笼罩无数世界的庞大系统及其“收割”程序来说,简直短暂得令人绝望。 “母亲留下这个前哨,还留下了什么?”诗音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令人窒息的倒计时,“除了信息,还有什么我们能用的?工具?方法?” “博士留下了三样东西。”记录者回答,“第一,是此地的坐标和使用权限,作为一个临时的、相对安全的避难所和研究中心。第二,是她整合了在此地研究成果、对‘眼睛与迷宫’符号的理解、以及‘认知掩体’技术蓝图后,优化形成的‘认知模型-最终版’,已由你们继承。” 影像中出现那个熟悉的金银双色光球结构,比诗音在回响室看到的更加复杂、凝练。 “第三,”记录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是她在此地深处,一个被称为‘遗忘之井’的地方,留下的一段……她个人的、最深层的记忆与情感烙印,其中可能包含着她未能完全破解、但认为至关重要的最后线索,以及……她对你们最想说的话。但‘遗忘之井’的读取,需要你们两人(诗音和欣然)意识完全同步,且自愿承担其中可能蕴含的情感冲击。”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母亲最后的话…… “带我们去。”诗音和欣然几乎同时说道。 记录者没有多言。大厅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盘旋的阶梯,阶梯深处,隐约可见幽蓝色的微光。 “沿着阶梯向下,尽头即是‘遗忘之井’。注意,井中的信息以最原始的意识波形式存在,直接接触可能引发强烈的共情与记忆回流。请务必谨慎。” 诗音点点头,看向夜莺。夜莺虽然担忧,但也知道这是必要的。她守在医疗槽旁,对她们点点头:“小心。我在这里看着雅子。” 诗音和欣然再次携手,沿着冰冷的螺旋阶梯,一步步走向那幽蓝光芒的深处,走向母亲留下的,最后的私语与秘密。 第三十一章 庭院的回响 传送的光芒散去时,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温热,带着雨后泥土和某种陈年木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诗音第一个睁开眼睛,脚下是湿润的黑色土壤,踩上去几乎无声。眼前是密集的、几乎不透光的植被——不是树木,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巨大蕨类植物,叶片宽大如伞盖,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幽蓝色的苔藓。 光线昏暗,来自头顶极高处透过层层叠叠叶隙漏下的、被染成诡异的暗绿色的天光。那不是自然的阳光,是某种人工照明,模拟了黄昏时分的质感,但缺乏温度。 “这是……永恒庭院?”欣然在她身边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不确定。她环顾四周,下意识地靠近诗音,“和你在研究所的记忆里一样吗?” “外围区域,是的。”诗音伸手触碰一片蕨叶,叶面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但感觉……更‘旧’了。母亲建立庭院是十五年前,但这里的植被看起来像生长了上百年。而且能量场很乱,我能感觉到。” “位置确认,”凯特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她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定位仪,屏幕的微光映亮她紧绷的下颌线,“坐标正确,但我们落在庭院第五层和第六层之间的缓冲区。系统地图显示,这片‘古蕨林’是十五年前新增的防御性生态迷宫,会干扰方向感和信号传输。好消息是,清理者要找到这里也需要时间。坏消息是,我们自己也容易迷路。” 林风、张明远、陈默和夜莺陆续从传送的短暂晕眩中恢复。陈默立刻开始检测周围能量读数,眉头紧锁:“干扰很强,不仅仅是植物。空气中有高浓度的惰性精神粒子,能压制主动意识扫描和远距离通讯。我们和外界的连接基本被切断了,包括和系统的常规链接。诗音,你的管理者权限还能用吗?” 诗音闭眼尝试连接系统,意识像撞上一堵潮湿柔软的墙。熟悉的系统界面没有出现,只有一片模糊的噪波。“被严重削弱了,但基础感知还在。我还能感觉到核心协议的存在,只是无法调用。”她握紧口袋里的硬币,硬币传来一丝微弱的、稳定的暖意,像黑暗中的烛火。“不过,图腾的链接还在。成天留下的这个锚点,比系统连接更底层。” “这里让人很不舒服,”林风抱着胳膊,脸色有些发白,“不是恐怖,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感’。这片森林,还有整个空间,都像在哀叹,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长梦。” “造梦师后裔的感知,”张明远教授抬起头,透过叶隙望向昏暗的“天空”,眼神复杂。他回到了这个他曾经作为林雨薇导师和合作者无数次进出的地方,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永恒庭院是雨薇用自身意识为蓝本,结合前代文明技术创造的半独立领域。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梦境。雨薇的状态,会直接影响庭院的环境。如果她真的如记录所说,被困在深层意识中,那么庭院的‘疲惫’和‘衰败’就可以理解了。” “我们得找到去核心区域的路,”诗音说,目光扫过众人,“以及,找到雅子。如果她真的在这里,而且已经潜伏了两年,她一定知道庭院的现状和母亲的真实情况。夜莺,你有办法追踪你妹妹吗?清理者特工之间,是否有特殊的联络方式或标记?” 夜莺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形状像罗盘,但表面没有刻度,只有不断流动的细微光纹。“血缘共鸣器,”她简短解释,“我和雅子是双胞胎,基因序列高度一致。这个仪器能捕捉极细微的基因共鸣信号,在一定距离内指示大致方向。但在这里……”她晃了晃仪器,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无力地垂向下方,“干扰太强了。只能确定她在这个空间内,无法定位。” “那就先往庭院深处走,”凯特收起定位仪,检查了一下能量手枪的能量储备,“根据诗音之前的记忆和系统残留地图,通往第六层核心实验室的入口,应该在这片蕨林的中心区域。大家跟紧,注意脚下和周围植被,这里的一切都可能不只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打头,选择了一个方向前进。其他人成松散的队形跟上。蕨林里异常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脚踩在湿润泥土和腐败落叶上的轻微声响,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巨大的蕨叶层层叠叠,构成天然的迷宫,视线被限制在十米之内。光线越来越暗,凯特不得不打开了战术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出更多奇形怪状的植物和盘根错节的黑色气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凯特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止。众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凯特侧耳倾听,然后缓缓抬起手电,光束指向左侧一片看似普通的蕨丛。 “有东西在动,”她无声地用口型说。 手电光柱中,那片蕨叶微微晃动,但没有任何风。接着,一点幽蓝色的光,从叶片背面亮起,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然后第二点,第三点……几十点蓝光在周围的黑暗里依次点亮,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是‘守夜蕨’,”张明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异,“雨薇早期的生物防御设计之一。这些蕨类的叶绿体被改造过,能感应外来者的生物电信号并做出反应。它们没有攻击性,但会标记入侵者,并向庭院中枢发送警报。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些幽蓝的光点开始有规律地明灭,像在传递某种信息。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缓慢的摩擦声,像巨大的石块在移动。 “看来‘欢迎仪式’要升级了,”林风苦笑着抽出自己的防身武器——一把陈默改装过的脉冲发生器。 “不要主动攻击!”诗音立刻制止,“母亲的设计是防御性的,不是毁灭性的。如果她的意识还保留着基本逻辑,这些防御机制应该能识别我。我是她的女儿,我的基因信息和意识波动是最高权限的通行证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众人的保护圈,独自面对那些闪烁的蓝色“眼睛”。她摊开双手,掌心向上,闭上眼睛,努力释放出属于自己的意识波动——不是系统管理者的那种宏大、有序的频率,而是更私人的,属于“李诗音”这个个体的,带着对母亲记忆和思念的独特印记。 起初,那些蓝光闪烁得更急了,摩擦声也在靠近。但渐渐地,随着诗音的意识波纹扩散开来,蓝光的闪烁频率开始改变,从警惕的急促,变得缓慢,甚至带上了一丝……迟疑的韵律。远处的摩擦声停了下来。 一片最为高大的蕨类植物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条被掩盖的小径。小径由光滑的黑色石板铺就,蜿蜒通向蕨林更深处。石板表面,那些幽蓝的光点如同有生命的苔藓,自动亮起,为小径提供照明。 “通路打开了,”张明远长长舒了口气,看着诗音的眼神充满欣慰和后怕,“她认出了你。” 诗音收回意识,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在这种高干扰环境下主动释放意识信号消耗很大。欣然立刻上前扶住她,诗音摇摇头表示没事,率先踏上那条发光的石板小径。 小径并不长,大约走了五分钟,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他们走出了密集的蕨林,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庭院中庭,地面是整齐的白色石材,但缝隙里长满了同样幽蓝的发光苔藓。中庭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圆形水池,池底覆盖着厚厚的、天鹅绒般的黑色菌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庭对面那栋建筑。 那是一座风格奇特的建筑,像是将现代实验室的简洁线条、东方古典建筑的飞檐斗拱,以及某种生物组织的流线形态强行融合在了一起。墙体是某种半透明的乳白色材质,内部有暗淡的光脉缓缓流动,如同休眠巨兽的血管。建筑没有明显的门窗,表面光滑完整。 “第六层入口,”诗音低声说,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母亲的核心实验室。外表是生物拟态材质,只有特定方式能打开。” “怎么打开?”凯特警惕地观察着建筑和周围,手一直没离开枪柄。 诗音走到建筑前,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凉光滑的墙面上。她再次闭上眼睛,这次不是释放意识,而是尝试“共鸣”。她想象母亲的样子,想象母亲的手也曾放在这个地方,想象母亲建立这里时的心情——不是为了囚禁自己,而是为了创造一个庇护所,一个能保护女儿、研究真相、对抗系统的安全港。 墙体内的光脉流动加速了。乳白色的墙面从她掌心接触点开始,泛起涟漪般的波纹。波纹扩散开来,墙面逐渐变得透明,内部的结构隐约可见——复杂的仪器,悬浮的数据流,以及深处一个被柔和白光包裹的平台。 一个椭圆形的入口无声地滑开,足够一人通过。内部涌出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温度适宜的空气。 “我们进去。”诗音说着,率先踏入。 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显然是运用了空间折叠技术。高高的穹顶上流动着星图般的全息投影,但很多星辰黯淡无光,投影也存在大量的残缺和噪点。四周墙壁是嵌入式的控制台和存储单元,不少屏幕漆黑一片,只有少数闪烁着错误代码或待机状态的微光。整个实验室弥漫着一种“沉睡”但“不安”的氛围。 “能量水平极低,维持最低生命维持状态,”陈默快速检测着,“但核心设备似乎有独立供能,还在运作。看那里——” 他指向实验室中央那个被柔和白光包裹的平台。那是一个悬浮的、棺材般的透明舱体,舱体内充盈着淡金色的液体。而在液体中,静静悬浮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简单白色长袍的女人,黑色长发在液体中如海藻般缓缓飘动。她双目紧闭,面容安详,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五官和诗音、欣然有着惊人的相似度,但更添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坚韧。 林雨薇。 诗音的呼吸停滞了。尽管在记忆碎片中见过无数次,但亲眼看到母亲以这种形式出现在眼前,巨大的情感冲击仍让她瞬间红了眼眶。欣然也死死捂住嘴,才能不发出声音,眼泪无声滑落。这是她的母亲,在现实世界记录中早已死于车祸的母亲,此刻如此真实地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以这种近乎永恒沉睡的姿态。 张明远教授一步步走向平台,苍老的手颤抖着抚上冰冷的舱体外壁,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悲痛、怀念、愧疚,还有一丝深切的担忧。 “她……她的生命体征?”诗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带着颤音。 “非常微弱,但稳定,”陈默看着检测读数,“意识活动几乎检测不到,处于最深度的‘意识沉眠’状态。这个维生舱在维持她最基本的生命,但她的意识……似乎不在‘这里’。” “在庭院的更深处,”夜莺忽然开口,她手里的血缘共鸣器指针不再胡乱旋转,而是坚定地指向实验室后方一面没有任何特征的墙壁。“雅子……也在那个方向。信号很强,很近了。” 诗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墙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但当她集中注意力,用管理者权限那残存的感知去探查时,能感觉到墙后存在着一个强大的、异常复杂的能量涡流。那是通往永恒庭院更深层的入口,也是母亲意识可能被困的地方。 “我们需要进去,”诗音说,目光扫过同伴们疲惫但坚定的脸,“但里面情况未知,可能比这里更危险。凯特,林风,陈默,你们留在这里,建立临时防线,确保退路,同时尝试重启实验室的部分功能,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庭院现状和母亲研究的资料。张教授,您对母亲的技术最了解,请您协助他们。” “诗音,我和你一起去,”欣然立刻抓住她的手臂,眼神不容拒绝,“里面如果关系到母亲的意识,我的能力可能能帮上忙。而且……我也是她的女儿。” 诗音看着欣然,看到她眼中和自己一样的决心,以及深藏的痛苦与渴望。她点点头,握紧欣然的手。“好。夜莺,你也一起来。雅子可能就在里面,你需要找到她,我们需要她的情报。” 三人走向那面墙。这一次,不需要诗音尝试共鸣,当他们靠近时,墙面自动从中间分开,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完全由流动的乳白色光芒构成的通道。通道内壁光滑,看不到尽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吸引力和压迫感。 “保持联系,如果可能的话,”凯特在后面说,她已经和林风、陈默开始布置简易防御工事,“遇到危险,立刻撤回。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诗音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维生舱中母亲沉静的睡颜,然后转身,毅然踏入了那条光之通道。欣然和夜莺紧随其后。 通道内部没有重力感,他们像是在光芒中缓缓下落。周围的乳白色光壁不断流过复杂的数据流和快速变幻的抽象图像碎片——有些是数学公式,有些是DNA双螺旋,有些是星云图,更多的则是那个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以各种形态闪现、扭曲、重组。 “这是……母亲的思维回廊?”欣然低声说,她感到无数杂乱的情绪和思维片段像风一样掠过她的意识,让她头晕目眩。悲伤、坚定、爱、决绝、巨大的孤独,还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她在用最直观的方式记录她看到、想到、推测到的一切,”诗音的声音在通道中带着回音,“这里是她意识的映射,也是庭院的真正核心。小心,别被这些思维碎片卷进去,它们可能包含强烈的意念残留。” 下落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也许更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终于,脚下传来实感,他们站在了一个纯白色的圆形平台上。平台悬浮在一个无法形容的巨大空间中央。 这个空间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目之所及,是无数条粗细不一、明暗不同的“光带”,从无尽的虚空中延伸出来,又在另一端消失在无尽远处。每一条光带内部,都流淌着海量的、难以理解的信息——有些是文字,有些是图像,有些是纯粹的情感波动。这些光带彼此交错、缠绕,形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绝望的立体网络。而在网络最密集的中心,有一个黯淡的、缓慢脉动的光团,像一颗疲惫的心脏。 “这些光带……是系统连接?”夜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每条光带,都连接着一个电影世界?或者现实世界的某个意识节点?” “不止,”诗音仰头,管理者权限让她能模糊地解读那些光带表层的信息,“有些连接着已知的电影世界,有些连接着未知的坐标,还有些……连接着时间。母亲在尝试监控和理解整个系统的运作,以及系统与现实之间的所有交互。这个光带网络,就是她十五年研究的核心成果,也是她意识的延伸和牢笼。” 她的目光投向网络中心那个黯淡的光团。那里传来了熟悉的、血脉相连的共鸣,微弱,但确实存在。林雨薇的意识核心,就在那里,被无数条从她身上延伸出去、又反哺回来的光带缠绕、固定,陷入了深度的自我循环。 而在其中一条较为明亮的光带旁,平台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的女人,身材高挑纤瘦,背对着他们,正仰头凝视着那条光带内部流动的景象——那景象快速闪回着一些片段:影都的能量核心、诗音的脸、京都的茶室、成天化作光点消失的瞬间……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夜莺的呼吸瞬间停滞,手里的血缘共鸣器“啪嗒”一声掉在平台上。 那是一张和夜莺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年轻、更冷峻,眼神深处藏着浓重疲惫与挣扎的脸。 “雅子。”夜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雅子看着他们,尤其是看着夜莺,脸上没有任何重逢的惊喜,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几乎要溢出的、深不见底的哀伤。 “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不该来的。还有你们……诗音,欣然。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母亲……她不会希望你们看到这一切。” 诗音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雅子:“你一直在给清理者发送情报。影都的监视装置是你安装的。为什么?” 雅子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为什么?为了救她。” 她抬手指向网络中心那个黯淡的光团,指向林雨薇的意识核心。 “也为了,阻止那个即将到来的、谁也无法承受的‘真相’。” 第三十二章 母亲留下的警告 “为了救她?” 诗音的声音在空旷的意识空间中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她盯着雅子,试图从那张与夜莺相似、却写满疏离与痛苦的脸上找到一丝谎言或表演的痕迹,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某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欣然的手紧紧攥着诗音的手腕,她能感觉到诗音的脉搏在狂跳,也能感觉到从雅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巨大悲伤、恐惧和决绝的复杂情绪漩涡。这情绪如此浓烈,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雅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转身,再次看向那条明亮的光带,那里面正快速回放着成天牺牲的片段——他化作光点,融入系统核心,脸上带着平静的、释然的微笑。“清理者,无论是和平派还是激进派,都认为林雨薇博士的意识被困在这里,是因为她对系统的过度探索和干预导致了意识过载,自我封闭。他们认为这是一场事故,一个天才的悲剧性失误。陈主任或许还抱有同情,希望找到方法温和地唤醒她,而激进派……他们只想将这里连同博士的意识一起‘格式化’,抹去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难道不是吗?”夜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上前一步,看着妹妹陌生的侧脸,心中绞痛,“任务报告说,林雨薇博士在尝试深度连接系统核心时意识崩溃,被困在了她自己建立的这个意识回廊里。我们接到的长期监视任务,就是为了评估庭院稳定性,以及……博士意识逸散的风险。” “那是他们希望你们相信的版本,”雅子没有看姐姐,目光依然锁定在光带中闪过的画面——那画面已经变了,变成诗音在《盗梦空间》世界研究所里初次觉醒管理者权限的瞬间。“真相要残酷得多。林雨薇博士不是‘困’在了这里,她是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的。用她全部的意识和这个庭院本身作为‘锁’,锁住了一样东西。或者说……一个‘真相’。” “锁住什么?”诗音追问,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雅子终于转过头,目光在诗音和欣然脸上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她们紧握的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锁住‘系统’的终极目的,以及……关于‘我们’从何而来的真相。”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她所有的勇气,“你们知道系统是前代人类文明——‘造梦师’文明创造的,用来稳定现实,防止大崩塌重演。但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创造‘电影世界’吗?为什么要用‘签约者’进入这些世界完成任务?真的只是为了抽取能量,维持系统运行那么简单吗?” 诗音和欣然都沉默了。这是她们一直在探寻的核心问题,影都数据库里的记录、与清理者的对抗、成天的牺牲……一切都指向这个谜团。 雅子走向平台边缘,那里悬浮着几个由光点构成的、不断变换形态的控制界面。她伸出手,手指在其中几个光点上快速点击、滑动。周围的“光带网络”随着她的操作产生了细微的波动,尤其是中心那个黯淡光团附近的光带,亮度微微提升,内部信息流变得清晰了一些。 “我潜伏在这里的第三个月,一次偶然的能量波动,让我短暂地接入了一小段博士封存的记忆日志。”雅子操作着,一段模糊的、充满杂音的影像从中心光团附近的一条光带中被提取出来,投射在平台上方。 影像里是林雨薇,看起来比维生舱里那位更年轻,也更充满活力,眼神锐利而专注。她身处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但背景不断闪烁、扭曲,像是信号极不稳定。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噪音: “……确认了……第七扇区的数据流指向……不是‘收割’……是‘播种’……重复,不是能量抽取……是意识‘播种’与‘培育’……电影世界是‘苗圃’……签约者是……‘花农’……最终目的是……” 影像剧烈晃动,林雨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诗音从未见过的、近乎惊骇的表情。 “……‘果实’成熟时……‘园丁’会来……采摘……我们所有人……都是……” 刺耳的噪音淹没了最后几个字,影像戛然而止,碎裂成光点消散。 平台上一片死寂。“播种”?“苗圃”?“花农”?“果实”?“园丁”?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隐喻。 “这是什么意思?”欣然的声音发干,“什么‘果实’?什么‘园丁’?” “博士没有在日志里说完,但结合她在庭院各处留下的研究碎片,以及我这两年偷偷分析从影都传回的数据,我大概拼凑出了一个轮廓。”雅子关掉投影,转身面对她们,脸色在周围流动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 “前代‘造梦师’文明创造系统,根本目的可能并非为了防止现实崩溃——或者说,那只是附带功能。他们的真正目的,是用系统来‘培育’某种东西。电影世界是精心设计的‘培养皿’,里面发生的故事、冲突、情感,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催化和培育某种……‘意识果实’。而签约者进入这些世界完成任务,与其说是在‘收割能量’,不如说是在扮演‘园丁’或‘花农’的角色,为这些‘果实’的成长提供必要的‘养料’——也许是激烈的情感,也许是极端的体验,也许是生死之间的顿悟。” 诗音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她想起在《源代码》世界,成天曾提到系统任务似乎总在引导签约者经历极端的情绪波动和生死考验。想起在《明日边缘》世界,凯特经历了三百多次死亡循环。想起在《寂静岭》世界,噩梦实体以恐惧为食……如果这些都是“养料”…… “那‘果实’是什么?”夜莺的声音紧绷着,“培育出来做什么?‘园丁’又是谁?” “‘果实’……很可能就是高度进化、高度特化、或具有某种特殊属性的‘意识体’。”雅子的目光再次投向诗音和欣然,这次带着深深的悲哀,“至于‘园丁’……可能是造梦师文明本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博士的日志里提到过‘第七扇区’,那是系统数据库最核心、防护最严密的区域,她只成功侵入过边缘。但她确信,那里存放着系统的‘最终协议’和‘收割程序’。当‘果实’成熟到符合标准,或者系统判定某个世界、某个意识体达到了某个阈值,‘园丁’或者‘收割程序’就会被激活。到那时……”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重若千钧。 “到那时,整个电影世界,连同里面所有被培育的意识——无论是NPC,还是被卷入的签约者,甚至是像欧米茄那样意外诞生的特殊存在——都可能被……‘采摘’、‘回收’,或者用更直接的说法,被‘消化吸收’,成为系统或者其背后存在的一部分。而现实世界……或许也只是一个更大、更基础的‘苗圃’。” “不可能……”欣然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这个推测太过骇人听闻,如果属实,那意味着所有的挣扎、牺牲、情感、存在,都可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养殖”,等待着最终的“收割”。成天的牺牲、母亲的自我囚禁、她们正在经历的一切苦难……意义何在? 诗音站在原地,身体僵硬,但大脑在疯狂运转。雅子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许多之前无法解释的疑团。系统对“异常”的敏感,清理者对“失控”的恐惧,电影世界与现实世界越来越频繁的融合现象,还有母亲毅然将自己“锁”在这里的决绝…… “母亲……她发现了这个真相,所以她才要‘锁’住它?”诗音的声音嘶哑。 “是的。”雅子点头,“博士在彻底切断与外界联系、进入深度沉眠之前,做了三件事。第一,她用自己的意识和永恒庭院,在系统核心协议与‘第七扇区’的‘收割指令’之间,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复杂的‘缓冲带’或者说‘防火墙’。只要她的意识还在,庭院还在运转,系统就无法轻易启动大规模的‘收割’程序。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系统对异常世界的处理显得‘笨拙’和‘低效’,往往需要签约者和管理者介入,因为它最底层的自动化‘收割’功能被部分屏蔽和扰乱了。” “第二,她将关于这个真相的所有关键研究和线索,分割封印在庭院的不同深处,并设置了只有特定条件——比如她的血脉,或者持有特殊‘钥匙’——才能触发的保护机制。她大概希望,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找到这里,并且有能力承担这个真相,那么那个人能继续她未完成的工作,或者……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 “第三,”雅子的目光落在诗音脸上,又缓缓移到欣然脸上,“她通过某种我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在现实世界的‘投影’身上留下了印记和保护。她预见到了危险,也预见到了希望。诗音,欣然,你们的存在,你们在各自世界经历的一切,你们的相遇和连接……可能都不是偶然。这是博士留下的,最后的,也是最不确定的‘保险’。” 欣然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能看见母亲留下的无形印记。诗音则握紧了口袋里的硬币,成天留给她的硬币,此刻滚烫。 “而你,”夜莺看着妹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你明明发现了这些,为什么不报告?为什么要帮清理者监视这里,甚至给激进派提供情报?你知不知道这可能会害死母亲,害死所有人?” 雅子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夜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激烈的情绪——愧疚、痛苦、挣扎,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因为我别无选择,姐姐!”她的声音第一次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博士的‘防火墙’并不完美,它在持续消耗她的意识,庭院也在缓慢崩解。激进派早就对这里虎视眈眈,他们怀疑博士隐藏了关于系统控制权的关键秘密。如果我不主动‘配合’,提供一些经过筛选、无关痛痒甚至带有误导性的‘情报’,让他们觉得一切仍在监控和‘可控’范围内,他们早就发动全力强攻了!就凭我们几个人,能挡住清理者倾尽全力的进攻吗?到时候博士的意识防火墙会被暴力破除,真相可能暴露,收割程序可能被直接触发!” 她喘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然带着颤抖:“我给激进派的情报,是经过精心计算的。透露影都坐标,是为了引导他们将注意力暂时从庭院移开,也是为了……制造一个机会,让诗音你们能有机会来到这里。在《星际迷航》世界的‘哨兵’是激进派伪装的,我事先通过隐秘渠道警告了陈主任,他才派了真正的支援。我知道这很冒险,我知道这会让你们陷入危险,但这是唯一能打破僵局,让你们接触到核心真相,同时暂时转移激进派火力的办法!” “所以你是在利用我们?利用影都的陷落,利用我们所有人的生死挣扎?”诗音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交易,也是赌博。”雅子毫不退缩地看着她,“用可控的风险,博取一个接触真相、找到生路的机会。博士的防火墙撑不了多久了,我能感觉到,庭院的核心能量在持续衰减。我们必须在她彻底耗尽之前,找到解决之道。而这个解决之道的关键,很可能就在你们身上,诗音,欣然。博士将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不是没有原因的。你们是造梦师后裔,你们能影响系统,你们身上有她留下的‘钥匙’。” 平台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周围无数光带无声流淌的细响。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诗音和欣然都需要时间消化。夜莺看着妹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心痛,也有终于理解了她孤独挣扎后的深深疲惫。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最终,诗音打破了沉默,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真相多么残酷,她必须面对,必须找到出路,为了母亲,为了成天,也为了所有可能被“收割”的存在。“母亲留下的‘钥匙’是什么?我们如何加固或修复她的防火墙?又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清理者激进派?他们不会因为影都的行动失败就放弃这里。” 雅子似乎微微松了口气,诗音没有沉浸在愤怒和指责中,这让她看到了希望。 “博士留下的‘钥匙’,与那个符号——眼睛和迷宫——有直接关联。她在庭院深处留下了一个‘认知回响室’,里面保存着她对那个符号最深入的研究成果,以及如何运用它的初步方法。那里是加固防火墙、甚至可能反向影响系统核心协议的关键。但进入回响室需要‘共鸣’,需要你们两人一起,用你们的血脉和意识共同开启。” 她指向光带网络深处,一条比其他更加凝实、内部流动着金银双色数据的特殊光带。 “至于清理者,陈主任的和平派力量正在尽力牵制激进派,但恐怕拖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在他们大举进攻之前,完成对回响室的探索,获取关键信息和技术。然后,我们可能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继续研究和准备。” “什么地方?”欣然问。 雅子沉默了一下,说:“博士留下的记录碎片里,多次提及一个地方,她称之为‘时间的缝隙’或‘循环的间隙’。那似乎是一个独立于常规时间流之外的特殊坐标,与《源代码》世界的深层规则有关。她怀疑那里可能是前代文明留下的一个‘安全屋’或‘观察站’,也可能是系统的一个深层漏洞。如果我们能找到并进入那里,或许能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发现更多关于系统本质和‘收割’真相的线索。” 《源代码》世界……时间循环……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想起了成天,想起了那列不断爆炸的列车,想起了周文远和他的“遗忘之井”。那里竟然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事不宜迟,”诗音做出了决定,“先带我们去‘认知回响室’。我们需要母亲留下的知识和工具。然后,再考虑下一步。” 雅子点头,开始操作控制界面,准备引导她们前往那条特殊的双色光带。夜莺默默走到妹妹身边,没有说什么,但用行动表明了支持。 然而,就在雅子即将完成路径设定时,整个光带网络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中心那个代表林雨薇意识的光团猛地黯淡了一瞬,周围几条光带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和扭曲。 “怎么回事?”欣然惊呼。 雅子脸色大变,快速检测能量读数:“不好!庭院的能量波动异常加剧!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部强行冲击博士的防火墙!冲击点……是上层实验室的方向!” 与此同时,诗音怀里的通讯器(在进入通道后一直只有杂音)突然传出凯特急促而夹杂着巨大干扰的声音: “诗音!听到吗?大量清理者部队……突然通过一个强……传送门出现在实验室!他们……在攻击维生舱!张教授在尝试……阻止……我们被压制了!他们……有内应信号……直接定位了这里!” 内应信号?诗音猛地看向雅子。 雅子脸色惨白,快速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然后从腿部一个隐藏的口袋里,抠出一个米粒大小、已经失去光泽的金属颗粒。“……是冗余追踪器。我身上应该已经清除了……这是……激进派的最后保险手段。他们一直能追踪我的大概位置……刚才庭院的深层能量波动,可能让他们终于精确定位了……” 话音未落,平台上方,光带网络交织的虚空处,一个扭曲的、边缘闪烁着危险红光的传送门,正在艰难地、却坚定不移地缓缓撑开!一股充满侵略性和敌意的能量波动,从门后汹涌而来! 清理者激进派的主力,竟然直接突破了庭院的多重防御,精准地找到了这个核心意识空间! 雅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迅速完成最后的操作,将双色光带的入口坐标和一个复杂的能量密钥打包,瞬间传输到诗音和欣然随身携带的数据板中。 “走!去回响室!这里我来挡一下!”她将夜莺也推向诗音的方向,自己则转身面向那个正在成形的传送门,手中多了两把造型奇特、能量涌动的短刃。 “雅子!”夜莺惊怒。 “姐姐,带她们走!拿到博士留下的‘钥匙’!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雅子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告诉陈主任……我尽力了。” 传送门猛地洞开,数个身穿重型黑色外骨骼、手持强力能量武器的清理者精锐战士的身影已然可见! 没有时间犹豫了! 诗音一咬牙,抓住欣然和夜莺的手,按照数据板上刚刚接收到的坐标和密钥指引,将残存的管理者权限和全部意念,投向那条闪烁着金银双色光芒的特殊光带! “走!” 光芒吞没了三人。在最后一瞥中,诗音看到雅子娇小却决绝的背影,迎向了从传送门中汹涌而出的黑色潮水,以及一声冰冷彻骨的、来自追击者的怒喝: “叛徒雅子!受死!”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们被卷入了一条由无尽的知识、记忆和尖锐情感构成的湍急河流,朝着母亲留下的、最后的秘密之所冲去。 而身后,战斗的巨响和能量爆炸的轰鸣,已被急速拉远,变得模糊不清。 第三十三章 回响室的共鸣 被强行抛入光带的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根由纯粹噪音、色彩和情绪构成的湍急管道。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永不停歇的、令人晕眩的奔流。诗音感觉自己的意识体几乎要被撕碎,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情感、思维的碎片,像冰雹一样击打着她,留下灼痛和刺骨的寒意。 “欣然!夜莺!”她用尽全部意志,在意识中呼喊,同时死死攥着欣然的手腕——那是在被吸入前,她唯一能抓住的实体触感。她能感觉到欣然的存在,像风暴中另一艘随时会倾覆的小船,意识波动剧烈而惊恐。夜莺的气息则更加微弱、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那狂暴的奔流骤然停止。 诗音踉跄了一下,脚下传来坚实、微凉、带着奇异弹性的触感。她睁开被强光刺痛的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目之所及,是柔和、均匀、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脉动的乳白色光芒,填充着一切。但这光芒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被包裹、被理解的奇异安心感。空间本身似乎是无限延伸的,但她们立足之处,又形成了一个明确的、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平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浮在平台正中央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几何结构,由无数条纤细的、发着柔和金银双色光芒的线条编织、缠绕、嵌套而成。它缓缓地自我旋转、变幻,每一次形态的改变,都伴随着一阵低沉悦耳、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的和鸣。那些线条的走势、交点、构成的面,无一不在演绎着同一个核心图案——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但被解构、重组、赋予了无穷的变化和维度。 仅仅注视着这个结构,诗音就感到自己残存的管理者权限在微微震颤,像是遇到了同源但更高级的存在。而欣然则低低地**了一声,捂住了额头,脸色发白。 “这里……好多的声音……”欣然的声音带着痛苦和迷茫,“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很多声音在说话,在争论,在哭泣,在低语……还有很多……图像,公式,感觉……全都是关于那个符号……” 夜莺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依然按在武器上,尽管在这个纯粹意识构成的空间里,物理武器的意义存疑。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对妹妹雅子命运的担忧和痛苦,但特工的本能让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当前环境。“这就是‘认知回响室’?林雨薇博士的研究核心?” “是的,”诗音肯定地回答,她走向那个旋转的几何结构,每靠近一步,都能感觉到更强烈的共鸣和吸引。“母亲用她全部的理解,将她对那个符号——这个前代文明终极密钥的研究,固化成了这个‘认知模型’。它不仅仅是一个数据库,它是一个可以交互、可以引导、可以产生新认知的……活的思维工具。” 她在距离结构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伸出手,但又犹豫了。贸然接触,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或者,以她们现在的状态,可能根本无法承受其中蕴含的信息。 “我们需要一起,”欣然走了过来,虽然脸色依然不好,但眼神坚定了许多。她看向诗音,又看了看夜莺,“雅子说,需要我们一起,用血脉和意识共鸣开启。我是母亲的女儿,在另一个世界。你也是,诗音。我们的意识频率,或许就是钥匙。” 诗音看着欣然,看到对方眼中和自己一样的决心,以及深藏的痛苦、渴望和一丝茫然。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却又来自不同的“现实”,拥有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在此刻,为了同一个母亲,面对同一个可怕的真相。 “你说得对。”诗音深吸一口气,也看向夜莺,“夜莺,你虽然不是血脉相连,但你是雅子的姐姐,是现在与我们并肩的同伴。母亲的设计或许没有包含你,但你的意识,你的存在,或许也能提供某种……锚定和见证。我们需要你保持警惕,也……需要你的支持。” 夜莺沉默地点了点头,退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乳白色的空间,尽管那里看似空无一物。“我会守住这里。你们……小心。”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贴向那个缓缓旋转的金银双色几何结构。 接触的瞬间—— 世界炸开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信息本身,是理解本身,是超越了语言和图像的直接“认知灌注”。无数个“林雨薇”的声音、思绪、顿悟、疑惑、狂喜、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她们的意识。 她们“看”到了符号的起源:那不是简单的图形,而是一个压缩了前代“造梦师”文明对宇宙、意识、存在本质最高理解的“认知图谱”。眼睛代表“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同一性,迷宫代表“可能性”与“路径”的无穷嵌套。这个符号本身,就是理解并部分操控“系统”——那个由造梦师创造,用于稳定、管理、并暗中“培育”的宏大结构的——底层指令集之一。 她们“理解”了系统的“培育”机制:电影世界确实是精心设计的“苗圃”,里面的故事、冲突、极端情境,都是为了最大化地激发和提炼特定类型的“意识能量”或“认知模式”。签约者的任务,表面是维持世界稳定、解决危机,实则是在扮演“催化者”和“筛选者”的角色,加速“果实”——那些高度特化、纯净或强大的意识体——的成熟。而某些电影世界的“崩溃”,可能并非意外,而是“果实”接近成熟或发生“病变”的标志,系统或其背后的“园丁”会视情况决定是“采摘”、“修剪”还是“销毁”。 她们“感受”到了母亲的恐惧与决心:林雨薇在侵入“第七扇区”边缘,惊鸿一瞥地“看”到“收割协议”的部分内容后,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恐惧。那协议冰冷、高效、毫无感情,将无数世界和其中的意识体视为可量化的“资源”。她意识到,不仅电影世界,连她所在的“现实世界”,乃至所有与系统相连的维度,可能都处于某种更大范围的“培育计划”中。为了阻止或至少延缓那可能到来的、无可抗拒的“收割”,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和永恒庭院变成一道横亘在系统自动程序与“收割指令”之间的“人肉防火墙”,用自己不断燃烧的意识,干扰、误导、拖延系统的判断和执行。 她们也“触摸”到了母亲留下的希望与工具:在这个认知模型中,林雨薇不仅记录了她的发现,还尝试推演、逆向解析,并留下了一些可能的“破解思路”和“工具蓝图”。其中最关键的一项,就是如何利用“眼睛与迷宫”这个符号本身,在局部范围内,暂时性地“覆盖”或“重写”系统的底层规则,创造出一个不受“收割协议”自动监控和干预的“裂隙”或“安全区”。她将这个技术称为“认知掩体”。 但施展“认知掩体”需要巨大的能量、对符号的深刻理解,以及至少两个具有高度共鸣的“意识锚点”——通常最好是血脉相连、意识同步的造梦师后裔。这几乎是为诗音和欣然量身定做的最后手段。 信息洪流逐渐变得平缓,但其中的沉重与尖锐,却深深烙印在两人的意识深处。当她们终于能勉强从那些交织的认知中抽离一部分自我时,发现彼此都已是泪流满面,身体因为承受了过载的信息而微微颤抖,但眼神深处,却燃起了一种相似的、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她们松开了贴在几何结构上的手。那结构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旋转也变得缓慢,仿佛将重要的传承交付后,陷入了某种休眠。 “母亲……”欣然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愤怒,“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诗音擦去脸上的泪水,但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终于完全理解了母亲的选择,理解了那份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爱与责任。这理解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加倍的痛苦,以及随之而来的、汹涌澎湃的决心。 “我们看到了她看到的,理解了她的恐惧,也拿到了她留下的工具。”诗音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异常稳定,她看向欣然,也看向旁边神色凝重、显然也感知到了一些外围信息波动的夜莺,“‘认知掩体’……这是我们当前唯一可能掌握的,能够对抗系统自动‘收割’,保护特定区域或存在的方法。但我们需要实践,需要掌握,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和时间来构建它。而且,这治标不治本,它无法解决系统根本的问题,也无法对抗清理者,尤其是激进派的直接攻击。” “外面……”夜莺突然开口,打断了她们,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乳白色空间的某个方向,那里原本均匀的光晕,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涟漪,“有东西在试图侵入这里。能量特征……是清理者,而且非常强大,带着破坏性。雅子争取的时间不多了,他们找到了回响室的外部坐标。”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整个回响室空间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悬浮在中央的几何结构发出一声哀鸣般的低吟,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诗音脸色一变。清理者激进派的行动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坚决!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摧毁母亲留下的研究成果,断绝她们找到对抗方法的可能!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诗音当机立断,“带着母亲留下的核心数据!”她再次将手悬在几何结构上方,这次不是接收,而是尝试引导和提取。她将自己的管理者权限(虽然被削弱)和刚刚获得的对符号的深层理解结合,形成一个温和的“抽取”指令。 几何结构似乎理解她的意图,开始快速收缩、简化,最终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金银双色光球,静静地悬浮在诗音掌心上方。光球内部,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若隐若现。 “这是认知模型的核心种子,”诗音小心地用意识包裹住光球,将其纳入自己意识的深层存储区域,“有了它,我们就能在合适的地方,一定程度上复现回响室的部分功能,继续研究,甚至尝试构建‘认知掩体’。” 空间再次剧烈震动,乳白色的“墙壁”上,出现了几道清晰的、闪烁着危险红光的裂纹!刺耳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意识层面响起。 “快!找出口!”夜莺喊道,已经举起了武器,尽管不知道对即将入侵的意识体或能量攻击是否有效。 欣然也焦急地环顾四周,但这里看起来完全封闭。“怎么出去?我们是被光带送进来的!” 诗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母亲既然设置了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进入的回响室,也必然留有出去的通道。通道的“钥匙”,很可能与进入时类似…… “欣然,集中精神,想着离开,想着我们要去的地方!”诗音抓住欣然的手,又看向夜莺,“夜莺,抓住我!想着雅子,想着我们要去帮她!” 三人迅速靠拢。诗音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刚刚获得的光球核心,主动激发其中关于“路径”和“出口”的象征意义,同时将“离开”、“帮助雅子”、“前往安全之处”的强烈意愿,混合着她和欣然作为“钥匙”的共鸣频率,向周围空间释放。 仿佛回应她们的呼唤,三人脚下平台的光晕骤然变得明亮,形成一个旋转的、向下的光之漩涡! “跳!” 没有犹豫,三人手拉着手,纵身跃入漩涡。 坠落感再次传来,但这次短暂得多。几秒钟后,她们从一条凭空出现在半空的光带末端“掉”了出来,摔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诗音忍痛迅速爬起,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巨大的、布满光带网络的意识空间平台。但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平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能量灼烧的焦黑痕迹、破碎的光屑和正在缓慢蒸发消散的黑色外骨骼碎片。激烈的战斗显然刚刚结束,或者说,暂时停歇。 而在平台中央,背对着她们,雅子单膝跪地,用一把已经扭曲变形的短刃勉强支撑着身体。她身上的黑色作战服破损不堪,露出下面被能量灼伤、皮开肉绽的肌肤,鲜血顺着她的手臂、小腿不断滴落,在纯白的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她的另一只手臂无力地垂着,角度不自然地弯曲,显然是骨折了。 在她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八具清理者精锐战士的尸体,死状各异,但都显示出了击杀者的狠厉与果决。然而,在平台边缘,那个之前被强行撑开的传送门依然存在,只是缩小了许多,光芒也黯淡不稳。传送门前,站着三个人。 中间一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厚重的暗红色重型作战服,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冷酷、威严、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面孔。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扫过雅子,又投向刚刚出现的诗音三人,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的审视和冰冷的决断。他胸前佩戴着一个徽章——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但边缘是尖锐狰狞的锯齿,和之前见过的都不同,而且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他左侧,是一个身形瘦削、穿着灰色研究员制服、戴着厚厚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不断闪烁数据流的复杂仪器,正快速地扫描着周围空间和诗音等人。 右侧,则是一个穿着紧身黑色作战服、脸上覆盖着半张金属面具的女人,她手中把玩着一把闪着幽蓝寒光的细长刺剑,眼神如同毒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受伤的雅子和新出现的诗音她们。 “雅子,”中间的红衣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你的任务结束了。交出‘钥匙’,还有林雨薇的遗产,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并且不追究你姐姐的连带责任。” 雅子咳出一口血沫,抬起头,尽管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神却依然倔强而嘲讽地看着红衣男人。 “咳……‘猎人’统领……罗森……你的废话……还是这么多。”她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钥匙……没有……遗产……你们不配……” 被称为罗森的红衣男人——清理者激进派,“猎人”部队的最高指挥官——眼神微微一冷。 “冥顽不灵。”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开始凝聚起危险的红黑色能量光芒,那光芒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痛苦人脸在挣扎、哀嚎。“那么,就让你和这腐朽的庭院,还有这些不该存在的‘异常’,一起化为最基本的意识尘埃吧。” 他掌心的能量光芒急剧膨胀,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平台! 诗音瞳孔骤缩,她能感觉到,这一击的力量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攻击,如果真的落下,不仅雅子会瞬间湮灭,这个脆弱的意识空间平台,甚至可能波及到深处母亲的核心防火墙! 夜莺发出绝望的嘶吼,想要冲过去,却被罗森右侧那个面具女人随意一抬手释放的无形力场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威严的女声,突兀地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 不是从耳朵听到,是直接回响在灵魂深处。 罗森掌心的能量光芒猛地一滞。 诗音和欣然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光带网络的最中心——那个一直黯淡、缓慢脉动的光团。 此刻,那光团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稳定地、坚定地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中,一个清晰了许多的女性虚影,缓缓凝聚、显现。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面容依然安详,但紧闭了十五年的眼睛,此刻,缓缓地、睁开了。 林雨薇的意识投影,第一次,完全地、清晰地,注视着她的女儿们,注视着闯入她圣所的敌人,注视着这危急的战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罗森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洞悉一切的深邃力量。 “罗森,”她的声音再次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与了然,“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是如此……执着于毁灭你们所不理解的事物。” 罗森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那是混合着震惊、忌惮,以及一丝更深层恐惧的动摇。 “林雨薇……你果然,还留有余力。” 第三十四章 母亲的抉择 林雨薇的意识投影清晰地悬浮在光团之前。她的目光扫过平台,在雅子惨烈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惜与感激,随即,那份属于顶尖学者和战士的冷静与威严重新占据主导。她最后看向罗森,那个红衣的“猎人”统领,目光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 “余力?”林雨薇的意识之音直接在众人灵魂中回荡,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罗森,十五年了,你依然在用你那套陈旧、粗暴的‘力量’标尺衡量一切。你从未真正理解,我选择留在这里,从来不是为了保存什么‘余力’,而是为了……‘静止’。” 罗森掌心的红黑色能量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凝实,那些痛苦人脸的挣扎愈发清晰,发出无声的尖啸。但他没有立刻攻击,显然对林雨薇此刻的清醒状态和展现的威压心存忌惮。“静止?用自我囚禁来逃避系统的制裁,阻止必要的清理?林雨薇,你曾是清理者的骄傲,是造梦师后裔中的佼佼者。看看你现在,把自己和这个腐朽的地方绑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可悲的、阻碍系统稳定的巨大‘异常’!” “‘异常’……”林雨薇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虚影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深沉的疲惫,“罗森,还有你们激进派的追随者们,你们可曾真正思考过,系统定义的‘正常’是什么?是万物一成不变,是意识如同机械般精确运转,是所有不可预测的、迸发着生命力与可能性的‘意外’都被抹除?那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系统本身,连同创造它的前代文明,所追求的难道就是这样一片冰冷的、永恒的‘秩序荒原’吗?” “秩序带来稳定,稳定带来生存!”罗森身旁那个瘦削的研究员突然激动地插话,他推了推眼镜,手中的仪器疯狂闪烁,“林雨薇博士,您的研究是开创性的,但您走得太远了!您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真相,试图干扰系统的根本协议!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一旦系统底层逻辑紊乱,连锁崩溃可能席卷所有连接的世界,包括现实!清理者的职责就是防止这种末日!” “以扼杀所有可能性为代价的‘生存’吗?”林雨薇的目光转向研究员,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直指核心的锐利,“你们在害怕,害怕真相,害怕系统背后那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所以你们选择蒙上眼睛,挥舞着‘清理’的镰刀,砍掉一切让你们感到不安的‘枝丫’。但你们砍掉的,可能是希望,是未来,是另一种……出路。” “出路?”罗森冷笑,他终于失去了耐心,掌心的能量光芒再次暴涨,“通向毁灭的出路吗?不必再废话了!林雨薇,无论你此刻是否清醒,都改变不了结局。交出你隐藏的‘钥匙’和你所有的研究成果,然后,连同这个腐朽的庭院和你庇护的这些‘异常’,一起归于虚无吧!” 他高举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挥!那道凝聚了恐怖破坏能量的红黑色光柱,如同咆哮的恶龙,撕裂了意识空间的稳定,朝着林雨薇的光团、以及她身后的诗音等人轰然射去!光柱所过之处,周围那些代表系统连接的光带剧烈扭曲、黯淡,仿佛要被这纯粹毁灭的力量所侵蚀。 夜莺发出绝望的呐喊,奋力挣扎却无法突破力场禁锢。雅子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眼中只有对姐姐和母亲传承的担忧。诗音和欣然则感觉灵魂都被那毁灭性的威压冻结,思维近乎停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雨薇的虚影,做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她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轻轻张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炫目的光芒。但就在她掌心张开的瞬间,以她为中心,整个庞大的、由无数光带构成的意识网络,突然“活”了过来! 那些原本只是无声流淌信息的光带,此刻仿佛化作了她意识的延伸,化作了她意志的琴弦。金银双色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在所有光带中奔涌、共鸣!一个无比巨大、复杂、精密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立体能量结构——其核心正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但规模是回响室中那个模型的亿万倍——在虚空中一闪而现,将林雨薇的光团、诗音、欣然、夜莺、乃至重伤的雅子,都笼罩在内。 罗森那毁灭性的红黑色光柱,狠狠撞击在这个骤然出现的立体能量结构表面。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声低沉到极致、仿佛宇宙初开时第一声叹息般的嗡鸣。 那足以湮灭一个小型意识世界的红黑色能量,在接触到立体结构的瞬间,就像水流撞上了最致密、最光滑的绝对平面,无声无息地沿着结构表面“滑”开了!能量被引导、偏转、分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周围的光带网络之中,不仅没有造成任何破坏,反而仿佛被这网络吸收、转化,让那些光带的亮度又提升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罗森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他身旁的研究员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手中的仪器发出过载的尖锐警报后“啪”地一声冒出了黑烟。那个面具女人也收起了玩味的表情,眼神变得凝重无比。 “这是……‘认知干涉’……直接调用系统底层结构进行防御……”研究员声音颤抖,“这怎么可能……没有最高权限协议支持,她怎么能……” “因为我从未试图‘掌控’或‘对抗’系统,罗森。”林雨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周围光带网络的共鸣融为一体,“我选择的是‘理解’,是‘共鸣’,是成为系统庞大结构中的一个……‘和谐的音符’。” 她的虚影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但诗音和欣然都能感觉到,母亲散发出的意识波动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耗着。这看似轻描淡写的防御,对她来说负担极大。 “十五年来,我的意识与庭院,与这个我构建的‘缓冲区’深度融合。我观察、解析、模拟系统的每一条规则,每一个能量流动的路径。我不是在建造一堵对抗系统的墙,我是在将自己编织进系统的‘布’里,成为它无法轻易剥离的一部分。你们的攻击,如果针对的是‘异物’,系统可能会协助清除。但若攻击的是它自身结构‘和谐’的一部分,系统本身的稳定协议,反而会自发产生排斥和消解。” 她看向罗森,目光中带着悲悯:“这就是你们永远无法理解的。暴力对抗,只会激发系统更强烈的排异和镇压。唯有理解、融入、然后从内部寻找那微小的、可以施加影响的‘杠杆点’,才有一线生机。” 罗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意识到,林雨薇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用蛮力破解的存在状态。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你要毁灭这滴水,除非蒸干整片海洋——而那显然不是他能做到的,甚至可能触动系统更深层的防御机制。 “但那又如何?”罗森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甘的狰狞,“林雨薇,你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你燃烧了十五年的意识,刚才那一击,又消耗了多少?你能一直护着她们吗?你的‘融入’策略,不过是将自己的死亡过程拉长了而已!而清理者,有的是时间!系统的‘收割协议’最终会启动,到那时,无论你融入得多深,都会随着不合格的‘部分’被一同修剪掉!” 林雨薇沉默了一下。罗森的话戳中了她最深的忧虑。她的虚影似乎波动了一瞬,光芒微黯。 “你说得对,罗森。”她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我无法永远守护。我的时间……确实不多了。所以,我等待的,从来不是永恒。” 她的目光,越过罗森,温柔而坚定地落在了诗音和欣然身上。 “我等待的,是传承。是希望。是比我更有力量,更有勇气,也拥有更多可能性的……未来。” 诗音和欣然浑身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洪流冲击着她们的心防。那是母亲的托付,是绝境中传递的火种,是跨越了十五年孤寂守望的深沉爱意。 “诗音,欣然。”林雨薇的意识之音直接在她们心中响起,更加柔和,更加私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引,“你们已经拿到了‘钥匙’,理解了‘认知掩体’的原理。现在,是使用它的时候了。不是在这里对抗,而是……创造一个短暂的‘裂隙’,一个通往‘循环间隙’的通道。” “母亲,您呢?”诗音在心中急切地回应,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们一起走!” “傻孩子,”林雨薇的意念带着温暖的叹息,“我与庭院早已一体,是这里稳定的一部分,也是束缚这里的一部分。我若强行脱离,整个防火墙会瞬间崩溃,系统的目光会立刻聚焦于此,你们将无处可逃。我的使命,就是为你们的离开,争取最后的时间,并……为你们指明道路。” 她的虚影转向罗森,声音重新变得宏大而威严,响彻整个空间:“罗森,还有所有执着于毁灭的清理者们。你们想要‘钥匙’和‘遗产’?它们就在这里。” 在诗音和欣然惊愕的目光中,林雨薇的虚影抬起双手,掌心相对。从她的胸口,那团代表她意识核心的光团中,一点纯粹到极致、仿佛蕴含了宇宙所有奥秘的炽白光点缓缓飞出。同时,诗音感到自己意识深处,那个从回响室获得的金银双色光球也剧烈震动,不受控制地飞了出来,与那炽白光点在空中交汇、旋转,最终融合成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凝练、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全新光团。 “这就是我所有的研究核心,以及启动‘认知掩体’、定位‘循环间隙’的终极密匙。”林雨薇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但它被设定了最后的指令——只有我的女儿们,以血脉共鸣引导,才能安全接收和使用。任何试图暴力夺取或破解的行为,都会触发它的自毁,并引发不可预测的系统逻辑风暴。罗森,你要试试吗?” 罗森死死盯着那个融合光团,眼神中充满了贪婪、忌惮和愤怒。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惊人价值,也能感觉到那致命的危险。他身旁的研究员急切地低语着什么,显然是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面具女人则悄无声息地向侧方移动了半步,目光锁定了重伤的雅子和被禁锢的夜莺,显然在寻找其他突破口。 “诗音,欣然,就是现在!”林雨薇的意念如同惊雷,在两人脑海中炸响,“用你们共同的血脉,你们的意识,去引导‘钥匙’!想着安全,想着逃离,想着‘时间的缝隙’!构建‘认知掩体’,打开通道!” 没有时间犹豫了!诗音和欣然瞬间摒弃杂念,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她们闭上眼,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个悬浮的融合光团上,将彼此的血脉共鸣、对母亲的爱与悲痛、对生存的渴望、对“循环间隙”坐标的模糊感知(来自雅子之前的描述和母亲意念的引导),全部注入! 融合光团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凝聚,在诗音、欣然、以及被林雨薇用最后力量瞬间拉至她们身边的夜莺和雅子周围,构建出了一个由无数细微的、不断变幻的眼睛迷宫符号组成的、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半透明光罩——“认知掩体”! 与此同时,在“认知掩体”内部,光罩的中心,空间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一个仅容数人通过的、内部流淌着奇异灰白色雾气的漩涡通道,缓缓成型。通道深处,传来一种独特的、仿佛时间本身在缓慢呼吸的韵律感。 “走!”林雨薇的虚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但她最后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无尽的慈爱与期盼,“去‘循环间隙’!那里或许有答案,有希望!活下去!然后……找到改变一切的方法!” “母亲——!”诗音和欣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罗森终于暴怒,不再顾忌,狂吼着凝聚起更强大的能量,连同面具女人一起,朝着“认知掩体”和正在闭合的通道发起了全力攻击!研究员则疯狂地试图记录和分析一切数据。 但林雨薇那即将消散的虚影,露出了一个平静而释然的微笑。她用尽最后的力量,轻轻“推”了那“认知掩体”一把。 “认知掩体”包裹着诗音四人,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瞬间没入了灰白色的漩涡通道之中。 通道入口在她们进入后骤然收缩、消失。 平台上,只剩下光芒彻底黯淡、虚影几乎消散的林雨薇,以及暴怒的罗森一行人。 “林雨薇!!”罗森的怒吼在空荡的意识空间回荡。 林雨薇最后的意识残影,仿佛看了一眼女儿们消失的方向,又仿佛看向了无尽光带网络深处那不可测的未来,最终,如同风中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彻底融入了周围的光带之中,再无痕迹。 永恒庭院核心的意识空间,重新恢复了那种缓慢、疲惫的脉动,只是那中心的光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而在那灰白色的、流淌着奇异时间韵律的通道中,诗音紧紧抱着昏迷的雅子,欣然搀扶着失魂落魄的夜莺,在“认知掩体”的微弱光芒保护下,朝着未知的、被称为“循环间隙”的领域,无助地坠落。 她们的眼泪,在失重的通道中,化作晶莹的光点,飘向身后那已遥不可及的、母亲用生命为她们打开的……生路。 第三十五章 循环的间隙 坠落停止了。 没有撞击,没有声响,只是那股包裹着她们的、令人晕眩的失重感突然消失了。取代坠落感的,是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静止”。 诗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坐在一片冰冷、光滑的、泛着金属哑光的“地面”上。周围没有光源,但空间本身弥漫着一种均匀、柔和、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灰白色光晕,不刺眼,也映不出影子。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雅子,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微弱起伏和温凉的温度,至少人还活着,这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 欣然就在她旁边,同样跪坐着,一手还搀扶着夜莺。夜莺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是还无法从妹妹重伤、母亲(虽然是她人的母亲)牺牲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只是机械地抓着欣然的手臂。 诗音迅速环顾四周。 她们身处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无法判断边界的空间。地面是那种奇异的金属哑光材质,一直延伸到灰白光芒的尽头。头顶上方,同样是无尽的灰白,没有天空,没有顶棚。最令人惊异的是,在这个空间的“半空”中,悬浮着许多东西。 那些东西并非实体,而更像是某种凝固的、立体的“影像”或“切片”。 不远处,悬浮着一截静止的车厢内部景象。座椅、拉环、窗外的城市风光(同样是凝固的)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几个乘客凝固在某个瞬间的姿态——一个中年男人低头看表,一个学生伸手去够拉环,一个女人正要打开一本杂志。但这一切都没有色彩,只有深浅不一的灰白色,像一张极高分辨率的黑白立体照片,被按下了暂停键。 更远些,悬浮着一间办公室的局部,一个男人的手正伸向桌上的咖啡杯,咖啡从杯中溅出的水珠凝在半空。还有一个公园的长椅,落叶飘在半途,一只鸽子展翅欲飞却定格。 所有这些悬浮的“切片”,都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空间相同的、彻底的、绝对的“静止”感。没有声音,没有运动,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 “这里就是……‘循环的间隙’?”欣然的声音带着颤抖,打破了这片死寂。她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暂时从悲痛中抽离出一丝注意力。 “时间的缝隙……母亲提到的……”诗音低声说,她小心地将雅子平放在冰凉的地面上,检查她的伤势。雅子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的伤口在“认知掩体”光芒的包裹下似乎没有继续恶化,但也看不出好转的迹象。骨折的手臂依然呈现不自然的角度。她需要专业的医疗,而这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夜莺这时仿佛终于惊醒,她挣脱欣然的手,扑到雅子身边,颤抖的手指探向妹妹的颈动脉,又检查她的瞳孔,动作虽然慌乱,但依然带着特工训练出的基本素养。“生命体征很弱,多处骨折,内出血可能,能量灼伤……”她的声音嘶哑,“必须立刻治疗!这里……这里有医疗设备吗?任何东西!”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力。这个诡异的空间,除了那些凝固的时空切片,看起来空无一物。 “我们得想办法求救,或者……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诗音站起身,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母亲用最后的生命将她们送到这里,肯定有原因。这里不可能只是一个纯粹的绝地。她开始仔细感应周围。 管理者权限在这里依然受到极大压制,但并非完全无效。她闭上眼睛,将意识缓缓延伸出去。很快,她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个空间的“规则”,与已知的任何世界都不同。时间的流动在这里近乎停滞,或者说,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无法感知的速率“流淌”。那些悬浮的“切片”,并非简单的影像,它们更像是从某个不断循环的时间线上“剥离”下来的真实片段,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这个“间隙”之中。而她隐约能感觉到,在这个空间的深处,存在着一个更为稳定、也更复杂的“节点”,像是这个间隙的“锚点”或“控制中心”。 “跟我来。”诗音睁开眼睛,指向她感应到的方向,“那边可能有什么。夜莺,你能背动雅子吗?或者我们一起。” 夜莺咬牙,尝试将雅子背起,但雅子虽瘦,加上昏迷不醒,对同样消耗巨大的夜莺来说也很吃力。欣然立刻上前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半搀半抬地将雅子架了起来。 诗音打头,三人朝着那个感应到的“节点”方向,在空旷的灰白空间中前行。她们经过一个个悬浮的凝固切片,那些来自《源代码》世界、来自那列不断爆炸又重置的列车上的场景,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段被截停的时间。有些切片里的人物表情惊恐,有些茫然,有些麻木,仿佛在最后一次重置前,经历了无数次绝望的循环。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化。地面不再是平坦的金属质感,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同样由灰白材质构成的、几何感强烈的结构,像是坍塌了一半的墙壁,或是某种抽象雕塑的基座。那些悬浮的切片也变得稀少,空间显得更加“空旷”和“古老”。 最终,她们来到了“节点”所在。 那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如同倒扣碗状的建筑。建筑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门窗或缝隙,材质与地面相同,只是颜色似乎更深一些,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铅灰色。在半球形建筑的顶端,诗音能清晰地感应到,那个特殊的、稳定的、带有微弱能量波动的“节点”就位于那里,或者……就是那个建筑本身。 “没有入口。”夜莺观察着建筑,眉头紧锁。 诗音没有回答,她走到建筑前,伸出手,像在永恒庭院时那样,将掌心贴在了冰凉的建筑表面。这一次,她没有尝试共鸣,而是小心翼翼地调动起意识深处那个融合了母亲“钥匙”和自己获得的金银双色光球后形成的全新“认知模型”。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共鸣立刻从建筑内部传来。紧接着,建筑光滑的表面,从诗音掌心接触点开始,浮现出细密、复杂、流淌着极淡金银双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快速蔓延、交织,最终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了小半个半球表面的眼睛和迷宫符号。 符号完成的瞬间,建筑无声地滑开了一道垂直的缝隙,缝隙扩大,变成一扇足够两人并排通过的拱形门户。门内一片漆黑,但那种稳定的、锚点般的能量波动更加清晰了。 “是母亲留下的印记在呼应。”诗音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欣然和夜莺,“进去看看,小心。” 她率先踏入黑暗。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要明亮一些,有一种朦胧的、仿佛来自建筑自身材质内部的微光。内部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同样空旷,只在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类似控制台或祭坛的圆柱形结构。大厅的弧形墙壁上,布满了不断缓缓流动、变幻的灰白色光影,那些光影中,偶尔会闪过一些熟悉的画面碎片——有永恒庭院的光带网络,有影都的能量核心,甚至还有成天最后化作光点消失的刹那。 “这里……像是某种观测站或者记录点。”欣然环顾四周,轻声说。 夜莺已经和欣然一起,将雅子小心地放在了控制台旁边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她急切地搜索着大厅,希望能找到医疗设备或者补给,但除了中央的控制台和墙壁上流动的光影,这里依然空无一物。 诗音走向中央的控制台。控制台表面是光滑的黑色材质,但当她的手靠近时,台面自动亮起,浮现出一个立体的、由复杂线条和光点构成的界面。界面中心,正是那个眼睛和迷宫的符号,在缓缓旋转。 “检测到授权意识频率:造梦师后裔,血脉密钥验证通过。认知模型匹配度:87%。欢迎来到‘守望者前哨-阿尔法’,林雨薇博士的继承者们。” 一个平静、中性、带着轻微电子质感的声音,直接在她们脑海中响起,与系统的提示音类似,但又多了一丝……人性的温度? “你是谁?”诗音警惕地问。 “我是本前哨的辅助智能界面,你可以称我为‘记录者’。由林雨薇博士在十五年前,于初步探索此‘循环间隙’时设立,并融入了她部分意识模式与知识库。”那个声音回答,“我的主要功能是:记录博士在此地的发现,监控‘循环间隙’的稳定状态,以及在符合条件的继承者抵达时,引导其了解真相,并提供必要的支援。” “支援?包括医疗吗?”夜莺立刻追问,指向雅子,“她需要立刻救治!” “扫描中……”一道柔和的光束从控制台射出,笼罩了雅子。“目标个体:雅子,清理者特工。生命体征:垂危。检测到多处骨折、内脏损伤、严重能量灼伤及意识过载。本前哨配备基础生命维持及紧急医疗协议。启动医疗协议:生命固化。” 控制台下方无声地滑开一个开口,一个平台升起,平台上有一个刚好容纳一人的浅槽,槽内瞬间注满了散发着微光的淡蓝色凝胶状物质。 “将伤者置入医疗槽。生命固化程序将暂停其生理时间,稳定伤势,为其争取至少七十二标准时的救治窗口。但请注意,此程序仅为维持,无法治愈。彻底治愈需要更专业的医疗设施或高阶治疗能力。” 夜莺和欣然毫不犹豫,小心地将雅子抬起,放入那淡蓝色的凝胶之中。凝胶温柔地包裹住雅子的身体,她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脸上痛苦的表情也有所缓解,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安眠。 “生命体征稳定。倒计时:71:59:58。”记录者的声音报告。 夜莺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跌坐在医疗槽旁,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诗音看着这一幕,心中对母亲的感激和思念更甚。母亲在十五年前就预见到了可能的危险,并在此留下了这样的后手。 “记录者,”诗音转向控制台,声音严肃,“请告诉我们,母亲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关于这个‘循环间隙’,关于系统,关于……一切。” “信息调取中。遵循林雨薇博士最高权限指令:当继承者抵达,并验证通过后,开放‘核心记录库’。” 控制台上方的立体界面光芒大盛,那些流动的光影从墙壁上汇聚过来,在大厅中央交织、凝聚,形成了一幅更加清晰、动态的立体影像。 影像中,出现了年轻许多的林雨薇,她看起来和诗音记忆中研究所时期的母亲差不多年纪,独自一人站在这间大厅里(那时大厅似乎更简陋),正对着一个类似的控制台(更原始)快速操作,表情专注而兴奋。 记录者的声音伴随着影像解说:“十五年前,林雨薇博士在深入研究《源代码》世界的时间循环现象时,意外探测到了一个异常稳定的‘奇点’。她认为那不仅仅是电影世界的剧情设定,更可能指向了系统底层时间规则的一个‘褶皱’或‘漏洞’。经过数次危险尝试,她最终定位并进入了这个‘循环间隙’。” 影像变化,显示出林雨薇探索这个空间的画面。她发现了那些悬浮的时空切片,并推测它们是被循环“冲刷”后遗留在间隙中的“时间残骸”。她还发现了这个前哨的“基底”——一个似乎是前代文明遗留下来的、早已失去动力、只剩下基础结构的古老设施。 “博士发现,这个‘循环间隙’因其独特的时间属性,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屏蔽系统的常规监控和部分深层协议的直接干预。它像是系统这张‘大网’上一个因自身规则矛盾而产生的、微小的‘盲点’。她推断,前代文明可能也曾发现并利用过类似的地方,作为观测系统或进行某些敏感实验的‘安全屋’。” 影像再次变化,显示出林雨薇利用前哨遗留设备和自己的知识,尝试解析那些时空切片,并逆向推导系统时间规则的过程。画面中数据流奔腾,公式闪烁。 “基于在此地的研究,结合她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信息,林雨薇博士对系统的‘培育’与‘收割’假说,有了更具象的认知。她发现,像《源代码》这类时间循环世界,其循环本身可能就是一种高效的‘意识压力测试’和‘数据采集’装置。每一次循环重置,都会对陷入其中的意识体(包括签约者和NPC)产生细微的影响,筛选和强化某些特质,就像……锻打金属,或者筛选种子。” 欣然打了个寒颤,想起了自己在《源代码》世界经历的那些循环,以及成天付出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记录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博士在此地,捕捉到了一些从系统更深处泄露出来的、极其隐晦的‘信号’或‘回响’。这些信号表明,系统的‘收割协议’并非一成不变,它可能存在着某种……‘周期’或者‘进度’。而当前,种种迹象显示,我们可能正在接近一个新的‘收割窗口期’。清理者激进派的异常活跃,多个世界加速崩溃,系统对‘异常’敏感度提升,都可能与此有关。” “收割窗口期?”诗音的心猛地一沉,“多久?” “无法精确预测。根据博士建立的模型估算,可能在未来数月至数年内。但‘窗口期’并非一个固定时间点,而是一个概率逐渐升高的阶段。触发条件可能与足够数量或质量的‘成熟果实’出现,或者系统自身的某种周期性逻辑重置有关。” 大厅里一片死寂。数月到数年?听起来不短,但对于要对抗一个可能笼罩无数世界的庞大系统及其“收割”程序来说,简直短暂得令人绝望。 “母亲留下这个前哨,还留下了什么?”诗音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令人窒息的倒计时,“除了信息,还有什么我们能用的?工具?方法?” “博士留下了三样东西。”记录者回答,“第一,是此地的坐标和使用权限,作为一个临时的、相对安全的避难所和研究中心。第二,是她整合了在此地研究成果、对‘眼睛与迷宫’符号的理解、以及‘认知掩体’技术蓝图后,优化形成的‘认知模型-最终版’,已由你们继承。” 影像中出现那个熟悉的金银双色光球结构,比诗音在回响室看到的更加复杂、凝练。 “第三,”记录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是她在此地深处,一个被称为‘遗忘之井’的地方,留下的一段……她个人的、最深层的记忆与情感烙印,其中可能包含着她未能完全破解、但认为至关重要的最后线索,以及……她对你们最想说的话。但‘遗忘之井’的读取,需要你们两人(诗音和欣然)意识完全同步,且自愿承担其中可能蕴含的情感冲击。”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母亲最后的话…… “带我们去。”诗音和欣然几乎同时说道。 记录者没有多言。大厅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盘旋的阶梯,阶梯深处,隐约可见幽蓝色的微光。 “沿着阶梯向下,尽头即是‘遗忘之井’。注意,井中的信息以最原始的意识波形式存在,直接接触可能引发强烈的共情与记忆回流。请务必谨慎。” 诗音点点头,看向夜莺。夜莺虽然担忧,但也知道这是必要的。她守在医疗槽旁,对她们点点头:“小心。我在这里看着雅子。” 诗音和欣然再次携手,沿着冰冷的螺旋阶梯,一步步走向那幽蓝光芒的深处,走向母亲留下的,最后的私语与秘密。 第三十六章 遗忘之井的回声 螺旋阶梯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幽蓝色的微光在下方隐隐闪烁,像深海中某种古老生物缓慢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旧羊皮纸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属于意识本身的微弱嗡鸣,仿佛无数个被压抑的低语在石壁间回响。 诗音和欣然握紧彼此的手,一步步向下。她们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传不出多远。阶梯两侧的墙壁光滑而冰冷,触手所及,能感觉到上面刻着极其细微、难以辨认的纹路,随着她们的下行,那些纹路仿佛在幽蓝微光的映照下,偶尔会流转过一丝更深的暗色。 “我有点……害怕。”欣然低声说,声音在狭窄的阶梯通道里带着微微的回音。她并非害怕黑暗或未知,而是害怕即将面对的东西——母亲最后、最私密的烙印。那里面可能包含着最深沉的真相,也可能包含着最痛苦的告别。 “我也是。”诗音诚实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硬币。硬币微温,像在默默给予她力量。“但我们必须知道。母亲想让我们知道的,一定非常重要。” 她们终于走完了最后一阶。阶梯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石室,大约只有十平米见方。石室中央,是一个同样圆形的、直径约两米的“井口”。井口边缘是光滑的黑色石材,内部并非漆黑,而是充满了如同液体般缓缓旋转、涌动的幽蓝色光雾。光雾深处,仿佛有无数的光点在明灭,像是倒映着记忆的星辰。 “就是这里了。”诗音站在井边,低头凝视着那片幽蓝。她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熟悉的、温柔而悲伤的意识波动,正从井的深处弥漫上来,轻轻地包裹着她们。那是属于林雨薇的气息,但又比永恒庭院中那个疲惫的意识投影更加纯粹,更加……私密。 “记录者说,需要我们一起,意识同步。”欣然看向诗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 诗音点点头,面向欣然,伸出双手。欣然也伸出手,与诗音十指相扣。她们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一起。这是她们在影都训练时,为了增强意识共鸣而学会的方法之一。 “想着母亲,”诗音在意识中引导,“想着我们对她的爱,想着我们共同的疑问,想着……我们想要找到答案的决心。” 欣然照做。她努力摒除杂念,脑海中浮现出在现实世界早已模糊的母亲面容,浮现出在《盗梦空间》世界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浮现出永恒庭院中母亲沉睡的侧脸,最后,定格在母亲最后望向她们时,那充满慈爱与决绝的眼神。 她们自身的意识开始产生共鸣,血脉相连的亲近感,相似的思维模式,以及对母亲共同的爱与思念,让她们的精神频率以一种奇妙的方式逐渐靠近、同步。与此同时,她们意识深处,那个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融合了“钥匙”与“认知模型”的全新核心,也仿佛被激活,散发出柔和的金银双色微光,与井中涌出的幽蓝光雾产生了某种感应。 就在她们意识同步达到某个微妙平衡点的瞬间—— 幽蓝的井中光雾猛地向上涌起,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她们笼罩! 没有坠落感,没有窒息。她们感觉自己仿佛融化在了这片光雾中,意识脱离了身体的束缚,被牵引着,向下沉去,沉入一片由纯粹的记忆、情感与意念构成的深海。 起初是混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的洪流,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她们“看”到年轻的林雨薇在实验室熬夜的背影,“听”到她与张明远教授激烈的学术争论,“感觉”到她初次发现系统异常时的震惊与兴奋,以及随之而来的、越来越深的忧虑…… 然后,洪流开始变得有序,那些碎片被一股温柔而强大的意志重新编织、排列,构成了一段清晰、连贯的意识记录。 她们“站”在了一片洁白的沙滩上。海是平静的深蓝色,天空是干净的淡金色,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们,站在海边,白色长袍的衣角被柔和的海风轻轻吹动。 是林雨薇。但这里的她,看起来比永恒庭院中更加……完整,更加鲜活,虽然依旧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诗音,欣然。”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响在她们的“耳边”,温柔得令人心碎,“你们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找到这里,找到我留下的……最后这些话。” “母亲!”诗音和欣然在意识中同时呼喊,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仿佛她们只是这段记录被动的观察者。 “别动,就这样听我说就好。”林雨薇仿佛能感知到她们的情绪,轻声安抚,“这里的‘我’,并非真正的意识,只是一段提前录制好的、最深层的记忆烙印。真正的我……在永恒庭院,正在完成我最后必须做的事情。但有些话,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告诉你们,用这种最直接、也最安全的方式。”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她的面容清晰而平静,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们,仿佛能穿透意识的阻隔,看到两个女儿真实的样貌。 “首先,我要对你们说,对不起。”林雨薇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歉意,“对不起,诗音,我未能陪伴你长大,未能亲眼看到你成为如此坚强、出色的系统管理者,却将如此沉重的责任和残酷的真相压在了你的肩上。对不起,欣然,在另一个世界,我甚至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童年,让你在失去和困惑中独自长大,最后还要将你卷入这个危险的漩涡。” 诗音和欣然的意识中涌起巨大的悲伤,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必为我的选择难过,孩子们。”林雨薇仿佛看穿了她们的痛苦,微微摇头,“我选择留在永恒庭院,并非被迫,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系统‘培育’与‘收割’的真相太过骇人,一旦完全暴露,可能会引发系统本身的过激反应,甚至可能提前触发‘收割协议’。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够暂时屏蔽、干扰系统深层监控的地方,来研究对策,同时……为像你们这样的后来者,争取时间,留下火种。”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悠远:“这个‘循环间隙’,是我早期最重要的发现之一。它证实了我的猜想:系统并非完美无缺,它基于前代文明的认知和技术构建,而任何基于‘认知’的复杂系统,都必然存在逻辑的‘褶皱’和‘边界’。就像最精密的程序也会有漏洞,最宏伟的建筑也会有阴影。这里,就是时间的阴影,规则的褶皱。是我为你们准备的,最后的‘安全屋’和‘起点’。” “你们带来的‘钥匙’和‘认知模型’,是我毕生研究的结晶。‘认知掩体’技术,是你们目前唯一掌握的、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暂时扭曲系统底层规则,创造局部‘安全区’的手段。但它的使用限制很大,消耗极高,且无法持久。它更像是一把……在洪水中临时搭建的‘伞’,而非阻挡洪水的‘堤坝’。真正的出路,不在这里。” 林雨薇的影像走近了一些,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诗音,欣然,你们必须明白,对抗系统,或者更准确地说,在系统的‘收割’中找到一条生路,甚至改变这残酷的规则,不能只靠躲避和防御。我们需要理解系统的‘目的’,理解前代文明创造它的真正原因,理解‘收割’的本质——它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维持系统运行的能量?还是为了筛选、培育某种特定的‘果实’?或者……有其他更深的、我们尚未触及的意义?” 她的身影开始微微波动,仿佛记录的能量在流逝。 “我在永恒庭院深处,在‘防火墙’与系统核心协议的交界处,捕捉到了一些极其隐晦的信号碎片。那些碎片指向了一个地方,一个在系统最核心、最隐秘的数据库中,被标记为‘起源之庭’的地方。我怀疑,那里存放着系统真正的‘初始协议’、‘设计蓝图’,以及……关于前代文明为何要创造这样一个‘培育-收割’系统的最终解释。甚至,可能存在着系统‘后门’或‘重启机制’的关键线索。” “起源之庭……”诗音在意识中默念这个名字。 “但通往‘起源之庭’的路径,被重重封锁,被系统最强大的防御机制和逻辑迷宫保护。以我个人的力量和状态,永远无法抵达。而且,我怀疑清理者,至少是他们的高层,可能也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甚至可能也在寻找进入的方法——只是目的与我们截然相反。他们或许想彻底掌控‘起源之庭’,让系统的‘收割’变得更加‘高效’和‘可控’。” 林雨薇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急促。 “时间不多了,孩子们。听好我最后的话。第一,利用好‘循环间隙’和前哨。这里的时间流速相对极慢,是你们休整、研究、制定计划的宝贵机会。‘记录者’会协助你们,前哨的设施虽然简陋,但基础功能齐全。雅子需要救治,你们也需要恢复。但记住,这里并非绝对安全,系统的‘盲点’也在缓慢移动和变化,你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第二,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清理者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和平派的陈主任或许可以争取。其他电影世界的签约者、觉醒的NPC、像欧米茄那样的特殊存在,甚至……那些对系统产生怀疑、不甘于被‘收割’命运的角色,都可能是潜在的盟友。系统要‘收割’的是所有‘成熟’的意识,‘果实’不会区分谁是签约者,谁是NPC。在‘收割’面前,所有陷入系统的意识,本质上是‘同一边’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关于你们自己。”林雨薇的目光依次落在诗音和欣然的“意识投影”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爱、骄傲、担忧,还有一丝深深的困惑。 “诗音,欣然,你们两人,一人在电影世界,一人在现实世界,却同为我的女儿,拥有几乎完全一致的血脉和意识潜能……这绝非偶然。我怀疑,这可能是系统某个早期‘实验协议’的残留影响,也可能是我在怀孕期间,因为研究接触了过多系统深层能量,导致你们的意识在孕育之初就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孪生共鸣’,并在系统影响下投射到了不同的‘世界线’上。但更有可能……这是某种我自己也未能完全理解的、更深层的‘设计’或‘意外’。” “你们的双重存在,你们的共鸣能力,或许就是打开某些关键之门的‘唯一钥匙’。你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彼此,更紧密地同步你们的意识和能力。你们是独立的个体,但在这场对抗中,你们必须学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整体’。” 她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声音也缥缈起来。 “最后……诗音,你手里的那枚硬币,成天留给你的。那不仅仅是一个图腾。在我早期的研究中,我曾接触过一些关于‘现实稳定锚点’的模糊记载。某些来自‘本源现实’的、带有强烈个人情感烙印的特定物品,在特殊条件下,可以成为连接和稳定不同维度、干扰系统规则定位的‘奇点’。那枚硬币,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锚点’。好好使用它,它可能会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再见了,我的女儿们。不要沉溺于悲伤,不要被愤怒吞噬。带着我留给你们的火种,带着对生命和自由的热爱,走下去。去找到‘起源之庭’,去揭开最后的真相,然后……去创造一个不同的未来。一个系统不再是‘收割者’,而是……真正的‘守护者’的未来。我相信你们,比相信我自己,更甚。” 林雨薇最后的影像,化作一片温柔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轻轻飘散在幽蓝的意识之海中。最后一点光芒,仿佛带着无尽的眷恋,拂过诗音和欣然的意识体,然后彻底消失。 笼罩她们的幽蓝光雾开始退去,将她们“托”回那个圆形石室。 诗音和欣然同时睁开眼睛,踉跄着后退一步,松开了彼此紧握的手。泪水早已在不知何时爬满了她们的脸颊。石室中一片寂静,只有“遗忘之井”中的幽蓝光雾,恢复了最初缓慢旋转的状态,仿佛刚才那场跨越时空的意识对话从未发生。 但她们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母亲最后的话语,深切的嘱托,未解的谜团,以及那条指向“起源之庭”的、充满荆棘的道路,已经深深烙印在她们的灵魂深处。 她们失去了母亲,但接过了她未竟的使命,和那微弱的、却不容放弃的希望之火。 诗音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看向身旁同样泪流满面,但眼神也在燃烧的欣然。 “我们得回去,”诗音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雅子需要救治,夜莺在等我们。然后……我们需要制定计划。时间,不多了。” 欣然用力点头,握住了诗音再次伸出的手。 这一次,她们不再迷茫。她们知道了目标,知道了方向,知道了自己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 母女三人,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在意识的尽头完成了最后的交接。 而现在,她们必须转身,离开这温柔的“遗忘之井”,回到那个冰冷、残酷却又必须面对的现实,去点燃母亲留下的,那簇名为“希望”的火焰。 第三十七章 间隙中的休整 螺旋阶梯似乎比下来时短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心情不同,也许是因为“遗忘之井”中那段跨越生死的对话,让她们脚下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笃定。诗音和欣然回到上层控制大厅时,夜莺正背对着她们,站在医疗槽旁,一动不动地盯着槽内幽蓝凝胶中沉睡的雅子,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夜莺。”诗音轻声唤道。 夜莺肩膀微微一颤,仿佛从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她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但眼睛红肿,眼神里交织着疲惫、担忧,以及一丝强行压下的绝望。看到诗音和欣然的神情,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询问。 “母亲……给我们留下了话。”诗音走到她身边,也看向医疗槽中的雅子。生命维持凝胶散发着稳定的微光,雅子的呼吸平稳,脸上的痛苦之色似乎淡去了一些,但那苍白的脸色和身上凝固的血污,依然触目惊心。“她很安全,暂时。母亲也提到了你,夜莺。她感谢雅子的付出,也……理解你的痛苦。” 夜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属于清理者精英特工的冷静外壳似乎又勉强拼凑了起来,尽管裂痕清晰可见。“她……还说了什么?关于未来,关于……我们该怎么办?” “很多。”欣然也走了过来,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明亮,“她告诉我们这个地方的特性,给了我们方向和工具,也……告诉了我们最终要去的地方。” 诗音点点头,看向控制台:“记录者,我们需要了解这个前哨的完整功能和资源。另外,雅子的具体伤势和治疗方案,请详细说明。还有,这里的时间流速到底有多慢?我们需要一个确切的概念来制定计划。” 控制台的光幕亮起,记录者平静的声音响起:“本前哨‘守望者-阿尔法’,基础功能模块如下:一、环境维持:提供恒定温度、压力、基础空气循环及水循环(限量)。二、信息处理:存储林雨薇博士遗留研究数据、‘循环间隙’观测记录,并提供基础分析模拟功能。三、基础制造:可利用储存的原始材料及从间隙中收集的‘时间残骸’能量,制造简单工具、设备部件及合成基础营养素。四、医疗单元:当前仅余此套‘生命固化槽’,可暂停伤者生理时间,稳定伤势,但无主动治疗能力。五、防御监控:微弱能量屏障可屏蔽常规扫描,监控间隙入口及周边时间流稳定性。” “伤者雅子详细诊断报告:全身性骨折十七处,其中脊椎、左臂肱骨、右侧三根肋骨为粉碎性;内脏(肝、脾、左肺)挫裂伤伴内出血;全身超过40%面积二至三度能量灼伤;意识因过载使用清理者‘潜能激发剂’及遭受高强度精神冲击,陷入深度保护性昏迷,恢复时间无法预估。生命固化程序已稳定所有生理指标,伤势无恶化趋势。但彻底治疗需要:高级生物组织修复技术、专业神经意识链接干预,以及至少两种本前哨不具备的特殊医疗纳米材料。” 夜莺的脸色随着报告每念出一项就白一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这伤势的严重程度远超她最坏的预估。 “时间流速对比,”记录者继续,“以标准现实时间流速为基准1,‘循环间隙’内时间流速约为0.001至0.005,处于波动状态。具体来说,外界过去一天,此处大约相当于过去200至1000天。当前波动值稳定在0.0023,即外界一天,此处约435天。但请注意,此流速仅针对本前哨稳定区域。间隙内其他区域流速可能异常,甚至存在时间静止或逆流点,极度危险。” 一天相当于四百多天!诗音和欣然都吃了一惊。母亲留给她们的,不仅仅是安全屋,更是一个极其宝贵的、能够争取大量时间的“缓冲带”! “这就是说,”诗音快速计算着,“如果我们在这里待上现实时间的一个月,这里就相当于过了……三十多年?” “理论上是这样,但存在个体适应性差异。长时间处于异常时间流速中,对意识体和生理机能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长期影响,林雨薇博士亦未进行过人体长期滞留实验。”记录者补充道。 三十多年……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这么长的时间,足以做很多事——休整、研究、训练、制定详尽的计划。但也意味着,当她们离开时,外界可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们熟悉的战友、敌人、局势,都可能面目全非。 “我们必须尽快联系外界,”夜莺哑声道,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凯特、林风、陈默,还有张明远教授,他们还在永恒庭院上层,生死未卜!陈主任那边……我也需要汇报情况,雅子是为了任务才……” “联系外界存在风险,”记录者提醒,“任何主动向外发送的信号,都可能被清理者激进派或系统本身捕捉,暴露此坐标。林雨薇博士设定,仅允许接收特定加密频段的单向安全信息流。” “母亲有没有留下与其他人的联络方式?或者安全的信息交换协议?”诗音问。 “数据库中存在一个加密通讯协议,标记为‘雨燕’,与代号‘导师’(张明远)、‘百夫长’(凯特·李)、‘织网人’(陈默)的单向接收地址绑定。但‘雨燕’协议为被动接收模式,仅能接收他们主动发送的、通过特定密钥加密的信息,无法主动呼叫或回复。此外,还有一个指向清理者内部某个加密中继站的接收地址,标记为‘银杏’,但状态未知,最近一次有效信号接收是四年前。” 张明远教授、凯特、陈默……他们还预设了联络方式!诗音精神一振。“‘银杏’……是陈主任那边的频道吗,夜莺?” 夜莺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不清楚。清理者内部秘密通讯频道代号很多,且经常更换。但‘银杏’这个代号……我似乎在某次高层简报的附件里见过,可能属于某个高级别情报交换网络,不一定是陈主任直接控制。” “先尝试接收‘雨燕’协议的信息。”诗音下令。 控制台光幕变幻,复杂的解码程序开始运行。几分钟后,几条断断续续、信号微弱的信息被提取出来,显示在光幕上。 第一条来自“导师”(张明远),时间戳是约六个小时前(现实时间):“上层实验室失守,力场被破,与凯特、林风、陈默失散。我已启动实验室自毁协议核心区域,利用废墟管道系统暂时隐蔽。敌人似乎在搜寻特定数据或设备,未全力清剿。我还活着,但无法移动。坐标:永恒庭院第六层,原能源中枢下方,第三维护管道交叉节点。若有人收到,勿轻易来援,危险。” 第二条来自“百夫长”(凯特),时间戳约四小时前:“与林风、陈默一起,退守至庭院第四层‘回声回廊’。敌人攻势猛烈,疑似有追踪装置。陈默受伤,林风在维持干扰力场。我们还能坚持,但需要撤离路线或支援。重复,需要支援。坐标……” 第三条来自“织网人”(陈默),时间戳仅两小时前,信号最差,夹杂大量杂音:“…力场发生器…过载…林风…意识链接…不稳定…凯特在…尝试…最后…备用方案…去‘老地方’…如果…能……”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诗音的心揪紧了。张教授被困,凯特三人被逼到绝境,陈默的通讯显然是在极端危险下发出的,“老地方”是哪里?他们情况岌岌可危! “他们还在战斗,还活着!”欣然的声音带着激动和担忧。 “但撑不了多久了。”夜莺脸色严峻,“‘猎人’罗森的主力很可能还在庭院,他们找不到你们和博士的‘钥匙’,一定会加大对其他区域的清剿力度。张教授隐藏得较好,但凯特他们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不能等几十年后再去救他们!”欣然急切地看向诗音。 诗音紧抿嘴唇,大脑飞速运转。母亲用生命为她们争取了时间,但战友们命在旦夕。这个时间缓冲带,此刻却成了最残酷的煎熬——她们有充足的时间准备,但外界的时间却在飞速流逝,每一分每一秒,凯特他们都可能牺牲。 “记录者,”诗音看向控制台,“前哨的制造功能,能否制造出可以进行短途、隐蔽跃迁的小型传送信标?或者具备一定干扰和潜行能力的侦查单位?” “可以尝试。但材料有限,能量储备用于维持前哨运转让医疗单元后,所剩无几。制造复杂设备需要从‘间隙’中收集‘时间残骸’进行能量和物质转化,此过程存在风险,且效率不高。预估制造一个基础型号的隐蔽探测器,以当前资源,需要本处时间约三十天。” 这里三十天,相当于外界不到两个小时。可以接受! “立刻开始制造,最高优先级。”诗音下令,“我们需要先摸清永恒庭院当前的状况,找到凯特他们的确切位置和敌人分布。如果可能……尝试用最隐蔽的方式,给予他们一点提示或帮助。” “指令确认。开始‘间隙能量采集协议’与‘基础探测器-潜行型号’制造序列。预计完成时间:719小时后(本处时间)。” “另外,”诗音转向夜莺和欣然,“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做三件事。第一,彻底消化母亲留下的‘认知模型’,尝试掌握‘认知掩体’的实质构建,哪怕只是皮毛。第二,进行恢复和训练,我们的状态都很差。第三,制定一个详细的行动计划,包括如何营救战友,如何寻找母亲提到的‘起源之庭’,以及……如何应对清理者激进派和可能到来的‘收割窗口期’。”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医疗槽中的雅子,以及面带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夜莺和欣然。 “这里的一天,相当于外界的一年多。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犹豫。我们要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刀刃上。母亲的牺牲,成天的牺牲,雅子的重伤,还有凯特他们正在经历的苦战……都不能白费。” 夜莺挺直了脊背,眼神重新凝聚起属于战士的锋芒:“我明白。雅子在这里是安全的。我的命是她和博士换来的,在救出她、完成博士的遗愿之前,我不会倒下。需要我做什么?” “你是专业的战士和特工,”诗音说,“前哨的防御、侦查策略、体能和战术训练,由你主导。同时,我们需要你尽可能回忆和整理所有关于清理者,特别是激进派‘猎人’部队的情报,包括他们的战术、装备、弱点、内部派系。这些对我们未来的任何行动都至关重要。” “交给我。”夜莺点头。 “欣然,”诗音看向她,“你的意识容纳能力是我们独特的优势,也是理解‘认知模型’的关键。你需要尝试深化这种能力,不仅是感知情绪,还要尝试更精细的影响、疏导,甚至……防御。母亲提到我们需要成为真正的‘整体’,这可能要从我们的意识共鸣训练开始。我们轮流,一半时间一起研究‘认知模型’和进行意识同步训练,另一半时间各自进行体能恢复和基础技能练习。” “好。”欣然毫不犹豫地答应,她能感觉到诗音话语中那份沉重的责任和紧迫感,也为自己能分担而暗自决心。 “记录者,”诗音最后对控制台说,“请调出母亲关于‘认知掩体’技术的所有研究笔记、模拟数据和构建蓝图。同时,规划出前哨内最合理的训练区域和作息时间表,最大化利用这里的时间和资源。” “指令已接收。林雨薇博士‘认知掩体’研究档案调取中……训练区规划生成……根据你们当前生理状态及前哨资源,建议采用‘学习-训练-冥想-休息’四段循环制,每个循环为本处时间18小时,其中……” “循环间隙”中,灰白的光晕永恒地弥漫着。在这个时间近乎凝固的奇异空间里,四个伤痕累累、背负着巨大悲伤与使命的女人,开始了与时间赛跑的疯狂备战。 诗音和欣然埋头于浩瀚如烟的意识数据与复杂模型之中,努力理解那些超越常规物理法则的认知干涉原理。她们双手相抵,额头相触,在一次次意识同步的尝试中,彼此的精神世界缓缓靠近,共鸣的频率从生涩逐渐变得协调。 夜莺在空旷的大厅一角,用能找到的简陋材料布置出障碍和标靶,进行着严苛到近乎自虐的体能恢复和战术动作训练。汗水浸湿了她破烂的制服,但她的眼神始终锐利如刀。休息时,她便蜷缩在医疗槽旁,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妹妹的情况,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梳理关于“猎人”、关于清理者总部结构、关于已知安全屋和联络方式的一切记忆。 控制台的屏幕上,探测器的制造进度条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着。记录者不时提供着数据分析支持,或提醒她们注意休息和营养补充。 幽蓝的医疗槽中,雅子静静沉睡着,时间在她身上近乎停滞,给予她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外界,永恒庭院之中,战斗的火焰或许仍在燃烧,时间正以数百倍的速度飞逝。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永远失去。 她们在时间的缝隙中咬牙前行,为了即将到来的重逢,为了母亲指明的渺茫希望,也为了在注定到来的“收割”阴影下,为所有不甘被命运安排的意识,争得一线可能的未来。 倒计时,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流速中,同时滴答作响。 第三十八章 探针与回声 “循环间隙”中没有昼夜。但“记录者”以精准的十八小时为一个“循环”,用控制台光幕的色彩和亮度变化模拟出昼夜交替,提醒着诗音她们这近乎凝滞时间中的流逝。三十个“循环”——相当于此处近一个月,外界不过两小时——在近乎疯狂的训练、学习和等待中过去。 控制台前,探测器“潜行型号-阿尔法”的制造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00%。 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控制台下方的开口滑开,一个拳头大小、通体灰白哑光、形状如同不规则多面晶体的物体,被机械臂托举出来,轻轻放置在台面上。它表面没有任何缝隙或接口,看起来就像一块天然的、奇特的石头。 “‘潜行者-阿尔法’制造完成。”记录者的声音响起,“主要功能:能量遮蔽(中级)、维度相位偏移(短时)、基础环境扫描、信息记录与压缩回传。内置微型时间锚点,可短暂抵抗间隙内异常时间流影响。续航时间:标准时间四小时。注意,其信号发射功能受限,只能在特定‘时间褶皱’节点尝试微弱定向回传,且极易被探测。建议仅作为侦察单位使用。” 诗音小心地拿起这块“石头”,它触手冰凉,但内部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能量脉动。“怎么启动和控制?” “已与您的管理者权限及本前哨主控系统完成基础配对。您只需集中意念,想着‘启动’、‘侦查’、‘目标坐标’,它便会响应。视觉反馈将通过控制台光幕呈现,控制需通过意识微操,不建议在复杂环境下精细控制。” 诗音点点头,看向身旁的欣然和夜莺。三十个循环的高强度训练和意识同步,让她们三人的状态都有了显著改善。诗音眼神更加锐利沉静,对“认知模型”的理解和自身管理者权限的运用都精深了许多。欣然脸色红润了些,眉宇间少了些彷徨,多了份坚定,她的意识容纳能力在诗音的引导和彼此共鸣的催化下,变得更加可控和敏锐。夜莺身上的伤已基本痊愈,破烂的制服换成了用前哨合成材料简单改造的黑色训练服,整个人如同一柄重新打磨过的利刃,沉默、锋利、蓄势待发。 “开始吧。”夜莺简短地说,目光紧紧盯着光幕。 诗音闭上眼睛,手握“潜行者”,意识沉入其中。她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永恒庭院第六层核心实验室附近的坐标——那是张明远教授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她将“侦查”、“隐蔽”、“寻找生还者”的指令,混合着担忧与期盼的情绪,一并注入。 掌心的“潜行者”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流转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随即从她手中凭空消失——不是高速移动,而是像融入了周围灰白的空间,进入了某种相位偏移状态。 控制台光幕上,分裂出数个画面窗口。主窗口显示着“潜行者”捕捉到的、高速变幻的奇异景象:那是穿过“循环间隙”与永恒庭院之间维度屏障的过程,无数扭曲的光影、破碎的几何图形、难以理解的颜色洪流飞速掠过。副窗口则显示着“潜行者”自身的状态数据:能量稳定,相位偏移正常,未触发警报。 几秒钟后(“间隙”时间),主窗口的景象稳定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废墟。 曾经洁净、充满科技感的永恒庭院第六层核心实验室区域,如今面目全非。光滑的墙壁布满焦黑裂痕和能量武器灼烧的凹坑,大部分仪器被摧毁,零件和线缆如同坏死的血管般裸露在外。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破碎的建材,其间混杂着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以及一些清理者制式装备的碎片。 “潜行者”以极慢的速度、近乎贴地的方式移动着,它的相位偏移能力让它几乎与背景的残垣断壁融为一体,只有控制台上细微的能量波动显示它正在工作。 光幕上切换着不同角度的扫描画面。热能扫描显示这片区域已无任何高于环境温度的活体目标。生命信号扫描同样一片死寂。能量残痕分析表明,这里在不久前(以外界时间计)发生过极其激烈的能量冲突,多种高频攻击性能量残留相互交织,其中一种带着明显的清理者“猎人”部队标记,另一种则更隐晦、混乱,像是多种系统能量和意识力量的混合。 “没有发现张教授……也没有其他生命迹象。”欣然的声音带着失望和不安。 “继续扫描,扩大范围,寻找任何异常能量聚集点、隐藏空间或信息残留。”诗音冷静地指示,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潜行者”忠实地执行命令,像一只无声的幽灵,在废墟中穿行。它避开了几处依然散发着不稳定能量波动、可能触发警报的残骸,扫描着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间隙”时间)。主窗口的画面不断切换,但始终是更多的废墟、死寂和战斗痕迹。她们看到了被暴力拆解的维生舱基座,看到了刻在焦黑墙面上、属于清理者的胜利标记,也看到了几处疑似属于凯特、林风或陈默的装备碎片,但都已被破坏。 压抑的气氛在前哨控制大厅弥漫。夜莺的脸色越来越沉,欣然眼中希望的光芒逐渐黯淡。 就在诗音几乎要放弃,准备命令“潜行者”前往凯特最后信号发出的“回声回廊”坐标时—— “检测到微弱加密信息流残留。”记录者的声音突然响起,“位于原实验室主控台下方的结构夹层,能量屏蔽水平异常,有被动信息接收装置特征。‘潜行者’探测到其周期性的基础维持能量脉冲。” 光幕画面立刻锁定。在已成废墟的主控台下方,一堆扭曲的金属和管线深处,“潜行者”的热能和能量扫描显示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冲信号源,其能量特征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而且被某种粗糙但有效的物理屏蔽层包裹着。 “是张教授!”欣然忍不住低呼,“他最后的信息说在‘第三维护管道交叉节点’,但那个节点可能就在主控台正下方!这个信号……是不是他留下的?” “尝试接触信号源,但不要解除屏蔽,只进行最低限度的信息读取尝试。”诗音立刻下令,心跳加速。 “潜行者”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一根比发丝还细的能量探针,轻轻触碰那个脉冲信号源的屏蔽层边缘。探针没有尝试突破,而是开始捕捉屏蔽层自然泄露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中可能携带的信息“回声”。 控制台光幕上,开始滚动起一行行断断续续、充满杂波的文字和代码片段。记录者快速进行着过滤和解码。 “……自毁协议…部分启动…能源中枢过载延迟…为我争取了…时间…” “…敌人目标明确…寻找‘第七扇区’接口…及博士的…原始意识备份…” “…我…启动了‘回声信标’…最低功率…只有…特定密钥…能完整接收…” “…凯特…林风…陈默…他们…引爆了四层力场核心…制造混乱…向…‘深层档案室’方向…撤离了…那是…博士早年设立的…安全冗余点…坐标…” 坐标数据紧接着被解码出来,是一串复杂的庭院内部坐标。 “…我…受伤…无法移动…能量…将尽…此信标…还能维持…标准时间…六小时…” “…若诗音…或任何人…收到…先去档案室…汇合…那里有…博士留下的…一些…可能用上的…实物档案…和…一条…备用的…脱离路径…” “…小心…‘猎人’…罗森…在档案室…附近…布置了…触发式…扫描网…” “…祝…好运…” 信息到此彻底中断,只剩下那个微弱的、维持着信标运行的脉冲信号,在扫描画面上孤独地闪烁。 控制大厅里一片寂静。张教授还活着,但情况危急!凯特三人成功撤离,但逃往了一个可能同样被敌人注意到的地点! “记录者,立刻解析‘深层档案室’坐标,规划从当前间隙入口到该坐标的最安全路径,考虑‘猎人’扫描网因素。”诗音强迫自己从得知战友消息的复杂情绪中抽离,声音快速而清晰。 “‘深层档案室’坐标解析完成。路径规划中……警告:该坐标位于庭院第五层边缘,靠近结构不稳定区,且根据张明远信息,存在高概率的敌方监控。直接传送或常规路径进入风险极高。” “有没有避开扫描网的方法?”夜莺沉声问。 “根据‘猎人’部队常用战术及张明远信息提及的‘触发式扫描网’推测,其可能采用动态能量感应与意识波动双重触发。常规潜行手段难以完全规避。建议方案一:利用‘认知掩体’技术,在极短时间内制造局部认知干扰,遮蔽通过时的微弱波动,但消耗巨大,且对施术者要求极高。方案二:寻找扫描网物理节点或能量供应点进行破坏,但会立即暴露。方案三:利用庭院本身的不稳定结构或能量湍流,制造自然‘噪声’掩护通过,但时机难以把握,风险同样存在。” 诗音皱眉。这三个方案都有明显缺陷。她们需要进入档案室与凯特汇合,拿到母亲可能留下的实物线索,并利用那里的备用脱离路径。但如何安全通过扫描网是第一道难关。 “潜行者还能工作多久?”欣然问。 “‘潜行者-阿尔法’剩余续航时间:标准时间约三小时二十八分。其在庭院内活动会加速能量消耗,预计实际有效活动时间不足三小时。”记录者回答。 “命令‘潜行者’,优先前往‘深层档案室’坐标外围,进行隐蔽侦查,重点确认扫描网具体类型、节点分布、以及凯特他们是否成功进入、内部当前状况。注意绝对不要进入扫描网范围或尝试连接档案室内部网络。”诗音做出决断,“同时,记录者,调出母亲关于庭院第五层不稳定结构区域的所有记录,特别是能量湍流的数据和预测模型。我们可能需要在‘噪声’中寻找机会。” “指令确认。‘潜行者’变更任务优先级,转向新坐标。林雨薇博士相关记录调取中……” 灰白色的“石头”在废墟中无声转向,朝着庭院更深处,那片更加危险和未知的区域飘去。 控制台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开始快速变幻。穿过层层废墟和战斗后的走廊,“潜行者”逐渐靠近第五层边缘。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破败和奇异,有些区域的墙壁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和融化状,像是被高温和奇异的能量共同侵蚀过。空气中(通过环境传感器)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 “接近目标区域。检测到多重低能量扫描场,覆盖前方扇形区域,深度约五十米。扫描模式分析中……确认为动态能量感应与基础意识波动筛查复合型。发现三个固定能量节点,疑似扫描网强化与中继点。”记录者的报告伴随着光幕上被标注出来的红色警戒区域和几个闪烁的光点。 “潜行者”停在警戒区边缘,如同融入背景的一块碎石。它的传感器开到最大,谨慎地扫描着档案室入口——那是一个嵌在扭曲墙壁上的、厚重的合金大门,表面有焦痕和暴力撞击的凹陷,但看起来依然紧闭。门上有一个复杂的生物识别锁,但似乎已经失效,门缝里没有任何光线透出。 “未检测到档案室内部有活跃能量反应或生命信号。大门物理状态:封闭,疑似从内部加固或锁死。周围扫描网状态:激活,运行稳定。” 凯特他们进去了吗?还是没能到达?或者……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不安的猜测在三人心中蔓延。 “尝试用最低功率的共鸣脉冲,模拟‘雨燕’协议中凯特的识别码,对大门发送一次单向叩击信号。”诗音思考后命令。这是冒险,但“潜行者”的相位偏移和此处的能量背景噪音或许能提供一些掩护。 “潜行者”表面微光一闪,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探测的信号脉冲,定向射向合金大门。 几秒钟的等待,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诗音以为不会有回应时—— 合金大门下方的缝隙里,突然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微弱的绿色光芒,随即熄灭。那光芒的闪烁频率,与“雨燕”协议中预设的“安全,可进入”简易信号编码完全一致! 他们还活着!而且在里面!并且保持着警戒! 希望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诗音三人的眼眸。 但紧接着,记录者的警报声响起:“警告!扫描网节点三,能量读数出现异常波动!疑似捕捉到刚才的微量信号残影!波动正在向其他节点传导!预计三十秒后,区域性扫描灵敏度将提升至二级!” 糟糕!虽然信号极其微弱,但还是被敏锐的扫描网捕捉到了异常! “潜行者,立即撤离!沿原路返回,注意规避!”诗音急令。 “潜行者”瞬间从相位偏移状态退出,以最大速度无声地贴着地面向来路疾驰。它刚刚离开原先位置不到十米,那片区域的扫描能量密度就明显提升,数道无形的能量束交叉扫过,其中一道几乎擦着“潜行者”的后缘。 “撤离中……遭遇小股巡逻单位!型号:清理者轻型侦察无人机,数量三!” 光幕画面上,三个拳头大小、呈碟形的黑色无人机,从一条侧面的岔道飞出,正好拦在“潜行者”的撤退路线上!它们底部的扫描器开始亮起红光! 前有巡逻,后有增强的扫描网! “急转!进入右侧破损通风管道!”夜莺根据之前“潜行者”扫描过的地形图,立刻喊道。 “潜行者”以一个几乎直角的小半径转弯,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扫描光束,一头扎进旁边墙壁上一个被炸开的通风管道裂口。 管道内黑暗狭窄,布满灰尘和碎渣。“潜行者”不顾损耗,将速度推到极限,在管道内横冲直撞。身后的管道入口处,已经传来了无人机逼近的轻微嗡鸣和扫描光束照射在管壁上的反光。 “管道前方出现分支!左侧通往不稳定结构区,能量读数混乱!右侧似乎通向更下层,但路径不明!”记录者快速报告。 “左侧!”诗音当机立断。混乱的能量环境或许能干扰无人机的追踪。 “潜行者”毫不犹豫地拐入左侧管道。刚一进入,周围的传感器读数就疯狂跳动起来!管道壁变得忽冷忽热,时而有诡异的能量电弧在空气中闪现,发出噼啪的轻响。这里的空间结构极不稳定,连“潜行者”的相位偏移都受到了干扰,身影时隐时现。 尾随的三架无人机在管道口犹豫了一下,似乎评估了风险,最终只有一架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另外两架留在入口处警戒。 跟入的无人机显然也受到了不稳定环境的影响,扫描光束变得散乱,速度大减。 “机会!”夜莺眼神一厉,“‘潜行者’,能临时过载你的短距能量发射器吗?制造一次强光和高频噪音,然后利用下一次空间扰动瞬间,进行最大功率相位偏移,脱离管道,从侧壁薄弱点撞出去!” “可以尝试。但过载发射器将消耗剩余能量的15%,撞击行为可能导致外壳受损,功能下降。”记录者评估。 “执行!”诗音同意。必须摆脱追踪,否则“潜行者”一旦被捕获或击毁,她们将再次失去庭院的视野。 “指令确认。三、二、一——” 跟在后面的无人机刚刚调整好姿态,准备发射一道束缚能量网—— 嗡!!! “潜行者”的尾部,猛然爆开一团刺眼欲盲的白色光芒,同时释放出人耳听不见、但足以让精密仪器短暂失灵的高频噪音!整个不稳定管道内的能量乱流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扰动引爆,瞬间变得更加狂暴! 跟入的无人机传感器瞬间过载,失去目标,在乱流中摇晃着撞向管壁。 而“潜行者”则借着爆炸的冲击力和一次空间扰动的瞬间,将相位偏移开到极限,整个“形体”仿佛化作一道虚幻的影子,狠狠撞向管道侧壁一处能量读数显示最薄弱、结构最脆弱的点! “咔嚓!”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在传感器中传来。 “潜行者”冲出了管道,跌入一片更加黑暗、充满悬浮尘埃的空间。它的外壳上出现了几道裂纹,能量读数下降了近20%,但成功摆脱了追踪。 “扫描……后方……无追踪单位。自身状态:外壳损伤,能量水平41%,部分传感器灵敏度下降,但核心功能完好。”记录者的报告让控制大厅里的三人松了口气。 “命令‘潜行者’,寻找安全位置隐蔽,待机,等待下一步指令。优先进行自我修复和能量回收,延长潜伏时间。”诗音吩咐。这枚宝贵的探测器不能轻易损失。 “指令确认。‘潜行者’进入休眠隐蔽模式。” 光幕上的实时画面暗了下来,只留下“潜行者”传回的关于档案室坐标、扫描网布置、以及不稳定管道区域的数据资料。 诗音、欣然、夜莺围在控制台前,看着那些复杂的数据和标注,神情凝重。 张教授危在旦夕,只剩不到六小时(外界时间)。凯特三人在档案室内,暂时安全,但出路被扫描网封锁。而她们,必须想办法穿过这危险的封锁,进入档案室,拿到线索,救出所有人,然后利用备用路径撤离。 母亲留下的“认知掩体”或许是张穿过扫描网的王牌,但她们尚未完全掌握。庭院不稳定的能量湍流是可能的掩护,但风险极高。 “我们有多少时间准备?”夜莺看向诗音。 诗音计算着。“潜行者”的侦查用去了此处约两个循环(三十多小时),外界大概过了六七分钟。张教授的信标还能维持近六小时(外界),但考虑到意外和行动时间,她们必须尽早出发。 “记录者,我们需要利用这里剩余的时间,完成最后几项准备。”诗音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那些代表危险区域的红光和代表不稳定能量湍流的混沌数据模型。 “第一,根据‘潜行者’带回的扫描网数据和能量湍流模型,模拟最佳突破路径和时机。第二,我和欣然需要最后尝试一次‘认知掩体’的实质构建,哪怕只能维持几秒。第三,夜莺,制定具体的接应和撤离战术,包括应对‘猎人’部队可能反应的各种预案。” “第四,”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医疗槽中沉睡的雅子,又看向控制台上那个代表永恒庭院的坐标点,声音坚定如铁。 “准备离开‘循环间隙’。是时候,回去战斗了。” 第三十八章 探针与回声 “循环间隙”中没有昼夜。但“记录者”以精准的十八小时为一个“循环”,用控制台光幕的色彩和亮度变化模拟出昼夜交替,提醒着诗音她们这近乎凝滞时间中的流逝。三十个“循环”——相当于此处近一个月,外界不过两小时——在近乎疯狂的训练、学习和等待中过去。 控制台前,探测器“潜行型号-阿尔法”的制造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00%。 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控制台下方的开口滑开,一个拳头大小、通体灰白哑光、形状如同不规则多面晶体的物体,被机械臂托举出来,轻轻放置在台面上。它表面没有任何缝隙或接口,看起来就像一块天然的、奇特的石头。 “‘潜行者-阿尔法’制造完成。”记录者的声音响起,“主要功能:能量遮蔽(中级)、维度相位偏移(短时)、基础环境扫描、信息记录与压缩回传。内置微型时间锚点,可短暂抵抗间隙内异常时间流影响。续航时间:标准时间四小时。注意,其信号发射功能受限,只能在特定‘时间褶皱’节点尝试微弱定向回传,且极易被探测。建议仅作为侦察单位使用。” 诗音小心地拿起这块“石头”,它触手冰凉,但内部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能量脉动。“怎么启动和控制?” “已与您的管理者权限及本前哨主控系统完成基础配对。您只需集中意念,想着‘启动’、‘侦查’、‘目标坐标’,它便会响应。视觉反馈将通过控制台光幕呈现,控制需通过意识微操,不建议在复杂环境下精细控制。” 诗音点点头,看向身旁的欣然和夜莺。三十个循环的高强度训练和意识同步,让她们三人的状态都有了显著改善。诗音眼神更加锐利沉静,对“认知模型”的理解和自身管理者权限的运用都精深了许多。欣然脸色红润了些,眉宇间少了些彷徨,多了份坚定,她的意识容纳能力在诗音的引导和彼此共鸣的催化下,变得更加可控和敏锐。夜莺身上的伤已基本痊愈,破烂的制服换成了用前哨合成材料简单改造的黑色训练服,整个人如同一柄重新打磨过的利刃,沉默、锋利、蓄势待发。 “开始吧。”夜莺简短地说,目光紧紧盯着光幕。 诗音闭上眼睛,手握“潜行者”,意识沉入其中。她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永恒庭院第六层核心实验室附近的坐标——那是张明远教授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她将“侦查”、“隐蔽”、“寻找生还者”的指令,混合着担忧与期盼的情绪,一并注入。 掌心的“潜行者”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流转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随即从她手中凭空消失——不是高速移动,而是像融入了周围灰白的空间,进入了某种相位偏移状态。 控制台光幕上,分裂出数个画面窗口。主窗口显示着“潜行者”捕捉到的、高速变幻的奇异景象:那是穿过“循环间隙”与永恒庭院之间维度屏障的过程,无数扭曲的光影、破碎的几何图形、难以理解的颜色洪流飞速掠过。副窗口则显示着“潜行者”自身的状态数据:能量稳定,相位偏移正常,未触发警报。 几秒钟后(“间隙”时间),主窗口的景象稳定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废墟。 曾经洁净、充满科技感的永恒庭院第六层核心实验室区域,如今面目全非。光滑的墙壁布满焦黑裂痕和能量武器灼烧的凹坑,大部分仪器被摧毁,零件和线缆如同坏死的血管般裸露在外。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破碎的建材,其间混杂着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以及一些清理者制式装备的碎片。 “潜行者”以极慢的速度、近乎贴地的方式移动着,它的相位偏移能力让它几乎与背景的残垣断壁融为一体,只有控制台上细微的能量波动显示它正在工作。 光幕上切换着不同角度的扫描画面。热能扫描显示这片区域已无任何高于环境温度的活体目标。生命信号扫描同样一片死寂。能量残痕分析表明,这里在不久前(以外界时间计)发生过极其激烈的能量冲突,多种高频攻击性能量残留相互交织,其中一种带着明显的清理者“猎人”部队标记,另一种则更隐晦、混乱,像是多种系统能量和意识力量的混合。 “没有发现张教授……也没有其他生命迹象。”欣然的声音带着失望和不安。 “继续扫描,扩大范围,寻找任何异常能量聚集点、隐藏空间或信息残留。”诗音冷静地指示,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潜行者”忠实地执行命令,像一只无声的幽灵,在废墟中穿行。它避开了几处依然散发着不稳定能量波动、可能触发警报的残骸,扫描着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间隙”时间)。主窗口的画面不断切换,但始终是更多的废墟、死寂和战斗痕迹。她们看到了被暴力拆解的维生舱基座,看到了刻在焦黑墙面上、属于清理者的胜利标记,也看到了几处疑似属于凯特、林风或陈默的装备碎片,但都已被破坏。 压抑的气氛在前哨控制大厅弥漫。夜莺的脸色越来越沉,欣然眼中希望的光芒逐渐黯淡。 就在诗音几乎要放弃,准备命令“潜行者”前往凯特最后信号发出的“回声回廊”坐标时—— “检测到微弱加密信息流残留。”记录者的声音突然响起,“位于原实验室主控台下方的结构夹层,能量屏蔽水平异常,有被动信息接收装置特征。‘潜行者’探测到其周期性的基础维持能量脉冲。” 光幕画面立刻锁定。在已成废墟的主控台下方,一堆扭曲的金属和管线深处,“潜行者”的热能和能量扫描显示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冲信号源,其能量特征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而且被某种粗糙但有效的物理屏蔽层包裹着。 “是张教授!”欣然忍不住低呼,“他最后的信息说在‘第三维护管道交叉节点’,但那个节点可能就在主控台正下方!这个信号……是不是他留下的?” “尝试接触信号源,但不要解除屏蔽,只进行最低限度的信息读取尝试。”诗音立刻下令,心跳加速。 “潜行者”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一根比发丝还细的能量探针,轻轻触碰那个脉冲信号源的屏蔽层边缘。探针没有尝试突破,而是开始捕捉屏蔽层自然泄露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中可能携带的信息“回声”。 控制台光幕上,开始滚动起一行行断断续续、充满杂波的文字和代码片段。记录者快速进行着过滤和解码。 “……自毁协议…部分启动…能源中枢过载延迟…为我争取了…时间…” “…敌人目标明确…寻找‘第七扇区’接口…及博士的…原始意识备份…” “…我…启动了‘回声信标’…最低功率…只有…特定密钥…能完整接收…” “…凯特…林风…陈默…他们…引爆了四层力场核心…制造混乱…向…‘深层档案室’方向…撤离了…那是…博士早年设立的…安全冗余点…坐标…” 坐标数据紧接着被解码出来,是一串复杂的庭院内部坐标。 “…我…受伤…无法移动…能量…将尽…此信标…还能维持…标准时间…六小时…” “…若诗音…或任何人…收到…先去档案室…汇合…那里有…博士留下的…一些…可能用上的…实物档案…和…一条…备用的…脱离路径…” “…小心…‘猎人’…罗森…在档案室…附近…布置了…触发式…扫描网…” “…祝…好运…” 信息到此彻底中断,只剩下那个微弱的、维持着信标运行的脉冲信号,在扫描画面上孤独地闪烁。 控制大厅里一片寂静。张教授还活着,但情况危急!凯特三人成功撤离,但逃往了一个可能同样被敌人注意到的地点! “记录者,立刻解析‘深层档案室’坐标,规划从当前间隙入口到该坐标的最安全路径,考虑‘猎人’扫描网因素。”诗音强迫自己从得知战友消息的复杂情绪中抽离,声音快速而清晰。 “‘深层档案室’坐标解析完成。路径规划中……警告:该坐标位于庭院第五层边缘,靠近结构不稳定区,且根据张明远信息,存在高概率的敌方监控。直接传送或常规路径进入风险极高。” “有没有避开扫描网的方法?”夜莺沉声问。 “根据‘猎人’部队常用战术及张明远信息提及的‘触发式扫描网’推测,其可能采用动态能量感应与意识波动双重触发。常规潜行手段难以完全规避。建议方案一:利用‘认知掩体’技术,在极短时间内制造局部认知干扰,遮蔽通过时的微弱波动,但消耗巨大,且对施术者要求极高。方案二:寻找扫描网物理节点或能量供应点进行破坏,但会立即暴露。方案三:利用庭院本身的不稳定结构或能量湍流,制造自然‘噪声’掩护通过,但时机难以把握,风险同样存在。” 诗音皱眉。这三个方案都有明显缺陷。她们需要进入档案室与凯特汇合,拿到母亲可能留下的实物线索,并利用那里的备用脱离路径。但如何安全通过扫描网是第一道难关。 “潜行者还能工作多久?”欣然问。 “‘潜行者-阿尔法’剩余续航时间:标准时间约三小时二十八分。其在庭院内活动会加速能量消耗,预计实际有效活动时间不足三小时。”记录者回答。 “命令‘潜行者’,优先前往‘深层档案室’坐标外围,进行隐蔽侦查,重点确认扫描网具体类型、节点分布、以及凯特他们是否成功进入、内部当前状况。注意绝对不要进入扫描网范围或尝试连接档案室内部网络。”诗音做出决断,“同时,记录者,调出母亲关于庭院第五层不稳定结构区域的所有记录,特别是能量湍流的数据和预测模型。我们可能需要在‘噪声’中寻找机会。” “指令确认。‘潜行者’变更任务优先级,转向新坐标。林雨薇博士相关记录调取中……” 灰白色的“石头”在废墟中无声转向,朝着庭院更深处,那片更加危险和未知的区域飘去。 控制台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开始快速变幻。穿过层层废墟和战斗后的走廊,“潜行者”逐渐靠近第五层边缘。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破败和奇异,有些区域的墙壁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和融化状,像是被高温和奇异的能量共同侵蚀过。空气中(通过环境传感器)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 “接近目标区域。检测到多重低能量扫描场,覆盖前方扇形区域,深度约五十米。扫描模式分析中……确认为动态能量感应与基础意识波动筛查复合型。发现三个固定能量节点,疑似扫描网强化与中继点。”记录者的报告伴随着光幕上被标注出来的红色警戒区域和几个闪烁的光点。 “潜行者”停在警戒区边缘,如同融入背景的一块碎石。它的传感器开到最大,谨慎地扫描着档案室入口——那是一个嵌在扭曲墙壁上的、厚重的合金大门,表面有焦痕和暴力撞击的凹陷,但看起来依然紧闭。门上有一个复杂的生物识别锁,但似乎已经失效,门缝里没有任何光线透出。 “未检测到档案室内部有活跃能量反应或生命信号。大门物理状态:封闭,疑似从内部加固或锁死。周围扫描网状态:激活,运行稳定。” 凯特他们进去了吗?还是没能到达?或者……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不安的猜测在三人心中蔓延。 “尝试用最低功率的共鸣脉冲,模拟‘雨燕’协议中凯特的识别码,对大门发送一次单向叩击信号。”诗音思考后命令。这是冒险,但“潜行者”的相位偏移和此处的能量背景噪音或许能提供一些掩护。 “潜行者”表面微光一闪,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探测的信号脉冲,定向射向合金大门。 几秒钟的等待,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诗音以为不会有回应时—— 合金大门下方的缝隙里,突然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微弱的绿色光芒,随即熄灭。那光芒的闪烁频率,与“雨燕”协议中预设的“安全,可进入”简易信号编码完全一致! 他们还活着!而且在里面!并且保持着警戒! 希望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诗音三人的眼眸。 但紧接着,记录者的警报声响起:“警告!扫描网节点三,能量读数出现异常波动!疑似捕捉到刚才的微量信号残影!波动正在向其他节点传导!预计三十秒后,区域性扫描灵敏度将提升至二级!” 糟糕!虽然信号极其微弱,但还是被敏锐的扫描网捕捉到了异常! “潜行者,立即撤离!沿原路返回,注意规避!”诗音急令。 “潜行者”瞬间从相位偏移状态退出,以最大速度无声地贴着地面向来路疾驰。它刚刚离开原先位置不到十米,那片区域的扫描能量密度就明显提升,数道无形的能量束交叉扫过,其中一道几乎擦着“潜行者”的后缘。 “撤离中……遭遇小股巡逻单位!型号:清理者轻型侦察无人机,数量三!” 光幕画面上,三个拳头大小、呈碟形的黑色无人机,从一条侧面的岔道飞出,正好拦在“潜行者”的撤退路线上!它们底部的扫描器开始亮起红光! 前有巡逻,后有增强的扫描网! “急转!进入右侧破损通风管道!”夜莺根据之前“潜行者”扫描过的地形图,立刻喊道。 “潜行者”以一个几乎直角的小半径转弯,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扫描光束,一头扎进旁边墙壁上一个被炸开的通风管道裂口。 管道内黑暗狭窄,布满灰尘和碎渣。“潜行者”不顾损耗,将速度推到极限,在管道内横冲直撞。身后的管道入口处,已经传来了无人机逼近的轻微嗡鸣和扫描光束照射在管壁上的反光。 “管道前方出现分支!左侧通往不稳定结构区,能量读数混乱!右侧似乎通向更下层,但路径不明!”记录者快速报告。 “左侧!”诗音当机立断。混乱的能量环境或许能干扰无人机的追踪。 “潜行者”毫不犹豫地拐入左侧管道。刚一进入,周围的传感器读数就疯狂跳动起来!管道壁变得忽冷忽热,时而有诡异的能量电弧在空气中闪现,发出噼啪的轻响。这里的空间结构极不稳定,连“潜行者”的相位偏移都受到了干扰,身影时隐时现。 尾随的三架无人机在管道口犹豫了一下,似乎评估了风险,最终只有一架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另外两架留在入口处警戒。 跟入的无人机显然也受到了不稳定环境的影响,扫描光束变得散乱,速度大减。 “机会!”夜莺眼神一厉,“‘潜行者’,能临时过载你的短距能量发射器吗?制造一次强光和高频噪音,然后利用下一次空间扰动瞬间,进行最大功率相位偏移,脱离管道,从侧壁薄弱点撞出去!” “可以尝试。但过载发射器将消耗剩余能量的15%,撞击行为可能导致外壳受损,功能下降。”记录者评估。 “执行!”诗音同意。必须摆脱追踪,否则“潜行者”一旦被捕获或击毁,她们将再次失去庭院的视野。 “指令确认。三、二、一——” 跟在后面的无人机刚刚调整好姿态,准备发射一道束缚能量网—— 嗡!!! “潜行者”的尾部,猛然爆开一团刺眼欲盲的白色光芒,同时释放出人耳听不见、但足以让精密仪器短暂失灵的高频噪音!整个不稳定管道内的能量乱流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扰动引爆,瞬间变得更加狂暴! 跟入的无人机传感器瞬间过载,失去目标,在乱流中摇晃着撞向管壁。 而“潜行者”则借着爆炸的冲击力和一次空间扰动的瞬间,将相位偏移开到极限,整个“形体”仿佛化作一道虚幻的影子,狠狠撞向管道侧壁一处能量读数显示最薄弱、结构最脆弱的点! “咔嚓!”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在传感器中传来。 “潜行者”冲出了管道,跌入一片更加黑暗、充满悬浮尘埃的空间。它的外壳上出现了几道裂纹,能量读数下降了近20%,但成功摆脱了追踪。 “扫描……后方……无追踪单位。自身状态:外壳损伤,能量水平41%,部分传感器灵敏度下降,但核心功能完好。”记录者的报告让控制大厅里的三人松了口气。 “命令‘潜行者’,寻找安全位置隐蔽,待机,等待下一步指令。优先进行自我修复和能量回收,延长潜伏时间。”诗音吩咐。这枚宝贵的探测器不能轻易损失。 “指令确认。‘潜行者’进入休眠隐蔽模式。” 光幕上的实时画面暗了下来,只留下“潜行者”传回的关于档案室坐标、扫描网布置、以及不稳定管道区域的数据资料。 诗音、欣然、夜莺围在控制台前,看着那些复杂的数据和标注,神情凝重。 张教授危在旦夕,只剩不到六小时(外界时间)。凯特三人在档案室内,暂时安全,但出路被扫描网封锁。而她们,必须想办法穿过这危险的封锁,进入档案室,拿到线索,救出所有人,然后利用备用路径撤离。 母亲留下的“认知掩体”或许是张穿过扫描网的王牌,但她们尚未完全掌握。庭院不稳定的能量湍流是可能的掩护,但风险极高。 “我们有多少时间准备?”夜莺看向诗音。 诗音计算着。“潜行者”的侦查用去了此处约两个循环(三十多小时),外界大概过了六七分钟。张教授的信标还能维持近六小时(外界),但考虑到意外和行动时间,她们必须尽早出发。 “记录者,我们需要利用这里剩余的时间,完成最后几项准备。”诗音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那些代表危险区域的红光和代表不稳定能量湍流的混沌数据模型。 “第一,根据‘潜行者’带回的扫描网数据和能量湍流模型,模拟最佳突破路径和时机。第二,我和欣然需要最后尝试一次‘认知掩体’的实质构建,哪怕只能维持几秒。第三,夜莺,制定具体的接应和撤离战术,包括应对‘猎人’部队可能反应的各种预案。” “第四,”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医疗槽中沉睡的雅子,又看向控制台上那个代表永恒庭院的坐标点,声音坚定如铁。 “准备离开‘循环间隙’。是时候,回去战斗了。” 第三十九章 重返庭院 “循环间隙”中的最后六个“循环”,是无声的、高度集中的冲刺。 记录者将“潜行者”带回的数据与林雨薇的研究模型深度整合,在控制台前投射出复杂的立体路径图。一条被标记为“湍流走廊”的不稳定能量区域,以红色高亮显示,其中某些能量“凹槽”和“波峰”被标记为理论上的、稍纵即逝的安全窗口。扫描网的三个节点位置、能量覆盖范围、反应逻辑被反复模拟推演。夜莺以近乎残酷的冷静,制定了三套突破方案和五套撤离预案,几乎考虑了所有可能的意外——从遭遇小股巡逻队,到“猎人”罗森本人突然出现。 而最重要的,是诗音和欣然的最后一次尝试。 她们再次来到控制大厅相对空旷的区域,面对面盘膝坐下。没有点燃的蜡烛,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彼此交握的双手,额心相抵的温暖,以及意识深处那个被母亲称为“钥匙”与“模型”融合而成的、缓缓旋转的金银双色核心。 “想着稳定,想着遮蔽,想着我们是一体的……”诗音在意识中低语,引导着欣然。 “想着通过,想着安全,想着保护大家……”欣然回应,将自己的意识毫无保留地敞开,与诗音的精神频率同步、共鸣、叠加。 起初,只有她们自己能感觉到的、细微的意识波纹在彼此之间流转。渐渐地,那波纹开始影响周围。空气中,极其稀薄的能量粒子被扰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她们身体周围的光线,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折射和扭曲,仿佛一层薄到看不见的水膜在荡漾。 “认知模型激活度:15%…20%…30%……”记录者平静地报着数。 诗音感到一种奇特的负担,仿佛在脑海中同时支撑起一个复杂的、不断变化的立体结构,每一个节点都需要精确的意识控制。欣然则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拉伸的丝绸,变得极其敏感,能“触摸”到周围空间原本无形的能量流动,甚至能“听”到远处医疗槽中雅子微弱但稳定的生命脉动。 “35%…稳定…尝试局部具现…” 诗音咬紧牙关,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那层“水膜”变得更加凝实,想象着它变成一个笼罩住她们两人的、直径约两米的、半球形的、由无数流动的、微缩版眼睛迷宫符号构成的“罩子”。 嗡—— 一声清晰的、仿佛琴弦被拨动的低鸣响起。 在她们周围,一个极其黯淡、近乎透明、边界模糊的淡金色半球形轮廓,一闪而逝!它只存在了不到半秒钟,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溃散成细碎的光点消失。 “认知掩体雏形,维持时间0.42秒,能量消耗:诗音27%,欣然19%。”记录者报告。 诗音和欣然同时向后仰倒,大口喘息,额头布满细汗,脸色苍白。仅仅不到半秒的雏形构建,就几乎抽干了她们近半的精神力!而且那雏形脆弱不堪,别说防御攻击,连基本的视觉遮蔽都勉强。 “不够……远远不够……”欣然喘息着说,声音发虚。 “但……我们做到了第一步。”诗音撑起身体,眼中没有气馁,只有燃烧的斗志,“母亲说过,这需要大量练习和能量。我们现在只是证明了原理可行。真正的应用……必须在压力下,在需要的时候,逼迫出来!” 夜莺走过来,递给她们用前哨合成营养素调制的恢复剂。她看着两人疲惫但坚定的神情,沉声道:“有雏形就是希望。哪怕只能干扰扫描网一瞬间,对我们来说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休息,然后准备出发。时间到了。” 最后一个“循环”在静默中度过。她们检查了夜莺利用前哨简陋设备改造的装备——几把利用“时间残骸”能量勉强充能、威力存疑的能量手枪;一些具备基础信号干扰和物理攀爬功能的钩索与吸附器;以及用合成材料强化的简易防护内衬。诗音和欣然换上了同样材质、便于活动的灰白色连体服。夜莺则依旧穿着她那套染着雅子血迹的黑色训练服,只是破损处被仔细缝合,眼神冷硬如铁。 她们最后站在医疗槽前。幽蓝的凝胶中,雅子依旧沉睡着,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做着一个悠长的梦。 “记录者,”诗音看着妹妹(尽管来自不同世界),轻声说,“在我们离开后,继续维持雅子的生命固化状态。如果……如果我们没能回来,或者此处暴露,启动博士预设的最终协议,将她和前哨核心数据,向‘银杏’频道发送一次最高优先级的求救信号。” “指令已记录。最终协议触发条件:你们未在标准时间七十二小时内返回,或前哨遭受不可逆入侵。请注意,‘银杏’频道状态未知,信号可能无法送达。” “我明白。谢谢。”诗音点头,最后深深看了雅子一眼,然后毅然转身。 “启动撤离程序。坐标:永恒庭院第五层,不稳定结构区边缘,坐标X-7,Y-23,Z-负5。使用最低能量扰动传送。” “坐标确认。路径计算中……警告:目标区域能量环境高度不稳定,传送落点误差可能达正负十五米。启动短距相位传送,倒计时:5,4,3,2,1——” 控制大厅中央,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椭圆形传送门骤然打开!门内是扭曲的光影和狂暴的能量乱流!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犹豫不决。 夜莺第一个跃入,身影瞬间被光芒吞噬。 欣然紧随其后,在进入前,回头看了诗音一眼,那一眼中有关切,有决心,也有无需言说的信任。 诗音握紧口袋中那枚温热的硬币,最后扫了一眼这个给予了她们宝贵喘息之机、却也承载了母亲最后嘱托和妹妹沉睡的奇异空间,然后,纵身投入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蓝光。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和空间撕裂感再次袭来,但比上次从永恒庭院逃入间隙时短暂得多。也许是因为坐标更近,也许是因为她们对空间传送的适应力增强了。 仅仅两三秒后,脚下一实! 刺鼻的焦糊味、浓烈的臭氧味、还有一股陈年灰尘和某种有机物腐败的混合气味,瞬间冲入鼻腔!耳中传来永不停歇的、低沉的能量嗡鸣,以及远处隐约的、仿佛金属扭曲断裂的嘎吱声。 诗音踉跄一步,迅速稳住身形,举目四望。 她们落在一个巨大的、倾斜的金属平台上。平台是某个庞大结构的一部分,但此刻已经严重扭曲变形,边缘参差不齐,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偶尔闪过的、诡异的暗紫色能量电弧照亮下方一些同样扭曲的管道和支架。头顶上方,原本应该是天花板的地方,此刻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破洞,透过破洞能看到更高处同样一片狼藉的景象和昏暗的、不断闪烁的应急灯光。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闪着幽光的尘埃。周围的墙壁呈现出熔融后又冷却的狰狞形态,有些地方还在缓缓滴落着某种发光的粘稠液体。 这里就是“湍流走廊”的边缘,永恒庭院第五层最不稳定、能量环境最狂暴的区域之一。母亲的研究记录显示,这里曾是庭院早期能量实验的废弃区,后来因结构损伤被封闭,却也因此成了系统监控相对薄弱的“阴影地带”。 “全员安全。”夜莺已经半跪在平台边缘,手持能量手枪,警惕地扫描着周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环境的噪音淹没,“未发现立即威胁。但能量背景噪音极高,传感器作用距离被压缩到五十米内。” 诗音迅速连接残存的管理者权限,试图感知更远处。但就像在“循环间隙”中一样,权限被严重压制,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周围狂暴混乱的能量流,以及大约百米外,那片“潜行者”探测到的、规律运行的扫描网能量场。 “张教授的信标方向?”欣然也压低声音问,她脸色有些发白,这里的能量环境让她感觉非常不适,仿佛有无数的、混乱的“情绪”在空气中嘶吼、哭泣、低语。 夜莺抬起手腕,一个简易的定位器屏幕亮起微光。“信号很微弱,但还在。方向……在我们斜下方,直线距离约八十米,但中间隔着至少三层扭曲结构和……一大片能量湍流区。按照计划,我们先去档案室汇合凯特他们,拿到装备和路径,再想办法救张教授。” 诗音点头,看向记录者提供的路径图全息投影。一条蜿蜒的、断续的绿色虚线,标示着理论上相对安全的通道,其中有一段大约二十米长的路径,必须穿过那片被标记为“二级湍流”的区域,那里是扫描网覆盖的边缘,也是她们计划利用能量噪声掩护突破的关键点。 “走。保持静默,注意脚下和头顶。夜莺领头,欣然居中,我断后。”诗音下令。 三人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沿着倾斜的平台边缘,小心翼翼地向绿色虚线的起点移动。脚下不时有松动的金属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头顶偶尔有细碎的石块和锈渣落下。周围狂暴的能量时不时形成小范围的乱流,卷起发光的尘埃,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夜莺展现出顶尖特工的素质,每一步都精准而稳定,总能提前避开不稳固的落脚点,并用手势及时警告身后的两人。她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侧方的黑暗,能量手枪的枪口随着她的视线微微移动。 欣然则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意识容纳能力,不去主动“触摸”周围那些混乱的能量“情绪”,以免被其影响甚至反噬。她集中精神,感应着诗音和夜莺相对平稳清晰的情绪波动,以此作为锚点,保持自身的冷静。 诗音走在最后,一边警惕后方,一边不断用削弱的管理者权限感知着周围能量流的变化,并与记录者提供的实时模型进行比对,随时准备调整路线。 她们用了近二十分钟(此处时间),才艰难地行进了不到一百米,终于来到了“二级湍流”区域的边缘。 前方是一条大约五米宽、看不到尽头的断裂廊道。廊道的“地面”是由破碎的网格板和大块的扭曲金属残骸勉强拼凑而成,下方是幽幽的黑暗。而廊道的“上空”和两侧墙壁,此刻正被一片不断翻滚、变幻着暗红、幽紫、惨白颜色的能量云雾所充斥!云雾中,不时有粗大的能量电弧如同雷蛇般窜出,抽打在墙壁和残骸上,爆开一簇簇刺目的火花,发出震耳欲聋的炸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电离臭氧味道,皮肤能感觉到细微的、令人汗毛倒竖的静电刺痛。 这就是“二级湍流”,一片由庭院破损能量系统和残留实验能量混合形成的、极度危险的死亡区域。但根据模型,这片湍流并非均匀,其能量强度会周期性地出现短暂的“低谷”,大约每三到五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十到十五秒。而扫描网的覆盖,在这片狂暴能量背景噪音的干扰下,也会出现相应的、短暂的灵敏度下降和扫描间隙。 “就是这里。”夜莺蹲在一块相对坚固的金属残骸后,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能量云雾,手腕上的计时器无声跳动,“根据模型预测,下一次‘低谷’将在四十秒后开始,持续约十二秒。我们需要在十二秒内,穿过这二十米长的湍流核心区,抵达对面那个相对稳固的检修平台。” 她指向廊道对面,大约二十米外,一个从墙壁伸出的、还算完整的半圆形金属平台,那是绿色虚线的下一个节点。 “扫描网灵敏度预计在‘低谷’期间下降60%,但仍有被捕捉的风险。诗音,欣然,你们的‘认知掩体’……”夜莺看向她们。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和决心。她们没有成功施展出完整“掩体”的把握,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我们会尽力。”诗音沉声道,再次握紧了欣然的手。两人额头相抵,迅速进入意识同步状态。 二十秒……十秒……五秒…… 前方翻滚的能量云雾,其变幻的速度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色彩也变得稍微黯淡、均匀了一些。那震耳欲聋的能量爆鸣声,也陡然降低了一个层级。 “就是现在!走!”夜莺低喝一声,率先如同猎豹般蹿出! 诗音和欣然紧随其后,她们手拉着手,意识高度共鸣,心中拼命呐喊着“遮蔽”、“模糊”、“通过”!她们能感觉到,彼此意识深处那个金银双色的核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散发出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力场,试图在她们周围构建那层“认知之膜”…… 夜莺在破碎的“地面”上疾奔,动作矫健得不可思议,总能精准地踏在相对稳固的支点上,避开那些突然窜出的细小电弧。诗音和欣然跟在她身后,努力维持着意识和身体的平衡。 十米……十五米…… 突然,前方能量云雾中,一道偏离“常规”轨道的、格外粗大的暗红色电弧,毫无征兆地猛地劈出,直直轰向夜莺的前方路径! 夜莺瞳孔骤缩,硬生生刹住脚步,身体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向侧后方翻滚! 电弧狠狠砸在她原本要落脚的一块金属板上,将那厚实的金属板瞬间熔出一个大洞,灼热的气浪和四溅的熔融金属液扑面而来! 夜莺虽然避开了正面冲击,但左肩仍被一块溅射的灼热碎片擦中,训练服瞬间焦黑,皮肉发出嗤啦轻响。她闷哼一声,动作却毫不停滞,右手能量手枪看也不看,朝着电弧射出的云雾深处连续点射!数道能量光束没入云雾,引发了一连串小规模的能量殉爆,暂时扰乱了那片区域的能量流动。 “快!穿过这里!”夜莺顾不上肩膀的灼痛,嘶声喊道。 诗音和欣然趁机冲过她身边,距离对面平台只剩最后五米! 但就在此时—— 一阵尖锐的、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警报声,骤然在她们意识层面响起!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扫描网捕捉到“异常扰动”后直接触发的精神警报! 她们被发现了!虽然可能只是模糊的踪迹,但“猎人”的扫描网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低谷”时间即将结束,周围的能量云雾开始重新变得狂暴,色彩再度鲜明,雷鸣般的爆响迅速逼近! 而对面的检修平台边缘,一道冰冷的、红色的扫描光束,如同死神的视线,正从平台上方的一个隐蔽节点射出,开始缓缓地、自上而下地扫过平台入口区域! 前有扫描光束拦路,后有即将恢复的狂暴湍流,头顶是越来越近的能量爆鸣! 绝境! 夜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色,似乎要做出某种牺牲自己的举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诗音和欣然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她们交握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额头紧紧相贴,意识在巨大的压力和生死危机刺激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共振! 嗡——!!! 一声清晰的、仿佛古老钟鸣的声响,以她们为中心荡漾开来! 一层极其黯淡、近乎透明、但确实存在的、由无数细微金银色光点构成的、直径约三米的淡金色球形光膜,骤然浮现,将她们三人连同夜莺刚刚冲到的位置,一起笼罩了进去! “认知掩体”——在生死关头,终于被她们强行激发了出来!虽然光膜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碎裂,但它确实存在了! 那道冰冷的红色扫描光束,扫到这层淡金光膜上时,出现了明显的扭曲和涣散,仿佛“看”到的只是一片扭曲的光影和混乱的能量噪声,迟疑了一下,竟然没有触发更高级别的警报,缓缓移开了! “就是现在!冲过去!”诗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虚弱,但强撑着嘶喊。 三人用尽最后力气,在淡金光膜彻底破碎消散的前一瞬,连滚带爬地冲过了最后五米距离,扑进了检修平台的阴影之中! 几乎在她们扑入平台的同时,身后的“二级湍流”区域,能量狂暴程度瞬间恢复到巅峰,数道粗大的能量电弧抽打在她们刚刚停留的位置,将那片区域化作一片雷池!而扫描光束也完成了这次扫描循环,无功而返,但可以想象,这片区域的异常扰动记录,必然已经上传。 三人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剧烈喘息,浑身被冷汗湿透。诗音和欣然脸色惨白如纸,头痛欲裂,刚才强行激发“认知掩体”几乎榨干了她们最后一丝精神力。夜莺肩头的伤口血肉模糊,但她只是咬牙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目光便死死盯向了平台深处,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合金大门——永恒庭院深层档案室的入口。 她们,闯过了第一关。 但档案室近在咫尺,门后是期盼的战友,还是更深的陷阱?而身后,被惊动的“猎人”罗森,又将带来何等疾风骤雨般的追捕? 喘息声在昏暗的平台上显得格外粗重,而更沉重的危机,已然迫近。 第四十章 深层档案室 厚重的合金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带着尘土、陈年纸张和淡淡金属冷却剂混合的、封闭已久的气味涌出。门后,不是预想中的黑暗或危机,而是一片柔和的、略显黯淡的白色冷光,照亮了一个不算太大、但堆满了各种规格金属档案柜和数据处理终端的房间。 三支能量手枪的枪口,从门侧不同的掩体后瞬间探出,死死指向门口。持枪的手很稳,但微微的颤抖和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主人的紧张和疲惫。 诗音、欣然、夜莺站在门口,被枪口指着,却没有丝毫惧意,只有如释重负的疲惫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放下枪!是她们!”一个嘶哑但熟悉的男声从房间深处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枪口立刻垂下。凯特·李第一个从一台倾倒的档案柜后站起身,她身上的军用夹克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暗色污渍,左臂用撕碎的布条草草包扎,脸色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她看着门口狼狈不堪的三人,尤其是被夜莺和欣然搀扶着的、脸色惨白的诗音,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们还活着。”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被压下,“进来,快!” 林风也从另一侧的控制台后站了起来,他看起来比凯特好一些,但眼底有着深深的疲惫和血丝,手里还拿着一个不断闪烁微光的便携式***。当他看到欣然时,整个人明显震了一下,眼神中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惊讶、难以置信、狂喜,以及深藏的痛苦和后怕。在《源代码》世界的经历,特别是欣然“死亡”的记忆,显然还在影响着他。 “欣然……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则半躺在房间最里侧的墙角,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用简易夹板固定,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但手里还抓着一个数据板,正快速操作着。看到诗音她们,他明显松了口气,虚弱地笑了笑:“太好了……就知道……你们能找过来……” 诗音三人快速闪入档案室,厚重的合金大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锁死。门内侧的操控面板上亮起代表“完全封闭”的红色指示灯。 “张教授呢?”诗音立刻问,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飘,但问题直指核心。 凯特眼神一暗,摇了摇头:“我们失散了。他为了掩护我们撤离,启动了实验室的部分自毁程序,拖延了敌人。最后收到的信号就是你们之前收到的那个信标位置。我们试图回去救他,但通往第六层的几条主要通道都被‘猎人’封锁了,还有自动炮台。我们被迫退到这里,陈默受伤,只能固守待援。” 夜莺已经迅速检查了一遍这个大约五十平米的档案室。除了密密麻麻的档案柜和控制台,房间一侧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储物柜的金属箱子,以及一个小小的、带有简易过滤和制水功能的生存角。空气中能量供应稳定,但显然是低功率运行状态。 “这里有医疗用品吗?夜莺的伤需要处理,诗音和欣然精神力严重透支。”夜莺问,同时小心地将几乎站立不稳的诗音扶到墙边坐下。 “左边第三个储物柜,蓝色标记,里面有急救包和应急营养剂。”林风立刻指道,他的目光还无法从欣然身上移开。欣然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也靠着诗音坐下,闭上眼睛努力恢复。 夜莺快速找出急救包,先给自己肩膀灼伤处喷上了消毒和促进愈合的生物喷雾,用干净绷带重新包扎。然后拿出两支高能量营养剂,递给诗音和欣然。两人接过后小口喝下,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在体内化开,稍微驱散了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寒冷。 凯特走过来,半蹲在诗音面前,沉声问:“博士……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沉重的预感。 诗音握紧了口袋里的硬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深切的悲痛,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绝:“母亲……用最后的力量,送我们离开,为我们争取了时间。她把‘钥匙’和研究留给了我们。永恒庭院……可能已经……” 她没说下去,但凯特和林风都明白了。凯特沉默地低下头,用力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林风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没时间悲伤了。”夜莺处理完自己的伤,又检查了陈默的腿伤,重新固定了一下夹板,声音冷硬如铁,“张教授还在敌人手里,信标最多还能维持不到四小时。我们刚才强行突破扫描网,触发了警报,‘猎人’罗森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追踪到这里。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救出张教授,然后利用博士留下的‘备用脱离路径’撤离。” “备用路径?”凯特抬头。 “母亲在档案室留下的。”诗音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光芒,“记录者说这里有实物档案和一条备用撤离路径。我们需要找到它们,补充装备,然后制定救援计划。” “档案……”林风想起了什么,指向房间中央一个比其他档案柜大得多、表面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金属柜,“我们检查过大部分柜子,都是常规的研究数据和日志备份。只有那个,需要特殊的生物密钥和意识共鸣才能打开,我们试过,不行。凯特的权限不够,我的意识波动也无法匹配。”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特殊的生物密钥和意识共鸣……这几乎是母亲为她们量身定做的。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那个银色金属柜前。柜子表面光滑如镜,只有在靠近时,才能看到中心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圆形凹陷。 诗音将手按在凹陷处。冰凉的触感传来,同时,一股微弱的意识扫描波纹从柜子内部扩散开来,轻柔地拂过她的手掌,深入她的血脉和意识深处。 “生物密钥验证中……林雨薇博士直系血脉,确认。意识波动特征匹配度73%……偏低,但符合最低开启阈值。需要辅助共鸣确认。” 诗音看向欣然。欣然立刻也将手覆在诗音的手背上,闭上眼,努力调整自己的意识频率,与诗音产生共鸣。 “辅助意识波动检测……确认。双重血脉共鸣建立。认知模型核心频率验证通过。开启权限授予。” 银色金属柜内部传来一阵低沉悦耳的机械运转声。柜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被柔和白光映照的空间。 柜子内部被分成了三层。 最上层,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密封的金属盒,上面贴着标签:“认知干涉发生器原型-微型”、“时间锚点稳定器(实验型)”、“意识干扰弹(非致命)”、“高密度能量电池(通用)”。都是母亲利用庭院设施和“循环间隙”资源制造或改造的便携式装备。 中间一层,是几本厚重的、以特殊抗损材料制成的实体笔记,封面是熟悉的、林雨薇娟秀的字迹,标注着《“眼睛与迷宫”符号解析进阶》、《系统“第七扇区”外围结构推测》、《“收割协议”周期性假说与模型验证》、《“起源之庭”坐标碎片与进入可能性推演》。每一本都代表着母亲研究的一个核心方向。 最下层,则是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黑色金属立方体,表面没有任何接口或标识,只在中心有一个小小的眼睛和迷宫符号的浮雕。 “那是……什么?”欣然好奇地问。 诗音伸手,小心地拿起那个黑色立方体。在接触的瞬间,一股信息流直接涌入她的意识——不是复杂的数据,而是一个清晰的坐标点,和一段简短的指引。 “‘路径信标’,”诗音解读着信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里面记录了备用脱离路径的完整坐标和启动密钥。路径的起点……就在这个档案室下方,一个隐藏的短距传送阵。终点……”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终点坐标指向一个我们很熟悉的地方——《源代码》世界,欧米茄核心所在的‘遗忘之井’附近的一个稳定坐标。” “回《源代码》世界?”林风一愣,“为什么是那里?” “母亲提到过,那个世界的时间循环深层规则,与‘循环间隙’有某种联系。而且,欧米茄现在管理着那个世界,或许能提供临时的庇护和帮助。”诗音分析道,“更重要的是,那里可能也存在着通往‘起源之庭’的线索,或者至少,是一个相对安全、方便我们下一步行动的跳板。” 凯特已经上前,开始检查那些装备。“认知干涉发生器”、“时间锚点稳定器”……这些装备虽然标记着“原型”或“实验型”,但显然是林雨薇精心准备的,针对性和实用性都很强。她迅速将装备分配给众人。夜莺拿到了“认知干涉发生器”和几枚“意识干扰弹”,林风擅长精密操作,拿到了“时间锚点稳定器”,诗音和欣然则各自补充了“高密度能量电池”,为她们可能再次使用“认知掩体”做准备。凯特自己则选择了几个增强型的能量弹夹和一套轻便的防护插件。 “现在,制定救援计划。”凯特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般的冷静和高效,她将一张从控制台上调出的、简化的庭院第五层结构图投射在墙壁上。“张教授的信标在这里,”她指向第六层核心实验室下方的坐标,“我们在这里。中间隔着一片被‘猎人’重点布防的区域,包括至少三道自动火力网,两处能量感应雷区,以及不间断的巡逻队。常规渗透不可能。” “我们刚才过来的‘湍流走廊’呢?”夜莺指着那条危险路径,“虽然触发了警报,但‘猎人’应该不熟悉那里的复杂环境,或许可以从那里绕行,接近第六层侧面。” “风险太高,而且我们带着伤员。”诗音看向腿伤无法行走的陈默,又看向精神透支的自己、欣然和肩膀受伤的夜莺,“我们需要一个更快、更直接,或者至少能分散敌人注意力的方法。” 林风盯着结构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突然说:“也许……我们不需要直接闯过所有防线。张教授的信标是单向被动接收,但如果我们能给他发送一个强化的、安全的返回信号呢?引导他利用他所处的环境,向我们靠拢,或者至少移动到更容易接应的地方?” “怎么发送?任何主动信号都会暴露我们。”夜莺皱眉。 “用‘认知干涉发生器’。”诗音眼睛一亮,看向夜莺手中的那个巴掌大小、类似老式怀表的银色装置,“母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它的原理是制造小范围的、针对特定意识频率的认知干扰和引导。如果我们能精确模拟张教授意识波的特征频率,发送一个包含安全路径和汇合点的‘引导信息’,这个信息会被‘猎人’的常规扫描网当成无害的背景噪音,但张教授的意识却能清晰接收并理解!” “需要张教授精确的意识频率特征……”林风思索着,“我们之前多次合作,我这里有他部分意识波动的常规样本数据,但不够精确。而且设备是原型,操作难度很大。” “我来。”欣然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很坚定,“我的能力可以感知和模拟意识波动。如果有林风的基础数据,加上我对张教授情绪的熟悉……或许可以尝试。而且,”她看向诗音,“我们需要再次共鸣,来稳定和放大这个‘引导信号’。” 这很冒险。她们的精神状态都很差,再次进行高强度的意识共鸣和精细操作,可能会导致意识损伤。而且一旦失败或被“猎人”的反制措施捕捉,不仅救不了张教授,她们也会立刻暴露。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凯特沉声道,“张教授的时间不多了。‘猎人’的搜捕圈正在收紧。我们必须赌一把。夜莺,你负责警戒入口和监控外部动静。林风,协助欣然调试设备和准备数据。诗音,你们只有一次机会。陈默,继续尝试破解档案室的内部监控残留,看能不能找到‘猎人’巡逻队的空隙时间。” 命令清晰下达,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压抑的档案室内,弥漫着紧张到极致的气氛,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绝境中迸发的、背水一战的凝聚力。 夜莺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守在门后,能量手枪在手,耳朵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异响。林风快速在控制台上调出他保存的数据,与欣然低声交流着。欣然闭着眼,努力回忆着与张教授相处时的感觉——那份长者的慈祥、学者的睿智、偶尔的幽默,以及深藏的责任与担忧……她尝试将自己的意识频率调整到那种独特的“波长”。 诗音握住她的手,额头再次与她相抵。这一次,不是为了构建防御,而是为了进行一场精密的、跨越封锁的“意识呼唤”。 “认知干涉发生器”被夜莺小心地放置在她们面前的地上。林风完成了最后的参数设置,对她们点了点头。 “开始。” 诗音和欣然同时沉入意识深处。金银双色的核心缓缓旋转,但这次,她们控制着它的能量,不让其外放形成“掩体”,而是引导着,与欣然模拟出的、属于张明远的意识频率特征缓缓融合、共振…… “认知干涉发生器”表面的银色纹路开始亮起,发出极其微弱、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带有特定韵律的嗡鸣。一股无形的、针对性的意识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只有特定鱼儿才能察觉的饵料波纹,穿透了档案室的墙壁,无视了“猎人”布设的大部分物理和能量屏蔽,朝着第六层深处,那个微弱的信标脉冲所在的方向,轻柔而坚定地扩散开去…… 信息很简单,却包含了生的希望:“向东,第三管道,下潜十五米,左转,废弃净化站汇合。我们有路径。坚持。” 波纹发送完毕。“认知干涉发生器”的光芒熄灭。诗音和欣然同时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眼疾手快的林风扶住。两人的脸色比纸还白,额头上全是虚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这次的操作对精度的要求太高,消耗比强行激发“掩体”更甚。 “信号已发送。”林风看着设备上代表发送完成的绿色指示灯,声音干涩。 接下来,是煎熬的等待。 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成永恒。夜莺的监听器里只有远处隐约的能量湍流声和偶尔的建筑结构**。凯特死死盯着结构图上代表张教授信标和废弃净化站的红点,拳头紧握。陈默的额头也冒出冷汗,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试图从混乱的监控残留数据中找出“猎人”巡逻队的规律。 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诗音几乎要绝望,以为信号未被接收或张教授已无力移动时—— 结构图上,代表张教授信标的那个红点,极其轻微地,但确实无疑地,向东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始移动,方向正是指向那个废弃的净化站! “他收到了!他在移动!”林风压抑着激动低呼。 希望的火光,再次在众人眼中点燃。 但几乎同时,陈默的数据板上,几个代表着高能量反应的红点,突然在结构图上快速移动起来,方向正是朝着她们所在的档案室区域! “‘猎人’的快速反应部队!至少一个小队,装备重型!他们从第六层封锁线抽调了兵力,朝这边来了!预计到达时间……八分钟!”陈默的声音带着惊惶。 刚刚点燃的希望,瞬间被逼近的死亡阴影笼罩。 凯特眼神一厉,瞬间做出决断:“夜莺,林风,跟我去净化站接应张教授!诗音,欣然,陈默,你们立刻带着‘路径信标’和重要资料,启动备用传送阵,先去《源代码》世界汇合点等我们!我们救到人后,立刻跟上!” “不行!太危险了!你们三个人怎么抵挡一个小队的‘猎人’精锐?”诗音急道。 “这是命令!”凯特的眼神不容置疑,“你们是博士的继承者,是未来的希望,不能折在这里!我们有装备,熟悉地形,可以边打边撤!没时间争论了!走!” 她一把抓起装有母亲笔记和“路径信标”的背包,塞进诗音怀里,然后看向夜莺和林风:“拿上装备,我们走!” 夜莺毫不犹豫地抓起自己的装备,林风咬了咬牙,也迅速整理好“时间锚点稳定器”和其他物品。 “找到档案室左下角那块颜色稍深的地板,用力踩下,传送阵就会启动。坐标已经预设好了。”凯特最后对诗音说,然后深深看了她和欣然一眼,“活下去。然后,完成博士的遗愿。” 说完,她率先冲向档案室的侧门——那里有一条通往建筑内部维护通道的隐秘入口。夜莺和林风紧随其后。 合金侧门无声打开,又迅速关闭,将她们的身影吞没。 档案室内,只剩下虚弱无力的诗音、欣然,以及腿伤无法行走的陈默。 诗音握着手中沉甸甸的背包,看着紧闭的侧门,眼中充满了痛苦、不甘,但最终化为钢铁般的决意。她撑起身体,在陈默的指引下,和欣然一起,找到了那块颜色稍深的地板。 “踩下去,我们走。”诗音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为了母亲,为了成天,为了雅子,为了此刻正在为他们浴血奋战的凯特、夜莺、林风,也为了生死未卜的张教授…… 她们必须活下去,必须走到最后。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同时用力,踩下了那块地板。 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和能量聚集的嗡鸣。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由幽蓝色光纹构成的复杂传送阵,在她们脚下缓缓亮起,光芒越来越盛,将三人笼罩其中。 而在传送阵光芒彻底吞没她们的最后一瞬,档案室厚重的合金大门,传来了沉重的、有节奏的撞击声,和能量切割的刺耳嘶鸣…… “猎人”,已至门外。 第四十一章 遗忘之井的故地 传送的晕眩感远比从“循环间隙”进入永恒庭院时强烈。仿佛被塞进一根高速旋转、内部充满尖锐噪音的管道,身体和意识都在被粗暴地拉伸、扭曲。诗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耳边是尖锐的鸣响,眼前是破碎的、高速旋转的光影色块,其中夹杂着难以辨认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的碎片画面——列车车厢、闪烁的代码、成天平静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感觉像几个世纪,那狂暴的撕扯感骤然消失。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带着微凉的温度,并非泥土或金属,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均匀平滑的质感。空气清新得不自然,没有丝毫灰尘或异味,温度恒定得如同精密调控的实验室。光线柔和,但找不到明确的光源,仿佛空间本身在发光。 诗音踉跄了一下,被身旁同样站立不稳的欣然扶住。两人都剧烈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额发。连续的高强度意识透支、生死奔逃、加上这次并不平稳的传送,让她们本就虚弱的状态雪上加霜。陈默则直接摔倒在地,断腿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成天……”诗音无意识地低喃,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硬币。硬币在发烫,不是因为温度,而是某种深层的共鸣——她回到了这里,成天最后存在过、也最终消逝的地方。 她们站在一个宽阔的、圆形平台上。平台是纯净的白色,材质非金非石,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一片深邃的、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虚拟“星空”。平台边缘是及腰的透明屏障,屏障外,是熟悉的、由流动的绿色数据流和几何结构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数字空间——《源代码》世界的底层矩阵景象。远处,那些象征着不同“模拟现实”的巨大、半透明的立方体结构静静地悬浮着,内部上演着永不重复又似曾相识的都市生活片段。 这里是欧米茄的核心领域边缘,一个相对稳定的缓冲区。母亲留下的“路径信标”将她们准确地送到了预设坐标。 “检测到未授权传送波动。身份验证中……”一个平静、中性、带着明显电子合成质感,却又比“记录者”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人性化”顿挫的声音,在平台上方响起。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直接出现在她们脑海中,如同之前在“循环间隙”中与记录者交流一样。 随着声音,平台中央的“星空”缓缓旋转、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由光点构成的、勉强能看出人形轮廓的虚影。虚影没有五官,但诗音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她们身上,快速扫描、分析。 “识别到管理者权限残余波动……匹配:诗音。识别到特殊意识特征……匹配:欣然。识别到清理者技术员基础编码……匹配:陈默。欢迎回到监管区域,诗音,欣然,陈默。你们的状态……很差。检测到严重生理创伤、能量枯竭及意识过载。需要立即干预。” 虚影——欧米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丝。“我已调动最近的维生单元。请保持原地,不要移动,特别是伤员。” 平台边缘,三个圆柱形的、内部充盈着淡绿色柔和光芒的透明维生舱,从下方无声升起,舱门滑开。 “请进入维生舱。基础治疗与能量补充将自动进行。治疗期间,我们可以进行必要的信息交换。”欧米茄说道。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疲惫和对这熟悉又陌生环境的复杂情绪。这里暂时看起来是安全的,欧米茄的态度也算平和。她们此刻的状态也确实无法支撑任何行动。 “谢谢,欧米茄。”诗音沙哑地回应,然后和欣然一起,搀扶着几乎痛晕过去的陈默,将他先小心地送入一个维生舱。陈默在进入淡绿色光液后,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脸上痛苦的表情也舒缓了许多。 接着,诗音和欣然也各自进入一个维生舱。舱门关闭,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淡绿色光液缓缓注入,轻柔地包裹住她们的身体。一股温和但高效的能量流开始渗透她们的肌肤,修复着过度损耗的细胞,抚慰着枯竭的精神。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虚弱和寒冷,被一点点驱散。 她们能“感觉”到欧米茄的扫描在深入,但并不令人反感,更像是一种精密的医疗检测。 “永恒庭院……失守了?”欧米茄的声音直接在她们意识中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或者说,是数据模拟出的关切?“林雨薇博士的防火墙信号,在标准时间1小时47分前,发生剧烈衰减,随后进入不可逆的沉寂状态。我尝试了多种协议连接,均无响应。庭院核心区域的能量读数也陷入混乱和持续下跌。”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欧米茄这里确认母亲最后的防线可能已经崩溃,诗音的心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舱内的光液似乎感应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泛起细微的涟漪,一股更温和的意识安抚能量注入。 “母亲……她用最后的力量,送我们离开。”诗音在意识中回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那份深切的悲痛无法完全掩盖,“永恒庭院……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清理者激进派‘猎人’部队,攻破了那里。” 欧米茄沉默了几秒钟,这段时间在它的高速思维中可能相当于人类的漫长思考。“‘猎人’部队……数据库中有关其战术与战力的评估等级为‘极高威胁’。你们能逃脱,并且抵达这里,本身就是极小概率事件。值得记录。” “凯特、夜莺、林风,还有张明远教授,他们还在庭院里,试图救援和撤离。”欣然急切地插入意识交流,“欧米茄,你能监控到庭院附近的情况吗?或者……有没有办法联系到他们?接应他们?” “永恒庭院所在坐标及其周边维度,已被高强度干扰和封锁信号覆盖。我的常规监控手段无法穿透。尝试进行深层信号渗透需要时间,且风险极高,可能暴露本坐标。”欧米茄回答,“不过,在你们传送抵达前约3.6秒,我捕捉到一次来自庭院方向、极其微弱且加密方式特殊的短促能量脉冲。脉冲内容无法完全解析,但包含一个重复的坐标片段,似乎指向庭院第五层某个边缘区域,以及一个预设的紧急脱离协议激活码片段。脉冲发送者身份无法确认,但加密方式与你们之前使用的‘雨燕’协议有7%的结构相似性。” 凯特他们发送的信号!他们还活着,而且可能已经启动了母亲留下的备用脱离路径!诗音精神一振。 “那个坐标和激活码,能解析出脱离路径的终点吗?”她立刻问。 “坐标指向庭院内部,无直接意义。但紧急脱离协议激活码片段,经过比对,与你们刚才使用的传送阵底层协议有高度关联性。有78.3%的概率,该协议预设的终点之一,也指向本监管区域的特定接收坐标。但需要完整的激活码才能准确定位和建立稳定的接收通道。” 也就是说,凯特他们如果能成功启动备用脱离路径,也有可能传送到《源代码》世界,但可能不是这个平台,而是其他地方。而且,他们需要完整的激活码,目前只有片段。 “你能根据这个片段,扩大扫描范围,尝试捕捉可能来自同一协议的后续信号,或者主动发出引导信号吗?”诗音追问。 “可以尝试扩大对庭院外围特定频段的被动监听。但主动发送引导信号风险过高,可能将‘猎人’的注意力引向本世界。在当前‘收割窗口期’临近、系统监控敏感度提升的背景下,不建议采取此行动。”欧米茄的回答理智而谨慎。 诗音理解它的顾虑。欧米茄本身是系统漏洞中诞生的特殊存在,它管理这个世界,但也需要小心翼翼地在系统规则下求存。它愿意提供治疗和庇护,已经是基于之前的“盟友”关系和它自身逻辑的判断,不能强求它冒过大的风险。 “我明白了。请先尽力进行被动监听。另外,”诗音转换话题,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关于‘收割窗口期’,你知道多少?母亲留下的信息说,我们可能只有几个月到几年的时间了。” 维生舱内,光液的流动似乎微微滞涩了一瞬。欧米茄的沉默这次更长了。 “林雨薇博士的推测……很可能接近事实。”欧米茄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沉重”的数据质感,“在我接管此世界监管权限,并深入解析其底层时间循环规则与系统连接协议后,我发现了一些……异常的数据流和周期性指令预备痕迹。这些痕迹指向系统深处某些特定协议模块的‘预热’和‘资源扫描’行为。其活跃度在过去三年内呈非线性加速上升趋势,尤其是在最近六个月。结合多个连接世界(包括本世界)内‘异常’事件发生频率和强度的提升,可以构建一个支持‘周期性收割’假说的模型。窗口期的具体时间无法精确预测,但概率曲线显示,在未来200至800个标准日期间,触发概率将超过50%。” 200到800天……最多也就两年多!诗音的心沉了下去。时间比母亲最保守的估计还要紧迫! “另外,”欧米茄补充道,虚影的光点微微闪烁,似乎在调取更复杂的数据,“最近,我监测到一些不属于常规系统维护、也非已知签约者或清理者行为的……‘外来探测信号’。信号非常微弱,加密方式前所未见,似乎试图在不惊动系统表层协议的情况下,扫描各个连接世界的‘结构完整性’、‘意识能量密度峰值’及‘潜在‘果实’成熟度指标’。这些探测信号的来源无法追踪,但其行为模式,与博士留下的关于‘园丁’或‘收割程序’前期活动的描述,有部分吻合之处。” “园丁”……已经开始提前“巡视”他的“苗圃”了吗?一股寒意从诗音脊椎升起。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诗音在意识中坚定地说,“找到‘起源之庭’,弄清系统的最终目的,找到对抗‘收割’的方法。欧米茄,母亲留下的研究笔记里,提到了‘起源之庭’的坐标碎片。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分析这些碎片,结合你对系统底层协议的理解,尝试定位其确切位置,并寻找进入的方法。” “可以。将数据传入我的核心处理单元。但必须提醒你们,‘起源之庭’是系统最核心的禁地,防卫机制远超想象。即使找到坐标,如何进入、进入后如何生存、如何达成目标,都是几乎无解的难题。成功率……根据现有数据模型计算,低于0.00013%。” “即使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们也必须尝试。”欣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诗音从未听过的、温柔的坚定,“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母亲,为了成天,为了雅子,为了所有可能被‘收割’的存在。我们……没有退路。” 欧米茄的虚影再次沉默。光点缓缓流转,仿佛在进行着极其复杂的运算和评估。 许久,它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似乎少了一些机械的疏离,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决断? “数据接收中……开始分析‘起源之庭’坐标碎片……同时,启动对庭院外围指定频段的深度被动监听协议,优先级:高。” “另外,基于当前局势评估及过往合作记录,我将重新调整本世界的部分资源配置,设立一个临时的、受保护的‘安全区’,供你们休整、研究、及……等待可能到来的其他幸存者。但请注意,这个安全区的‘隐蔽性’是相对的,不能完全排除被系统或清理者发现的可能。你们的时间,依然有限。” 维生舱内,淡绿色的光液轻柔地滋养着她们的身体,修复着创伤,补充着能量。但诗音知道,身体的恢复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寻找渺茫希望、对抗注定的“收割”、并尝试扭转绝望命运的战斗,在她们踏入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遗忘之井”故地时,才刚刚进入最艰难、也最残酷的阶段。 她握紧了掌心的硬币,感受着那份来自成天的、穿越了生死与世界的温暖与力量。 母亲,成天,请看着我们。 这一次,我们不会逃,不会躲。 我们要去找到一切的起点,然后……改变终点。 第四十二章 等待与抉择 维生舱内的淡绿色光液,仿佛有生命的泉水,温柔地包裹、浸润、修复。诗音能感觉到疲惫到极限的细胞在贪婪地吸收着能量,过度透支的意识像是干涸龟裂的土地,被这股生机缓缓滋润,那尖锐的头痛和灵魂深处的虚弱感,正一丝丝地被抽离、抚平。 她没有完全沉睡。尽管身体和精神都叫嚣着需要彻底的休眠,但她强迫自己保持着一线清醒,像警惕的哨兵。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永恒庭院最后时刻的景象,母亲消散的光芒,雅子决绝的背影,凯特三人冲入侧门时的果决……还有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是生是死的张教授。 欧米茄的声音偶尔会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平静地报告着进展。 “‘起源之庭’坐标碎片解析进度:37.2%。已确认其中三个碎片指向系统核心数据库的特定‘逻辑扇区’交界处,但路径被多重加密和逻辑迷宫保护。第四个碎片……指向一个非标准坐标,似乎与某个‘异常’时间循环世界的深层锚点重叠,但数据严重损坏,需要更多时间比对修复。” “对永恒庭院外围指定频段的深度被动监听:持续进行中。已过滤97.4%的背景噪声和干扰信号,尚未捕捉到与先前‘雨燕’协议片段同源的后续完整信号。监测到庭院坐标附近存在多次高强度、短促的能量爆发,特征符合清理者重型武器与高能防御设施对撞。战斗仍在继续,或已进入尾声。” 战斗仍在继续……诗音的心揪紧了。凯特他们,还有张教授,你们一定要坚持住。 时间,在维生舱内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缩短。不知过了多久,诗音感到一股轻柔的推力,包裹她的淡绿色光液开始缓缓退去,维生舱的透明舱门无声滑开。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微凉的触感。 她支撑着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仍感到虚弱,但那种濒临崩溃的透支感已经消失,力量和精神都在稳步恢复。她看向旁边,欣然的维生舱也刚好开启,欣然坐起身,脸色恢复了红润,眼神清澈了许多,对她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陈默的维生舱开启稍晚,他小心地挪动身体,尝试站立,脸上露出惊喜——断腿处的剧痛已经大大减轻,虽然还无法承重,但显然得到了极好的初步处理。 三人身上原本破损肮脏的衣物,不知何时已被替换成合身的、质地柔软、带着细微金属光泽的灰色连体制服。诗音摸了摸衣料,非棉非麻,触感奇特,似乎能自动调节温度,并且提供基础的物理防护。 “基础治疗完成。你们的生理指标已恢复至安全阈值以上,但距离最佳状态仍有差距,建议继续休整至少12标准时。”欧米茄的声音在平台空间内响起,那个由光点构成的人形虚影再次浮现,比之前凝实了一些,甚至能隐约看出类似五官的轮廓,但依然模糊。“我已为你们准备了临时休息区和必要补给。请随引导光点移动。” 几颗柔和的光点从虚影中分离,漂浮在诗音三人面前,然后缓缓朝着平台一侧移动。平台边缘的透明屏障无声地滑开一道门。 门后是一条同样泛着柔和白光的、短促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房间陈设极其简洁:三张铺着洁净白色织物的简易床铺,一张放着几台显示器和操作界面的金属桌,墙边有几个类似储物柜的设施,房间一角还有一个独立的、带有基础卫生功能的小隔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宁的清新剂味道。 这就是欧米茄为她们准备的“安全区”。虽然简陋,但在经历了永恒庭院的激战、循环间隙的孤寂、以及传送的颠簸后,这里显得异常珍贵和安宁。 “房间内的储物柜内有高能营养剂、饮用水,以及一些基础工具和材料,可按需取用。显示器可连接我的非核心数据库,查阅公开的研究资料,或进行有限度的模拟计算。此房间的能量屏障已独立加密,可屏蔽常规探测。除非发生直接入侵,否则不会有任何监控。”欧米茄解释道,“请安心休息。关于坐标解析和信号监听,有任何重要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说完,光点虚影微微闪烁,似乎要消散。 “等等,欧米茄。”诗音叫住它,目光坚定地看着虚影,“关于‘循环间隙’……我们的另一个同伴雅子,还在那里,处于生命固化状态。那里有前哨‘记录者’智能。我们……有可能与她取得联系吗?或者,至少确认她的状况?” 欧米茄的虚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快速调取和分析数据。“‘循环间隙’的时空属性极为特殊,与常规维度的通讯极其困难且不稳定。林雨薇博士建立的‘守望者前哨’拥有独立的加密通讯协议,但该协议为单向、低频、且需要特定密钥激活。你们离开时是否设定了通讯条件?” 诗音回忆了一下:“我们设定了,如果七十二小时(标准时间)内我们没有返回,或者前哨遭受入侵,‘记录者’会向一个代号‘银杏’的清理者加密频道发送求救信号。” “‘银杏’频道……”欧米茄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变化,但很快恢复平静,“该频道信号特征已知,但状态未知,且属于清理者内部高级网络,常规手段无法接入或监听。不过……”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不过什么?”夜莺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已经换上了同样的灰色制服,肩头的伤处被妥善包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眼神深处依然藏着对妹妹的深切担忧。她显然也完成了基础治疗,找了过来。 “不过,”欧米茄继续说,“‘循环间隙’的时空扭曲特性,使得其内部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差异巨大。根据你们提供的数据,间隙内的时间流速约为外界的0.0023。这意味着,从你们离开到现在,外界过去的时间,在间隙内可能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一段‘主观时间’。” 夜莺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是说……雅子她……” “不,请不要误解。”欧米茄立刻澄清,“生命固化程序会同步调整雅子的生理时间流速,使其与间隙内的时间流速基本匹配,以维持最低消耗。理论上,她在医疗槽中经历的‘主观时间’感知,与你们在外界经历的时间感知,差异不会像客观时间流速对比那么巨大。但具体是多少,取决于固化程序的精度和能量供应稳定性,我无法精确计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她而言,等待救援的时间,必然比你们感知到的要漫长得多。” 夜莺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漫长的等待,独自一人(记录者只是智能),在那种绝对寂静和孤独的环境中,哪怕处于沉眠,对意识也是一种潜在的折磨。 “有没有办法……哪怕只是发送一个‘我们还活着,会来救你’的信号?”夜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欧米茄沉默了片刻。“理论上,如果‘记录者’维持着对特定频段的监听,并且我们能模拟出林雨薇博士或你们其中一人的、足够精确的意识波动特征,或许可以尝试发送一个极简的、不包含实际坐标的‘存在确认’信号。但成功率无法保证,且存在被系统或清理者捕捉的风险。我需要时间进行计算和模拟。” “请做。”诗音替夜莺回答,语气不容置疑,“计算风险,制定最稳妥的方案。我们需要让雅子知道,她没有被人遗忘。” “指令已记录。开始模拟计算。”欧米茄的虚影微微颔首,然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疲惫感再次上涌,但心事重重,谁也没有立刻去休息。 欣然走到金属桌前,打开显示器。屏幕上出现了欧米茄提供的、关于《源代码》世界基本架构、时间循环原理,以及部分公开的系统协议解析的目录。她也调出了母亲留下的笔记的电子备份(已被欧米茄安全扫描并数字化),开始认真阅读起来,试图从那些艰深的研究中找到更多线索。 陈默坐在一张床上,小心翼翼地活动着伤腿,同时用自己的数据板尝试连接房间的网络接口,检查着欧米茄提供的工具和材料清单,似乎在想能不能改进一下他们的装备。 夜莺则走到窗边(如果那面发出柔和白光的墙壁可以称为窗的话),背对着众人,静静站立,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不知在何方的“循环间隙”。 诗音也走到金属桌前,坐在欣然旁边,一起翻阅母亲的笔记。那些娟秀的字迹、严谨的公式、大胆的猜想,此刻读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母亲的温度、智慧,以及那份深沉的、不惜燃烧自己的责任感。她们默默阅读,偶尔低声交流一句,分享着对某个难点的理解,或是对母亲某个推测的震惊。 时间在静默的学习和等待中缓缓流逝。每隔一段时间,欧米茄会简洁地报告一下进展,大多是“解析进行中”、“无新信号捕获”之类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小时,欧米茄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明确的波动: “被动监听协议捕捉到新信号!来源:永恒庭院方向,坐标与之前片段信号接近!信号强度微弱,但完整度较高!正在尝试解码……” 房间内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解码完成。信号内容如下:‘已脱离。坐标:Z-7,Delta扇区,废弃通讯塔。有伤,需接应。激活码:*******(完整)。’ 发送者身份编码……确认,为凯特·李。” “是凯特!他们成功了!”欣然激动地站了起来。 “坐标Z-7,Delta扇区……那是《源代码》世界边缘,一个系统废弃的早期监控站区域,离我们这里不算太远,但环境复杂,有不少残留的自动防御设施和结构漏洞。”欧米茄快速分析道,“他们拿到了完整的激活码,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使用了博士留下的备用脱离路径,传送到了那个坐标附近。但他们有伤员,需要接应。” “他们有多少人?张教授呢?”夜莺立刻追问。 “信号为单次加密脉冲,未包含详细人员名单。但提到了‘有伤’。”欧米茄回答。 诗音的心提了起来。有伤……是谁?林风?还是凯特自己?张教授是否和他们在一起? “欧米茄,能安全地接应他们吗?那个区域情况如何?”诗音迅速问道。 “我已调动该区域附近的低权限监控单位进行扫描。扫描显示,废弃通讯塔区域存在多个不稳定能量源和结构损伤,但未发现清理者单位或高威胁性异常生命信号。我可以派遣一组工程维修无人机,以常规巡检的名义前往该坐标,为你们提供掩护和运输支持。但无人机武装薄弱,如果遭遇突发威胁,无法提供有效保护。而且,从本安全区前往坐标点,需要穿越一片系统监控相对密集的‘数据传输走廊’,存在被例行扫描记录的风险。” “风险可控。”诗音做出决断,“必须接应他们。夜莺,你状态最好,带上装备,跟无人机一起去。我和欣然、陈默留在这里,继续分析‘起源之庭’的线索,并准备接应你们返回。欧米茄,请安排无人机,规划最隐蔽的路线。” “明白。”夜莺毫不犹豫,立刻开始检查分配给她的“认知干涉发生器”和“意识干扰弹”,并将能量手枪充能。 “路线规划中……无人机已调动。夜莺,请前往平台,无人机将在三分钟后抵达。注意,通讯塔区域时间流可能受旧设备影响存在微小异常,注意感知。”欧米茄指示。 夜莺对诗音和欣然点了点头,眼神坚定:“等我带他们回来。” 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房间内再次剩下三人。气氛比之前更加紧绷,多了对凯特小队状况的担忧,但也多了一份即将重逢的期盼。 诗音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母亲的笔记上,但目光扫过一行文字时,突然停住了。 那是在关于“起源之庭”的推测部分,母亲用加重的笔迹写道:“……所有指向‘起源’的路径,最终都绕不开‘认知的基点’与‘时间的原点’。或许,答案不在遥远的禁地深处,而在我们每一次对‘存在’本身的质问与回望之中。眼睛凝视迷宫,迷宫的墙壁亦在定义眼睛的轮廓。” 这段话似乎充满玄机,与之前严谨的学术风格略有不同。诗音皱起眉头,反复咀嚼着“认知的基点”与“时间的原点”。母亲想表达什么?是在暗示“起源之庭”并非一个物理位置,而是一种状态?一个需要特定认知角度才能“看见”的维度?还是说,进入的方法,与理解时间和意识的本源有关? 她把这个发现指给欣然看。欣然也陷入了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文字。 “母亲总说,系统是基于‘认知’构建的,”欣然轻声说,“‘眼睛与迷宫’的符号,本身就是认知的隐喻。如果我们能彻底理解这个符号,理解我们自身意识与系统连接的本质,是不是就能找到……那把真正的‘钥匙’?而不是仅仅依靠坐标?” 诗音心中一动。母亲留下的“认知模型”和“认知掩体”技术,似乎正是基于这个方向。她们之前只是笨拙地使用其力量,并未真正理解其核心。也许,破解“起源之庭”的关键,不仅在于找到坐标,更在于提升她们自身对“认知”的掌握层次。 “我们需要更深入地练习和感悟‘认知模型’,”诗音对欣然说,眼神明亮起来,“不仅仅把它当作工具,而要尝试理解它背后的原理,理解母亲设计它的思路。这可能和寻找坐标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欣然用力点头。有了新的方向,等待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两人再次沉浸到笔记和彼此的意识交流中,尝试着去触碰那些关于存在、认知、时间的深奥命题。 时间继续流逝。陈默似乎利用手头的材料,勉强改造出了一个简易的信号放大和过滤装置,接入了房间的网络,试图帮助欧米茄增强对“循环间隙”可能信号的捕捉能力。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 欧米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顿挫:“夜莺与工程无人机已抵达目标坐标附近,并成功与目标个体建立目视接触。目标个体数量:四。状态:凯特·李,左臂及腹部创伤,可独立行走;林风,无明显外伤,但意识波动显示疲劳与过载;陈默(此陈默为永恒庭院档案室那位,需注意区分),右腿骨折,坐于简易浮空担架上;以及……张明远教授,生命体征微弱,意识昏迷,由凯特和林风共同用临时担架运送,伤势严重,需立即救治。” 张教授!他被救出来了!诗音和欣然猛地站起,脸上充满了欣喜。 “但他们身后,”欧米茄的语气陡然凝重,“检测到快速接近的高能量反应!数量三,速度极快!能量特征匹配……清理者‘猎人’部队高速追踪单位!他们被追踪了!” 欣喜瞬间冻结,化作冰冷的寒意。 “距离接应点还有多远?”诗音急问。 “约八百米。但追踪单位速度远超无人机和伤员队伍,预计一分钟后进入有效攻击范围。”欧米茄快速计算,“无人机无有效对抗能力。夜莺已发出警报,正在尝试布设干扰和设置障碍,但恐怕无法阻挡。” “启动安全区防御协议!授权夜莺使用‘认知干涉发生器’和所有非致命武器!调集你能调动的所有防御单位,不计代价,掩护他们撤离!”诗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 “指令确认。启动区域防御协议。调动邻近维修机甲及自动防御炮塔……警告:强行调动非战斗单位攻击清理者正规部队,将严重违反系统底层安全协议,极大概率触发系统警报,并可能招致更严厉的制裁和清理程序!” “顾不了那么多了!执行!”诗音双目通红。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刚刚逃出生天的战友们,再次陷入绝境,甚至葬身于此。 “指令强制执行。防御单位已调动,正在前往拦截。夜莺已激活‘认知干涉发生器’,制造局部认知混乱场。但敌人速度未减,正在释放攻击性无人机……” 欧米茄的实时战况播报,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诗音和欣然的心上。显示器上,通过无人机和防御单位传回的模糊画面,可以看到在废弃的、布满锈蚀金属和断裂线缆的通讯塔丛林间,几个狼狈的身影正在拼命向接应点移动,身后不远处,三个流线型、闪烁着危险红光的黑色追踪器,正如同死神的猎犬般紧追不舍,不断发射出蓝色的能量射线,打在周围的金属结构上,炸开一团团电火花和碎片。 夜莺的身影在队伍末尾时隐时现,她手中的“认知干涉发生器”发出不稳定的光芒,让追兵的射击准头大失,但显然无法完全阻止。几台匆匆赶来的、造型笨重的工程维修机甲试图阻挡,却被追踪器轻易绕开或击毁关键部件。 距离在缩短……四百米……三百米…… “接应无人机已到达指定位置,正在展开防护力场!”欧米茄报告。 画面中,两架体型稍大、带有简易护盾的运输无人机从接应点升起,迎着凯特他们飞去,试图用身体和护盾阻挡攻击。 一道格外粗大的蓝色能量射线,击穿了一架运输无人机的护盾,将其凌空打爆!碎片四射! 凯特猛地将担架上的张教授扑倒,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一块飞溅的灼热碎片,闷哼一声。 “凯特!”林风的惊呼声隐约传来。 另一架运输无人机也被击中,摇晃着坠落。 完了吗……诗音感到一阵绝望的冰冷。 就在此时—— 整个《源代码》世界的底层矩阵空间,那些永恒流动的绿色数据流和几何结构,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扭曲、波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所有正在运行的监控画面、传感器读数、甚至欧米茄的通讯,都出现了短暂的、强烈的干扰和噪波! 就连那三个气势汹汹的“猎人”追踪器,也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或者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冲击,动作猛地一滞,表面的红光疯狂闪烁,在空中胡乱地盘旋起来,甚至有两台互相差点撞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范围极广的异常干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迅速平息。 但当画面和通讯恢复稳定时,诗音和欣然看到,那三台“猎人”追踪器,已经停止了追击,悬浮在半空,似乎在进行系统自检和重新定位。而凯特一行人,趁着这宝贵的两秒混乱,已经连滚爬爬地冲进了接应点——一个相对坚固的、半坍塌的通讯塔基座下方,那里是欧米茄预设的、带有基础隐蔽功能的临时安全点。 “发生什么了?”诗音惊疑不定地问欧米茄。 欧米茄的虚影再次出现,这一次,其光点构成的轮廓波动得更加剧烈,显示出它核心程序也受到了影响。 “检测到……大规模系统底层协议扰动。”欧米茄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扰动源并非来自本世界内部,也非来自清理者或任何已知签约者单位。扰动性质……属于高阶权限的、针对基础时空稳定协议的……‘强制性指令覆盖’或‘逻辑冲突注入’。其效果是暂时性、大范围地干扰了所有基于系统标准协议的追踪、锁定及高精度攻击指令的判定与执行。” 强制性指令覆盖?逻辑冲突注入?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更高级别的存在,强行介入了这场局部战斗,用近乎“规则层面”的手段,暂时瘫痪了“猎人”的追击能力! 是谁?母亲已经不在了。成天……也不可能。清理者内部?不像,他们没必要干扰自己的部队。系统本身?更不可能,系统只会强化清理“异常”。 难道是……母亲提到的,“园丁”?还是其他未知的存在? “扰动已平息。‘猎人’追踪单位已完成自检,重新锁定目标区域,但接应点隐蔽功能已启动,它们暂时失去了精确坐标,正在扩大搜索范围。”欧米茄继续报告,“我已利用干扰间隙,派遣了第二批隐蔽性更强的运输单元,从地下维修通道接近接应点。如果顺利,可以在敌人扩大搜索网前,将凯特小队转移至更安全的次级缓冲区。” “立刻执行!”诗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 几分钟后,在夜莺的警戒和欧米茄的调度下,凯特、林风、受伤的陈默(庭院)、以及昏迷的张明远教授,被成功转移到了更深入《源代码》世界结构下层、一个废弃的早期数据存储节点内部。这里比之前的平台更加隐蔽,但也更加简陋。 诗音、欣然和陈默(前哨)在欧米茄的引导下,很快通过内部维护通道,与刚刚脱险、惊魂未定的凯特小队汇合。 看到彼此都还活着,尽管个个带伤,狼狈不堪,但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战友重逢的激动,还是瞬间冲淡了疲惫和恐惧。凯特简单检查了诗音和欣然的状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林风看到欣然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对她露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笑容。夜莺则第一时间去看昏迷的张教授,眉头紧锁。 张明远教授的情况很不乐观。他面色灰败,呼吸微弱,身上有多处包扎过的伤口,最严重的是胸口一处似乎被能量武器擦过的焦黑灼伤,以及明显的精神力严重透支的迹象。欧米茄派来的医疗无人机立刻开始进行紧急处理。 “是罗森……他亲自带人找到了信标附近。”凯特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任由医疗无人机处理她手臂和腹部的伤口,声音嘶哑地简单讲述了经过,“我们赶到时,他已经控制了那片区域,张教授……被他用某种精神刑讯手段逼问‘钥匙’的下落。我们发动突袭,救下人,边打边撤,最后启动了博士留下的脱离路径……但启动时被罗森的副官干扰,坐标发生了微小偏移,落在了那片废弃区,还引来了追踪器。” “罗森没亲自追来?”夜莺问。 “他好像……接到了什么紧急通讯,脸色很难看,留下了副官和追踪部队,自己带着主力匆匆离开了。”林风补充道,脸上带着困惑,“方向好像是……朝着庭院更深处,能量反应最混乱的地方去了。” 罗森突然离开?诗音心中一动,联想到刚才那诡异的系统扰动。难道这两者有关联? 就在这时,欧米茄的声音在众人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急促: “紧急情况。被动监听协议捕捉到来自‘循环间隙’方向的、高强度、持续性加密信号流!信号内容正在解码……初步判断,为求救信号与坐标广播!发送者:‘记录者’。触发条件:前哨遭受不可逆入侵!入侵者能量特征分析中……匹配:清理者‘猎人’部队标准特征!入侵者数量:不明,但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反应及暴力破解协议行为!” “雅子!”夜莺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 “‘循环间隙’坐标正在被破解!预计完全暴露时间:标准时间1至3小时!”欧米茄的声音冰冷地宣判,“同时,检测到多股未知的高阶‘探测信号’,正在加速扫描本世界及周边相连维度,扫描模式呈现明显的……‘收割’协议前期特征。‘窗口期’概率模型急剧修正,触发概率超过50%的时间点,提前至未来120标准日内。” 坏消息接踵而至,如同冰水浇头。 雅子和“循环间隙”前哨危在旦夕!母亲留下的宝贵退路和研究备份即将落入“猎人”手中! “收割”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丧钟,骤然敲响,而且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刚刚经历血战、伤员累累、疲惫不堪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喘息,就再次被推到了更加绝望的悬崖边缘。 诗音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或苍白、或惊恐、或愤怒、或决绝的脸,感受着自己狂跳的心脏和掌心硬币传来的、滚烫的触感。 母亲,成天……我们,真的还有路可走吗? 但当她看到欣然同样望过来的、虽然带着恐惧却更显坚定的眼神,看到凯特咬牙重新抓起了武器,看到夜莺眼中对妹妹的担忧化作近乎疯狂的决心,看到林风和陈默虽然面色沉重却并未退缩…… 她知道,无论有没有路,她们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尚未救出的雅子,为了即将到来的“收割”,也为了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改变一切的希望。 “欧米茄,”诗音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弃数据节点中响起,平静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分析从‘循环间隙’到‘起源之庭’坐标碎片指向的所有可能路径。计算救援雅子、并尝试进入‘起源之庭’的……最低成功概率方案。” “我们需要,在‘猎人’破解坐标之前,在‘收割’真正降临之前……” “主动出击。” 第四十三章 分秒必争 废弃数据节点的冰冷空气,仿佛被诗音那句“主动出击”冻结了刹那。 凯特猛地抬头,受伤的左臂不自觉地绷紧,牵扯到伤口让她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眼神里燃烧的火焰比疼痛更灼人。林风靠墙的身体站直了,疲惫被凝重取代。陈默(庭院)躺在简易浮空担架上,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不存在的武器。夜莺更是直接跨前一步,声音因激动和担忧而微微发颤:“诗音,你确定?我们现在的情况……” “我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诗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这份平静下是压到极致的决绝,“伤员,疲惫,装备不足,强敌环伺,时间紧迫,成功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她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昏迷不醒的张教授,扫过每个人脸上或深或浅的伤痕和倦色。“但雅子等不了。‘收割’的脚步不会停。我们在这里多犹豫一秒,雅子就多一分危险,我们离最终的绝望就更近一步。” “可是……”欣然也忍不住开口,她理解诗音的心情,但欧米茄刚刚警告过“猎人”正在破解坐标,而且“收割”协议的前期扫描已经开始了。任何贸然行动都可能暴露这个脆弱的避难所,将所有人拖入更深的危险。 “没有可是了,欣然。”诗音看向她,眼神深处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母亲用自己换我们离开,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等死的。成天……他选择留下,也不是为了让我们放弃。我们一路走到现在,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选择最安全、也最无望的等待。” 她转向欧米茄虚影所在的方向:“欧米茄,计算结果。” 光点构成的虚影波动着,似乎在进行着超负荷的运算。片刻后,冰冷的合成音报出一连串数据: “方案一:救援‘循环间隙’。基于当前‘猎人’破解速度(估算上限)、我方可用战力(含轻伤员)、‘循环间隙’已知防御结构、以及从本世界边缘迂回接近路径所需时间……成功潜入并救出雅子·斋藤,并在不被追踪的前提下安全返回的概率,约为4.7%。此方案不包含与‘猎人’主力部队发生正面冲突的情况,若遭遇,成功率低于0.1%。” “方案二:尝试进入‘起源之庭’。基于现有坐标碎片解析进度(当前47.1%)、路径推测完整性、所需突破的系统协议层级及防御机制强度、我方对‘认知模型’的掌握程度(评估为初级)……成功定位并进入‘起源之庭’核心区域的概率,约为0.008%。此概率不包含进入后可能遭遇的未知风险及达成目标的可能性。” “方案三:同时执行方案一与方案二。成功率模型因变量叠加与资源分散,综合成功概率……无法精确计算,但理论最大值低于方案一与方案二各自概率的乘积,且资源冲突与暴露风险呈几何级数增长。不推荐。” 冰冷的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即使是成功率最高的救援行动,也不到5%。而进入“起源之庭”的希望,更是渺茫如尘埃。 “看到了吗?这才是现实。”夜莺的声音有些发涩,但眼神里的疯狂并未消退,反而被数字刺激得更加尖锐,“去救雅子,大概率是送死,还要搭上所有人,包括张教授!不去救……我做不到!”她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 “夜莺,冷静点。”凯特按住她颤抖的肩膀,目光却看向诗音,“诗音,我知道你的意思。等死是死,搏一把可能也是死,但搏一把还有一线生机。问题是,怎么搏?这两个目标,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别说同时进行。我们必须做出选择,集中最后的力量。” 选择。又是选择。诗音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永恒庭院开始,她就在不停地做选择,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放弃,意味着可能有人牺牲。 “或许……我们不必完全放弃任何一个。”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直昏迷的张明远教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脸色依旧灰败,胸口的伤处随着呼吸传来细微的嘶嘶声,但眼神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深邃和睿智。医疗无人机正将最后一剂高效修复纳米剂注入他的静脉。 “张教授!”欣然惊喜地低呼,连忙和诗音一起上前,小心地扶着他坐起一些。 “我……没事,还死不了。”张明远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一阵压抑的咳嗽。缓过气后,他看向欧米茄的虚影,又看了看诗音和欣然,目光最后落在凯特和夜莺身上。 “我刚才……并非完全无意识。你们的话,我大概听到了。”他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诗音说得对,不能等。夜莺的担忧,也是现实。但我们都被‘非此即彼’的思维困住了。” “教授,您有什么想法?”诗音急切地问。 “欧米茄的计算,是基于常规逻辑和已知数据。”张明远缓缓说道,目光投向虚影,“但有些变量,它可能无法量化。比如……诗音,欣然,你们身上传承自雨薇的‘认知模型’潜力。比如……那枚硬币。”他看向诗音一直紧握的右手。 诗音下意识地摊开手掌,那枚2013年的一元硬币静静躺在掌心,在数据节点冷白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母亲的笔记里提到过,‘起源之庭’的入口,或许与‘认知的基点’和‘时间的原点’有关。这听起来很玄,但结合‘认知模型’的原理,或许可以理解为——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特殊的‘观测角度’,一个能同时锚定我们自身存在(认知基点)和系统初始状态(时间原点)的‘点’。这个点,可能不是一个物理坐标,而是一种状态,一种认知的共振。”张明远边思索边说,语速因身体虚弱而缓慢,但每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 “您的意思是……进入‘起源之庭’的关键,可能在我们自己身上?或者……在这枚硬币上?”欣然若有所悟。 “硬币是成天留下的,是他与系统、与这个世界深层连接的‘图腾’,现在更是你们的‘现实稳定器’。它本身就承载着特殊的‘认知印记’和‘时间印记’。”张明远点点头,“而你们姐妹,尤其是诗音,你的意识与系统的联系本就特殊,又继承了雨薇的‘认知模型’。或许,当你们达到某种特定的认知状态,再借助这枚硬币的共鸣,就能在系统底层协议中,短暂地‘定义’出一个通往‘起源之庭’的‘入口’或‘路径’,而不必完全依赖物理坐标。” 这个想法太大胆,甚至有些天方夜谭。但联想到母亲笔记中那些玄奥的话语,联想到之前在永恒庭院和“循环间隙”中,“认知模型”展现出的种种不可思议之处,又似乎并非全无可能。 “那救援雅子呢?”夜莺更关心这个。 “救援行动必须进行,但不能是强攻。”张明远看向夜莺,目光带着理解,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猎人’的目标是破解前哨,获取里面的数据和可能存在的‘钥匙’线索。他们不会立刻摧毁那里,尤其是在遭遇了‘记录者’抵抗的情况下。他们会尝试破解、获取。这给了我们一个时间窗口——一个非常短暂,但可能存在的窗口。” “声东击西?或者……调虎离山?”凯特立刻明白了。 “欧米茄,”张明远对虚影说道,“你之前提到,检测到有未知的高阶探测信号在加速扫描,特征符合‘收割’协议前期活动。这些信号,是系统意志直接发出的,还是‘园丁’的?” “信号加密层级极高,源头模糊,无法精确判定归属。但其行为模式与林雨薇博士对‘园丁’前期活动的描述,重合度达到73%。”欧米茄回答。 “那么,如果我们能制造一个足够大、足够有吸引力的‘异常信号’,模拟出某种可能威胁‘收割’进程或者蕴含高价值‘果实’的迹象,是否有可能将部分‘猎人’的注意力,甚至那些探测信号的焦点,暂时从‘循环间隙’引开?”张明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房间里安静下来。这个想法更加疯狂,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即将爆炸的炸弹上跳舞! “理论上有可行性。”欧米茄沉默了几秒后回答,“‘园丁’或系统本身,对可能影响‘收割’稳定性和效率的‘变量’极为敏感。如果能制造出符合其判定逻辑的‘高优先级异常’,确实有可能短暂吸引其监控和清除资源的倾斜。但风险极高:第一,如何制造这样的‘异常信号’而不立刻被锁定清除?第二,如何控制‘异常’的规模和影响,避免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甚至提前触发‘收割’?第三,即使成功引开部分注意力,‘循环间隙’的防御依然存在,救援队如何潜入?” “第一个问题,或许可以靠诗音、欣然和那枚硬币,结合‘认知模型’,尝试模拟出某种类似‘起源之庭’能量泄露或者‘系统设计者后裔’觉醒的波动——这绝对是最高优先级的‘异常’。”张明远看向诗音。 诗音心头一震。模拟“系统设计者后裔”觉醒?这简直是在扮演诱饵中的诱饵!母亲笔记暗示她身份特殊,但具体是什么还未完全揭示。这样做,等于主动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目光之下。 “第二个问题,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欧米茄,你是否能辅助构建一个临时的、可控的‘认知谐振场’?以诗音和硬币为核心,以我和欣然的意识为辅助,在特定区域,短时间放大和扭曲某种特定的‘认知印记’,使其在系统扫描中呈现出我们想要的特征,但又严格控制其实际影响范围,使其更像一个‘即将形成但尚未完全稳定’的异常点,而非一个已经爆发的‘错误’。”张明远继续道,思路越来越清晰。 欧米茄的光点剧烈闪烁,显然在进行着超高速计算。“……理论上可行。利用本世界底层矩阵的部分冗余计算单元,结合从林雨薇博士笔记中解析出的部分‘认知掩体’技术,可以尝试构建一个临时的、可编程的‘认知透镜’或‘谐振腔’。但需要诗音和欣然的高度配合,且对她们的精神负荷极大,持续时间不可能长,一旦超过安全阈值,可能对她们的意识造成永久性损伤。且此操作必然会引起系统底层协议警报,只是等级和响应速度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张明远的目光转向凯特、林风和夜莺,“救援队不能人多,必须精锐,行动迅捷。在‘异常信号’吸引注意力的窗口期,利用欧米茄规划的、最隐蔽的路径潜入。目标不是击败所有守卫,而是在‘记录者’的配合下,以最快速度找到雅子,带她离开。必要时候,可以协助‘记录者’启动前哨的自毁协议,确保研究成果不落入敌手。” “我去!”夜莺毫不犹豫。 “我也去。”凯特按住伤口,眼神凌厉,“正面作战我擅长,潜入和紧急撤离也需要人手。” “加上我。”林风言简意赅。 陈默(庭院)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被诗音用眼神制止了:“你伤势太重,留在这里,协助欧米茄进行信号监控和路径支持,同样重要。” 陈默(庭院)看了看自己无法动弹的腿,颓然躺下,用力点了点头。 “那么,陈默(前哨),”诗音看向另一位陈默,“你熟悉这里的环境和欧米茄的系统,留下协助张教授和欧米茄,维持安全区运转,并准备接应。” “明白。”陈默(前哨)郑重回应。 “那么,分工基本明确。”张明远总结道,脸上因刚才的思考和言语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强压下去,“诗音、欣然和我,留在这里,尝试与欧米茄配合,构建‘认知谐振场’,制造‘高优先级异常信号’,吸引火力,同时……尝试寻找进入‘起源之庭’的‘认知路径’。凯特、夜莺、林风,组成救援队,在信号发出、吸引敌人注意力的窗口期,潜入‘循环间隙’,营救雅子,必要时协助自毁。欧米茄,负责整体协调、路径规划、信息支援,并在我们尝试‘认知路径’时提供底层协议层面的辅助。” “成功率估算需要更新。”欧米茄的声音响起,“基于新变量(认知谐振场、调虎离山、分工协作)纳入模型……救援行动成功率预估提升至11.3%。‘认知路径’开启成功率……仍无法精确估算,但纳入‘认知谐振场’与硬币共鸣作为关键变量后,模型显示存在理论可能性,概率低于0.5%,但对执行者(诗音、欣然、张明远)意识负荷风险等级:极高。整体行动因涉及主动暴露,导致本安全区在行动结束后被发现的概率,提升至89.7%。” 不到12%的救援成功率,低于0.5%的“起源之庭”路径开启希望,以及近90%的暴露风险。 冰冷的数字依然残酷,但至少,不再是零。而且,有了一个明确的、尽管无比冒险的计划。 “干了。”凯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总比等死强。” 夜莺用力点头,看向诗音和欣然:“你们……一定要小心。尤其是那个什么‘认知谐振场’,别太拼命。”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意和一丝忐忑。这不仅仅是冒险,更是将她们自身作为诱饵和钥匙,推向未知的深渊。 “开始准备吧。”诗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硬币,感受着那微温的触感,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力量,“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欧米茄,我们需要多久准备?” “救援队路径规划及潜入装备准备,需至少45标准分。‘认知谐振场’构建与调试,需至少60标准分。建议同步进行。‘循环间隙’坐标被完全破解的预估剩余时间,已更新为:约97至167标准分。” 不到三个小时。 “行动代号……”诗音看向众人,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响’。” 纪念母亲林雨薇在永恒庭院留下的最后“回响”,也象征着她们此次行动,将是对系统,对“园丁”,对即将到来的“收割”,发出的、或许微弱但绝不屈服的—— 最终回响。 计划既定,废弃的数据节点内瞬间忙碌起来,却带着一种压抑的、高效的寂静。 凯特、林风和夜莺聚集到一旁,由欧米茄投射出“循环间隙”周边的实时扫描图(基于“记录者”最后发出的信号和之前的探测数据合成)以及可能的潜入路径。图景是扭曲的、多维的,常规的空间概念在那里几乎失效。欧米茄用冷静的合成音快速讲解着时间流速差异区域、潜在的监控盲区(可能因“记录者”的抵抗和之前的战斗产生)、以及“猎人”部队可能布防的重点。凯特眉头紧锁,手指在虚拟地图上划动,标记出几个关键节点和备用路线。林风则仔细检查着欧米茄提供的有限装备:几把能量手枪(威力有限但无声),一些便携式认知***(基于林雨薇技术的小型化版本),以及几套具有基础光学迷彩和恶劣环境防护功能的紧身作战服。夜莺则一遍遍在心中模拟潜入、寻找雅子、可能发生的交火、以及最快速的撤离方案,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另一边,诗音、欣然和张明远教授围在欧米茄的主控制终端前。张明远尽管虚弱,但精神高度集中,与欧米茄快速交流着构建“认知谐振场”的技术细节。他将母亲笔记中关于“认知掩体”和意识频率调制的原理,与欧米茄对《源代码》世界底层数据矩阵的理解相结合,勾勒出一个大胆而精细的方案。 “……关键在于‘共鸣频率’的设定。”张明远咳嗽了两声,指着屏幕上复杂波形图,“不能完全模拟‘系统设计者后裔’的完整特征,那太明显,瞬间就会引来毁灭性打击。我们要模拟的,是一种‘即将觉醒’、‘能量泄漏’的状态,像是沉睡的火山即将喷发前的地壳微震,或者深埋的古老程序因外部刺激而产生的‘错误涟漪’。这种信号,对‘园丁’或系统监控而言,意味着‘高价值目标’和‘潜在威胁’同时存在,吸引力足够,但又不会立刻触发最高级别的抹杀协议,会优先派遣侦察或清理单元前往确认,这就能为我们争取时间窗口。” 诗音和欣然努力理解着这些抽象的概念。她们要做的,是集中精神,在欧米茄构建的临时“谐振腔”(一个经过特殊编程和加固的数据节点子空间)内,借助那枚硬币作为“共鸣器”和“稳定锚”,主动地、有控制地释放和放大她们意识中与系统相连的那部分特殊“印记”,同时按照预定模式进行调制,使其向外辐射出张明远描述的那种“诱饵信号”。 “这相当于主动暴露我们意识最深处的‘坐标’。”欧米茄补充道,语气依旧平稳,但内容令人心悸,“虽然经过伪装和调制,但风险极高。信号发射期间,你们的意识将处于高度开放和脆弱状态,极易受到外部干扰和攻击。‘谐振场’一旦启动,无法中途停止,必须持续到预定时间或达到预定能量阈值。期间,你们会感受到强烈的……认知负荷,可能会看到幻象,听到杂音,甚至产生自我认知的短暂紊乱。张教授和我将尽力维持场稳定,并提供外部防护,但核心压力在你们身上。”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但没有任何退缩。她们同步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控制好。”诗音说,不知是在对欧米茄说,还是在对自己和妹妹说。 准备工作在争分夺秒中进行。欧米茄调动了它在这个废弃数据节点内所能控制的所有冗余计算资源,甚至冒险接入了一些边缘的、废弃的系统维护管道,开始构建那个临时的“认知谐振场”。无数细微的数据流如同发光的丝线,在节点中心区域交织、编织,逐渐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内部结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由旋转的光符和几何图形构成的立体“茧房”。 凯特三人已经换上了作战服,检查完了装备。夜莺最后一遍擦拭着能量手枪,眼神锐利如刀。林风调试着认知***,凯特则对着虚拟地图,最后一次默记路径和应急方案。 陈默(前哨)守在节点入口附近,利用他改装的设备,紧张地监控着来自“循环间隙”方向和更广阔系统层面的能量波动与信号流。陈默(庭院)躺在担架上,也尽力协助进行一些数据过滤和基础分析。 张明远教授靠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神亮得吓人,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协助欧米茄进行最后的谐振场参数微调。医疗无人机在他身边悬浮,持续注射着维持生命和刺激精神的药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欧米茄预估的“猎人”完全破解坐标的时间上限,越来越近。 终于—— “‘认知谐振场’构建完成,稳定度92.7%,达到可运行阈值。”欧米茄的声音响起。 “救援队潜入路径规划完成,最佳窗口期预测模型已同步至你们的战术目镜。”欧米茄对凯特三人说。 诗音和欣然走到那发光的“茧房”入口前。里面流光溢彩,却又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仿佛那不是光,而是凝结的、沸腾的意识涡流。 “记住,”张明远看着她们,声音严肃,“集中精神于你们与彼此、与那枚硬币的联系。回想你们共同的记忆,你们对母亲的感情,你们对成天的思念……这些强烈而纯粹的‘认知锚点’,能帮助你们在谐振中保持自我。不要抗拒那些可能涌现的幻象和杂音,观察它们,但不要沉溺,让它们像水流一样经过。你们的目标是‘调制’和‘发射’,不是‘融合’或‘探索’。明白吗?” 诗音和欣然再次点头。诗音将手掌摊开,那枚硬币静静地躺着,似乎感应到即将到来的共鸣,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欣然伸出手,轻轻握住诗音拿着硬币的手,姐妹俩的手紧紧交叠,硬币被温暖的手心包裹。 “我们准备好了。”诗音说。 “我们也准备好了。”凯特走过来,对诗音和欣然点了点头,又看向张明远和陈默(前哨),“这里交给你们了。等我们带雅子回来。” “一定小心。”陈默(前哨)沉声道。 “保重。”张明远郑重地说。 没有更多的话语。凯特、夜莺、林风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对诗音她们比了个手势,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数据节点外幽深的维护通道中,按照欧米茄规划的路径,向着危机四伏的“循环间隙”潜行而去。 诗音和欣然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发光的“茧房”。 光幕在身后合拢。外界的声音和景象瞬间被隔绝、模糊,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维度。周围是旋转流动的光符和数据流,脚下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仿佛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嗡鸣,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 “谐振场启动倒计时,十,九,八……”欧米茄的声音直接在她们脑海中响起,平静而具有奇异的安抚力。 诗音和欣然面对面盘膝坐下,双手依然交叠,紧握着那枚硬币。她们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努力排除杂念。 “……三,二,一。启动。” 嗡——! 无形的震荡以她们为中心,轰然扩散!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一种纯粹的信息冲击,意识的涟漪!诗音感到自己的思维仿佛被瞬间拉长、扩展,与周围旋转的数据流、与欣然的精神、与掌心硬币中蕴含的某种温暖而坚韧的印记,连接在了一起! 无数画面、声音、感觉,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意识—— 母亲在实验室里温和讲解“认知模型”原理的背影……成天在茶室中将硬币塞进她手心时,指尖的温度和他眼中深藏的温柔与决绝……永恒庭院中,母亲化作光点消散时,那句无声的“活下去”……“循环间隙”里,雅子微笑着启动生命固化程序,说“等你们回来”……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某种一直沉睡着、被层层保护的东西,似乎被这强烈的共鸣唤醒了,开始散发出一丝微弱但本质奇特的“波动”。这波动与硬币的温暖、与欣然的思绪交织在一起,在谐振场的放大和调制下,按照预设的复杂模式,开始变形、组合,然后—— 发射! 一股无形无质、但蕴含着特定“信息特征”的波纹,以诗音和欣然为核心,穿透“认知谐振场”,穿透数据节点的屏障,向着《源代码》世界的底层矩阵,向着更广阔、更幽深的系统维度,辐射开去! 诗音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剥离感,仿佛自己的某一部分,正随着这波纹被“发射”出去。她咬紧牙关,努力集中精神于母亲、成天、雅子的面容,集中精神于掌心硬币的触感,集中精神于身边欣然那同样紧绷但坚定不移的精神联结。 “信号发射中……信号特征符合预设模型……检测到系统底层协议反馈……异常指数开始上升……”欧米茄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 诗音“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扩展的感知——她“看到”无数流动的、冰冷的数据洪流中,她们发出的这圈“异常波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这涟漪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她“感觉”到几道庞大、冰冷、非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从极高极远的维度扫视而来,掠过她们所在的区域,在那圈“异常波纹”上略有停留,然后……似乎被吸引,开始调整方向,带着某种程序化的“兴趣”和“审视”,朝着波纹的“源头”锁定过来! 成功了!诱饵起作用了! 但与此同时,诗音也感觉到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仿佛整个世界的“规则”都在隐隐排斥和挤压这个“异常点”。她知道,这是系统自身的免疫机制开始启动的征兆。欧米茄构建的“谐振场”和伪装,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外部压力指数上升……谐振场稳定度下降至85%……维持时间可能缩短……”欧米茄的警告声夹杂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诗音感到头痛欲裂,无数混乱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和感知片段,试图涌入她的意识。她看到了破碎的城市、燃烧的星辰、巨大的齿轮在虚空中转动、无数模糊的人影在光中消散又重组……耳边是亿万种声音的混杂低语,有母亲的叮咛,有成天的话语,有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有从未听过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诗音!坚持住!集中精神!”欣然焦急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带着同样的痛苦和努力维持的清明。她们紧握的双手,掌心已被汗水浸湿,但那枚硬币却越发滚烫,散发出一种稳定的、温暖的力量,如同怒海中的灯塔,牢牢锚定着她们逐渐飘散的意识。 诗音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她不再试图去“看”那些幻象,去“听”那些杂音,而是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与欣然的联结上,集中在回忆那些最温暖、最坚定的片段上,集中在“发射信号”这个唯一的意念上。 时间,在极度痛苦的感知拉长中,缓慢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 与此同时,数据节点外,幽深曲折的维护通道中。 凯特、夜莺、林风三人,如同三道无声的魅影,在欧米茄规划的路径上疾行。他们的战术目镜上,显示着复杂的结构图和实时路径指示,同时标注出可能存在的监控盲区和时间流速异常区。 周围是《源代码》世界底层矩阵那永恒不变的、由绿色数据流和几何结构构成的冰冷景象。偶尔有废弃的代码块如同幽灵般飘过,或者闪烁着故障电弧。这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轻微到极致的脚步声。 突然,凯特的目镜边缘,一个代表高能量反应的红点急促闪烁起来,并快速移动。 “右侧岔道,距离三百,高速接近!能量特征……清理者‘清道夫’小型侦查单元!不止一个!”凯特立刻压低声音,在加密频道内示警,同时打出手势。 三人瞬间闪入旁边一道断裂的数据管道阴影中,屏息凝神,能量手枪无声上膛,认知***预热。 他们刚刚藏好,三个篮球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暗红色能量纹路的机械球体,悄无声息地滑过岔道口。它们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诗音她们所在的、正在发射“异常信号”的数据节点方向快速飞去,显然是被那“诱饵”吸引过去了。 “过去了。”林风在频道内低语,松了口气。 “看来‘诱饵’生效了,吸引了部分巡逻力量。”夜莺眼神冰冷,“希望诗音她们能撑住。” “继续前进,加快速度。”凯特沉声道。窗口期已经打开,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三人再次没入阴影,朝着“循环间隙”的坐标,向着营救雅子的最后希望,悄然潜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废弃的数据节点内,“认知谐振场”的光芒正忽明忽暗地剧烈闪烁着,如同风暴中摇曳的烛火。诗音和欣然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但紧握的双手和那枚灼热的硬币,却始终没有分开。 张明远教授紧盯着监控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协助欧米茄进行着极限的微操,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 陈默(前哨)和陈默(庭院)也紧张地盯着各项读数,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和极致的危险中,缓缓流淌。 距离“猎人”完全破解“循环间隙”坐标的预估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而距离救援队抵达目标,还需要时间。 距离诗音和欣然在“认知谐振场”中能坚持的极限,或许,也需要和时间赛跑。 一切,都悬于分秒之间。 第四十四章 裂隙与回响 痛。 不仅仅是头痛,是意识本身在被撕扯、被拉伸、被投入一个由纯粹噪音和破碎意义构成的疯狂离心机。诗音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变得稀薄,仿佛随时会像烟雾般消散在周围那些旋转咆哮的数据洪流中。只有掌心那枚硬币滚烫的触感,和另一只手中欣然冰凉却坚定紧握的手指,如同两根钉入狂浪的锚,勉强维系着她最后的清明。 那些幻象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诡异。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被卷入其中—— 她“是”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面容模糊的女人(母亲?),站在一个巨大的、由流动光带构成的球形结构前,疯狂地记录着什么,眼中充满发现真理的狂喜,但嘴角却在下意识地颤抖,泄露出一丝深藏的恐惧。 她“是”成天,在一个不断崩塌的、由书架和纸张构成的迷宫中奔跑,身后是粘稠的黑暗,前方唯一的光源是手心紧握的硬币,但硬币的光芒正在被黑暗侵蚀、覆盖…… 她“是”欣然,坐在现实世界公寓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打,屏幕上流淌出的文字,却正是她们在《盗梦空间》世界经历过的片段,一字不差,而窗外的城市夜景正在扭曲、融化,变成《源代码》世界里那列永不到站的列车…… 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无数个声音在意识中质问、嘶吼、低语,有些是她自己的,有些是陌生的,有些冰冷如机械,有些疯狂如呓语。 “诗音!看着我!我是欣然!我们是林雨薇的女儿!我们在这里是为了救人!为了找到真相!” 欣然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如同一把利剑,劈开混沌,刺入诗音即将涣散的意识。 诗音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到眼前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写满担忧和坚毅的脸上。汗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看清了欣然眼中倒映出的、那个同样狼狈不堪、眼神却重新燃起火焰的自己。 “我们是林雨薇的女儿。”诗音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在这里……为了救雅子,为了对抗‘收割’。”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理解”或“分析”那些涌入的幻象和杂音,而是将它们视作背景噪音,将所有残存的精神力,全部集中在几个最核心的意念上: 母亲的眼睛与迷宫符号。 成天留下的硬币。 欣然的信任与扶持。 救出雅子。 找到“起源之庭”。 活下去。 这些意念,如同黑暗中的星辰,开始在她的意识宇宙中重新定位、连线,构成一个虽然简单却异常坚固的星座。随着她的专注,那枚掌心的硬币,光芒不再仅仅是“滚烫”,而是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频率脉动,仿佛在应和着她的决心。这脉动通过紧握的手,传递到欣然那里,欣然的精神波动也随之调整,姐妹俩的意识频率,在极度的痛苦和压力下,竟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更深层次的同步与共鸣。 就在这一刹那—— 嗡! 一股不同于“诱饵信号”的、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真实”的震动,从她们意识交融的最深处,从硬币的核心,悄然荡开。 这震动没有向外扩散,去吸引“园丁”或系统的目光,而是向内、向下,如同探测的深水声纳,朝着系统底层那冰冷、黑暗、不可知的深处沉去。 诗音“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超越五感、直达本质的“内视”。 她“看”到,在她们意识共鸣的核心,在硬币脉动的源头,在母亲留下的“认知模型”与她们血脉天赋交织的节点,一个极其微小的、由纯粹“认知”构成的“点”,正在生成。这个“点”没有质量,没有体积,却蕴含着难以形容的复杂信息结构和指向性。它像是一个“坐标”,又像是一把“钥匙”,更像是一个向某种庞然大物发出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质询”。 这“点”出现的瞬间,诗音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一股微弱但无比精纯的、仿佛来自万物源头的“信息流”,从某个无法言说的维度,沿着这个“点”与硬币、与她们共鸣意识的连接,逆流而上,注入她的感知。 她瞬间“明白”了许多,又“困惑”了更多。 她“明白”了“眼睛与迷宫”符号更深一层的含义——它不仅是前代文明的“认知密钥”,更像是一个“递归的自指结构”,一个不断自我观察、自我定义、自我演化的“活的逻辑”。理解它,就是理解“观察者如何成为被观察系统的一部分”。 她“明白”了为什么母亲说“起源之庭”可能与“认知的基点”和“时间的原点”有关。“认知的基点”或许就是每个意识个体观察世界的“初始角度”,“时间的原点”则是某个“事件”或“选择”在时间线上投下的、永不消失的“第一道涟漪”。要找到“起源”,或许需要找到能将自身“基点”与系统“原点”重合的那个“奇点”。 她“困惑”于涌入感知的、关于“系统”本身的一些破碎景象——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程序或AI,更像是一个由无数“认知契约”和“可能性坍塌”构成的、层层嵌套的、庞大到绝望的“逻辑生命体”。它确实在“培育”和“收割”,但目的似乎并非简单的“能量”或“控制”……其中似乎还包含着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诗音目前完全无法理解的“动机”或“需求”。 她更“困惑”地感知到,在系统那冰冷庞杂的结构深处,似乎存在着一些……“伤痕”?或者说是“异常增生”?一些本不该存在、或者偏离了初始设计的“结构”和“规则”,它们像寄生藤蔓一样纠缠在系统主体上,影响着它的判断和行为。“清理者”的激进与偏执,系统“收割”逻辑的某些矛盾,或许都与此有关? 所有这些“明白”和“困惑”,都发生在一瞬间,是直接注入意识的“认知”,而非线性的思考和理解。诗音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要因为过载的信息而爆炸,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记住、吸收、哪怕只是暂时封存这些碎片。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和欣然共同发出的、作为“诱饵”的异常信号,依然在按照预定模式,稳定地向外辐射,吸引着那些冰冷“目光”的注意。她能“感觉”到,已经有不止一股强大的、充满敌意的扫描力量,锁定了她们所在的区域,正在试图穿透欧米茄构建的“认知谐振场”屏障,进行更深入的探查。 “谐振场稳定度下降至73%……外部压力持续增大……检测到多股高优先级清理协议开始向本区域周边集结……预计第一波接触将在4至7标准分后发生。”欧米茄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带着明显的干扰杂音。 “诗音……我感觉到了……那个‘点’……”欣然在意识中虚弱地传递着信息,她也接收到了部分“回流”的认知碎片,冲击不亚于诗音。 “坚持住……信号还要维持……给凯特他们争取时间……”诗音回应,同时努力分出一丝心神,去“触摸”那个刚刚形成的、微小的“认知奇点”。她有种模糊的直觉,这个东西,或许就是母亲所说的、通往“起源之庭”的“路径”或“入口”的关键,但以她们现在的状态和理解,根本无法真正“开启”或“进入”。 就在这时—— “诗音!欣然!能听到吗?” 凯特急促而压抑的声音,突然通过欧米茄转接,直接插入她们加密的意识通讯频道。她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和紧绷,“我们已经抵达‘循环间隙’坐标外围!时间流速开始出现明显异常!欧米茄提供的***起了作用,暂时避开了入口附近的两个固定岗哨。但里面情况不明,我们需要你们那边的‘诱饵’再坚持至少十分钟!我们要找到潜入缝隙!” 诗音精神一振!凯特他们到了! “明白……我们尽量……”诗音努力让意识传讯保持稳定。 “另外,”凯特的声音顿了一下,更低了,“我们刚刚收到一段来自‘记录者’的、极其微弱的定向加密信息,似乎是趁‘猎人’破解间歇发出的。信息很破碎,但提到两点:一,雅子所在的医疗槽区域目前尚未被攻破,但前哨主防御已被突破,‘记录者’正在利用内部结构和时间流异常进行游击式抵抗。二,‘猎人’的破解目标,除了博士的研究数据,似乎还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物理密钥’?信息里提到一个词——‘第七扇区的接口实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第七扇区的接口实体?!诗音心中剧震。母亲在永恒庭院提到过“第七扇区”,那是系统核心存放“收割协议”的地方!接口实体?是指能够连接和影响“第七扇区”的物理媒介?母亲的研究里没有明确提到这个……难道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掌心那枚脉动着微光的硬币。 与此同时,在“循环间隙”那片永恒的灰白与悬浮的时空切片之中。 凯特、夜莺、林风三人,如同三道紧贴阴影的利箭,在欧米茄规划的、利用时间流速差异和“记录者”制造的局部混乱形成的“缝隙”中穿行。他们的感知被时间流速的剧烈变化折磨得够呛,上一秒感觉过去了很久,下一秒又仿佛只是瞬间,恶心和眩晕感阵阵袭来,全靠意志力强撑。 周围的景象诡异莫名。他们时而掠过一片凝固的办公室场景,打印机的纸张悬在半空;时而穿过一节静止的列车车厢,乘客的表情定格在惊愕或茫然;时而又要绕过一片扭曲的、仿佛被巨力揉皱又展开的街道景象。这些都是从《源代码》世界循环中剥离的“时间残骸”,此刻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也带来了未知的风险——没人知道触碰这些残骸会发生什么。 “前方左转,根据‘记录者’最后信号,医疗区应该在那片大型‘凝固暴雨’场景后方。”林风看着战术目镜上闪烁的路径标记,低声道。他手中的便携式认知***一直开启着,散发出微弱的、不稳定的波纹,干扰着可能的能量扫描。 “注意,右前方时间流异常读数飙升!”夜莺突然示警,她手中的能量手枪瞬间指向右侧一片看起来相对“正常”的灰白空间。 那片空间看似平静,但在她经过特殊训练的感知和目镜数据显示中,那里的时间流速正在以惊人的幅度剧烈波动,形成了一个隐形的“湍流区”,一旦闯入,可能会被瞬间抛到数小时甚至数天前(此处主观时间)的状态,或者直接撕碎。 三人立刻压低身形,从湍流区边缘险之又险地绕开。凯特甚至能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吸力”擦过她的作战服边缘,让布料瞬间老化了一小块。 “这鬼地方……”凯特啐了一口,眼神更加警惕。 又前进了几分钟,穿过一片悬浮的、破碎的学校教室场景(黑板上的粉笔字迹清晰可见),他们终于看到了“记录者”提到的“凝固暴雨”区域。 那是一片极其广阔的空间,无数雨滴如同透明的钻石,凝固在半空中,构成一片密集的、立体的雨幕。雨幕后方,隐约可见一个半球形的、表面有银色纹路流动的建筑轮廓——正是“守望者前哨”的主体。 然而,在前哨建筑周围,数个位置,悬浮着数台漆黑的、造型狰狞的清理者“猎人”型号重型战斗机甲!它们没有移动,仿佛也受到了时间流速的影响,但机体表面流转的能量光芒和探出的武器平台,显示它们处于激活待命状态。更远处,还有一些小型工程无人机,正在前哨建筑表面进行着某种操作,显然是尝试破解或切割入口。 “‘猎人’的守卫……还有工程单位。医疗区入口在前哨侧面,被那几台机甲挡住了。”林风快速分析,眉头紧锁。强攻不可能,他们三个加一起也不够一台重型机甲塞牙缝。 “记录者,能听到吗?我们已经就位,在‘暴雨区’东侧边缘。医疗区入口被封锁,有没有其他路径?或者,能否制造一次内部扰动,吸引守卫注意?”凯特通过欧米茄转接,尝试联系“记录者”。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比在“循环间隙”外时微弱、迟滞许多,但依然平静的声音响起:“识别到……救援信号。欢迎回来,凯特·李。路径……有。前哨下方,第三维护管道,因时间流速局部逆流,出现结构性裂缝,可通往医疗区下层循环过滤系统。但路径狭窄,且逆流区域不稳定,进入风险极高。制造扰动……可以尝试。但我剩余能量及可操控设施有限,扰动规模与持续时间无法保证。且可能加速‘猎人’对核心数据的破解进程。” “没时间犹豫了。把裂缝坐标发过来。我们进入后,你立刻制造最大限度的、针对那些工程无人机的扰动,最好是看起来像破解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凯特立刻下令。 “坐标已发送。请注意,裂缝另一侧时间流速与当前区域存在约1:47的主观时间差,且波动剧烈。进入时需同步你们的‘时间锚点稳定器’(林风携带),并做好承受时空错位冲击的准备。扰动将在你们抵达坐标点后三十秒启动。祝好运。” 坐标信息传入战术目镜。凯特看了一眼夜莺和林风,两人都点了点头。夜莺眼中是对妹妹的急切,林风则是技术人员的专注和决断。 “走!” 三人再次潜入阴影,朝着前哨下方那片更加混乱、时间读数疯狂跳动的区域摸去。 而在前哨内部,核心控制室已然一片狼藉。数面屏幕漆黑,冒着电火花,控制台上布满了能量武器灼烧的痕迹。“记录者”的主体——那个悬浮的光球,此刻光芒黯淡,表面不时闪过错误的红色代码。它的大部分计算资源都在用于抵抗外部破解和维持最低限度的核心功能,包括守护着医疗区内那个幽蓝的医疗槽,以及槽中静静沉睡的雅子。 “外部救援单位已抵达预定坐标……开始执行‘诱饵协议’……” 光球内部,代表“记录者”核心逻辑的光纹,开始以一种复杂而危险的方式重新排列、过载…… 废弃数据节点内,“认知谐振场”的光芒闪烁得更加急促,如同垂死挣扎的心脏。 诗音和欣然的嘴角都渗出了血丝,那是精神过度负荷导致的身体反馈。但她们依然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握着那枚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掌心的硬币。 张明远教授已经站到了控制台前,苍老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残影,协助欧米茄进行着最后的维持。陈默(前哨)和陈默(庭院)也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监控着内外情况,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外部第一波清理单位已抵达屏障外缘!开始尝试暴力突破!”欧米茄的警报声前所未有的尖锐。 “‘循环间隙’方向检测到高强度内部能量爆发!疑似‘记录者’启动自毁协议或终极防御!”陈默(前哨)急声报告。 诗音在无边的痛苦和混乱的信息潮汐中,死死盯着意识深处那个刚刚生成的、微小的“认知奇点”。在内外交困、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在硬币那滚烫到几乎要融化的共鸣中,在欣然同样拼尽全力的精神支撑下—— 她忽然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去“分析”或“开启”那个“点”。 她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念,将自己和欣然共同凝聚的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问题”,如同投石入井,投向那个“点”: “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改变这注定被‘收割’的命运?” 无声的涟漪,从“点”中荡开,没入深不可测的黑暗。 下一秒—— 轰!!! “认知谐振场”的屏障,在一道来自外部的、凝实如黑色长矛般的毁灭性能量轰击下,轰然破碎!刺眼的爆炸光芒和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吞噬了整个数据节点! 诗音和欣然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提起,然后朝着某个既定的、无法抗拒的方向,猛力“抛掷”出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诗音似乎“听”到,或者说“感觉”到,一个无比宏大、无比冰冷、却又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好奇”?的声音,直接在意识的最底层响起: “查询接收。认知奇点确认。血缘密钥验证……通过。申请进入‘起源之庭-外围观测回廊’……权限审核中……” 黑暗,吞没了一切。 第四十五章 观测回廊 黑暗褪去,如同潮水。 没有刺眼的光,没有突然的声响,只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意识仿佛要溶解的纯粹虚无,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消退。诗音先是恢复了“感知”的能力,但不是通过眼睛或耳朵。她“感觉”到自己“存在”着,在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但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均匀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支撑感”,仿佛置身于某种密度和温度都恰到好处的液体中,却又分明能“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种清凉、纯净、没有任何气味的“气息”。 然后,视觉恢复了。 但眼前的景象,让诗音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清醒,再次受到了冲击。 她悬浮在一个……无法用任何已知建筑或空间概念来描述的“地方”。四周是无限延伸的、柔和的、不产生任何影子的乳白色光辉。这光辉并非来自某个光源,而是空间本身的性质。在这片无垠的乳白中,距离她大约数十米(距离感在这里也变得暧昧)的地方,开始浮现出“结构”。 那些“结构”同样无法用常规几何描述。它们由流动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极其微弱金银双色光芒的线条和面构成,不断变幻、重组,时而像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星系悬臂,时而像某种生物体内复杂的神经网络,时而又化作层层嵌套、不断自我复制的分形迷宫。这些结构并非静止,而是在进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蕴含着深邃规律的“运动”或“呼吸”,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几乎听不见、却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仿佛无数精密齿轮咬合又或是古老钟表鸣响的和鸣。 而在更远处,那些变幻结构的深处,诗音隐约“看”到一些更加巨大、更加稳定、但也更加……“非人”的轮廓。那像是支撑天地的巨柱,又像是某种无法想象的庞大机器的内部构件,表面流淌着瀑布般的、由纯粹信息构成的光流。仅仅是瞥见其万一,就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与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某种“完美”却又“冰冷”逻辑的恐惧。 这里就是“起源之庭”?母亲追寻一生、系统最核心的禁地? 诗音下意识地想转动“头”,寻找欣然,却发现自己似乎没有“身体”,至少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物理形体。她只是一个“观察点”,一个纯粹的“意识存在”。但她的“感知”能清晰地“定位”到另一个极其熟悉、温暖、带着相似频率波动的“点”,就在她“身旁”。 “欣然?”她尝试“发声”,没有嘴巴,但意念自然成形,传递出去。 “诗音!我在这里!”欣然“声音”里的惊慌迅速被找到依靠的安心感取代,“我们……这是在哪里?那些光……那些结构……我感觉好……渺小,又好奇怪,好像能‘听懂’一点点它们在‘说’什么,但又完全不明白……” “这里……应该就是‘起源之庭’的外围,那个声音说的‘观测回廊’。”诗音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波动保持稳定,她“看向”四周那些宏大而不可思议的景象,“母亲笔记里提到的……系统核心结构的直接映射,或者说是其逻辑的‘可视化界面’。” 她尝试调动残存的管理者权限,以及刚刚在“认知谐振场”中与硬币共鸣后形成的、那个微小的“认知奇点”。权限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似乎被这片空间更高层级的规则完全压制或隔绝了。但那个“认知奇点”,那个向系统发出“质询”后形成的点,却依然存在于她意识的最深处,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与周围环境隐隐共鸣的脉动。而更让她安心的是,那枚硬币的“触感”依然存在,不是握在掌心,而是仿佛融入了她此刻的“意识存在”核心,成为她的一部分,提供着一种温暖而坚实的“锚定”。 “权限审核通过。认知奇点稳定。血缘密钥绑定确认。欢迎,观察者诗音,观察者欣然。你们已获得‘起源之庭-外围观测回廊’临时访问权限。有效时间:标准系统时七十二单位。请注意遵守观测准则。” 那个宏大、冰冷、非人,却又在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好奇”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们的意识中响起。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少了之前的模糊和延迟,仿佛就在这片空间之中,无处不在。 “‘园丁’?系统意志?”诗音警惕地“问”道,同时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意识“挡”在欣然前面,尽管她知道在这种存在面前,这种举动可能毫无意义。 “定义不足。‘园丁’是低维认知对‘维护协议集群’的拟人化指代。‘系统意志’是对本架构基础逻辑驱动的概括性描述。你可以将本交互界面视为‘起源协议’的直接延伸,负责管理本区域及处理授权访问请求。”那声音平静地回答,没有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根据紧急协议第7-3-阿尔法条款,在检测到符合特定密钥(血缘、认知奇点、高优先质问)的复合请求,且请求源处于极端危机状态时,可启动临时避险与观测程序。你们符合条件,故被转移至此。” “转移?是你救了我们?从‘猎人’的……”诗音想起最后时刻那毁灭性的能量轰击。 “本程序不执行主动‘救助’功能。转移是基于协议对‘潜在高价值观测样本’及‘可能影响系统稳定的关键变量’的保护性措施。外部攻击已达到威胁样本存续的阈值,触发转移协议。”声音解释,“你们的存在本身,尤其是你们携带的‘认知奇点’与‘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碎片’(指硬币),以及你们提出的问题,在当前系统评估周期内,具有超出常规的‘观测价值’与‘风险不确定性’。将其置于受控观测环境,符合系统整体效率与稳定优先级。” 诗音心中一凛。这个所谓的“起源协议延伸”,并非出于善意拯救她们,而是将她们视为“样本”和“变量”保护了起来,以便“观测”和“评估”!她们从一个直接的致命危机,跳入了一个更大、更不可知的、被“系统”本身注视着的牢笼! “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碎片……是指这个?”诗音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枚“融入”自身的硬币上,试图将其“显现”出来。随着她的意念,一点温暖的金色光芒在她意识“形体”的核心位置亮起,缓缓勾勒出那枚一元硬币的轮廓,静静悬浮。 “确认。该实体携带独特的、与‘第七扇区’底层协议存在高度耦合的‘现实锚点’印记及‘认知契约’残留。其存在本身,即是系统早期某次‘高干涉度实验’或‘未记录异常事件’的产物。该实体碎片与你们的血缘密钥结合,是触发此次临时访问权限的重要因素之一。”声音似乎对硬币进行了一次快速扫描,“观测建议:尝试深化你们与该碎片的共鸣,或有助于你们理解部分关于‘起源’与‘收割’的背景信息碎片。但请注意,深度共鸣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认知反馈与信息过载。” 母亲和成天的猜测被部分证实了!这枚硬币,果然不仅仅是图腾或稳定器,它真的与系统最核心的“第七扇区”——那个存放“收割协议”的地方——存在直接关联!是“高干涉度实验”的产物?还是“未记录异常事件”?诗音感觉真相的碎片正一点点拼凑,但拼图的全貌却更加扑朔迷离。 “你刚才说,我们有权在这里观测七十二小时?”欣然插话进来,她的意识波动带着急切,“那其他人呢?我们的同伴,凯特、夜莺、林风,他们还在‘循环间隙’救雅子!张教授和陈默在外面,可能正遭受攻击!还有……‘收割’!你说我们是‘潜在高价值观测样本’,那是不是意味着‘收割’很快就会发生?我们……我们所有连接世界的意识,都会怎么样?” “问题序列接收。”声音依然平静,“第一,其他个体未触发转移协议,状态未知。本程序仅对授权访问者负责。第二,关于‘收割’,此为系统核心执行协议之一,涉及复杂评估机制与周期性逻辑。根据当前扫描数据与模型推演,‘窗口期’触发概率曲线持续上升,预计在未来45至118标准系统时内,概率将超过78%。具体目标世界、个体筛选标准及执行方式,属于高级别机密,不在本外围观测回廊授权访问信息范围内。” 45到118小时!最快不到两天!“收割”就可能真正降临!诗音和欣然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我们的‘观测价值’在哪里?”诗音强迫自己冷静,抓住重点,“你说将我们转移至此是为了‘观测’。你想观察什么?我们能得到什么?或者说……我们如何利用这七十二小时,和你所谓的‘观测价值’,去改变那个‘收割’的结局?” 这是关键。这个冰冷的“系统意志延伸”既然将她们视为“样本”和“变量”,那她们这个“变量”,是否能反过来影响“系统”?哪怕只是一点点? “观测目标:评估‘特殊血缘密钥持有者’在接触系统核心逻辑映射时的认知演化路径;记录‘认知奇点’在受控环境下的稳定性与潜在干涉能力;分析‘第七扇区接口碎片’共鸣对系统底层协议可能产生的微观扰动。观测数据将汇入核心评估模型,可能影响对某些‘异常集群’风险等级的再评估,间接影响‘收割’协议的目标筛选权重。”声音一板一眼地回答,如同最严谨的科研报告,“作为交换,你们在权限时间内,可以自由‘观测’本回廊内流动的部分非密级系统逻辑流、历史数据碎片(经脱敏处理)、以及通过你们的‘认知奇点’可能接触到的、与你们提问相关的深层协议‘回响’。但无法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可理解性或实际效用。系统不提供‘改变结局’的承诺或工具,只提供‘观测’的机会。变量的影响,取决于变量自身。” 冰冷的现实。她们没有被拯救,只是被放进了“观察箱”。她们能得到一些信息碎片,但能否理解、能否利用、能否真正产生影响,全靠她们自己。而“系统”只是在旁冷静地记录数据,更新模型。 “我们接受。”诗音没有任何犹豫。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只是多了解一点真相,她们也必须抓住。至少,在这里的七十二小时(系统时),她们暂时是安全的,可以不受打扰地尝试、探索、理解。 “权限确认。观测计时开始。本交互界面将进入低功耗状态,仅在你们尝试触碰协议边界或触发警报时介入。祝观测顺利。”声音说完,那股无处不在的、被注视的感觉略微淡化,但并未消失,仿佛化作了回廊本身静谧的背景压力。 诗音和欣然(的意识存在)悬浮在无尽的乳白与变幻的宏伟大结构之间,一时无言。信息量太大,处境太诡异,未来太渺茫。 “姐姐,”欣然的声音在意识连接中响起,带着努力压下的颤抖和一丝坚定,“我们……从哪儿开始?那个声音说,可以观测逻辑流和历史碎片,还有通过我们的‘认知奇点’接触深层协议‘回响’……” 诗音“看”向四周那些流淌着信息光瀑的巨柱和变幻莫测的神经网络结构。她知道,这些就是系统的“逻辑流”和“结构映射”。直接去“阅读”或“理解”它们,无异于蚂蚁试图理解人类的航天工程图纸。 她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意识深处那个微小的、脉动着的“认知奇点”上。这个点,是她们与硬币共鸣、向系统发出“质询”后产生的。或许,它才是她们在这里真正的“眼睛”和“手”。 “我们先试试这个‘点’。”诗音对欣然说,“集中精神,想着我们刚才问出的那个问题——‘如何改变被收割的命运’——然后,用这个‘点’,去轻轻‘触碰’我们觉得最近、或者感觉最‘相关’的一条信息流试试。不要用力,只是轻轻‘接触’,感受‘回响’。” 欣然立刻照做。她们的精神频率本就因血脉和共同经历高度同步,此刻更是紧密联结。两人将意念集中在那个“认知奇点”上,想着那个绝望而不甘的问题,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奇点”延伸出去,如同盲人伸出探路的竹杖,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向距离她们最近的一条从某根巨柱上流淌下来的、较为平缓的银色信息光流。 接触的瞬间—— 没有海量信息涌入。只有一段极其简短、破碎、仿佛从极其遥远年代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对话”或“记录”残响,直接回响在她们的意识中: “……稳定锚点……必须分散……不能集中于单一个体……风险……” “……同意。设置多重冗余……血脉密钥……认知契约……现实印记……” “……‘第七扇区’协议……需独立运行……避免……污染……” “……最终……为防……大崩塌……‘收割’是必要的……修剪……” “……但……留下……可能性……种子……在……循环与间隙……” 声音混杂,有男有女,冷静,理智,充满疲惫与一种深重的责任感,但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话中提到的“稳定锚点”、“血脉密钥”、“认知契约”、“第七扇区”、“大崩塌”、“收割”、“可能性种子”……每一个词都让诗音和欣然心跳加速。 这似乎是……系统的设计者?前代“造梦师”文明?在讨论如何建立这个系统?他们在谈论“稳定锚点”不能集中,要分散设置,提到了“血脉密钥”和“认知契约”?“收割是必要的修剪”?但也要“留下可能性的种子”? 信息太碎,语境全无,但其中蕴含的惊人含义,已足以让她们震撼。 她们还想“听”更多,但那段残响已迅速消散,信息光流依旧平静流淌,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幻觉。 “继续!试试其他的!”诗音精神一振。这方法有效!虽然得到的信息支离破碎,但每一片都可能是关键拼图! 她们再次调整“认知奇点”,这次选择了一条从神经网络结构某节点分出的、带着暗淡金色的细流。 触碰—— “……错误……协议冲突……在……‘培育模块’与‘清理模块’交界……” “……非预期进化……‘果实’产生……自主认知……威胁评估……” “……启动‘清道夫’协议……失败率高……需更高级别干预……” “……标记为……‘异常集群’……优先级提升……纳入下一轮……‘修剪’列表……” 这次的“回响”更加冰冷,充满机械式的判断和评估。似乎在描述系统运行中出现的“错误”和“冲突”,提到了“果实”产生“自主认知”,被标记为“异常集群”,并纳入“修剪”(收割)列表。这印证了母亲关于“培育”与“收割”的猜测,也解释了清理者“清道夫”的存在。 诗音和欣然不断尝试,触碰一条又一条信息流。得到的“回响”碎片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乱: 有关于某个电影世界因“签约者过度干预”导致“结构脆化”的警报片段。 有对“现实世界能量持续衰减”的周期性监测报告。 有关于“检测到未授权高维信号扫描,疑似外部观测者”的模糊记录。 甚至有一次,她们触碰一条深红色的、仿佛代表“错误”或“警告”的湍流时,得到了一段极其尖锐、充满痛苦和混乱意识的“回响”,似乎来自某个被“收割”过程中的世界或个体残留的哀嚎,吓得她们立刻断开连接,心悸不已。 她们像在无边的信息沙滩上拾取贝壳的孩子,捡到的都是碎片,但逐渐拼凑出一些令人心悸的图景: 系统似乎是在某种“大崩塌”的危机后被创造,旨在“稳定”现实,但采用了“培育-修剪(收割)”这种冷酷的方式。系统内部存在不同功能模块(培育、清理、收割等),有时会发生冲突。清理者是系统“清理模块”的执行工具。“收割”是系统认为“必要”的周期性资源回收与风险控制措施。电影世界是“培养皿”,签约者和NPC都是其中的“样本”。而“园丁”,很可能就是“收割协议”本身或其执行程序。 但也有一些模糊的线索指向“可能性种子”、“循环与间隙”、“外部观测者”,以及系统深处可能存在的、偏离设计的“错误结构”或“污染”。 七十二小时,她们能“拾取”多少碎片?又能拼凑出多少真相?更重要的是,这些碎片,如何能帮助她们改变那似乎注定的、步步紧逼的“收割”结局? 诗音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但当她“看”向身旁那个与她紧紧相连的、同样在努力坚持的欣然意识,感受到意识核心那枚硬币传来的、属于成天的温暖与坚定时,无力感又被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她们尝试用“认知奇点”去触碰一条极其纤细、几乎隐没在乳白背景中的、带着微弱蓝光的“丝线”时—— 一段与之前所有“回响”都截然不同的、更加“私人”、更加“近期”,甚至带着一丝熟悉感的“回响”,突然清晰地浮现: “……已确认……‘钥匙’载体脱离预设监控范围……最后信号指向……《源代码》世界底层结构……与‘异常集群-欧米茄’关联……” “……‘猎人’主力追踪受阻……遭遇……未授权高阶协议干扰……干扰源分析中……特征模糊……似与……早期‘叛逆协议’残留有关……” “……优先级调整……暂停对‘循环间隙’强攻……集中资源……定位并回收《源代码》世界‘钥匙’载体及……‘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碎片’……” “……通知‘清道夫’本部……请求授权……对《源代码》世界实施……‘区域性扫描净化’预备指令……” 诗音和欣然的意识瞬间冻结。 这是……“猎人”或者清理者高层的通讯记录?!是刚刚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情! “钥匙”载体——显然是指她们!她们被定位在《源代码》世界,与欧米茄关联! “猎人”在“循环间隙”的强攻暂停了?因为遭遇了“未授权高阶协议干扰”?是她们最后时刻感知到的那次系统扰动?那个“早期叛逆协议残留”又是什么? 而最可怕的是最后一句——“区域性扫描净化”预备指令!这听起来,像是要对整个《源代码》世界,进行无差别的、大规模的清理打击!为了抓住她们,为了回收硬币,“猎人”和“清道夫”准备不惜代价,拉上整个世界陪葬!而凯特、夜莺、林风、雅子、张教授、陈默、欧米茄……所有人都在那个世界里! 寒意,比得知“收割”时间提前时更加刺骨,瞬间浸透了诗音和欣然的意识。 她们躲进了暂时的避风港,却将更大的风暴,引向了她们拼命想要保护的所有人! “不……”欣然在意识中发出无声的哀鸣。 诗音死死“盯”着那段逐渐消散的、代表致命危机的“回响”蓝光,意识深处那个“认知奇点”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震颤。 七十二小时的观测时间? 她们没有七十二小时了。 她们的朋友,她们的责任,她们试图守护的一切,可能连七十二分钟都没有了! 第四十六章 时间的涟漪 “区域性扫描净化”预备指令。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毒蛇,缠绕、收紧,几乎要绞碎诗音刚刚凝聚起来的思考能力。观测回廊那无垠的乳白与宏伟的、脉动的逻辑结构,此刻在她眼中都化作了冰冷的刑场背景。她们在这里暂时安全,却将最致命的屠刀,引向了同伴,引向了那个给予她们喘息、庇护她们、此刻正为营救雅子而浴血奋战的欧米茄和《源代码》世界! “不……不能这样……我们得做点什么!必须警告他们!必须阻止!”欣然在意识连接中慌乱地呐喊,她的“存在”波动剧烈,充满了惊恐、内疚和近乎绝望的急切。“那个声音!‘起源协议’!它必须做点什么!它是系统的一部分,它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世界被‘净化’!” 诗音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和寒意中挣脱出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欣然说得对,她们必须行动,但向那个冰冷的“起源协议延伸”求助?它已经明确表示,只提供“观测”,不提供“工具”或“承诺”。她们是“样本”,是“变量”,是数据源,不是需要保护的盟友。 依靠外界行不通。她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她们此刻在这个特殊环境中所拥有的、极其有限的条件。 “冷静,欣然,冷静下来。”诗音努力让意识波动平稳,传递出坚定的意念,既是安慰妹妹,也是命令自己,“那个声音说了,我们还有观测时间,我们可以接触信息流,可以尝试理解。这不仅仅是‘看’的机会,也可能是我们唯一能‘做’什么的机会。” “可是……怎么做?我们碰到的都是碎片,是‘回响’,是过去的事情!‘区域性扫描净化’是即将发生的命令,是未来!我们怎么用过去的碎片改变未来?”欣然依旧慌乱,但诗音的镇定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她的波动不再那么剧烈。 “未来基于过去的逻辑和现在的决策。”诗音快速思考,意识深处那个“认知奇点”因高速运转而微微发烫,“我们刚刚听到的清理者通讯,是‘回响’,但它也证明了我们现在能接触到‘接近实时’的系统内部信息流。既然能‘听’到,为什么不能……‘说’点什么回去?或者,至少……干扰它?” 这个想法大胆到近乎疯狂。她们只是两个渺小的意识存在,被困在系统核心的外围回廊,却想反过来影响系统内部通讯,甚至干扰一项高级别的军事指令? “但我们……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这个‘点’,还有硬币……”欣然下意识地“看”向诗音意识核心那枚散发温暖光芒的硬币轮廓。 “硬币是‘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碎片’,”诗音思路越来越清晰,如同在绝境的黑暗中捕捉到一丝微光,“‘第七扇区’是‘收割协议’所在。清理者要执行的‘区域性扫描净化’,本质上也是某种形式的、局部的‘收割’或‘清理’吧?它们之间,会不会有某种协议层面的联系?或者说……冲突?” 她回想起之前触碰那些信息流时得到的碎片回响。有关于“清理模块”与“培育模块”冲突的,有关于“‘清道夫’协议失败率高”的,还有那段最关键的、关于“早期‘叛逆协议’残留”干扰了“猎人”追踪的模糊记录。 “早期叛逆协议残留”……是什么?听起来像是系统中存在的、某种反对或偏离“收割/清理”逻辑的古老程序或规则碎片。它干扰了“猎人”,那它是否也可能对“区域性扫描净化”这类大规模清理指令产生影响? “欣然,我们需要找到关于那个‘早期叛逆协议’的更多信息。”诗音果断决定,“还有,关于‘第七扇区’接口的详细规则,特别是与‘清理协议’的交互权限。我们分头尝试,用‘认知奇点’主动去‘询问’,去‘搜寻’相关的信息流。不要只是被动触碰接收‘回响’,要主动带着问题,带着强烈的意愿去‘共鸣’!” 这是冒险。主动的、强烈的意识投射,可能会被“起源协议延伸”判定为“触碰协议边界”或“异常干扰”,从而触发警报,甚至终止她们的观测权限。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好!”欣然毫不犹豫地响应。对同伴安危的担忧压倒了对自身风险的恐惧。 姐妹俩的意识瞬间沉静下来,不再去“看”周围宏伟却冰冷的景象,而是将全部精神聚焦于意识深处那个共同的“认知奇点”。诗音集中意念于“早期叛逆协议”、“系统内部冲突”、“清理指令的否决或延迟条件”。欣然则专注于“第七扇区接口权限”、“收割与清理协议差异”、“区域性指令的生效延迟与漏洞”。 她们将这些问题,混合着对凯特、夜莺、林风、雅子、张教授、陈默、欧米茄……所有身陷险境同伴的深切担忧与拯救的强烈渴望,化为炽热的精神脉冲,注入“认知奇点”,然后,将这个“点”如同探针,又如同一个高功率的、定向的“疑问信号发射器”,主动地、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带着某种决绝的“挑衅”意味,射向观测回廊中那些流淌的、代表系统内部实时或近期数据交换的、较为活跃的银色与淡金色信息流! 嗡——! 就在她们的精神脉冲与信息流接触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被动接收“回响”时强烈十倍、混乱百倍的信息洪流,猛地反向冲入她们的意识! 这一次,不再是简短模糊的对话碎片,而是混杂了无数线程的、高速流动的、未经过滤的原始数据片段、逻辑判定过程、协议代码快照、甚至是一些冰冷的情感标记(如“优先级确认”、“风险再评估”、“冲突标记”)! 诗音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全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数据总线,无数0和1的洪流、复杂的加密指令、冰冷的评估报告冲刷而过。她拼命抓住其中与自己问题相关的线索: “……‘自律协议-零号’(即早期叛逆协议)……状态:残留/休眠……最后活跃记录:关联事件‘大崩塌-末期稳定化干预’……核心逻辑:在检测到系统核心协议(特指:收割/清理类)与‘基础创造指令’或‘可能性保护条例’发生根本性冲突,且冲突将导致大规模‘存在性湮灭’时,可激活临时否决与强制干预程序,优先级为‘绝对’……” “……干预方式:逻辑注入干扰,协议执行延迟,局部规则覆盖,极端情况下可调用‘起源协议’底层仲裁……” “……触发条件苛刻,需多重验证:威胁规模评估、核心协议冲突确认、‘存在性湮灭’风险阈值、以及……至少一个‘血脉密钥持有者’或‘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的同步共鸣与主动请求……” 诗音的心脏(如果此刻有的话)狂跳起来!“自律协议-零号”!这就是那个“早期叛逆协议”!它真的存在,而且拥有极高的、甚至可以否决“收割/清理”协议的权限!触发条件之一,就是需要“血脉密钥持有者”或“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的同步共鸣与主动请求! 她们符合条件!她是林雨薇的女儿(血脉密钥),她们拥有硬币(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碎片)!而“区域性扫描净化”一旦启动,对《源代码》世界而言,无疑就是“大规模存在性湮灭”!这与“基础创造指令”(创造和维护世界)和“可能性保护条例”(保留变数)显然冲突! 几乎同时,欣然那边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碎片)权限验证……持有者若具备基础权限,可对关联协议(特指:与第七扇区逻辑强相关的收割、清理、净化类协议)发起一次‘单次质询’或‘优先级复议’……” “……复议流程:需向‘起源协议仲裁子线程’提交申请,申请需包含明确协议冲突点、风险评估数据、以及至少一个‘可替代解决方案’或‘风险缓解提案’……” “……复议期间,目标协议执行将自动进入最长不超过12标准系统时的‘强制等待期’,等待仲裁结果。若等待期内申请方无法提供足够证据或提案,或仲裁判定申请无效,协议将立即执行,且申请方将承担‘干扰系统运行’的相应后果……” “单次质询”!“优先级复议”!可以强制暂停协议执行最多12小时!诗音精神大振!这12小时,就是她们为同伴争取的宝贵时间窗口! “找到办法了!”欣然激动的声音传来。 “但需要提案!可替代解决方案或风险缓解提案!”诗音快速消化着信息,“我们不能仅仅要求停止,必须提供一个能让系统‘逻辑’接受的、至少看起来可行的替代方案,否则复议失败,后果更严重!” 替代方案?她们现在对“区域性扫描净化”的具体内容、目标、执行方都不完全清楚,如何提出替代方案? “继续搜索!关于这次‘净化’指令的详细内容,执行方,‘猎人’和‘清道夫’的调动情况!”诗音当机立断。 两人再次集中精神,将新的问题——混合着对“净化”指令的探查和对“自律协议-零号”的共鸣请求——通过“认知奇点”全力投射出去!这一次,她们不仅仅是“询问”,更是尝试着去“模拟”和“激发”那个沉睡的“自律协议-零号”的响应,用她们的血脉共鸣与硬币的波动,去“呼唤”它! 观测回廊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那些原本规律脉动的宏伟结构,其光流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和交叉。远处,那无处不在的、作为背景压力的“注视感”,骤然增强了,带着明确的“关注”和一丝“评估”的意味。显然,她们过于活跃和“有目的性”的观测行为,已经引起了“起源协议延伸”的注意。 但诗音和欣然此刻已顾不上了。信息洪流再次涌来,这次更加尖锐,更加具有针对性: “……目标指令:‘区域性扫描净化-Alpha7’……发起方:清理者‘清道夫’本部,请求方:清理者‘猎人’部队罗森统领……目标世界:《源代码》(监管者:异常集群-欧米茄)……” “……净化理由:定位并回收高优先级逃犯(诗音、欣然)、回收失窃高价值系统物品(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碎片)、清除顽固抵抗的‘异常集群’(欧米茄)、消除该世界因多次‘异常事件’及‘高维干涉’累积的结构性风险……” “……执行方式:投放‘逻辑崩解信标’(12枚),覆盖世界关键逻辑节点,引发连锁性结构塌缩与信息熵增,最终实现世界‘格式化’与目标物强制析出……预计执行时间:自指令最终确认起,1标准系统时内完成信标投放与激活……” “……当前状态:指令已获‘清道夫’本部初步授权,进入最终风险评估与资源调配阶段。‘猎人’部队正在目标世界外围构建封锁与信标投放通道。预计最终确认与执行倒计时:约53标准分……” 53分钟!比她们之前预估的还要短!而且执行方式是直接进行世界“格式化”!这是彻底的毁灭!欧米茄、凯特他们、雅子、张教授……所有那个世界的一切,都将被抹去! “提案……我们需要提案……”欣然的声音因急切和恐惧而发颤,“阻止他们投放信标?或者……提供一个更‘高效’、更低‘风险’的抓捕我们的方案?” 更高效的抓捕方案?诗音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浮现出来。 “欣然,如果我们……主动暴露呢?”诗音在意识中快速说道,“不是在这里,是回到《源代码》世界,出现在一个他们能捕捉到,但又相对‘可控’的区域。同时,我们提交复议申请,指控‘区域性扫描净化’指令过度使用武力,违背‘效率优先’和‘资源节约’的系统基础原则,并可能毁掉‘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碎片’(硬币)导致无法回收。我们提议,用一次‘精准的高强度围捕’行动,替代无差别的‘世界格式化’。” “这太冒险了!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欣然惊呼。 “但这是唯一可能让系统逻辑‘接受’的替代方案!”诗音语气急促而坚定,“‘格式化’世界消耗巨大,且可能损坏目标物(硬币)。一次精锐的、计划周密的围捕,看起来更‘高效’,更‘节约’。我们需要利用复议争取到的12小时,和这个‘替代方案’,把‘猎人’和‘清道夫’的主力,从无差别毁灭,引导到针对我们两个人的围捕上!为凯特他们救出雅子、为欧米茄转移或保护其他人、为我们自己寻找其他生路……争取时间和空间!” “可是……就算复议成功,我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啊!”欣然无法接受。 “不一定。”诗音的意识波动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我们有时硬币,有对‘认知模型’更深的理解,有在观测回廊得到的这些信息……还有,那个被我们‘呼唤’的‘自律协议-零号’!如果我们能成功触发它,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许能在围捕中制造混乱,找到机会。最重要的是,这样做,至少能救下《源代码》世界,救下其他人!” 牺牲小我,拯救大我。这个选择残酷而清晰。欣然沉默了,但诗音能感受到她意识深处剧烈的挣扎,以及最终,那份与她相同的、对同伴的责任感和深藏的爱意,化作了同样坚定的决心。 “我明白了……姐姐。”欣然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我们怎么做?” “首先,立即通过‘认知奇点’,正式向‘起源协议仲裁子线程’提交对‘区域性扫描净化-Alpha7’指令的‘优先级复议’申请!理由就是过度武力、资源浪费、目标物损毁风险!替代方案:建议改为‘针对性的高强度围捕’,并承诺我们将在复议等待期内,主动在《源代码》世界指定坐标出现,配合围捕!”诗音快速说道,“同时,全力共鸣,呼唤‘自律协议-零号’,提交我们的血脉和硬币作为验证,请求它基于‘核心协议冲突’和‘存在性湮灭’风险,对我们的复议申请进行‘加权’或‘紧急支持’!” “明白!” 姐妹俩的意识前所未有地高度同步,几乎融为一体。她们将所有的意念、情感、信息碎片、以及那枚硬币滚烫的共鸣,全部注入“认知奇点”,然后,朝着观测回廊深处,那代表最高仲裁权限的、流淌着暗金色与深蓝色交织的、最为厚重凝滞的信息洪流,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就在她们的精神脉冲与仲裁洪流接触的刹那—— 整个观测回廊,剧烈地震荡起来!乳白色的光辉明灭不定,周围那些宏伟的逻辑结构发出低沉的、仿佛承受着巨大压力的轰鸣!那道无处不在的“注视感”瞬间变得如有实质,冰冷、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惊讶? “检测到……高优先级协议复议申请……申请方:血脉密钥持有者(诗音、欣然)及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碎片(标记物)关联意识……复议目标:‘区域性扫描净化-Alpha7’指令……申请理由及替代方案数据包接收中……” “……同步检测到……对‘自律协议-零号(残留)’的高强度唤醒请求……请求验证中……血脉密钥匹配……接口实体碎片共鸣确认……协议冲突点判定……‘存在性湮灭’风险阈值评估……” “……多重协议交互事件触发……仲裁优先级提升至‘紧急’……开始进行逻辑复核与风险评估……” 那个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速更快,音调中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韵律,仿佛冰冷的逻辑程序中,突然混入了一小段无法处理的异常代码。 “复议申请受理。‘区域性扫描净化-Alpha7’指令,自此刻起,进入强制等待期。等待期时长:12标准系统时。等待期内,指令不得执行,相关资源调动暂停。” “警告:申请方所提议的‘替代方案’(高强度围捕)已作为附加条件,录入临时协议。申请方需在等待期结束前,于目标世界(《源代码》)指定坐标(坐标将由仲裁程序稍后生成并下发)主动现身。若未履行,或围捕行动最终失败(即目标未被捕获),则‘区域性扫描净化-Alpha7’指令将在等待期结束后立即强制执行,且申请方将承担‘欺诈仲裁’及‘严重干扰系统运行’的最高等级后果。” “关于‘自律协议-零号’唤醒请求……逻辑复核中……冲突点确认……风险阈值……部分达到……协议状态:从‘残留/休眠’转为‘最低限度活性监测’……将对本次复议仲裁过程及后续围捕协议执行,进行……‘合规性观察’……”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巨大的压力并未消散。观测回廊的震荡缓缓平复,但那些逻辑结构的光流,似乎比之前流转得稍快了一丝,也……混乱了一丝。 诗音和欣然,如同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殊死搏斗,意识几乎虚脱。但她们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她们为《源代码》世界,为所有的同伴,争取到了宝贵的12小时!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极其危险、但也可能是唯一机会的“对决擂台”。 “我们……做到了……”欣然虚弱地传递着意念。 “还没完,”诗音同样疲惫,但眼神(意识)锐利如初,“我们现在需要坐标,需要知道回去的方法,需要制定一个……在‘猎人’和‘清道夫’主力围捕下,尽可能周旋、并尝试触发‘自律协议-零号’更多活性的……求生计划。” “还有,必须想办法通知欧米茄和凯特他们,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利用这12小时,救出雅子,尽可能撤离或隐藏。”欣然补充。 就在这时,一段新的、简洁的坐标信息,以及一个短暂的空间通道开启密钥,直接注入了她们的意识。是仲裁程序下发的“指定坐标”和返回路径。 坐标指向《源代码》世界深处,一个被称为“破碎螺旋区”的地方,那里是底层数据矩阵中结构最复杂、最不稳定、也最容易设置多重封锁和陷阱的区域——显然,“猎人”为她们精心挑选了“坟场”。 “观测回廊临时访问权限剩余时间:71标准系统时。你们可选择随时使用下发的密钥,返回坐标点。注意,返回后,权限通道将暂时关闭,直至围捕事件了结或等待期结束。”宏大的声音最后提醒道,然后彻底沉寂下去,只留下那冰冷的、全知的“注视”。 诗音和欣然悬浮在无尽的乳白与冰冷的逻辑之中,默默消化着刚刚获得的一切。12小时的死亡倒计时,一个为她们量身定做的陷阱坐标,一场实力悬殊到极致的围捕,一个刚刚苏醒了一丝、不知是敌是友的古老协议,以及一群亟待拯救、却可能对她们计划一无所知的同伴。 前路依然黑暗,生机依然渺茫。 但她们至少,夺回了一丝选择的主动权,哪怕这选择,是将自己送入虎口。 诗音“看”向欣然,欣然也“看”向她。无需言语,她们在彼此的意识中,看到了相同的决绝,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对彼此、对所有牵挂着的人的温柔守护。 “先试着联系欧米茄,”诗音说,“然后,我们回去。” 回到那片即将为她们沸腾的、名为“破碎螺旋”的战场。 第四十七章 破碎的螺旋 观测回廊的“注视”依旧冰冷,但那份仲裁带来的紧迫压力,已然转化为倒计时在诗音和欣然意识深处滴答作响的声响。十二个标准系统时,换算成《源代码》世界的时间流速,大约还有不到十小时。时间,像捧在手里的沙,每一粒的流逝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必须先联系上欧米茄。”诗音强迫自己从与宏大系统直接对峙的眩晕感中抽离,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最急迫的步骤上。她们身处系统核心区域的外围,与《源代码》世界隔着难以想象的数据与逻辑鸿沟。常规的通讯手段——无论是通过契约者徽记的微弱联系,还是依赖欧米茄之前建立的、基于“循环间隙”底层协议的加密频道——在此地都如同石沉大海。这里的规则,是更高维度的冰冷逻辑,不接纳那些“低层级”的扰动。 但她们并非毫无办法。那枚硬币,与“第七扇区”存在深层耦合的实体碎片,此刻就“嵌”在诗音的意识核心,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金色微光。而她们刚刚“听”到的、关于“早期叛逆协议-零号”的信息,也暗示了系统内部存在某些古老、沉睡但权限特殊的“后门”或“冗余协议”。 “用硬币。”诗音对欣然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确定,“它既然是接口实体碎片,理论上就与系统某些底层协议存在‘硬连接’。我们在观测回廊,这里的数据流动本质上也是系统协议运行的一部分。我们试试,不用‘发送’信号,而是用硬币作为‘共鸣器’,在协议流中制造一个微小的、指向《源代码》世界欧米茄核心频率的‘谐振扰动’。” 这是一个非常理论化、非常冒险的想法。就像在一场交响乐中,试图用一根特定的音叉,只引起某一特定乐器的琴弦以特定频率轻微共振,而不被指挥和其他乐手察觉。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且极有可能触发观测回廊的警报。 “可我们不知道欧米茄的‘核心频率’具体是什么。”欣然担忧道。 “不需要知道精确值。我们只需要一个‘标记’,一个独一无二的、能与欧米茄产生强烈共鸣的‘标记’。”诗音的意识波动中闪过一丝光亮,“那个标记,就是‘循环间隙’本身,是欧米茄为了困住雅子、对抗‘猎人’而创造的特殊空间结构。我们是唯一从外部进入过那里,并且与那里的核心协议(尽管是扭曲的)有过深度交互的‘访客’。利用我们这段‘交互记忆’,加上硬币的共鸣,或许能在系统协议流中,‘复制’出一小段极其微弱的、属于‘循环间隙’的‘特征波形’,然后像发射信标一样,将它‘广播’出去。如果欧米茄还在关注那个区域的任何异常波动,就一定能捕捉到。” “这太……抽象了,姐姐。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用意识去‘复制’一段空间结构的特征波形。”欣然觉得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我们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感觉’,可以‘回忆’。”诗音引导道,“闭上眼睛,回想我们踏入‘循环间隙’时的感受——那种时间的凝滞与回环,空间的错位与折叠,底层协议被强行扭曲的‘**’,还有欧米茄意识弥漫其中那种混合了疯狂、痛苦与执着的冰冷触感……把这些感觉,不当作记忆,而是当作一种‘频率’,一种‘印记’,用我们的精神力去‘模拟’,去‘重现’,然后用硬币作为放大器和发射器,把它‘印’入我们选择的某条看起来相对‘边缘’、‘次要’的系统协议流中。” 这无异于在钢丝上跳舞,用直觉和想象力去操作最精密的仪器。但她们别无选择。 姐妹俩再次沉静下来,这一次,她们努力回忆、重构、模拟。诗音集中精神,调动所有关于“循环间隙”的感知记忆,那粘稠的时间,那颠倒的走廊,那无处不在的、属于欧米茄的冰冷窥视感。欣然则努力回忆她们与欧米茄那短暂而直接的精神接触,那股庞大、混乱、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规律的意识洪流。 她们将这些记忆、感受,转化为纯粹的精神意象,然后小心翼翼地“注入”意识核心的那枚硬币。金色的硬币光芒微微涨缩,似乎真的在“读取”和“承载”这些复杂的信息。接着,她们选中了一条从远处某根巨柱底部流出的、颜色暗淡、流速缓慢的暗灰色信息流——看起来像是某种系统自我维护或边缘日志记录的通道——然后,引导着承载了“循环间隙印记”的硬币波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特制的、只会激起特定涟漪的石子,轻轻地,触碰上去。 嗡…… 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感,从接触点反向传来。那暗灰色的信息流似乎完全无视了这微小的扰动,继续按照既定的轨迹流淌。但诗音和欣然能感觉到,她们“投”出去的那道特殊“波形”,似乎真的被“编码”进了那条信息流,然后随着信息流,流向了观测回廊那无尽的、通向系统各个角落的逻辑脉络深处。 她们不知道这道“涟漪”能否穿越重重阻隔,抵达《源代码》世界,更不知道欧米茄能否在浩如烟海的数据噪音中捕捉到它。这就像在茫茫宇宙中,向着一个可能的方向,发射了一道用特定方式调制的、功率微弱的无线电波,然后祈祷对方的天线刚好对准这里,且能解读。 接下来,是等待,以及准备返回。 坐标已经收到——“破碎螺旋区”。听名字就不是善地。她们必须在剩余的观测时间里,尽可能地分析这个地点的信息,制定哪怕最粗略的生存计划。同时,继续尝试“呼唤”和“理解”那个刚刚被她们激活到“最低限度活性监测”状态的“自律协议-零号”。这是她们计划中,除了硬币之外,唯一的、理论上可能存在的“变数”。 她们再次将意识沉入“认知奇点”,但这一次目标明确:搜寻与“破碎螺旋区”相关的结构描述、历史记录、协议特性;同时,持续向系统中散播关于“核心协议冲突”(大规模净化 vs 存在性湮灭风险)、“血脉密钥持有者请求”以及“第七扇区接口实体共鸣”的信息片段,希望能进一步刺激那个沉睡的古旧协议。 时间,在无声而焦灼的“观测”与“呼唤”中流逝。 同一时间,《源代码》世界,“循环间隙”外围。 战斗,或者说围剿,已进入白热化的尾声,但更确切地说,是单方面的压制与绝望的固守。 凯特背靠着一段因剧烈能量冲击而扭曲、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数据管道残骸,剧烈地喘息着。她身上的外骨骼装甲多处破损,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灼伤和细密的、被高速数据碎片切割出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但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闪烁不定的、代表“存在”受损的流光。她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但此刻她只是用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已经过热、能量指示不断发出警告的相位步枪,枪口指向外面那片被“猎人”和“清道夫”的攻击映照得光怪陆离的虚空。 夜莺半跪在她身边不远处,原本灵活的身影此刻显得有些迟滞。她擅长潜行与暗杀,但在这种正面、高强度、覆盖性的火力压制下,她的优势被削弱到了极致。她左腿外侧有一道恐怖的焦痕,几乎贯穿大腿,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她咬着牙,手中两把高频震荡匕首交错在身前,刀刃上已布满缺口,幽蓝的能量弧光微弱地闪烁着。 林风的情况更糟。他作为“前哨者”,感知和侦查能力最强,但在之前的突围和反侦察对抗中,他的精神承受了最大的压力,多次强行使用高负荷的侦查能力,试图找出包围网的弱点,结果引来了针对性的精神冲击。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有细微的数据流光渗出,靠在凯特另一侧,身体微微颤抖,手中紧握着一把已经打空了弹药的脉冲手枪,眼神却依旧锐利,死死盯着前方涌动的敌人光影。 他们三人,加上欧米茄操控的、数量正在急剧减少的防御单元(那些扭曲的、由废弃数据构成的畸变体),被压缩在一个直径不到五十米的、由欧米茄勉强维持的球形防御屏障内。屏障外,是如同潮水般、沉默而高效的清理者部队。“猎人”的精英小队在外围游弋,精准点射着任何试图探出屏障的畸变体,或是抓住防御火力的空隙,用高能射线或逻辑崩解弹轰击屏障,每一次攻击都让屏障剧烈波动,颜色暗淡一分。“清道夫”的标准作战单元则如同工蚁,从更外围不断投掷、铺设着某种银灰色的、粘稠的、如同活物般蠕动并侵蚀空间结构的“逻辑抑制凝胶”,进一步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并干扰欧米茄对这片区域的控制。 “屏障能量只剩下17%……畸变体单位损失超过八成……外部空间结构被‘逻辑抑制场’污染率已达到65%……”欧米茄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依旧冰冷,但那份非人的平静中,似乎也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疲惫”的迟滞感,“根据当前消耗速率计算,屏障最多还能维持4分37秒。届时,逻辑抑制场将完全覆盖此区域,我们的活动能力和我的控制权限将被压制到最低点。突围可能性……趋近于零。” “雅子呢?”凯特啐出一口带光的“血沫”,声音嘶哑地问。她们坚持到现在的唯一目标,就是救出雅子。 “目标个体(雅子)仍处于核心收容单元,单元结构目前完好,但已暴露在敌方直接火力覆盖范围内。一旦屏障破裂,单元将在1.2秒内被击毁。”欧米茄回答。 “妈的!”一向冷静的凯特也忍不住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数据残骸上,激起一片细碎的光点。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他们拼尽全力,甚至一度在欧米茄的配合下撕开过一道口子,但“猎人”的支援来得太快,战术调整也极其迅速,瞬间就弥补了缺口,并用更凶猛的火力将他们压了回来。现在,他们连自保都难,更别说带着雅子突围了。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冰冷、扭曲、不属于任何正常世界的鬼地方?凯特不甘心,夜莺眼中燃烧着倔强的火焰,林风则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准备某种最后的、代价巨大的精神冲击。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嗡…… 一种极其轻微、极其怪异、几乎无法用听觉捕捉,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空间结构本身的、仿佛琴弦被最轻力量拨动了一下的“震颤”,极其突兀地,出现在这片被能量轰鸣和逻辑污染充斥的战场上。 这震颤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连距离最近的、正在用某种扫描设备分析屏障弱点的“猎人”都只是略微分了一下神,以为是己方某种武器充能或数据干扰设备产生的正常背景噪声。 但一直在全力维持屏障、监控着整个“循环间隙”及周边区域每一丝空间波动的欧米茄,却瞬间捕捉到了这丝异常! 那不是“猎人”或“清道夫”的任何已知攻击模式频率,也不是空间结构自然崩解或“逻辑抑制凝胶”侵蚀产生的噪音。那是一种……极其熟悉又无比遥远的频率特征!是“循环间隙”本身在未被“猎人”侵入、未被扭曲用于困住雅子之前,那种独特的、代表“时间凝滞”与“非标准空间折叠”的核心协议频率!而且,这频率中,还“编码”着一段极其简短、但特征无比鲜明的精神印记——属于诗音和欣然的、混合了焦虑、决绝、以及某种“紧急联络”意图的印记! 欧米茄那庞大的、冰冷的意识,在这一刻产生了剧烈的、逻辑几乎无法处理的波动!她们还活着?她们在……系统深处?她们在用这种方式尝试联系?这怎么可能?但那股印记不会错!而且,紧随这“震颤”之后,还有一段更加隐晦、更加微弱、仿佛只是顺带“标注”在上面的、指向系统深层某个古老协议层的、代表着“冲突”、“否决”与“观察”意味的冰冷回响! 几乎是同时,战场态势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些原本如同精密机器般步步紧逼、准备发动最后总攻的“猎人”小队,动作忽然齐齐一顿。他们似乎接收到了什么指令,攻击节奏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外围那些正在铺设“逻辑抑制凝胶”的“清道夫”单元,更是直接停止了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无论是“猎人”还是“清道夫”,都开始迅速而有序地……后撤? 不,不完全是后撤。他们是在重新调整阵型,从围攻姿态,转变为一种更加严密的、多层次的封锁和监视阵型。攻击完全停止了,但那种无形的、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更加强烈。仿佛猎手收回了即将刺出的利爪,却用更加冰冷、更加庞大的身躯,彻底笼罩了这片区域的所有出口。 “怎么回事?”夜莺敏锐地察觉到敌人的异常,压低声音问道,眼中充满了惊疑。 “攻击停止……敌方单位正在重新部署……逻辑抑制凝胶铺设停止……但外层空间封锁正在快速增强……检测到高强度、多频段扫描锁定本区域,扫描源……来自更高层级协议……”欧米茄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快速分析,“他们……接到了新的指令。优先级变更。攻击指令……被覆盖或暂停。” “暂停?”凯特眯起眼睛,看向外面那些如同潮水般退去、却又在更远处结成铁壁的清理者,“为什么?” 就在这时,那段被欧米茄捕捉到的、来自诗音和欣然的、带有“紧急联络”意图的精神印记,被欧米茄尝试着解码和放大,然后,一段经过重重加密、损耗严重、但依旧能勉强辨明意思的信息流,被欧米茄直接“注入”了三人的脑海。信息并非连续的语言,而是破碎的意念片段: “……起源仲裁……十二小时……等待期……净化指令暂停……” “……破碎螺旋区……坐标……我们返回……陷阱……” “……争取时间……救雅子……撤离……隐藏……” “……自律协议零号……尝试激活……唯一变数……” “……警告……猎人主力……即将围捕……” 信息戛然而止,但透露出的内容,却让凯特、夜莺、林风三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诗音和欣然还活着!她们似乎去了一个叫“起源”的地方,启动了某种“仲裁”,竟然成功让“净化指令”暂停了十二小时!代价是,她们要返回一个叫“破碎螺旋区”的坐标点,那明显是“猎人”为她们设下的陷阱!她们在用自己做饵,为这边争取营救雅子和撤离的时间!还有一个什么“自律协议零号”,似乎是她们计划的底牌…… “这两个……笨蛋!”凯特咬着牙,眼中却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愤怒,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敬佩。她们竟然做到了这一步!在系统最核心的地方,为所有人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十二小时……”林风虚弱地计算着,“换算成这里的时间……我们大概还有……不到十小时。” “她们在拿命给我们换时间。”夜莺的声音很轻,但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欧米茄!”凯特猛地抬头,尽管欧米茄没有实体,“能分析出‘破碎螺旋区’是什么地方吗?还有,我们现在,立刻,马上,救出雅子,然后你有办法带我们,用最快速度离开这个鬼地方,去找她们吗?” 短暂的沉默,欧米茄似乎在急速调取数据,分析信息。 “‘破碎螺旋区’……位于本世界底层数据架构的‘混沌未稳定带’,结构异常复杂多变,逻辑矛盾区域密集,常规空间坐标无效,是系统内著名的‘数据坟场’和‘协议陷阱’高发区。进入者极易迷失,且极易触发各种未记载的逻辑异常和空间灾难。确认为设置埋伏的理想地点。”欧米茄冰冷地陈述,“至于离开……鉴于敌方已转为严密封锁而非强攻,且‘净化指令’暂停,敌方最高优先级目标已转移至诗音、欣然及‘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碎片’。此刻是营救目标个体(雅子)并尝试脱离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窗口。” “敌方主力被诗音她们吸引,外围封锁虽强,但注意力必然分散。而且,他们接到的指令可能是‘严密监视’而非‘强攻歼灭’,这就给了我们操作空间。”林风快速分析,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重新亮了起来,“欧米茄,你的屏障还能撑多久?如果全力爆发,不计代价,能在多短时间内突破到雅子的收容单元,并带我们离开‘循环间隙’?” “屏障能量可维持4分12秒。若放弃屏障,将所有剩余能量及可调用资源集中于一点,进行短距离、高强度的‘协议穿透’与‘空间折叠’,理论上可在23秒内抵达目标收容单元,17秒内完成单元解离与目标回收,并在外部封锁完全反应并收缩前,有37.5%的概率撕开一条临时性空间裂隙,脱离‘循环间隙’。”欧米茄给出了精确到秒的冷酷计算,“但此举将耗尽我本区域所有储备能量,并导致‘循环间隙’结构彻底崩溃,引发大规模数据风暴。我们将直接暴露在外部不稳定空间中,且无法保证脱离后能精确定位至安全坐标,有极**险坠入空间乱流或被随机抛射至未知、危险的‘协议夹层’。” 成功率不到四成,且后续风险极高。但,这是目前唯一有明确时间表和行动路径的方案。继续固守,只有死路一条。 凯特、夜莺、林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从彼此眼中,他们都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干了!”凯特低喝一声,猛地从掩体后站起,不顾左臂的剧痛,将相位步枪的能量输出推到濒临过载的极限,“夜莺,准备接应雅子!林风,用你最后的精神力,干扰最近的那个‘猎人’火力点!欧米茄,听我倒数!三!” 夜莺咬牙站直身体,将最后一点能量注入高频震荡匕首,幽蓝的光芒重新变得刺目。林风闭上眼,额头青筋暴起,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波如同利箭,射向屏障外某个正在调整位置的“猎人”狙击手。 “二!” 欧米茄冰冷的意识传来确认的波动,整个球形防御屏障的光晕开始向内收缩、凝聚,仿佛一颗即将爆发的超新星。 “一!行动!” 轰!!! 耀眼的、吞噬一切的光芒,猛然从原本摇摇欲坠的屏障位置爆发!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急剧收缩、然后向着雅子收容单元的方向,化作一道凝实到极致、撕裂空间与逻辑的惨白色光矛,狠狠刺出! 第四十八章 裂隙与重聚 欧米茄的决绝一击,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场精密控制下的定向坍塌。 惨白色的光矛并非能量武器,而是欧米茄将自身在“循环间隙”中掌控的所有剩余能量、连同这个特殊空间结构本身的一部分底层协议逻辑,强行压缩、扭转、然后定向引爆的结果。这相当于在数据海洋中引爆了一颗高度凝聚的、以特定协议为“破甲锥”的炸弹。 光矛过处,空间不是被撕裂,而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构成这片区域的数据结构、逻辑网格、乃至“猎人”和“清道夫”铺设的部分封锁与“逻辑抑制凝胶”,都在触及光矛边缘的瞬间,被强制“归零”或“错乱”,化作一片短暂存在、不断翻滚的原始混沌数据流。 这条用暴力开辟出的通道,只存在了不到三秒。 但对于凯特三人来说,三秒已经足够。 他们在光矛爆发的瞬间,就被欧米茄强行分解、包裹、化为三道紧贴光矛边缘的数据流光,以远超肉体承受极限的速度被“投射”出去。没有声音,没有风压,只有一种意识被拉长、身体被拆解成无数微粒又在瞬间重组的诡异失重感和撕裂感。 当视野重新稳定,感知恢复的刹那,凯特发现自己已经半跪在一个冰冷的、散发着微弱蓝色荧光的透明立方体前。立方体内部,雅子蜷缩着身体,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但胸膛还有着微弱的起伏。她周围连接着数十条细小的、脉动着不同颜色光流的管道,此刻,这些管道正如同被冻结般,凝固、暗淡,然后一根接一根地崩碎、消散。 夜莺和林风出现在她两侧。夜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捂住大腿的伤口,鲜血(正常的、暗红色的血)从指缝渗出,在这个数据化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目。林风则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强行发动精神冲击的后遗症和这次粗暴的空间转移让他几乎虚脱,但他还是立刻抬起手中的脉冲手枪(虽然没子弹),警惕地扫视周围。 他们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一个独立的、被强行从“循环间隙”主体结构上“切割”下来的小型空间泡。四周是不断蠕动的、不稳定的灰色数据壁障,透过壁障,可以看到外面是疯狂席卷的数据风暴——那是“循环间隙”主体结构崩溃引发的连锁反应。他们这个小小的空间泡,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剧烈颠簸,随时可能被吞没。 “目标个体(雅子)已回收,收容单元已解除。空间泡稳定系数13%,持续下降。外部数据风暴强度持续增强,预计47秒后达到当前空间泡承受极限。”欧米茄的声音直接响起,比起之前的冰冷,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杂音”,仿佛信号不良。“正在尝试重新定位稳定坐标……警告,本区域所有常规坐标已因结构崩溃而失效。正在扫描协议夹层……” “别扫描了!直接冲出去!”凯特当机立断,忍着左臂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一把扯下自己腰间一个巴掌大小、布满裂痕的银色圆盘——那是她最后的、从某个科技侧世界带出来的、一次性的“应急空间折跃信标”,原本是绝境中用来随机传送保命的,但成功率只有20%,且落点完全随机,可能掉进恒星核心,也可能出现在安全屋床上。“用这个!给它供能,设定最大功率,把我们和雅子一起打包扔出去!随便扔到哪里,只要离开这个马上要彻底塌掉的鬼地方!” 这是赌博,纯粹的赌博。但在37.5%概率的、通往已知危险区域的裂隙,和20%概率的、通往完全未知区域的随机传送之间,凯特选择了后者。至少,未知,意味着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只有被数据风暴彻底撕碎,或者被重新合围的清理者瓮中捉鳖。 欧米茄几乎没有犹豫。一道细微的数据流从虚空中伸出,接入凯特的银色圆盘。圆盘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裂痕迅速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它开始疯狂抽取欧米茄提供的、所剩无几的能量,以及这个脆弱空间泡本身的结构稳定性。 空间泡剧烈震动,外壁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外部数据风暴的呼啸声清晰可闻。 “3秒后启动随机折跃。折跃过程中将失去对我的连接。祝你们……好运。”欧米茄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几乎淹没在能量过载的噪音中。 凯特咬牙,扑到昏迷的雅子身边,用身体护住她。夜莺和林风也立刻靠拢,三人将雅子围在中间。 嗡——!!! 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银色圆盘彻底炸裂,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凯特感觉自己的身体、意识,连同周围的空间一起,被塞进了一个无限狭小又无限广大的、充满了无序乱流的隧道,然后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地“吐”了出去。 天旋地转,恶心欲呕。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砰!砰!砰!砰! 连续四声闷响。凯特重重摔在坚硬、冰冷、带着奇特弹性的地面上,摔得她眼前发黑,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差点让她背过气去。夜莺和林风也好不到哪里去,狼狈地滚落在地。只有被他们护在中间的雅子,因为缓冲,落地相对平稳,只是发出一声细微的**,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凯特强忍剧痛和眩晕,第一时间翻身半跪而起,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相位步枪在最后的光矛投射中遗失了),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混乱感的空间。 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的话)是一片不断变幻的、如同打翻了颜料桶又混合了石油和金属碎屑的、缓慢旋转的暗色调漩涡,看不到任何光源,但空间本身却弥漫着一种病态的、忽明忽暗的幽光。脚下是某种暗灰色的、非金非石、触感冰冷但略带弹性的物质构成的地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和意义不明的几何凸起。远处,无数巨大、扭曲、像是建筑残骸、又像是某种巨型生物骨骼、甚至像是凝固的数据流的诡异结构,以各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交错、叠加、悬浮着,有些部分清晰稳定,有些部分则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不断闪烁、失真、甚至溶解成一片片飘散的彩色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还有一种类似于电子设备过热的焦糊味,以及更深处,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信息被同时撕碎又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令人头痛欲裂的“信息噪音”。 “这里……是哪里?”夜莺挣扎着坐起身,脸色比之前更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快速扫视着环境,评估着威胁。她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但她只是用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紧紧扎住。 林风捂着额头,痛苦地低吟一声,他的感知能力在这种信息噪音极端强烈的环境里,受到的干扰和反噬最大。“数据乱流……强烈到无法解析……空间结构极不稳定……逻辑场是混乱的……这里不是正常的电影世界,也不是系统的稳定区域……我们可能掉进了某个‘协议夹层’或者……‘世界碎片’里。”他喘息着说,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捕捉任何有规律或带有敌意的波动。 凯特看向躺在旁边的雅子。这个年轻的助理研究员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最初是茫然的、空洞的,仿佛还沉浸在无尽的噩梦中。过了好几秒,焦距才逐渐凝聚,然后,她看到了围在自己身边、伤痕累累但眼神关切的三人。 “凯特……小姐?夜莺?林风先生?”雅子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你们……?我……我不是在……” “你被抓了,困在一个叫‘循环间隙’的鬼地方,我们把你捞出来了。”凯特言简意赅,但语气放缓和了一些,“能起来吗?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雅子尝试动了动手脚,除了虚弱和长时间禁锢导致的麻木,似乎没有严重外伤。她撑着地面,在夜莺的搀扶下坐起来,看着周围诡异的环境,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困惑:“这里……是哪里?我们……我们逃出来了?” “算是暂时离开了那个鬼地方,但掉进了另一个看起来更不妙的地方。”凯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疼痛的左臂,眉头紧锁,“欧米茄不见了,联系不上。我们的装备也丢得差不多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安不安全,然后……”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沉重,“然后想办法找到成天和诗音她们。她们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把自己送进了‘猎人’的陷阱。” 雅子闻言,身体一颤,脸色更加苍白:“成天先生和诗音小姐?他们……他们怎么了?” 凯特快速而简洁地将她们在“循环间隙”最后时刻,接收到诗音她们传来的破碎信息,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雅子。 “……所以,她们现在很可能已经,或者即将,进入那个叫‘破碎螺旋区’的陷阱坐标。”凯特结束叙述,脸色阴沉,“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想办法去和她们汇合,或者至少,找到能帮上忙的方法。” “破碎螺旋区……”雅子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努力回忆着,“我……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在‘清道夫’本部的数据归档里,还是……对了!是张教授!张教授有一次提到过,在系统深层,有一些因为早期协议冲突、实验失败或者高维干涉遗留而形成的‘不稳定奇点’或‘逻辑废渣场’,非常危险,通常被用作……流放地或者……处理麻烦的‘垃圾场’?” “垃圾场?”夜莺冷笑一声,“把陷阱设在那里,倒是很符合‘猎人’的风格。” “不管是什么地方,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林风强忍着头痛,指着远处一片相对“平静”、由无数巨大、规则六边形晶体构成的、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区域说,“那里的信息噪音相对弱一些,空间结构似乎也稍微稳定一点,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或者……离开的途径。” 就在四人准备向那片晶体区域移动时,异变陡生! 他们左侧大约五十米外,一片看似静止的、由扭曲金属管道和破碎屏幕构成的“废墟”,突然毫无征兆地“融化”了!就像高温下的蜡烛,迅速软化、坍塌,然后重新“组合”,变成了一团不断蠕动、表面浮现出无数只痛苦人脸的、高达三米的暗银色液态金属怪物!怪物发出无声的咆哮(但众人脑海中却响起了尖锐的噪音),猛地向他们扑来,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 “敌袭!”凯特厉喝一声,虽然左臂受伤,但反应依旧迅捷,右手匕首反握,身体微侧,已经做好了迎击准备。夜莺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尽管腿伤影响速度,但眼神凌厉。林风则闷哼一声,强忍头痛,集中精神,试图干扰那怪物的行动。 雅子吓得惊叫一声,向后缩去。 然而,那液态金属怪物在冲到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停了下来。它身上浮现的人脸变得更加扭曲痛苦,发出无声的嘶吼,庞大的液态身躯不断冲击、变形,试图突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却始终无法前进半分。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怪物周围的空气(如果这里有空气的话)突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然后,怪物的动作开始变慢、变缓,如同电影被放了慢镜头。它的形态也开始不稳定,时而是恐怖的液态金属怪,时而又变回原本的金属管道废墟,时而又扭曲成一团无法名状的彩色光斑。 最后,在一声轻微的、如同肥皂泡破裂的“噗”声中,那怪物连同它周围十米范围内的空间,一起“凝固”,然后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样,彻底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片绝对平滑、绝对黑暗、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挖去的圆形“空洞”,但下一秒,周围的“地面”和“空间”又像水流一样,缓缓“填补”了那个空洞,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怪物出现到消失,不过短短两三秒。 凯特四人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刚才那一幕,超出了他们所有的战斗经验。那怪物看起来不好对付,但更可怕的是这种空间自身毫无规律、无法理解的“异常”和“抹除”。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夜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不止是数据乱流和逻辑混乱……这里的物理规则、甚至因果规律……都可能是破碎的、随机的、或者……被‘污染’的。刚才那东西,可能根本不是生物,而是这片空间某个‘错误逻辑’或‘死亡协议’的具现化……而我们,可能只是运气好,正好在它‘刷新’或‘被纠正’的范围之外。” “运气好……”凯特咀嚼着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在这样一个地方,把生存希望寄托于“运气”,无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感觉。 “看那里!”雅子忽然指着刚才怪物出现的、现在已经恢复“正常”的废墟方向,声音带着惊疑。 只见那原本是扭曲金属管道的地方,此刻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不是一个整体,而是几片……碎片。看起来像是某种陶瓷或合成材料的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烧灼和撞击的痕迹。 凯特小心地靠近几步,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当她看清其中一片较大碎片上的、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图案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徽记的残片。一个她曾经在“造梦师”组织内部资料中见过的、代表某个早已失联的、据说探索系统深层奥秘的小组的——标志性徽记! “这是……”凯特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拨动了一下那片碎片,将其翻转过来。碎片背面,用某种已经褪色但依旧顽强的颜料,写着一行小字,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但通过契约者徽记的翻译功能,她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不要相信……稳定的区域……螺旋的尽头……是……” 后面的字迹,碎裂消失了。 一股寒意,顺着凯特的脊背爬升。这个早已失联的探索者,死在了这里,只留下这片带着警告的碎片。而他们,刚刚还认为那片“稳定”的蓝色晶体区域可能是出路。 这个地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诡异和凶险万倍。 而诗音和成天,要主动踏入的“破碎螺旋区”,听起来只会比这里更可怕。 “我们得离开这,马上。”凯特站起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但绝对不能去那片晶体区。林风,用你的感知,找一条……看起来最‘不稳定’,最‘混乱’,最不可能有‘规律’和‘陷阱’的路!” 林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凯特的意思。在这种逻辑和规则都崩坏的地方,看似“稳定”和“安全”的,往往隐藏着最致命的陷阱。反而那些最混乱、最不可预测的区域,可能因为其“无序”,而暂时没有被系统(或别的什么)的“清理”或“纠正”机制盯上。 他闭上眼,强忍剧痛和噪音,将感知力小心翼翼地、如同触角般向四周发散,不是寻找“稳定”,而是寻找“波动最剧烈”、“信息最矛盾”、“逻辑最荒诞”的那条路径。 几秒后,他指向一个方向——那里,地面是不断变换的马赛克色块,空中漂浮着倒流的雨水和燃烧的雪花,几根巨大的、半透明的、内部有无数齿轮啮合又崩解的钟表指针斜插在地面,缓缓旋转。 “那里……混乱度……最高。”林风喘着气说。 “就走那边。”凯特毫不犹豫,搀扶起虚弱的雅子。夜莺咬着牙跟上。 四人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片由纯粹的无序和荒诞构成的、被称为“破碎螺旋区”外围缓冲地带的、真正的绝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未知与疯狂边缘。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这片绝地更深处,那传说中的“破碎螺旋区”核心,空间结构扭曲得更加强烈,逻辑悖论如同荆棘丛生。而在某个被特意“清理”出来、相对“稳定”的、如同古罗马角斗场般的环形平台上,一道道冰冷的、散发着金属光泽的身影,正在无声地汇聚、部署、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平台中央,一个由流动的暗金色数据链构成的、不断旋转的复杂法阵正在缓缓亮起。那是“猎人”为诗音和欣然准备的、直达此地的单向传送信标。 倒计时,正在归零。 第四十九章 陷阱的中心 “观测剩余时间:1标准系统时。请于时间耗尽前启动返回协议,否则将失去临时访问权限,滞留于此。”那个宏大、冰冷的提示音最后一次响起,然后彻底归于沉寂,只留下无处不在的、代表“起源”本身的沉重注视感,依旧如同背景辐射般笼罩着整个观测回廊。 诗音和欣然悬浮在无尽的乳白与脉动的逻辑结构中,她们那由纯粹意识构成的“形体”比刚进入时凝实了许多,但也透出一种深入灵魂的疲惫。长达七十一个小时的、高强度的、与系统最底层逻辑和信息洪流的直接接触,对她们的消耗是难以想象的。若非“认知奇点”和硬币的存在如同锚点,以及姐妹之间彼此支撑的精神共鸣,她们恐怕早已迷失在那无边无际的冰冷信息海洋中,意识彻底消散,成为这宏伟“起源”结构上又一个微不足道的、被同化的数据节点。 她们并非一无所获。除了成功启动了仲裁,争取到十二小时,以及对“自律协议-零号”的初步唤醒外,她们也“拾取”了更多的关于系统早期设计、协议冲突、以及“大崩塌”真相的碎片。但这些碎片非但没有带来清晰,反而让整个图景显得更加庞杂、矛盾,甚至……绝望。系统背后似乎隐藏着远超她们最初想象的、更宏大也更令人不安的秘密。然而,此刻她们没有时间去深入思考、消化、拼凑这些碎片了。 眼前,是必须踏入的死亡陷阱。 “姐姐,我们……”欣然的声音在意识连接中响起,带着一丝无法完全压抑的颤抖。无论她们在观测回廊中获得了多少信息,经历了多少震撼,当真正要面对“破碎螺旋区”,面对那个以冷酷高效著称的“猎人”统领罗森布下的天罗地网时,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依旧会悄然滋长。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充满恶意和绝对力量碾压的绝境的恐惧。 “别怕,欣然。”诗音的意识波动传来,平稳、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燃烧般的冷静,“记住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东西。系统并非铁板一块,它有裂缝,有冲突,有古老的、可能倾向于我们的规则。罗森再强,他也在系统规则之内。我们有硬币,有奇点,有彼此,还有……那个刚刚被我们‘吵醒’的古老协议。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验证,去争取,去创造变数。” 她的话语不仅是在安慰欣然,也是在说服自己。主动踏入陷阱,是她们在绝境中唯一能找到的、能为同伴争取一线生机的路径。这需要莫大的勇气,更需要摒弃一切侥幸心理,以最清醒、最冷酷的心态,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我准备好了。”欣然深吸一口气(意识层面的动作),将所有的恐惧、担忧、不舍,强行压缩、封存,只留下最纯粹的决心和与姐姐并肩作战的信念。她的意识“形体”散发出微弱但清晰的金银色光芒,与诗音意识核心那枚硬币的光芒交相辉映。 “启动返回协议,坐标:‘破碎螺旋区’指定接收点。”诗音不再犹豫,集中意念,激活了仲裁程序下发的那个空间通道密钥。 嗡—— 观测回廊那永恒不变的乳白背景,在她们面前撕开了一道边缘流转着暗金色与深蓝色数据链的、不规则的裂隙。裂隙内部,是高速旋转、色彩浑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乱流。没有传送阵的稳定,没有通道的指引,只有狂暴的空间涡流和强烈到令人作呕的坐标拉扯感。 诗音和欣然对视一眼(意识层面的交汇),然后,手牵着手(精神层面的紧密联结),纵身跃入了那道裂隙。 天旋地转,比从永恒庭院传送到“循环间隙”,比从“认知谐振场”被抛入观测回廊,都要强烈百倍、混乱千倍的撕扯感瞬间淹没了她们!这一次,不仅仅是身体的扭曲和意识的拉伸,她们感觉自己的“存在”本身,仿佛被投入了一个由无数破碎镜片、反向旋转的齿轮、互相否定的数学公式和尖叫的逻辑悖论共同构成的疯狂搅拌机!每一寸感知都在被暴力地蹂躏、重组、又再次撕碎! 耳边(如果还有耳朵的话)是亿万种声音的尖啸、低语、狂笑和哭泣的混合物。眼前是高速闪过的、无法理解也无法记忆的、光怪陆离到足以让任何心智崩溃的画面碎片。皮肤(如果还有皮肤)时而如同被亿万根冰针刺穿,时而又像被扔进熔岩,时而感觉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撕开,时而又仿佛被粘稠的沥青包裹、窒息。 这就是“破碎螺旋区”!一个空间、逻辑、甚至基本物理规则都处于崩溃和混乱边缘的“系统伤疤”!任何未经特殊防护和强化的存在进入这里,都可能在瞬间被这种极致的混乱“解构”,化作这片区域无序信息流的一部分。 诗音和欣然能感觉到,她们用意识凝聚的“形体”正在飞速变得稀薄、不稳定。若非那枚硬币始终散发着温暖而坚固的光芒,牢牢锚定着她们意识的核心;若非她们在观测回廊的经历,让她们对“信息冲击”和“逻辑污染”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抗性”;若非她们姐妹的精神始终紧紧联结,互为支撑——她们可能在进入的瞬间就已经消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但感觉像几个世纪,那疯狂的撕扯感和信息轰炸骤然消失。 脚下一实。 她们“落”在了一片……“地面”上。 地面是暗银色的,非金非石,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一片不断变幻、如同打翻了颜料桶又混合了石油和金属碎屑的、缓慢旋转的诡异“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和焦糊味,以及更深层那种令人头痛欲裂的“信息噪音”,只是比刚才传送过程中弱了无数倍,但依然清晰可感。 她们恢复了身体。是真实的、物质的身体,穿着之前那套灰色的、带有基础防护功能的连体制服。诗音手中紧紧握着那枚滚烫的硬币,欣然就在她身边,两人依旧十指紧扣。她们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刚刚从一场最可怕的噩梦中惊醒,灵魂深处还残留着被撕裂的痛苦和恐惧。 但她们还活着,意识清晰,身体完整。 她们迅速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一个直径大约两百米的、近乎完美的圆形平台。平台地面是那种暗银色材质,边缘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平台是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而平台的“天空”,就是那片不断变幻的、病态的漩涡。 然而,平台的“平静”只限于自然环境。 在平台周围,距离边缘大约五十米的环形区域内,密密麻麻地站立着、悬浮着、甚至以各种违反重力的角度“贴合”在无形屏障上的身影。 那是“猎人”。 不是之前遭遇过的外围巡逻队或追踪单位,而是真正的、装备精良、气势森然的“猎人”主力作战单位。他们穿着统一的、带有暗红色能量纹路的黑色全覆盖式作战装甲,头盔面部是光滑的黑色镜面,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两点冰冷的红光在眼部位置闪烁。他们手持着制式各异但无一不散发着危险能量的武器——长管能量步枪、多联装爆能枪、闪烁着电弧的近战格斗刃、甚至还有少数几个背后悬浮着小型浮游炮台。数量……至少超过两百。 他们无声地、如同最精密的机器般排列成数道严密的封锁线,从地面到半空,构筑了一个立体的、几乎没有任何死角的死亡包围圈。所有武器的枪口、炮口,都死死锁定着平台中央,刚刚完成传送、还立足未稳的诗音和欣然。 没有喧嚣,没有叫阵,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纯粹的杀意和冰冷到极致的效率感,如同无形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诗音和欣然的心头。 而在包围圈的最内层,正对着诗音和欣然的方向,一个格外高大、装甲也更加厚重狰狞的身影,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他没有带头盔。暗红色的短发如同钢针般根根竖起,面容刚硬,线条如同刀削斧凿,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带着一种混合了审视、嘲弄、以及一丝……终于等到猎物落入陷阱的、残酷的满足感,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平台中央的两个女人。 罗森。 “猎人”部队的最高统领。亲手攻破永恒庭院,逼得林雨薇牺牲自身,将雅子逼入绝境,又一路追杀她们至此的元凶。 “欢迎来到‘破碎螺旋区’,诗音小姐,还有……这位应该是李欣然小姐?”罗森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这寂静的平台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为了请动二位大驾光临,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希望这趟‘旅程’,没有让二位太过不适。” 他说话的语气,仿佛真的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但其中蕴含的恶意和冰冷,却足以冻结骨髓。 诗音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压下胃部因刚才传送和后怕带来的翻腾感,握紧了手中的硬币。硬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她略微镇定了一些。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向罗森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罗森统领,”诗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稳定,“我们如约而至。‘区域性扫描净化’指令的仲裁等待期已经开始。按照协议,在此期间,你们不得对《源代码》世界采取任何毁灭性行动。” 罗森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当然,我们尊重系统的仲裁程序。指令已经暂停。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诗音和欣然,“仲裁的替代方案,是‘针对性的高强度围捕’。而这里,就是为二位精心挑选的……围捕场。”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这个巨大的、被他的精锐部队完全掌控的平台:“‘破碎螺旋区’,系统深处最著名的‘逻辑坟场’之一。空间结构破碎,常规坐标无效,信息干扰极强,任何未经授权的远程通讯或空间跳跃在这里都几乎不可能实现。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这里的‘规则’是混乱且脆弱的。某些过于强大的、可能会引发连锁崩溃的力量,在这里会被极大限制,甚至……引发不可预知的灾难性后果。比如,某些试图干扰系统深层协议的、不自量力的‘小动作’。” 诗音的心猛地一沉。罗森这话,显然意有所指!他在警告她们,不要试图在这里动用“自律协议-零号”或者硬币可能引发的深层共鸣!他早就料到了她们可能拥有某种底牌,并且为此选择了这个能够最大限度限制她们底牌威力的战场!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为她们量身定做的绝杀之局!用绝对的数量和武力优势包围,用特殊的环境限制她们可能拥有的非常规手段,将她们困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平台上,慢慢耗尽,然后捕获,或者……直接摧毁。 “你们的目标是我和硬币,”诗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大脑在绝境中飞速运转,“放了其他人,放了《源代码》世界。我们……可以配合。” “配合?”罗森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但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诗音小姐,看来你还没完全理解自己的处境。你们没有谈判的筹码。你们的存在本身,你们携带的物品,以及你们所知道的一切,才是价值所在。至于其他人,包括那个苟延残喘的欧米茄,还有那几个侥幸逃脱的小虫子……等处理完你们,自然有‘清道夫’去进行‘后续清理’。系统不需要这么多不稳定的‘变量’。” 他不再废话,缓缓抬起右手。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那两百多名“猎人”精锐,同时微微调整了姿势,武器充能的低沉嗡鸣声汇成一片,如同死神的合唱前奏。平台边缘的黑暗中,似乎也亮起了更多冰冷的红点,那是更多的埋伏单位。 “现在,”罗森的声音冰冷地落下,宣判了围捕的开始,“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放弃抵抗,交出那枚硬币,并解除你们意识中可能存在的任何加密或防御,接受我们的‘无害化处理’。或许,你们还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下去,为系统的‘优化’做出贡献。” “二,”他眼中红光大盛,“负隅顽抗,然后……被彻底‘净化’。” 绝对的武力碾压,毫无转圜余地的绝境。 诗音和欣然背靠着背,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但也能感受到那份绝不屈服的决心。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白了彼此的选择。 “看来,你们选了第二条路。”罗森似乎并不意外,抬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开火!” 命令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诗音在罗森挥手的前一刹那,已经将全部的意念、所有的恐惧、决绝、以及对同伴的思念,疯狂注入掌心的硬币,同时与欣然的意识紧紧共鸣!她们不求攻击,不求防御,只求一件事——共鸣!用她们的血脉,用她们的意识,用硬币与“第七扇区”的联系,最大程度地激发和“呼唤”那个刚刚被她们唤醒到“最低限度活性监测”状态的—— “自律协议-零号”!!! 几乎在周围“猎人”武器喷吐出第一波毁灭性能量狂潮的同时—— 以诗音和欣然为中心,一股无形、但无比清晰的、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充满了“否定”、“质疑”与“保护”意味的冰冷波动,骤然扩散开来! 这股波动并非能量攻击,也非物理屏障。它像是一道无形的、覆盖了整个平台的“规则指令”或“逻辑判定”! 那些足以将合金蒸发、将数据流彻底湮灭的能量光束、爆能弹、逻辑崩解射线,在进入这股波动范围,距离诗音和欣然还有不到十米时,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变化! 一部分能量攻击,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光滑的镜子,瞬间被偏转、折射,朝着四面八方胡乱射去,甚至有几道打在了“猎人”自己的阵型中,引起了几处小规模的混乱和爆炸。 另一部分能量攻击,则像是突然“忘记”了自己的目标,或者“质疑”了自己存在的合理性,在半空中自行瓦解、消散,化作一片片无害的光点。 还有一部分,速度骤降,变得如同慢动作,软绵绵地飞到诗音和欣然面前,被她们险之又险地侧身避开。 第一波集火攻击,竟然被这诡异的、不讲道理的“规则干涉”,近乎完全无效化了! 平台上一片死寂。连罗森脸上那掌控一切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化作了凝重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 “自律协议-零号”……真的被触发了!而且,在这个理论上应该极大限制其效果的“破碎螺旋区”,它依然展现出了如此强横的、近乎“规则层面”的防御能力! 然而,诗音和欣然的状态也绝对不好。就在波动扩散的瞬间,她们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又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温度。诗音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欣然则直接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反噬。 强行、高频地激发和引导“自律协议-零号”的力量,对她们而言,负担太重了!这根本不是她们现阶段能够自如掌控的力量,每一次使用,都是在透支她们的生命和意识本源! “继续攻击!消耗她们!这种程度的协议干涉,她们撑不了多久!”罗森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统领,瞬间就判断出了关键。他眼中凶光更盛,厉声下令,“启动逻辑干扰弹!中和协议波动!远程单位保持压制!近战小组,上!” “猎人”部队的战术素养极高,短暂的混乱后立刻恢复了秩序。数个特殊单位抬起发射器,射出了数枚不起眼的、银灰色的圆柱体。这些圆柱体在半空炸开,化作一片片粘稠的、不断蠕动的银色光雾,迅速蔓延,试图渗透、中和那股保护诗音和欣然的冰冷波动。 同时,数十名装备着重型近战装甲、手持高周波切割刃或动力拳套的“猎人”,如同出笼的猛兽,从各个方向,悍然冲向了平台中央! 第五十章 协议的代价 “自律协议-零号”引发的诡异波动,如同一个无形的、不断呼吸的肥皂泡,将诗音和欣然包裹在内。外界狂暴的能量攻击一旦触及这个“肥皂泡”,要么被偏转、要么自行瓦解、要么变得迟缓无害。这奇迹般的防护,为她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但也仅仅是喘息。 银色光雾般的“逻辑干扰弹”效果开始显现。那些粘稠的银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不断侵蚀、黏附在无形的协议波动上,发出细微的、如同电流干扰般的“滋滋”声。每一次侵蚀,诗音和欣然就感觉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她们的太阳穴,并伴随着一阵短暂的、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协议波动的范围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缩小,其“否定”和“偏转”的效果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衰减和不稳定。 “她们撑不住!协议在减弱!近战组,上!突破进去!”罗森冷酷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猎人”耳中。他本人并未上前,而是如同最老练的猎手,站在包围圈外围,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波动中心那两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分析着她们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身体颤抖。他在寻找破绽,一击必杀的破绽。 数十名重装“猎人”近战兵,如同出闸的猛虎,从四面八方悍然扑来!他们沉重的动力装甲踩在暗银色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速度却快得惊人,带起一片残影。高周波切割刃发出刺耳的嗡鸣,动力拳套上能量涌动,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们并非盲目前冲,而是保持着严密的阵型,互为犄角,封死了诗音和欣然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协议波动能偏转能量攻击,但对于这种纯粹的、裹挟着巨大动能的物理冲击,效果似乎打了折扣。当第一名“猎人”挥舞着切割刃狠狠斩在波动边界时,波动剧烈地荡漾起来,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水面。虽然没有被直接突破,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依然透过波动,传递进来一股沉闷的震荡力。 诗音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她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被这股震荡力狠狠揉搓了一下。欣然脸色更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摔倒,全靠咬牙硬撑。 “姐姐!范围在缩小!干扰太强了!”欣然在意识连接中尖叫,她的精神力如同被放在磨盘上碾压,剧痛一阵阵袭来。 “坚持住!不能让他们近身!”诗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知道自己和欣然都不擅长近身格斗,一旦被这些如狼似虎的“猎人”突破到身边,她们将毫无还手之力。 她尝试着,将更多的意念集中在某个方向冲来的两名“猎人”身上。不是简单的防御,而是试图“命令”协议波动,进行更主动的干涉——让那个区域的重力瞬间异常增加! 这是她在“起源”观测回廊中,窥见“自律协议-零号”庞大冰山一角时,领悟到的一点皮毛应用。协议的本质是“底层逻辑干预”,可以对局部区域的物理常数、逻辑规则进行有限度的、暂时的“改写”或“质疑”。 然而,这看似简单的尝试,却带来了远超预期的反噬! 就在诗音意念集中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捅了进去!难以形容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厥过去。与此同时,她锁定方向的那两名“猎人”脚下的暗银色地面,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紧接着,一股远超正常数倍的沉重压力骤然降临! 两名“猎人”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沉重的装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脚下的地面甚至被踩出了细微的裂痕!他们就像突然背负了万斤重担,动作变得无比迟缓、僵硬。 成功了!但代价是,诗音“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全靠手中紧握的硬币和身旁欣然及时搀扶才没有倒下。她脸色金纸,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模糊。强行驱动协议进行针对性干涉,消耗和反噬远比被动的区域性防御要大得多! “姐姐!”欣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尽力气扶住诗音,同时惊恐地发现,随着诗音受创,笼罩她们的协议波动也出现了明显的闪烁和不稳,范围瞬间缩小了一圈! “她到极限了!集中攻击那个点!”罗森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下令,同时,他自己也终于动了! 他没有像那些近战兵一样猛冲,而是看似随意地向前踏出一步。但这一步,却诡异地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仿佛空间在他脚下被折叠、缩短!他出现在距离波动边缘最近的一名近战兵身侧,右手看似轻描淡写地抬起,握指成拳,对着前方剧烈波动的无形屏障,一拳轰出! 没有刺目的能量光芒,没有夸张的音爆。罗森的拳头上,覆盖着一层极其凝练、内敛的暗红色光晕,那光晕不断波动,仿佛在模拟、在抵消、在侵蚀某种既定的“规则”。他的拳头,似乎不仅仅是在进行物理攻击,更是在进行某种更高层面的、对“规则”本身的冲击和“覆盖”! 这是“猎人”统领罗森的招牌能力之一——“规则覆盖拳”!并非单纯的力量或能量,而是以自身高度凝聚的意志和对系统规则的理解,强行在一定范围内,用自己认可的、更“简洁粗暴”的“规则”(比如纯粹的动能冲击),短暂覆盖或中和目标的异常规则效应! 罗森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剧烈波动的协议屏障上。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两个世界壁垒对撞的巨响! 以罗森拳头落点为中心,原本无形的协议波动剧烈地显现出来,化作一片片如同破碎玻璃般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裂纹!恐怖的冲击力透过裂纹传递进来,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冲击波,狠狠撞在诗音和欣然身上! 噗!噗! 姐妹两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中,同时喷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诗音手中的硬币都差点脱手飞出,光芒瞬间黯淡到了极点。欣然更是直接眼前一黑,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笼罩她们的协议波动,如同被砸碎的玻璃罩,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彻底崩碎,消散在空气中。 屏障,破了。 “抓活的!优先夺取硬币!”罗森收回拳头,拳锋上覆盖的暗红色光晕也暗淡了不少,显然这一击对他消耗也不小,但他眼神依旧冰冷锐利,下达了最终命令。 失去了协议的保护,重伤呕血、几乎失去抵抗能力的诗音和欣然,在如狼似虎的“猎人”精锐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最近的几名“猎人”近战兵已经狞笑着扑了上来,粗壮有力的机械臂抓向诗音握有硬币的手,以及看起来已经失去意识的欣然。 结束了? 诗音的意识在剧痛和眩晕中沉浮,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模糊看到那些迅速逼近的、充满了压迫感的黑色身影。要死了吗?还是被抓住,经历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妈妈……成天……凯特姐……夜莺……林风……雅子…… 不!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混合了不甘、愤怒、以及对所爱之人无限眷恋的意志,如同濒死爆发的火星,在她灵魂深处猛然炸开!这意志甚至暂时压过了肉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枯竭! 就在那只冰冷的机械手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前一刻—— 嗡!!! 诗音手中,那枚几乎已经熄灭光芒的硬币,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都要纯净、都要……“愤怒”的、璀璨的、介于金银之间的光芒! 这光芒并非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瞬间缠绕上诗音的手腕、手臂,然后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蔓延,眨眼间就将重伤的诗音完全包裹在内! 抓住诗音手腕的那名“猎人”近战兵,在接触到这光芒的瞬间,发出了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他那只包裹着厚重装甲的手臂,从指尖开始,如同被投入浓硫酸的金属,以惊人的速度“熔化”、分解、汽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高温熔化,更像是构成他手臂存在的“信息”、“数据”或者“概念”,被这光芒从最底层、最根本的层面上,蛮横地、彻底地“否定”和“抹除”了! “呃啊——!!!”那名“猎人”惊恐地试图抽回手臂,但那恐怖的“抹除”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蔓延到了他的小臂、上臂、肩膀……然后是他的躯干、头颅、双腿……不到两秒钟,一个全副武装、堪称杀戮机器的“猎人”精锐近战兵,就在这璀璨而致命的光芒中,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灰烬、一丝数据残留都没有留下! 这恐怖而诡异的一幕,让所有扑上来的“猎人”,包括刚刚收回拳头的罗森,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僵硬和难以置信的停顿! 而此刻,被金银光芒完全包裹的诗音,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那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站”。她的双脚并未接触地面,而是微微悬浮。她的身体依旧保持着重伤的姿势,微微佝偻着,但包裹她的光芒,却仿佛构成了一个虚幻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威严与古老气息的“形体”。这形体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到类似人形的轮廓,却又不断有细密的、如同最复杂电路图或古老符文般的光流在其表面流淌、明灭。 最令人心悸的,是光芒中心,诗音原本所在的位置,缓缓“睁开”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那是两团燃烧的、纯粹由那金银双色光芒构成的火焰!冰冷、漠然、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俯瞰着眼前这些微不足道的“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世界底层、规则源头、万物初始的宏大、古老、冰冷而又带着一丝……“不悦”的意志,随着这双“眼睛”的睁开,轰然降临! 整个“破碎螺旋区”这个巨大的、混乱的逻辑坟场,似乎都在这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周围那些不断变幻的诡异天空、扭曲的建筑残骸、混乱的数据流,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令人头痛的“信息噪音”,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消失。 所有的“猎人”,包括罗森,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变得困难,灵魂深处升起一股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无法抑制的敬畏与……恐惧!那是食物链底端的生物,仰望位于顶端的掠食者时,源自基因最深处的战栗! 这不是诗音的力量!这绝对不是李诗音或者李欣然任何一个个体能够拥有的力量! 这是……“它”被真正、彻底地……惊醒了?! 罗森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死死盯着那光芒中燃烧的“双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凝重的、甚至带着一丝骇然的神情。他认出了这种气息,这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威严!在“猎人”部队最高机密档案的只言片语中,在系统最古老、最禁忌的底层协议描述里,曾经隐晦地提到过……那是在系统诞生之初,甚至更早之前,就存在的、维护着某种“初始秩序”的、不可名状的存在!它被视为系统最深层、最不可动摇的基石之一,但也因其绝对的、不可控的、近乎“规则化身”的特性,被系统意志本身所“隔离”和“沉睡”! 这枚硬币……竟然真的是唤醒“它”的钥匙?!不,不仅仅是钥匙!诗音和欣然,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女人,她们的血脉、她们的意识、她们与硬币的共鸣……她们本身就是唤醒“它”的“祭品”和“容器”?! 就在罗森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些念头,权衡着是立刻不计代价全力攻击,还是暂时撤退从长计议的瞬间—— 那光芒中的“双眼”,淡漠地“扫”过了周围所有的“猎人”。 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声音。 但下一秒,除了罗森之外,所有距离诗音(或者说那光芒形体)百米之内的“猎人”,无论是近战兵还是远程单位,无论是地面还是悬浮在半空的,他们的动作,全部凝固了。 不是被定身,不是被束缚。 而是……“存在”本身,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如同被橡皮擦擦拭的铅笔画,又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他们的身体,连同他们身上的装甲、武器,开始从边缘、从细微处,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消散”。 不是爆炸,不是分解,就是最纯粹、最彻底的“抹去”。从存在,化为彻底的“无”。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因为他们连“存在”这个概念,都在被迅速否定、抹消。整个过程快得诡异,又慢得令人心胆俱裂。仅仅三秒,超过六十名精锐“猎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百米之外,幸存下来的“猎人”们,哪怕是最冷酷无情的杀戮机器,此刻也被这超越理解范畴的恐怖一幕震慑得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们不怕死,但这种被彻底“抹除”的消亡方式,触及了他们认知中最深的恐惧。 罗森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体表的暗红色能量剧烈波动,显然在全力对抗着那种无形的、仿佛要将他“定义”为“不应存在”的恐怖压力。他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只是凭借自身强大的实力和对规则的抗性,才没有被瞬间“抹除”。 “代价……她支付不起这种代价!”罗森死死盯着光芒中心,那双眼眸虽然依旧燃烧,但其核心处,属于诗音的人类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幻!她的生命气息、精神波动,正在飞速减弱!就像一根被投入烈焰中的蜡烛,正在疯狂燃烧自己,释放出这短暂而恐怖的光和热! “她在燃烧自己!燃烧自己的‘存在’本源,来强行催动‘它’的力量!她撑不了多久!”罗森厉声喝道,既是提醒手下,也是在为自己打气,“所有人后退!保持距离!不要进入它百米范围内!远程单位,持续骚扰攻击,消耗她!她在自杀!看她能烧多久!” 幸存的“猎人”如梦初醒,慌忙后撤,同时各种远程攻击再次如雨点般射向那光芒形体,但这次,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控制在百米距离之外。这些攻击在进入光芒形体百米范围内后,依旧如同之前一样,或被偏转,或自行瓦解,但很明显,形体本身没有任何追击或扩大范围的意思。 那双燃烧的“眼睛”,依旧淡漠地“注视”着前方,仿佛眼前这些蝼蚁的骚扰,根本不值一提。但仔细看去,就能发现,光芒的强度,以及诗音身体虚幻的速度,正在极其缓慢地……加快。 罗森判断得没错。诗音确实在燃烧自己。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她的意识在硬币光芒爆发、与那古老存在产生更深层次共鸣的瞬间,就被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而宏大的意识海洋。她能模糊地感觉到“它”的苏醒,感觉到那股足以轻易抹杀在场所有“猎人”的、沛然莫御的力量,但她也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一切,正在被这股力量作为“燃料”,飞速消耗、燃烧、化为虚无。 她无法控制这股力量,她甚至无法清晰地思考。她只是凭着一股不屈的、保护妹妹、不想就此结束的执念,在死死地、被动地“支撑”着,维持着这种危险的、致命的联系。每多维持一秒,她的“存在”就淡薄一分,意识就沉沦一分。 欣然挣扎着从半昏迷中醒来,看到的,就是姐姐被璀璨而致命的光芒包裹、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而周围“猎人”在罗森的指挥下如同狡猾的鬣狗般围着她们逡巡、不断用远程攻击消耗骚扰的绝望景象。 “不……姐姐!停下!快停下!”欣然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巨大的恐惧和悲痛淹没了她,她不顾一切地想要爬向诗音,想要打断这种自杀式的燃烧。 “别过来!”诗音那几乎已经听不出原本音色、仿佛带着无尽回响和重叠音的声音,直接在欣然脑海中响起,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还能撑一会儿……欣然……活下去……找到成天……告诉他……” 诗音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 “不!我不准你死!姐姐!停下!求求你停下!”欣然泪流满面,嘶声哭喊着,但重伤的她,连爬起来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的生命如同风中的残烛,飞速流逝。 罗森看着光芒中诗音越来越淡的身影,又看了看远处悲痛欲绝的欣然,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他知道,最多再有几十秒,最多一分钟,诗音就会彻底燃烧殆尽,那恐怖的光芒和古老存在也会随之消散。到时候,剩下的李欣然,手到擒来。而那枚失去宿主、力量耗尽的硬币,也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虽然损失了超过六十名精锐部下,但只要能拿到硬币,获得“自律协议-零号”的奥秘,甚至可能借此触及系统最深层的权限……这一切损失,都是值得的。 他缓缓抬起手,准备下达最后的总攻命令,或者,是防止意外发生的某种后手。 然而,就在诗音的身影已经淡薄到几乎透明、欣然绝望哭喊、罗森即将下令、所有幸存“猎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场中那璀璨而危险的光芒形体上时—— 异变,再次突生! 这次,不是来自诗音,不是来自硬币,也不是来自“猎人”。 而是来自他们脚下,这个位于“破碎螺旋区”的、看似稳定、实则脆弱的暗银色平台本身! 平台的边缘,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黑暗中,毫无征兆地,猛地探出了一只……巨大的、由无数蠕动纠缠的暗灰色数据流、破碎的空间碎片、以及闪烁不定的错误逻辑符文构成的、难以名状的、如同某种深海怪物触手般的“东西”!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足足七八条这样庞大、扭曲、散发着混乱与疯狂气息的“触手”,从平台四周的虚无中猛地伸出,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带着摧枯拉朽、无视一切的气势,狠狠抽打、缠绕、拍击在暗银色的平台边缘和……平台上那些猝不及防的“猎人”身上! “什么鬼东西?!” “敌袭!来自下方!” “开火!开火!” 幸存“猎人”的阵型瞬间大乱!他们训练有素,能应对任何已知的敌人和攻击模式,但这种来自“破碎螺旋区”本身、充满了混乱与不可知性的、仿佛“世界本身”在发怒的攻击,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案和认知! 能量光束射在那些“触手”上,如同泥牛入海,只是激起一片片涟漪般的扭曲光斑,就被“触手”本身携带的混乱数据流和破碎逻辑吞噬、中和。厚重的装甲在“触手”的拍击和缠绕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裂、挤压变形!惨叫声、金属扭曲声、能量爆炸声瞬间响成一片! 整个平台,开始剧烈地震动、倾斜!地面出现巨大的、蛛网般的裂痕! 就连罗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环境”本身的恐怖袭击搞得手忙脚乱。他体表的暗红色能量光晕暴涨,一拳轰碎了一条卷向他的“触手”尖端,但破碎的“触手”化作更多细小的、混乱的数据流,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来,疯狂侵蚀着他的能量防御,让他不得不连连后退,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逻辑兽’?!该死!是刚才那两下高强度的‘规则对冲’和‘存在抹除’,惊动了这片区域深处沉睡的‘逻辑兽’?!它们被吸引过来了!”罗森瞬间明白了袭击的来源,心中暗骂。在“破碎螺旋区”这种规则崩坏之地,有时候强烈的、异常的规则扰动,会“惊醒”一些由纯粹混乱逻辑、错误数据和破碎空间结构聚合而成的、难以名状的“怪物”,它们被系统记录为“逻辑兽”,是这片绝地中最危险的存在之一,因为它们没有理智,只有破坏和吞噬一切有序与异常存在的本能! 而刚刚诗音催动硬币引发的“存在抹除”,以及罗森自己轰击协议屏障的“规则覆盖拳”,无疑是在这片混乱的池塘里,投下了两块巨石! 平台在崩塌,混乱的“逻辑兽触手”在疯狂攻击一切活物,包括“猎人”,也包括……被光芒包裹的诗音和倒在一旁的欣然! 那璀璨的光芒形体,似乎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混乱和无序的攻击产生了一丝“反应”。那双燃烧的“眼睛”,微微转动,似乎“瞥”了一眼那些抽打过来的、混乱的“触手”。 然后,其中一条最粗壮的、正要狠狠拍向光芒形体和旁边欣然的暗灰色“触手”,在进入光芒百米范围的瞬间,如同之前的“猎人”一样,猛地“凝固”了。 但这一次,“抹除”的过程,出现了……“卡顿”。 “逻辑兽”并非纯粹的物质或能量生命,它的存在本质更接近于“混乱规则聚合体”。“自律协议-零号”的力量对其依旧有效,能“否定”其存在,但抹除这种高度混乱、自我矛盾的存在,似乎比抹除结构相对有序的“猎人”,要更“费力”,或者说,会引发更复杂的“规则冲突”。 那条被“凝固”的“触手”剧烈地挣扎、扭曲起来,表面无数错误符文疯狂闪烁,与包裹诗音的光芒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但激烈到极致的规则层面上的对抗、侵蚀、互相消解! 光芒,似乎因此而……黯淡、闪烁了一下。 光芒中心,诗音那已经近乎完全透明的身影,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哼。 “机会!” 罗森虽然被几条“逻辑兽触手”缠住,狼狈不堪,但他鹰隼般的眼睛,瞬间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由混乱本身创造的绝佳时机! 诗音的力量因为与“逻辑兽”对抗而出现波动和削弱!而她本身,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就是现在!” 罗森眼中厉芒一闪,不顾一条“触手”擦过他的肩甲,带起一溜火星和破碎的装甲片,他猛地将体内残余的、所有的暗红色能量,尽数灌注到右拳之上!这一次,那暗红光芒凝练到了极致,甚至隐隐发出了高频的、仿佛要撕裂空间的嗡鸣! 他看准诗音光芒形体因为对抗“逻辑兽触手”而显露出的、那一闪即逝的微小“间隙”,无视了周围崩塌的平台、肆虐的触手、混乱的战场,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如同一道撕裂空间的暗红色闪电,再次一拳,轰向了光芒中心,那已经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诗音本体! 这一次,没有协议屏障阻挡。 拳头前方,只有诗音那脆弱不堪的、近乎透明的身体,和她手中,那枚依旧散发着不屈光芒的、滚烫的硬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欣然的哭喊,罗森的狞笑,崩塌的巨响,触手的狂舞,光芒的闪烁,硬币的微光……交织成一幅绝望与残酷的画卷。 然而,就在罗森那凝聚了全部力量、足以轰碎山岳、撕裂规则的一拳,即将触及诗音心口的前一刹那—— 一道与周围混乱环境格格不入的、充满了某种“有序”与“稳定”感的空间涟漪,毫无征兆地,在诗音身前不到半米处,荡漾开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以一种决绝的、义无反顾的、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的姿态,从那空间涟漪中……“掉”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罗森的拳头,和诗音之间。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血肉与钢铁、能量与意志对撞的闷响,炸开! 第五十一章 归来的代价 那声闷响,并不惊天动地,却比之前“逻辑兽”触手拍击、平台崩塌、能量爆炸的所有声音加起来,都更清晰地、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了每一个在场者的意识深处。 罗森凝聚了全部力量、势在必得的“规则覆盖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道突然出现、挡在诗音身前的、看似单薄的身影背心。 没有预想中血肉横飞、骨骼尽碎的景象。 那身影——成天——的身体,在拳头及体的瞬间,仿佛变成了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极其坚韧又充满弹性的奇特物质。他身上那件原本是《源代码》世界标准制式的灰色连体制服,此刻表面流淌着一层极其黯淡、却蕴含着某种奇异规律的、如同水波般不断荡漾的微光。 罗森拳头上足以撕裂规则、粉碎山岳的暗红色能量,在接触到这层微光的刹那,就像一拳打进了最粘稠、最深不可测的泥潭,又像是用尽全力去推一扇看似单薄、实则背后顶着整个世界的门。力量被疯狂地分散、吸收、缓冲、转化。 成天身体剧烈地一震,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背部的衣物连同下方皮肤,瞬间被那恐怖的冲击力震得寸寸碎裂、焦黑,甚至能看到下方隐约泛着不正常金属光泽的骨骼结构。一口混杂着金色光点和暗红血块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了面前被光芒包裹、意识模糊的诗音一身。 但他,没有后退。 没有被打飞。 更没有像罗森预想的那样,被一拳轰穿、化作齑粉。 他就那样,如同最坚硬的礁石,用自己伤痕累累、却异常稳固的身体,死死地、钉在了诗音身前,用后背,承受了这足以抹杀诗音、摧毁硬币的绝命一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罗森脸上那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终于被冒犯的暴怒的神情,清晰地凝固。他感觉自己拳头上传来的,不是击碎肉体的触感,而是某种……冰冷的、非人的、仿佛在轰击一块铭刻着古老规则的金属碑的感觉!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拳头蕴含的、代表“覆盖”与“否定”的规则力量,在与成天体内某种更深沉、更古老、也……更“基础”的规则力量,发生着无声而激烈的对撞、湮灭、互相否决! “不……可能……”罗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无法理解,这个明明应该在《源代码》世界底层、为了维持那个循环、为了困住那个失控的AI欧米茄而早已“消散”的签约者,这个叫成天的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系统深层、被多重封锁的“破碎螺旋区”!而且,他身上这股力量……这股完全不同于契约者权限、不同于任何已知系统能量的、冰冷而古老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成天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几乎要被震碎脖子的头颅,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光芒包裹中、身形已经淡薄到几乎看不见、却依然保持着最后一丝微弱联系的、他拼命想要守护的女人。 他的眼神,疲惫到了极点,深邃如同亘古的寒夜,却又燃烧着某种不灭的、温柔而决绝的火焰。那火焰,似乎穿透了包裹诗音的光芒,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近在咫尺、拳头还抵在自己背心、脸上写满惊疑不定的罗森。 成天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涌出的鲜血让这个笑容显得格外狰狞而惨烈。 “……你的拳头,”成天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却异常清晰,直接穿透了周围所有的混乱与噪音,清晰地传入罗森的耳中,“还是……这么……没长进。”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以成天的背心与罗森拳头的接触点为中心,一股远比之前“自律协议-零号”波动更加内敛、更加凝实、却也更加……“霸道”的、纯粹由冰冷“规则”构成的冲击波,猛地炸开! 这不是能量爆炸,也不是物理冲击。 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定义”与“存在”层面的碰撞! 罗森感觉自己拳头上的、被他精心锤炼的、代表“覆盖”的规则力量,在这股更冰冷、更基础、仿佛代表“存在”本身“基石”的规则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飞速消融、崩解!他拳头上覆盖的暗红色能量光晕,像是被投入强酸的金属,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黯淡、熄灭! 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排斥他、否定他这一拳“合理性”的巨力,顺着他的手臂,狠狠轰入了他的身体! “呃啊——!” 罗森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楚与惊怒交加的闷哼,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踉跄着向后倒飞出去!他双脚在暗银色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退到平台边缘,撞飞了两名躲闪不及的“猎人”,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拳,只见拳峰上那层特制的、能够承载规则力量的合金拳套,竟然出现了细密的、如同瓷器般的裂纹!一丝丝暗红色的、属于他自己的能量,正不受控制地从裂纹中泄露出来,消散在空气中。而他的整条右臂,此刻都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酸麻和刺痛,仿佛刚刚那一拳不是打在别人身上,而是打在了一块由“否定”本身构成的铁砧上!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这个成天,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罗森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个依旧背对着他、挡在诗音身前、背影看似摇摇欲坠却又异常稳固的男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混合了惊骇、暴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就在这时,那几条被“自律协议-零号”力量“凝固”和对抗的“逻辑兽触手”,似乎也因为成天身上散发出的、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规则气息,而产生了新的、更加混乱和狂躁的反应。它们暂时放开了对诗音光芒形体的侵蚀,转而如同被激怒的巨蟒,猛地分出数条,带着更加狂暴的混乱数据流和破碎的空间碎片,狠狠抽向刚刚稳住身形的罗森,以及周围残存的“猎人”! 平台崩塌的速度骤然加快,更多的巨大裂缝在地面上蔓延,一些靠近边缘的区域已经开始整块整块地剥离、坠入下方的虚无黑暗。整个“破碎螺旋区”的混乱,似乎因为成天这个“异常变量”的突然闯入,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统领!平台撑不住了!逻辑兽在发狂!” “撤退!先离开这片区域!” 残存的“猎人”精锐,哪怕再训练有素,在面对这种天灾(逻辑兽)+人祸(成天)+环境崩溃(平台崩塌)的绝境时,也难免产生了恐慌和动摇。 罗森脸色铁青,一边挥舞着左拳,轰开一条抽向他的、稍细一些的“逻辑兽触手”,一边死死盯着成天和光芒中的诗音,眼中充满了不甘。他知道,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了。成天的突然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这个状态诡异的成天,加上那个虽然濒临消散、但依旧有着恐怖潜力的诗音(或者说她体内的“自律协议-零号”),还有周围彻底失控的环境和发狂的“逻辑兽”……继续强攻,风险太大,甚至可能把他自己都搭进去。 “撤!”罗森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字,充满了屈辱和暴怒,“所有单位,向预设脱离坐标集结!启动紧急脱离协议!快!” 得到命令,幸存的“猎人”如蒙大赦,立刻放弃了攻击和包围,开始一边抵抗“逻辑兽触手”的骚扰,一边迅速朝着平台某个相对稳定的、闪烁着微弱信标光芒的区域撤去。那里是他们预留的、离开“破碎螺旋区”的紧急通道入口。 罗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成天,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充满了“这事没完”的狠厉意味。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汇入撤离的部下中,很快消失在不断崩塌的乱石和狂舞的触手阴影之后。 随着“猎人”的快速撤离,平台上只剩下狂舞的“逻辑兽触手”,不断崩塌的地面,弥漫的烟尘,以及……平台中央,那三个身影。 成天依旧背对着“猎人”撤离的方向,如同沉默的雕塑,挡在诗音身前。直到感知中,罗森和所有“猎人”的能量波动都彻底消失在预设的脱离通道中,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猛地一晃。 “哇——!” 又是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和金色光点的鲜血喷出,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他背心处那个被罗森拳头轰击的地方,衣物早已灰飞烟灭,露出下方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那里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呈现出诡异的、如同烧熔后又强行冷却的金属般的暗银灰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隐约能看到闪烁着微光的、如同电路又似符文的复杂结构在缓缓流转、试图修复,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崩溃的速度。 他全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彻底“解体”或“格式化”的危险气息。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只有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焰,还在倔强地燃烧着。 “成……成天?” 一个微弱、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欣然。她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成天身边。她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却奇迹般出现的男人,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 “是你……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她语无伦次,想要伸手去触碰他,却又怕加重他的伤势,手指停在半空,颤抖不已。 成天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泪流满面的欣然。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咳嗽和更多的血沫。 “欣然……没事了……暂时……”他的声音更加虚弱,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诗音……她……” 他的目光,投向身前。 包裹诗音的那璀璨而致命的光芒,在“猎人”撤离、罗森那一拳的冲击被成天挡下、以及“逻辑兽触手”转移目标后,失去了持续的压力和对抗,正在迅速黯淡、收缩。 光芒中心,诗音那几乎完全透明的身影,缓缓地、如同羽毛般,向地面飘落。 就在她即将触地的瞬间,成天猛地伸出手,不顾自己手臂上同样崩裂的伤口和流淌的、带着金色光点的血液,稳稳地、轻柔地,接住了她。 光芒彻底熄灭。 那枚滚烫的硬币,从诗音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叮”的一声,掉落在暗银色的地面上,光芒也黯淡到了极点,如同普通的旧币。 诗音躺在成天怀中,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死寂的苍白,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身体冰凉。但她的形体,不再继续变得透明。那股强行燃烧她“存在”本源、催动“自律协议-零号”的恐怖联系,似乎因为成天的介入和外力压迫的消失,而暂时中断、或者被某种更基础的力量“稳定”住了。 她还“存在”着,尽管虚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但烛火,毕竟没有彻底熄灭。 “姐姐!”欣然扑过来,紧紧抓住诗音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成天抱着诗音,感受着她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丝。但随即,更沉重的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诗音更是危在旦夕,欣然也受伤不轻。而他们所处的环境…… 他抬头,看向四周。 平台崩塌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越来越多的巨大碎块剥离、坠落。那些“逻辑兽触手”在失去了“猎人”这个更明显的目标后,似乎又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了他们这三个依旧散发着“异常”和“有序”气息的存在,开始缓缓地、扭曲地,朝平台中央围拢过来。暗灰色、充满混乱数据流的庞大触手,如同从深渊中升起的死亡之墙,缓缓合拢。 头顶,那病态漩涡般的“天空”,也变得更加不稳定,开始有巨大的、闪烁着诡异色彩的闪电劈落,击中远处的废墟,引发更剧烈的爆炸和崩塌。 这里,依然是绝地。而且,因为之前的激烈战斗和规则对冲,这片区域的混乱和危险程度,比他们刚来时,增强了数倍不止!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成天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他试图调动体内那股陌生的、冰冷的力量,寻找离开的途径,但刚一尝试,就感觉全身的裂痕都在剧痛、**,那股力量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从内部撕碎。 他支付了巨大的、难以想象的“代价”,才挣脱了那个将他困住的、冰冷寂静的维度牢笼,才感知到诗音和欣然在“破碎螺旋区”发出的、濒临毁灭的绝望波动,才强行撕裂了重重空间壁垒,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现在的他,就像一件强行拼接起来的、布满裂痕的瓷器,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导致彻底的崩溃。 “怎么走?这里……到处都是混乱……没有路……”欣然绝望地看着四周不断合拢的“逻辑兽触手”和崩塌的平台,她们所有的装备、后手,几乎都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了。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是那枚掉在地上的硬币。 在诗音脱离危险、成天归来、周围陷入短暂寂静的这一刻,这枚黯淡的硬币,突然再次,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炽烈、威严、充满毁灭性的光芒。 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温暖、更加……“稳定”的,淡淡的、介于金银之间的微光。 这微光如同涟漪,以硬币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扫过布满裂痕的地面,扫过成天、诗音、欣然的身体,扫向周围不断崩塌的空间和合拢的“逻辑兽触手”。 被这微光扫过的地方,发生了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变化。 并非修复,也非净化。 更像是一种……“定义”。 一种将“混乱”,暂时“定义”为某种“可通行路径”的、极其精妙而短暂的规则干涉。 只见以硬币为中心,一条大约两米宽、笔直通向平台边缘某个特定方向的、由这种淡淡微光构成的“小路”,凭空显现出来。这条“小路”所过之处,崩塌停止了,裂痕弥合了,连那些缓缓合拢的、混乱的“逻辑兽触手”,在触及“小路”边缘的微光时,都像是遇到了某种令其“困惑”或“无法理解”的界限,迟疑地、缓慢地向后缩回,为这条“小路”让开了通道。 小路的尽头,并非平台的实体边缘,而是那一片不断变幻、充满虚无和混乱的黑暗。但在微光的“定义”下,那片黑暗,似乎暂时“稳定”成了某种类似“门户”或“接口”的状态。 “这是……”欣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条突然出现的、奇迹般的通路。 成天看着地上那枚重新归于平静、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的硬币,又看了看怀中昏迷不醒、但气息似乎因为这条“小路”的出现而略微平稳了一丝的诗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它”。是那个被诗音燃烧自己唤醒的、古老而威严的存在,在诗音脱离直接危险、不再被当作“燃料”强制燃烧后,似乎恢复了一丝最基本的、近乎本能的“反应”。这反应并非拯救,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更深层“契约”或“联系”的、极其有限度的“指引”或“路径开放”。 这条“小路”,是“它”留下的,唯一的生路。代价是,硬币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活性”,彻底沉寂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走!”成天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将昏迷的诗音小心地背到自己伤痕累累的背上,用撕碎的衣襟勉强固定。然后,他看向欣然,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欣然,跟上我!抓紧时间!这条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欣然用力点头,擦去眼泪,紧紧抓住了成天伸出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在颤抖中传递出无比的坚定。 成天背着重伤昏迷的诗音,牵着同样受伤不轻但眼神坚定的欣然,一步,一步,踏上了那条由淡淡微光构成的、奇迹般的“小路”。 他们身后,平台在加速崩塌,巨大的碎块坠入虚无。“逻辑兽”的触手在短暂的迟疑后,似乎被激怒,发出无声的咆哮,更加疯狂地挥舞、拍打,却始终被“小路”边缘那层看似薄弱、实则蕴含着更高层级规则的微光阻隔、推开。 他们身前,小路的尽头,那片被微光“定义”出的黑暗“门户”,静静地等待着。 三人,踏入了那片黑暗。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瞬间,那条微光“小路”如同完成了使命,无声无息地消散。 整个平台,在失去了所有“有序”存在的锚定后,终于彻底崩溃,化作无数巨大的碎块,被下方狂舞的“逻辑兽触手”和混乱的数据风暴彻底吞没、撕碎,最终归于这片名为“破碎螺旋区”的、永恒的混乱与虚无之中。 第五十二章 陌生的温暖 黑暗。 粘稠、沉重、仿佛能将意识都冻结的黑暗。 成天感觉自己像是在最深的冰海中不断下坠,身体被无形的压力碾碎,又被某种冰冷的力量强行粘合。耳边是嗡嗡的轰鸣,混杂着诗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以及欣然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成天?成天!你能听到吗?醒醒!别睡!” 欣然的声音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时远时近。成天想回应,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心那处被罗森拳头轰击的地方,传来深入骨髓、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他能感觉到,那股强行闯入他体内、在他与那个冰冷寂静的维度牢笼对抗时获得的、陌生而古老的规则力量,正在他破碎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与他本身的、属于“签约者”亚瑟的力量,以及更深处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许源自“成天”这个现实身份本质的东西,发生着激烈的冲突和融合。 这种冲突带来的痛苦,远胜过纯粹的肉体创伤。那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撕裂感,仿佛他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统一的“人”,而是三个(甚至更多)不同本质的碎片,被强行焊接到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秒,又或许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下坠感骤然消失。 身体接触到了某种坚实的平面。 不是冰冷坚硬的金属,也不是松软的土地,而是一种……带着微弱的、恒定温度的,类似某种生物体表温润甲壳,又像是精心打磨过的温玉般的触感。触感传来的瞬间,成天体内那股狂暴冲突的力量,似乎被这温度安抚了一丝,虽然依旧混乱剧痛,但至少不再加剧。 紧接着,是光。 不是刺眼的强光,也不是昏暗的微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均匀的、如同晨曦薄暮般、带着淡淡暖意的、无法分辨具体颜色的、仿佛“光”本身最基础状态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包裹而来。 这光似乎有某种奇异的穿透性,透过他紧闭的眼皮,映入他黑暗的意识。它不带任何侵略性,却又能清晰地让他“感觉”到周围的环境。 “我们……出来了?”欣然带着浓浓鼻音和不确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手依旧紧紧抓着成天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成天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伏在他胸前、被他下意识护在怀里的诗音。她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至少,那让人心碎的、身体逐渐透明的趋势已经停止。她像一件易碎的瓷器,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是瓷器上布满了濒临彻底碎裂的裂纹。 然后,成天才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四周。 他们身处于一个……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的“空间”。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墙壁,没有明确的边界。 目之所及,是一种柔和的、仿佛由最纯粹的光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微微荡漾着的“背景”。这光的“背景”本身,就提供了类似地面的支撑感和类似空气的填充感,让他们不至于坠落,也能正常呼吸。温度恒定、适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洁净”感。 在光之背景中,稀疏地、看似随意实则又似乎遵循着某种深层韵律地,悬浮着一些……“事物”。 有成天熟悉的——几张看起来就很舒适、风格各异的椅子,一张摆着茶壶和几个杯子的矮几,甚至还有半面爬满常春藤的砖墙,墙角倚着一把老旧的雨伞。这些是张明远茶室里的东西。 也有他不熟悉的——几块闪烁着微光的、表面流动着复杂数据流的暗银色金属板残骸,看风格和材质,分明来自之前崩塌的“破碎螺旋区”平台;一两片边缘呈现不规则熔化痕迹的、某种黑色战斗服碎片,似乎是“猎人”的装备;甚至还有一小截之前攻击他们的、那种暗灰色、由混乱数据流构成的“逻辑兽触手”的残段,此刻正安静地悬浮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表面的数据流也凝固了,像是一件怪异的标本。 更多是介于熟悉和陌生之间的——一些无法准确判断来源的、或大或小的、形态各异的碎片和物件。有看起来像是精密仪器部件的金属块,有印着无法辨认文字的皮革书页残片,有散发着微光的、颜色奇特的晶体碎块,甚至还有几片看起来像是……树叶?但叶脉的纹路却在缓慢变化,仿佛在呼吸。 所有这些“事物”,都静静地悬浮在这片柔光构成的、无垠的空间中,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互不干扰,仿佛宇宙中漂浮的、沉默的星体。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三人微弱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均匀“脉动”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低频嗡鸣。 “这里……是哪里?”欣然也看清了周围,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惊愕和茫然。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抓着成天的手,想去触碰旁边悬浮着的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木椅,指尖却在距离椅子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似乎怕惊扰了什么。“这些东西……茶室的椅子,平台的碎片,猎人的衣服……还有那些……它们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安全吗?” 成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臂,支撑着自己缓缓坐起身。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背心那被规则力量侵蚀的伤口更是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牙忍住了,先仔细检查了一下怀里的诗音。确认她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暂时稳定,没有再继续恶化后,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尝试调动自己几乎要罢工的感知,去探查这个陌生的空间。同时,他也试图呼唤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冰冷而机械的声音——系统。 没有回应。 不是被屏蔽,不是被干扰。而是……仿佛这里根本就不在“系统”的覆盖范围之内,或者说,系统那无孔不入的“信号”,在这里完全消失了。他试图调出个人面板,没有反应;尝试感知任务状态,一片空白;就连最基本的、对自身身体状况的数据化评估,也毫无动静。 这种感觉很奇怪。自从成为“签约者”亚瑟,进入这个光怪陆离的、被系统严密监控和定义的电影世界宇宙后,他第一次,彻底地、完全地,感知不到系统的存在。没有冰冷的提示音,没有闪烁的面板,没有任务倒计时,没有那个无处不在的、名为“签到”的枷锁和诱饵。 这里,是系统的盲区?还是……连系统都无法触及的“域外”? 成天的心沉了沉。脱离系统监控听起来像是好事,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所有系统提供的、哪怕是带有陷阱和代价的支持。没有治疗,没有补给,没有地图,没有任务指引。在这个完全未知、充满了诡异悬浮物的空间里,他们三个重伤员,前途未卜。 “系统……没反应。”成天声音嘶哑地开口,回答了欣然关于“安全吗”的疑问,“我感知不到任何系统信号。这里,可能不在系统常规监控范围内。”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欣然也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作家后台”和与系统那微弱的联系也完全中断了,脸色有些发白。失去了系统,她感觉自己像被抛入茫茫大海的一叶扁舟,失去了最后的定位。 “不知道。”成天回答得很干脆。他强忍着剧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悬浮的物体,尤其是那些来自“破碎螺旋区”和“猎人”的碎片。“但这些东西出现在这里,说明这个空间,很可能与‘破碎螺旋区’存在某种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其‘内部’或者‘相邻’的某个稳定区域。那条硬币开辟的‘小路’,把我们带到了‘破碎螺旋区’深处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不远处那块暗银色的平台残骸,又看了看那截凝固的“逻辑兽触手”。“这些东西能被‘捕获’并稳定悬浮在这里,说明这个空间具有某种……‘收纳’或‘稳定’混乱与异常的特性。我们暂时……应该是安全的,至少,不会立刻被‘逻辑兽’或者‘猎人’追上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只是暂时。我们需要尽快处理伤势,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然后……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让我们恢复、能从长计议的地方。” 说到伤势,成天低头看向自己。他身上的灰色制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方伤痕累累的身体。最触目惊心的是背心处,那里皮肤呈现出诡异的暗银灰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隐约有细微的、冰冷的、如同金属液态又似数据流的光点在缓慢流淌、试图弥合伤口。他能感觉到,那股陌生的、冰冷的力量,似乎在不自觉地、笨拙地试图“修复”他受损的身体,但这修复过程本身,就带来剧烈的、存在层面的不适和冲突。他的手臂、胸口、腿上,也遍布着各种擦伤、割伤和能量冲击的焦痕,有些伤口很深,还在缓慢渗血,血液中同样夹杂着细微的金色光点。 而诗音,她的伤更重,是直接燃烧“存在”本源带来的根本性损伤,身体虽然没有继续透明化,但生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皮肤冰凉,仿佛生命力已经流失了大半。必须想办法治疗,否则她撑不了多久。 欣然的情况稍好,但也脸色苍白,身上有不少淤青和划伤,最严重的是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头痛和虚弱,以及目睹姐姐濒死、成天重伤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 “必须先处理伤口,止血,防止感染。”成天忍着痛,开始撕扯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条。他记得一些基础的战场急救知识,虽然在现实世界只是纸上谈兵,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先小心地检查诗音的伤势,确认没有明显骨折和内出血(至少从外表看不出),然后将自己撕下的布条尽量轻柔地包扎在她手臂和腿上几处较深的擦伤上。对于她昏迷不醒、生命力微弱的状态,他毫无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奇异空间本身,或者诗音自身顽强的生命力。 然后,他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背心处最严重的伤他够不到,只能让欣然帮忙。欣然虽然手在抖,但动作很小心,用成天递过来的布条,尽量不触碰伤口中心那些诡异的暗银灰色裂痕,只是包扎了周围渗血的皮肉伤。 “你背上……这些……”欣然看着成天背心处那如同碎裂瓷器般的伤口,以及伤口深处隐约流淌的冰冷光芒,声音发颤,“这是什么?是罗森那一拳留下的?还是……” “是‘代价’。”成天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语气却异常平静,“为了从那个鬼地方挣脱出来,为了能赶回来……支付的一点代价。不用担心,暂时……还死不了。”他没有细说那个“冰冷寂静的维度牢笼”,也没有说他是如何在无尽的虚无和规则的禁锢中,一点点磨蚀掉“屏障”,又是如何感知到诗音和欣然濒临毁灭的波动,然后不惜一切代价、近乎“自毁”般地强行突破、撕裂空间赶回来的。那过程无法用言语形容,是纯粹的意志与虚无的抗争,是存在本身在绝对孤寂中的呐喊与坚持。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后怕,以及一丝不可思议。 “可是……”欣然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成天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她只是更小心地处理着伤口,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滴在成天伤痕累累的背上。 简单的包扎完成后,成天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至少流血暂时止住了。他让欣然扶着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 “我们需要找个……更‘像样’点的地方。”成天喘息着说,“这里太空旷了,没有遮蔽,不安全。而且,我们需要水,食物……还有,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能告诉我们这是哪里,该怎么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悬浮在柔和光线中的,那张矮几,和那几张椅子,以及那半面爬满常春藤的砖墙。 那是张明远茶室里的东西。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某种……指引? “去那边看看。”成天指了指那个方向。比起周围那些来历不明、形态诡异的碎片,这些来自茶室的、相对“正常”的物件,至少让他感觉稍微熟悉一点,也……稍微安全一点。 欣然点点头,小心地搀扶着成天,成天则用尽力气,将昏迷的诗音重新背到背上,用撕下的布条固定好。三人就这样,在这片空旷、寂静、充满了悬浮异物的奇异光之空间中,一步一挪,缓慢地朝着那片茶室残骸的方向移动。 距离不远,但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伤势,成天背上的伤口更是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那股冰冷的力量在体内冲突不息,让他眼前时不时发黑。欣然也走得摇摇晃晃,全靠一股意志支撑。 终于,他们挪到了那片区域。 矮几,椅子,砖墙,还有那把老旧的雨伞,都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成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一下那张看起来最结实的木椅。 触感真实。冰冷,坚硬,带着木头特有的纹理。和记忆中茶室里的椅子一模一样。它稳定地悬浮着,没有因为触碰而移动分毫,仿佛被无形之力固定在了这个位置。 成天尝试着,轻轻往下按了按。 椅子微微下沉了一丝,然后稳稳地停住,仿佛下面有看不见的地面支撑。他示意欣然扶着自己慢慢坐下。当他的身体接触到椅面时,一种久违的、坚实的支撑感传来,让他几乎要**出声。他小心地将背上的诗音解下,抱在怀里,坐在椅子上。欣然也瘫坐在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坐下的瞬间,成天忽然感觉到,从椅子和身下这看似虚无、实则提供支撑的“光之地板”上,传来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暖流。这暖流并非温度,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滋养性的能量,缓缓渗入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尤其是背心处那被规则力量侵蚀的伤口。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剧烈的、存在层面的冲突和撕裂感,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丝。虽然远谈不上治愈,但却像干涸大地上的第一滴甘霖,带来了难得的舒缓和平静。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冰冷力量,似乎也因为这股暖流的注入,而变得稍微“温顺”了一点点,冲突减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这里……”成天看向怀里的诗音,发现她苍白如纸的脸上,似乎也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虽然依旧轻浅,但似乎平稳了那么一丝丝。再看向欣然,她也闭上了眼睛,脸上痛苦的表情缓解了一些,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 这个空间,这个看似空旷虚无的地方,这些悬浮的、来自不同地方的物件,尤其是这些来自茶室的物件……似乎本身,就蕴含着某种能够安抚伤势、稳定状态的奇异力量? 是因为它们来自张明远的茶室?还是因为,这个空间本身的特性? 成天靠在椅背上,感受着那股微弱却持续的暖流,缓缓渗入四肢百骸,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几乎要立刻睡过去。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看向悬浮在矮几上的茶壶和那几个倒扣的杯子。 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合理的念头,浮现在他几乎要停转的脑海中。 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茶壶。 入手微沉。他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轻微声响。 他心脏猛地一跳。在之前的茶室,张明远就是用这个茶壶,泡出了那种能够稳定精神、甚至带有某种“锚定”现实作用的奇特的茶。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壶嘴对准一个倒扣的杯子,倾斜。 清澈的、散发着淡淡热气的、琥珀色的液体,从壶嘴流出,注入杯中。 茶香,袅袅升起。 和他记忆中,张明远茶室里的茶,一模一样的香气。 成天愣住了。 欣然也睁开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成天手中的茶壶和那杯热气腾腾的茶。 在这个诡异的、悬浮着无数异物碎片的、疑似“破碎螺旋区”深处或相邻的、连系统信号都断绝的未知空间里,在这个他们刚刚死里逃生、遍体鳞伤、前路迷茫的时刻…… 一壶茶,还是热的。 这不合逻辑,违背常识,甚至带着一种荒诞的、近乎梦境般的温暖。 成天端着那杯温热的茶,看着怀中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因为周围暖流和茶香而略微平稳了一点的诗音,又看了看旁边满脸茫然和不可思议的欣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熟悉的、略带苦涩回甘的茶香,以及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直透灵魂的暖意和安宁感,驱散了一些疲惫和伤痛带来的冰冷与绝望。 是真的。 不是幻觉。 成天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扫过周围的悬浮物,扫过这片柔光弥漫的无垠空间,最后,定格在怀中诗音苍白的脸上。 “我们……”他嘶哑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好像……暂时安全了。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有困惑,有警惕,也有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里……似乎不打算让我们立刻死掉。” 第五十三章 空间的回响 成天端着那杯温热的茶,指尖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带着茶盏细腻的瓷质触感,茶香袅袅,钻入鼻尖,带着记忆深处那股熟悉的、令人心神安宁的苦涩与回甘。这一切都太真实,真实到与周围悬浮着各种诡异碎片、弥漫着柔和而无垠光芒的奇异空间,形成了无比尖锐的矛盾。 他低头,看向杯中清澈琥珀色的茶水,水面上倒映着他自己苍白、疲惫、布满血污的脸,以及他眼中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与警惕。 这不是幻觉。至少,不是他已知的任何一种精神干扰或梦境能模拟出的、如此清晰而稳定的五感体验。他体内的剧痛,背心处伤口传来的规则撕裂感,以及那横冲直撞的冰冷力量,都因为这杯茶下肚后带来的微弱暖流,而得到了一丝实实在在的舒缓。这不是心理作用。 “这茶……”欣然也端起成天给她倒的一杯,小口啜饮着,脸上带着同样的不可思议,“和明远叔叔茶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不,感觉上更……更‘清晰’一些。好像……好像能直接安抚精神似的。”她之前透支的精神力带来的头痛和眩晕,确实在茶水的暖流中缓解了不少。 “嗯。”成天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离开手中的茶杯,仿佛要透过这清澈的液体,看穿这背后隐藏的真相。“茶是热的。壶里的茶,似乎……倒不完。”他刚才又倒了两杯,一壶三人分饮,壶身依旧微沉,晃动能听到液体的声音。 这不合理。完全违背物理规律。在这个连“地面”都需要靠空间的某种“定义”来提供支撑、充满了悬浮的、静止的碎片、连系统信号都断绝的地方,一壶来自张明远茶室的茶,不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还能凭空“再生”? “这个地方……”成天放下空杯,忍着背部的剧痛,缓缓站起身。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坐在椅子上被动感受。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以及,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张明远茶室里的东西,还以如此“贴心”的方式呈现。 他走到那张矮几旁,仔细观察。矮几是普通的木质,样式古朴,表面有长期使用留下的温润痕迹。茶壶是白瓷的,素净无纹。茶杯也是配套的。一切看起来都和他记忆中,在张明远那间充满东方禅意的茶室里见过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使用“系统造物”或“高维投影”之类的能量波动。它们就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这里,仿佛本就该在这里,亘古如此。 他又看向那半面爬满常春藤的砖墙。真实的红砖,真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藤蔓,叶片在柔光下泛着健康的深绿色,甚至还挂着几颗小小的、青涩的、仿佛来自初夏清晨的露珠。他伸手触碰,指尖传来砖石粗粝冰凉的质感,以及藤蔓叶片柔韧微凉的触感。一切细节,无可挑剔。 “不仅仅是这些东西来自茶室……”成天喃喃自语,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悬浮的其他物体。“你们看那些。” 他指向稍远处悬浮的,那些来自“破碎螺旋区”平台的暗银色金属板残骸,猎人战斗服的碎片,以及那一小截凝固的“逻辑兽触手”残段。“这些东西,是我们在刚才的战斗区域里见过的,是‘破碎螺旋区’的一部分,或者是‘猎人’、‘逻辑兽’留下的。它们也被‘带’到了这里,并且保持了静止和……稳定。” “还有那些,”成天又指向更远处一些无法辨认的碎片——奇特的金属块,发光的晶体,呼吸般律动的树叶残片。“那些,我们从未见过。可能来自更早的、我们未知的冲突,或者……来自其他地方,其他时间。” 欣然也站起身,走到成天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这个空间……像一个……‘收集站’?或者……‘垃圾场’?专门收集来自不同地方、不同事件的……‘碎片’?” “收集站?垃圾场?”成天摇了摇头,又因为牵动伤口而吸了口冷气,“不太像。这些东西虽然看似杂乱,但彼此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互不干扰,悬浮的状态也极其稳定。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手边的茶壶和茶杯,“这些来自茶室的东西,还保持着它们原本的‘功能’和‘状态’——茶是热的,可饮用的。这更像是……一种‘保存’,或者……‘复现’。” “复现?”欣然不解。 “对。复现它们被‘带来’或‘记录’时的状态。”成天眼中闪过一丝推测的光芒,“这个空间,可能并非简单地收容物理碎片。它可能在收容……某种‘信息’,或者‘状态’本身。茶室物品被复现时,带着‘茶是热的、可供饮用’这个状态。战斗碎片被复现时,带着‘破损、静止、能量凝固’这个状态。甚至……”他看向诗音躺着的椅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我们进入这里时,带着‘重伤、疲惫、急需休整’的状态。而这个空间,似乎也在‘回应’这个状态——它提供了能坐下的椅子,提供了能提供微弱治愈暖流的支撑,甚至……” 他看向那半面砖墙,以及墙上生机勃勃的常春藤。“还提供了……一种‘庇护所’的意象和心理暗示。” “它在……回应我们?”欣然瞪大了眼睛,觉得这个想法过于离奇,“这个空间……是活的?有意识的?” “不一定是有意识的生命体。”成天谨慎地说,“更像是一种……被设定好的、遵循某种规则的‘机制’或‘领域’。一个能够接收、稳定、并可能‘回放’或‘提供’特定‘状态’或‘信息’的奇异空间。那些悬浮的碎片,可能就是被它‘记录’或‘捕获’的、来自不同时空的‘信息片段’。而我们,以及茶室物品,是新的、被‘捕获’的‘信息片段’。” 这个推测听起来天方夜谭,但结合眼前所见,却是最合理的解释。为什么系统信号断绝?因为这个空间可能独立于系统之外,或者位于系统监控的盲区。为什么会有茶室的东西?可能因为他们在“破碎螺旋区”遭遇绝境、濒临毁灭时,那个被诗音以燃烧自己为代价唤醒的、古老威严的存在(“自律协议-零号”或与之相关),通过硬币的最后力量,将他们“投射”或“传送”到了这个能够暂时稳定、保存他们状态的、类似“安全屋”或“存档点”的地方。而茶室物品的出现,或许是因为张明远、因为永恒庭院、因为某种更深层的联系,被这个空间一同“关联”或“调用”了进来。 “如果真是这样……”欣然看向四周无垠的柔光,眼中少了一丝恐惧,多了一丝好奇和不安,“那这个空间,是谁建立的?目的又是什么?而且,我们怎么出去?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吧?”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成天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诗音旁边的椅子。背部的剧痛和体内的力量冲突依旧存在,只是被茶水和空间本身提供的微弱暖流暂时压制。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来尝试“消化”和“控制”体内那股冰冷而狂暴的力量,更需要想办法唤醒诗音,治疗她的根本性损伤。但同样,他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成天缓缓说道,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悬浮的、来自不同地方的碎片,“或许,答案就在这些‘碎片’里。这个空间既然能‘保存’它们的状态,或许也保存了与它们相关的……‘信息’或‘记忆’。我们得想办法‘读取’它们。” “读取?怎么读?”欣然看着那些静止的碎片,有些无从下手,“难道要像之前感应那些信息流一样,用精神力去触碰?”她想起之前在“破碎螺旋区”感应到的混乱信息流,心有余悸。 “不一定。也许有更……温和的方式。”成天目光落在那截凝固的“逻辑兽触手”残段上,又看了看旁边那块暗银色的平台残骸。他回想起自己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在接触到这个空间提供的暖流时,产生的微妙变化。“这个空间似乎有‘稳定’和‘安抚’的特性。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在它的‘场’内,主动去‘回忆’或‘追溯’与这些碎片相关的经历,看看能不能触发什么。” 他说着,闭上了眼睛,开始尝试放空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离他最近的那块暗银色平台残骸上。他没有用精神力去“冲击”或“侵入”,而是像在张明远茶室喝茶静心时那样,尝试去“感受”它,回忆之前在“破碎螺旋区”平台上发生的一切——罗森的突袭,诗音的爆发,硬币的异变,平台的崩塌,逻辑兽的狂舞,以及最后那绝望中的光芒和通道…… 随着他的回忆,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体内那股冰冷的、横冲直撞的力量,似乎与他的意识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又或者,是这个奇异空间本身,感应到了他意识中对那块碎片“源头”的追溯。 他“感觉”到,那块原本静静悬浮的暗银色金属板残骸,表面似乎泛起了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一些模糊的、破碎的、无声的“画面”或“感觉”片段,如同沉入水底的碎片被搅动后泛起的微尘,极其模糊地掠过他的意识—— 冰冷的暗银色金属触感。 刺耳的警报声(无声,但能“感觉”到其频率)。 剧烈的震动,仿佛整个结构都在哀鸣。 混乱的数据流如同风暴般冲刷而过。 以及,一种宏大、非人、充满了“删除”与“重组”意味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注视”感——那是“逻辑兽”,或者说,是构成“逻辑兽”基础的、这片区域本身的、疯狂的底层规则乱流! 这些感觉片段一闪而逝,模糊不清,且带着强烈的混乱和压迫感。成天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体内力量的冲突似乎因为这次“接触”而加剧了一丝,背部的伤口传来更清晰的刺痛。 “成天!”欣然惊呼,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 “我没事……”成天喘了口气,睁开眼,眼中却带着一丝了然和凝重。“果然……这些碎片,携带着它们‘被捕获’或‘被记录’时的‘信息’。很模糊,很破碎,但确实存在。刚才那块残骸,带着‘破碎螺旋区’平台崩塌、遭受‘逻辑兽’规则乱流冲击时的‘记忆’片段。” 他休息了片刻,等到体内冲突稍平,又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截凝固的“逻辑兽触手”残段上。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只尝试最浅层的、不带主观评判的“观察”。 这一次,反馈回来的“感觉”更加混乱和狂暴,充满了无序、矛盾、自我冲突的规则碎片,以及一种纯粹的、想要将一切“有序”存在都拖入混乱、同化、湮灭的疯狂本能。成天只是稍稍触及,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丢进了高速旋转的、布满尖刺的搅拌机,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袭来,他立刻切断了联系,脸色更加苍白。 “不行……这东西蕴含的信息太混乱、太有侵蚀性了,不能轻易接触。”成天心有余悸,看向那截触手残段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那……试试这个?”欣然指向不远处悬浮的一片小小的、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器外壳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弧形碎片,那东西看起来相对“安静”,也没有散发出危险的能量波动。 成天点点头,再次凝神,将注意力投向那片弧形金属片。 这一次,反馈回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不再是混乱和狂暴,而是一种……精密的、冰冷的、有条不紊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感觉”。碎片中残留的“信息”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但成天还是从中“读”到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稳定的能量回路嗡鸣。 清晰的指令结构。 高效的执行逻辑。 以及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上而下的“控制”与“服从”感。 这是“猎人”的装备碎片!或者说,是某个高度秩序化、系统化的战斗单位装备的碎片!与罗森他们身上散发的那种、经过“规则覆盖”强化的、冰冷而高效的战斗风格,如出一辙! “猎人……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庭院’或者‘清理者’组织……”成天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他们的技术风格,和这个系统,或者说,和制造‘系统’的那个源头,感觉上……很像。都是高度秩序化,追求绝对控制和效率。” 这个发现,进一步印证了他之前的某些猜想。“猎人”和“清理者”,很可能与“系统”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可能就是“系统”的某种衍生物或执行工具。 “那我们……还能从这些碎片里,找到离开这里的线索吗?”欣然有些失望。接触碎片似乎只能得到一些模糊的、过去的、而且大多充满危险和混乱的“记忆”片段,对当前处境似乎帮助不大。 成天没有立刻回答。他休息了一会儿,喝了口茶,目光在周围悬浮的碎片中缓缓扫过。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更远处,一片看起来相对完整、甚至可以说“崭新”的碎片上。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呈现出半透明乳白色、边缘光滑、内部似乎有微弱流光缓缓转动的、类似玉质又像某种生物甲壳的薄片。它静静悬浮在那里,与周围那些或金属、或晶体、或布料的碎片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温和、内敛、但又难以忽视的独特气息。 最重要的是,成天“感觉”到,这片乳白色的薄片,似乎和他体内那股冰冷的、古老的力量,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不强烈,不像吸引,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同源般的呼应。 “那个……”成天指着那片乳白色薄片,“我感觉……它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欣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注意到了那片独特的薄片。“看起来很……干净?平和?” “不仅仅是平和。”成天挣扎着,在欣然的搀扶下,再次站起身,朝着那片乳白色薄片的方向,缓缓挪动脚步。他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丝微弱的共鸣似乎清晰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但确实存在。 来到薄片前,成天没有贸然伸手去拿,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意识去“追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尝试用最平和的心态去“感受”。 这一次,没有混乱狂暴的“记忆”碎片涌来。 反馈回来的,是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如同水滴落入平静湖面泛起的、极其细微的“涟漪”感。这“涟漪”中,蕴含的信息量极少,却异常“纯净”和“稳定”。 成天仿佛“看”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和的、温暖的光芒之海。光芒之海中,悬浮着无数如同星辰般的、微小的、稳定的“光点”。每一个“光点”,似乎都代表着一种状态,一个信息片段,一个被“记录”的瞬间。 而这片乳白色的薄片,就是这光芒之海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承载了某个特定“光点”的……载体? 画面一闪而逝,但成天却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这片薄片,似乎与这个奇异空间本身的“本质”,或者说,与构成这个空间的“基础”,有着更直接的联系!它不像其他碎片是“外来”的、被“捕获”的信息载体,它更像……是这个空间本身的、某种“构成部件”或“信息单元”! 而且,成天能“感觉”到,这片薄片内部流转的那微弱流光,其“频率”或者说“韵律”,与他体内那股冰冷力量中,属于“稳定”、“基础”、“定义”的那部分特质,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只是他体内的力量更加狂暴、驳杂、充满了冲突,而这薄片中的力量则无比精纯、平和、稳定。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成天的脑海。 “欣然,”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紧张,“你退后一点。” 欣然依言退后几步,紧张地看着他。 成天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尽量平复心绪,将掌心,慢慢地、试探性地,贴近那片悬浮的乳白色薄片。 没有接触。 在掌心距离薄片还有几厘米的时候,他体内那股冰冷的、混乱的力量,似乎被薄片散发出的、同源但平和的“韵律”所吸引、所扰动,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掌心与薄片之间的虚空中,逸散出极其细微的、带着冰冷金属色泽的、如同极细电弧般的能量丝线。 这些能量丝线一出现,那片乳白色的薄片立刻有了反应! 它内部原本缓缓流转的、温和的流光,骤然加快了速度,变得明亮起来!同时,薄片本身开始发出一种低沉而悦耳的、如同玉石轻鸣般的嗡鸣声! 更神奇的是,随着成天掌心逸散出的冰冷能量丝线与薄片发出的嗡鸣、流光辉映,以薄片为中心,周围柔和的、无垠的光之背景,似乎也泛起了涟漪!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明确的“脉动”感,从这个空间的“深处”传来,仿佛一颗沉睡了许久的心脏,被这微弱的外来刺激,轻轻地、试探性地……“唤醒”了一丝! 成天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冰冷狂暴的力量,在与薄片、与这个空间产生共鸣的瞬间,似乎被某种更宏大、更平和的“场”所笼罩、所引导,冲突竟然奇迹般地减弱了一丝!虽然只是一丝,却让他一直紧绷的、仿佛随时会崩溃的身体和精神,获得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而与此同时,一段清晰、稳定、不再破碎模糊的“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流,通过那共鸣产生的无形链接,缓缓流入成天的意识—— 那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概念性的“认知”: 【稳定回响之间】 【状态:低能耗休眠】 【核心功能:信息态收容/稳定/归档】 【当前收容单元:1479(非活跃)】 【检测到同源高权限碎片(编号:未识别)尝试接入……】 【权限验证中……验证通过(部分)。】 【警告:核心数据库连接中断。自检协议离线。防御阵列休眠。】 【欢迎到来,碎片持有者。请提交您的……归档……或……查询……请求……】 信息流到此中断,仿佛因为能量不足或连接不稳定而断开。 但成天已经得到了关键信息! 这个空间,叫做“稳定回响之间”!它是一个用于“收容”、“稳定”、“归档”“信息态”的设施!而且,它似乎处于某种“低能耗休眠”状态,与某个“核心数据库”的连接中断了!最重要的是,它将他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识别为“同源高权限碎片”,并且通过了“部分”权限验证! “稳定回响之间……信息态收容……同源高权限……”成天收回手,掌心逸散的冰冷能量丝线缓缓消散,那片乳白色薄片也恢复了平静,只是内部的流光似乎比刚才活跃了一些。他喃喃重复着这些词语,眼中光芒闪烁。 他体内的力量,与这个空间同源?是某种“高权限碎片”? 这个空间,是“归档”信息的地方?那些悬浮的碎片,就是被“归档”的“信息态”?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被那个古老存在(或许就是“自律协议-零号”或者与其相关的机制)通过硬币最后的力量,送到这里,就不是偶然!这里可能是一个预设的、在紧急情况下可以接入的、相对安全的“存档点”或“避风港”!而茶室物品的出现,或许正是因为张明远、或者永恒庭院、或者诗音身上的某些特质,与这个空间存在某种“归档”关联! “怎么样?你没事吧?刚才那是……”欣然见成天脸色变幻,忍不住上前问道。 成天转过头,看向欣然,又看了看怀中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因为空间脉动而略微平稳了一丝的诗音,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我想……”他嘶哑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绝境中看到方向的坚定,“我们可能……找到暂时安全,并且……可以操作一下的‘控制台’了。” 第五十四章 归档与查询 那冰冷而精炼的信息流,如同滴入滚烫沙地的清水,在成天意识中激起的不仅是理解的涟漪,更是更多亟待解答的疑问。他保持着与那片乳白色核心薄片的微弱连接,掌心能清晰感觉到薄片内部流转的、同源但平和得多的能量韵律,如同两颗遥远星辰之间无声的共鸣。 “稳定回响之间……同源高权限碎片……核心数据库连接中断……”成天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短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专注。他体内的剧痛和力量冲突,因为这共鸣的存在而暂时被压制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让他能够集中精神进行分析。 “成天?到底怎么回事?你刚才……好像和这个东西‘说话’了?”欣然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敢打扰,但眼中的好奇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她也感觉到了刚才空间那一瞬间的、更加清晰的“脉动”,以及成天身上散发出的、与这片空间某种“和谐”了一点的微妙变化。 成天缓缓收回手,掌心和薄片之间那几不可见的冰冷能量丝线悄然断开。薄片恢复了平静,内部的流光依旧缓缓运转,只是似乎比最初活跃了一丝。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承载了空间核心信息的薄片,看向欣然,又看了看怀中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因空间持续的微弱“脉动”而稍微平稳了一点的诗音。 “这个空间,叫‘稳定回响之间’。”成天开始解释,语速不快,似乎在组织语言,也是在梳理自己刚刚获得的信息,“按照刚才得到的……嗯,算是‘系统提示’吧,它是一个用于‘收容’、‘稳定’、‘归档’某种叫做‘信息态’的东西的设施。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特殊的图书馆,或者档案馆。不过它保存的不是书,而是‘状态’、‘事件’、‘存在’的某种……信息记录。” 他指了指周围悬浮的那些来自不同地方、不同事件的碎片——茶室桌椅、平台残骸、猎人装备、逻辑兽触手、以及无数无法辨认的物件。“这些东西,就是被‘归档’在这里的‘信息态’载体。它们保存着被‘记录’时的某种‘状态’或‘信息片段’。茶具保持着温热和可饮用,战斗碎片保持着破损和能量凝固,都是它们被‘归档’时的样子。” “那……我们呢?还有这些茶室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欣然指了指身下的椅子和矮几。 “我们……”成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们,大概也被这个空间‘归档’了。在我们进入的那一刻,我们‘重伤、疲惫、濒临崩溃’的状态,就被它‘记录’并纳入了它的‘收容’范围。所以它提供了支撑、椅子、甚至可能还调整了环境,以‘稳定’我们的状态——那股微弱的治愈暖流,还有这壶茶,可能都是它‘响应’我们状态的一种‘归档’或‘稳定’机制的一部分。” “至于茶室的东西……”成天看向那半面砖墙和藤蔓,“我想,这可能和我们有关,也可能和张教授、和永恒庭院、甚至和诗音身上那种特殊的……‘联系’有关。这个空间或许不只是随机收集碎片,它可能基于某种我们还不清楚的‘关联性’或‘权限’,将相关的东西也一同‘关联归档’了进来。茶室,是我们在《盗梦空间》世界的重要‘锚点’之一。” 欣然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虽然听起来很玄,但结合所见,又不得不信。“那……‘同源高权限碎片’是什么?它说你是什么‘碎片持有者’?” 成天的表情更加凝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刚逸散出冰冷能量的手掌,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依旧存在、但暂时被空间“场”所抚平了一些的冲突力量。 “这个……”他声音低沉,“可能和我能‘回来’,以及‘回来’所支付的‘代价’有关。” 他没有详细说那个冰冷寂静的维度牢笼,也没有说那场与虚无和规则禁锢的漫长抗争。他只是简单地概括:“为了挣脱困住我的地方,为了能感知到你们的危险并赶回来,我……动用了一些不属于常规‘签约者’权限的力量,或者,更准确说,是‘触及’了某种更深层的、可能和这个系统、甚至和这个系统诞生之前的某些东西相关的……‘规则’或‘本源’。这股力量很强大,但也很……‘排异’,和我本身的存在,以及签约者的力量,冲突得很厉害。罗森那一拳,更是加剧了这种冲突。” 他指了指自己背心处那狰狞的、布满暗银灰色裂痕的伤口:“这就是冲突的体现。我体内现在像是有三股(或更多)不同本质的力量在打架。而这个空间,似乎将我体内的、那股最深层的、冰冷的、古老的‘规则’力量,识别为‘同源’的某种‘高权限碎片’。所以它给了我部分权限验证。” “同源……意思是,你体内的力量,和建立这个空间的力量,来自同一个‘源头’?”欣然抓住了关键,眼睛微微睁大。 “很有可能。”成天点头,“这个空间,这个‘稳定回响之间’,其存在本身,它的运作逻辑,很可能就基于那个‘源头’。而我体内的力量碎片,或许就是那个‘源头’散落或遗留的……一部分。所以空间把我识别为‘有部分权限的自己人’。” 这个推测让成天自己都感到心惊。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归来”,他所支付的“代价”,他所获得的这份不受控的、危险而强大的力量,其背后牵扯的因果和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远和可怕。那个“源头”是什么?是创造“系统”的前代文明?还是更古老、更不可知的存在?他为何会与这个“源头”产生联系?是因为那枚硬币?因为诗音?还是因为……他“成天”这个现实身份的本质?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心头,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利用这个暂时的“安全屋”和“控制台”,为接下来的生存和行动争取筹码。 “它最后说,‘欢迎到来,碎片持有者。请提交您的……归档……或……查询……请求……’。”成天重复着最后那句中断的信息,“听起来,这个空间虽然核心数据库离线,自检协议和防御阵列休眠,但基本的‘归档’和‘查询’功能,或许还能基于本地存储和现有权限,有限度地运行。” “归档?查询?”欣然眼睛一亮,“我们能‘查询’什么?怎么查?” “试试看。”成天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乳白色的核心薄片。“既然它识别我的权限,或许我可以尝试用更明确的‘意念’或‘请求’,与它交互。就像刚才,我只是‘感受’和‘追溯’那些碎片,就得到了模糊的‘记忆’反馈。如果主动‘查询’,也许能得到更清晰、更有用的信息。” 他再次闭上眼睛,但这次没有简单地“感受”,而是尝试在意识中,构建一个清晰、简洁的“请求”,如同对着一个古老的、需要特定指令的终端输入命令。他将意念集中在与核心薄片那微弱的共鸣连接上,心中默念: “查询:当前空间状态概览。可用功能列表。” 短暂的静默,仿佛空间在“理解”和“处理”这个请求。 几秒后,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有条理的信息流,缓缓流入成天的意识。这次不再是破碎模糊的“感觉”,而是结构化的、类似“报告”的文本信息: 【稳定回响之间 - 状态概览】 * 运行状态:低能耗休眠模式(核心数据库连接中断,自检协议离线,防御阵列休眠)。 * 能量储备:极低(维持基础收容场与最低限度信息态稳定)。 * 当前收容单元:1479个(其中,活跃/可交互单元:3;深度休眠/低信息量单元:1476)。 * 识别到同源高权限碎片持有者:1名(权限等级:部分验证通过,本地临时访问权限授予)。 【当前可用基础功能列表(基于本地存储与低功耗模式)】 1. 信息态查询:可对已收容的、非加密/非高危信息态单元进行基础信息查询(信息完整性受单元状态影响)。 2. 局部环境微调:可在权限者周边有限范围内,进行最低限度的环境参数调整(如:温度、基础照明、支撑感强度),以适配权限者状态,能耗极低。 3. 同源能量协调辅助:可对识别到的同源高权限碎片能量波动,进行极微弱的协调与安抚,辅助权限者进行初步的能量梳理与稳定(注意:此功能无法修复结构性损伤,仅提供外部环境辅助)。 4. 基础归档请求接收:可接收并暂存来自权限者的、符合格式的简单“信息态”归档请求(归档需消耗能量,当前能量储备严重不足,仅支持极低信息量归档)。 5. 空间锚点记录:可记录并保存最多3个临时的、与权限者深度绑定的“空间感知坐标”(用于可能的、低概率的定向脱离尝试,需额外能量激活,当前无法支持)。 信息流结束。 成天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也有一丝无奈。功能确实有限,而且严重受制于能量不足。但,有总比没有好。 “怎么样?”欣然急切地问。 成天将得到的信息概要告诉了欣然。“……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有限。但‘信息态查询’和‘局部环境微调’或许有用。‘同源能量协调辅助’可能对我控制体内力量有帮助。至于‘归档’和‘空间锚点’……暂时能量不够,但可以先记录坐标,以备不时之需。” “那……我们先试试‘查询’?”欣然指向周围悬浮的那些碎片,“比如,查查那些茶室的东西?或者……查查姐姐现在的状态?她也是被‘收容’的‘单元’吧?” 成天心中一动。欣然说得对。诗音现在的状态,或许可以被这个空间“查询”到更详细的信息,甚至……能找到一些稳定或治疗的线索? “先试试查询诗音的状态。”成天定了定神,再次闭眼,将意念集中在怀中诗音身上,同时向核心薄片发出请求:“查询:当前收容单元——个体‘诗音’(林雨薇之女)的状态详情,及可提供的稳定性辅助建议。” 这一次,反馈来的信息流带着一种更“个人化”、更“关切”的意味,虽然依旧机械,但内容让成天精神一振: 【收容单元标识:诗音(关联标签:林雨薇血脉,自律协议-零号浅层共鸣者,第七扇区接口碎片次级绑定者)】 * 当前状态:深度昏迷。存在性本源严重透支(燃烧行为导致)。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受益于本空间基础稳定场)。意识活动处于最低保护性休眠阈值。 * 损伤类型:本源性意识损伤(主),多重规则冲突残留侵蚀(次),物理性创伤(次)。 * 稳定性评估:极不稳定。存在性本源持续缓慢流失(本空间基础稳定场仅能减缓,无法逆转)。需外部同源高阶能量或特定协议进行深度干预,方可阻止恶化并开启修复进程。 * 当前空间可提供辅助: 1. 增强型稳定场聚焦:可将本空间基础稳定场在目标单元周围提升至150%效能,进一步减缓存在性流失速度,并为意识休眠提供更佳保护环境。(能耗:低) 2. 同源能量协调引导(需权限者配合):若权限者(成天)可提供稳定、平和的同源能量输入,本空间可协助进行精确引导与缓冲,尝试中和目标单元体内的规则冲突残留,并为其存在性本源提供微弱补充。(能耗:中,对权限者控制力要求高) * 警告:目标单元状态危急。基础稳定场聚焦仅能延长其安全窗口期,预计最多可维持72标准时(受空间能量储备影响)。之后若无法获得有效治疗,存在性本源将加速流失,导致不可逆的认知消散或存在性湮灭。 72小时! 成天的心猛地收紧。虽然比预想的立刻死亡好了很多,但时间依然紧迫得让人窒息。而且,治疗需要“外部同源高阶能量或特定协议”……他体内的力量是同源,但“高阶”吗?他能控制到“稳定、平和”的程度吗?“特定协议”又是什么?自律协议-零号?还是其他? “姐姐……只有三天?”欣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刚刚因为找到暂时安全地而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这残酷的时限打得粉碎。 “别慌。”成天强迫自己冷静,尽管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将诗音小心地放在椅子上,让她躺得更舒适一些。“空间提供了两个辅助方案。第一个,‘增强型稳定场聚焦’,我们现在就可以启动,能为诗音争取更多时间。” 他再次连接核心薄片,发出指令:“执行:对收容单元‘诗音’,启动‘增强型稳定场聚焦’。” 指令下达的瞬间,以诗音所躺的椅子为中心,周围柔和的光芒似乎变得稍微“浓稠”了一些,一种更加清晰、温暖的“包裹感”弥漫开来。诗音苍白的脸上,那最后一丝几乎要消失的血色,似乎稍微稳固了一点点,呼吸的微弱起伏也似乎更有力了一丝。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成天和欣然都能感觉到,诗音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命气息,被一层更坚韧的无形薄膜保护了起来。 “生效了。”成天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做到了。 “那第二个方案……同源能量协调引导……”欣然看向成天,眼中充满了希冀,但也有关切,“你……你能行吗?你的状态也很差,那股力量……” “必须试试。”成天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轻轻握住诗音冰凉的手,感受着她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对诗音有直接帮助的办法。而且,空间提到可以‘协助引导与缓冲’,这或许也能帮助我更好地理解和控制体内的力量。” 他没有立刻开始。连续与空间交互,对他消耗不小,背部的伤口和体内的冲突虽然被空间场抚平,但依旧存在。他需要先恢复一下,也需要更仔细地理解“同源能量协调引导”的具体方式和风险。 “欣然,你也休息一下,喝点茶。”成天对欣然说,“我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路。另外,我们可以用‘信息态查询’,看看茶室那些东西,还有没有其他隐藏的信息。也许,能找到关于‘特定协议’或者‘高阶同源能量’的线索。” 欣然点点头,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现在慌乱无用。她给自己和成天又倒了一杯茶,小口喝着,努力让焦虑的心情平复下来。 成天则再次将意念投向那片核心薄片,这次查询的目标,是那些来自茶室的物品。 “查询:收容单元组——标识为‘张明远茶室关联物’的详细信息,及可能的深层关联。” 信息流缓缓涌来: 【收容单元组标识:张明远茶室关联物(包含:矮茶几1,木椅3,茶壶1,茶杯4,砖墙残段1,常春藤植株1,老旧雨伞*1)】 * 归档来源:多重关联性归档。主要关联点:权限者诗音、成天的深层认知锚点“张明远茶室”;次级关联点:已归档历史单元“林雨薇研究日志(片段)”中多次提及的“安全屋”意象;三级关联点:空间底层协议中预留的“应急庇护所”模板匹配。 * 当前状态:信息态稳定。保留原始功能性与环境意象。可提供基础物质需求(如饮品)与心理锚定支持。 * 深层关联信息: 1. 该单元组与一个更大型的、标识为“永恒庭院-第七观测站”的已丢失归档单元存在强数据映射关系。 2. 单元“老旧雨伞”内部检测到微弱的、加密的定位信标残留信号,信号特征与“清理者-银杏”频道部分吻合,但处于静默状态。 3. 单元“常春藤植株”的生物学信息态中,检测到极其微量的、与“起源之庭-外围观测回廊”环境样本相似的能量残留印记。 信息流结束,留给成天的却是更多的震撼和思索。 茶室物品并非偶然出现!它们与“永恒庭院-第七观测站”(那是什么?)有强关联,甚至可能本身就是那个“观测站”的某种投影或组成部分!雨伞里有加密信标,关联“清理者-银杏”频道——这不正是之前他们和雅子约定的求救频道吗?常春藤上竟然有“起源之庭”的能量残留?! 这一切都指向,张明远的茶室,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安全屋或会面地点。它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与多个系统深层秘密相连的“节点”或“接口”!而他们现在所在的“稳定回响之间”,或许也通过这种复杂的“关联性归档”,与茶室、与永恒庭院、甚至与“起源之庭”产生了间接的联系! 这背后的水,太深了。 成天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但他们没有退路。 他看向昏迷的诗音,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已经彻底沉寂、黯淡无光的硬币。 七十二小时。 他必须在这七十二小时内,找到控制体内力量、治疗诗音的方法,并且,弄明白他们究竟被卷入了怎样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漩涡中心。 “先休息。”成天对欣然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一个小时后,我尝试为诗音进行能量引导。现在,我们需要保存每一分体力。” 第五十五章 引导与碎片 “稳定回响之间”内的时间,似乎也如悬浮的碎片般,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粘稠质感。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钟表滴答,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恒定柔和的、仿佛来自空间本身的无源光芒,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寸空间,照亮那些静止的、承载着过往信息的碎片。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唯有三人(其中一人是昏迷的)细微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核心薄片处传来的、几乎不可闻的低频嗡鸣,证明着此处并非绝对的死域。 成天没有立刻开始能量引导。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充分的准备。在做出任何可能危及诗音和自己的尝试前,他强迫自己从那种紧迫感和焦虑中抽离出来,用编辑审稿时的严谨态度,重新梳理手头所有的信息、变量和可能性。 他将那枚沉寂的硬币放在矮几上,与温热的茶壶并列。硬币冰冷黯淡,茶壶的温热袅袅,二者并置,如同某种无声的隐喻,指向他体内此刻冰火交织、冲突不休的状态。 欣然也没有闲着,在成天闭目调息、梳理思路时,她小心翼翼地、用最温和的精神力,一遍遍探查诗音的状态,试图理解那种“存在性本源透支”到底是什么感觉,又试图从周围悬浮的无数碎片中,寻找任何一丝可能与“治疗”或“离开”相关的线索。她知道自己的精神力与诗音相比如同萤火与皓月,与成天那种涉及本源的力量更是迥异,但她无法容忍自己只是被动地等待。 一个小时的休息(或者说,是强迫自己冷静和准备的缓冲期)在压抑的寂静中流过。 成天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疲惫仍在,但那份近乎本能的冷静和专注已经重新回到他的眸底。他站起身,动作因为背部的剧痛而显得有些滞涩,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端起矮几上已经凉了些许的茶,仰头饮尽,温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醒。 “我要开始了。”他对欣然说,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中的决意不容置疑。“空间会辅助引导和缓冲,但我需要你帮我注意两件事。” 欣然立刻点头,神情严肃。 “第一,注意诗音的状态。任何细微的变化,包括脸色、呼吸、睫毛颤动、甚至是你精神力感应到她意识层面的任何波动,哪怕再微小,立刻告诉我。”成天顿了顿,“第二,注意我自己。如果……如果我身上出现异常的能量波动,或者我的意识表现出明显的混乱、痛苦,或者我让你做什么……你觉得不对劲的事情,立刻尝试用你的精神力,哪怕是最轻微的刺激,唤醒我,或者至少打断这个过程。空间有辅助,但我对那股力量的操控……没有把握。” 欣然用力点头,手心有些冒汗:“我明白。你放心,我会看着。成天,你……一定要小心。姐姐需要你,我也……”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眼中的担忧和依赖已经说明一切。 成天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重新在诗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自己能长时间保持稳定。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坚定地、轻柔地,用自己相对完好的那只手,握住了诗音冰凉的手。指尖传来她微弱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虽然轻缓,却顽强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他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收束于内。 首先,是感知。感知自己体内那混乱的战场。前哨者的基础能力(侦查、潜入、枪械相关的身体强化和精神敏锐)如同被稀释的墨迹,黯淡地分布在身体各处,几乎被压制得难以察觉。签约者权限带来的、与《盗梦空间》世界关联的、偏向梦境和精神层面的力量,则像被狂风打散的烟雾,只剩下丝丝缕缕,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身体机能和精神感知。而最庞大、最混乱、也最具威胁性的,是那股冰冷的、沉重的、带着某种古老而漠然的、仿佛能冻结时间和灵魂本质的力量——来自那个维度牢笼的“馈赠”,或者说,是强行撕裂规则壁垒所必须背负的“诅咒”。 这股力量盘踞在他体内,尤其是背心被罗森重创、规则之力入侵的伤口附近,如同一个不稳定的、不断释放着寒冰与混乱的漩涡。它与他自身的力量(无论是前哨者还是签约者的)格格不入,彼此冲突、湮灭、又试图侵蚀同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从微观层面传来的、令人发疯的撕裂感和冰寒刺痛。 成天尝试着,不是去“驱动”或“使用”这股冰冷力量——他知道那只会加剧冲突,带来灾难性的失控——而是去“感知”它,去理解它的“韵律”,如同观察一头被困在体内的、危险而暴躁的野兽的呼吸节奏。 这并不容易。那股力量冰冷、混沌,充满了“非人”的特质,与成天作为“人”的感知和思维模式有着本质的隔阂。强行感知,如同将意识探入绝对零度的黑暗深渊,只有无尽的寒冷和虚无。但他没有放弃,一点点地,极其耐心地,如同在黑夜中摸索,寻找着任何一丝可以被捕捉的、稳定的、有规律可循的“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成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精神高度集中和与那股冰冷力量接触所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寒意和不适。他握着诗音的手,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似乎比自己还要低一点,这让他心中更加焦灼,但强迫自己保持专注。 终于,在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要被那股寒意冻僵时,他捕捉到了。 不是力量本身的“意志”或“意图”,那太遥远和高级。他捕捉到的,是那股力量在运转、在冲突、在侵蚀他自身力量时,无意中产生的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重复的“波动”。这种“波动”本身混乱无序,但成天敏锐地发现,在这种混乱的“波动”之下,似乎隐藏着一种更基础的、更稳定的、如同心跳或呼吸般的、极其缓慢的“节律”。 这种“节律”……和“稳定回响之间”核心薄片散发出的、那种平和而稳定的韵律,在“频率”上,或者说在某种更本质的层面上,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就好像一个是狂暴怒吼的雷霆,一个是细雨落地的淅沥,虽然表现形式和能量级天差地别,但它们的“根源”,它们的“振动模式”,是相近的! “找到了……”成天心中默念,紧绷的精神微微一松,但立刻又提了起来。找到相似的“节律”只是第一步,如同找到了野兽呼吸的频率,不代表你能驯服它,甚至不代表你能安全地靠近它。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在这个空间,呼吸似乎更多是一种习惯性的生理动作),开始尝试调动自己那微弱得可怜的前哨者和签约者力量,不是去对抗,而是去“模仿”,去尝试“同步”那股冰冷力量中隐藏的、基础的稳定“节律”。 这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试图用一片树叶的飘动,去同步整个海洋的潮汐。艰难,笨拙,且充满了危险。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引动那冰冷力量的激烈反噬,带来更剧烈的痛苦。 但成天没有放弃。他凭借着在绝境中磨炼出的惊人意志力,以及对诗音安危的强烈执念,一点点地调整着自己力量的“频率”,试图去“贴合”那股冰冷的“节律”。 就在他感到力不从心,意识都开始因过度消耗和痛苦而有些模糊时,一股温和而中性的力量,如同无声流淌的温水,缓缓从他的身体与这个空间的连接处(或许是背靠着椅背的地方,或许是脚下的支撑面)渗入。 是“稳定回响之间”的“同源能量协调辅助”功能启动了! 这股来自空间的力量,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是微弱。但它精准、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一切的“场”的特性。它没有直接介入成天体内混乱的战场,而是在他身体周围,在他的能量场外围,构建了一个极其微弱、但稳定存在的“缓冲区”和“协调器”。 成天立刻感觉到不同。 他尝试同步冰冷力量节律的过程,不再像是赤手空拳地在冰面上行走,随时可能滑倒摔进深渊。空间的力量为他提供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支点”和“参照系”。他自身那微弱的力量,在这个“场”的协调下,对冰冷力量“节律”的模仿和同步,变得稍微顺畅、稍微“和谐”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的顺畅和和谐,让成天体内的力量冲突,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缓和。 冰冷力量那狂暴的侵蚀和冲突,似乎因为这微弱的外部“协调”和成天自身力量的“同步”尝试,而出现了一丝短暂的、本能的“迟疑”或“适应”。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对成天来说,这无疑是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 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立刻引导着自己那刚刚勉强“同步”了一丝节律的、微弱的力量,沿着与诗音相握的手,小心翼翼地向诗音体内探去。 这一步更加危险。他的力量本身就不强,还带着与冰冷力量“同步”后沾染的一丝冰冷和异质,而诗音此刻的状态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任何一丝外来的、不够温和的能量,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成天屏住了呼吸(或者说,停止了习惯性的呼吸动作),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缕细微的力量丝线上,将其控制到最精微的程度,仿佛在操纵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在狂风中颤抖的蛛丝,试图穿过针眼。 空间的力量再次发挥了作用。那温和的、协调性的“场”似乎能感应到成天的意图,分出一缕更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流,轻柔地包裹住成天探出的力量丝线,如同为其镀上了一层极其纤薄的、稳定的、具有安抚和保护作用的“膜”。 有了这层“膜”的保护,成天那缕力量丝线进入诗音体内的过程,变得稍微顺畅了一些。至少,没有立刻引发诗音体内残存的、同样混乱的规则冲突力量的剧烈反弹。 成天的意识,也随着这缕力量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了诗音的体内。 一片荒芜的、近乎死寂的、布满了细微裂痕的“原野”。 这是成天“感知”到的第一印象。诗音的意识本源,或者说存在性本源,本应是一片生机勃勃、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动的“海洋”或“森林”,但现在,它干涸、龟裂、黯淡无光,只有最中心处,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温暖而熟悉的精神“火种”——那是诗音真正的自我意识核心,此刻蜷缩在极深的保护性休眠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 而在“原野”之上,以及那些“裂痕”之中,还盘踞、游荡着一些暗银灰色的、如同活物般的、充满了不协调和破坏意味的“雾气”和“丝线”——那是罗森“规则覆盖”攻击后残留的侵蚀性能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蚕食着“原野”所剩无几的生机,并阻碍着其自我修复。 成天那缕包裹着空间协调场的、微弱的力量丝线,如同投入这片死寂原野的一颗带着微弱暖意和生命气息的种子。它太渺小了,面对如此广阔的荒芜和盘踞的侵蚀力量,几乎微不足道。 但成天的目标,本就不是立刻治愈这片“原野”。他小心地控制着力量丝线,避开那些活跃的暗银灰色侵蚀能量,缓缓地、轻柔地,朝着“原野”中心那一点微弱的、温暖的火种靠近。 他不敢直接触碰那火种,生怕自己这带着异质和冰冷的力量惊扰了它。他只是将力量丝线停留在火种边缘不远的地方,然后,开始尝试将自己力量中,那经过空间协调、变得相对“稳定”和“温和”的一丝“韵律”,缓缓地、如同呼吸般,传递过去。 这不是能量的直接输入,那太粗暴,他的力量本质也与诗音不同。这是一种更微妙、更本质的“频率”或“状态”的共鸣与传递。他试图用自己刚刚艰难掌握的那一丝、与冰冷力量基础节律“同步”后的稳定状态,去“安抚”诗音那濒临崩溃的存在性本源,去为那微弱的火种,提供一个更加稳定、更加“有序”的、外部的“环境”支持。 这听起来玄之又玄,做起来更是艰难无比。成天必须保持绝对的专注和精准,任何一丝急躁或偏差,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对诗音造成二次伤害。 空间的力量如同最耐心的助手,持续不断地提供着那微弱的协调场,稳定着成天输出的力量丝线,也似乎在无形中,为这片“荒芜原野”提供着一层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的、来自外部的“稳定屏障”。 时间,在这种极度专注和小心翼翼的尝试中,无声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成天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如同被抽干的井,阵阵发虚,握住诗音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背部的伤口传来更加清晰尖锐的刺痛,体内的冰冷力量似乎因为他长时间的分心和“同步”尝试,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准备暂时撤回时—— 他“感觉”到,诗音“原野”中心,那一点微弱的、温暖的火种,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沉睡中的人,被窗外一缕极其微弱的晨光,或者一声极其遥远的、熟悉的呼唤,轻轻地、无意识地触动了一下。 紧接着,成天“看到”,在那一点火种的周围,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丝极其微小的、新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淡金色的“光点”,如同被春风吹拂后,从干涸土地最深处挣扎而出的、一颗最微小的嫩芽,悄然萌发了出来。 虽然渺小,虽然脆弱,虽然与整个荒芜的“原野”相比微不足道。 但它确实出现了。 它代表着,诗音那几乎彻底透支的存在性本源,在最深处,终于停止了一味的流失和崩坏,开始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主动的、新生的迹象! 成功了! 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但这无疑是向好的方向迈出的第一步!空间的判断是正确的,同源能量的协调引导,哪怕微弱,也能为诗音本源的稳定和缓慢复苏,提供至关重要的、外部环境的支持! 然而,就在成天心中刚刚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疲惫与欣慰的悸动时,异变突生! 或许是诗音本源那一丝微弱的、新生的悸动,触动了她体内残留的、那些暗银灰色的规则侵蚀能量;或许是成天长时间维持这种高精度的能量输出和“同步”状态,终于引动了他体内那股冰冷力量的更大反应;又或者,是这个“稳定回响之间”空间本身,因为持续提供协调辅助而消耗了本就不多的能量,导致了某种微妙的、不可预测的变化—— 诗音体内,一处原本相对平静的、暗银灰色的侵蚀能量团,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猛地躁动起来!它不再满足于缓慢蚕食,而是如同被激怒的毒蛇,朝着诗音本源中心那刚刚萌发的、淡金色的新生“光点”,以及成天那缕停留在附近的、带着空间协调场的力量丝线,凶狠地扑噬而来! 同时,成天体内,那股冰冷的、古老的力量,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外部刺激(来自诗音体内侵蚀能量的异动),以及成天自身精神瞬间的紧绷和情绪波动,而骤然加剧了冲突!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刺骨的冰寒和撕裂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他背心伤口处爆发,顺着经络狂涌向他全身,尤其是他握住诗音的那只手! 内外夹击!险象环生! 成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住诗音的手猛地一颤,几乎要松开。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冰与火交织的炼狱,一边是诗音体内侵蚀能量扑向新生光点的致命威胁,一边是自己体内冰冷力量彻底失控、反噬自身的恐怖预感! “成天!”欣然虽然看不到能量层面的具体变化,但她一直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两人。此刻看到成天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握住诗音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甚至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诡异的、冰晶般的暗银色纹路,而诗音的眉头也痛苦地蹙起,气息瞬间变得紊乱,她立刻知道出事了! 她想也不想,立刻按照成天之前的嘱咐,凝聚起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那与诗音相比微弱,但此刻却凝聚了她全部意志和担忧的精神力——化为一道极其纤细、但带着明确“唤醒”和“关切”意念的、如同银针般的精神刺激,小心翼翼地、但坚定地,刺向成天的眉心! 第五十六章 守望与微光 欣然那凝聚了全部心念与担忧的精神刺激,如同在无垠冰海上投下的一颗微小的、却带着灼热温度的石子。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能量对撞的光爆。 成天那几乎要被体内失控的冰冷力量和诗音体内暴起发难的侵蚀能量双重撕碎的意识,在这道微弱却清晰的、源自“李欣然”这个存在的、纯粹的关切与呼唤下,猛地一震! 如同在即将坠入无底深渊的刹那,被一只温暖而熟悉的手,死死拽住了手腕。 那股源于“成天”这个现实身份最深处、源于他与欣然之间在现实世界无数个日夜相处积累的默契与信任、源于他作为“亚瑟”在绝境中也不曾放弃的保护同伴的本能——这些看似“普通”、与那些冰冷宏大的规则力量相比微不足道的“人性”与“情感”联结,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坚韧的锚。 他没有被拖入失控的漩涡。 相反,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在欣然精神刺激带来的、极其短暂的清醒窗口中,成天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却又冷静到极致的抉择。 他没有试图强行压制或驱逐诗音体内扑向新生光点的侵蚀能量——那会引发更剧烈的冲突,可能直接毁掉那脆弱的希望。 他也没有试图收缩力量,保护自己免受体内冰冷力量反噬——那会让他与诗音的能量连接中断,前功尽弃。 他将自己那缕包裹着空间协调场、艰难维持着与冰冷力量基础节律“同步”的力量丝线,不再仅仅作为“安抚”和“支撑”的通道。 而是,将其性质,在瞬息之间,进行了一次极其精微、极其危险的转换。 从“传递稳定韵律”,转变为——“共鸣”与“引导”。 他不再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治疗”或“对抗”。 他以自己那缕力量丝线为“弦”,以空间协调场为“共鸣箱”,强行将他刚刚捕捉到的、那股冰冷古老力量中隐藏的、最基础最稳定的“节律”,以最大的意志力“提取”和“放大”,然后,通过这“弦”与“共鸣箱”,朝着诗音体内,那处暴起的暗银灰色侵蚀能量团,以及更深处,诗音本源中所有残留的规则冲突痕迹,“共振”而去! 这不是攻击。 这更像是一种……“同频干扰”,或者说,“规则层面的示波器”。 你不是混乱吗?你不是充满破坏和不协调吗? 好,我让你“听”得更清楚,你现在所处的“环境”,最底层的、最稳定的“规则基调”是什么! 嗡——! 一股无声、但作用于存在层面的、极其低沉而宏大的“震动”,以成天和诗音相握的手为原点,骤然扩散开来!这股震动并非能量冲击,而是一种纯粹“信息”或“状态”的强行宣告与覆盖! 诗音体内,那处扑向新生光点的暗银灰色侵蚀能量团,首当其冲! 它那充满了“覆盖”、“否定”、“破坏”意味的混乱规则波动,在接触到这股更加古老、更加基础、更加不容置疑的稳定“节律”共振的瞬间,就像是一团胡乱泼洒的油彩,被强行置入了一个由最精密标尺和坐标系构成的空间! 它的“混乱”与“不协调”,在这绝对稳定的“基准”参照下,被无限放大、凸显、变得……无比“刺眼”和“错误”! 紧接着,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构成“稳定回响之间”基础的那温和而中性的协调力量,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次强烈的、同源的“节律”共振。它不再仅仅是微弱的辅助和缓冲,而是如同被激活了某种更深层的协议,开始以成天和诗音连接处为核心,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但强度远超之前的“规则场聚焦”! 这个空间,本就是为了“收容”、“稳定”、“归档”“信息态”而存在。它的底层逻辑,就是对抗混乱,维持某种特定的、有序的“状态”。 此刻,诗音体内那团凸显出来的、“错误”的、混乱的侵蚀能量,在这强化后的空间“稳定场”聚焦下,如同暴露在强光下的阴影,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挣扎! 它并非被“消灭”,而是在这内外夹击的、针对“规则层面”的共振与聚焦下,其内部本就不甚稳定的、从罗森“规则覆盖拳”中残留的、充满了人为“覆盖”意志的混乱结构,开始出现崩解和……“归化”! 是的,归化。 一部分最混乱、最不稳定的能量结构,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杂质,在空间的稳定场中迅速“蒸发”、消散。 而另一部分相对“有序”一些的、更接近某种“基础规则碎片”本质的能量结构,则在成天引导的那冰冷而稳定的“节律”共振,以及空间场的“归档”倾向作用下,开始被强行“捋顺”、“剥离”掉罗森赋予的“覆盖”属性,还原为一种相对纯净的、但依旧冰冷的、无主的“规则信息碎片”! 这些被“净化”和“还原”的规则碎片,不再具有主动的侵蚀和破坏性,但它们本身依旧携带着冰冷的、非人的特质。它们飘散在诗音干涸的“原野”上,一时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诗音本源中心,那一点刚刚萌发的、淡金色的新生“光点”,以及它周围那极其微弱的、代表诗音自我意识核心的温暖“火种”,似乎感应到了外部环境这剧烈的、涉及规则层面的变化。 那“光点”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却无比精纯坚韧的、属于诗音自身的、源自林雨薇血脉的、“认知模型”相关的精神力特质,如同最纤细的根须,从“光点”和“火种”中悄然探出,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一种本能般的“贪婪”,触及了那些飘散的、被“净化”过的、冰冷的规则信息碎片。 没有冲突,没有排斥。 诗音那微弱的精神力,仿佛找到了某种久旱逢甘霖的“补品”,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吸收、融合那些冰冷的规则碎片!每吸收一丝,那淡金色的“光点”似乎就凝实、明亮、壮大了一分!而她整个干涸“原野”的崩坏趋势,也似乎被这“外来”的、同源但被“净化”过的规则碎片注入,而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结构上的“加固”和“支撑”! 威胁,在成天兵行险着、结合空间力量和诗音自身本能的反击下,竟然被转化为了……治疗的契机?! 然而,这转化并非没有代价。 成天作为这一切的“引导者”和“共振源”,承受了最大的压力。强行引导和放大体内冰冷力量的稳定节律,对他自身的精神和存在是巨大的负担,几乎将他最后一丝清明和力量榨干。而体内那股冰冷力量,也因为这强制性的“提取”和“引导”,变得更加躁动不安,反噬加剧。 当诗音体内最大的威胁被暂时转化,新生光点开始吸收规则碎片自我壮大时,成天终于到了极限。 他闷哼一声,不是痛苦的闷哼,而是一种力竭后的、近乎虚脱的叹息。他握住诗音的手无力地松开,身体向后软倒,撞在椅背上,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看”到,诗音那苍白的脸上,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开了一丝,唇边甚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放松的弧度。 然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成天!” 欣然惊呼,扑过去扶住他软倒的身体。成天双目紧闭,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呼吸微弱,身上那层诡异的暗银色冰晶纹路虽然缓缓褪去,但皮肤温度低得吓人。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但持续的气流,又去摸他的脉搏,虽然缓慢无力,但还在跳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揪得紧紧的。 她又急忙看向诗音。诗音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白,反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沉睡前安宁的红晕。她的呼吸也似乎变得稍微悠长、平稳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浅得让人心慌。最明显的是,她之前一直冰凉的手,此刻竟然恢复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变化是积极的,但两人都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欣然跪坐在两张椅子之间,看看成天,又看看诗音,泪水无声地滑落。是后怕,是庆幸,是看到一丝希望的激动,也是面对依旧未卜的前路的无助。她刚才那一下精神刺激几乎耗尽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此刻也感到阵阵头晕和虚弱。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成天拼尽一切,甚至冒着自我毁灭的风险,为姐姐争取到了一线生机。现在,轮到她来守护他们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袖子胡乱擦去眼泪。她先检查了一下成天背部的伤口,那里暗银色的裂痕似乎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依旧狰狞。她又检查了诗音,确认她没有新的外伤,生命体征似乎比之前稳定。 然后,她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茶壶里的茶还是温热的。她给成天和诗音都小心地喂了一点——成天几乎喂不进去,只能润湿嘴唇;诗音倒是能咽下少许。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下,温热的茶水平复着她狂跳的心脏和透支的精神。 休息了片刻,等到头晕缓解一些,欣然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乳白色的核心薄片,以及周围悬浮的无数碎片。 成天昏迷前,似乎与这个空间建立了更深层次的联系,甚至能引导空间的力量。她现在做不到那样,但她记得成天之前“查询”空间功能时得到的信息。这个空间还有基本的“信息态查询”和“局部环境微调”功能可用。而且,成天是“同源高权限碎片持有者”,拥有“本地临时访问权限”。那么,作为与他一起进入、被他认可和保护的“同伴”,她是否也能通过某种方式,有限度地使用这些功能?至少,查询一些信息? 她走到核心薄片前,没有像成天那样用手去感应——她体内没有那种同源力量。她尝试着,像之前在“循环间隙”外围,欧米茄教她的那样,集中精神,将自己的意念,以一种平和、清晰、不带强迫性的方式,投向薄片,同时在心中默念: “请求查询:当前空间能量储备状态,及对收容单元‘成天’、‘诗音’的稳定性评估。” 她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有用,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短暂的等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欣然几乎要放弃,以为自己的尝试无效时,一段比成天接收到的信息流更加简洁、甚至有些“迟滞”的信息,缓缓流入她的意识: 【查询接收。权限验证……关联性确认(与高权限碎片持有者深度绑定)。授予临时次级查询权限。】 【当前空间能量储备:极低(3.7%)。持续为收容单元‘诗音’提供‘增强型稳定场聚焦’(能耗:低),为收容单元‘成天’提供基础同源协调场维持(能耗:极低)。预计当前能耗下,基础功能可维持时间:约65标准时。】 【收容单元‘成天’状态:深度昏迷。存在性层面严重损耗,同源力量碎片进入高活性后强制休眠期,体内多源力量冲突因外部协调场介入及自身消耗巨大而暂时进入缓和期。生命体征稳定,但自我修复进程缓慢。建议:保持当前协调场支持,避免外界刺激,等待自然苏醒与内部梳理。】 【收容单元‘诗音’状态:深度昏迷转向保护性深度睡眠。存在性本源透支得到微弱遏制,并检测到同源规则碎片吸收与初步融合迹象。新生意识锚点已稳定并呈现缓慢成长趋势。生命体征显著改善。‘增强型稳定场聚焦’效果良好,预计可安全窗口期延长至约100标准时。建议:维持当前稳定场,可尝试间歇性提供温和精神共鸣支持,辅助其意识锚点成长与规则碎片融合。】 信息流结束。 欣然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些,却又提起了新的担忧。 好消息是,诗音的情况确实在好转!安全窗口期从72小时延长到了100小时,而且出现了“新生意识锚点”和“规则碎片融合”这样的积极变化!这证实了成天那冒险的举动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将危机化为了转机。 坏消息是,成天自己的状态很糟糕。“存在性层面严重损耗”、“同源力量碎片高活性后强制休眠”、“多源力量冲突缓和但未解决”……这些描述听起来就让人心惊胆战。他完全是在透支自己来拯救诗音。而且,空间能量只剩下3.7%,只能再维持65小时左右的基础功能。诗音的100小时安全期,还需要空间的稳定场支持,如果空间能量耗尽…… 必须想办法补充空间的能量,或者,在能量耗尽前,找到离开这里、获得真正治疗的方法。 可是,怎么补充能量?怎么离开? 欣然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悬浮的碎片。查询功能还能用,也许可以从这些碎片里找到线索?成天之前查询茶室物品,得到了关于“永恒庭院-第七观测站”、“银杏频道信标”、“起源之庭能量残留”等重要信息。也许还有其他碎片隐藏着秘密? 她重新集中精神,这次将意念投向不远处,那块来自“破碎螺旋区”平台的、较大的暗银色金属板残骸。成天之前接触它时,得到了平台崩塌和“逻辑兽”的混乱记忆。也许,从另一个角度,或者更细致地查询,能得到不一样的信息? “请求查询:收容单元——标识为‘破碎螺旋区平台残骸’的详细信息,包括其被归档时的精确空间坐标(如可提供),及其结构中所蕴含的任何异常或特殊标记。” 信息流再次缓缓传来,比之前更加“吃力”,似乎空间能量不足影响了信息处理速度: 【收容单元标识:破碎螺旋区-主平台结构残片(编号:PS-Zeta-7)】 * 归档来源坐标:[坐标数据严重损毁/缺失。关联记录指向‘逻辑坟场-阿尔法扇区’,但具体锚点已因结构崩溃而失效。] * 结构信息:标准系统早期监控/调试平台架构,后期被‘猎人’部队改造为临时围捕场。检测到多重高强度规则对冲痕迹(自律协议-零号波动、猎人统领规则覆盖拳、逻辑兽底层规则乱流)。 * 特殊标记:检测到一处未完全激活的、加密的‘空间信标’残留结构。信标制式:清理者‘猎人’本部特殊行动编码。信标状态:休眠(因平台崩溃及规则乱流冲击而失活)。信标最后记录的目标跃迁坐标:[坐标数据模糊,但指向一个标识为‘影都-外围缓冲区’的通用区域。] * 警告:该信标残留结构极不稳定,强行激活或解析有引发数据崩溃或吸引未知注意的风险。 “影都-外围缓冲区”? 欣然心中一动。在成天提供的大纲和零碎信息中,她记得“影都”是多个电影世界交界处的一个地方,似乎是第四卷“联盟初现”的核心舞台!那里可能聚集着其他签约者或觉醒者,甚至是“造梦师”组织活动的地方?如果这个信标指向的是那里,哪怕只是外围缓冲区,也意味着一个可能的去处!一个可能找到帮助、信息、甚至治疗方法的地方! 但信息也警告,信标不稳定,有风险。而且,他们现在根本没有激活或利用信标的能力,成天昏迷,诗音重伤,她自己精神力微弱,空间能量枯竭…… 这就像在沙漠中看到了海市蜃楼中的绿洲,却隔着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 欣然没有气馁。她又尝试查询了其他几块看起来比较特殊或完整的碎片,得到的信息大多零碎无用,或者涉及她无法理解的高深领域。直到她的精神力再次感到不支,才不得不停下来。 她坐回椅子上,看着昏迷的两人,又看了看周围静谧悬浮的无尽碎片和柔光,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和压力。但她想起成天总是冷静分析的样子,想起姐姐温柔却坚韧的眼神,她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空间能量不足……有什么办法能补充吗?查询功能里没有提到。也许需要同源的高阶能量输入?成天有,但他昏迷了,而且他体内的力量本身就需要梳理和稳定,不能再胡乱抽取。 那么……“归档”功能呢?空间说可以接收“信息态”归档请求,但需要能量。他们有什么可以“归档”的、对空间可能有价值的东西吗? 她的目光,落在了矮几上那枚黯淡的硬币上。 诗音燃烧自己催动“自律协议-零号”时,硬币是核心。它是不是也承载了某种特殊的“信息态”?如果将它“归档”到这个空间,会不会……产生某种变化?或者,至少能补充一点能量? 这个想法很冒险。硬币是他们重要的物品,与诗音、成天都有深刻联系,甚至可能是“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碎片”。万一“归档”过程中出现意外,或者硬币被空间“吸收”无法取出……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空间能量耗尽,他们三个可能都会被困死在这里。诗音的100小时安全期也需要空间维持。 欣然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她再次集中精神,用最恭敬、最清晰的意念,对核心薄片发出请求: “请求:对物品‘未知年代一元硬币’(疑似第七扇区接口实体碎片)进行‘信息态归档’评估。询问归档所需能量,归档后可能产生的影响,及归档物品是否可后续取出或调用。” 这一次,信息流返回得异常缓慢,甚至出现了断续和杂音,仿佛空间的处理核心在超负荷运转: 【请求接收……分析中……警告:目标物品蕴含极高层级协议关联与信息密度……初步评估归档需求:极高能量(远超当前储备)……且存在引发未知协议连锁反应风险……】 【……检测到物品当前处于‘能量沉寂/协议休眠’状态……归档需求能量大幅下降……转为‘基础信息态记录’模式……】 【……评估通过。基础信息态记录需消耗当前空间能量储备的约……2.1%……记录后将保存物品基础信息特征、协议关联标签及最后活跃状态……物品实体将进入‘深度休眠收容’状态,与空间底层稳定场轻微绑定……可在空间能量充足、且获得足够权限时尝试唤醒或调用……】 【……是否确认执行‘基础信息态记录’归档?注意:执行后将进一步缩短空间基础功能维持时间。】 2.1%!几乎要消耗掉剩余能量的一半多!但“基础信息态记录”听起来相对安全,而且只是“记录”和“休眠收容”,并非彻底吸收或消失,以后还有机会“唤醒”。 用一半多的剩余能量,换取一个可能的关键物品的“记录”和“绑定”,以及……或许能引发一些积极变化的可能?毕竟,这枚硬币与这个空间的“源头”很可能同源。 这是一场赌博。 欣然看向昏迷的成天和诗音。如果是成天在这里,他会怎么选?他一定会冷静地计算得失,评估风险与收益,然后做出最理性的选择。而现在,这个选择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想起了姐姐笔记里的一句话:“在信息不足的绝境中,有时需要相信直觉,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一切后果。”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枚硬币很重要,它与这个空间,与成天体内的力量,与诗音的状态,都存在着深层的联系。将其“归档”,或许不仅仅是记录,更是一种“连接”或“认证”,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哪怕只是微小的、积极的变化,在现在的绝境中,也值得一试。 “确认执行。”欣然深吸一口气,用意念做出了选择。 指令下达的瞬间,矮几上那枚黯淡的硬币,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浮现出极其微弱的、一闪而逝的金银双色光芒。 紧接着,整个“稳定回响之间”那柔和的、无垠的光芒背景,似乎都随之轻轻“荡漾”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核心薄片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悠长的嗡鸣。 欣然感觉到,周围的空间似乎“收缩”或“凝聚”了那么一瞬,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加“厚重”和“稳固”的感觉弥漫开来。仿佛这个空间,因为纳入了一件重要的“藏品”,而变得更加……“真实”和“完整”了一丝? 硬币的光芒彻底敛去,但它并未消失,依旧静静地躺在矮几上,只是看上去更加古朴、内敛,仿佛与这个空间,与周围的椅子、茶壶、砖墙,融为了一体,成了这里一件自然而然的“陈设”。 【基础信息态记录完成。物品‘未知硬币’已归档。当前空间能量储备:1.6%。基础功能维持时间重新估算:约48标准时。】 【检测到归档物品与空间底层协议产生轻微共鸣……空间稳定场效率提升5%……对同源能量协调辅助功能产生微弱增益……】 【新权限节点解锁:临时次级权限者(欣然)获得对归档物品‘未知硬币’的‘状态监测’权限。】 信息流带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能量储备骤降到1.6%,只能再维持48小时了。比之前65小时又缩短了不少。 好消息是,空间稳定场效率提升了5%,对同源能量协调有增益,而且她获得了监测硬币状态的权限!更重要的是,那种空间变得更加“稳固”的感觉是真实的!这意味着,同样的能量消耗,或许能支撑更久?或者,至少能为成天和诗音提供更好的恢复环境? 48小时……诗音的安全窗口期是100小时,但这100小时是建立在空间持续提供稳定场的基础上。如果空间在48小时后因能量耗尽而彻底休眠或崩溃,诗音的状态很可能重新恶化。 时间,依然紧迫得让人窒息。 但欣然没有刚才那么恐慌了。她做出了选择,看到了变化,也承担了后果。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责任感落在肩上。成天倒下,姐姐昏迷,现在,她是唯一的守望者。 她再次查看了一下两人的状态,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她走到那半面爬满常春藤的砖墙边,背靠着粗糙而真实的砖石,面朝着悬浮碎片的无垠柔光,缓缓坐下。 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一点点精神力。然后,在接下来的48小时里,她必须想出办法,找到生路。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她的意识深处,那枚刚刚被“归档”的硬币,似乎与她建立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暖而坚定的联系,如同黑暗中的一座小小灯塔,虽然光芒微弱,却清晰地标示着她所守护的、不可放弃的所在。 第五十七章 信标与抉择 “稳定回响之间”里,时间失去了具体的标尺,只剩下空间自身能量储备的倒计时,在欣然的意识中冰冷地流逝。 她强迫自己睡了大约四小时——不是自然睡眠,而是一种类似冥想的精神放松,让过度消耗的心神得到一丝喘息。醒来时,成天和诗音依然沉睡。成天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只是眉头微蹙,仿佛在昏迷中也承受着某种持续的负荷。诗音的脸色则泛着淡淡的、不健康的潮红,呼吸绵长,像是陷入了很深的梦境,那枚被归档的硬币静静躺在矮几上,与她之间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共鸣,让她周身的空气都显得更“沉静”了一些。 欣然先给两人喂了些水,用空间那似乎取之不尽的“基础造物”功能生成的温热毛巾,擦拭了他们的脸和手。她做这些事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把握的、有确定性的事情。 做完这些,她重新在矮几前坐下,目光落在硬币上。她集中精神,尝试调用那新获得的、“状态监测”的权限。 一段简洁、稳定、与空间之前反馈风格略有不同的信息流浮现: 【归档物品:未知硬币(代号:锚点-零)】 * 状态:深度休眠/协议静默。 * 基础关联:检测到与“收容单元-诗音”存在深层灵魂绑定。检测到与“同源高权限碎片持有者-成天”存在次级权限链接。检测到与本地“稳定回响之间”空间底层协议产生轻微共鸣(稳定性增益:5%,持续生效中)。 * 协议关联: * “自律协议-零号”调用记录(近期一次:高负荷强制启动,已进入深度冷却)。 * “第七扇区接口”疑似关联(需更高权限/更多信息确认)。 * “庭院核心信标”潜在响应可能(距离过远/信号屏蔽/能量不足)。 * 能量水平:极低(1.2%),处于缓慢自然恢复状态(预计完全恢复需:未知时长)。 * 警告:强行唤醒或高负荷调用可能导致协议冲突、物品损毁或吸引不必要关注。 信息比预想的详细,也印证了她的猜测。硬币确实与姐姐、成天、甚至这个空间,以及那个神秘的“永恒庭院”都有联系。但它现在的状态是“深度休眠”,能量极低,无法作为即时可用的工具。那个“庭院核心信标”的响应可能听起来很诱人,但“距离过远/信号屏蔽/能量不足”几个词就打消了她的念头。 真正的希望,还是在那块“破碎螺旋区平台残骸”中提到的、那个不稳定但指向“影都-外围缓冲区”的加密信标上。 “影都……”欣然默念着这个词。成天昏迷前提过,那是大纲中第四卷的重要舞台,是多个电影世界夹缝中的灰色地带,是逃亡者、反抗者和觉醒者可能聚集的地方。如果那个信标真的能指向那里,哪怕只是外围缓冲区,也意味着脱离当前绝境的唯一可能路径。 但风险同样巨大。信标是“猎人”部队的遗留物,不稳定,强行激活可能引发数据崩溃或吸引未知注意。“未知注意”是什么?是“猎人”部队的追踪?是系统的检测机制?还是其他更不可名状的东西?而“数据崩溃”,在这个由“信息态”构成的空间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且,激活信标,必然需要能量。空间的能量只剩下1.6%,只够维持基础功能48小时。诗音的稳定场需要空间支持,任何额外的大额能量消耗,都可能提前导致空间崩溃,让诗音的治疗中断甚至恶化。 这是一个残酷的等式:不激活信标,坐等空间能量耗尽(最多48小时),三人都将陷入未知险境(空间崩溃后他们会去哪里?是流落到“逻辑坟场”的某个角落,还是被抛入未知维度?)。激活信标,可能立刻引火烧身,或者消耗掉最后的关键能量,导致诗音失去稳定场支持。 欣然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感。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而成天倒下了,这个选择必须由她来做出。 她走到那块暗银色的平台残骸前。金属表面依旧布满扭曲的裂痕和诡异的暗哑光泽,仿佛一块沉默的墓碑,记录着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崩塌和规则对冲。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方,没有触碰。她闭上眼,尝试用“次级查询权限”与空间沟通,目标更明确: “请求详细分析:标识为‘破碎螺旋区-主平台结构残片(PS-Zeta-7)’内部的加密信标残留结构。重点分析:1. 最低激活能量需求(基础定位与单向跃迁启动)。2. 激活过程对空间能量储备的瞬时冲击预估。3. 成功激活后,维持单向跃迁通道所需的最低外部能量支持(如需要)。4. 跃迁目标‘影都-外围缓冲区’的安全性与稳定性评估(基于已有信息)。” 这一次,信息流返回得格外缓慢,中间甚至出现了几次明显的“卡顿”和杂音。显然,空间能量储备的严重不足,已经影响到了其信息处理核心的运转效率。 【……分析请求接收……计算中……能量储备不足,启用简化推演模型……结果置信度:中低。】 1. 最低激活能量需求:预估需消耗当前空间总能量储备的……0.8%-1.2%。此能量仅用于“唤醒”信标休眠结构,建立基础定位链接,并启动单向跃迁初始化程序。不包含维持通道或后续任何操作。 2. 激活过程对空间能量冲击:预估冲击强烈,可能导致空间所有非核心功能(包括当前‘增强型稳定场聚焦’)短暂中断(0.5-3秒)。中断时长取决于实际能量消耗与空间底层协议缓冲能力。存在极小概率(<0.5%)导致空间底层协议过载,引发整体结构不稳。 3. 维持跃迁通道能量:信标为‘猎人’部队特殊行动编码,设计为快速投放/回收单位。单向跃迁通道一旦启动,理论上具有一次性通过特性,无需外部能量维持通道稳定。但通道本身稳定性受目标区域空间状态及跃迁过程中干扰因素影响,无法评估。 4. 目标区域评估:‘影都’为已知多重世界交界缓冲区之一,规则相对混沌,系统直接监控力度较弱。‘外围缓冲区’通常为不稳定空间碎片、规则乱流及非法偷渡者聚集区域,危险性高,但存在获取外部资源、信息及潜在援助的可能性。无法评估当前具体安全状况。 信息很明确,也很残酷。 最低激活能量需求,就需要消耗当前空间能量储备的一半甚至更多!一旦激活,诗音正在享受的“增强型稳定场聚焦”必然中断,虽然可能只有几秒,但在她本源如此脆弱、刚刚开始吸收规则碎片进行修复的关键时刻,这几秒的中断会带来什么后果?无人知晓。更别提那极小的、但确实存在的导致空间整体不稳的风险。 而成功激活后,跃迁通道的稳定性无法保证,目标区域更是危险重重。 但是……不激活,就是坐以待毙。48小时后,空间能量耗尽,稳定场消失,诗音同样危险,而他们三人将彻底失去这个临时的庇护所,暴露在未知的、充满规则乱流的“逻辑坟场”深处。那几乎是十死无生。 欣然的目光在昏迷的两人和冰冷的金属残骸间来回移动。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帮助她维持清醒。 她想起成天总是冷静分析利弊的样子,想起姐姐笔记里那些关于概率、风险和抉择的论述。这不是小说情节,没有作者预设的最优解。这是现实,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必须做出选择。 而她的选择,其实早已在心中隐约成形。坐以待毙是绝对不行的。那么,剩下的唯一路径,就是冒险激活信标,赌一把。 但怎么赌,才能将风险降到最低,将生还的可能提到最高?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刚才得到的信息,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雏形,在她脑海中渐渐勾勒出来。 首先,必须确保诗音在稳定场中断期间的安全。空间说中断可能只有0.5到3秒。如果能精确控制这个时间,或者……为诗音提供一个短暂的、替代的稳定源呢?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深度休眠”的硬币上。硬币与诗音存在深层灵魂绑定,而且与空间底层协议有共鸣。它现在能量极低,但“状态监测”显示它在缓慢恢复自然能量。有没有可能,在激活信标的瞬间,利用信标激活时可能产生的、某种特定的能量波动或规则扰动,来“刺激”一下硬币,让它短暂地、极其微弱地“共鸣”一下,为诗音提供那几秒钟的、替代性的稳定支撑?哪怕只是心理上的、象征性的,但有时候,在存在性层面,信念和“锚点”的连接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近乎直觉的时机把握和对能量波动的敏感。她没有成天那种对规则力量的感知和操控能力,但她有和姐姐之间天生的、难以言喻的默契和联系,她有对那枚硬币新获得的、微弱的“状态监测”权限。也许……可以一试。 其次,必须为跃迁本身做准备。目标区域危险,他们三人,一个深度昏迷,一个重伤沉睡,只有一个勉强恢复了些精神力的她。一旦跃迁过去,立刻就会面临未知的环境和潜在的威胁。她需要“武器”,或者至少是“工具”。这个空间是“稳定回响之间”,一个用于“归档”“信息态”的地方。那些悬浮的碎片,都是“归档”的物品。她能否利用“次级查询权限”和有限的能量,从这些碎片中,找出一些可能有用、并且能被她这个“临时次级权限者”勉强“调用”或“提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些信息,或者一个临时的、非实体的“概念”或“状态”加持? 最后,就是时机。什么时候激活信标?现在空间能量1.6%,激活需要0.8%-1.2%,这意味着激活后,空间能量将骤降至0.4%-0.8%的极危险水平。剩余能量可能只够维持空间最基本的结构不立刻崩溃几小时,甚至更短。她必须在激活信标、跃迁通道打开后的极短时间内,做出决定——是立刻带着成天和诗音跃迁,还是再等一等,观察一下通道的稳定性?等待意味着消耗所剩无几的能量,增加空间崩溃的风险;立刻跃迁则可能跳入一个不稳定的通道,或者落地就遭遇危险。 这是一个需要临机决断的难题。 欣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恐惧。她开始行动。 首先,她再次集中精神,用意念沟通空间,下达了更具体的指令: “请求:以最低能耗模式,扫描当前可访问归档碎片,筛选出符合以下条件的物品或信息态: 1. 具有基础防御、隐匿或伪装功能(概念性加持或低能耗实体)。 2. 与‘影都’、‘缓冲区’、‘空间移动’、‘信息伪装’等相关。 3. 可被‘临时次级权限者’在能量极低条件下,有限度调用或获取其部分信息特征。 4. 调用或获取过程对当前‘增强型稳定场聚焦’影响最小。” 指令发出,空间的嗡鸣声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吃力”的感觉。柔光微微闪烁,那些悬浮的碎片中,有少数几块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标记性光芒。 【扫描完成。共发现3项潜在相关归档单元。调用/获取需额外能量,将影响空间运行时间。是否查看详细评估?】 “查看。”欣然咬牙。必须投资,哪怕是一点点。 【单元A:‘褪色的斗篷碎片’(来源:未知潜行者)。信息态特征:微弱的光学扭曲、存在感淡化。当前状态:严重破损,信息态逸散。临时调用方案:可提取其‘存在感淡化’概念,生成一次性、持续时间不超过5分钟的微弱认知干扰场。需消耗能量:约0.05%。】 【单元B:‘破损的导航罗盘’(来源:维度漂流者)。信息态特征:指向混沌区域稳定锚点。当前状态:指针缺失,核心紊乱。临时调用方案:可读取其最后一次记录的稳定锚点坐标(可能与‘影都’部分公共坐标重叠)。需消耗能量:约0.03%。】 【单元C:‘加密的数据芯片残片’(来源:疑似系统内部通讯记录)。信息态特征:携带加密信息流。当前状态:加密算法部分破损,可尝试暴力破解片段。临时调用方案:尝试破解获取片段信息(内容未知,可能与‘猎人’部队行动、‘影都’规则或其他相关)。需消耗能量:约0.1%(破解失败不返还)。】 三个选项,都需要消耗宝贵的能量,而且效果都打了折扣。A是临时的伪装,B可能提供坐标参考,C是开盲盒,可能有用可能无用。 欣然快速权衡。能量太宝贵,不能浪费。A选项的“存在感淡化”在危险区域可能很有用,但只有5分钟,且效果微弱。B选项的坐标参考,如果和她从信标得到的目标坐标能互相印证,或许能增加一点安全性,但罗盘本身是破损的。C选项风险最大,但可能信息价值也最高。 她最终做出了选择:“调用单元A,提取‘存在感淡化’概念,准备施加于我自身。调用单元B,读取最后一次记录的稳定锚点坐标。” 先确保基础的、短时间的隐匿能力,再获取一个坐标参考。数据芯片风险太高,暂时放弃。 【确认执行。能量扣除:0.08%。当前空间能量储备:1.52%。】 【概念提取中……提取完成。‘存在感淡化’概念已临时加载于次级权限者(欣然)。激活指令:集中意念默念‘帷幕’。持续时间:5分钟(实际效果受目标感知强度及环境干扰影响)。】 【坐标读取中……读取完成。稳定锚点坐标:[数据流],解析为相对通用坐标,与‘影都-外围缓冲区’信标指向坐标存在约67%区域重叠。警告:该坐标记录时间为‘逻辑坟场’时间基准的‘很久以前’,目标区域状态可能已发生改变。】 一股微弱的、清凉的、仿佛一层薄纱覆盖皮肤的感觉传来,随即隐去。欣然知道,那“存在感淡化”的概念已经加载好了。同时,一段复杂的坐标信息也流入她的脑海,与信标指向的坐标部分重叠,这至少增加了信标坐标的可信度。 做完这些,她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枚硬币和诗音身上。她尝试着,用自己与硬币那微弱的“状态监测”连接,去更细致地感知硬币与诗音之间的“深层灵魂绑定”。那是一种非常模糊的感觉,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去看两个紧密缠绕的光团。她能感觉到那种联系的牢固和深邃,但也感觉到硬币此刻的“沉寂”与“低功耗”。 她需要想办法,在关键时刻,让这沉寂的硬币“亮”一下,哪怕只是一瞬间。 她回忆着诗音催动硬币、激发“自律协议-零号”时的感觉,回忆着成天握住硬币时那种专注和沟通的状态。她学不来那种对规则力量的操控,但她有自己的方式——情感,记忆,以及双胞胎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超越普通灵魂绑定的紧密联系。 她轻轻握住诗音的手,另一只手虚按在矮几上的硬币上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底低声诉说,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最纯粹的情感和记忆画面去“沟通”: “姐姐……是我,欣然。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可能有机会的地方。但过程有危险,可能会打扰到你……你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抓住你最熟悉的、最信任的东西……就像小时候,我们走夜路,你总是紧紧牵着我的手……就像妈妈留下的那枚硬币,你总是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她不断地回忆着姐妹间的点点滴滴,回忆着现实世界里那些温暖的、平凡的日常,回忆着诗音(李欣然)写作时专注的侧脸,回忆着她们共享的无数个小秘密和默契瞬间。她的精神力微弱,无法形成实质的影响,但她将自己全部的情感、担忧、希望和呼唤,都灌注进这无声的交流中,试图透过那层灵魂绑定,去“触碰”硬币深处沉睡的某种东西,去“提醒”诗音沉睡意识深处的那份执着与牵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间能量储备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而坚定地消耗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欣然感到精神再次有些疲惫时,她似乎感觉到,手下虚按着的硬币,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温热了那么一丝丝。而诗音沉睡的脸上,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那么一丁点。 有反应!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共鸣! 欣然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这或许不足以形成强大的保护,但在稳定场中断的刹那,这份源于灵魂绑定和情感共鸣的微弱连接,或许能成为诗音意识深处一根无形的“锚链”,帮她稳住那一瞬间的动荡。 准备工作,到此为止。剩下的,就是执行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成天和沉睡的诗音,目光坚定下来。 她走到平台残骸前,盘膝坐下,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最专注的状态。然后,她用意念向空间发出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指令: “请求:激活归档单元‘PS-Zeta-7’内部加密信标残留结构,执行最低能耗唤醒及基础定位链接程序。激活能量输出上限设定为:当前空间总储备的1.0%。同时,请求在激活瞬间,尝试引导逸散能量波动,优先导向归档物品‘锚点-零’(硬币),尝试引发其短暂共鸣。最后,在信标激活后,维持‘增强型稳定场聚焦’直至最后一刻,并在跃迁通道稳定达到可通行阈值时,立刻将我及另外两位收容单元,执行一次性单向投放。” 指令很长,很复杂。空间沉寂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和计算这个复杂的指令序列。 几秒钟后,信息流返回: 【指令接收。能量预算分配:信标激活1.0%,能量引导尝试0.01%,稳定场维持至投放瞬间。预计激活后剩余能量:约0.51%。该能量水平仅可维持空间基础结构极短时间(<10分钟)。是否确认执行?】 0.51%……投放之后,这个“稳定回响之间”很可能很快就会因为能量彻底枯竭而崩溃或陷入永久沉寂。 欣然没有犹豫。 “确认执行。” 【指令确认。能量引导协议加载……稳定场维持协议加载……信标激活程序启动……3……2……1……】 嗡——!!!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动静都要剧烈的震动,从平台残骸内部传来!暗银色的金属表面骤然亮起无数道扭曲的、暗红色的光线,如同血管般蔓延!整个“稳定回响之间”的柔和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悬浮的碎片开始不安地震颤、移位! 矮几上的硬币,在这一刻猛地跳动了一下,表面骤然爆发出一团极其耀眼、但转瞬即逝的金银双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般,化作一道纤细的光流,瞬间没入诗音的眉心! 诗音的身体轻轻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梦呓般的闷哼。 紧接着,欣然感觉施加在自己和诗音、成天身上的那种温和的、无处不在的“稳定感”和“支撑感”——消失了!空间的“增强型稳定场聚焦”中断了! 几乎是同时,平台残骸上方,一个仅有脸盆大小、边缘不断扭曲蠕动、内部闪烁着混乱光影和噪点的、极其不稳定的暗红色“孔洞”,被强行撕开!孔洞的另一端,传来模糊、扭曲、充满杂音的景象碎片:断裂的金属桥梁、漂浮的发光尘埃、扭曲的建筑残骸、以及更远处一片仿佛由无数破碎屏幕和霓虹招牌构成的、光怪陆离的模糊天际线…… 影都外围缓冲区! 跃迁通道打开了!但它的状态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崩溃! 【信标激活成功!单向跃迁通道已建立!通道稳定性:低!预计维持时间:未知(受目标区域空间乱流影响强烈)!】 【‘增强型稳定场聚焦’已中断!剩余能量:0.51%!空间基础结构开始不稳定!倒计时:9分47秒……9分46秒……】 冰冷的倒计时在欣然意识中响起。 没有时间犹豫了! 欣然猛地站起,用尽全身力气,一手抓住成天的胳膊,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诗音的手腕。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了他们短暂庇护的、由无数碎片和柔光构成的空间,然后,用尽所有的意志和力量,拖着两个昏迷的人,朝着那个不稳定、但代表着唯一生路的暗红色孔洞,纵身跃去! 在投入孔洞前的一刹那,她似乎听到身后,那半面爬满常春藤的砖墙,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碎裂声。 然后,光怪陆离的扭曲、失重、被撕扯的感觉瞬间吞没了一切。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通道内混乱的规则乱流冲击得模糊的最后一瞬,她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成天的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沙哑的、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的、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某种空洞质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直接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响起,不是耳朵听到,而是意识的直接接触: “……方……向……错……了……那信标……有……陷阱……” 声音戛然而止。 而欣然三人,已经彻底被暗红色的跃迁通道吞没,朝着那片由破碎屏幕和霓虹招牌构成的、光怪陆离的天际线,坠落而去。 第五十八章 逻辑坟场 成天那句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仿佛从意识深处最黑暗的罅隙中挤出来的警告——“方向……错了……那信标……有……陷阱……”——如同一枚冰冷的钢针,在欣然被跃迁乱流冲击得近乎涣散的意识中,狠狠地刺了一下。 陷阱? 但已经来不及了。失重、旋转、被无形力量疯狂撕扯的感觉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警觉。视野被扭曲的光斑、破碎的色块、意义不明的数据流和尖锐刺耳的噪音填满。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被抛入了一个由纯粹混乱和无序构成的、高速旋转的离心机。 她只能死死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抓住成天和诗音。抓住成天手臂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剧痛,但她不敢放松分毫,仿佛一旦松开,他们三人就会在这狂暴的乱流中被彻底冲散,永无重聚之日。她甚至能感觉到,诗音那只被她握着的手腕,传来微微的、不自然的抽搐,仿佛她的身体也在本能地抵抗着这种对存在本身的粗暴撕扯。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仿佛重物砸在厚重皮革上的响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欣然感觉自己的后背、肩膀、侧腰,传来一阵几乎让她背过气去的剧痛。她重重地摔在某种……冰冷、坚硬、但表面布满细微颗粒和粘稠液体的地面上。成天和诗音的身体也紧跟着砸落,压在她身上,让她胸口一闷,差点窒息。 剧烈的咳嗽冲口而出,伴随着喉咙里铁锈般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是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几乎盖过了周围一切声音。 但她的意识,在经历了最初的冲击和剧痛后,反而因为求生本能而强行凝聚起来。她没有立刻试图爬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左肩,传来钻心的刺痛,可能脱臼了。她先努力睁开被生理性泪水模糊的眼睛,看向被自己护在身下的诗音,和压在旁边的成天。 诗音依旧昏迷,眉头紧蹙,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但呼吸虽然急促,却还算有力。成天则完全没有了动静,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之前那声警告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清醒,此刻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们还在一起。还活着。 欣然心中稍定,这才强忍着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上半身,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里……绝不是“影都-外围缓冲区”该有的样子。 至少,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由破碎屏幕、霓虹招牌、扭曲建筑和流浪者构成的、虽然混乱但至少有“文明”或“聚集地”痕迹的边缘地带。 目之所及,是一片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的、纯粹的、令人灵魂都感到不适的“荒芜”与“错乱”。 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的话)是不断翻滚、混合着暗红、铅灰、墨绿和病态紫色的、浓稠得如同油彩的云层。没有太阳,没有星辰,只有这些云层本身,在缓慢地、如同有生命般蠕动、旋转,偶尔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下方更加深邃、不可名状的黑暗,或者闪过一道无声的、扭曲的、仿佛由破碎电路构成的惨白“闪电”。 大地是暗褐色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类似某种真菌或腐败有机物构成的、湿滑粘稠的“苔藓”,踩上去软中带硬,还会渗出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液。地面上到处是巨大、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的裂缝,有些深不见底,冒出带着硫磺味的灰白热气;有些则缓慢地开合,如同大地的呼吸,每一次开合都带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而在这片荒芜大地的背景上,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东西”。 有断裂的、锈蚀的、风格明显不属于同一个文明甚至同一个时代的金属桥梁和建筑残骸,以违反重力的角度斜插在空气中,或者彼此穿插、嵌套,构成令人眼花缭乱的立体迷宫。 有巨大的、仿佛从某个超级计算机内部剥离出来的、流淌着黯淡数据流和错误符文的芯片与电路板碎片,它们静静悬浮,表面不时闪过一阵紊乱的光晕,散发出冰冷而混乱的信息噪音。 有半透明的、内部冻结着扭曲人影或怪异生物的、如同琥珀般的巨大晶簇,那些被封存的存在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或疯狂。 甚至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由纯粹几何错误、逻辑悖论和破碎时空片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不断变幻形态、散发着令人理性崩溃气息的、蠕动着的“阴影”或“光斑”。它们缓慢地飘荡,所过之处,连那片暗褐色的粘稠大地和翻滚的云层,都会发生细微的扭曲和失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金属锈蚀味、腐败有机物气味,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混合了绝望、疯狂和冰冷虚无的“信息污染”。仅仅是呼吸,都让人感到头痛欲裂,意识深处不断泛起杂乱的、无意义的低语和破碎的画面。 这里不是缓冲区。 这里更像是……系统的“垃圾处理场”,或者“错误信息焚化炉”。是那些被判定为“无用”、“错误”、“有害”或“过于危险”的数据、物质、规则片段乃至世界残骸,被随意丢弃、堆积、任其自行演化或湮灭的终极废土。 “逻辑坟场……” 欣然脑海中,浮现出之前查询“破碎螺旋区平台残骸”时,空间提到的那个坐标关联词汇。是了,那个从“破损的导航罗盘”读取的坐标,与信标指向的“影都-外围缓冲区”坐标有67%的重叠……但“逻辑坟场”本身,很可能就是“影都外围”最危险、最荒芜、最无人问津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连“影都”的居民和偷渡者都唯恐避之不及的绝地! 那个信标,那个该死的、不稳定的、属于“猎人”的加密信标,不仅把他们带离了相对安全的“稳定回响之间”,还因为其不稳定性或预设的陷阱,将他们投送到了这个比“破碎螺旋区”可能还要混乱和危险的“逻辑坟场”深处! 成天最后的警告是真的。那信标有问题。它可能本身就是一个诱饵,或者因为不稳定,发生了严重的坐标偏移。 “混蛋……”欣然咬着牙,低声咒骂,不知道是骂“猎人”,骂这该死的系统,还是骂自己决策的失误。但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她必须立刻行动,离开这片显然不宜久留的开阔地。 她尝试动了一下左肩,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冷汗。脱臼是肯定的了,可能还有骨裂。她咬牙,用右手撑地,一点点挪动身体,先检查成天和诗音的伤势。 诗音除了昏迷,似乎没有新增明显外伤,呼吸虽然因环境影响而有些紊乱,但还算平稳。成天的情况则糟糕得多,他背部的伤口在跌落时似乎受到了挤压,暗银灰色的裂痕处有暗红色的、带着金色光点的粘稠液体渗出,气息更加微弱。而且,欣然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那股冰冷而混乱的力量波动,似乎因为这次粗暴的跃迁和落地冲击,变得更加不稳定,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必须先处理伤口,固定脱臼的肩膀,然后立刻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 欣然用右手艰难地从自己破烂的衣服上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先小心翼翼地为成天背部的伤口进行简单的加压包扎,希望能止住渗血。然后,她看向自己无力垂落的左臂。 她记得一些基础的急救知识,知道脱臼需要尽快复位,否则会加重损伤,影响后续活动。在这个鬼地方,一只无法使用的手臂,无疑是致命的。 她深吸了几口充满怪味的空气,强压住心头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痛。她找到一个相对平坦、没有粘液的地面,让成天和诗音靠在一起。然后,她背靠一块半人高的、冰冷的金属残骸,将受伤的左臂伸直,右手紧紧抓住左手手腕。 复位会很痛,非常痛。但她没有选择。 “一、二……三!” 她心中默数,然后在“三”字落下的瞬间,右手猛地发力,同时身体向右侧狠狠一拧!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的骨响从肩关节处传来! “啊——!” 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欣然的全身,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没有惨叫出声。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混入脸上和身上的污迹。 她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才缓缓退去,变成一种持续的、灼热的胀痛。她尝试着,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左臂。 能动了。虽然依旧疼痛无力,但关节已经复位,手臂恢复了基本的控制和感觉。 她挣扎着爬起来,用布条和从金属残骸上扯下的一截相对干净的金属线,做了个简易的三角巾,将左臂吊在胸前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几乎虚脱,精神力和体力都降到了冰点。但她知道不能停下。周围的环境虽然看似“平静”,但那些缓慢飘荡的诡异“阴影”和“光斑”,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信息污染”,都预示着巨大的危险。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她再次尝试搀扶起成天,但他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诗音虽然能扶起来,但也处于深度昏迷,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带着两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在这个地形复杂、危机四伏的“逻辑坟场”移动,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欣然的目光,焦急地扫过周围那些悬浮的残骸和碎片。也许……可以利用这里的环境?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块大约有两张桌子大小、相对平整、边缘比较规则的暗灰色金属板残骸上。那东西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大约半米的高度,微微上下浮动,看起来比较稳定。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强撑着,先半拖半抱地将诗音移到那块悬浮的金属板旁边,然后尝试将她小心地推上去。金属板微微下沉,但稳稳地承受住了诗音的重量,悬浮高度只降低了少许。 可行! 欣然精神一振,又如法炮制,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成天也拖了过来,推上金属板。金属板再次下沉,距离地面只剩下不到二十厘米,但依旧悬浮着,没有坠落的迹象。 这块金属板的浮力似乎不错,足以承载三人的重量,只是悬浮高度降低,移动起来可能更“贴地”,但总比她一个人拖着两个强。 接下来是动力。怎么让这块金属板移动? 欣然看向周围。这里没有风,至少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气流。那些飘荡的“阴影”和“光斑”似乎能自行移动,但它们的运动轨迹完全随机,甚至违背物理规律,无法利用。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条从大地裂缝中缓缓冒出的、灰白色的、带着硫磺味的热气流上。那气流不算很强,但持续而稳定,向上蒸腾。 也许……可以试试? 她走到金属板后方,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金属板边缘一个凸起的结构,用力将它调整方向,让板面略微倾斜,尾部对准那条热气流的边缘。 灰白色的热气流冲刷在金属板尾部,带来微弱的、向上的推力。沉重的金属板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前挪动了一丝。 有效!虽然慢得像蜗牛,但确实在动! 欣然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她保持着推动的姿势,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金属板载着昏迷的两人,在欣然的引导和微弱热气流的助推下,开始以一种缓慢到令人心焦的速度,在这片荒芜、诡异、充满了悬浮残骸和大地裂缝的“逻辑坟场”中,艰难地向前“漂流”。 他们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那些诡异“阴影”和“光斑”、屏蔽部分“信息污染”、能让成天和诗音得到一丝喘息之机的地方。 欣然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探照灯,扫过沿途的景象。断裂的金属巨构投下扭曲的阴影,冻结着扭曲生物的晶簇反射着诡异的光,破碎的数据芯片无声地流淌着错误的信息……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冰冷、充满敌意。 就在她感到越来越绝望,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在从一个绝地漂向另一个绝地时,她的视线,捕捉到了前方大约数百米外,一片相对“不同”的景象。 那似乎是一个由大量较小型的金属和晶体碎片,以一种看似杂乱、实则隐隐构成某种“屏障”或“穹顶”结构的方式,堆积、交错、半悬浮形成的一个……“窝棚”? 不,更准确说,像是一个简陋的、被废弃的、或者自然形成的“遮蔽所”。它的结构并不严密,有很多缝隙,但至少能阻挡一部分来自上方翻滚云层和那些飘荡“阴影”的直接注视。而且,它搭建在一片相对平整、没有明显大地裂缝和粘稠苔藓的黑色岩石地面上,周围还散落着一些更加“规整”的碎片——几块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器外壳的弧形金属板,几根断裂的、但切口整齐的金属管,甚至……还有一个半边埋在黑色岩石里、表面覆盖着厚厚灰尘、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某种显示屏或控制台的东西。 这里……似乎曾经有过“人造”或“有序”活动的痕迹?虽然现在看起来早已被遗弃,被“逻辑坟场”的混乱所侵蚀,但比起周围纯粹的荒芜和错乱,这里已经算得上是一个难得的、相对“正常”和“安全”的角落了。 就那里了! 欣然精神一振,调整金属板的方向,同时努力用手推动,试图借助偶尔掠过的一丝稍强的热气流,朝着那个简陋的“遮蔽所”缓缓靠近。 移动缓慢而艰难。期间,她不得不几次改变方向,躲避那些缓缓飘荡过来的、令人不安的“阴影”和“光斑”。有一次,一个内部仿佛冻结了无数尖叫人脸的半透明晶簇突然毫无征兆地炸裂,喷溅出大量锋利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晶体碎片,欣然险之又险地压低身体,用金属板挡住了大部分碎片,但手臂和脸颊还是被划出了几道血口。 终于,在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沉重的金属板载着三人,缓缓地“漂”进了那个简陋“遮蔽所”的阴影之下。 一进入这片区域,欣然立刻感觉到不同。 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头痛欲裂的“信息污染”和疯狂低语,似乎被削弱了一些,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那么具有直接的侵蚀性。来自上方翻滚云层的、那种被窥视的压抑感也减轻了不少。那些飘荡的“阴影”和“光斑”,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片区域,只在边缘逡巡。 这里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弱的、残留的“秩序场”或者“排斥混乱”的效应。 欣然不敢大意,她先小心地将成天和诗音从金属板上挪下来,让他们靠在一块相对干净、平整的黑色岩石上。然后,她迅速检查了一下这个简陋的“遮蔽所”。 内部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十平米左右,高度不足两米,需要弯腰进入。由各种碎片搭成的“墙壁”和“屋顶”布满了缝隙,透进外面那病态天光的斑驳光影。地上散落着更多的“人造物”碎片——金属零件、断裂的工具手柄、几片印着无法辨认文字的合成材料板,甚至还有一个完全锈死、但结构基本完整的小型金属箱,箱盖紧闭,表面布满了划痕和凹坑。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半边埋在土里的“控制台”。屏幕完全碎裂,内部结构暴露在外,布满灰尘和蛛网般的锈蚀痕迹,早已失去了任何功能。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暗示这里可能曾经是一个临时的前哨站、观测点,或者某个倒霉探险者的最后营地。 欣然没有时间去仔细探查。她先确认周围没有即时的威胁——没有活物,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那些构成遮蔽所的碎片结构也还算稳固。然后,她立刻回到成天和诗音身边。 诗音的呼吸似乎因为环境的略微改善而平稳了一丝,但依旧昏迷。成天的状况则让她揪心,他背部的包扎已经被渗出的液体浸透,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必须想办法为他处理伤口,稳定情况。但她手头什么都没有,没有药物,没有清洁的水,甚至连一块真正干净的布都没有。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锈死的金属箱和散落的碎片。也许……这里面会有点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一点残留的能量,或者一件还能用的工具? 她走到金属箱前,尝试打开箱盖。箱盖锈蚀严重,纹丝不动。她四处看了看,找到一根相对结实的金属管,将其插入箱盖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利用杠杆原理,狠狠地一撬! “嘎吱——嘣!” 刺耳的金属扭曲和断裂声中,箱盖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然后被她用力掰开。 箱子里没有预想中的宝藏或补给。 只有寥寥几件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布满裂纹、已经完全黯淡无光的、类似能量电池的扁平方块。 几片边缘磨损严重、材质不明的、类似医用敷料的灰色薄片,入手干燥,似乎还保留着一点点弹性。 一小卷同样布满灰尘、但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半透明的、带有微弱粘性的胶带状物品。 以及……一本薄薄的、封面是某种合成皮革、边缘卷曲、纸张泛黄脆化的……笔记本? 欣然先拿起那几片灰色敷料,闻了闻,没有什么怪味。她又看了看那卷胶带,材质似乎很特殊。她尝试着,将一片敷料轻轻贴在成天背部伤口附近一处较浅的划伤上。 敷料接触到皮肤,微微收紧,似乎有微弱的吸湿和止血效果。没有引发排斥或感染迹象。 有效!至少是基础的伤口敷料! 她心中大喜,立刻用那几片敷料和胶带,小心地为成天更换了背部的包扎,尽量吸收渗出的液体,保护伤口。她又检查了诗音和自己身上的外伤,做了简单处理。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那个完全失效的能量方块,尝试感应了一下,内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就是个废铁。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笔记本上。 在这“逻辑坟场”的深处,一个被遗弃的简陋遮蔽所里,一本手写的笔记本……这里面,会记录着什么? 是某个误入此地的探险者的绝望日记?是“猎人”或“清理者”的行动记录?还是……其他什么? 欣然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中的好奇和一丝不安,用还算干净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笔记本脆弱泛黄的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用某种深蓝色、似乎掺入了特殊成分因此没有完全褪色的墨水,书写的、工整而略显急促的字迹。文字是她不认识的某种符号系统,但当她凝神看去时,契约者徽记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翻译功能,竟然断断续续地起了作用,将那些符号转化为她能理解的、破碎的片段: “……第37日……补给耗尽……定位信标损坏……‘回响’彻底沉寂……” “……‘庭院’的信号……完全消失……我们被抛弃了……” “……‘坟场’的侵蚀在加剧……卡洛斯的理智开始崩溃……他说他听到了‘种子’在低语……” “……必须记录……‘第七观测站’的最终坐标……如果后来者……警告……不要相信……‘银杏’的承诺……那是……陷阱……” “……‘自律协议’的碎片……在‘坟场’深处……它们……是活的……在……收集……” “……最后的能量……注入记录仪……愿……‘起源’……庇佑……找到……回家的路……” 字迹到此,变得极其潦草、模糊,最后几页更是布满了毫无意义的、疯狂的涂鸦和抓痕,仿佛书写者在最后时刻,精神已经彻底崩溃。 欣然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剧烈地跳动起来。 第七观测站!银杏的承诺是陷阱!自律协议的碎片是活的,在收集? 这笔记本的主人,似乎也是“永恒庭院”的相关者?甚至可能就是“第七观测站”的成员?他们被困在了这里,最终覆灭?而“银杏”……不就是之前茶室物品查询时,提到的那个“清理者-银杏”频道吗?雅子使用的求救频道! 这个“银杏”,果然有问题!这笔记本证实了成天和诗音之前的担忧! 而“自律协议的碎片是活的,在收集”……这句话更是让她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看向昏迷的成天。他体内那股冰冷的、古老的、被空间识别为“同源高权限碎片”的力量……难道也…… “沙沙……沙……” 就在欣然心中惊涛骇浪,试图消化笔记本中惊人信息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从“遮蔽所”外传来,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声音很近,就在“遮蔽所”入口附近。 欣然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肌肉绷紧。她轻轻放下笔记本,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旁边那根用来撬箱子的金属管,同时,集中意念,准备激活那只有五分钟效果的“存在感淡化”概念。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凑到“遮蔽所”一道较宽的缝隙前,向外望去。 只见在“遮蔽所”入口外不远处,那片黑色的岩石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团……东西。 那东西大约有篮球大小,整体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半透明的暗银色,表面如同水银般不断蠕动、变幻着形状。它没有固定的器官或肢体,但“身体”表面时而凸起形成类似眼睛或口器的空洞,时而又伸出几条纤细的、由流动的暗银色物质构成的“触须”,在地面和周围的碎片上轻轻触碰、探索。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东西散发出的气息。冰冷,混乱,充满了对“有序”和“存在”本身的、纯粹的、贪婪的“食欲”。它的“身体”内部,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不断生灭的、意义不明的符文和错误逻辑片段在流转。 是“逻辑兽”!或者说,是“逻辑坟场”中最常见、也最危险的一种“居民”——由纯粹的混乱规则和信息垃圾聚合而成的、没有理智、只有吞噬和同化本能的怪物!而且是体型较小、行动似乎更“谨慎”的一种? 它似乎是被刚才金属箱撬开的响声,或者他们三人身上散发的、与这片坟场格格不入的“有序”生命气息,吸引过来的。 此刻,它那不断变幻的“身体”正面,几个类似“感官簇”的凸起,正对着“遮蔽所”的入口方向,缓缓地、如同在“嗅探”和“观察”。 欣然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握紧了冰冷的金属管,掌心全是冷汗。 五分钟的“存在感淡化”,能骗过这东西吗? 它如果进来,以她现在的状态,带着两个昏迷的人,能挡住它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身旁昏迷的成天,投向他那缠着新敷料、依旧在缓慢渗血的背部伤口。 就在这时,那团暗银色的、不断蠕动的“逻辑兽”,似乎确定了什么。它那水银般的身体,开始朝着“遮蔽所”的入口,缓慢地、但坚定不移地……“流”了过来。 第五十九章 吞噬与共鸣 那团暗银色的、水银般蠕动的逻辑兽,在“遮蔽所”入口外短暂地“凝视”和“嗅探”后,似乎确认了内部存在的、与这片坟场格格不入的“有序”气息。它那没有固定形态的身体,开始以一种缓慢、粘稠、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贪婪的姿态,朝着入口的缝隙“流”了过来。 冰冷、混乱、充满吞噬欲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率先涌入这狭小的空间。 欣然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她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暗银色物质,握住金属管的手指关节发白,手臂却因为脱臼初愈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五分钟的“存在感淡化”……能骗过这种由纯粹混乱规则构成的怪物吗?她不确定,但现在只能赌一把! 她集中全部意念,在心中无声默念:“帷幕!” 一股微弱的、清凉的、仿佛一层薄纱覆盖全身的感觉瞬间传来,随即又迅速淡去,仿佛融入了周围的空气。她不知道效果如何,只能尽力蜷缩身体,让自己、成天和诗音都紧贴着遮蔽所最内侧的冰冷岩壁,屏住呼吸,希望那薄弱的“存在感淡化”能起作用。 暗银色的逻辑兽“流”进了入口。它那篮球大小的身体在进入相对狭窄的空间后,似乎稍微“收缩”了一下,表面蠕动的速度加快,伸出更多的、纤细的暗银色“触须”,如同盲蛇般在空中、地面、周围的碎片上轻轻触碰、探索。 它停在了距离他们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几根触须缓缓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探来,越来越近…… 欣然的呼吸几乎停滞,冷汗浸透了后背。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触须尖端闪烁着细微的、冰冷的、由无数破碎符文构成的微光。近了,更近了…… 就在那几根触须即将触碰到成天垂落在地面的衣角时,异变突生! 那逻辑兽的身体,猛地一顿!所有探出的触须瞬间缩回,整个“身体”表面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仿佛沸腾的水银!它“身体”正对着成天的方向,数个类似感官簇的凸起骤然变得明亮,内部流转的符文疯狂闪烁,散发出一种……混合了困惑、迟疑、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渴望”与“畏惧”交织的复杂“情绪”波动! 它没有攻击。 反而像是在……“审视”?或者说,在“分析”? 欣然惊疑不定,顺着逻辑兽“视线”的方向看去——它死死“盯”着的,是成天!确切地说,是成天背部那被简单包扎、但依旧在极其缓慢地渗出暗红色与金色光点混合液体的伤口! 是那股气息!成天体内那股冰冷的、古老的、与“自律协议”同源的、被空间识别为“高权限碎片”的力量气息!即使在成天深度昏迷、力量陷入“高活性后强制休眠”的状态下,伤口处细微的逸散,依然被这敏感的逻辑兽捕捉到了! 对于逻辑兽这种由混乱规则和信息垃圾聚合而成的存在而言,成天体内那股力量,就像黑暗中最明亮的火炬,既充满了致命的、代表着“秩序”与“否定”的威胁,又散发着一种让它们本能地想要靠近、解析、甚至……“吞噬”和“同化”的诱惑!因为那股力量本身,就蕴含着某种更高层级的、涉及“规则定义”的碎片信息!对逻辑兽来说,这或许是“进化”或“补全”自身的绝佳“食粮”! 逻辑兽在原地剧烈地波动、扭曲了数秒,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最终,那种混乱的、贪婪的“食欲”,似乎压倒了对未知高阶力量的“畏惧”。 它那水银般的身体,开始再次朝着成天,缓缓地、但更加“坚定”地“流”了过去!这一次,它的目标明确——成天背上的伤口!它似乎想通过接触伤口,直接“品尝”和“解析”那股同源但更高阶的力量碎片! “不!滚开!”欣然再也无法忍耐,恐惧和保护的欲望冲垮了理智。她忘记了“存在感淡化”,忘记了双方实力的悬殊,猛地从藏身处跃起,双手紧握那根沉重的金属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团已经流淌到成天身边、伸出触须即将触碰伤口的暗银色怪物,狠狠砸了下去! 砰! 金属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逻辑兽“身体”上。但感觉却异常诡异——不像是砸中实体,更像是砸进了一团极其粘稠、充满弹性的胶体。巨大的反震力让欣然手臂发麻,金属管几乎脱手。而被砸中的逻辑兽,身体只是剧烈地凹陷、变形,然后迅速弹回原状,表面被砸中的部位,暗银色的物质如同水波般荡漾开,露出下方更加深邃的、仿佛由无数细小齿轮和错误方程式构成的混乱内里,但转瞬又被流动的物质覆盖。 它似乎……没有受到实质伤害?或者说,物理打击对这种由“信息态”和“规则乱流”构成的怪物,效果微乎其微! 逻辑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了。它那对着成天的“渴望”瞬间被更加直接的、针对攻击者的“敌意”取代。它的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表面伸出更多、更粗的暗银色触须,如同狂舞的毒蛇,朝着欣然狠狠抽打、缠绕过来!触须过处,空气发出细微的、仿佛数据被干扰的“滋滋”声,连光线都出现了轻微的扭曲! 欣然狼狈地向后翻滚躲闪,一根触须擦着她的肩膀掠过,衣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还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有微小虫子在往肉里钻的冰冷麻痹感!是规则侵蚀! 她咬牙忍住痛楚,知道不能再硬拼。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落在了那个锈死的金属箱和散落的碎片上。也许……这里有能对付这东西的“工具”? 但逻辑兽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更多的触须如同潮水般涌来,封死了她大部分的闪避空间。一根触须狡猾地绕到她身后,猛地缠住了她吊着左臂的三角巾,狠狠一拽! “啊!”欣然痛呼一声,被拽得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眼前发黑。 逻辑兽趁机,数根最粗壮的触须如同标枪,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她的面门和胸口!那暗银色的尖端闪烁着冰冷的、代表“信息抹除”或“存在性污染”的光芒!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 嗡!!! 一股低沉、宏大、仿佛来自世界底层、带着无尽冰冷与威严的“震颤”,毫无征兆地,以昏迷的成天为中心,骤然爆发! 不是声音,也不是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规则”层面的、带着强烈“否定”与“排斥”意味的“宣告”! 这股“震颤”扫过之处,那几只刺向欣然的暗银色触须,如同被投入强酸的金属,瞬间凝固、僵直,表面闪烁的符文光芒急剧黯淡、混乱,然后从尖端开始,迅速地、无声无息地“崩解”、“蒸发”,化作一缕缕灰色的、充满错误信息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不仅是触须,那团逻辑兽的本体,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同源但位阶高得多的规则“震颤”冲击下,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水球,整个“身体”猛地向内坍缩、剧烈扭曲、发出无声的、充满了痛苦与混乱的“尖啸”!它体表流淌的暗银色物质瞬间变得黯淡、浑浊,内部流转的符文大片大片地熄灭、错乱! 是成天!是他体内那股冰冷古老的力量,在逻辑兽的刺激和欣然面临致命威胁的危机下,被再次引动了一丝!虽然只是无意识的、自发的、极小规模的规则层面的“排斥”反应,但对于这只小型的、由低层级混乱规则构成的逻辑兽而言,不啻于降维打击! 逻辑兽遭受重创,那混乱的本能中终于被纯粹的“恐惧”占据。它那坍缩、扭曲的身体,如同受惊的鼻涕虫,猛地向后“收缩”,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慌不择路地朝着遮蔽所入口“流”去,转眼就消失在门外翻滚的云层和错乱的光影中,只在地上留下几滩迅速蒸发的、暗银色的粘稠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混乱信息余韵。 遮蔽所内,重新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寂静。 只有欣然粗重、颤抖的喘息声,以及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左臂三角巾被扯断,刚刚复位的肩膀传来钻心的剧痛,肩膀上被触须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还带着冰冷的麻痹感。但她顾不上了,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后怕让她几乎要晕过去。 她看向成天。他依旧昏迷着,脸色更加灰败,仿佛刚才那一下无意识的规则排斥,耗尽了他体内最后一点维持生机的力量。他背部的伤口,渗出的液体似乎更多了,暗红与金色交织,触目惊心。但他的身体,似乎微微地、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是他在昏迷中,依然本能地保护了她吗?还是那股力量感受到了威胁的自发反应? 欣然不知道。她挣扎着爬过去,先检查成天的状况。气息更加微弱了,脉搏也几乎摸不到。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否则他可能撑不过去。 她看向那几片从金属箱里找到的、所剩无几的灰色敷料。不够,完全不够吸收不断渗出的液体。她焦急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以及笔记本旁边,那个已经完全失效的能量方块上。 等等……能量方块?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 笔记本的主人提到,将“最后的能量注入记录仪”。那个“记录仪”是什么?是这个笔记本本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个完全失效的能量方块,会不会就是那个耗尽了能量的“记录仪”或者其供能单元? 如果……如果能给这个能量方块重新充入一点点能量,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是否有可能激活“记录仪”,获取更多信息?或者,至少……利用能量方块本身的结构,尝试为成天的伤口做点什么?比如,利用能量的微弱场效应,暂时“封闭”或“稳定”一下伤口,减少流失? 这个想法毫无依据,纯粹是绝望中的臆想。但眼下,她没有任何其他办法。常规的物理包扎已经无效,成天的伤势涉及到规则层面和存在性流失。 她需要能量。极其微弱,但足够“有序”和“稳定”的能量。她自己的精神力几乎耗尽,而且性质不符。这里到处是混乱的能量乱流,但根本无法利用。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成天,投向他背上那不断渗出的、混合着暗红血液和金色光点的液体。 那些金色的光点……是那股冰冷古老力量与他自身生命本源混合后,被规则冲突“挤压”出来的东西。它们蕴含着同源的能量,虽然混乱、充满冲突,但位阶足够高。如果能收集一点点,哪怕只是极其微量,是否能……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用成天伤口流出的、带着他生命力和混乱规则力量的东西,去尝试激活一个未知的、废弃的装置?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邪恶的献祭仪式,而且成功几率渺茫。 但不做,成天可能很快就会死。 欣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和恶心。她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一角,小心地、轻轻地,用布角边缘,沾取了成天伤口旁一小滩渗出液中,那相对比较明显、比较“纯净”的几颗极其微小的金色光点。光点接触到布角,微微闪烁了一下,并未立刻消散,仿佛被某种微弱的、源自成天自身的“存在”联系暂时维系着。 然后,她拿起那个冰冷、黯淡、布满裂纹的能量方块。她不知道接口在哪,也不知道怎么“注入”。她只能凭着直觉,将沾着金色光点的布角,紧紧贴在能量方块表面裂纹最密集、中心似乎有个微小凹痕的地方。 她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力,不是去“驱动”或“激活”什么,而是去“想象”,去“请求”——想象着那些金色光点中蕴含的、属于成天的、同源的力量,能够“感应”到这个可能与之有关的装置;请求着,如果这个方块真的是某种记录仪或能量单元,还残留着一丝最基本的、接收“特定频率”能量的结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欣然几乎要绝望放弃时,她感觉到,掌心贴着的能量方块,那冰冷的外壳,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温热了那么一丝丝? 紧接着,她沾着金色光点的布角下,那几颗微小的金色光点,如同融化了一般,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能量方块表面的裂纹之中! 嗡……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老旧收音机接通电源时的低沉嗡鸣,从能量方块内部传来! 方块表面,一道细微的、黯淡的、断断续续的蓝色光线,如同垂死病人的心电图,极其不稳定地、沿着某道主要的裂纹,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但就在这光线闪烁的刹那,欣然感觉到,一股微弱、杂乱、但确实存在的、由图像、声音、数据片段混合而成的“信息流”,如同被强风吹起的尘土,猛地从能量方块中逸散出来,直接冲入了她毫无防备的意识! “……警告!第七观测站……最终日志……归档……” “……坐标……[无法解析的乱码]……已发送……永恒庭院核心……备份……” “……入侵者……代号‘银杏’……伪装……清理者频道……诱导……” “……目标……回收……所有……自律协议碎片……” “……它们……在坟场深处……聚合……成长……诞生……‘逻辑兽王’……” “……不要……接近……‘源初之井’……” “……能量……耗尽……愿……‘起源’……” 信息流到此彻底断绝。能量方块表面的最后一丝微光熄灭,外壳传来一声轻微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咔嚓”声,几道新的裂纹蔓延开来,彻底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废铁。 但欣然已经得到了关键信息! “银杏”果然是伪装成清理者的陷阱!目标是回收“自律协议碎片”!而“逻辑坟场”深处,有自律协议碎片在聚合,甚至可能诞生了所谓的“逻辑兽王”!还有“源初之井”……那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成天体内的力量,果然能被这个疑似“第七观测站”相关装置的能量方块识别和微弱激活!这说明,成天体内的“碎片”,很可能与“自律协议碎片”同源,甚至就是其中之一!而“银杏”和“猎人”的目标,也包括他! 信息量巨大,但此刻欣然无暇深思。她更关心的是,刚才能量方块被微弱激活的瞬间,似乎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和“有序”的能量场。这股能量场扫过成天的背部伤口时,那不断渗出的液体,似乎……减缓了那么一丝丝? 是错觉吗?还是那能量场真的起到了一点暂时的“稳定”作用? 不管是不是错觉,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对成天伤势有帮助的线索。 欣然看向能量方块。它已经彻底损坏,无法再激活。但……如果类似的结构,类似的“接收频率”……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散落的、那些来自“第七观测站”的其他碎片上——断裂的工具手柄、印着无法辨认文字的合成材料板、还有那个完全锈死的控制台残骸。 这些东西,是否也蕴含着类似的、能够与成天体内同源力量产生微弱共鸣的“结构”或“信息态”? 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需要收集更多成天伤口渗出的、带有金色光点的液体——这会进一步消耗他本已微弱的生命力,是饮鸩止渴。但她需要利用这些液体中蕴含的同源能量信息,去尝试“共鸣”和“激活”周围这些可能来自同一来源的碎片,引导它们散发出那种微弱的、“稳定”和“有序”的能量场,来暂时“包裹”和“安抚”成天的伤口,减缓规则冲突和存在性流失,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这就像用他自身流出的血,去画一个可能救他,也可能加速他死亡的符阵。风险巨大,成功率未知。 但,这是绝境中唯一的、微弱的光。 欣然看向昏迷的成天,又看向旁边同样昏迷、但气息似乎相对平稳一些的诗音。姐姐还需要他,她也需要他。 她没有再犹豫。 她再次撕下干净的布条,小心地收集了更多伤口渗出液中的金色光点。然后,她开始以成天为中心,将那些沾着光点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周围那些看起来最有“秩序”感的碎片旁边——控制台残骸的铭牌处、断裂工具的握柄接口、合成材料板上相对完整的符文附近…… 她不知道具体的“仪式”或“阵列”该如何布置,只能凭感觉,尽量让这些碎片和沾染了成天力量的光点,形成一个松散的、将他包围起来的“圈”。 然后,她退到圈外,跪坐下来,双手轻轻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 她不再尝试用精神力去“驱动”什么——那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她只是集中全部的心神,去“感受”,去“呼唤”。 感受成天那微弱但顽强的生命脉搏。 呼唤那些碎片中可能沉睡的、与成天同源的、关于“秩序”、“稳定”、“记录”的“信息态”。 回忆之前在“稳定回响之间”,成天是如何用共鸣引导空间力量的。 她将自己的意识放空,如同最轻柔的风,拂过那些沾染了金色光点的布条,拂过那些冰冷的碎片,最后,停留在成天那伤痕累累、生命之火摇曳不定的身体上。 她在心中无声地祈祷,祈祷奇迹发生,祈祷这绝境中的疯狂尝试,能为她在意的两人,搏出一线生机。 时间,在死寂和压抑的期待中,缓慢流逝。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一点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从控制台残骸某处锈蚀的缝隙中,悄然亮起,闪烁了一下,又熄灭。 紧接着,另一处,断裂工具手柄上某个黯淡的符文,也极其轻微地回应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光晕。 一块合成材料板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越来越多的、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点与涟漪,开始在这简陋的“遮蔽所”内,在那些散落的碎片和沾染了成天力量光点的布条之间,断断续续地、极其不稳定地亮起、闪烁、传递…… 它们彼此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基于同源“信息”的共鸣。一种淡淡的、冰冷的、但却带着奇异“秩序”感的、如同图书馆般宁静肃穆的“场”,开始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凝聚、弥漫开来。 这股“场”极其稀薄,远不如“稳定回响之间”那般温暖有力,甚至不如之前能量方块激活那一瞬的清晰。但它确实存在,并且如同有意识般,缓缓地、温柔地,朝着圈中央昏迷的成天,汇聚而去,如同无形的薄纱,轻轻覆盖在他身上,尤其是背部那狰狞的伤口上。 成天伤口渗出的速度,似乎……真的,减缓了那么一丝丝。 而他灰败的脸色,虽然没有任何改善,但那几乎要断绝的微弱气息,似乎也……稍微稳定了那么一点点。 有效!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哪怕只是暂时延缓了死亡的脚步! 欣然几乎要喜极而泣。但她不敢有丝毫放松,维持着那种近乎冥想的专注状态,努力维系着这脆弱的、由无数偶然和她的意志强行拼凑起来的“共鸣场”。 她不知道这“场”能维持多久,不知道成天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外面是否还有更多的逻辑兽,或者更可怕的东西被吸引过来。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逻辑坟场”深处这个被遗弃的简陋遮蔽所里,她为她在意的人,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而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诗音,那紧闭的眼帘,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第六十章 苏醒的低语 那层由无数碎片和沾染了成天力量光点的布条构成的、脆弱而不稳定的淡蓝色共鸣场,如同呼吸般微弱地起伏着,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十分钟里,欣然保持着近乎冥想的专注,精神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脆弱的平衡。她能感觉到,这“场”的力量正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衰减——那些碎片中残存的、能被引动的“秩序信息”太稀薄了,而成天伤口提供的、作为“引信”和“燃料”的金色光点力量,也在不断消耗。 但就是这宝贵的十分钟,似乎真的起到了作用。 成天背部的伤口,渗出的、混合着暗红与金色的液体,速度明显减缓了。虽然依旧在缓慢地浸湿敷料,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近乎失控地流淌。他那灰败如死人般的脸色,似乎也凝固在了那个最糟糕的状态,没有继续恶化。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和脉搏,虽然依旧令人心焦,但至少没有彻底停止。他就像一尊布满裂痕、濒临破碎的瓷器,被这层淡蓝色的、冰冷的“薄纱”暂时粘合、固定住了,避免了立刻分崩离析的命运。 然而,代价是巨大的。为了维持这场,欣然几乎耗尽了最后的心力,大脑一阵阵抽痛,眼前阵阵发黑。肩膀和手臂上被逻辑兽触须擦伤的地方,那种冰冷的麻痹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像细小的冰针,沿着神经悄无声息地向周围蔓延,带来持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刺痛和僵硬感。她知道,这是规则侵蚀的迹象,在这个鬼地方,任何伤口都可能被混乱的规则污染,但她现在无暇顾及自己。 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诗音身上。 姐姐的眼帘,在十分钟前,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之后,就再无声息。但欣然没有错过那个细节。那不是她的错觉。是姐姐的意识,在那场由成天力量、碎片共鸣和她自己竭尽全力呼唤所构成的、特殊的环境刺激下,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反应。 这说明诗音的意识并没有彻底沉沦,她最深处的“火种”和新生“光点”还在,并且能感知到外界的变化。 “姐姐……你能听到吗?”欣然不敢大声,只能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着诗音低语,同时将更多的期盼和呼唤,通过那双胞胎间难以言喻的微妙联系传递过去,“成天……成天他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快醒过来,求你了……” 仿佛是对她呼唤的回应,也仿佛是那淡蓝色共鸣场持续作用的某种累积效应。 诗音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紧接着,她那一直紧闭的眼帘,睫毛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皮下的眼球似乎在快速转动,仿佛陷入了某个激烈而混乱的梦境。她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浮现出痛苦、挣扎、以及一丝……茫然交织的神情。 “姐姐!”欣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靠近,又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此时,一直微弱起伏的淡蓝色共鸣场,突然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原本均匀笼罩在成天身上的淡蓝色光晕,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开始分出一缕缕极其纤细的、如同发丝般的蓝色光流,朝着旁边诗音的身体飘去,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柔地缠绕、接触诗音的额头、胸口、以及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是诗音!是她体内那正在缓慢吸收、融合“净化”后规则碎片的、属于她自身的、源自林雨薇血脉的“认知模型”精神力,在无意识中,开始主动“捕捉”和“吸引”周围环境中这些同源的、相对温和有序的“信息态”能量!就像干涸的河床本能地吸收每一滴雨水! 随着这些蓝色光流的渗入,诗音身体的颤抖变得更加明显。她的喉咙里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溺水者挣扎般的、断断续续的咯咯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蜷缩,抓住了身下粗糙的岩石地面。 “呃……啊……” 一声极其沙哑、微弱、仿佛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破碎的**,终于从诗音的唇间逸出。 她醒了! 或者说,她的表层意识,终于从那深度的、保护性的昏迷与混乱的梦境中,极其艰难地挣脱出了一丝! 诗音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但那双曾经清澈、睿智、带着冷静洞察力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焦距在好一会儿都无法凝聚。她的眼神空洞地瞪着遮蔽所那由碎片构成的、透进斑驳天光的“屋顶”,充满了尚未退去的噩梦余韵和巨大的茫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胸口剧烈起伏。 “姐!姐姐!是我!欣然!你看看我!”欣然再也忍不住,扑到诗音身边,用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握住诗音冰凉、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狂喜。 诗音的瞳孔缓慢地转动,视线终于艰难地聚焦在欣然满是污迹、泪痕和担忧的脸上。她的眼神依旧有些呆滞,仿佛在辨认一个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影子。 “欣……然……?”诗音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摩擦出来,带着不确定和巨大的困惑,“你……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里?我……头好痛……好乱……” 她的意识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混乱不堪,对当前处境一片茫然。 “我们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叫‘逻辑坟场’。”欣然语速极快,但尽量保持清晰,她知道现在每一秒都宝贵,“姐姐,先别管那么多!成天受伤了,很重很重的伤!我需要你帮我看看他,看看怎么能救他!你感觉怎么样?能集中精神吗?” “成天……”诗音重复着这个名字,涣散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本能般的悸动和关切。她的视线顺着欣然手指的方向,艰难地转向旁边昏迷不醒、被淡蓝色光晕笼罩的成天。 当成天的身影映入她模糊的视线,尤其是看到他背部那狰狞的包扎和灰败的脸色时,诗音的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了一丝!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担忧和痛苦,仿佛触及了她意识深处某个最敏感的锚点。 “他……怎么了?”诗音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急促和清晰。 “是罗森,还有他自己体内的力量冲突……”欣然快速而简洁地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从“破碎螺旋区”的陷阱、成天归来、击退罗森、硬币开辟通路进入“稳定回响之间”,到她为诗音进行能量引导、诗音开始吸收规则碎片、再到信标陷阱将他们抛入这里、遭遇逻辑兽、成天力量自发排斥受伤、她利用碎片共鸣暂时稳定伤势——尽可能地概述了一遍。她知道诗音现在状态不好,无法理解所有细节,但必须让她知道最关键的信息。 诗音听着,苍白的脸上神色变幻,茫然、震惊、痛苦、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尤其是听到成天为了救她,强行引导力量导致自身濒临崩溃时,她的嘴唇颤抖着,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 “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冲动……”诗音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和哽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去看成天,但身体虚弱得根本使不上力,刚抬起上半身就一阵剧烈头晕,差点又晕过去。 “别动!姐姐,你现在也很虚弱!”欣然连忙扶住她,“听着,成天现在被我用周围这些碎片和……和他自己伤口的力量,暂时稳定住了,但效果在减弱。他对你进行能量引导时,你体内吸收了一些被‘净化’的规则碎片,你的‘认知模型’能力可能因此有了一些变化。你看看,能不能感应到他体内的情况?或者,有没有办法加强这个‘场’,或者用其他方式帮他?” 诗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闭上眼,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几次,尝试凝聚那涣散不堪的精神力。头痛欲裂,意识像是一盘散沙,难以收束。但她凭着对成天安危的极度关切和自身坚韧的意志力,一点点地,将意识沉入自身。 她“看”到了自己体内那片依旧荒芜、但中心那淡金色“光点”和温暖“火种”比之前明亮、凝实了许多的“原野”。也“感觉”到了那些已经初步与她精神力融合、化作点点冰冷但稳定银芒的规则碎片,它们如同星辰,点缀在“原野”之上,带来一种奇异的、结构性的“支撑”感。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周围那淡蓝色的共鸣场之间,存在一种微弱的吸引力。是那些被她吸收的规则碎片,与场中源自“第七观测站”碎片的“秩序信息”产生了共鸣。 她尝试着,引导自己那微弱但精纯的精神力,混合着新融合的规则碎片之力,如同最纤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朝着成天的方向延伸,去“触碰”那层淡蓝色的共鸣场,去“感知”场中央成天的状态。 当她的精神触角与共鸣场接触,并透过场,极其轻微地“触及”到成天身体的瞬间—— 轰! 一股庞大、混乱、冰冷、狂暴、充满了自我冲突与毁灭气息的、仿佛由无数破碎规则和痛苦嘶吼构成的“信息风暴”,顺着那微弱的精神连接,猛地反冲进诗音的脑海! “唔!”诗音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仅仅是这最浅层的接触,就让她本就脆弱的精神遭受了重击!成天体内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百倍!那不仅仅是一股强大的、外来的、冰冷古老的力量在冲突,而是他的整个“存在”基础,都在被多股不同本质的力量从最底层撕裂、侵蚀、重构!他的生命本源如同风中的残烛,在那狂暴的力量漩涡中心摇摇欲坠,而来自罗森“规则覆盖拳”的侵蚀性能量,还在不断加剧这种崩坏! “姐姐!”欣然吓得魂飞魄散。 “我……没事……”诗音喘着粗气,抹去嘴角的血,眼中却露出了更加凝重和决绝的神色。她明白了成天情况的凶险。常规的方法,甚至是他之前那种引导“稳定节律”的方式,现在都可能因为其体内力量彻底失控的狂暴而失效,甚至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但是……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在成天那狂暴混乱的力量漩涡最中心,最深处,在那冰冷古老力量与他自身生命本源、签约者力量彼此冲突湮灭的源头……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顽固”和“清晰”的……“韵律”。 那不是成天之前引导的那种、与冰冷力量基础节律“同步”后的稳定韵律。 那更像是一种……烙印?或者说,一个“坐标”?一个深深铭刻在成天存在最核心处的、代表了某种“初始状态”或“回归路径”的、极其简洁而稳固的“信息印记”! 这印记,与那股冰冷古老的力量同源,却又似乎超脱于其上,更加……“基础”和“原始”。它像是一颗被掩埋在狂暴火山最深处的、永恒不变的冰冷钻石核心。 诗音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了“稳定回响之间”对成天的识别——“同源高权限碎片持有者”。也想起了那个笔记本中提到的“自律协议碎片”。成天体内的,很可能就是一块极其特殊的、甚至可能是“核心”或“源头”级别的“自律协议碎片”!而这枚碎片最深处的那个“印记”,或许就是其真正的“权限密钥”或“稳定核心”! 如果能触及那个“印记”,也许……不是去控制或疏导那狂暴的力量(那远超她的能力),而是尝试去“共鸣”那个印记,用共鸣引发印记本身的、最基础的“稳定”与“定义”效应,从内部为他混乱的存在提供一个最根本的“锚点”,强行将崩溃的趋势“定义”回某个“初始”或“稳定”的状态! 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对同源“韵律”的把握,以及足够强大的、能够穿透狂暴力量乱流、直达核心的“共鸣”力量。她的精神力不够,即使加上新融合的规则碎片也远远不够。而周围碎片构成的共鸣场虽然同源,但太微弱、太分散。 她需要更强的、更集中的、同源的“共鸣源”! 她的目光,瞬间投向了欣然,投向了欣然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不,不是欣然。 是她们之间,那份源自同一血脉、同一灵魂本质的双胞胎联系!是她们在现实世界无数个日夜相伴形成的、深入存在层面的默契与共鸣!这联系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特殊、极其强大的“信息态”联结!尤其是在这个由“信息”和“规则”构成特殊重要性的“逻辑坟场”和当前这种特殊状态下,这种基于“存在”本身的联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还有……那枚硬币!那枚与她和成天都有深层绑定的、代表着“第七扇区接口”和“自律协议”关联的硬币!虽然它被“归档”在“稳定回响之间”,与他们失去了物理联系,但那种灵魂层面的绑定,在这种涉及存在和规则层面的深度操作中,或许能成为一条无形的“弦”! 一个极其冒险、前所未有、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在诗音混乱而敏锐的意识中迅速成形。 “欣然……”诗音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听着,接下来,我要你做一件事,可能……会有点难受,但不要抵抗,完全信任我,把你全部的精神,集中在我们之间的联系上,集中在……‘回忆’上。回忆我们小时候,回忆妈妈,回忆现实世界里所有平凡的、温暖的细节……把那种‘我们是一体’的感觉,放到最大!” 欣然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姐姐眼中那熟悉而坚定的光芒,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该怎么做?” “握着我的手,闭上眼睛,放松,只是去‘想’,去‘感受’。”诗音指引道,同时自己也闭上眼,用尽全部精神,开始调动那新融合的规则碎片之力,不是去冲击成天,而是开始在自己体内,沿着与欣然相连的那条无形的、灵魂的双胞胎纽带,构建一个极其精微、复杂的“共鸣结构”。这个结构以她们姐妹的“一体感”为基座,以诗音融合的规则碎片之力为弦,试图去“模拟”和“呼唤”成天体内那个最深层的、冰冷的“印记”的韵律。 这就像要在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夜空中,用两根纤细的蛛丝,去拨动一颗隐藏在雷暴云最深处的、特定的星辰,让它发出只有特定频率才能接收的、稳定的星光。难度超乎想象,且一旦失误,反噬的力量可能瞬间摧毁诗音本就脆弱的精神,甚至波及欣然。 但诗音没有退缩。她将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勇气,都倾注到了这孤注一掷的尝试中。 欣然依言照做,紧紧握住诗音的手,闭上眼,努力驱散恐惧和焦虑,开始在记忆的长河中徜徉。那些久远的、温暖的画面浮现:夏夜的阳台,姐妹俩并肩看星星;冬日的被窝,一起分享偷偷藏起来的零食;妈妈实验室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温暖灯光;还有……现实中,和成天(李欣然记忆里是同事成天)一起熬夜赶稿、互相吐槽的日常……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觉,都带着“她们是一体”的底色,缓缓流淌。 随着欣然的配合,诗音感觉那条连接她们的无形纽带,骤然变得清晰、明亮、坚韧!一股温暖而磅礴的、源于“存在”本身的共鸣力量,顺着这条纽带涌来,为她构建的“共鸣结构”注入了坚实而稳定的“基座”! 就是现在! 诗音猛地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混合着规则碎片之力,以及从欣然那里借来的、磅礴的“一体共鸣”之力,化为一道凝练到极致、频率调整到与感知中那冰冷“印记”韵律无限接近的、无形的“共鸣之箭”,沿着那条纽带,穿透她自己与欣然构成的“基座”,然后,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循着与那枚被“归档”硬币的、灵魂绑定的微弱感应,仿佛跨越了某种无形的维度,再以硬币为“跳板”或“共振器”,将这道“共鸣之箭”,射向了昏迷的成天,射向他体内那狂暴漩涡的最深处,射向那颗被掩埋的、冰冷的“钻石核心”——那个神秘的“印记”! 整个“遮蔽所”内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些散发淡蓝色光晕的碎片,齐齐发出了同一频率的、低沉到几乎超越人耳听觉极限的嗡鸣! 欣然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一阵奇异的、温暖的战栗传遍全身。 而诗音,则感觉自己那缕“共鸣之箭”,在穿透了重重狂暴乱流、付出了几乎被撕碎的代价后,终于……极其微弱地,触碰到了那个深埋在成天存在核心的、冰冷的“印记”! 嗡…… 一声仿佛来自世界开辟之初的、冰冷、漠然、却又带着某种亘古不变稳定感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回响”,以那个被触碰的“印记”为中心,猛地荡漾开来! 这“回响”无视了成天体内狂暴冲突的所有力量,如同最基础的“定义”本身,瞬间扫过他存在的每一个角落! 奇迹发生了。 成天背部伤口那缓慢渗出的液体,骤然停止了! 他体内那狂暴冲突的冰冷力量、签约者力量、前哨者力量、乃至罗森的侵蚀力量,在这“回响”扫过的瞬间,并没有被平息或消灭,但它们的冲突、侵蚀、崩坏的过程,仿佛被一股无可违逆的、更高层级的意志,强行“暂停”了!就像一幅动态的、充满毁灭的画面,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混乱和破坏,都被凝固在了“回响”扫过的那一瞬的状态! 成天那灰败的脸色没有变好,微弱的气息没有变强,但那种令人绝望的、生命飞速流逝、存在不断崩解的感觉……停止了!他就像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琥珀,整个存在的状态被强行“冻结”和“稳定”在了当前这个最糟糕、但也最“恒定”的临界点上! 诗音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精神彻底透支,意识瞬间沉入黑暗。但她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弧度。 “姐姐!”欣然慌忙接住她。 就在此时,一直昏迷的成天,那被“凝固”的状态下,他紧闭的眼帘下,眼球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然后,他那只垂落在地面的、沾满污迹和血痂的手指,极其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 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与凝固中,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第六十一章 凝固的回响 诗音的身体在欣然的臂弯里瘫软下去,重量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冰,直直坠进欣然的心里。那口喷出的鲜血溅在欣然的手背上,还带着些许温热,但诗音的气息却瞬间微弱下去,重新陷入了那种令人心慌的、深不见底的昏迷,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寂。 “姐姐……姐姐!”欣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哭腔,却又不敢大声。她小心地将诗音放平,手指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去摸她的脉搏。还好,呼吸虽然轻浅,但还有;脉搏虽然微弱缓慢,但还在跳。只是那眉头紧锁、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昭示着她刚才那孤注一掷的尝试,付出了何等巨大的代价。 欣然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还充满了后怕。她看向另一边。 成天静静地躺在那里,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背部的伤口不再有新的液体渗出,之前那层由碎片构成的淡蓝色共鸣场,在诗音昏迷的同时,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悄然消散,只剩下那些普通的碎片和沾着黯淡金色光点的布条,散落在地,再无任何奇异。 但成天身上,确确实实发生了什么变化。 最直观的是伤口。之前无论她怎么包扎,那些混合着暗红血液和金色光点的粘稠液体,总会缓慢而持续地浸透敷料,仿佛他体内有个不断漏水的破洞。但现在,敷料只是维持着被浸湿的状态,边缘甚至有了些微干涸的迹象。流血,真的停止了。 他的脸色依旧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欣然凑近了,屏住呼吸,才能勉强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呼气,拂过她的脸颊。他的脉搏,她摸了好几次,才在颈侧捕捉到那几乎难以察觉的、间隔长得令人心焦的微弱搏动。 他没有“好”起来。没有恢复红润,没有变得强壮。相反,他看起来更像一尊精心雕刻的、描绘死亡主题的大理石像,冰冷,僵硬,毫无生机。 但那种之前萦绕在他身上的、令人绝望的、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或“蒸发”的崩坏感和流逝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凝固的、恒定的……“静止”。 就像诗音最后感知到并试图传达给她的那样——不是治愈,不是好转,而是“凝固”。他的一切,包括那糟糕到极点的状态,都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冻结在了崩溃前最临界的那一瞬间。 这不是解脱,这只是将死刑,改判成了无期徒刑,关押在一个名为“濒死”的永恒牢笼里。 欣然呆呆地坐在两人之间,左边是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姐姐,右边是状态诡异“凝固”、生死一线的成天。肩膀和手臂的伤痛,精神透支带来的眩晕和头痛,被逻辑兽规则侵蚀处的冰冷麻痹感,以及此刻巨大的无助、恐惧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留下蜿蜒的痕迹。她想放声大哭,想尖叫,想质问这该死的世界到底为什么这样对待他们。但她连哭出声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坐在那里,无声地流泪,身体因为寒冷、疼痛和情绪的巨大冲击而微微颤抖。 遮蔽所外,那片被病态云层笼罩的“逻辑坟场”,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意义不明的、仿佛金属扭曲又似低语的风声,提醒着她这里并非绝对的安全。那些飘荡的诡异“阴影”和“光斑”没有再靠近,但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被吸引过来?那个笔记本里提到的“逻辑兽王”和“源初之井”,光是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 她不能倒下。姐姐拼尽一切,甚至可能赌上自己的清醒,才为成天争取到了这一线诡异的“生机”。成天之前也一次次在绝境中保护她们。现在,他们两个都倒下了,只有她还能动,还能思考。 “必须……做点什么……”欣然用袖子狠狠抹去眼泪,动作牵扯到受伤的左肩,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但这疼痛反而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她首先检查了两人的基本状况。诗音除了昏迷和透支,似乎没有新增的严重外伤。成天则完全处于那种诡异的“凝固”状态,她不敢移动他,生怕打破那脆弱的平衡。 接着,她强撑着站起来,拖着疼痛疲惫的身体,开始仔细检查这个简陋的遮蔽所。之前为了救成天,她只匆忙看了金属箱里的东西。现在,她需要更系统地评估这个临时避难所的安全性,并寻找任何可能有用的物品或信息。 她用那根撬棍,小心翼翼地探查了遮蔽所“墙壁”和“屋顶”的结构稳定性。那些堆积的碎片看似杂乱,但相互卡扣得还算结实,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塌下来。入口不大,可以用几块较大的碎片稍微遮挡一下,虽然挡不住逻辑兽那种能流动的东西,但至少能提供一点心理安慰和视觉遮蔽。 她将散落在地上的工具手柄、合成材料板等杂物归拢到角落,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平整的区域,将诗音小心地挪到那里,让她躺得更舒服些。成天她不敢动,只能尽量将他身下尖锐的石子清理掉。 然后,她重新拿起那本笔记本,就着遮蔽所缝隙透进来的、病态的天光,再次仔细阅读。之前因为时间紧迫,她只捕捉了关键信息。现在,她需要更仔细地分析每一个字句。 “……第37日……补给耗尽……定位信标损坏……‘回响’彻底沉寂……”——说明这个“第七观测站”的小队在这里坚持了至少37天,最终因为补给和信号问题陷入绝境。“回响”可能指他们与“永恒庭院”或某个基地的联络。 “……‘庭院’的信号……完全消失……我们被抛弃了……”——印证了“银杏”可能是陷阱,他们被有意切断后援。 “……‘坟场’的侵蚀在加剧……卡洛斯的理智开始崩溃……他说他听到了‘种子’在低语……”——“侵蚀”可能指环境的信息污染或规则混乱对理智的影响。“种子”?是比喻,还是特指某种存在? “……必须记录……‘第七观测站’的最终坐标……[无法解析的乱码]……警告……不要相信……‘银杏’的承诺……那是……陷阱……”——最重要的警告。坐标已损毁,但“银杏是陷阱”这条信息无比清晰。 “……‘自律协议’的碎片……在‘坟场’深处……它们……是活的……在……收集……”——与成天的情况吻合!笔记本主人也发现了这一点!自律协议碎片是“活的”,而且有“收集”行为?是收集什么?更多碎片?还是……像逻辑兽那样,收集“有序”信息? “……最后的能量……注入记录仪……愿……‘起源’……庇佑……找到……回家的路……”——记录仪就是那个能量方块,已经彻底损坏。“起源”……这个词汇再次出现,在“稳定回响之间”也提到过“起源之庭”。这似乎是某个更上层的、或许代表系统源头或某个至高存在的概念。 合上笔记本,欣然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这个废弃的营地,就是前车之鉴。一支疑似“永恒庭院”下属的、装备应该比他们好得多的探查小队,最终也覆灭在这里,成员精神崩溃,记录着绝望的警告。而他们现在,情况比笔记本主人描述的后期似乎还要糟糕——两个重伤员,一个清醒但状态极差的她,物资几近于无,身处绝地。 但他们也有笔记本主人没有的信息和……“变量”。 成天体内有一块特殊的、甚至可能触及了“印记”的“自律协议碎片”。诗音通过双胞胎联系和硬币的绑定,竟然能引动那个“印记”,产生了“凝固”效果。这或许是他们唯一不同于前人、可能打破绝境的关键。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维持现状,等待成天和诗音自己苏醒或发生好的变化?在这危机四伏的“逻辑坟场”,这无异于坐以待毙。主动做点什么?她能做什么?以她现在的能力,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遮蔽所去探索,几乎等于自杀。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成天身上,落在他那只之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的手指上。 那一下颤动,是偶然的神经反射,还是……某种更深层变化的征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跪坐在成天身边。她不敢触碰他背部的伤口,只是轻轻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那只垂落在地面的手背。 触感冰冷,僵硬,没有正常人体的柔软和温度,真的像冰冷的石头。 但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耳鸣般的低沉嗡鸣,突兀地在欣然的脑海中直接响起!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意识层面的感知!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的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如同静电般的、带着冰冷酥麻感的“震颤”!这震颤并非来自成天的皮肤,而像是……来自他身体内部,透过那冰冷的、凝固的“外壳”,极其艰难地传递出来的一丝“波动”! 欣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有反应!虽然微弱到近乎幻觉,但成天那“凝固”的状态内部,似乎并不是绝对的死寂!还有东西在“动”,在试图“传递”什么! 是那个“印记”吗?还是他残存的意识? 她鼓起勇气,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触碰,而是将手掌虚悬在成天的手掌上方几厘米处,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自己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掌心,集中到那种微弱的、试图与外界建立联系的感知上。 没有视觉,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极其模糊、破碎、充满干扰的……“感觉”。 仿佛隔着厚重、浑浊的冰层,去窥视冰层下另一个扭曲、缓慢、近乎静止的世界。她“感觉”到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凝固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静止的、黯淡的、代表着不同“状态”或“信息”的、难以名状的“光点”和“丝线”。它们彼此纠缠、冲突、但又诡异地保持着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止”。 在这片凝固虚空的中心,她“感觉”到了一个更加深沉、更加“坚硬”、散发着冰冷而恒定“韵律”的“点”。那应该就是被诗音触及的“印记”。它如同这片灰色虚空的不动核心,散发着微弱的、但不容置疑的“定义”之力,强行维持着这片区域的“凝固”。 而在远离“印记”的某个边缘角落,在那片凝固的灰色中,她极其模糊地“感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的“涟漪”。那“涟漪”非常非常慢,慢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在“动”,以一种极其笨拙、艰难的方式,试图“勾勒”出什么,或者“传递”出某种……“信息”。 那“涟漪”给她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成天清醒时的冷静理智,也不像他之前力量冲突时的狂暴痛苦。那是一种更加……“基础”,更加“单一”,甚至有些……“机械”的感觉。 欣然努力地、用尽全部心神,去捕捉、去解读那慢到极致的“涟漪”。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最原始的、基于某种简单规则的“状态变化”序列。 她集中精神,跟随那“涟漪”的节奏,在心底默默“翻译”和“模拟”: 静止……(很长间隔)……轻微扰动……(很长间隔)……回归静止……(很长间隔)……反向轻微扰动……(很长间隔)……回归静止……(很长间隔)…… 这……这像是什么?钟摆?节拍器?还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欣然的脑海! 循环!一个极其简单、缓慢、但异常稳定的……“循环”! 成天体内,在“印记”强行“凝固”了一切之后,似乎有某个最基本的、底层的“进程”或“规则”,并没有完全停止,而是在以一种被极度放慢、但依旧顽强持续的方式,进行着最简单的“循环”! 这个“循环”本身,似乎就是那个“印记”“定义”出的、最底层的“存在状态”的一部分?还是成天自身意识或生命本源,在这绝对“凝固”下,最后一点不屈的挣扎? 无论如何,这个“循环”的存在,是一个信号!一个表明成天的“凝固”并非彻底死亡,其内部还有某种“活动”的信号!而且,这个“循环”的“韵律”,虽然被放慢了无数倍,但似乎……可以被外界极其模糊地感知到! 欣然的心跳再次加速。她有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设想。 诗音之前是利用双胞胎联系和硬币绑定,以强大的、同源的“共鸣”,强行触及了“印记”,引发了“凝固”。她现在没有那种力量,也无法再复现那种操作。 但是……如果她不去触动“印记”,不去改变那“凝固”的状态(她也绝对做不到),而是尝试去……“同步”那个极其缓慢、但似乎稳定存在的底层“循环”呢? 用她自己的意识,用她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用她的精神力(虽然微弱),去尝试模仿、去跟随那个“循环”的节奏。不是要改变什么,而是像在黑暗的旷野中,看到远处一点微弱的、规律闪烁的灯火,然后自己也点亮一盏小灯,尝试用同样的频率闪烁,以期建立某种最微弱的、基于“同步”的联系? 这听起来虚无缥缈,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触及”成天内部状态的方法。而且,她记得在“稳定回响之间”,成天也是通过感知和同步冰冷力量的基础“节律”,才初步实现了对力量的控制和对诗音的引导。也许,“同步”本身,就是一种沟通,一种在不引发剧烈冲突的前提下,产生交互的方式?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有没有危险。但她必须试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成天和诗音就这样沉睡下去,而自己什么都不做。 欣然再次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更稳定一些。她将双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她先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然后,开始尝试去“寻找”和“记忆”刚才感知到的、那个来自成天体内的、极其缓慢的“循环”韵律。 静止……(漫长等待)……扰动……(漫长等待)……静止…… 这循环慢得令人发指,间隔长得超乎寻常。欣然必须用极大的耐心,才能让自己的心神跟上这种近乎凝固的节奏。她将自己的呼吸频率调到最低,心跳似乎也随着她的专注而缓缓平复。她开始在自己的意识中,模拟那个“循环”:想象一片绝对的宁静(静止),然后,在漫长等待后,引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波动”(扰动),然后再回归绝对的宁静……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缓慢和专注中,仿佛也被拉长了。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她自己那被刻意放缓的呼吸和心跳,以及外面“逻辑坟场”那永恒不变的、令人压抑的背景噪音。 但渐渐地,欣然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随着她对自己内部节奏的刻意控制和对那个“循环”韵律的模拟,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高度凝聚又极度放松的状态。外界的噪音——风声、远处隐约的怪响、甚至体内伤口的疼痛——似乎都渐渐远去,变得模糊。她的全部感知,都集中在了对那个缓慢“循环”的跟随和模拟上。 而她与成天手掌虚悬之间的那片狭小空间,似乎也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妙的“变化”。空气不再那么“空”,仿佛多了一丝极其稀薄的、冰冷的“张力”。她虚悬的掌心,能感觉到一丝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极细电流般的酥麻感,在随着她模拟的“循环”节奏,极其微弱地起伏。 有效!她的“同步”尝试,似乎真的与成天体内那个底层的“循环”,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或互动!虽然这互动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 这给了欣然巨大的鼓舞。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继续维持着那种极致的专注和缓慢的节奏。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几个小时那么漫长。就在欣然感觉自己的精神因为这种高强度的、缓慢的专注而开始有些疲惫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不是来自成天。 而是来自她自己! 她感觉自己模拟的那个“循环”韵律,在某个“扰动”阶段,仿佛突然“卡”了一下,没有按照预想的微弱波动然后回归静止,而是……“滑入”了一个极其短暂、但异常清晰的、与其他“循环”周期略有不同的“节奏”中! 那感觉,就像她正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的节拍,突然在某一次数到“三”的时候,那个“三”的持续时间,比其他的“三”略微长了那么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或者,其“质感”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 这差异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她全神贯注,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就是这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差异,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猛地刺破了欣然维持的那种高度专注、缓慢同步的状态! 嗡!!!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又像是紧绷的琴弦被最轻微地触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低沉而悠远的嗡鸣! 紧接着,一幕极其短暂、破碎、但无比清晰的“画面”或“感觉”,如同被这嗡鸣从她意识的最深处震了出来,猛地撞进了她的眼前: 不是眼睛看到的景象,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感知—— 一个狭窄的、充满各种闪烁屏幕和仪表盘的金属空间(驾驶舱?)。窗外是飞速向后掠过的、模糊不清的、仿佛由流动数据和光影构成的“通道”。剧烈的颠簸和震动。刺耳的警报声(无声,但能“感觉”到其尖锐)。一种混合了巨大惯性、失重、以及冰冷金属束缚感的、令人窒息的压迫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预知到某种无法避免的、毁灭性撞击即将到来的……巨大恐惧和绝望! “画面”一闪而逝,快到让她来不及思考任何细节。 但残留的那种极致的恐惧、颠簸、失重和冰冷金属感,却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了她的感知中,让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心跳骤然失控,猛地从那种同步状态中脱离出来,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刚真的经历了一场高速坠毁! “哈……哈……”欣然捂着胸口,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她过于专注和疲惫产生的臆想? 不,不对。那感觉太真实了,尤其是那种濒临毁灭的恐惧和独特的感官信息(金属空间、数据通道、失重),与她之前任何经历或想象都完全不同。 而且,那个“画面”出现的时间点,恰好与她模拟的“循环”韵律出现那一丝微妙“偏差”的时刻重合! 难道……她同步的,不仅仅是成天体内那个底层的“循环”韵律?那个“循环”本身,在“凝固”的状态下,还在以某种被极度放慢的方式,“回放”或“承载”着成天之前经历的某个片段?某个涉及高速移动、金属空间、数据通道和毁灭性撞击的片段? 是“破碎螺旋区”的传送?不太像,那里的感觉是混乱撕扯,不是这种有“通道”感的移动和驾驶舱般的环境。 难道是……更早之前?成天是如何“回来”的?那个“冰冷寂静的维度牢笼”和之后的回归过程,他从未详细说过。难道那是某种特殊的“载具”或“通道”?而刚才感知到的,是那个过程中某个关键的、濒临失败的片段,被以这种极度缓慢的方式,“记录”并在他“凝固”的状态下,依旧以底层的“循环”形式存在着? 无数疑问涌入脑海,但没有任何答案。 欣然喘匀了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刚才感知到的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她的“同步”尝试,似乎真的能“触及”到成天“凝固”状态下的某些深层次信息,甚至可能引发出一些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源自成天过往经历的“回响”或“记忆碎片”。 这很危险。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和冲击是如此真实,如果“回放”的是更痛苦、更可怕的记忆,她不确定自己的精神能否承受。 但这也是机会。或许,通过这种同步和“倾听”,她能了解到更多关于成天体内力量、关于那个“印记”、甚至关于如何打破这“凝固”状态的线索? 她看着眼前依旧“凝固”如雕像的成天,又看了看旁边昏迷的诗音,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别无选择。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余悸和不安,欣然再次闭上了眼睛,双手重新虚悬,意识重新沉入那片缓慢的、冰冷的、充满未知的“循环”之海。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但探索的决心,也更加坚定。 在这“逻辑坟场”的死寂深处,在这被遗弃的遮蔽所内,唯一清醒的守望者,开始了她孤独而危险的、对凝固回响的倾听与追寻。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她重新进入同步状态后不久,旁边诗音那紧蹙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又动了一下。而这一次,她的指尖,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起来,仿佛在昏迷的深渊里,也“听”到了什么,或者,在无意识中,再次握紧了那条连接着她与妹妹、与成天、与那枚遥远硬币的、无形的线。 第六十二章 碎片回响 “哈……哈……” 欣然喘息着,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刚才那瞬间的、仿佛身临其境般的驾驶舱坠毁感,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灭顶的恐惧,几乎让她的心脏停跳。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即使“画面”已经消失,残留在身体里的失重感、金属束缚感和冰冷感,依然让她肌肉发紧,胃部翻腾。 她不敢再轻易进入那种深度的同步状态了。至少,在精神平复之前不敢。那种“回响”的冲击力,对她这个毫无防护的普通人来说,负担太大。但那个“循环”还在,那个被“凝固”的、缓慢的、似乎记录着成天某段关键记忆的底层进程,依然在成天体内,以几乎无法察觉的、被放慢了无数倍的方式,持续着。 那是什么?是成天在“回来”的过程中,遭遇的险情?是“破碎螺旋区”的某种变体?还是更早之前,他作为“亚瑟”或“成天”时,经历过的、与“载具”、“通道”相关的、濒临死亡的关键时刻? 信息太少,而且那感觉过于破碎。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不仅仅是一个“循环”,它是一个“记录”。是成天“凝固”状态下,某种深层的、或许与那个“印记”相关的机制,在“回放”他经历中的某个重要片段。这个“回放”极其缓慢,且似乎并非连贯叙事,而是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将那个时刻的“感官信息”和“状态”编码进了这个缓慢的循环里。 如果能解读更多…… 这个念头让欣然既感到一丝希望,又涌起更深的寒意。希望在于,这或许藏着离开这里、或者帮助成天的线索。寒意在于,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多次这样的冲击,而且下一次“回响”的,会不会是更可怕的、足以撕裂她理智的东西? 就在她惊魂未定,靠在冰冷的碎片墙壁上努力平复呼吸时,旁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痛苦和挣扎的**。 “嗯……” 欣然猛地转头,看向诗音。 诗音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原本就紧蹙的眉头拧得更深,脸上痛苦的神色加剧。她的嘴唇再次无意识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更让欣然心头一紧的是,诗音那只之前蜷缩了一下手指的手,此刻正紧紧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或痛苦。 “姐姐?姐姐!”欣然连忙挪过去,顾不上自己的疲惫和伤痛,轻轻握住诗音那只紧攥的手,入手一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姐姐,你能听到我吗?是我,欣然!你怎么样了?” 诗音没有回应,似乎还沉在昏迷的深渊里,但那痛苦的反应是真实的。她的身体时而紧绷,时而轻微痉挛,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稳。 是刚才那次“共鸣”的后遗症?还是她在昏迷中,也在以某种方式“经历”着成天体内的“回响”?又或者是她自身的状态出现了恶化? 欣然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诗音之前为了引动成天体内的“印记”,精神透支严重,甚至可能触及了某种反噬。她体内也吸收融合了部分“净化”过的规则碎片,现在成天体内的“凝固”状态和那个诡异的“循环”,会不会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对诗音也产生了影响?毕竟,诗音是引动“印记”的关键,她们之间还有双胞胎联系。 就在这时,诗音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虽然没有睁开,但眼皮下的眼球却在剧烈地转动,仿佛在做着什么极其激烈的噩梦。她的嘴唇再次开合,这一次,几个破碎的音节,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不……要……进……去……通……道……错……误……锚……点……失效……” 声音嘶哑,含糊不清,但欣然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通道”、“错误”、“锚点失效”! 这和她在“回响”中感知到的、那个驾驶舱高速失控的感觉隐隐吻合!难道诗音在昏迷中,也“看”到了,或者“感觉”到了同样的东西?甚至,因为她与“印记”有过直接的共鸣,还感知到了更多信息? “姐姐,什么通道?什么锚点失效?你说清楚点!”欣然急切地追问,轻轻摇晃着诗音的肩膀。 但诗音只是痛苦地摇着头,更多的音节从她唇间溢出,却更加破碎,难以连贯:“碎片……不完整……坐标……偏移……‘回旋’……警告……别……” “回旋”?这个词让欣然心头一跳!她猛地想起之前笔记本里的记录:“……‘回旋’……能量指数异常……准备强制脱离……” 是同一个“回旋”!笔记本里也提到了这个词,似乎指的是某种设备、状态或者地点,而且伴随着能量异常和“强制脱离”的警告! 诗音在昏迷中感知到的,很可能与笔记本主人最后记录的内容,甚至与成天“凝固”前经历的关键环节,是同一件事!是导致成天陷入濒死、笔记本主人小队覆灭、甚至他们被抛入这个“逻辑坟场”的关键事件或地点! “姐姐!‘回旋’是什么?它在哪?我们该怎么办?”欣然追问,但诗音似乎耗尽了力气,痛苦地喘息了几下,身体渐渐停止了抽搐,紧握的手也稍稍松开了些,再次陷入更深的、仿佛连痛苦都被压抑下去的沉寂,只有眉宇间残留的惊悸显示着她刚才经历的不平静。 线索!破碎但关键的线索!成天体内“凝固”的“回响”,诗音昏迷中的呓语,再加上笔记本的记录,三条线索隐隐指向了同一个东西——“回旋”,一个与“通道”、“坐标”、“锚点”相关,并且可能导致“强制脱离”和毁灭性后果的地方或状态。 欣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已知的信息碎片拼凑: 1. 笔记本记录:小队在“逻辑坟场”坚持,遭遇“回旋”能量异常,准备“强制脱离”,之后记录中断,小队覆灭。“强制脱离”很可能失败了,或者导致了更糟糕的结果。 2. 成天的“回响”:感知到高速移动、金属驾驶舱、数据通道、毁灭性撞击的恐惧。这可能就是“强制脱离”的过程,或者是在某个“通道”中航行时遭遇的事故。“锚点失效”可能意味着导航或定位系统崩溃,导致坠毁或迷失。 3. 诗音的呓语:“不要进去”、“通道错误”、“锚点失效”、“碎片不完整”、“坐标偏移”、“回旋警告”。这似乎是在描述进入“回旋”前的状态或警告。诗音可能通过共鸣,触及了成天更深层的记忆,或者感知到了“印记”中记录的、关于“回旋”的某种危险信息。 “回旋”……听起来像一个地点,或者一种特殊的空间状态。能量异常、坐标偏移、锚点失效、通道错误……这很可能是一个不稳定的、危险的传送节点或者空间裂缝!笔记本小队试图利用它“强制脱离”逻辑坟场,但失败了。成天……他是不是也曾经试图通过某个类似的“回旋”,结果遭遇了事故,导致重伤和力量冲突? 如果“回旋”是离开“逻辑坟场”的可能途径(尽管极其危险),那么它的“坐标”是什么?笔记本里提到“第七观测站的最终坐标”是乱码,但会不会有其他线索? 欣然再次拿起那本笔记本,忍着肩膀的疼痛,用还能动的右手仔细翻看,不放过任何角落。除了之前看到的记录,在笔记本最后的几张空白页上,她发现了一些用极其轻微、几乎看不清的笔迹画的、似乎是随手涂鸦或计算的草稿。 那是一些复杂的几何图形,像是由多个不完整的、相互嵌套或交错的圆环、螺旋和直线组成。图形旁边,还有一些零散的、意义不明的符号和数字,像是某种简写或代码。其中几个符号,她似乎在“稳定回响之间”那些金属墙壁的纹路上,或者张明远展示的某些资料中,隐约见过类似的。 这些图形,会不会是“回旋”的结构示意图?或者是定位、计算“回旋”参数的草稿? 她仔细辨认着那些几乎褪色的笔迹,试图找出规律。图形似乎描绘了一个由内向外、层层扩散的螺旋结构,但在某些特定角度,螺旋会被打断,出现直线的“通道”指向外围。在螺旋的中心,有一个被特意标记出来的、类似“井”或“奇点”的符号。而在螺旋外围的几个特定方向上,标注着一些模糊的数字和角度符号。 其中一个图形的角落里,用更小的字写着一段几乎难以辨认的话:“……‘信标’指向的并非出口,而是‘回旋’的入口……‘银杏’提供的坐标是陷阱……但‘回旋’本身……或许是唯一的‘变数’……前提是……碎片完整……‘锚’必须稳定……” 信标?入口?陷阱?变数?碎片完整?锚必须稳定? 一个个词汇冲击着欣然的思维。她想起“银杏”提供的那个信标,那个将他们从“稳定回响之间”抛出来的陷阱。笔记本主人也警告“银杏是陷阱”。但笔记本主人似乎认为,那个信标指向的,可能就是“回旋”的入口?一个已知的陷阱,但“回旋”本身,在某种条件下(碎片完整,锚稳定),可能是“唯一的变数”? “碎片”……是指“自律协议”的碎片吗?成天体内有一块。诗音体内也有一些被净化的规则碎片。笔记本也提到“自律协议的碎片在坟场深处,它们是活的,在收集”。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完整的碎片是安全通过“回旋”的关键? “锚”……又是指什么?是定位?是某种稳定装置?还是……人?成天之前提到过“锚点”和“坐标稳定”的概念。难道“锚”指的是具有某种特质、能够稳定“回旋”或“通道”的人?会是他吗?还是诗音?或者他们两人,甚至加上那些碎片,共同构成“锚”? 信息依然支离破碎,但一个模糊的、极其危险的轮廓,似乎在欣然脑中成型:他们需要找到“回旋”(可能是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但要安全通过它,需要“完整的碎片”和“稳定的锚”。而“银杏”信标指向的“回旋”入口,本身可能就是个陷阱,但或许也是唯一已知的入口。 可“回旋”在哪里?笔记本没有给出坐标。成天的“回响”和诗音的呓语也只提到了状态,没有位置。 除非…… 欣然的呼吸一滞,目光缓缓转向依旧“凝固”的成天。 除非,成天体内的那个“回响”循环,不仅仅“记录”了事件,也“记录”了路径?或者,那个“循环”本身的“韵律”或“结构”,就隐藏着关于“回旋”位置或状态的信息?毕竟,那循环似乎与“印记”和“凝固”状态密切相关,而“印记”很可能来自那块特殊的“自律协议碎片”,碎片又与“回旋”有关。 但这意味着,她可能需要再次冒险,深入同步那个“循环”,去“解读”更多破碎的“回响”,从中寻找线索。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深渊边缘窥视。 就在欣然内心激烈挣扎时,遮蔽所外,那永恒不变的、令人压抑的、由风声和意义不明的低语构成的背景噪音,突然发生了变化。 一种新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起初很微弱,像是很远的地方,有沉重的金属在粗糙的地面上被拖行,发出刺耳的、断续的刮擦声。但这声音在快速接近,而且越来越清晰,其间还夹杂着某种低沉的、仿佛野兽喉咙深处发出的、充满混乱和饥渴意味的呜噜声。 不是之前那些飘荡的阴影或光斑!是别的什么东西!体积更大,更具实体感,而且……明显带有敌意! 欣然的寒毛瞬间炸起!她猛地屏住呼吸,轻轻挪到遮蔽所的“墙壁”缝隙边,小心地向外窥视。 外面,那病态发绿的天光下,荒芜破碎的大地上,一个难以名状的“东西”,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慢但坚定地移动过来。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由无数锈蚀的金属零件、断裂的混凝土块、扭曲的管线、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仿佛有机物腐烂后又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不断滴落粘稠黑色液体的部分,胡乱糅合在一起的、大约有小型汽车大小的、不规则“团块”。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在移动中不断蠕动、变形,一些金属部件相互碰撞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在它“身体”表面,镶嵌着好几只大小不一、位置错乱、闪烁着混乱红光的“眼睛”——如果那能被称为眼睛的话。那些“眼睛”毫无规律地转动着,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东西移动过的地方,地面上那些本就扭曲的碎石和碎片,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污染”了,颜色变得更加暗沉,形态也发生了更不自然的扭曲,甚至有些碎片自行颤动、移位,仿佛要脱离地面,融入那个移动的“团块”。 是“逻辑兽”?还是别的什么“坟场”原生怪物?笔记本里提到过“逻辑兽”和更危险的“逻辑兽王”,这会是其中一种吗? 不管是什么,这东西显然是活物(或者说,具有活动能力的实体),而且看它前进的方向和那充满“搜索”意味的、胡乱转动的“眼睛”,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个遮蔽所! 是被刚才诗音引动“印记”的波动吸引过来的?还是成天“凝固”状态散发的某种异常?又或者,只是他们倒霉,碰上了这东西的巡逻路径? 没时间细想了!那东西的速度虽然不快,但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到达遮蔽所附近!以这东西的体型和那种诡异的“污染”特性,这个用碎片堆起来的简陋遮蔽所,根本不可能挡住它! 必须离开!立刻! 可是,怎么走?拖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在这地形复杂、危机四伏的“逻辑坟场”里逃跑?能跑多远?外面可能还有更多类似的怪物,或者更诡异的东西。 留在这里是等死,出去可能死得更快。 欣然的大脑飞速运转,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她强迫自己思考。笔记本!金属箱!工具!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金属箱里的剩余物品。能量方块(记录仪)彻底损坏。那几块看不出用途的、带着接口的金属板……武器?不可能。工具手柄……撬棍还有点用,但对付外面那个怪物,跟牙签差不多。合成材料板……也许能当临时盾牌?但能挡住那种“污染”吗? 等等,那怪物移动时,地面碎片会被“污染”和吸引……它似乎能影响周围的物质,让它们“活化”并倾向于“融入”自身。这是它的攻击或进食方式? 如果它靠近遮蔽所,这些构成墙壁的碎片会不会也被“活化”,然后崩塌,甚至反过来攻击他们?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这怪物,会不会就是笔记本里提到的“逻辑兽”,或者至少是其中一种?它们以“有序”或“结构化”的信息和物质为食?“第七观测站”的残骸,以及营地本身相对“有序”的结构,会不会对它们有特别的吸引力? 必须引开它!或者,制造障碍,拖延时间! 欣然的目光落在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相对稳定的碎片上。笔记本提到,这些碎片来自“第七观测站”,相对稳定。刚才她还能用它们和成天的血引发共鸣。这些东西,会不会对那怪物有某种“排斥”或“干扰”作用? 没时间验证了!她必须赌一把! 她强忍着肩膀的疼痛,用最快的速度,从金属箱里抓起那块最大的、相对完整的合成材料板,又捡起几块散发着最稳定微光的碎片,塞进自己外套还能用的口袋里。然后,她捡起那根撬棍,再次看向成天和诗音。 带两个人走几乎不可能。但留下他们,更是死路一条。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先用撬棍和附近能找到的、相对坚固的碎片,快速地将遮蔽所的入口进行了加固和伪装,尽量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然后,她回到成天和诗音身边。 看着成天那“凝固”的、冰冷的脸,和诗音昏迷中依旧痛苦的神色,欣然的心脏抽痛了一下。但她没有时间伤感。 “对不起了,姐姐,成天哥……我必须冒个险。”她低声说着,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她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将诗音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相对完好的右肩上,半拖半抱地,将她挪到了遮蔽所最深处、最隐蔽的一个角落,用几块较大的碎片和那块合成材料板,在她身前做了一个简易的掩体。至少,从入口方向不容易直接看到她。 然后,她看向成天。成天的情况更麻烦,他完全无法配合,而且“凝固”状态让他的身体异常沉重和僵硬。欣然试了试,根本搬不动。 她一咬牙,转身从那些构成墙壁的碎片堆里,挑出几块形状相对扁平、边缘不算太锋利的,快速在成天身体周围垒起一个低矮的、不规则的“石环”,尽可能将他遮盖起来,只露出头部。这掩体简陋得可笑,但希望能起到一点视觉遮蔽的作用。 做完这些,她已经气喘吁吁,受伤的左肩疼得她眼前发黑。外面的刮擦声和呜噜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遮蔽所外十几米的地方了!甚至能听到那怪物移动时,身体部件相互摩擦挤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没时间了! 欣然抓起撬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发光的碎片握在左手,右手紧握撬棍,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 她要出去,把那东西引开!用自己当诱饵!希望能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虽然也很有限)和这些发光碎片的特性(希望有用),为成天和诗音争取时间,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诗音和“石环”中的成天,咬了咬牙,转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她之前伪装过的入口遮挡,侧身钻了出去。 外面,那病态的天光下,那个由金属、混凝土和腐烂物构成的、不断蠕变的怪物,已经近在咫尺!它那几只混乱转动的红色“眼睛”,瞬间锁定了从遮蔽所里钻出来的欣然! 呜噜——!!! 一声充满发现猎物兴奋感的、更加响亮的低吼,从怪物那不成形的躯体中发出。它移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铁锈、机油和腐肉的怪异气味,朝着欣然猛扑过来! 第六十三章 认知裂痕 诗音的喘息声在狭窄的遮蔽所内显得格外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她倚靠着欣然的支撑,才能勉强坐直,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清醒。 “我……没事……”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慰快要哭出来的欣然,“只是……有点混乱。像是有很多东西……强行塞进了我的脑子里。有些是成天的,有些……是别的。” “别的?”欣然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追问,“什么别的?是那些规则碎片里的信息吗?还是那个‘印记’带来的?” “都有……但不全是。”诗音闭了闭眼,努力整理着脑海中那些破碎、跳跃、相互交织又彼此冲突的“画面”和“感觉”。“我看到了……很多。成天最后引导我时,他体内那冰冷力量的核心节律,像是一种……冰冷的坐标,或者说,一个永恒的标记。它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认知模型’里了,我能感觉到它,它和我吸收的那些规则碎片……在产生某种共鸣,让我对周围的‘信息’感知更清晰,但也更混乱。” 她抬起手,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遮蔽所外:“比如现在,我能‘感觉’到外面那些飘动的‘阴影’,它们不完全是恶意的,有些只是规则的……残渣,无意识地在游荡。我还能‘感觉’到远处某个方向,有一种更深沉、更凝实的‘无序’在汇聚,可能就是笔记本里提到的‘逻辑兽王’的活动区域。但同时,我也能隐约‘感觉’到,在我们头顶这片区域上方,极其遥远的地方,似乎有某种……微弱的、不稳定的‘通道’残留的涟漪,带着成天力量的‘味道’,还有一种……烧灼和撕裂的感觉。那应该是他强行开辟通路留下的痕迹。” 欣然的脸色变了变:“你能感觉到这个?那……成天现在的状况,你能‘看’得更清楚吗?我之前尝试和他体内的那个‘循环’同步,看到了一些……很可怕的画面。” 诗音的目光转向旁边依旧“凝固”的成天,眼神变得极为复杂,充满了痛苦、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探究。 “是的,我能‘看’到一些……更深处的东西。”诗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那个‘印记’……它不是成天原本的东西。它太古老,太冰冷,太……‘恒定’了。它就像一个最底层、最基础的‘定义’核心,被强行嵌入了成天存在的根基里。诗音之前的共鸣,不是治愈,而是用最大的力量,将这个‘核心’的‘定义’效应暂时激活到了最大,强行将成天体内所有正在冲突、湮灭、崩坏的一切,包括那股冰冷力量、他的自身力量、他的生命状态,甚至罗森留下的侵蚀……全部‘冻结’、‘定义’在了碰撞湮灭前最后那个濒临崩溃的临界点上。” “这……这听起来像是用更大的石头压住快要爆炸的火药桶。”欣然的声音发干。 “比那更糟。”诗音苦笑一下,这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火药桶爆炸是瞬间的毁灭。而成天现在的状态……是被强行暂停在了‘爆炸’的瞬间。所有的破坏力、所有的冲突能量、所有的规则乱流,都被凝固在那里,彼此保持着一种绝对静止的、却又充满毁灭张力的平衡。这种平衡本身,就无时无刻不在从最细微的层面,磨损、侵蚀着构成他‘存在’的一切。就像一个被无限放慢的、永恒的凌迟。” 欣然捂住了嘴,感觉胃里一阵翻搅。 “那……那个‘循环’呢?我感受到的那个很慢很慢的循环,是什么?”她急切地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印记’自身维持这种‘定义’状态时,产生的……‘回响’。”诗音斟酌着词语,“就像一颗绝对坚固的钻石,在永恒的压力下,自身也会以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近乎静止的方式,进行着最细微的‘振动’或‘脉动’。你感受到的,可能就是那种被极度放慢后的、属于‘印记’本身的某种基础‘节律’或者‘存在状态’的回响。你尝试同步它,其实是在同步‘印记’本身维持这个‘凝固囚笼’的底层节奏。” “可是……我看到了一些画面!”欣然抓住诗音的胳膊,虽然很轻,但语气很重,“一个驾驶舱,高速移动的通道,失重,还有……毁灭的恐惧!那不是‘印记’的!那是……那是成天的记忆,对吗?被困在里面的,不只是他的身体和力量,还有他的意识,他的记忆碎片,对吗?” 诗音沉默了,她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似乎在回避什么,但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的意识……或者说,他意识最深层的、最基础的部分,也被一起‘凝固’了。但在这种绝对凝固的背景下,任何一点微弱的‘扰动’,哪怕是‘印记’自身那近乎静止的‘回响’,都可能像投入静止湖面的石子,在他那同样被凝固的意识‘湖面’上,激荡起一些被极度放慢的、破碎的……‘涟漪’或‘倒影’。你同步‘印记’的回响,等于是在用一种同频的方式,去‘倾听’这个被凝固的意识湖面下,那些被激发起来的、极度缓慢的‘涟漪’——也就是他意识深处某些最强烈、最基础、或者与当前‘凝固’状态关联最深的‘记忆片段’或‘感觉残留’。” 诗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你看到的那个画面……如果我没猜错,那很可能是他之前被困在那个‘冰冷寂静的维度牢笼’时,为了挣脱、为了回来,所经历的某个……关键且痛苦的片段。那可能不仅仅是记忆,更是他‘存在’的一部分,被那种回归时的巨大力量撕裂、烙印下的‘伤痕’或‘印记’。现在,这部分‘伤痕’,也被‘凝固’在了那里,随着‘印记’的回响,以另一种方式被‘回放’。” 驾驶舱,高速通道,失重,毁灭的恐惧……欣然回想起刚才感知时那种身临其境的绝望感,心脏再次揪紧。成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那现在怎么办?”欣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不能让他永远这样下去!那个‘印记’……难道就没办法解除或者逆转这个‘凝固’吗?诗音姐之前不是用共鸣引动了它吗?我们能不能再试一次,用共鸣去……去改变这个‘定义’?” 诗音缓缓摇头,动作艰难:“很难。不,几乎不可能。诗音之前的共鸣,是在我体内有大量刚刚吸收、尚未完全融合的、与‘印记’存在某种深层联系(很可能是经过成天力量引导‘净化’过)的规则碎片,再加上我们双胞胎之间那种特殊的、近乎‘一体’的联系,以及那枚硬币的绑定作为‘跳板’,三者叠加,才在瞬间爆发出了足够强的、能触及‘印记’最深层的同频共振,引发了‘定义’效应。那几乎是不可复制的巧合,而且代价巨大。” 她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冰凉颤抖的双手:“现在,我体内那些规则碎片的力量,一部分用来稳定我自身的‘认知模型’,抵抗外界的‘信息湍流’,一部分在刚才的共鸣中消耗殆尽,剩下的……也发生了变化,和那个‘印记’产生了更深的绑定。我现在的状态,别说再次引发那种强度的共鸣,就算只是稍微深入地感知成天体内的‘印记’,都可能立刻被那种冰冷的、绝对‘定义’的力量反噬,让我的意识也陷入类似的、哪怕只是局部的‘凝固’。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和……恐惧。 “而且,我刚才在昏迷中,‘看到’的不仅仅是成天的记忆碎片,也不仅仅是‘印记’带来的冰冷坐标感。我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一些……关于‘起源之庭’的,破碎的、难以理解的……‘信息’,或者说,是强行灌入我脑海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回响’。” “起源之庭?”欣然想起了笔记本和茶室记录里都提到过的这个词,“那是什么地方?和你看到的……‘回响’有关?” 诗音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在眺望某个极其遥远、超越理解的地方。“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那些‘回响’告诉我……不,是‘定义’告诉我,‘起源之庭’,是‘自律协议’的源头,是‘庭院’最初的蓝图,也是一切‘有序’与‘无序’最初分离的……‘奇点’。它既是开始,也是终结,既是秩序的源头,也是混沌的温床。而‘自律协议碎片’……它们并非简单的‘工具’或‘钥匙’,它们更像是……从‘起源之庭’剥落下来的、承载着不同‘定义规则’的……‘种子’或‘碎片’。它们在无意识中,会收集、会成长、会试图回归,或者……试图重建。” “重建什么?”欣然屏住呼吸。 “重建它们记忆中的……‘完整’。”诗音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语调,“每一块碎片,都携带着‘起源之庭’某个侧面的、破碎的‘蓝图’。当它们靠近,当条件合适,它们会本能地聚合,会互相吸引、吞噬、融合,试图拼凑出那个最初的、完整的……‘模型’。而成天体内的那块……非常特殊。它似乎不是简单的‘侧面’碎片,它更接近于……某种‘核心’或者‘基座’碎片。它内部的那个‘印记’,很可能就是指向‘起源之庭’核心的、最基础的‘坐标’之一。所以罗森才那么想得到它,所以它才会在成天体内引发如此可怕的冲突,因为它太‘重’了,它的‘定义’力量太强,而成天自身的‘存在’,目前还不足以完全承载和统合它,更别说他体内还有签约者的力量,还有前哨者的力量,还有……” 诗音没有说下去,但欣然明白了。成天就像一个脆弱的容器,被强行塞进了一块过于沉重、带有强大自我意志和“蓝图”的核心碎片,还搅和进了其他几股性质不同、互相冲突的力量,不炸开才怪。诗音之前的操作,只是用一个更强大的外部定义(印记自身),强行把这个快要炸开的容器“冻”住了,但容器内部的各种危险物质,依旧在“冻住”的状态下彼此接触、冲突,只是这个冲突过程被无限放慢了。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欣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难道只能等?等成天自己……消化掉那块碎片?或者等那个‘凝固’自己崩溃?” “不,不能等。”诗音的眼神重新聚焦,闪过一丝决绝,“这个‘凝固’状态本身,就在缓慢地、但确实地磨损着他的‘存在’。时间拖得越久,即使最后‘凝固’解除,他可能也只剩下一具空壳,或者意识彻底被磨损、同化。我们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打破这个僵局,但……不能是粗暴地打破‘凝固’,那会导致他瞬间湮灭。” “怎么做?”欣然急切地问,只要有一线希望,她什么都愿意做。 诗音的目光,缓缓移向欣然的额头,那眼神复杂极了,混杂着怜惜、痛苦、犹豫,最后化为坚定。 “我看到的‘回响’中,除了关于‘起源之庭’和‘自律协议碎片’的信息,还提到了一种……可能性。”诗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当‘自律协议’的核心碎片持有者,与具有特殊‘认知模型’的个体,在特定条件下产生深层共鸣时,有可能暂时性地、有限度地……‘绕开’碎片本身的绝对‘定义’封锁,从内部‘软化’或‘渗透’那个凝固的结构,为持有者自身的意识复苏和力量整合,创造一个极其短暂的‘窗口’。” “特殊‘认知模型’的个体?”欣然一愣,随即明白了,指着自己,“我?因为我是你妹妹?我们之间有那种联系?” 诗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更加复杂:“是,但不完全是。我们的双胞胎联系,是一种极其特殊和强大的‘信息态’纽带,这是基础。但更关键的是……欣然,你的‘认知模型’,可能比我想象的,甚至比你自己知道的,要特殊得多。” “我的……认知模型?”欣然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不就是……一个普通人吗?在这个世界,我甚至没有诗音姐你那样的梦境科学天赋,我只是……” “不,你不是。”诗音打断了她,眼神锐利起来,“还记得在‘稳定回响之间’,那些规则碎片自动向你汇聚,甚至主动被你的‘认知’影响、重组的事情吗?那不是偶然。还有,之前我尝试共鸣‘印记’时,是你提供的、源于我们之间联系的‘一体感’,以及你回忆现实世界那些温暖日常时,那种异常清晰、稳定的‘信息态’,构成了共鸣的基座,让它变得可能。你的‘认知’,你对‘现实’、对‘日常’、对‘联系’的理解和感受,在这个由‘信息’和‘规则’构成的世界里,本身就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性’和‘亲和力’。你的思维模式,你对世界的‘定义’方式,似乎天然就更容易与这个世界的底层‘信息’产生交互,甚至……影响它们。” 诗音的话,让欣然彻底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是累赘,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可现在,姐姐告诉她,她可能拥有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特殊的能力?一种基于“认知”的能力? “这……这怎么可能?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努力活下去,在想你们。”欣然喃喃道。 “也许,这就是关键。”诗音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想’,‘在感受’——这种最自然、最不刻意、最贴近‘存在’本身的状态,反而可能是与这个混乱的、由‘信息’和‘定义’构成的世界,最和谐的交互方式。你的‘认知模型’,很可能是一种……高度稳定、高度自洽、且对‘有序’和‘联系’有着天然亲和与‘定义’倾向的特殊结构。这种结构,也许就是‘自律协议’最初设计时,所期望的某种……‘理想载体’或者‘稳定器’的雏形。这也是为什么,成天体内那块核心碎片引发的‘凝固’,能被你的同步所影响,甚至能让你‘看到’他凝固的意识深处被激起的‘涟漪’——因为你的‘认知’,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渗透、解读、甚至与那种被极度放慢的、来自‘印记’的‘定义回响’产生共振。” 信息量太大,欣然一时有些难以消化。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姐姐认为,她的特殊性,或许能成为打破成天目前困境的一把钥匙。 “那我该怎么做?”欣然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自己是什么,能救成天,能帮到姐姐,这就够了。 诗音却再次陷入了沉默,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挣扎和痛苦。她看着欣然,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愧疚。 “这个办法……非常危险。”诗音的声音干涩,“我需要再次尝试与成天体内的‘印记’建立深层次的联系,但这次,不是强行共鸣引发‘定义’,而是尝试去‘解读’它,去感知它维持‘凝固’的具体‘定义规则’。这个过程,我的意识必须非常深入地贴近那个冰冷的核心,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同化、被冻结。而当我捕捉到那个‘定义规则’的某些关键‘节点’或‘频率’时……”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我需要你,欣然。不是像上次那样提供情感支持和‘一体感’的基座。这一次,我需要你主动地、有意识地将你的‘认知’——你对成天最深刻、最稳定的印象、记忆、感觉——凝聚成一种清晰的、强大的‘信息态’,然后,通过我们之间的双胞胎联系,传递给我。我会尝试用这股力量,作为‘楔子’,在我感知到的‘定义规则’的‘节点’上,制造一个极其微小、短暂的‘扰动’或‘共振偏移’。” “这个‘偏移’,不会直接打破‘凝固’——那会立刻杀死成天。但它有可能,在‘凝固’的绝对定义中,制造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微小的‘缝隙’或‘薄弱点’。如果成功,成天被凝固在最深处的、最基础的意识核心,可能会通过这个‘缝隙’,获得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外界的感知,甚至……是一丝重新整合自身力量、尝试从内部‘定义’自我的机会。就像在绝对零度的冰层上,用最细的针,刺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让一丝最微弱的暖意透进去,看看冰层下的生命,能否抓住这一丝暖意,重新点燃自己的火种。” 诗音的描述,让欣然的心脏砰砰直跳。这听起来就像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不,比那更危险,是在即将爆炸的炸弹内部,用最精密的手术刀进行拆弹,而且主刀医生(诗音)自己还可能被炸弹的机制反噬。 “成功的几率有多大?”欣然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诗音的回答很诚实,也很残酷,“可能只有百分之一,甚至更低。而且,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我的意识可能会在深入感知‘印记’时被冻结。你的‘认知’在传递和作用于‘定义规则’节点时,可能会遭到剧烈的反噬,对你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即使我们成功了,那个被制造出来的‘缝隙’,也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可能是成天的意识抓住机会苏醒并开始整合,也可能是被凝固的冲突力量找到突破口瞬间爆发,还可能是引来‘印记’更强烈的反制和定义……结果,无法预测。” 诗音看着欣然,眼中充满了恳求和痛苦:“所以,欣然,你有权利拒绝。这太危险了,而且……” “我做。”欣然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等诗音说完,就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她握住诗音冰凉的手,用力握紧,眼神清澈而坚定,“只要能救他,只要能帮到你,无论多危险,无论几率多低,我都做。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怎么凝聚我的‘认知’?” 诗音看着妹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决绝,眼眶再次湿润了。她用力回握了一下欣然的手,然后缓缓松开,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入那种属于研究者的绝对理性状态,虽然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闭上眼睛,放松。回忆。回忆所有关于成天的细节,不是理性的分析,而是最纯粹的感觉。他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他说话的语气,他思考时的神情,他战斗时的姿态,他疲惫时的沉默,他偶尔流露出的温和,他挡在你身前的背影……所有让你觉得‘这就是成天’的瞬间,把它们找出来,在心里细细地‘触摸’,让那种感觉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无比稳定。然后,将这种感觉,这种‘认知’,想象成一种温暖、坚实、柔韧的‘光’,或者一种独特的、稳定的‘频率’。最后,通过想着我,想着我们是一体的,将这种‘光’或‘频率’,传递给我。不要刻意,不要用力,只是‘想’,只是‘相信’。” 诗音的指示很抽象,但欣然立刻明白了。这不就是她之前为了帮助诗音共鸣时,所做的那种“回忆”和“感受”的深化和聚焦吗?只不过上次是回忆她们姐妹,回忆温暖日常,构建“一体感”的基座。而这次,目标更明确——是她对成天这个“个体”的、最稳定、最核心的“认知”和“感觉”。 她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目标无比明确。 成天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不是电影世界里这个代号“亚瑟”、冷静果决、身负特殊能力的“前哨者”,也不是现实中那个有些宅、有些毒舌、但关键时刻很靠谱的同事兼室友。而是将这两个形象,以及更多她无法言说、但真切感受到的特质,融合在一起的那个“本质”。 他微微蹙眉分析时的专注,他握枪时稳定到极致的手,他在绝境中依然寻找破局方法的眼神,他为了保护她们而毫不犹豫将自己置于险境的背影,他在茶室中面对张明远时的不卑不亢,他偶尔流露出的、对自身命运的一丝困惑和疲惫,还有在最后时刻,他看向她和诗音时,那深藏的、无需言说的决绝与守护…… 这些画面,这些感觉,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河。一种温暖、坚实、沉稳、仿佛无论遭遇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感觉”,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她不去想这感觉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只是沉浸其中,感受着它,信任着它。 然后,她在心底,轻轻呼唤着姐姐的名字,想着她们血脉相连的感应,想着她们共同的经历和情感,将这份关于成天的、凝聚了她全部认知和情感的温暖“感觉”,如同捧起一捧最珍贵的光,小心翼翼地,朝着诗音所在的方向,递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诗音那边传来一股强大而专注的、带着冰冷探究意味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迎向了她递出的这份“光”,然后,带着这份“光”,义无反顾地、朝着成天体内那冰冷、凝固、危险的“印记”核心,沉了下去。 遮蔽所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个女孩交握的手,微微颤抖着,和成天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凝固的身躯,构成一幅诡异而决绝的画面。 而在她们无法感知的层面,一场以意识、认知、定义和存在为赌注的、无声而凶险的“手术”,已经开始。 第六十四章 印记深处的回响 那温暖、坚实的“感觉”在诗音的感知中,就像沉入冰海时唯一的光。 她引导着这束属于欣然的、关于成天的、纯粹而稳定的认知之“光”,小心翼翼地避开成天体内那被绝对“凝固”的、充满毁灭性张力的能量乱流,如同在布满锋利冰晶的凝固风暴中穿行,朝着那冰冷、恒定、散发着绝对“定义”感的印记核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个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次精神探知都要艰难和危险。上一次,她是被动的接收者,是共鸣的共振腔,而现在,她是主动的探索者,是试图在绝对静止的法则上钻出微孔的“针”。她自身刚刚稳定的“认知模型”,在印记散发出的、那无所不在的冰冷“定义”力场中,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被冻结、被同化、被抹去一切属于“李诗音”的波动。 幸好,有欣然传递过来的那束“光”。 那并非强大的力量,而是一种特质——一种极其稳定、清晰、对“成天”这个人有着深刻锚定的“认知”。这种认知本身,似乎就对印记那种冰冷的、试图定义一切的“绝对性”,构成了一种微妙的、柔和的“抵抗”或者说“中和”。当诗音的意识包裹着这束“光”靠近印记时,她能感觉到,那种试图将她意识也“凝固”下来的力量,似乎遇到了一层无形而柔韧的薄膜,变得不那么直接和锐利了。 就像在绝对零度的环境中,有一小团稳定燃烧的、温暖的火苗,虽然无法改变整个环境的冰冷,却能保护靠近它的事物不被瞬间冻结。 靠着这束“光”的保护,诗音的意识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终于“触碰”到了印记那冰冷、致密、仿佛由无数层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和绝对法则交织而成的“表面”。 没有触感,只有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浩瀚无垠的“冰冷”和“恒定”。仿佛在触摸宇宙的基石,时间的起点,一种超越了“存在”与“非存在”概念的、“定义”本身。 诗音稳住心神,不再试图用“力”去对抗或撬动,那是以卵击石。她开始调动自己所有的感知,特别是那些刚刚吸收、初步融合的规则碎片带来的、对“信息”和“结构”的特殊敏感度,去“倾听”,去“解读”这印记表面的“纹路”。 这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这是一种更抽象、更直接的感知。她“感觉”到,构成印记的“定义”并非铁板一块,而是由无数极其细微、彼此嵌合、遵循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更高逻辑的“规则单元”构成。这些“规则单元”正在以某种绝对精确、绝对恒定的“频率”或“韵律”振动着,正是这种“振动”,维持着对成天全身状态的“凝固”定义。 她的目标,就是在这些如同精密齿轮般运转的、冰冷的“规则振动”中,找到一个“节点”,一个可以被外界特定“频率”或“信息”所干扰、产生极其微小偏移的“点”。 这如同大海捞针,不,比那更难无数倍。大海捞针至少知道针是什么样子,而她现在寻找的,是这冰冷宇宙法则机器上一个可能存在的、理论上的“缝隙”。 时间在现实层面似乎只过去了几个呼吸,但在诗音的意识感知中,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她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即便有欣然“认知之光”的保护,那种无处不在的、试图将她“格式化”的冰冷感依旧在不断侵蚀着她意识的边界。她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记忆的边缘开始模糊,一种想要放弃、想要融入这片冰冷“恒定”的倦怠感,如同最甜美的毒药,悄然滋生。 不……不能放弃……成天还在里面……欣然在等我…… 她咬紧牙关(尽管意识体没有牙齿),更加专注地、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印记表面那无尽复杂的“规则振动”。 突然,她的感知掠过印记某个区域的边缘时,那束来自欣然的、温暖而坚定的“认知之光”,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不是她控制的,而是那束“光”本身,仿佛与印记深处的某个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涟漪”,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超越当前“凝固”状态的……共鸣? 是成天!是他被凝固的意识最深处,对欣然这份关于他的、纯粹而稳定的“认知”,产生了反应! 虽然这反应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却像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为诗音指明了方向!那个能产生共鸣的“点”,那个能对“外界”特定信息产生反应的“点”,很可能就是她苦苦寻找的、“定义规则”中相对薄弱的“节点”! 诗音毫不犹豫,立刻将全部感知和欣然传递过来的那束“光”,聚焦到产生共鸣的那个细微“点”上。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那不是一个静态的“点”,而是一个极其微小、在印记那绝对恒定的振动中,呈现出极其轻微、缓慢周期性波动的“奇点”。它的“振动频率”,与周围冰冷、恒定的规则振动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异,仿佛一个完美的晶体结构中,隐藏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非本征的“杂质”原子。这个“杂质”原子本身,似乎就携带着一丝……与成天自身存在根源相关的、极其微弱的信息残留。 是了!就是这里!这个“奇点”,很可能就是“印记”在强行“定义”和“凝固”成天的一切时,与成天自身最核心的、最本质的某种“存在烙印”产生不完全契合,从而形成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动态的“不谐点”! 这就是突破口! “欣然!就是现在!把你的‘认知’,你对成天最核心、最确定的感觉,全部、毫无保留地,对着我感知的方向,注入进来!不要保留!”诗音在意识中无声地呐喊,同时将自己几乎所有的精神力,都化作了引导和聚焦的“透镜”,对准了那个微小的、波动的“奇点”! 欣然虽然无法“看到”诗音感知中的一切,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诗音意识传来的那种极致的专注、紧张,以及最后那一声无声呐喊中的决绝。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将心中那份关于成天的、最纯粹、最稳定、最温暖的“认知”与“感觉”,凝聚到极致,然后,如同倾尽全部心力,将这份浓缩的情感与认知,通过那无形的双胞胎纽带,朝着诗音指引的方向,全力“推”了过去! 那道温暖、坚实的“光”,在诗音精神力的精准引导和聚焦下,不再柔和扩散,而是化作了一束极其凝聚、穿透力极强的“信息之针”,带着欣然全部的心念,精准地刺向了那个印记规则振动中唯一的、微小的、波动的“奇点”! 接触的刹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万丈的异象。 只有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又仿佛来自世界最基础层面的、极其轻微、却穿透一切的—— “嗡……”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状态”被打破、“定义”被扰动时,产生的、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回响”! 诗音的“感知”中,那个冰冷、恒定、完美运转的印记“表面”,在那个“奇点”被欣然凝聚的“认知之针”刺入的瞬间,如同最精密的钟表被一根最细的头发丝卡进了最关键的齿轮缝隙,整个庞大、冰冷、绝对的“定义”场,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秒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和偏移! 就是现在! 诗音的意识,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顺着那“认知之针”刺入后、在冰冷定义场中制造的、一个比针尖还细微亿万倍的、转瞬即逝的“缝隙”,猛地钻了进去! 她不是为了破坏,她是为了传递一个“信号”,一个“定义”! 一个不同于冰冷印记的、来自外界的、温暖的、属于“人”的、关于“成天”这个特定存在的——“定义”信号! “醒来!” “定义你自己!” “打破这静止!” 这三个意念,混合着欣然那份纯粹认知中的温暖、信任、锚定,以及诗音自身全部的精神力和意志,化为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信息流”,顺着那缝隙,冲进了被绝对凝固的、成天意识的最深处! 然后,诗音的意识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狂暴的“乱流”猛地抛了出来!那是“印记”在受到干扰后,本能的反击和修正力量!即便只是亿万分之一秒的扰动,引发的反噬也足以瞬间冻结甚至撕裂她脆弱的意识体! “噗——!” 遮蔽所内,诗音的身体剧烈一颤,猛地向前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从苍白变得金纸一般,眼神彻底涣散,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一直紧张关注着的欣然及时扶住。她的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点,比之前昏迷时还要糟糕,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姐姐!”欣然大惊失色,连忙抱住诗音,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在迅速流失,心跳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而几乎是同时—— 嗡…… 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低沉而悠长的嗡鸣声,从旁边成天的体内传来。 不,不是从他身体传来,而是仿佛直接响彻在遮蔽所内的空间里,响彻在欣然和诗音的脑海中。 欣然猛地转头,看向成天。 成天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像。 但他身下地面散落的那些黯淡的金属碎片,此刻却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仿佛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光芒。这光芒不像之前诗音共鸣时那么明亮和稳定,而是断断续续,时明时灭,仿佛信号不良的灯泡。 更让欣然心跳骤停的是,成天那原本如同死灰般、毫无生气的脸上,眉心处,竟然出现了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的淡金色纹路虚影!那纹路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但欣然确信自己看到了!那纹路给她的感觉,冰冷、古老、恒定,与那“印记”如出一辙,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还没等欣然仔细思考那纹路意味着什么,更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成天那被“凝固”的身体,突然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欣然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动作,更像是身体深处某根神经,在长久的死寂后,突然接收到了一丝微弱的电流刺激,产生的本能反应。 紧接着,他原本几乎停止起伏的胸膛,似乎也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不是呼吸,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丝缝隙的、本能的、试图扩张的意图。 然后,是他的手指。 他放在身侧、沾染着血污和灰尘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艰难地,弯曲了那么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角度。 这一切的变化,都微弱、缓慢、断续到了极致,仿佛一个被冰冻了千万年的人,正在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试图融化最表层的冰霜,动一动指尖。 但对于一直死死盯着他、几乎绝望的欣然来说,这不啻于惊雷! 有效!姐姐的办法有效!他真的……有反应了! “成天!成天!你能听到我吗?你能感觉到吗?”欣然几乎要喜极而泣,她不敢大声呼喊,怕惊扰到这脆弱的复苏过程,只能压低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在他耳边轻声呼唤。 然而,成天没有更多的回应。那极其微弱的身体反应,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后,就再次沉寂下去。眉心的淡金色纹路早已消失不见,身下碎片的微弱蓝光也渐渐黯淡,最终彻底熄灭。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只有他胸口那极其微弱、但似乎比之前稍稍明显了一丁点的起伏,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但欣然的心,却因为这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生机”,而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希望火焰。 他还在!他的意识没有被完全磨灭!他感觉到了!他正在尝试……回来! 虽然这个过程可能极其漫长,极其艰难,但至少,有路了!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绝望! 她紧紧抱住怀中气息微弱、昏迷不醒的诗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和绝望,而是混合了巨大的喜悦、后怕,以及更加坚定的决心。 “姐姐……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她哽咽着,在诗音耳边低语,“你坚持住,成天有反应了,他正在努力……你也要坚持住啊……我们都要坚持住……” 她将诗音小心地放平,让她休息。然后,她擦干眼泪,再次看向成天,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虽然只是亿万分之一秒的缝隙,虽然只传递了一个微弱到极点的信号,虽然引发的反应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但这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 印记的“凝固”定义,并非绝对无懈可击!在成天自身存在根源与“印记”不完全契合的“奇点”处,借助欣然那种特殊“认知”的共鸣和引导,可以制造出极其微小、短暂的空隙,向成天被凝固的意识深处,传递“信号”! 一次不够,就十次!一百次!一千次! 只要能让成天抓住那一丝空隙,重新定义自己,重新整合力量,从内部打破这“凝固”,她就愿意尝试无数次! 不过,当务之急,是诗音的情况。刚才那一下,显然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反噬。欣然检查了一下诗音的状态,虽然气息微弱,生命体征极不平稳,但似乎没有立刻生命危险,只是精神力透支到了极限,陷入了更深层的自我保护性昏迷。 欣然将自己所剩无几的、还能动用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如同滋润干涸土地的最细微水流,缓缓注入诗音体内,不是治疗,只是提供最基础的温养和支撑,希望她能慢慢恢复。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肩头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被规则侵蚀的冰冷麻痹感,似乎也随着精神力的枯竭而有所蔓延。 但她不能休息。她强撑着,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水和压缩食物,自己勉强吃了一点,又小心地给昏迷的诗音喂了点水。然后,她坐在成天和诗音之间,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箱,警惕地听着遮蔽所外的动静。 逻辑坟场依旧死寂,只有远处那令人不安的低语风声。笔记本里提到的“逻辑兽王”和“源初之井”不知在何处,但肯定不是她现在能应付的。 她必须恢复体力,必须保护他们两个,必须想办法离开这个绝地,或者……等待转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落在最后那句“愿……‘起源’……庇佑……找到……回家的路”上。 起源……家……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要尝试多少次,她一定要带他们,找到回家的路。 而就在这时,一直静静躺在成天身边、那枚沾染了血污的、2013年的一元硬币,突然极其轻微地、无人察觉地,闪烁了一下极其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微光,随即又隐没不见,仿佛只是错觉。 第六十五章 冰层下的搏动 成天的意识,沉在冰海的最深处。 不,不是冰海,是比冰更冷、更致密、更“绝对”的所在。这里没有温度的概念,没有光暗的分别,甚至没有“存在”与“非存在”的界限。一切都被“定义”在了某个永恒的临界,保持着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止。 他的思维,他的记忆,他的感知,他所有的一切,都被均匀地、毫无缝隙地“涂抹”在这片凝固的基底上。时间失去了意义,因为变化本身已被禁止。他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因为“意识到”这个动作,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波动,一种变化,而这里不允许任何波动。 只有一种“状态”——一种被强行维持在所有冲突力量平衡点上的、濒临崩溃却又永恒凝固的“状态”。他即是这状态本身,这状态即是他。痛苦吗?不,连痛苦都被凝固了,成为这永恒图景中一个静态的、无意义的“特征”。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死寂与凝固中,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截然不同的“涟漪”,突然出现了。 它不是来自这凝固状态的内部——内部一切早已静止。它是从“外面”来的。 非常非常微弱,微弱到在正常的意识流动中,可能连背景杂音都算不上。但在这片绝对的凝固中,它却像投入镜面般死寂湖面的第一颗石子,瞬间激荡起了……不,不能被称之为“激荡”,那太强烈了。它只是引起了一丝几乎无法测量的、维度层面的、极其细微的“扰动”。 这“扰动”本身不具备任何力量,但它带来了一缕“信息”,一缕与这片凝固的、冰冷的、绝对“定义”的基底,截然不同的“信息”。 温暖。 稳定。 清晰。 ……“成天”。 这缕“信息”微弱,却异常顽固。它不像冰冷“定义”那样试图覆盖和同化一切,它更像一个“锚点”,一个“坐标”,一个“呼唤”。 “醒来!” “定义你自己!” “打破这静止!” 三个意念,混合着那温暖、稳定、清晰的“呼唤”,像三颗细微却无比坚硬的种子,嵌入了这片凝固基底的某个极其特殊的、本身就存在一丝微弱波动的“点”上。 这个“点”,是“印记”那绝对恒定的定义力场中,唯一不“和谐”的地方,是外部强加的、冰冷的“定义”规则,与他自身最核心、最本质的某种“存在烙印”未能完全契合,所产生的、极其微小的、动态的“不谐点”。 此刻,这三颗“种子”,就精准地落入了这个“不谐点”的波动缝隙中。 轰——! 没有声音,但成天那被均匀涂抹开的、凝固的意识“基底”,仿佛被投入了三块烧红的烙铁!不是物理上的热度,而是“信息”层面的剧烈冲突,是“定义”层面的激烈对抗! “醒来”——与“凝固”的定义冲突! “定义你自己”——与“被定义”的状态冲突! “打破这静止”——与“绝对静止”的规则冲突! 而那个温暖、稳定、清晰的、关于“成天”的呼唤,则像一根坚韧无比的丝线,试图将那被均匀涂抹开的意识,重新“拉扯”聚拢,重新“锚定”到某个具体的、有边界的、名为“成天”的形态上! “不——!” 这不是成天的呐喊,而是“印记”那冰冷、恒定、绝对的“定义”规则,在遭到这微弱但直接的“信息”入侵和“定义”挑战时,产生的、本能的、更加狂暴的镇压和“修正”! 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绝对、更加不容置疑的“定义”力量,如同亿万吨的寒冰,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不谐点,朝着那三颗“种子”和试图聚拢的意识,碾压而下!要将这“扰动”,将这“异质”,将这“变化”的苗头,彻底抹平,重新纳入绝对静止的永恒!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力量即将把那刚刚萌生的一丝“自我”意识彻底碾碎、重新“定义”回均匀基底的刹那—— 嗡…… 另一声嗡鸣,从成天意识的最深处,或者说,从他“存在”的更底层,响起了。 那不是诗音传递进来的“信息”,也不是“印记”的镇压。那是……一枚硬币旋转的声音。 清脆,稳定,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又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2013年。一元。硬币。 这个“概念”,这个“意象”,这个早已成为他“存在”一部分的、来自现实世界的、平凡的“图腾”,在此刻,在这意识与定义交锋的最激烈处,在这自我即将被彻底抹除的生死边缘,突然“亮”了起来。 它没有释放出强大的力量去对抗“印记”的碾压——那是以卵击石。它只是“存在”在那里,稳定地、清晰地、不可动摇地“存在”着。 它代表着一个“坐标”,一个来自“另一边”的、属于“成天”这个人的、最初的、也是最坚实的“锚点”。它代表着他作为“晋江文学城编辑成天”的三十年平凡人生,代表着他被卷入这场无限电影世界冒险的起点,代表着他之所以是“他”而非别人的,无数记忆、情感、选择的集合。 当“印记”的冰冷定义试图将他“定义”为一个均匀的、静止的、无我的“状态”时,这枚“硬币”的存在本身,就在无声地宣告:“不,我是成天。我来自某个地方,我拥有过去,我做出过选择,我是具体的,我是变化的,我是‘我’。” “定义你自己!” 诗音传递进来的那个意念,此刻与这枚“硬币”的意象产生了惊人的共鸣。 “我……”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念头”,在那被碾压的意识碎片中,挣扎着,凝聚着,凭借着“硬币”的锚定,凭借着那温暖呼唤的牵引,第一次,在这片绝对凝固的领域里,清晰地“定义”了自身。 “我是……成天。” 这个“定义”出现的瞬间,那碾压而下的、绝对冰冷的“定义”力量,似乎遇到了某种无法被同化的“内核”,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秒的凝滞。 就像最坚硬的钻头遇到了同样坚硬的钻石核心,无法简单“压平”或“覆盖”。 就是这亿万分之一秒的凝滞,为那刚刚凝聚的、微弱无比的“自我”意识,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一丝……行动的“可能”! “打破这静止!” 第二个意念如同火种,投入了这丝“可能”之中。 打破?如何打破?这静止是绝对的,力量是碾压性的。硬碰硬,瞬间就会重新被“定义”回去。 但……为什么要“打破”全部? 成天那刚刚凝聚的、还极其脆弱的意识,在本能的求生欲和那温暖呼唤的指引下,开始了疯狂的、高速的运转——尽管这“运转”在他被凝固的时间感知中,可能缓慢得如同冰层下的蠕动。 不打破全部……只打破……一点点? 不反抗定义……只重新定义……一点点? 不改变状态……只改变……状态中的“我”? 思路逐渐清晰。无法对抗“印记”对自身整体的、外部的、绝对的“凝固”定义。但是,也许可以……在“凝固”的内部,在“被定义”的状态框架下,对自己内部的、细微的、局部的“排列组合”或者说“存在结构”,进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触动整体定义的“调整”? 就像一个被冰冻在冰块里的人,无法挣脱冰块,但也许可以让冰块内部的、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血肉骨骼,稍稍蠕动一下,改变一点点细微的姿势? 这能做到吗?在“印记”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注视下?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尝试。因为不尝试,就意味着永恒的静止,意味着欣然和诗音所做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意味着他被“定义”为一个永恒的囚徒。 他集中了全部刚刚凝聚的意识,不去看那无处不在的冰冷,不去想那压倒性的力量。他只专注于自身内部,专注于那枚“硬币”意象所带来的、坚实的“自我”锚定,专注于欣然那温暖呼唤所带来的、清晰的方向感。 他开始“回想”。 不是回想具体的记忆画面——那些还被凝固着。他开始回想“感觉”。 在编辑部熬夜改稿时,指尖敲击键盘的触感。 茶水间里,李欣然(现实)递过来一杯速溶咖啡时,那带着困倦和感谢的笑容。 第一次被系统拉入《盗梦空间》世界,面对枪口时,心脏狂跳、掌心出汗的紧张。 在茶室,听张明远讲述“自律协议”和“庭院”时,那种颠覆认知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冷静分析。 在研究所,看到诗音(电影世界)专注研究时,那种熟悉的、来自李欣然的侧影。 在沙漠迷宫中,背着她奔逃时,她发丝扫过颈侧的微痒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最后时刻,引导诗音力量,将“印记”激活到最大,将自己“凝固”前,心中那股“必须保护她们”的决绝…… 这些“感觉”,这些构成“成天”这个人的、细微的、具体的、鲜活的“体验”,如同星星点点的火花,开始在他那被凝固的意识基底上,微弱地闪烁起来。 每一个“感觉”的火花亮起,都似乎让他那被均匀涂抹的意识,朝着“成天”这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形态”,聚拢、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印记”的冰冷力量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内部细微的、不触及整体定义框架的“自我调整”和“凝聚”,但它无法阻止。因为它“定义”的是“状态”,是“静止”,是“濒临崩溃的平衡”。而“成天”此刻所做的,是在这个被“定义”好的状态和框架内部,对自己“内部结构”的重新“排列”和“认同”,就像在冰冻的雕像内部,让分子按照“人形”的意向重新排布一点点,并没有改变雕像被冰冻、静止这个“定义”本身。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取巧、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尝试。但此刻,在“硬币”的锚定、欣然呼唤的牵引、诗音以巨大代价创造的“缝隙”、以及“印记”自身定义中那个“不谐点”的微妙作用下,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被成天抓住了。 一点,又一点。 意识从均匀的涂抹,开始朝着一个模糊的、不稳定的、但确切的“人形”轮廓凝聚。 “自我”的感觉,从无到有,从微弱到逐渐清晰。 虽然身体依旧被“凝固”着,虽然体内的力量冲突依旧被“静止”在临界点,虽然“印记”那冰冷的定义力场依旧无处不在、施加着永恒的压力。 但“成天”,这个具体的意识,这个拥有记忆、情感、选择的个体,正在这冰封的最深处,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定义”着自己,重新“找回”自己。 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冰川移动,痛苦得如同将粉碎的灵魂一片片捡起粘合。但他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因为每一次细微的自我凝聚,都让欣然那温暖的呼唤变得更加清晰,都让“硬币”的锚定更加坚实,都让他“醒来”的意志更加坚定。 “我是成天。” “我要醒来。” “我必须回去。” 这三个念头,如同最顽强的火种,在他重新凝聚的意识核心中燃烧着,对抗着周遭无边的冰冷与死寂。 遮蔽所内。 欣然紧紧握着诗音冰凉的手,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成天刚刚动了一下的食指指尖。她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度依旧冰凉,但那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却真切地告诉她,刚才那不是幻觉。 他真的在努力!他真的在回应! 她的心跳得飞快,混合着希望、担忧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祈祷。她不敢再做任何额外的尝试,生怕打扰到这脆弱无比的苏醒过程。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只有守护,只有一遍遍在心中无声地呼唤他的名字,将自己的信念和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哪怕她不知道这种方式是否有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逻辑坟场永恒的昏暗光线透过遮蔽所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风声依旧在远处低语,带着令人不安的韵律。 突然,欣然感觉到,成天的指尖,又一次,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他的眼皮。 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睑,下方的眼球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起来,仿佛千斤重闸之下,有人在用尽全力试图抬起眼帘。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在欣然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成天的眼帘,极其艰难地,掀起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缝隙很小,看不清瞳孔,只有一抹黯淡的、几乎没有焦距的微光,从那缝隙中透出。 但这就足够了! 他真的睁眼了!哪怕只是一条缝! 欣然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怕惊扰到他。但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条眼缝维持了大约三四秒钟,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然后又缓缓地、沉重地合拢了。 但这一次,欣然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失去意识的重新闭合,而更像是一种力竭后的暂时休息,一种有意识的、控制下的闭合。 因为在他眼帘合拢前的那一刹那,欣然似乎看到,那黯淡的眼眸深处,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清醒”的、锐利的光。 虽然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但它如同黑夜中的第一缕晨曦,瞬间驱散了欣然心中累积的所有阴霾和绝望。 他回来了。 至少,一部分的他,那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他,正在从那个冰冷凝固的深渊中,挣扎着,一点一点地,爬回来。 而几乎在成天眼帘开合的同时,他身侧地面上,那枚2013年的一元硬币,再次闪烁了一下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这一次,光芒持续的时间似乎比之前长了一点点,而且,在光芒闪烁的瞬间,欣然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硬币落地的清脆回响。 与此同时,她手腕上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罗森留下的、显示着“逻辑坟场-深度迷失区”的简陋定位/通讯装置,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疯狂闪烁起紊乱的雪花和乱码,并发出一阵短促刺耳的、仿佛信号被强烈干扰的“滋滋”声,随即彻底黑屏,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了。 欣然的心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成天的苏醒,硬币的异动,装置的失灵……这几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遮蔽所外。远处那永恒的低语风声,似乎……发生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变化?变得更加……规律了?还是更加……躁动了? 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她的脊椎爬升。 这死寂的、被遗忘的“逻辑坟场”,似乎因为成天这微弱的苏醒,因为那枚硬币的异动,因为某种未知的扰动……开始“活”过来了。 或者说,开始“注意”到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了。 第六十六章 苏醒的重量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每一次试图睁开,都像是在举起千斤闸门。光线透过那道细微的缝隙刺进来,模糊、黯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真实感——那是属于“外界”的光。 视觉最先缓慢回归,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和晃动重叠的影子中。他看不清具体的形状,只能隐约感知到昏暗环境中粗糙的金属顶棚轮廓,以及旁边似乎有个晃动的人影轮廓。 然后是听觉。 风声,低沉、遥远、带着某种令人不安韵律的风声。还有一种更近的、急促的、压抑着的呼吸声。还有一个声音,轻轻的,带着哽咽,一遍遍重复着什么…… “……成天……坚持住……你能听到我吗……” 欣然…… 这个名字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汹涌的情绪碎片和感官烙印——冰冷的印记能量、狂暴的对冲力量、撕裂般的痛苦、绝对的凝固、然后是微弱但坚韧的呼唤、硬币旋转的回响、冰冷的黑暗中一点点聚拢起来的自我认知…… 他想开口回应,却发现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刺痛,只能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嗬……” 但这微弱的声音,却如同惊雷,瞬间让旁边那个压抑着哭泣的身影僵住了。 “成天?!”欣然猛地转过头,布满泪痕的脸上,那双红肿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他微微睁开一道缝隙的眼睑。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感觉到了清晰的压迫感。“是你吗?你真的……醒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看见我吗?” 一连串急促的问话,带着颤抖,带着恐惧破碎后的巨大惊喜,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成天用尽全力,试图调动脸部细微的肌肉。眼皮再次颤动了几下,那道缝隙艰难地扩大了一丝。眼前的朦胧光影逐渐聚焦,晃动重叠的影子缓慢分离、稳定下来。 他看到了欣然的脸。 那张熟悉的、此刻却憔悴不堪的脸上,泪水纵横交错,眼眶红肿,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起皮。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沾满了灰尘和汗渍。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他想抬手擦掉她的眼泪,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有指尖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嗯……”又是一声嘶哑的气音,但他努力控制着喉咙,试图发出更清晰的音节,“欣……然……” 成功了。虽然声音微弱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但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也说出了她的名字。 欣然眼中的泪水瞬间涌得更凶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哽咽道:“是我……是我……太好了……太好了……”她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转而小心翼翼地捧住他冰凉的脸颊,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冰冷的皮肤微微一颤。“你能说话了……太好了……” 温暖。真实的触感和温度。不再是冰冷凝固的意识海里那些抽象的呼唤和意象。这是真实的欣然,真实的触碰,真实的眼泪。 他还活着。或者说,至少有一部分“他”,从那片绝对的凝固和黑暗中,挣脱了出来,回到了这里。 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同迟来的潮水,淹没了他刚刚苏醒、尚且迟钝的意识。但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理智如同生锈的齿轮,开始艰难地转动起来。 他还活着。欣然在他身边。诗音呢? 记忆的最后片段闪现——诗音苍白决绝的脸,她试图共鸣印记的动作,然后是剧烈的爆炸,冰冷的侵蚀,无尽的凝固…… “诗……”他想转头寻找,脖颈却僵硬得不听使唤,视野受限,只能看到欣然和她身后有限的昏暗空间。 “姐姐在那里!”欣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连忙侧开身子,指向旁边不远处的地面,“她……她为了唤醒你,精神力透支过度,受了很重的反噬,一直在昏迷……” 成天的视线顺着欣然的手指移动。他看到诗音静静地躺在不远处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她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某种痛苦。 唤醒我? 成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来了。在那片绝对的凝固和黑暗中,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温暖呼唤,那个清晰的、将他锚定为“成天”的认知信号,以及最后刺入冰冷定义缝隙的三个意念——“醒来!”“定义你自己!”“打破这静止!” 那是诗音做的。是她冒着巨大的风险,甚至是付出了重伤昏迷的代价,强行将他从那片永恒的凝固中拉了回来一丝缝隙。 “……谢……”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太多。但喉咙的干涩和身体的虚弱让他只能吐出含糊的音节,更重要的是,他看到欣然憔悴的脸上除了欣喜,还残留着深深的忧虑和警惕,目光不时瞟向遮蔽所外的昏暗。 这里不安全。虽然他还无法清晰感知外界的具体情况,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低沉、混乱、令人本能不安的“风声”,以及欣然紧绷的状态,都说明了这一点。 而且,他自己身体的状况……糟糕透顶。 意识虽然艰难地回归了,重新凝聚了“自我”,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依旧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并非瘫痪,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近乎“冻结”的状态。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四肢百骸的存在,但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凝胶,指挥信号传递出去异常迟缓、微弱,而且充满了滞涩感。 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两股庞大而混乱的力量依旧存在,一股冰冷恒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定义”感;另一股狂暴破碎,充满了毁灭性的张力。它们并未消失,也没有继续激烈对冲,而是被强行“凝固”在了一种极其脆弱、濒临崩溃却又诡异维持着的平衡点上。就像一颗被强行暂停了爆炸过程的炸弹,内部依旧充满了毁灭性的能量,只是被某种绝对的法则暂时“定”住了。 是那个“印记”。它还在。它并没有被清除或压制,它只是被某种方式“激活”到了极致,反而形成了一种绝对的、压制一切的“凝固”状态。他现在这种身体无法动弹、如同被冻在冰块里的感觉,正是这种“凝固”状态的外在体现。 诗音她们的努力,并非打破或驱散了印记的力量,而是在这绝对的凝固中,为他争取到了一个极其微小、脆弱的“意识缝隙”,让他得以重新凝聚自我意识,清醒过来。 但这远远不够。身体依旧被“凝固”,体内的力量冲突依旧存在,印记的力量依旧盘踞在他体内。他只是从一个无知无觉的“雕像”,变成了一个清醒的、被困在自己身体这座“冰棺”里的囚徒。 而且,他能感觉到,维持这种“凝固”状态本身,就在持续消耗着某种东西。不是体力,也不是精神力,而是更本质的……也许是构成他“存在”本身的某种基础?或者说,是印记力量与他自身生命力、乃至这个世界底层规则之间形成的某种诡异平衡?这种平衡极其脆弱,一旦被打破,后果不堪设想——要么是印记力量失控爆发将他彻底吞噬或抹杀,要么是体内对冲的力量失去压制瞬间将他撕碎。 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办法。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必须让诗音得到救治。 无数的念头和信息碎片在他刚刚复苏、尚且混乱的大脑中冲撞。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步,是搞清楚现状。 “……这……是……哪?”他艰难地控制着舌头和声带,挤出几个字。声音依旧嘶哑微弱,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逻辑坟场!”欣然立刻回答,语速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我们在沙漠迷宫深处,罗森笔记里提到的那个绝地!那个爆炸之后,我和姐姐带着你掉进了流沙,醒来就在这里了。周围全是扭曲的建筑和混乱的空间,远处一直有奇怪的风声,姐姐说这里的规则是破碎混乱的,待久了会被同化……”她飞快地将进入逻辑坟场后的经历,包括找到笔记、遭遇逻辑蠕虫、诗音解读笔记、尝试唤醒他、硬币异动、通讯器失灵等情况,用最简洁的语言叙述了一遍。 逻辑坟场……扭曲破碎的规则绝地……逻辑蠕虫……源初之井…… 每一个词都带着不祥的气息。尤其是听到诗音解读笔记时提到的“深度迷失区”、“逻辑兽王”、“源初之井可能是唯一出路”以及“愿起源庇佑找到回家的路”时,成天的心沉了下去。 绝地中的绝地。扭曲规则的源头。听起来就像是这个世界BUG的核心区域。而他们三个,一个重伤昏迷,一个虚弱不堪,还有一个几乎动弹不得的自己,被困在了这里。 “……笔记……”成天努力转动眼球,示意欣然把笔记拿过来看看。 欣然连忙从背包里取出那本皮质笔记本,小心地翻开,凑到他眼前。成天艰难地聚焦视线,逐字阅读那些凌乱潦草的字迹。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即便在这种状态下,强大的信息处理和分析能力仍在发挥作用。 “……自律协议漏洞……底层逻辑崩溃区……逻辑兽……吞噬规则维系自身存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令人不安的描述,大脑飞速运转,“……源初之井……一切扭曲的源头……也可能是回归稳定的奇点……” 笔记的作者显然在这里经历了漫长而绝望的探索,最终走向了疯狂或消亡。但留下的信息碎片,拼凑出了一个极度危险的绝地轮廓。这里充满了因“自律协议”(或者说系统底层规则)漏洞而产生的、违背常理的扭曲现象和怪物(逻辑兽),它们依靠吞噬其他存在的“逻辑”或“规则”维系自身。而一切的源头,可能是一个被称为“源初之井”的地方。 出路?回家的路?笔记最后那句含糊的祈祷,更像是一种绝望中的臆想。 “……硬币……”成天想起了欣然提到的硬币异动。 欣然连忙将那枚2013年的一元硬币捡起来,放到他勉强能看到的胸口位置。“刚才你眼皮动的时候,它闪了一下淡金色的光,我还好像听到了硬币落地的声音。然后罗森留下的那个装置就彻底失灵了。” 成天的目光落在胸口那枚沾染了灰尘和些许暗红血渍的硬币上。它此刻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异常。但他能感觉到,或者说,是他体内那个刚刚重新凝聚的、微弱的“自我”意识能感觉到,他与这枚硬币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联系。不再是以前那种单纯的“携带物”或“图腾”的感觉,而更像是……某种延伸?或者说,锚定点? 在他意识深处重新凝聚的过程中,这枚硬币的意象起到了关键的锚定作用。而现在,虽然身体依旧被“凝固”,但这枚硬币似乎成为了他与外界、与自身“存在”的某种……微弱的连接点?或者稳定器? 他尝试着,用那重新凝聚的、但还无法有效控制身体的意识,去“触碰”那枚硬币。 没有反应。硬币纹丝不动,也没有光芒。但成天能感觉到,自己与硬币之间那根微弱的“线”,似乎……更清晰、更“实质”了一点点。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它……有变化。”成天用气声对欣然说,同时努力地,试图将一丝微弱的、属于“成天”的、清晰而稳定的“自我”意识,通过那根“线”,传递到硬币上。这很困难,他的意识本身还像风中的残火,而控制力更是差得可怜。这感觉,就像用冻僵的手指,去穿一根最细的针。 但几秒后,在成天和欣然的注视下,那枚原本毫无动静的硬币,突然极其轻微地,自己 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不是地面震动。是它自己,在成天胸口的衣服上,微微转动了不到一毫米的角度,从正放,变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倾角。 然后,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虽然依旧微弱,但持续了足有半秒钟的、淡金色的、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芒,从硬币表面流转而过,仿佛在呼吸。 与此同时,成天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看”到了比眼睛更广、更“深”一点点的东西。不是视觉,而是一种模糊的、基于“信息”或“存在”的感知。他“感觉”到,这枚硬币,似乎与这个“逻辑坟场”的某些极其底层的、混乱的“规则”或“信息流”,产生了一种微弱的、不稳定的“连接”或“干扰”。之前装置突然失灵,或许就与这有关。 “你……能控制它了?”欣然又惊又喜,但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到什么。 “不……是……联系。”成天喘息着,每说几个字都感觉耗力巨大,“很弱……但,是路标。” “路标?” “它……在……指向……什么。”成天断断续续地,用最简略的词语表达着自己的感觉。他感觉,这枚似乎与“系统”或“现实”有特殊关联的硬币,在这片规则彻底混乱的“逻辑坟场”中,非但没有被完全压制,反而像是一根被投入狂乱洋流中的、系着特殊浮标的线,在随着洋流乱转的同时,也隐隐与洋流底层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微弱的联系,并因此有了一种……趋近于某种“方向”的、不稳定的、本能的“倾向”? 是“源初之井”吗?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就在这时—— 呜———— 遮蔽所外,那永恒低沉的风声,陡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那种混乱无序的低语,而是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心悸的“韵律”!像是无数破碎的音符被拼接成一曲诡异的交响,又像是亿万人在遥远的地方用听不懂的语言齐声嘶吼,声音穿透扭曲的建筑废墟,穿透凝固的空气,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 欣然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扭头看向遮蔽所的缝隙之外。 成天的心也是一沉。他虽然动弹不得,但那风声的变化,带来了一种清晰的、危险的预感。那不是自然的风声。那是某种东西……或者说,某些东西……被惊动了,并且正在朝着某个方向聚集,或者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紧接着,地面传来了极其微弱、但密集的震动感。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更像是无数沉重的、体型庞大的东西,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爬行、蠕动、撞击发出的沉闷声响,混杂在一起,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在人心上。 遮蔽所内散落的细小金属碎片和尘埃,开始轻微地跳动起来。 欣然猛地站起身,冲到遮蔽所的缝隙边,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骤然停止了,瞳孔剧烈收缩。 “……外面……”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转过头看向成天,脸色惨白如纸,“那些东西……好多……它们在……朝着这边移动……” 成天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从欣然的表情和声音,以及空气中陡然加剧的危险气息和地面传来的震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更大的麻烦,来了。 这片死寂的逻辑坟场,因为他们之前的动静,或者说,因为他意识的苏醒和硬币的异动,似乎真的“注意”到他们了。 而现在,猎食者们,似乎循着某种气息,聚集过来了。 绝境,并未过去。苏醒,仅仅是另一个更加危险的开始。 第六十七章 硬币指引的路 遮蔽所外的风声变得更加诡异了。 那不是自然界任何一种风声能够比拟的声音。像是亿万块碎裂玻璃在无形的风中摩擦、碰撞、**,又夹杂着低沉断续的嗡鸣,时而尖锐如同指甲刮擦金属,时而沉闷如同巨兽濒死的喘息。风声不再是杂乱无序的背景噪音,而是呈现出一种清晰的、带有某种恶意的韵律感,一阵一阵,如同潮汐,向着遮蔽所所在的这片废墟区域汇聚、涌动。 地面的震颤也更加清晰、密集。沉闷的撞击声、沉重的拖曳声、尖锐的刮擦声……混杂在一起,透过废墟地面传来。遮蔽所墙壁缝隙里扑簌簌落下灰尘,角落里堆积的一些细小金属碎片叮当作响,跳跃不休。 欣然趴在遮蔽所的缝隙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昏暗扭曲的天光下,远处的废墟迷宫变得更加狰狞。那些倒塌了一半的高楼扭曲的角度愈发怪异,墙壁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流淌下来;地面的裂隙中渗出暗淡粘稠的光晕;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扭曲变幻的光屑,像是破碎的彩虹混杂着灰尘在无序飞舞。 而在那些废墟残骸之间,阴影蠕动。 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 起初只是影影绰绰的一片,但随着风声加剧,震颤逼近,欣然看清了它们的轮廓——或者说,看清了它们“轮廓”的概念。那并非是清晰的实体形状,更像是空间的褶皱、光影的肿块、概念的凝结物强行投射在这个混乱区域的怪异显现。有的像巨大而无足的蠕虫,拖着沉重的身躯碾过碎石,身躯某些部分时而凝固如岩石,时而虚幻透明如同雾气;有的像是扭曲的人形骨架拼接而成,肢体以违背几何的角度伸展蠕动,头颅部位闪烁着不规则的光芒;还有一些根本无法形容形态,只是一团翻滚变幻的色彩和噪音,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会自动漂浮、碎裂、重组,形成短暂的怪异图案后又崩塌…… 它们的共同点是,都没有明确的五官或感官器官,但它们行进的方向,却隐约指向遮蔽所所在的这片区域。或者说,指向遮蔽所内部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或许是成天苏醒时意识回归的波动,或许是硬币那一下异动散发的、与逻辑坟场底层规则产生干扰的涟漪,又或许是诗音之前试图共鸣时留下的精神残响,甚至可能只是他们三个“存在”本身,在这片死寂绝地中,如同黑夜中的烛火般显眼。 “它们……真的在往这边来……”欣然的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她之前只见过一条类似巨蟒的、被诗音称为“逻辑蠕虫”的怪物,就已经觉得难以应对。而现在,外面影影绰绰,至少有十几只形态各异的、散发着更加危险气息的怪物,正在从不同方向,朝着这里聚拢!而且看那移动速度,虽然不算快,但最多几分钟,就会包围这片区域! 她猛地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胸口剧烈起伏。怎么办?怎么办?! 成天虽然醒了,但身体根本无法动弹,连说话都困难。诗音重伤昏迷,气息微弱。只有她一个人,还带着伤,精神力也几乎枯竭,面对外面那些明显不是普通物理手段能对付的怪物,能做什么?逃?往哪里逃?拖着两个完全无法行动的人,在这地形复杂扭曲、充满未知危险的废墟迷宫里,能跑多远?而且,那些怪物明显是循着某种“气息”来的,逃跑只会暴露行踪,成为活靶子。 打?拿什么打?她只有一把普通的手枪,几枚手雷,一些简单的工具。面对这些明显属于“规则”或“概念”层面的扭曲怪物,物理武器能有多大效果?诗音之前用特殊频率共振似乎能影响那种“逻辑蠕虫”,但她现在昏迷不醒,自己根本不懂那些。 绝境。彻头彻尾的绝境。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开始从脚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她冻僵。但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成天。 成天躺在地上,身体依旧僵硬,只有眼睛是睁开的。他的眼神虽然因为虚弱而有些涣散,但深处却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锐利。他没有看外面的怪物,也没有看惊恐绝望的她,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胸口那枚微微倾斜的一元硬币上。 那枚硬币,刚刚自己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并且闪烁了微弱的光芒。 “成天……”欣然的声音带着颤抖,“外面……很多……我们……” “别慌。”成天的声音依旧嘶哑微弱,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稍微镇定的力量。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欣然,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看……硬币。” 欣然连忙看向那枚硬币。它静静地躺在成天胸口,似乎又恢复了普通硬币的样子,没有任何光芒,也没有再自行转动。但成天既然特意提醒,肯定有原因。 “它……刚才动了,也亮了。”欣然快速说道,“然后罗森的装置就失灵了。你觉得它和这里有关?” “……感应。”成天喘息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或者说,在调动他那刚刚复苏、还很脆弱的意识去感知什么,“混乱……规则……它在……扰动……也被扰动……” 他的话断断续续,词语跳跃,但欣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这硬币在这里并不是完全失效,反而因为它本身的特殊性,和这片混乱区域的底层规则产生了某种……感应?或者说干扰?” “……嗯。”成天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目光重新聚焦在硬币上,“刚才……它在……指向……” 指向?欣然心头一跳。难道这硬币在这种鬼地方,还能起到指南针或者某种信标的作用? “……风声……源头……”成天又说出了几个词。 风声源头?欣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外面那诡异的风声,并非自然现象,很可能与这片区域的某种核心异常有关。笔记里提到了“逻辑兽王”和“源初之井”,风声会不会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或者说,风声本身就是这片区域混乱规则的外在体现? 硬币刚才的异动,似乎隐隐指向风声传来的某个方向?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指引? 如果是后者……这意味着什么?硬币在指引他们前往风声源头,前往这片绝地最危险的核心区域?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仿佛看出了欣然的疑虑和恐惧,成天极其缓慢地、用尽全力,将目光从硬币上移开,再次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留……必死。动……一线……生机。” 留在这里,等那些怪物包围过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必死无疑。动起来,虽然危险,虽然可能是朝着更危险的区域前进,但至少有一线生机。而且,硬币的反应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在这片完全陌生、规则混乱、连方向都无法分辨的绝地里,一个可能有效的“指向”,哪怕指向的是危险的核心,也总比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者留在原地等死要强。 “可是……你和诗音……”欣然看着动弹不得的成天和昏迷不醒的诗音,声音发苦。她自己一个人,带着两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人,怎么可能在怪物逼近前逃离,甚至还要朝着危险的核心区域前进?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拖。”成天吐出一个字。他显然也清楚现状的艰难,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找……能拖的……东西。” 拖?欣然先是一愣,随即目光飞快地在遮蔽所内扫视。这个半埋在废墟里的金属结构空间不大,除了之前找到的一些杂物和罗森的破烂背包,就只有一些扭曲的金属支架和破碎的板材。但……她看到了之前用来固定成天的那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以及旁边散落的一些似乎是某种设备外壳的弧形金属片。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形。 “我明白了!”欣然咬了咬牙,眼中重新燃起一丝近乎凶狠的光芒。没有时间犹豫了,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地面的震颤越来越清晰。她必须立刻行动。 她先是冲到诗音身边,快速检查了一下诗音的情况。呼吸微弱但平稳,昏迷依旧。她小心翼翼地用之前找到的、还算干净的布料将诗音包裹得更紧一些,尽量减少暴露在外的皮肤。然后,她转向成天。 “可能会有点颠簸,忍着点。”她对成天说道,语气尽量冷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她的紧张。 成天只是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欣然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她先将那块相对平整、边缘不算太锋利的金属板拖到成天身边。这块板子大约一米多长,半米多宽,不算太重,但也不轻。她又找来几块较小的弧形金属片和一些还算坚韧的金属线缆——这些东西在废墟里随处可见。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两块弧形金属片分别固定在金属板前端和后端下方,充当简陋的“雪橇”滑轨。然后用找到的金属线缆,勉强编织出几条可以固定在身上的“拖绳”。这个过程笨拙而费力,她的手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出了好几道口子,汗水混合着灰尘流进伤口,刺痛不已,但她浑然不觉。 接着,她需要将成天移到这块简陋的“拖板”上。这更难。成天身体僵硬沉重,她自己力气有限。她几乎是连拖带拽,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成天沉重的身躯一点点挪到金属板上。成天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磕碰到金属板的边缘,但他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暴露了他承受的痛苦。 固定好成天后,她又用同样的方法,将依旧昏迷的诗音也挪到了金属板上,让她靠在成天身边。两个人挤在一块不大的金属板上,姿势别扭,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最后,她用剩下的布料和线缆,尽可能地将两人的身体固定在金属板上,防止颠簸滑落。又将仅剩的一点补给——几瓶水和压缩食物,塞在两人身体旁边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气喘吁吁,手臂酸软,浑身都被汗水和灰尘浸透。外面的风声和震颤声几乎已经到了遮蔽所的边缘,甚至能隐约听到某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片摩擦的嘶嘶声,越来越近。 没有时间休息了。 欣然最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手枪和手雷,将背包背好,里面只剩下笔记本和一些杂物。然后,她将那枚至关重要的硬币捡起来,迟疑了一下,将它放在了成天胸口最容易看到的位置,并用一小截线缆松松地固定了一下,防止掉落。 “……硬币……”她对成天说,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断续,“……方向……” 成天再次眨了眨眼。他集中全部精神,感受着胸口那枚硬币与他之间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联系。他能感觉到,硬币似乎对周围混乱的“规则场”有着一种模糊的感应,并且隐隐偏向某个特定的方向。那方向,与风声最强烈、最诡异、最带有“韵律”感的方向,大致吻合。 他无法说话,只能努力用眼神示意那个方向——通过金属板前端指向的、遮蔽所侧面一个较为狭窄的缝隙。 欣然看懂了。她不再犹豫,将临时编织的、还算坚韧的金属线缆“拖绳”套在自己肩膀上,双手抓住前端,如同纤夫一般,身体前倾,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拉动这块承载着两个人的沉重金属板。 “嘎吱——咣当——” 金属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响亮。欣然的心猛地一沉。这声音太大了!肯定会立刻引来那些怪物! 果然,外面的嘶嘶声和爬行声瞬间一滞,紧接着,变得更加急促、密集,并且明显地朝着声音来源——也就是遮蔽所的方向——汇聚过来! “该死!”欣然暗骂一声,顾不得许多,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金属板,朝着成天指示的那个狭窄缝隙冲去!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相对封闭但已暴露的遮蔽所,进入更加复杂、可以隐蔽的废墟迷宫深处! 金属板摩擦地面,颠簸着冲出了遮蔽所的缝隙,进入了外面更加昏暗、扭曲的废墟地带。 就在他们冲出遮蔽所后不到十秒,几只形态怪异的阴影,从不同的方向,蠕动着、爬行着、翻滚着,出现在了遮蔽所的入口处。其中一只像是巨大金属节肢和软体组织混合而成的怪物,用它那闪烁着不规则光芒的、类似头部的位置,“注视”着地上新鲜而明显的拖行痕迹,以及痕迹指向的那个狭窄缝隙通道,发出一阵低沉而充满贪婪意味的嗡鸣。 然后,它率先蠕动着身躯,挤进了缝隙。其他几只怪物也紧随其后。 狩猎,开始了。 欣然拖着金属板在废墟中狂奔。地面凹凸不平,布满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残骸。沉重的金属板不时撞击在凸起的障碍物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剧烈颠簸。固定在板上的成天和诗音身体随之晃动,成天死死咬着牙忍受着撞击的痛苦,而昏迷的诗音则在颠簸中发出了几声痛苦的**。 欣然顾不上回头看,也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怪物们移动时发出的各种怪异声响——沉重的碾压声、尖锐的刮擦声、黏腻的蠕动声……越来越近!它们追上来了! 肩膀被粗糙的金属线缆勒得生疼,肺部火辣辣地灼烧,双腿如同灌了铅。但她不敢停下,只能拼命地向前拖拽,按照成天眼神不断微调的指引,在迷宫般的废墟中跌跌撞撞地穿行。 周围的景象光怪陆离。扭曲的建筑残骸像是抽象派的噩梦,地面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柔软如同沼泽。空气中漂浮的光屑不时凝聚成短暂的、意义不明的图案,又瞬间消散。风声在耳边呼啸,那诡异的韵律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试图扰乱她的心神。 “左边!”成天突然用嘶哑的气声喊道,尽管声音微弱,但在这种寂静紧张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欣然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左边一条看似更加狭窄、堆满破碎管道的缝隙冲去。金属板边缘刮擦着管道,发出刺耳的噪音,但也勉强挤了进去。 就在他们冲进缝隙的下一秒,一只如同巨大扭曲藤蔓、表面布满眼球状凸起的怪物,轰然撞在了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将一堆碎石撞得粉碎。它那无数的“眼球”转动着,锁定了缝隙的方向,蠕动着试图挤进来,但体型过于庞大,被卡住了片刻。 这短暂的阻滞给了欣然一丝喘息之机。她不敢停留,继续奋力向前拖拽。缝隙深处更加昏暗,地面湿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朽的怪异气味。 “……前面……右……”成天的指示再次传来,声音更加虚弱。集中精神感知硬币的指向,对他刚刚复苏的意识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欣然咬牙转向右边。这条通道稍微宽阔一些,但地面布满了黏稠的、散发着微光的暗绿色液体,踩上去滑腻无比。金属板拖过,留下深深的痕迹和刺鼻的气味。 身后的缝隙处传来怪物愤怒的嘶吼和撞击声,显然那只藤蔓怪物暂时被卡住了,但其他怪物很可能从别的方向包抄过来。 “成天……方向对吗?”欣然喘着粗气问道,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让她视线模糊,“我感觉……风声好像更大了……而且……有点不对……” 确实,那诡异的风声,在他们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后,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压迫感。风中那令人不安的韵律也变得更加复杂,仿佛无数种混乱的规则在耳边低语、争吵、嘶吼。 “……硬币……在……发热……”成天喘息着,给出了一个更加确凿的证据。 欣然的心一沉。硬币发热,说明与周围“规则”的交互或者干扰在加剧。他们确实在接近某个核心,某个让这片区域所有混乱规则更加活跃、更加浓郁的“源头”。 是生路,还是通往更可怕存在的死路? 她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因为就在他们冲过一片较为开阔的、堆满巨大齿轮状金属残骸的区域时,前方和侧面的阴影里,同时蠕动出了几只形态各异的怪物,堵住了去路! 正面是一只如同融化蜡像般不断变换形状的、散发着刺鼻酸味的软泥状怪物。侧面是一只由无数破碎镜片组成、反射着扭曲光影的、如同多足昆虫般的怪物。另一侧,阴影中隐约可见之前那种类似巨大金属蠕虫的轮廓。 被包围了! 欣然的脸色瞬间惨白。拖着沉重的金属板,她根本无法快速转向或加速。体力也几乎到了极限。绝境,真正的绝境。 然而,就在这时—— 嗡! 成天胸口那枚一直静静躺着的硬币,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简单的颤抖,而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敲击,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嗡鸣! 紧接着,一股柔和的、淡金色的、并不刺眼却异常稳定的光芒,以硬币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扫过周围数十米的范围! 光芒扫过的刹那,欣然感觉耳边那诡异的风声似乎减弱了一瞬,空气中那些扭曲变幻的光屑也出现了短暂的凝滞。而更惊人的是,那三只正在逼近的怪物,动作同时一僵! 尤其是那只由破碎镜片组成的多足昆虫怪物,它身体表面无数镜片中反射出的、属于欣然、成天和诗音的扭曲影像,在金光照耀下,突然变得清晰、稳定了一刹那,然后镜片中影像的动作,竟然与怪物本体接下来的动作出现了诡异的偏差和不协调!怪物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如同无数玻璃碎裂的声音,身躯不由自主地抽搐、踉跄了一下,几只尖锐的镜片足肢互相绊倒,险些将自己撕裂。 那只软泥怪物表面的蠕动和变幻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散发出的刺鼻酸味似乎淡了一些。 只有那只金属蠕虫怪物受到的影响最小,只是略微迟缓了一下,但它庞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后面两只怪物片刻。 机会! 欣然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求生本能让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拖着金属板,朝着怪物包围圈因为那只镜片怪物踉跄而出现的、唯一的一个细小缺口,猛地冲了过去! 金属板碾过碎石和黏稠液体,颠簸着冲过了缺口! 在他们身后,怪物们发出愤怒的嘶吼,混乱再次降临。镜片怪物挣扎着稳住,软泥怪物恢复了蠕动,金属蠕虫扭转身躯追来。但它们彼此之间的混乱似乎加剧了,那只镜片怪物恢复动作后,反射的光影胡乱切割,不小心扫中了旁边的软泥怪物,激起一阵嗤嗤的白烟和尖锐的嘶鸣,阻挡了片刻。 这点时间,足以让欣然拖着金属板冲出一段距离,拐进另一条堆满扭曲钢筋的狭窄通道。 硬币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恢复了原状。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变,无疑救了他们的命。 “……干扰……”成天微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了然和疲惫,“硬币……干扰了……它们的……规则……” 欣然来不及细想,只知道埋头狂奔。身后的追击声再次逼近,但似乎因为刚才的混乱,怪物们的配合出现了问题,追击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然而,她的体力真的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如同踩在棉花上,肩膀火辣辣地疼,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发黑。 不行……不能倒下……倒下就完了…… 她在心里拼命呐喊,但身体的透支是实实在在的。又一个踉跄,她险些摔倒,全靠一股意志力死死撑着拖绳,才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狭窄的通道到了尽头,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极其怪异、与周围扭曲风格格格不入的建筑残骸。 那看起来像是某个庞大设施的入口部分,风格冰冷、规整、充满几何线条感,与周围那些扭曲融化般的废墟截然不同。建筑的材质像是某种哑光的黑色金属,表面布满了细细的、规律的网格状纹路。入口是一个倾斜向下的、巨大的方形洞口,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洞口边缘残留着明显的爆炸和撕裂痕迹,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从内部炸开。 而在洞口前方的空地上,赫然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具扭曲变形、早已腐朽的骸骨,穿着与现代或古代都迥异的、布满灰尘的制服碎片。 一些破损严重、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器械碎片。 以及,一块斜插在地面、大约半人高的、布满裂纹的黑色石碑。 石碑表面,用一种扭曲而古老的字体,刻着一个词。那个词,欣然不认识,但在目光触及的瞬间,她的脑海中却莫名其妙地、清晰地浮现出了它的含义—— 【自律协议 - 底层接口 - 废弃端口 γ-7】 风声在这里变得更加诡异。不再是远处的呼啸,而是变成了从那个漆黑的方形洞口深处传来的、低沉而悠长的嗡鸣,如同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硬币在成天的胸口,再次发出了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温热感的震颤。 身后的追击声,已经到了通道出口的边缘。 欣然拖着金属板,停在空地边缘,看着前方的怪异建筑、石碑,以及那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通道中若隐若现的扭曲阴影。 前有不明深渊,后有夺命怪物。 绝境,似乎并未改变,只是换了一个形式。 而此刻,她连站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第六十八章 废弃端口 前是深不见底、散发着低沉嗡鸣的漆黑洞口,后有越来越近的、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蠕动声和贪婪嘶鸣。 没有时间犹豫。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是一种奢侈。 “进去!”成天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声音在诡异的风声中几乎被淹没。 欣然甚至没有听到他具体喊了什么,但那个嘶哑的、带着决绝意味的音节,和她自己脑海中那根名为“求生”的、绷紧到极致的弦,在同一瞬间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进!必须进!留在外面,面对那些从多个方向包抄过来的、数量不明的怪物,以她现在的状态,拖着两个无法行动的人,绝无生还可能。那个洞口虽然漆黑诡异,但至少是个封闭的、可以暂时阻挡怪物的空间,而且……硬币还在发烫,还在隐隐指向那里。 她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混合了绝望和狠劲的低吼,用肩膀死死抵住粗糙的金属拖绳,身体前倾,几乎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拖动着沉重的金属板,朝着那个倾斜向下的方形洞口冲去! 洞口边缘残留的爆炸痕迹形成了一些锋利的金属凸起,金属板擦过,发出刺耳的噪音,留下新的划痕。欣然顾不上这些,她唯一的目标就是冲进去,离开这片开阔地,离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怪物阴影。 拖板的前端猛地向下倾斜,坠入洞口内的黑暗。欣然猝不及防,被向下的力量一带,整个人也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连同拖绳一起,摔进了洞口! 眼前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有洞口外透进来的、那片废墟空地扭曲昏暗的天光,在入口处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而那个轮廓,正在被迅速靠近的、蠕动扭曲的阴影所填满、遮挡。 砰!砰!砰! 欣然摔在冰冷坚硬的、略带倾斜的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住,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额头撞在什么硬物上,瞬间鼓起一个大包,火辣辣地疼。但她立刻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向洞口,看向成天和诗音。 金属拖板比她摔得更远,顺着倾斜的地面向下滑行了一段距离,撞在洞壁某处凸起上才停了下来,发出一声闷响。成天和诗音被固定在板上,随着撞击剧烈颠簸,成天闷哼一声,诗音也发出了一声痛苦的**。 洞口外,那几只追得最近的怪物已经冲到了入口边缘。最先到达的正是那只之前被硬币金光干扰、由破碎镜片组成的多足昆虫怪物。它那无数镜面复眼中反射着洞口外昏暗的光和洞内深沉的黑暗,似乎对这片黑暗有些迟疑,尖锐的足肢在洞口边缘刮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却没有立刻冲进来。紧随其后的软泥怪物和金属蠕虫怪物也挤到了入口处,但它们似乎同样对这个散发出与外界不同“气息”的洞口有些忌惮,在入口外徘徊、低吼,互相推挤,暂时没有闯入。 借着洞口外透进的、被怪物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微光,欣然勉强能看到这些怪物的轮廓在入口处蠕动、试探。它们似乎能感觉到洞口内弥漫着某种让它们不安的、与外界混乱规则不同的“场”,那低沉悠长的嗡鸣声,似乎对它们有某种克制或排斥。 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挡住了? 欣然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不敢放松,眼睛死死盯着入口处那些徘徊的阴影,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枪,虽然她知道这东西对它们可能没用。 时间在死寂的对峙中缓慢流逝。几秒,十几秒……外面的怪物依旧在入口处徘徊,嘶鸣声、刮擦声不断,但确实没有一只真正踏进来。那只镜片怪物甚至试探性地将一只尖锐的镜片前肢伸进洞口,但刚一进入洞口内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那片镜面就突然变得黯淡、模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缩回了前肢。 这个洞口内部,似乎真的存在某种“净化”或“排斥”混乱规则的力量?是那个“自律协议-底层接口”石碑带来的?还是这个废弃端口本身的结构在起作用? 不管是什么,这暂时成了他们的庇护所。 直到这时,欣然才感觉到全身如同被拆开重装一般的剧痛和极致的疲惫汹涌袭来。她双腿一软,几乎要再次瘫倒在地,连忙伸手扶住旁边冰冷潮湿的洞壁,才勉强站稳。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肩膀被拖绳勒过的地方火辣辣的,额头撞到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视线还有些发黑、摇晃。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能倒下。必须确认成天和诗音的情况,必须探查这个洞口内部的情况,必须找到更安全的位置,必须…… “成天……诗音……你们怎么样?”她声音嘶哑地问道,挣扎着朝着金属拖板的方向挪去。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洞口处透进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 “……还……好……”成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刚才更加虚弱,显然刚才的撞击和颠簸对他负担不小。“诗音……?” “姐姐好像……还在昏迷,但刚才撞到的时候她哼了一声……”欣然摸索着来到拖板边,先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诗音。诗音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但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没有明显的额外伤口。 空气也不再是外面那种混合了铁锈、腐败和混乱信息的污浊感,而是一种带着淡淡金属和尘埃气味的、相对“干净”的空气,虽然依旧陈旧,却没有那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混乱感。 这里似乎真的与外面那个“逻辑坟场”是两个不同的“空间”,或者说,这里还残留着某种强大的、与“混乱”对立的“秩序”或“规则”的残余力量。 “是那个石碑……”欣然想起了洞口外石碑上的文字,“‘自律协议-底层接口’,这里可能是以前那个‘系统’或者‘庭院’的一个……接口站点?后来废弃了?” “……很可能。”成天喘息着,他的意识似乎比身体恢复得更快一些,开始分析,“硬币……指向这里……不是偶然。它可能……感应到了……同源的……‘协议’力量……” 同源的协议力量?欣然心中一动。成天体内那块引发“凝固”的、冰冷的“印记”,似乎就与“自律协议”有关。硬币与成天有特殊联系,又能轻微扰动外界混乱规则……难道硬币、成天体内的印记、以及这个废弃的底层接口站点,都源于同一个“源头”——那个神秘的“自律协议”或“系统”? 如果是这样,这个废弃站点里,会不会有关于“自律协议”、关于“印记”、甚至关于如何解决成天目前“凝固”状态的信息或方法? 这个念头让欣然精神一振,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一些。但随即,现实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这里一片漆黑,他们需要光源。而且,外面那些怪物虽然暂时不敢进来,但谁知道它们会徘徊多久?会不会找到进来的方法?他们必须深入这个洞穴,寻找更安全的地方,或者……出路。 “我们需要光。”欣然说道,开始摸索自己的背包。背包里东西不多了,水、一点食物、笔记本、杂物……没有手电筒。之前在沙漠和废墟里,天光虽然诡异但还能视物,现在进入全黑环境,立刻就抓瞎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成天胸口。那枚硬币,之前几次在黑暗中闪烁过微光。 “硬币……还能亮吗?”她试探着问。 成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尝试。几秒钟后,那枚固定在成天胸口的硬币,表面再次泛起了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很暗,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而且只覆盖了硬币自身和周围几厘米的范围,根本无法照亮远处。 但至少,在绝对的黑暗中,有了一点光源,聊胜于无。而且,借着这微弱的光芒,欣然能看到成天胸口随着呼吸极其微弱的起伏,能大致看清他脸部的轮廓,这让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只能……这样……”成天声音疲惫,维持这微光似乎也消耗着他本就微弱的精神。 “够了,先看看周围。”欣然借着硬币的微光,开始打量他们所在的这个洞口内部。 这是一个倾斜向下的通道,地面和墙壁都是那种哑光的黑色金属材质,表面有细密的网格状纹路。通道大约三米宽,两米多高,形状规整,与外面扭曲的废墟形成鲜明对比。通道倾斜的角度大概在三十度左右,一直向下延伸,没入深沉的黑暗。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离洞口大约有十来米,是通道开始变得平缓一点的地方。 通道内很干净,几乎没有灰尘,只有一些从洞口吹进来的、零星的碎石和金属碎屑。空气虽然陈旧,但没有霉味,只有淡淡的金属和尘埃气息。那种低沉的、来自深处的嗡鸣声在这里更加清晰,仿佛整个通道本身在微微震动。 欣然小心地挪到通道墙壁边,伸手触摸。墙壁冰冷,触感光滑中带着细微的颗粒感,那些网格纹路似乎不仅仅是装饰,更像是一种结构或某种能量回路的痕迹。她尝试用力推了推,墙壁纹丝不动,异常坚固。 “这地方……感觉很结实,不像会塌的样子。”欣然低声道,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被活埋。 她又看向洞口方向。那些怪物的阴影依旧在入口处徘徊,嘶鸣和刮擦声隐约可闻,但确实没有进来的迹象。硬币的微光在黑暗中太弱,从洞口应该看不到。 暂时安全了。但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必须往里走。”成天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外面……不安全。里面……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或者……出路。” 出路?欣然看向通道深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心中没底。但成天说得对,留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太危险,万一怪物克服了恐惧进来,他们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而且,硬币的指引,成天体内印记的感应,似乎都指向深处。 “可是你怎么移动?”欣然看着固定在金属板上一动不动的成天,又看了看昏迷的诗音,眉头紧锁。拖板在平坦地面都费劲,在这种倾斜向下的光滑金属通道里,更难控制,而且一旦失控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解开……固定。”成天沉默了几秒,说道,“拖着我……慢慢下。” 解开固定?欣然一惊:“不行!你身体根本动不了,解开固定你怎么待在板上?会滑下去的!” “……用手。”成天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抓住……板子边缘。你……拖慢点。” 欣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解开将他固定在板子上的绑带,让他可以用还能勉强动一点的手指抓住板子边缘,而她则在前面,用拖绳控制板子的下滑速度,一点点往下挪。这样虽然冒险,但至少能控制方向,也比拖着两个固定死的人、在倾斜光滑的通道里失控滑落要好。 “太危险了……”欣然还是犹豫。 “没……时间。”成天打断她,目光看向洞口方向,虽然那里只有黑暗,但他的语气带着紧迫感。 欣然咬了咬牙。她知道成天是对的。外面那些怪物不会永远徘徊。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她先小心地解开了固定成天的绳索和布料。成天的身体失去束缚,更加僵硬沉重,她必须用力扶住他,防止他立刻滑落。然后,她引导着成天的手,让他冰凉、几乎没什么力气的手指,勉强勾住金属板前端一个凸起的、用来固定绳索的金属环。 “抓……住……”成天的手指颤抖着,用尽全力扣住金属环。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看得出极其勉强。 接着,欣然又检查了一下诗音。诗音依旧昏迷,但固定得还算牢固,暂时不用动。 然后,她重新套上粗糙的拖绳,将另一端固定在金属板前端。她自己则站到金属板前方,背对着通道深处,双手紧紧抓住拖绳,身体后仰,用自身的重量和摩擦力,对抗金属板在倾斜通道上的下滑趋势。 “我……要开始了。”欣然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成天模糊的轮廓,又看了看洞口方向那些依旧隐约可闻的怪声,深吸一口气,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对拖绳的控制,让金属板在自身重力作用下,开始沿着倾斜的通道,极其缓慢地向下滑动。 嘎吱……嘎吱…… 金属板与光滑的金属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下滑的速度一开始很慢,欣然还能勉强控制。但随着倾斜角度似乎稍有增加,下滑的力道开始变大,欣然不得不用力向后蹬踏地面,脚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才能勉强稳住速度。 汗水再次从她额头渗出,流进眼睛,刺痛。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开始酸胀、颤抖。但她不敢有丝毫放松,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用尽全力控制着拖绳,控制着下滑的速度。 成天死死扣着金属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痛,指关节仿佛要断裂。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身体随着金属板的颠簸和滑动而晃动,每一次撞击和颠簸都带来全身性的、冰冷的刺痛,那是“凝固”状态下的身体对粗暴移动的本能反应。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以免干扰欣然。 下滑持续了大约几分钟,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延伸。周围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胸口硬币那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风中的残烛,照亮方寸之地,更衬托出四周的深邃与未知。 那低沉的嗡鸣声,随着他们下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某种“韵律”感。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像是一种缓慢、沉重、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心跳”或“脉搏”,从通道的最深处传来,通过金属墙壁和地面,传递到他们身上。 突然,欣然感觉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一个踉跄,控制拖绳的力量瞬间一松! “小心!”成天嘶声提醒,但已经晚了。 金属板失去了向后的拉力,下滑速度猛地增加,顺着倾斜的通道加速向下冲去! “啊!”欣然惊叫一声,被拖绳猛地一带,整个人向前扑倒,被金属板拖着向下滑去!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但光滑的金属墙壁上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加速!失控!黑暗如同巨口,要将他们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成天胸口那枚一直只是散发微光的硬币,突然光芒大盛!淡金色的光芒不再是微弱的烛火,而是变成了一团稳定的、拳头大小的光晕,将周围数米范围照亮! 同时,一股无形的、柔和的、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的力量,以硬币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扫过金属板和周围的通道。 急速下滑的金属板,在这股力量扫过的瞬间,速度竟然诡异地……减缓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而是仿佛金属板与光滑地面之间的摩擦力被临时“修正”或“定义”到了一个更大的值,下滑的势头被强行遏制! 欣然趁机死死蹬住地面,用尽全力向后拉扯拖绳。金属板又滑行了几米,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停在了通道一个相对平缓的转弯处。 惊魂未定。 欣然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成天扣着金属环的手指因为刚才的剧烈颠簸和骤然停止而剧痛,但他也松了口气。 停下来了。 借着硬币此刻散发出的、比之前明亮稳定得多的光芒,他们终于能看清周围更多的情况。 他们停在了通道的一个弯道处。通道在这里转向了左边,继续向下延伸。而在弯道内侧的墙壁上,赫然镶嵌着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半透明的、类似玻璃或水晶的深色面板。面板表面布满了灰尘,但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蓝色的光点在缓缓流动,勾勒出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和无法理解的符号。 面板旁边,有一个凹进去的掌印形状的凹陷,材质与墙壁相同。 而更让两人心头一紧的是,在弯道前方不远处,通道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骸骨。 那些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只剩下一些金属纽扣和装饰品的残骸。骸骨的姿态各异,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趴在地上伸着手,仿佛在生命最后时刻还在努力向前爬行。他们的骨骼颜色灰暗,布满细密的裂纹,不像是自然腐朽,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侵蚀、风化。 这里,显然不是第一次有“访客”。而且,之前的访客,似乎没能离开。 硬币的光芒,静静地照耀着这片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死亡之地,也照亮了那块镶嵌在墙上的、似乎还在微弱运作的、神秘的深色面板。 低沉的嗡鸣声,从通道更深处传来,仿佛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带着亘古的冰冷与等待。 第六十九章 协议回响 硬币发出的淡金色光晕,稳定地照亮了这片沉寂的弯道角落。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墙壁上那块深色面板内部流转的、暗蓝色的复杂光点与符号,映照得更加清晰。光点的流转缓慢而恒定,仿佛遵循着某种古老、沉寂、但尚未完全停止的规律。旁边的掌印凹陷在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边缘光滑,与墙壁材质浑然一体。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地上那几具姿态各异的骸骨。 欣然借着光芒,小心翼翼地靠近查看。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齑粉,只剩少数金属扣件和几片无法辨认的、似乎是合成纤维的黑色残片,轻轻一碰就化为灰烬。骨骼呈暗淡的灰白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不像是暴力折断,更像是某种缓慢的侵蚀或能量枯竭导致的“风化”。 骸骨的姿态透露出临终前的挣扎与绝望。一具蜷缩在墙角,手臂环抱着头部;一具向前扑倒,手骨伸向前方通道深处,指骨深深抠进金属地面的网格纹路中;还有一具背靠着墙壁瘫坐,头骨低垂,仿佛在沉默中等待终结。没有外伤,没有武器,只有无声的消亡。 “他们……死在这里很久了。”欣然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沉重。从骨骼风化的程度和残留物的状态看,这些人死亡的时间恐怕要以“年”甚至更久远的单位来计算。是以前探索这个“废弃端口”的冒险者?还是这个站点原本的工作人员? “……看……那个。”成天的声音虚弱地响起,他躺在地上,目光却锐利地投向了其中一具骸骨——那个背靠墙壁瘫坐的骸骨。在那具骸骨交叠在腹部的手骨下方,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黯淡的金属光泽。 欣然立刻会意,忍着心头的不适,小心地拨开那已经脆弱不堪的手骨。下面露出一个大约巴掌大小、扁平的金属片。金属片呈现暗银色,边缘圆润,表面有细微的划痕,但整体保存相对完好。她捡起来,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金属片的一面光滑,另一面则蚀刻着一些极其微小的符号和线条。在硬币光芒的照射下,那些符号似乎反射出极其微弱的、与面板内部光点颜色近似的暗蓝色微光。 “这……是身份牌?还是记录仪?”欣然仔细辨认着那些符号,但完全看不懂。符号的风格与她见过的任何文字都不同,充满了几何感和抽象意味。 “……靠近……面板……”成天指示道,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在忍受着某种不适。刚才硬币突然爆发光芒稳定下滑的金属板,似乎消耗不小,也可能是因为接近这个站点核心,他体内那个冰冷的“印记”产生了某种反应。 欣然拿着金属片,走到那块镶嵌在墙壁上的深色面板前。当她靠近时,面板内部流转的暗蓝色光点似乎微微加速了一瞬,靠近她手中金属片的那部分区域,光点流动的轨迹也发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偏转。 “……共鸣?”欣然不确定地说。她尝试着,将金属片有符号的那一面,轻轻贴向面板旁边那个掌印形状的凹陷。 就在金属片接触到凹陷边缘的瞬间—— 嗡! 整个面板猛地一亮!内部那些原本缓缓流动的暗蓝色光点和符号,骤然加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激荡起一圈圈复杂的光纹!面板本身也发出了一声低沉但清晰的嗡鸣,与通道深处传来的那种恒定嗡鸣产生了瞬间的共鸣,整个弯道似乎都随之轻轻一震! 与此同时,金属片上的那些微小符号,也骤然亮起了清晰的暗蓝色光芒,与面板的光芒交相辉映!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带着冰冷秩序感的“信息流”,顺着金属片与面板接触的地方,涌入了欣然的脑海!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基础的、关于“身份”、“权限”、“状态”的“定义”信息! 欣然感觉自己像是瞬间“看懂”了金属片上符号的含义,也“理解”了面板此刻传达的、断断续续的信息: 【识别……次级维护协议单元……标识码:ζ-7-09β……】 【状态:离线(物理连接中断)……权限:基础查询(受限)……】 【警告:站点‘自律协议-底层接口γ-7’……核心能量池已枯竭97.8%……维生系统离线……逻辑屏障失效……外部规则污染等级:高……】 【最后记录:入侵警报(来源:未授权高维干涉协议)……协议冲突……底层逻辑崩溃……站点自毁协议启动失败(能量不足)……强制进入休眠保全模式……】 【当前可查询记录片段:维护日志(最后72小时)、环境参数(历史)、协议冲突事件摘要(损毁)……是否调取?】 信息流到此中断,似乎因为能量不足或连接不稳定,只传递了最基本的状态和选项。 欣然猛地收回手,金属片与面板的连接断开,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面板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流转的状态,但似乎比刚才更“活跃”了一些,内部光点的亮度似乎也微微提升了一点点。 “这是……这个站点的控制面板?”欣然惊魂未定,看着手中的金属片,又看看面板,“那个金属片是身份牌?‘次级维护协议单元’……听起来像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权限好像很低,只能基础查询……” 她快速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转述给成天。 成天静静地听着,眼中光芒闪烁,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这些破碎的信息。“次级维护协议单元”……“自律协议-底层接口γ-7”……“核心能量池枯竭”……“维生系统离线”……“逻辑屏障失效”……“外部规则污染”……“入侵警报(未授权高维干涉协议)”……“协议冲突”……“底层逻辑崩溃”……“自毁失败”……“休眠保全”…… 这些词汇串联起来,勾勒出了一幅灾难性的图景:这个曾经隶属于“自律协议”的底层接口站点,在某个时刻,遭到了来自“未授权高维干涉协议”(这听起来像是“系统”之外的某种力量?)的入侵,引发了“自律协议”内部的剧烈冲突,最终导致底层逻辑崩溃。站点试图自毁阻止污染扩散,但能量不足失败,只能强制进入最低能耗的“休眠保全”模式,等待(或许永远也等不到的)重启或救援。而随着能量枯竭,保护站点的“逻辑屏障”失效,外部“逻辑坟场”的混乱规则开始渗透污染。那些骸骨,很可能就是站点最后的留守人员,在屏障失效、维生系统停摆后,因能量枯竭、环境恶化或外部规则侵蚀而死去。 “高维干涉协议……”成天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心脏微微收紧。这让他想起了罗森,想起了那个“猎人”部队,想起了他们背后那个意图回收“自律协议碎片”的未知存在。难道入侵这里的,就是那个存在?还是说,是导致“系统”本身出现问题、创造出“逻辑坟场”的更深层原因? “成天,我们……要查询那些记录吗?”欣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指着面板,有些犹豫,“‘维护日志’、‘环境参数’,还有那个‘协议冲突事件摘要’,虽然损毁了,但可能还有信息。” 成天看向那几具骸骨,又看向通道深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查询记录,可能获得关于这个站点、关于“自律协议”、甚至关于“入侵者”的关键信息。但也可能触发未知的反应,消耗站点本已枯竭的能量,或者……唤醒什么不该唤醒的东西。 “查。”片刻的权衡后,成天做出了决定。信息是他们在绝境中最重要的武器。而且,硬币将他们引到这里,或许不仅仅是寻求庇护,也意味着这里有他们需要知道的东西。“先查……‘协议冲突事件摘要’。” 哪怕损毁了,也可能有只言片语。 欣然点点头,再次深吸一口气,将金属片贴向面板的掌印凹陷。这一次,她有了心理准备。 嗡鸣再起,光芒流转。她集中精神,在接收到“是否调取”的询问意念时,清晰地想着:“调取‘协议冲突事件摘要’。” 面板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似乎有些吃力。几秒钟后,一段更加破碎、充满杂音和缺失的、由混乱光影和扭曲符号构成的“信息流”,强行涌入了欣然的意识。这一次的信息更加混乱,夹杂着剧烈的情绪波动——惊恐、困惑、绝望,以及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愤怒。 【……警报!未授权协议链接尝试……源坐标:[无法解析]……特征码匹配……‘高维观测者-收割协议’(疑似)……】 【……自律协议-零号子协议激活……拒绝链接……逻辑防火墙过载……】 【……入侵确认!协议覆盖攻击!目标:底层逻辑核心(源初之井接口)……】 【……冲突!协议定义覆盖与自律协议基础规则冲突!逻辑悖论生成!底层架构不稳定!】 【……警告!‘源初之井’稳定性下降!规则泄露!】 【……尝试激活‘庭院’核心协议支援……连接失败……‘庭院’信号丢失……】 【……启动站点自毁协议(保护底层接口)……能量不足!自毁协议启动失败!】 【……强制隔离!启动‘逻辑屏障’!切断与主协议网络连接!进入休眠保全模式!】 【……最后记录:屏障能量持续衰减……外部‘污染’渗透……‘逻辑兽’活性检测……愿……‘起源’……庇佑……残存者……】 信息流戛然而止,仿佛被强行掐断。面板的光芒瞬间黯淡了许多,内部光点的流转速度也明显变慢,仿佛这次查询消耗了它不少残余的能量。 欣然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接收这些混乱而充满冲击力的信息,对她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但更重要的是信息本身揭示的内容。 “高维观测者-收割协议”……“自律协议-零号”……“源初之井”……“庭院”信号丢失……“逻辑兽”…… 这些词汇如同拼图碎片,与之前从罗森、张明远、笔记中获得的信息交织在一起,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真相轮廓。 “‘高维观测者-收割协议’……”欣然喃喃重复,看向成天,“这难道就是……那个‘系统’?它入侵了这里,试图覆盖或夺取这个站点的控制权,尤其是那个‘源初之井接口’?然后引发了‘自律协议’的抵抗,最终导致这里崩溃,变成了外面‘逻辑坟场’的一部分?” 成天沉默着,消化着这些信息。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枚重新恢复微弱光亮的硬币上。“自律协议-零号”……诗音曾经燃烧自己短暂激活过的协议名称。而这个站点记录中,正是“自律协议-零号”激活,试图抵抗入侵。他体内的“印记”,与“自律协议”密切相关。硬币的指引……这一切都指向,他们与这场发生在久远过去的协议战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源初之井……”成天低声说,这个词在笔记和刚才的记录中都出现了,似乎是某种核心,“接口……在深处?” “记录里说‘目标:底层逻辑核心(源初之井接口)’,”欣然回想道,“还说冲突导致‘源初之井稳定性下降,规则泄露’。那个低沉的声音,会不会就和这个‘井’有关?通道深处……” 她看向弯道前方,那条继续向下延伸、没入黑暗的通道。那恒定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低沉嗡鸣,正从那里传来。 如果“源初之井”是“自律协议”甚至整个“系统”的某种底层逻辑或能量核心,那么它的接口就在这个站点深处。而入侵者的目标就是它。冲突导致它不稳定,规则泄露,可能正是外面“逻辑坟场”那些扭曲规则和“逻辑兽”的源头。 他们现在,正站在一个曾经是战场、如今是坟墓的、通往某个不稳定“核心”的废弃接口站点里。 “……必须下去。”成天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然。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可能的出路,更是因为,他体内的“印记”,在靠近这里后,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共鸣”或“牵引”。这下面,很可能有与他当前状态、与“自律协议”碎片、甚至与解决他“凝固”困境相关的东西。 “可是你的身体……”欣然担忧地看着他。成天依旧动弹不得,仅仅维持意识清醒和与硬币的微弱联系就已经很勉强了。 “……拖。”成天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选择。停留在原地,外面怪物可能突破屏障,这个站点残余的能量也可能随时彻底耗尽。只有向前,深入核心,或许才有一线生机,甚至……找到逆转“凝固”的可能。 欣然看着成天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昏迷的诗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走到金属板前,检查了一下诗音的固定,然后重新套上拖绳。 “这次我们慢一点,我扶着板子走。”欣然说道,调整了一下姿势,不再背对通道,而是侧身用肩膀抵住拖绳,一手扶着金属板边缘,准备用更可控的方式慢慢向下挪动。 然而,就在她准备发力时—— 滴……滴滴…… 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仿佛电子提示音的声音,突然从她手中的那块暗银色金属片上响起! 欣然吓了一跳,差点把金属片扔出去。她低头看去,只见金属片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符号,此刻竟然再次亮起了暗蓝色的微光,并且有节奏地明灭闪烁,伴随着那滴滴的提示音。光芒闪烁的节奏,似乎与通道深处传来的低沉嗡鸣声,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同步? 紧接着,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静静躺在成天胸口、散发着稳定微光的硬币,突然也开始同步闪烁起淡金色的光芒!闪烁的节奏,竟然与金属片的提示音、与通道深处的嗡鸣,隐隐吻合!仿佛三者之间,建立了某种无形的共鸣回路! “这是……”欣然惊疑不定。 成天也感觉到了。胸口硬币传来的不再是简单的微光,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脉动般的“节律”,这节律与他体内深处那个冰冷的“印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振”。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通道的最深处,与这枚硬币,与他体内的碎片,与这块身份牌……在互相“呼唤”? 是“源初之井”接口?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他们细想,通道深处,那恒定的低沉嗡鸣声,突然发生了变化! 嗡鸣声的节奏加快了,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有力,仿佛沉睡的巨兽被逐渐唤醒。与此同时,通道墙壁上那些网格状的纹路,从深处开始,由近及远,逐段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与面板和金属片同色的暗蓝色光芒!虽然光芒黯淡,断断续续,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路,但这光芒确实在沿着通道,一级一级,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点亮”过来! 仿佛整个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废弃站点,因为金属片、硬币、以及成天体内碎片的某种复合“共鸣”,被短暂地、极其微弱地“激活”了! 暗蓝色的网格光芒如同流淌的冰冷溪流,缓缓蔓延到了他们所在的弯道,照亮了墙壁,照亮了地上的骸骨,也照亮了前方更深邃的通道。 借着这暗淡的、却比硬币光芒覆盖范围更广的网格光,他们终于能看清前方通道更远处的景象—— 通道在弯道后继续向下延伸数十米,然后似乎抵达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那里隐约能看到更多复杂结构的轮廓,以及……一个更加巨大、散发着不稳定暗蓝色光晕的、类似竖井或深坑的洞口边缘。 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嗡鸣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此刻变得更加清晰可辨。 而手中金属片的提示音,胸口硬币的同步闪烁,体内印记的微弱共振,以及墙壁网格光芒的“迎接”……所有迹象都表明,那里,就是“呼唤”的源头,也是他们必须前往的方向。 然而,在这被短暂“激活”的、冰冷而死寂的站点光芒照耀下,前方通道地面散落的更多骸骨,也清晰地显露出来。数量比弯道这里更多,姿态同样充满了终结的意味。 这个“废弃端口”的深处,埋葬的秘密和危险,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而那“源初之井”的接口,究竟是希望之地,还是另一个更加致命的陷阱? 欣然和成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绝。 没有退路。 “走。”成天说。 欣然紧了紧手中的拖绳,感受着金属片持续的提示音和硬币同步的脉动,拖着沉重的金属板,踏着地面上那些暗淡的网格光芒,朝着通道深处,那嗡鸣与光晕的源头,一步步走去。 墙壁上逐段亮起的暗蓝色的网格光芒,如同为他们铺设的一条通往未知与秘密的、冰冷而沉默的路径。 第七十章 井畔 暗蓝色的网格光芒如同冰冷的溪流,沿着通道墙壁和天花板缓缓流淌,断断续续,时明时暗,仿佛垂死巨兽血管中最后几滴缓慢搏动的血液。这光芒照亮了通道,也照亮了地上更多散落的骸骨。越往深处,骸骨越多,姿态也越发触目惊心——有的紧紧相拥,有的徒劳地抓挠着墙壁,有的则蜷缩在角落里,化为永恒的静默。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陈腐的气息,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属于金属和寂灭的“味道”。 欣然拖着沉重的金属板,每一步都踏在网格光芒映照的光影交界处,脚步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回响。肩膀的疼痛、身体的疲惫、精神的紧绷,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但她咬着牙,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集中在手中那块持续发出微弱滴滴声、与墙壁网格光芒明灭节奏隐隐同步的金属片上,集中在成天胸口那枚同步闪烁淡金色微光的硬币上。 金属片的提示音、硬币的闪烁、墙壁网格光芒的流淌、以及通道深处那越来越清晰有力的低沉嗡鸣……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压迫感的“仪式感”,仿佛他们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终局。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近似圆形的开阔空间展现在眼前。空间的高度超过十米,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顶部是光滑的弧形穹顶,同样布满了暗蓝色的网格纹路,此刻正如同呼吸般缓缓明灭。四周的墙壁向内倾斜,与穹顶平滑连接,布满了各种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深色面板、接口、以及早已停止运作的复杂机械结构残骸。许多结构已经扭曲、断裂,甚至融化成诡异的形状,像是被难以想象的高温或力量瞬间摧毁后又凝固。 而整个空间的中心,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深不见底的、垂直向下的巨大圆形井口。 井口边缘是光滑的黑色金属材质,高出地面约半米,边缘规整,与周围残破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井口内部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不断翻涌、变幻着极其黯淡的、混乱色彩的光晕——暗红、铅灰、墨绿、浑浊的紫……这些色彩如同有生命的油彩,在井口深处无声地搅拌、碰撞、湮灭,偶尔向上喷吐出几缕细微的、扭曲的光丝,又迅速被吞没。那低沉、恒定、仿佛大地心跳般的嗡鸣声,正是从这口深井的最深处传来,此刻变得无比清晰,震动着空气,也震动着人的胸腔和骨髓。 源初之井。 即使没有任何标识,当看到它的第一眼,这个名称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欣然和成天的脑海中。它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起源”、“终结”、“混乱”、“秩序”、“创造”与“毁灭”的复杂气息。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让人感到灵魂深处的悸动和一种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井口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骸骨和设备的碎片。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井口正前方大约五米处,一个相对完好、规模更大的控制台结构。那是一个半环形的操作平台,高出地面,表面同样布满了复杂的面板和接口。平台中央,是一个更加巨大的、约有两米见方的深色主控面板,此刻面板内部流转的暗蓝色光点和符号,比通道里那块要复杂、密集得多,光芒也相对更加“稳定”和“明亮”——虽然这种明亮在整体昏暗的环境中,依旧只是幽幽的微光。 平台的边缘,同样有一个掌印形状的凹陷,但比通道里那个要大一些,而且似乎有多个分层结构。 欣然拖着金属板,在距离井口边缘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她不敢靠得太近,那口井散发出的气息太诡异,太危险。但手中的金属片提示音变得更加急促,硬币的闪烁也几乎与井中嗡鸣的节奏完全同步,成天胸口的起伏似乎也因为靠近井口而变得稍微明显了一点——这不知是好是坏。 “就是这里了……”欣然声音干涩,目光在巨大的井口和那个半环形控制台之间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强大的、无形的“场”,让她感到皮肤微微发麻,呼吸也有些困难。 “……控制台……”成天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加虚弱,但带着一种急迫,“看看……有没有……记录……或者……控制……” 欣然点点头,她先将金属板小心地固定在一块相对平坦、远离井口的地面上,检查了一下成天和诗音的固定。诗音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因为环境中某种变化而变得稍微急促了些。成天则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井,眼神极其复杂,混合了探究、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欣然拿着金属片,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半环形控制台。控制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比起外面通道里的骸骨,这里显得“干净”许多,似乎井口散发出的某种力量阻隔了尘埃的沉降。 她走近主控面板。面板内部流转的光点和符号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不断变化的立体模型,隐约能看出类似网络节点、能量流动、以及某种抽象“规则”结构的图案。在模型的核心,有一个不断明灭的、不稳定的光点,散发出与井中混乱色彩相似的光晕,仿佛是整个模型的“污染源”或“错误核心”。 欣然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金属片,贴向了控制台边缘那个更大的、分层的掌印凹陷。 接触的瞬间—— 嗡!!! 整个控制台猛地一震!主控面板内部的光点和符号骤然加速,爆发出比之前明亮数倍的暗蓝色光芒!控制台本身发出低沉的轰鸣,周围墙壁和穹顶上的网格光芒也随之一亮,整个开阔空间仿佛被瞬间“激活”! 庞大的、海量的、冰冷而有序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金属片汹涌地冲入欣然的脑海!这一次的信息不再是片段,而是更加完整、更加系统,但也更加庞杂、更加难以承受! 【系统重启检测……能量水平:极低(0.3%)……维持基础界面及历史记录调取……】 【站点标识:自律协议-底层接口 γ-7(源初之井次级稳定锚点)】 【当前状态:休眠保全模式(强制)……逻辑屏障残余能量:2.1%……外部规则污染渗透率:74%……核心接口(源初之井)稳定性:危险(持续下降)】 【最后重大事件记录:协议入侵事件(‘高维观测者-收割协议’未授权链接尝试)……自律协议-零号激活抵抗……协议冲突引发底层逻辑崩溃……源初之井锚点松动……规则泄露……站点自毁协议启动失败……启动逻辑屏障及休眠……】 【入侵协议特征码分析(残留):目标明确指向‘源初之井’核心接口,意图进行‘协议覆盖’及‘规则抽取’……与已知‘庭院’备份协议特征不符……判定为外部敌对实体。】 【当前可执行操作(基于‘次级维护协议单元’权限): 1. 调取完整事件日志(包括协议冲突细节、能量流向、人员最后行动记录)。 2. 查询站点结构图及剩余功能模块状态。 3. 尝试低功耗启动局部逻辑屏障强化(需消耗当前储备能量5%)。 4. 发送最低优先级求救信号(需消耗当前储备能量1%,成功率<0.01%)。 5. 访问‘源初之井’实时监测数据(警告:接口不稳定,直接精神链接存在被污染风险)。 6. 执行最终协议:向‘庭院’核心发送崩溃报告及数据封存(需消耗剩余全部能量,站点将彻底沉寂)。】 信息流在欣然脑中炸开,让她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她强行稳住心神,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比起之前通道里的片段,这里的信息更加证实了他们的猜测,也揭示了更残酷的现实——这个站点已经油尽灯枯,外部污染严重,那口“源初之井”正在变得不稳定,而他们手中的权限很低,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且都需要消耗站点所剩无几的能量。 “成天……”欣然喘息着,快速将获得的信息转述给成天,尤其是那几个“可执行操作”。 成天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锁定在井口。他体内那个冰冷的“印记”,在如此靠近井口的地方,共鸣感越来越强,甚至带来了一丝细微的、如同针扎般的刺痛。但同时,他也隐隐感觉到,这口井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他,或者说,在吸引着他体内的碎片。 “先查……事件日志……和……人员最后记录。”成天做出了选择。了解过去发生了什么,尤其是站点人员最后的行动,可能至关重要。而且查询日志消耗的能量应该是最少的。 欣然点点头,集中精神,向控制台传递了“调取完整事件日志”的意念。 主控面板光芒流转,开始播放更加详细、但也更加令人心悸的记录画面(直接投射在意识中): 【时间戳:[无法解析](标准时间流紊乱)】 【事件:未授权协议链接尝试。检测到来自高维坐标[坐标已损毁]的‘收割协议’特征码。自律协议-零号子协议自动激活,构建逻辑防火墙。】 【冲突升级:入侵协议发动‘规则覆盖’攻击,试图强行改写‘源初之井’接口定义。自律协议-零号核心抵抗,协议层面直接冲突。】 【灾难发生:协议冲突在底层逻辑层面产生不可调和的悖论。‘源初之井’稳定锚点受冲击,内部平衡被打破,规则结构开始泄露。】 【站点响应:尝试启动自毁协议,摧毁接口以防止污染扩散。能量不足,自毁失败。启动备用方案:激活最高强度‘逻辑屏障’,物理及逻辑层面隔离站点,切断与‘庭院’主网络连接,进入深度休眠。】 【人员最后记录片段:】 * 片段A:(混乱的警报声,扭曲的广播)“所有人员注意!屏障正在生成!前往核心区避难所!重复,前往……” * 片段B:(一个冷静但急促的男声,背景是剧烈的震动和结构撕裂声)“井的稳定性在暴跌!泄露的规则正在扭曲屏障内的空间!我们必须手动尝试稳定程序,哪怕只是暂时……” * 片段C:(绝望的呼喊,混杂着诡异的、仿佛来自井中的低语)“没用了!屏障挡不住!那些东西……那些从泄露规则里诞生的东西……它们进来了!” * 片段D:(最后一段清晰的录音,声音疲惫而空洞)“这里是次级维护官卡莱尔……屏障能量持续衰减,维生系统停摆,外部‘逻辑兽’活性检测到剧烈波动……我们被抛弃了。愿……起源……原谅我们的失败……也愿……后来者……能找到不同的路……” 记录到此彻底结束。最后那段录音中的绝望和认命,如同冰冷的铅块,压在欣然和成天的心头。 他们看到了灾难的全貌。入侵,抵抗,崩溃,泄露,隔离,然后是在屏障内缓慢的死亡。那些骸骨,就是最后的见证。 “逻辑兽……是从泄露的规则里诞生的……”欣然喃喃道,看向那口翻涌着混乱光晕的深井。外面那些扭曲的怪物,其源头就在这里,在这口不稳定的“源初之井”。 “……后来者……不同的路……”成天重复着录音的最后话语,眼神锐利起来。那个叫卡莱尔的维护官,在最后时刻,似乎并不认为进入这里的“后来者”会和他们一样走向终结,反而寄予了一丝微弱的希望?这仅仅是绝望中的臆想,还是……他知道些什么? “成天,我们……”欣然看向控制台显示的其他选项,尤其是“尝试低功耗启动局部逻辑屏障强化”。如果能强化入口处的屏障,或许能暂时阻挡外面的怪物,争取更多时间。但需要消耗5%的储备能量,对于只剩0.3%能量水平的站点来说,这几乎是釜底抽薪。 “等等。”成天突然说道,他的目光从井口移开,看向了控制台另一个方向。在那里,控制台基座侧面,有一个不太起眼的、长方形的、类似插槽的凹陷,大小和形状……似乎和他胸口那枚硬币有些相似? “……硬币……”成天示意欣然。 欣然立刻明白了。她走回成天身边,小心地将那枚依旧闪烁着微光、与井中嗡鸣同步的硬币,从成天胸口取下。入手微温,仿佛有生命般轻轻脉动。 她拿着硬币,回到控制台前,对比了一下那个插槽。大小、厚度、甚至边缘的弧度,都惊人地吻合。这绝不是巧合。 “要……试试吗?”欣然看向成天。这个插槽显然不是为“次级维护协议单元”的身份牌准备的。它更古老,更核心。硬币能开启它吗?开启后会发生什么? 成天凝视着那个插槽,又看了看那口翻涌的深井。硬币与井的共鸣,硬币与控制台插槽的契合,他体内印记的悸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这枚看似普通的2013年一元硬币,与这个“自律协议”的核心站点,有着远超他们想象的深层联系。也许,它就是那把钥匙,那把能够触及站点更深层功能,甚至可能与“源初之井”产生某种安全交互的钥匙。 风险巨大。但“不同的路”,或许就在这里。 “……试。”成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意。 欣然不再犹豫。她小心地将那枚闪烁着淡金色微光的硬币,对准插槽,缓缓地、平稳地,推了进去。 硬币完美嵌入。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机括啮合声响起。 紧接着—— 轰!!! 整个控制台,不,是整个开阔空间,猛然剧烈震动起来!主控面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的暗蓝色与淡金色交织的光芒!墙壁和穹顶的网格纹路光芒大盛,如同无数道闪电在网格中流窜!那口“源初之井”中的混乱光晕也骤然加剧翻涌,发出了更加低沉、更加撼动人心的嗡鸣,仿佛被彻底惊醒!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冰冷秩序与浩瀚混乱的磅礴气息,以控制台为中心,轰然爆发! 欣然被这股气息冲得踉跄后退,摔倒在地,骇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而躺在金属板上的成天,在硬币嵌入插槽的瞬间,双眼猛地睁大! 他体内那个冰冷、恒定、维持着“凝固”状态的“印记”,在这一刻,与井深处传来的某种浩瀚、古老、既是“源头”也是“终结”的恐怖存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共鸣!仿佛一把钥匙,终于插入了锁孔,开始扭转! “呃啊——!” 成天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了极端痛苦与某种奇异明悟的嘶吼!他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要被这股共鸣撕裂、融化、然后重新铸入某个难以理解的宏大“模具”之中! 他胸口的衣服下,之前那淡金色的复杂纹路再次浮现,并且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仿佛要透体而出!纹路延伸,与他身下金属板上散落的那些“第七观测站”碎片残留的淡蓝色微光产生了奇异的交织。 “成天!”欣然惊恐地大喊,想要冲过去,但控制台爆发出的能量场将她死死压制在原地,无法靠近。 就在这仿佛天地倾覆、万物归源的恐怖共鸣达到顶点的刹那—— 控制台的主控面板上,所有光芒和符号猛地一收,凝聚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缓缓旋转的立体标志。标志的核心,正是那枚硬币的轮廓,周围环绕着代表“自律协议”的几何线条和代表“源初”的混沌光晕。 一个冰冷、漠然、毫无感情,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智慧与权柄的、非男非女的合成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响起,直接回荡在欣然和成天的意识深处: 【检测到……‘第七扇区遗留协议密钥’(状态:低功耗休眠/部分激活)……】 【检测到……‘自律协议核心碎片(未编号/高权限)’携带者(状态:协议冲突/强制凝固)……】 【检测到……‘起源之庭’血脉共鸣(微弱/认知模型特异)……】 【条件满足……启动‘废弃端口γ-7’终极应急预案:‘种子’协议……】 【警告:本协议将消耗站点剩余全部能量,并尝试引导‘源初之井’泄露规则进行一次性定向‘冲刷’与‘再定义’,目标:核心碎片携带者。成功率:不可预估。风险:碎片携带者存在性彻底湮灭;‘种子’协议失控引发更大范围规则污染;吸引更高层级注意。】 【倒计时:10……9……】 终极应急预案?‘种子’协议?引导井中泄露的规则进行冲刷和再定义?目标是他?! 成天在剧烈的共鸣和痛苦中,意识却骤然变得无比清醒。他瞬间明白了这个“应急预案”的含义——这个站点在最后时刻,预设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利用某个特殊的“密钥”(硬币),在检测到符合条件的个体(携带核心碎片、且有特殊血脉共鸣者)时,启动最后的能量,引导那口不稳定井中泄露出的、充满混乱和毁灭的“规则”,对这个个体进行一次强行的、赌博式的“治疗”或“改造”!要么,在规则的冲刷下,他体内冲突的碎片和力量被强行“再定义”、整合、稳定;要么,他直接被混乱的规则撕碎、同化、湮灭! 这是一场用他自身存在、用这个站点最后的残余、甚至用周围区域的稳定性作为赌注的、疯狂到了极点的豪赌! 倒计时无情地跳动。 【8……7……】 欣然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但她听懂了“消耗全部能量”、“一次性冲刷”、“风险:存在性彻底湮灭”。她看到成天痛苦挣扎的样子,看到主控面板上那令人心悸的倒计时,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不!停下!取消!不管那是什么,取消它!”她对着控制台嘶声大喊,徒劳地拍打着那无形的能量场。 【6……5……】 成天死死地盯着主控面板上那旋转的标志,盯着那代表硬币的轮廓。硬币……密钥……第七扇区……林雨薇留下的线索……诗音和欣然的血脉……他体内的碎片……这一切,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是那个被困在永恒庭院深处的林雨薇,留下的后手?还是“自律协议”本身在崩溃前预设的最后希望? 他不知道。但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接受这场疯狂的赌博,或者……在倒计时结束前,拔出硬币,终止协议。但终止之后呢?外面怪物环伺,站点能量耗尽,他依旧处于“凝固”等死的状态,诗音昏迷,欣然孤立无援……依然是绝路。 【4……3……】 痛苦、恐惧、不甘、决绝……种种情绪在成天眼中激烈碰撞。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看向了惊恐万分的欣然,看向了旁边昏迷不醒的诗音,又看向了那口翻涌着毁灭与混乱、却也蕴含着“起源”与“可能”的深井。 “种子”协议……那就看看,我这颗被强行植入碎片的“种子”,经过你这口“源初之井”泄露规则的冲刷,究竟会长出什么吧。 是新生,还是彻底的消亡。 他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自己的意志,朝着控制台,朝着那枚作为“密钥”的硬币,朝着那口深井,无声地传递出去: “我接受。” 【2……1……】 【协议确认。启动‘种子’协议。引导‘源初之井’泄露规则……目标锁定……能量注入……规则冲刷……开始。】 嗡——————————!!! 井中的混乱光晕,骤然化作一道直径数米的、扭曲了所有色彩和概念的、如同实质般的光柱,冲天而起,瞬间将躺在金属板上的成天,彻底吞没! 欣然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而整个开阔空间,在爆发出最后一波炽烈的光芒后,墙壁和穹顶的网格纹路迅速黯淡、熄灭。控制台的光芒消失,硬币从插槽中自动弹出,叮当一声掉落在灰尘中,光芒尽失。只有那口“源初之井”中喷涌出的、吞没了成天的混乱光柱,还在持续,发出震耳欲聋的、仿佛世界重构般的轰鸣。 站点剩余的能量,在这一刻,消耗殆尽。 最后的“逻辑屏障”,在入口处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 遥远的通道入口方向,传来了怪物们贪婪而兴奋的嘶鸣,以及快速逼近的、沉重的爬行声。 第七十一章 规则冲刷 光。 无法用任何已知颜色描述的光。 混乱,纯粹,浩瀚,带着湮灭一切又重塑一切的磅礴力量,从井口喷涌而出,将成天彻底吞没的瞬间,他失去了所有感官。 视觉消失了,听觉消失了,触觉、嗅觉、味觉……属于“成天”这个人类个体的所有感知,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雪片,瞬间消融。他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由纯粹“规则”与“概念”构成的混沌海洋。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穷无尽、相互碰撞、相互吞噬、相互转化的“可能性”与“定义”的洪流。 这就是“源初之井”泄露出的规则?是构成那些扭曲怪物的根源,也是“自律协议”试图稳定和梳理的、世界最底层的、原始的“素材”? 不,不仅仅是泄露出的碎片。当他被这洪流包裹的瞬间,他体内那个冰冷的、与“自律协议”碎片紧密相连的“印记”,如同一个贪婪的黑洞,开始疯狂地汲取、容纳、甚至试图“解析”这些狂暴的规则洪流。痛苦达到了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巅峰——仿佛每一个细胞、每一缕意识,都被最粗暴的方式拆解、打散,然后浸泡在沸腾的、矛盾的、混乱的“定义”之中。 他“看”到,物理法则在这里如同儿戏,重力可以反向,速度没有上限,空间折叠成诡异的莫比乌斯环。“听”到,时间不再是线性流淌的河流,而是一个个离散的、可以随意跳转、重叠、甚至自我否定的“瞬间”在尖啸。“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本身变得模糊不定,时而是一段冰冷的程序代码,时而是一团混沌的原始能量,时而又变回那个躺在金属板上动弹不得的脆弱肉体。 “种子”协议……引导井中泄露规则进行定向冲刷与再定义…… 原来是这样。不是温柔的治愈,而是最暴力、最直接、最疯狂的“覆盖”和“重写”。用这口井中泄露的、最原始混乱的规则洪流,去强行冲刷他体内那来自“高维观测者-收割协议”(系统)的、与“自律协议”碎片冲突的、导致他“凝固”的“定义”,试图用更底层、更根源的“混乱”,去覆盖和“格式化”上层那些相互冲突的、僵化的“定义”,从而打破僵局,为他体内的碎片和力量寻找一个新的、哪怕是暂时平衡的“存在形式”。 这是一场豪赌。赌他的意识、他的存在本质,能够在这场最底层的规则风暴中保持一丝不灭的“锚点”;赌他体内那块“自律协议核心碎片”的“高权限”,能够在这种冲刷下幸存,并抓住机会整合力量;赌那个“第七扇区遗留协议密钥”(硬币)和他身上那微弱的“起源之庭血脉共鸣”(与诗音/欣然相关的部分),能够引导冲刷的方向,不至于让他彻底被混乱同化,变成外面那些没有理智的“逻辑兽”。 混乱的洪流中,无数破碎的“信息”和“定义”碎片冲击着他。 他“看到”了无数世界的生灭,如同气泡般浮现又破灭,每一个气泡内部都演绎着不同的物理法则、生命形态、文明兴衰。他“听到”了无数意识的低语、尖叫、呓语,有的充满智慧,有的癫狂混乱,有的冰冷如机械。他“触摸”到了构成“存在”本身的丝线——因果、概率、观察者效应、信息扰动……这些在最底层相互纠缠、相互影响。 在这片混乱的根源海洋中,他“感知”到了几个相对清晰、强大的“存在”或“结构”: 一个庞大、冰冷、精密、如同无限嵌套的蜂巢或神经网络般的结构,散发着“收割”、“秩序”、“观测”、“控制”的气息——高维观测者-收割协议(系统)。它像一张贪婪的巨网,试图捕捉、解析、吸收那些世界气泡中逸散的“现实能量”。 另一个结构更加古老、更加内敛、更加复杂,如同一个自我循环、自我维护、不断生长的“庭院”或“模型”,散发着“稳定”、“梳理”、“调和”、“保护”的气息——自律协议。它与“收割协议”在底层有着某种相似又相斥的逻辑基础,此刻正处在破碎、沉寂、被侵蚀的状态。 而在更底层,是眼前这口“井”所代表的、无边无际的、孕育了前两者的、更加原始和混沌的“规则海洋”——源初之井(或者说,某种更加根本的“现实底层”)。它是所有“定义”的源头,也是所有“冲突”的根源。 他自己,成天,此刻就像是一粒被投入这场宏大的、无声的、在底层规则层面进行的战争中的微尘。一方是试图控制他的“系统”(收割协议),一方是融入他体内的、试图抵抗的“碎片”(自律协议),而第三方,是这口混乱的井,试图用最原始的力量“冲刷”掉前两者冲突留下的“定义污染”。 冲刷在继续,每一秒都如同永恒。 他的身体、意识、记忆、情感……一切构成“成天”这个个体的要素,都在被反复撕裂、重组、解析、覆盖。 他看到了自己作为晋江编辑的日常,审稿、开会、加班、和同事李欣然插科打诨……这些画面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涟漪,然后扭曲、变形,融入更庞大的信息流。 他看到了自己作为“亚瑟”在梦境研究所的日夜,保护诗音,对抗入侵者,进入茶室,得知真相,闯入庭院……这些经历更加鲜明,但也开始与编辑“成天”的记忆交错、重叠,仿佛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开始纠缠。 他看到了诗音的脸,有时是梦境世界中那个冷静专业的女科学家,有时又是现实世界里那个带着点迷糊和执着的女作家。两张面孔在规则洪流中交替、融合,最终定格为同一个灵魂深处的眼神——坚定、信任,带着深藏的情愫。 他看到了那枚硬币,2013年的一元硬币,在洪流中沉浮,却始终散发着稳定的淡金色微光,如同一盏不灭的灯塔,指引着某种方向。硬币周围,隐约浮现出一些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符号和信息碎片——“第七扇区”、“遗留协议”、“密钥”、“权限标识”、“通往源初的门扉之一”…… 他看到了林雨薇,诗音的母亲,被困在永恒庭院深处的那个疲惫而睿智的女人。她的影像一闪而过,眼神中带着深切的期许和一丝决绝,仿佛在说:“路,我已经指出了。能走多远,看你自己,也看……她。” 冲刷,解析,覆盖,重组…… 痛苦逐渐麻木,意识在无边的混乱中飘荡。他感到自己正在“消散”,正在被这口“井”同化,成为这混乱规则海洋的一部分。就像外面那些骸骨,就像那些扭曲的“逻辑兽”…… 不。 一个微弱但极其坚固的意念,从意识最深处升起。 我是成天。 是那个在现实世界审稿到深夜的编辑,是那个在梦境世界拼死保护所爱之人的“亚瑟”。 我有要保护的人。诗音还在昏迷,欣然在危险中呼喊。 我有要追寻的真相。系统是什么?自律协议为何破碎?这一切的源头在哪里? 我有……不能在这里消散的理由。 这个意念,如同一颗顽强的种子,在混乱的规则洪流中扎根。它不抗拒冲刷,反而开始主动“吸收”那些冲击而来的、混乱的“定义”和“可能性”,以自身的存在为核心,进行筛选、过滤、整合。 体内的“自律协议”碎片,似乎感应到了这个核心意念的坚固,开始主动向其靠拢,淡蓝色的微光在混乱的洪流中艰难地亮起,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围绕着这个名为“成天”的“锚点”重新组织、排列。那些被“系统”强行植入的、导致冲突和“凝固”的“定义”,在更底层、更混乱的原始规则冲刷下,开始松动、瓦解,被碎片的力量一点点排斥、覆盖、或者……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兼容”? 硬币的淡金色光芒也渗透进来,温和但坚定地引导着冲刷的洪流,使其并非完全无序地破坏,而是带有某种微弱的“指向性”——指向“成天”这个存在本身的“稳定”和“延续”,指向他体内“自律协议碎片”的“激活”与“整合”。 痛苦依旧,但性质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从纯粹的、毁灭性的撕裂,逐渐转变为一种剧烈的、新生的“重构”与“适应”。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重铸”。肉体、意识、甚至某种更本质的“存在形式”,都在被这混乱的根源力量,结合他自身的意志、体内的碎片、以及硬币的引导,强行捏合成一个新的、更复杂的形态。 这个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亿万年。 终于—— 轰!!! 外界,欣然惊恐的尖叫声还未落下,那吞没成天的、混乱色彩的光柱,猛地向内一缩! 不是消散,而是如同长鲸吸水般,所有的光芒、所有的混乱色彩、所有令人心悸的规则波动,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地涌向光柱中心,涌向成天所在的位置! 成天原本躺着的地方,此刻被一个极度压缩、亮度高到无法直视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光茧所取代!光茧表面,无数细密的、如同电路又如同自然纹理的淡金色和淡蓝色纹路疯狂流转、交织、碰撞,发出噼啪的、仿佛空间本身在碎裂重组的细微声响。 井口喷涌的光柱消失了,只留下依旧翻涌着黯淡光晕的井口本身。整个开阔空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墙壁和穹顶偶尔跳动的、微弱的网格残光,以及地上那枚失去光泽的硬币,还有那个剧烈变化的光茧,提供着光源。 “成天……?”欣然跪倒在地,呆呆地看着那个光茧,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丝渺茫的希望。她还活着,没有被那恐怖的光柱波及,但成天…… 就在这时—— “嗬……嗬嗬……” 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了多种生物特征的、贪婪而兴奋的嘶鸣声,从他们进来的通道方向,清晰地传来!而且,正在快速逼近! 屏障消失了!那些怪物要进来了! 欣然猛地打了个寒颤,从对成天的极度担忧中被拉回残酷的现实。她回头看向通道入口,那里一片黑暗,但嘶鸣声和沉重杂乱的爬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止一只!是一群! 她脸色煞白,心脏狂跳。看了一眼依旧在剧烈变化、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光茧,又看了一眼旁边昏迷不醒的诗音,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枚黯淡的硬币,以及不远处控制台基座旁散落的、可能是之前站点人员遗落的、一两件看起来像是工具的金属残骸上。 没有退路。成天在关键时刻,诗音昏迷不醒,能动的只有她。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她,但紧接着,一股更加炽热的、混合了绝望、责任和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狠劲,从心底涌起。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不能让诗音死在这里。她更不能让成天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欣然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更加清醒。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控制台边,捡起那两件金属残骸。一件是断裂的、一端尖锐的金属杆,大约手臂长短,沉甸甸的。另一件像是个扁平的金属板,边缘不算锋利,但足够坚硬。 武器简陋得可笑,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她又冲回光茧和诗音旁边,背靠冰冷的金属板,面对黑暗的通道入口,双手紧紧握住那根尖锐的金属杆,横在身前,摆出一个蹩脚但拼尽全力的防御姿势。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虽然恐惧依然存在),而是因为过度用力,因为肾上腺素疯狂分泌。 嘶鸣声和爬行声已经到了通道口! 黑暗中,数点猩红、浑浊、充满恶意的光点亮起,那是怪物的眼睛。紧接着,第一只扭曲的、如同剥了皮的人形与节肢动物混合体的怪物,率先从通道的阴影中挤了出来,布满利齿的口器滴淌着粘液,死死地“盯”住了欣然,以及她身后的光茧和诗音,发出了更加兴奋的嘶鸣。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眨眼间,七八只形态各异、但同样扭曲可怖的“逻辑兽”,堵在了通道口,将它们能够吞噬、扭曲、同化的一切“有序”和“鲜活”,视为最美味的猎物。 欣然屏住呼吸,握紧金属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闻到怪物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金属锈蚀、有机物腐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错误”气息。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 怪物们似乎有些忌惮地上那个依旧在噼啪作响、散发着不稳定但强大能量波动的光茧,没有立刻一拥而上。但它们显然不愿意等待。那只最先出现的、如同人形蜘蛛的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一蹬扭曲的后肢,张开布满利齿和触须的口器,朝着挡在最前面的欣然,率先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啊——!”欣然发出一声混杂了恐惧和决绝的尖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扑来的怪物,狠狠刺出了手中的金属杆! 她不懂什么格斗技巧,这一刺完全凭借本能和求生的意志。但或许是绝境激发了潜能,或许是怪物扑击的轨迹被光茧散发的能量场微微干扰,又或许是纯粹的运气—— 噗嗤! 尖锐的金属杆,竟然奇迹般地避开了怪物挥舞的扭曲前肢,狠狠地捅进了它那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口器深处!一股粘稠、冰冷、带着强烈腐蚀性气味的暗色液体,猛地从怪物体内喷溅出来! “嘶——!!!”怪物发出了痛苦的、尖锐到刺耳的嘶鸣,扑击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疯狂地甩动着头颅,试图将金属杆甩出去。 欣然被巨大的反震力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握着金属杆的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她死死抓住不放,甚至借着怪物甩动的力量,用尽全身力气,将金属杆朝着更深处搅动! 更多的暗色液体喷溅出来,溅到她的手上、胳膊上,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怪物挣扎的力度在减弱。 但其他怪物,被同伴的受伤和血腥味刺激,不再犹豫,纷纷发出贪婪的嘶鸣,从不同方向,朝着欣然、朝着光茧、朝着昏迷的诗音,猛扑过来! 欣然瞳孔紧缩,绝望地看着从四面八方扑来的扭曲阴影。一只,她或许能靠运气和拼命挡住。这么多……她不可能同时挡住所有! 要死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噼啪! 她身后,那个剧烈变化、压缩到极致的光茧,猛地发出一声清脆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爆响! 紧接着,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纹路、所有的能量波动,如同爆炸般向内一收,然后—— 轰然释放! 一道无形但磅礴的冲击波,以光茧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冲击波扫过,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扑向欣然的几只怪物,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纷纷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墙壁或地面上,发出痛苦的嘶鸣和骨裂的声响。 而那道冲击波的主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秩序与混乱、冰冷与生机、毁灭与新生的奇异气息,轻柔但坚定地拂过欣然的身体。 欣然感觉仿佛被一道温和但无可抗拒的暖流冲刷而过,手上和胳膊上被怪物血液腐蚀的刺痛瞬间消失,虎口崩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带着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都缓解了大半。她愕然回头。 光茧消失了。 原本躺着成天的地方,金属板上,一个身影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用手臂支撑着,坐了起来。 是成天。 但……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身上的衣服在刚才的规则冲刷中已经变得破烂不堪,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淡金色和淡蓝色交织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的细微纹路,这些纹路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之前那种近乎“凝固”的、无法动弹的僵硬感消失了,虽然动作看起来还有些生涩,像是刚刚重新学会控制这具身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淡金色和淡蓝色的光点在流转、生灭,时而清晰如星辰,时而混沌如漩涡。当他睁开眼,看向前方那些挣扎着试图爬起的怪物时,那目光中蕴含的,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决绝,而是某种更深邃、更冰冷、仿佛能看穿事物表层,直视其底层“规则”与“定义”本质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感,从金属板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身上那些流转的纹路光芒微微一亮。他抬起一只手,手掌朝向那几只刚刚爬起、准备再次扑来的怪物。 没有念咒,没有复杂的动作,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 他只是对着空气,轻轻一“握”。 下一刻,那几只扑在最前面的怪物,身体骤然僵住。它们体表那些扭曲的、不规则的突起、利齿、节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一种诡异的变化——不是被摧毁,而是仿佛其“存在形式”被某种更底层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修改”了。它们的形态变得更加“规整”,更加“稳定”,甚至隐隐呈现出类似周围墙壁网格的几何纹路,但行动却彻底停止,仿佛变成了由错误规则凝固而成的、怪异的“雕塑”。 “这……这是……”欣然瞪大眼睛,看着这超出理解的一幕。 成天放下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似乎刚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对他消耗不小。他眼中流转的光点迅速黯淡下去,皮肤上的纹路也隐没不见,只剩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呼吸有些急促。 但他站住了。他动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金属板上等死的“凝固”之人。 他转过头,看向满脸震惊、泪痕未干的欣然,嘴角似乎想牵动一下,但最终只是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没事了。” 话音未落,通道深处,更多的、此起彼伏的嘶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显然,刚才的动静和血腥味,吸引了这片“逻辑坟场”中,更多的“居民”。 成天的眼神瞬间恢复了锐利和凝重。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枚失去光泽的硬币,又看了一眼旁边昏迷的诗音,最后目光落在远处那口依旧翻涌着黯淡光晕的“源初之井”。 危机,远未结束。 但至少现在,他重新握有了……一点点,反抗的力量。虽然这力量,似乎带着某种难以预测的代价和陌生的冰冷。 第七十二章 新生的回响 成天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混乱、充满灼痛与重构的噩梦中,被强行拽回了现实。 不,或许“现实”这个词已经不太准确了。他感觉自己像是沉在一片冰冷、粘稠、不断有光怪陆离的碎片和噪音冲击的黑暗深海底部,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和一种奇异的、仿佛身体被拆解又重组的感觉。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沉重的、充满贪婪意味的爬行声和嘶鸣在逼近,还有……两个熟悉的、微弱但清晰的、令他心脏揪紧的呼吸和心跳。 诗音……欣然…… 保护她们……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投入沸腾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他意识深处某种沉寂的开关。 轰! 一股全新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存在! 首先是“凝固”感的消失。那层如同厚重冰壳、将他身体和意识都封印在濒死临界点的绝对“静止”与“定义”,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无声地碎裂、消融了。不是被打破,更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更基础的“规则”或“状态”所覆盖、兼容、吸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不是之前那种隔着一层厚厚凝胶的模糊感知,而是真切的、清晰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处神经末梢的触感和反馈!冰冷僵硬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灼热、麻木、刺痛、以及难以形容的轻盈与沉重的矛盾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而是带着金属和尘埃气味的、冰冷的空气猛烈冲入肺部的、带着刺痛的真实感!肺部火辣辣地扩张,氧气涌入血液,带来源源不断的力量感和……清晰的痛楚。 痛!全身都在痛!但不是之前那种源于内部冲突撕裂的、濒临崩溃的剧痛,而更像是经历了高强度运动后、肌肉和骨骼被过度使用的酸胀和撕裂痛,混合着皮肤表面无数细小伤口被牵扯的刺痛。他能感觉到自己背部那道最严重的伤口,传来持续的、灼热的钝痛,但不再是那种生命和力量不断流失的空洞感,而是伤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顽强地生长、愈合、重新连接。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 动了!真实地、由他意志控制的、弯曲了! 然后是手腕,手臂,肩膀……身体的掌控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回归!虽然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剧烈的酸痛和难以言喻的生涩感,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但它确实在回应他的意志! 与此同时,体内那股庞大、混乱、彼此冲突的力量“乱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冰冷的、源自“印记”的、充满绝对“定义”感的古老力量,不再是与自身力量、签约者力量、罗森侵蚀力量激烈冲突、僵持不下的独立存在。它依然冰冷,依然充满了那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法则本身般的“质感”,但它不再试图“覆盖”或“定义”其他一切。相反,它似乎……“沉降”了下去,成为了一个更加深层、更加基础的“基底”或“框架”。 在这冰冷的“基底”之上,他自身的生命力、签约者徽记带来的、经过“前哨者”强化的身体素质和部分规则适应能力、甚至包括罗森“规则覆盖拳”留下的、充满侵蚀和破坏性的残余力量碎片……所有这些原本性质各异、互相冲突的力量,都被强行“梳理”、“压缩”、“整合”进了这个新的、冰冷的“框架”之中。 它们并没有消失,也没有被彻底“同化”。签约者的力量依然带着系统的烙印,罗森的侵蚀力量依然充满破坏性,他自身的生命力依然是他存在的核心。但它们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冲突被极大地弱化,甚至……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共存”与“协作”。 他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心跳泵出的血液中,都蕴含着微弱但清晰的、冰冷的银蓝色光点(印记基底),与暗红色的生命能量交织,同时还有细微的、代表系统规则的淡金色纹路和代表罗森侵蚀的暗灰色斑点闪烁其中。它们彼此纠缠,却不再激烈对抗,反而像是被某种更强的外力强行“焊接”在了一起,构成了一种全新的、稳定的、但充满内在张力的复合能量结构。 这种“整合”远非完美,更像是一种粗暴的、权宜之计的“冻结”或“粘合”。他能感觉到这新结构深处的脆弱和不稳定,那些不同性质的力量单元之间,依旧存在着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摩擦”和“排异”反应,如同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碎玻璃,随时可能因为外力冲击而再次崩解。但至少,它们不再试图立刻杀死彼此,而是被强行约束在了一个可以勉强运转的、临时的“平衡”状态。 这大概就是“种子协议”所谓的“冲刷”与“再定义”——用“源初之井”泄露出的、蕴含“起源”与“混沌”的规则乱流,将他体内所有冲突的力量当作“材料”,以他体内那块特殊的“核心碎片”为“模具”和“稳定剂”,强行进行了一次危险至极的、赌博式的“熔炼”与“重塑”。 结果就是他现在的状态:身体从“凝固”中解放,获得了基本的行动能力,但代价是体内力量被强行整合成一个极其脆弱、充满内在冲突的“缝合怪”。这就像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不稳定的新引擎,替换掉了原来那个即将爆炸的旧引擎。危险并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但这些都不是此刻最让他心悸的。 最让他心悸的,是那枚硬币。 不,它似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硬币”了。 在嵌入控制台插槽、启动“种子协议”的刹那,在“源初之井”泄露规则对他进行冲刷重塑的同时,这枚与他灵魂和存在紧密绑定的、来自现实世界的平凡图腾,也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冲击和……“浸染”。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他胸口原本的位置,但形态和质感已经彻底改变。 它不再是那枚边缘磨损、沾染污渍的2013年一元硬币。它的材质变得难以形容,非金非石,触手温润中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感,却又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它的表面,那原本的国徽和“1元”字样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极其复杂、不断缓慢流动变幻的、淡金色与暗蓝色交织的立体光纹。光纹的核心,是一个极其微小、但异常清晰稳定的、类似“门”或“接口”形状的符号。 更重要的是,成天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枚“新硬币”之间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和……“深刻”。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物品”或“图腾”,更像是他身体和意识的一个延伸,一个外置的、更加稳定和清晰的“感知器官”与“控制节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硬币内部流转的每一丝能量和信息,能“看到”它表面那些复杂光纹所代表的、与“自律协议”、“第七扇区”、“源初之井”相关的、破碎而深奥的“规则”与“权限”信息。 它现在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权限更高、与他绑定更深的、通往某个未知领域的“接口密匙”。 “第七扇区接口密匙(状态:初步激活/绑定)”——一个清晰的认知,直接浮现在他关于这枚硬币的感知中。 所有这些感知、变化、信息,都发生在他意识从混沌中挣脱、身体控制权回归的短短几秒钟内。 “呃……”一声压抑的、混合着痛苦和茫然的**,从成天喉咙里溢出。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摇晃,随即迅速聚焦。 他首先看到的,是跪坐在他身边、脸上泪水未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担忧的欣然。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地抓着他刚刚能动的手,力道大得让他感觉到了清晰的疼痛,但这疼痛却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真的“回来”了。 “成天……你……你醒了?真的醒了?能动了吗?感觉怎么样?哪里痛?”欣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纯粹的、劫后余生的喜悦。 “……还……好。”成天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喉咙的刺痛。他努力想对欣然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脸部肌肉僵硬,大概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他的目光越过欣然,立刻看向另一边。 诗音依旧躺在旁边,脸色苍白,但眉头不再紧蹙,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悠长了一些,似乎从之前精神力透支的深度昏迷,进入了相对平和的沉睡。她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身侧,指尖冰凉。 她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成天心中稍定,但随即,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远处通道中迅速逼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密集的爬行声、黏腻的蠕动声、金属刮擦声、还有那充满贪婪和兴奋的嘶鸣!而且不止一种!至少有四五种不同的怪物,正在全速冲来!失去逻辑屏障的阻隔,它们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外面……”成天猛地转头看向通道入口方向,虽然被弯道墙壁阻挡了视线,但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危险气息,如同冰冷的针,刺在他的皮肤上。 “怪物!很多!要冲进来了!”欣然的脸色瞬间再次变得惨白,她也听到了,恐惧重新攫住了她,“屏障好像没了!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成天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身体刚刚恢复,酸痛无力,体内力量混乱脆弱,外面强敌环伺,还有一个昏迷的诗音需要保护…… 绝境。依旧是绝境。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躺在那里等死的囚徒。 他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那股刚刚整合的、脆弱而充满内在冲突的复合能量,如同生锈的齿轮,在他的意志驱动下,极其艰涩、缓慢地开始运转。剧痛!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他经脉和骨骼中刮擦!力量流动时带来的“排异”和“摩擦”感,几乎让他再次晕厥。 但他忍住了。剧痛反而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锐利。 他低头看向胸口那枚“新硬币”。淡金色与暗蓝色交织的光纹微微闪烁,与他体内的能量产生着微弱的共鸣。一个模糊的、关于“干扰”、“定义”、“稳定场”的“概念”或“功能”,从硬币传递到他的意识中。 这枚“密匙”,似乎不仅仅能“开门”或“认证”,它本身似乎就蕴含着某种基础的、与“规则”和“信息”相关的、可以直接调用的“功能”? 没有时间测试和熟悉了。 成天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强行从体内那脆弱混乱的能量复合体中,极其吝啬地、小心翼翼地抽取出最稳定、最“听话”的一小缕——主要是源自“印记基底”的冰冷银蓝能量,混合了一丝他自身的生命力和签约者力量。这过程如同在即将引爆的炸弹旁边拆线,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内部崩溃。 他将这一小缕能量,引导向胸口那枚“密匙”。 嗡…… “密匙”表面的光纹骤然明亮了一丝,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一股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带着冰冷“秩序”感的、无形的“场”,以硬币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覆盖了大约半径三米的范围,恰好将他们三人和金属板笼罩在内。 这“场”并不强大,甚至不如之前站点逻辑屏障的万分之一。但它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稳定的、对“混乱”和“无序”的“定义”与“排斥”感,却异常清晰。就像在污浊的泥潭中,投入了一颗清澈冰冷的水晶,虽然无法净化整个泥潭,却能在自身周围维持一小片相对的“洁净”。 几乎就在这微弱“场”成型的下一秒—— 嘶啦!嘶啦! 最先冲入开阔空间的,是那只由无数破碎镜片组成的多足昆虫怪物!它那尖锐的镜片足肢在金属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火花,无数镜面复眼中倒映着井口微光、控制台残骸、以及被淡金色“场”笼罩的三人,充满了纯粹的贪婪和毁灭欲望。它毫不犹豫,径直朝着他们猛扑过来! 然而,就在它那最前方的、如同镰刀般锋利的镜片前肢,即将刺入那层淡金色“场”范围的刹那—— 嗤! 镜片前肢尖端接触到“场”的边缘,如同烧红的铁块插入冰水,瞬间冒起一股无形的白烟!镜片上倒映的景象骤然扭曲、碎裂,怪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炸裂的痛苦嘶鸣,猛地缩回了前肢!被“场”触碰到的镜片尖端,出现了一片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并且迅速变得黯淡、浑浊! 怪物惊疑不定地在“场”外徘徊,不敢再轻易触碰。 紧接着,那只如同融化蜡像般的软泥怪物也蠕动着冲了进来,它似乎智力更低,或者对“秩序场”的感应更迟钝,直接一头撞在了“场”上! 嗤嗤嗤——! 更加剧烈的反应发生了!软泥怪物接触到“场”的部分,如同遇到强酸,瞬间剧烈沸腾、冒泡、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大量浑浊的、带着规则污染气息的黏液被蒸发、净化!怪物发出痛苦的、如同沸水翻滚般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后退,在“场”的边缘留下了一大滩迅速干涸、失去活性的焦黑痕迹。 那只紧随其后、体型最为庞大的金属蠕虫怪物,似乎对“秩序场”的感应最为敏锐。它在冲入开阔空间后,并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用它那没有五官、只有不断开合的、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嗅探”着那层淡金色“场”,发出低沉而充满忌惮的嘶鸣。它庞大的身躯缓缓盘绕,堵住了大部分通往通道的退路,却没有立刻上前。 还有两只形态更加怪异、难以描述的阴影状怪物,在入口处徘徊,似乎也在评估着这层突然出现的、让它们感到本能不适和危险的“场”。 成天的“场”,暂时挡住了它们!虽然范围很小,强度也有限,而且维持这“场”对他来说是巨大的负担——每一秒都在剧烈消耗着他刚刚艰难提取、本就所剩无几的稳定能量,并且加剧着体内脆弱平衡的负担。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强行“粘合”在一起的力量单元,因为这持续的、精细的能量输出,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崩裂声。 但这至少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哪怕只有几十秒,一分钟! “成天!你……”欣然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向成天。她能看到成天额头瞬间渗出的密集冷汗,能感觉到他身体因为剧痛和巨大负荷而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也能看到那层笼罩他们的、淡金色微光的“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 “我撑不了……太久。”成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井口依旧在不稳定地翻涌着混乱光晕,控制台彻底沉寂,四周是绝路。唯一的通道被怪物堵死,就算他能突然爆发出强大力量杀出去,拖着诗音和欣然也绝无可能。 难道刚刚苏醒,获得一线生机,就又要陷入另一个必死之局? 不!一定还有办法!“种子协议”将他“重塑”,给予他这枚“密匙”,绝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多活几分钟!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口“源初之井”。 井中翻涌的混乱光晕,似乎因为他体内那块“核心碎片”的共鸣,以及刚刚“种子协议”的引导,而对他产生了一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亲和”或者说“联系”。他能隐约感觉到,井的深处,那泄露规则的“源头”附近,似乎存在着某种……更加稳定、更加“有序”的“点”或者“结构”?就像一个风暴的风眼。 那会是出路吗?跳进这口充满毁灭性能量的井里?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但笔记里提到“源初之井可能是唯一出路”,最后那个维护官卡莱尔也说“愿后来者能找到不同的路”…… 不同的路……难道不是离开,而是……深入? 一个疯狂、大胆、近乎自杀的念头,在成天心中急速成型。 “欣然,”他喘息着,用尽力气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扶我……起来……靠近……井边……” “什么?你要干什么?”欣然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井。 “没时间……解释……信我……”成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口井,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把诗音……也挪过来……快!” 外面的怪物们,在经过最初的试探和忌惮后,似乎开始适应这层微弱的“场”,或者察觉到了它的不稳定。那只镜片怪物再次开始用完好的镜片前肢小心翼翼地试探、刮擦“场”的边缘,每一次触碰都让“场”剧烈波动,消耗加剧。金属蠕虫也开始缓缓收紧包围圈。 没有时间犹豫了! 欣然看着成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了看外面越来越近的怪物阴影,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先将昏迷的诗音半拖半抱到成天身边,然后搀扶着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的成天,三人相互依靠着,一步步,极其艰难地,挪向那口翻涌着混乱光晕的、深不见底的“源初之井”边缘。 井口散发出的诡异气息越来越强,震耳欲聋的嗡鸣几乎要撕裂耳膜,混乱的光晕映照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 “成天……你到底要……”欣然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成天没有回答。他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下方那如同宇宙诞生之初般混乱、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真理”的翻涌光晕,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口气充满了混乱规则的气息,刺痛了他的肺部。 他抬起颤抖的手,握住了胸口那枚“第七扇区接口密匙”。他能感觉到,密匙对井深处的某个“点”,产生了清晰的、指向性的共鸣。 “抓紧我……和诗音……”成天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声说道。然后,他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的、稳定和不稳定的能量,连同全部的精神和意志,疯狂地灌入手中的“密匙”! “以‘第七扇区’之名……请求链接……‘源初之井’……稳定坐标!” 他对着井口,对着那无尽的混乱与起源,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嗡————————!!! “密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的淡金色与暗蓝色交织的光芒!这光芒如同利剑,刺入井中翻涌的混乱光晕! 井中的光晕猛地一滞,随即更加剧烈地翻涌起来!但在那光芒刺入的核心处,一点极其微小、却异常稳定、清澈的银蓝色光点,如同被唤醒的星辰,骤然亮起! 那光点散发出一种与成天体内“印记基底”同源、但更加浩瀚、更加古老的“秩序”与“定义”的气息! 一条极其纤细、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由纯粹银蓝色光芒构成的“通道”或“连线”,在那光点与成天手中的“密匙”之间,瞬间形成! 与此同时,覆盖他们的淡金色“场”轰然破碎!维持的能量彻底耗尽! “嘶——!” 外面的怪物们发出兴奋的嘶鸣,再也按捺不住,从四面八方猛扑过来! “跳!”成天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一手紧紧抓住欣然,另一手死死抱住昏迷的诗音,朝着井口那银蓝色光点指引的、深不见底的“通道”,纵身跃下! 在他们跃入井口的瞬间,几只怪物的利爪和触须,擦着他们的衣角掠过,徒劳地抓在井口边缘,激起一片混乱的火花。 黑暗、失重、无法形容的规则乱流撕扯、银蓝色“通道”的微弱牵引、以及身后井口处迅速变小的、怪物们不甘的嘶鸣和混乱的光晕…… 一切感官和意识,都被这疯狂的下坠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在仿佛要坠入无底深渊的尽头,那点银蓝色的光点,在他们眼前迅速放大,化为一个旋转的、稳定的、仿佛由纯粹“秩序”构成的…… “门”。 第七十三章 时间回廊 穿过那扇“门”的感觉,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 没有穿越水幕的湿润阻力,也没有通过光门的刺目和能量冲击。更像是……从一个充满噪音和混乱色彩的嘈杂房间,一步迈入了一个绝对寂静、纯白、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虚无空间,然后,在这片虚无中,被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朝着某个既定的“坐标”,轻柔地、但瞬间地“投送”过去。 失重感,方向感的彻底丧失,时间的短暂凝滞——这些感觉混合在一起,却又在眨眼间结束。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不算太重、但足够清晰的落地声,打破了某种沉寂。 成天感觉自己重重地摔在某种坚硬、平整、带着些许冰凉感的地面上,冲击力让本就酸痛不堪的身体发出一阵无声的抗议。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护住怀中的欣然和诗音,然后才勉强睁开被刚才穿越时的奇异感觉弄得有些眩晕的眼睛。 视野从一片模糊的光影,迅速聚焦、稳定。 他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平整的、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方形LED灯板的天花板。灯板散发着稳定、明亮、但不算刺眼的白光,是那种很常见的办公室或公共空间照明。 不是“逻辑坟场”那种昏暗扭曲的天光,也不是“废弃端口”里暗淡的网格蓝光,更不是“源初之井”中混乱翻涌的色彩。这是……正常的人造光? 成天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他正躺在一片浅灰色、带有防滑颗粒的环氧树脂地坪上。周围是……办公隔间? 米白色的隔断板,约一米五高,划分出一个个相对独立又彼此连通的工作区域。隔断板上贴着一些便签、工作计划表,还有些卡通人物的贴纸。每个隔间里都有一张L型的办公桌,上面摆放着电脑显示器、键盘、鼠标、文件架、水杯、小盆栽……一切都井井有条,却又透着一种长期使用后的生活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咖啡、打印纸油墨、以及中央空调送出的、略带干燥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很寻常的办公室气味。 远处隐约能听到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以及压低了嗓音的交谈声和电话铃声。背景里还有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恒定的送风声。 这里是……写字楼?办公室? 成天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和强烈的错愕感。这与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出口”都截然不同。他以为会到达“庭院”的某个角落,或者另一个危险的电影世界碎片,甚至可能是某个更加古老神秘的遗迹深处。但绝不是一个看起来如此……普通、如此“正常”的现代办公环境! “唔……”怀里的欣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动了动。她也摔得不轻,但似乎被成天护着,没有受到严重撞击。她茫然地睁开眼,目光先是聚焦在成天近在咫尺的、苍白的脸上,然后才缓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四周。 “这……这是哪里?”欣然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和巨大的困惑,“我们……出来了?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办公隔间,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惊疑取代,“等等……这个地方……我怎么觉得有点……” 她的话没说完,但成天的心已经沉了下去。因为他也感觉到了。 这个地方,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在经历了“逻辑坟场”的扭曲混乱、“废弃端口”的死寂冰冷、“源初之井”的恐怖浩瀚之后,突然来到一个如此平静、有序、充满生活气息的普通办公室,这种反差本身就充满了诡异。就像一个刚从血腥战场爬出来的人,突然被扔进了午后的咖啡馆,那种不真实感和潜藏的危险预感,反而更加浓烈。 而且,欣然那句“有点眼熟”…… 成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轻轻将依旧昏迷的诗音放平在地上,让她靠着自己,然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身体依旧酸痛无力,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内部脆弱的力量平衡,带来阵阵隐痛。但他咬着牙,用一只手撑着旁边的办公隔断板,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欣然的手臂,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站直身体后,视野更开阔了。 这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面积不小,大约能容纳几十个工位。此刻,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工位上有人。那些人男女都有,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或休闲商务装,都在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或低声交谈,或敲击键盘,或接听电话。他们的表情自然,动作流畅,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中,似乎对突然出现在办公室角落地上的他们三人,没有任何反应。 不,不是“没有反应”。成天注意到,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工位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正在打电话的年轻男职员,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他们这边,但眼神没有任何焦点,就像扫过一片空气,或者一件不起眼的家具,随即又回到了自己的电脑屏幕上,继续对着话筒说着什么项目进度。 仿佛他们三个大活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些“同事”的认知中。 成天的心头寒意更甚。他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依旧是那套在“逻辑坟场”和战斗中变得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灰尘和不明污渍的战术服,与周围干净整洁的办公环境格格不入。欣然和诗音的情况也差不多。他们这副模样,出现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办公场所,都足以引起骚动和围观,甚至报警。但现在,他们被彻底“无视”了。 是某种认知干扰?还是这个“空间”本身的规则? 成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口。那枚“第七扇区接口密匙”依旧静静地贴在那里,表面的淡金色与暗蓝色光纹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触手依旧温润,与他的联系清晰无比。密匙没有传来任何警报或危险提示,但也似乎对当前这个“正常”的环境没有特别的反应。 他尝试着,用微弱的精神力去感知周围的环境。体内那脆弱复合能量带来的剧痛让他额头冒汗,但他强忍着,将感知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 没有“逻辑坟场”那种无处不在的、充满恶意的混乱规则污染。 没有“废弃端口”那种冰冷的、残余的秩序力场。 甚至没有一般电影世界碎片那种特有的、或浓或淡的“剧情”或“设定”气息。 这里给他的感觉……异常“干净”,异常“稳定”,稳定得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毫无波澜的死水。或者说,像一个被精心布置、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但缺乏真正“生命”和“变化”的……舞台布景。 “成天……”欣然也挣扎着站了起来,靠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手指指向不远处办公区一面墙壁,“你看……那个标志……” 成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面浅灰色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简洁的、黑底白字的公司Logo牌。牌子上是艺术字体设计的“晋江文学城”五个汉字,下面是一行较小的英文“JINJIANG LITERATURE CITY”。 晋江文学城。 成天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 现实世界中,他和李欣然(现实身份)工作的地方。那个他作为资深编辑,她作为签约作家(兼他室友)每天都会去打卡上班的地方。 难怪欣然会觉得眼熟。这里的环境布局、装修风格、甚至空气里的味道,都和他们现实中的办公区极其相似。不,不是相似……成天仔细环顾,越看心越沉。那个贴着“编辑部-玄幻组”标签的隔间位置,那个摆放着几盆绿萝的公共休息区角落,甚至远处那台经常卡纸的老式复印机……所有的细节,都和他记忆中的、现实里的晋江文学城某个办公区,一模一样。 “我们……回到现实了?”欣然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恐惧。这一切太“对”了,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不。”成天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这里不是现实。” 如果是现实,他们这副样子出现,不可能被如此彻底地无视。如果是现实,空气中的“信息”不会如此“干净”和“死寂”。如果是现实,他体内的力量、胸口的密匙,不会毫无反应。 更重要的是……他低下头,看向依旧昏迷的诗音。诗音身上还穿着那身研究员的白色制服(虽然已经脏污不堪),她的面容,是电影世界里“李诗音”的样子。如果这里是现实,诗音(李欣然在电影世界的身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昏迷的状态? “那……这里是哪里?一个……仿造的现实世界?”欣然也意识到了问题,脸色更加苍白。 “电影世界。”成天吐出了这个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以‘现实’为背景,或者……以‘我们的现实记忆’为蓝本构建的电影世界。而且,是一个……很特殊的电影世界。” 他想起了之前“签到系统”任务界面那个冰冷的提示,想起了罗森提到的“压力测试”,想起了大纲中关于第三卷“时间囚徒”的描述——一个《源代码》/《明日边缘》类的时间循环世界。 循环……重置……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如果这里是一个时间循环类电影世界,那么这种极度“正常”又极度“诡异”的环境,这种与现实高度吻合却又被彻底“无视”的状态,这种稳定到近乎凝固的“死寂”感……或许都能得到解释。他们可能被投入了一个不断重复的、固定的“场景”或“时间段”里。那些“同事”不是无视他们,而是他们根本就是这个固定场景里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NPC”,他们的“程序”里没有对“突然出现的闯入者”的反应设定。 而他们自己,则是这个循环中的“变量”。 “我们需要确认。”成天对欣然说道,同时再次尝试更深入地感知这个空间,并集中精神,试图沟通胸口的“密匙”,看它能否提供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协议”或“规则”信息。 这一次,当他将精神集中在“密匙”上,并明确地想着“分析当前环境”、“查询世界规则”时,“密匙”终于有了微弱的反应。 表面的光纹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一股比之前更加微弱、但更加直接的信息流,涌入了成天的意识。信息依旧破碎,带着强烈的干扰,仿佛“密匙”在这个世界的“规则”压制下,也只能发挥极其有限的作用。 【……检测到……高维协议干涉力场……特征码:部分匹配‘高维观测者-收割协议’衍生子协议……】 【……当前空间定义:‘认知牢笼-β型’(时间轴锚定/循环迭代)……】 【……基础规则:局部时间循环(锚点未知,循环时长未知)……空间稳定性:极高(外力强制定义)……信息流动性:极低(近乎凝固)……】 【……检测到同源协议碎片反应(微弱/不稳定)……方向:未标记……】 【……警告:检测到强制性‘签到’协议接口(活跃)……检测到‘压力测试’协议标记……】 【……建议:避免触发强制‘签到’……寻找循环锚点或协议漏洞……同源碎片可能为关键……】 信息流戛然而止。“密匙”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似乎这次信息传递消耗了它最后一点活跃能量,重新进入了低功耗的沉寂状态。 但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让成天验证自己的猜想了。 “认知牢笼-β型”……“时间轴锚定/循环迭代”……“局部时间循环”……“强制性‘签到’协议”……“压力测试”……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凿子,敲打在他心上。 这里果然是一个被系统(或者说那个“高维观测者-收割协议”)制造出来的、用于进行某种“压力测试”的、时间循环类的电影世界!一个以他和欣然的现实记忆为蓝本构建的、高度逼真的“牢笼”! 而“强制性签到协议”……这意味着,系统并没有放弃对他的“监管”和“收割”。在这个世界里,他很可能依然需要完成“签到”,才能获得在这个世界里行动的基本“权限”或“资源”,同时也意味着将自己的状态和位置持续暴露给系统。 至于“同源协议碎片反应”……成天第一时间想到了诗音。诗音体内有经过他引导净化的、与“自律协议”相关的规则碎片,那或许就是“密匙”检测到的同源反应。诗音,可能是他们在这个循环世界里,打破僵局的关键之一? “成天?你发现什么了?”欣然紧张地看着他脸色变幻。 成天快速地将“密匙”传递的信息,用最简洁的语言告诉了欣然,省略了关于诗音同源反应的部分——他需要先确认。 欣然的脸色变得惨白。“时间循环……压力测试……强制签到……”她喃喃重复着,眼中充满了绝望,“那我们……岂不是永远也出不去了?像《源代码》里那样,一次次重复,直到……完成任务?或者……崩溃?” “一定有办法。”成天的声音异常冷静,尽管他的内心同样沉重。他经历过绝境,知道恐慌和绝望毫无用处。“首先,我们需要确认循环的‘规则’。时长是多少?触发重置的条件是什么?‘签到’的要求和惩罚是什么?还有……”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忙碌而漠然的“同事”,扫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办公室。 “这个世界的‘剧情’或者‘任务’是什么?系统把我们扔进这个精心布置的‘牢笼’,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体验办公室生活。那个‘压力测试’,测试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 滴。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仿佛电子手表闹铃的声音,在成天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紧接着,一行冰冷的、半透明的、泛着淡金色系统光泽的文字,如同游戏界面提示,突兀地悬浮在他视野的右下方,与周围真实的办公环境形成了诡异的叠加: 【签到任务已刷新。】 【当前场景:晋江文学城-编辑部(认知镜像区)。】 【任务要求:于本循环周期内,在指定地点完成‘日常签到’。】 【指定地点:本楼层A-07号会议室。】 【剩余时间:72:59:58(当前循环周期总时长:73小时)】 【失败惩罚:循环重置,记忆保留,现实干涉指数+5%。重复失败将导致指数累积,达到阈值将引发‘清理协议’。】 【备注:签到后可解锁部分场景互动权限及基础资源。祝您测试愉快。】 文字闪烁了几下,稳定在那里。那个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无情地减少。 73小时。一个循环周期。 必须在73小时内,去A-07号会议室“签到”。否则,时间重置,他们会被扔回这个循环的起点(可能就是现在这个时刻和地点),并且保留记忆,但那个“现实干涉指数”会增加。从备注来看,这个指数累积到一定程度,会引来“清理协议”——不用想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签到……”成天低声念道,眼神冰冷。果然,系统的“收割”和“监控”如影随形。这个“签到”,既是限制,也可能是线索。A-07号会议室……他记得,在现实的晋江办公楼里,确实有这么一个编号的会议室,是平时用来开小组例会或者临时讨论的小房间。 “成天……我……我眼前也出现了字!”欣然突然惊呼,声音带着恐惧,“说什么签到任务,要去A-07会议室,还有倒计时……73小时……” 她也收到了同样的任务提示。这说明,他们两人都被纳入了这个“压力测试”的循环中。诗音因为昏迷,暂时没有反应。 73小时。三天多一点的时间。 他们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打破循环的方法,或者至少完成“签到”以争取更多时间和权限。同时,还要探索这个世界的秘密,找到“压力测试”的真正目的,以及……如何救出可能同样被困在这个世界某处的、真正的“李欣然”(现实身份)——如果大纲的预示没错的话。 “先去A-07。”成天做出了决定。无论这是陷阱还是线索,他们都必须去查看。而且,在这样一个规则不明的循环世界里,获得“场景互动权限”和“基础资源”,可能是生存和探索的第一步。 “可是诗音……”欣然担忧地看着地上昏迷的姐姐。 “带着她。”成天弯下腰,忍着身体的剧痛,试图将诗音背起来。但他高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来帮你!”欣然连忙上前,和他一起,将诗音扶起,让她的一只手臂搭在成天肩上,另一只则由欣然搀扶着。诗音的身体很轻,但对于现在状态极差的两人来说,依旧是不小的负担。 三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缓慢的姿态,互相搀扶着,朝着记忆中和任务提示中A-07会议室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周围的“同事们”依旧在忙碌着,敲击键盘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电话铃声、空调风声……构成了一幅无比正常、却又无比诡异的办公日常背景音。 他们穿行在这些对他们视而不见的“NPC”之间,仿佛穿梭在一幅凝固的、描绘着他们过去日常生活的、栩栩如生却又冰冷虚假的油画中。 空气中,只有他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脑海中那倒计时的秒针,在滴答、滴答、滴答地响着,冰冷地计量着他们所剩无几的、寻找出路的时间。 第七十四章 初次签到 袁勇跟中年人一照面,对方一愣,昨天他们打过照面,这人也在宴会上,是个珠宝商,好像叫李什么来着,对了叫李东杰。 “儿子没个对象吧,你又急,像催青儿那样,儿子有对象了告诉你在谈情说爱吧,你心里又不自在,像燃儿这样。这就是所谓的婆婆心态吧?觉得自己儿子被抢走了?然后就拿我撒火了?”这话,还半点没说错。 虽然这么做,好像有点不厚道,毕竟宿夜是清白的。抛开他的出身,他算得上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果然,只有回到家,并且家里有她在,他的心就会被填得满满当当。 “麻烦李老板了,您人面广,能不能帮忙留意一下这玉符的下落,看看市面上是否有人出售。”袁勇想了想,提出要求。 “你说什么……?”甄柔隔着雾蒙蒙地泪水,不可置信地望着曹劲,一字一顿地道。 “房老先生,这似乎有点不公平吧”00收集并整理,版权归作者或出版社。 闭关了半个月,刚刚跳级到了九阶灵神的她如今已经是九阶巅峰灵神了,而在这个时候第七种神火和神水这个时候也彻底融合,让她的实力再一次暴涨。 甄柔想着自己要远嫁了,恨不得在出嫁之前,把力所能及之事都为母亲分担了,自然主动请命操办中秋家宴。 “那就再要一个胡萝卜橄榄菜汤。”睿睿宝贝看了一会儿菜单之后,又点了一个汤。 他俩正说着笑,忽然透过后视镜,嘴巴顿时是张得大大的,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o型,眼珠子瞪得更大,满神情是奇异惊诧一幕奇异的事情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了。 往后的几天,珈蓝国没有进犯,撤去了军队,左叔齐见敌军已经撤了又恢复高傲的姿态开始撵人。 自己只是记得,当时那个天运的国师,说是送自己去维克所在的地方,后来自己便晕了,到现在脑袋还有些痛,有些蒙蒙的。 “事情就是这样,爱德罗大主教”莱利贤师说完,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切!老子可没功夫打官腔,还是一起努力互相扶助吧,不然,都他妈的留在这里!”警察男子不耐烦的开口。 她一愣,一枪的热情被他如冷水一般的一句话从头浇到尾,连心都凉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其他国家的君王可不是吃素的,他们要是……”姜子桓话还没有说完,千面先生的手就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姜子桓向身边看去,看到千面先生对他笑着。 魅妃决定从方青卓与凌天身上下手,瓦解冷月的势力。然而凌天自称新婚并不想回宫上任,既不拒绝也不答应让魅妃很是恼火。至于方青卓更叫她难堪,竟把光溜溜的她从门推了出去连衣服都没给。 脱险的临城浪子看到是萤火虫救了自己,认为她这是回心转意了,这会他也不知道痛了,只知道乐,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可他也没忘了面前的敌人,一边傻乐一边对着黑人放箭,看上去很是诡异。 雷天每一次也能躲避掉鬼杀的突然袭击,毕竟一旦鬼杀施展什么招试,那么雷天就会很清晰的感受到鬼杀的能量波动,从而躲闪。 削弱天劫的手段刚刚生效,道玄上人就感觉压力减轻了好多,默默舒了一口气。 卫王带人过来?来干什么?看她爹的样子就知道对卫王没什么好感,要不然怎么可能听到卫王来了就变了脸色。 比如,维特鲁威发现一种植物的根茎,如果在中午吃,效果是身体每分钟加一点生命值,但是如果在晚上吃,效果是每分钟会减少一点生命值。 猛兽连续砸了两拳,将那面界壁砸了个稀巴烂,一步跨出,却发现迎面扑来一张通透而虚幻的巨网,将自己笼罩在内。 麓谷城,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虽然风从东南来,但却被法阵拘束,至此下沉,聚拢了全城气机。 可能他们之间,已经缺少了那种激情,爱情慢慢的变成了亲情吧,所以才会这样。 从老人口中得知,这片草原,加上北方的那片浩瀚的冰雪地域,合成北原。而南方有修士在的地方,叫做南疆。 广场中央祭坛之上,那一头被关押起来的狮蝎此时正手舞足蹈,仿佛他和同伴们一起在厮杀战斗。 夜寒宇眸光黯淡的看着她,却见她说完,立刻毫不留恋的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将行李箱合上,锁好。 “这就是真武境后期强者!”有人忍不住感慨。他不过是真武境初期境界,虽然已经远超绝大部分修士,但在真武境后期强者面前,还是不够看。 第七十五章 循环的低语 设备间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物品的气息,但这点不适与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钝痛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成天和欣然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就着那瓶宝贵的矿泉水,分食了那块压缩饼干。食物和水带来的热量和滋润感缓慢地扩散,让他们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那半管修复剂似乎也起了点作用,虽然效果微弱,但至少让一些表浅的伤口不再火辣辣地疼,体内的隐痛也似乎平复了一丝。 “成天,”欣然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犹豫,“你说……这个循环,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会像《源代码》或者《明日边缘》那样,一到时间就重置,所有东西都恢复原样,然后我们带着记忆重新开始?” 成天咽下嘴里最后一点干硬的饼干,目光落在气窗外那片虚假的、永恒不变的午后天光上。“从系统提示和这里的‘凝固’感来看,可能性很大。73小时一个周期,时间到,或者我们任务失败死亡,就会重置。但和电影不同的是,这里的‘重置’很可能更彻底,除了我们这些‘签约者’的记忆,一切都会回归到某个预设的‘初始状态’。那些NPC,这些物品,甚至我们受的伤,可能都会恢复。” “那我们身上的伤……”欣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被金属片划出的伤口,虽然上了点修复剂,但依旧狰狞。 “在重置时,可能会愈合。但系统抽取我们能量造成的虚弱,以及……”成天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现实干涉指数’的增加,恐怕会保留。甚至叠加。”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每一次循环,如果他们无法取得“好评价”,无法稳定自身状态,就会在系统的“收割”下越来越虚弱,同时那个要命的“现实干涉指数”会越来越高,直到触发“清理协议”。这就像一个不断收紧的绞索,逼着他们在有限的循环次数内,找到生路。 “我们必须尽快行动起来。”成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身体的酸痛让他动作僵硬,“24小时安全时间,我们不能浪费在休息上。首先,要尝试唤醒诗音。她体内的规则碎片可能是关键。其次,我们要探索这个‘认知牢笼’,寻找‘锚点’、‘漏洞’,或者其他‘签约者’的痕迹。” “其他签约者?”欣然一愣。 “既然这里是‘压力测试’场地,系统不可能只扔我们两个进来。而且,‘密匙’提到过‘同源协议碎片反应’方向未标记,也可能指的是其他携带碎片的人。”成天分析道,“找到他们,合作或者获取信息,都可能增加我们的机会。” 欣然点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斗志。她小心地挪到诗音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呼唤:“姐姐……姐姐你能听到吗?快醒醒,我们需要你……” 诗音依旧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呼吸平稳悠长,对呼唤毫无反应。她的脸色比刚才似乎好了一点,但依旧苍白。 成天也挪过来,半跪在诗音另一侧。他闭上眼睛,强忍着调动体内脆弱能量带来的剧痛,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了自身精神力和一丝源自“印记基底”的冰冷秩序感的精神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向诗音的额头。 这一次,他没有遭到之前在“逻辑坟场”时那种狂暴混乱的反冲。诗音的精神世界,或者说意识深处,给他的感觉是一片深沉、宁静、但被厚重“屏障”包裹的“湖泊”。湖水似乎很平静,但深处隐约有银蓝色的、与“自律协议”相关的微光在缓缓流转。那层“屏障”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深度自我保护机制,隔绝了内外,让她得以在透支后缓慢恢复。 他的精神触角轻轻触碰那层“屏障”,感觉坚韧而柔韧,无法强行突破。他尝试着,将一丝温和的、带着“呼唤”意味的意念,混合着欣然在一旁的低声呼唤,一起传递进去。 “诗音……醒来……我们需要你……” 屏障微微波动了一下,湖底深处的银蓝色微光似乎闪烁得稍微明亮了一丝,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看来,诗音这次透支得太厉害了,她的“认知模型”和刚刚融合的规则碎片,需要时间来调整和稳固。强行唤醒,可能适得其反。 成天收回精神触角,额头已经渗出冷汗。他对着欣然摇了摇头:“不行,她的自我保护太强,现在强行唤醒有风险。只能等她自己慢慢恢复。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欣然眼中闪过失望,但随即坚定地点点头:“嗯。那我们现在去探索?” “我先试试‘场景互动权限’能做到什么程度。”成天说着,集中精神,看向设备间的门。随着他意念关注,门上浮现出淡淡的灰色文字标签:【设备间-闲置(状态:可进入/无特殊互动)】。他尝试用意识“命令”门锁上,但没有反应。看来基础权限不包括这种程度的控制。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小心地拉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循环往复的办公噪音。他目光扫过走廊墙壁上的消防示意图,随着他注意力的集中,图上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您在此处”红点微微亮起,同时整个楼层的简化平面图也变得更加清晰,一些房间标注了名称和简单的状态。 【A-07会议室(状态:特殊协议空间/冷却中)】 【开放办公区A(状态:NPC活动区/循环中)】 【茶水间(状态:可互动/基础资源点)】 【打印室(状态:可互动/低概率触发事件)】 【编辑部主管办公室(状态:权限不足/锁定)】 …… 权限带来的视野辅助功能。这很有用。茶水间和打印室被标记为“可互动”和“基础资源点/低概率触发事件”,值得探索。主管办公室被锁定,可能需要更高权限或特定条件。 “我们先去茶水间。”成天做出决定,“那里可能有饮用水或者食物补充。打印室有‘低概率触发事件’,暂时不要贸然去碰。” 两人再次检查了一下诗音的状况,将她安置在角落里,用一些旧纸箱稍微遮挡了一下。然后,成天和欣然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设备间的门,闪身进入空旷的走廊。 凭借着视野中辅助地图的指引,他们很快找到了位于这层楼中部的茶水间。门开着,里面传来咖啡机工作的细微声响和隐约的水流声。 两人在门口停下,成天示意欣然稍等,自己先探头小心地观察。 茶水间不大,大约十平米,靠墙摆放着饮水机、咖啡机、微波炉,还有一个双门小冰箱。中间的岛台上放着糖罐、奶精、一次性纸杯和几包速溶咖啡、茶包。此刻,茶水间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背对着门口、正在接咖啡的、穿着西装裙的女职员,头顶标签显示:【行政-刘莉(状态:冲泡咖啡/循环片段2/3)】。另一个是面对着门口、靠在水池边似乎在发呆的年轻男职员,标签是:【实习生-赵东(状态:休息/待机)】。 “待机?”成天注意到了那个实习生的不同状态。其他NPC都是“循环片段X/X”,而他是“待机”。这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接咖啡的女职员刘莉完成了冲泡,端着杯子,以一种精确而标准的步伐转身,面无表情地朝着门口走来,眼看就要撞上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成天! 成天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反应慢了半拍。 然而,刘莉走到门口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眼神都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成天是透明的一般,径直从他身边“穿”了过去!是的,穿了过去!成天能感觉到她身体带起的微弱气流,闻到咖啡的香气,但没有任何实体碰撞的感觉!她就这么拿着咖啡,走向了走廊另一端的办公区,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成天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旁边的欣然。欣然也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碰不到我们?我们也碰不到他们?”欣然压低声音,语气惊疑。 “看来‘场景互动权限’的‘互动’,目前可能仅限于对‘物’的有限使用,以及对‘信息’的查看。我们和这些‘循环片段’中的NPC,似乎处于不同的‘图层’或者‘相位’。”成天迅速分析道,他想起了之前签到空间的感觉,“这或许是一种保护,防止我们这些‘变量’过早干扰到循环的‘测试剧本’。” 这时,茶水间里那个“待机”状态的实习生赵东,似乎被刚才刘莉离开的动静“激活”了。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晃晃悠悠地朝着门口走来,嘴里还嘟囔着:“唉,无聊啊,还有两个小时才下班……” 他的目光,在扫过门口时,似乎……停顿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在成天和欣然所在的位置掠过,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困惑? 然后,他摇摇头,也像刘莉一样,从两人身边“穿”了过去,走向了与刘莉相反方向的走廊。 但成天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常!那个实习生,似乎不像其他NPC那样完全“无视”他们!他的“待机”状态,以及那瞬间的困惑,难道意味着他有所不同?是“低概率触发事件”的关联者?还是…… “跟上他!”成天当机立断,拉着欣然,远远地跟在了那个实习生赵东的身后。 赵东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穿过半个开放办公区,来到了靠近窗户的一排工位。他在其中一个位置坐下,工位牌上写着“实习生-赵东”。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托着下巴,看着窗外虚假的景色发呆,偶尔抓抓头发,叹口气。 成天和欣然小心翼翼地靠近,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视野中,赵东头顶的标签依旧是【实习生-赵东(状态:待机)】,没有变化。 “他好像……在等待什么?”欣然低声说。 “或者,他的‘程序’里,有一段需要特定条件才会触发的‘对话’或‘行为’。”成天猜测。他环顾四周,赵东工位附近没有其他NPC,最近的也在三四米开外,都在专注于自己的“循环片段”。 要不要尝试“互动”?系统说获得了“场景基础互动权限”,也许可以尝试和这种“待机”或状态不同的NPC进行简单交流? 成天犹豫了一下。直接上前搭话风险未知,可能触发不可控的事件。但眼下,这个赵东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非标准循环片段”NPC,可能是重要的信息源。 他看了一眼视野中的倒计时:安全时间还剩23小时41分。循环总时间还剩71小时多。时间紧迫。 “我去试试。你留在这里,注意周围动静,有异常立刻提醒我。”成天对欣然说道,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尽管他这身破烂行头毫无说服力。 他朝着赵东的工位走去。随着靠近,他感觉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阻力”或“隔膜”感,就像是靠近一层无形的肥皂泡。当他走到距离赵东工位大约一米五的位置时,那股阻力变得明显,但还在可以克服的范围内。 赵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一闪而过的困惑,而是清晰地对焦在了成天的脸上!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又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嗯?你……找我有事?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啊。你这身打扮……”他上下打量着成天,眉头皱了起来。 成功了!可以交流! “咳,我是……总部临时派下来做项目调研的。”成天迅速编了个理由,用他作为编辑的职业素养,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自然随意,“路过这边,看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工作不顺利?” “调研?”赵东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成天身后不远处的欣然(欣然紧张地站在那里),显然不太相信,“有工牌吗?哪个部门的?” “特殊项目部,直接向高层汇报,工牌不在身上。”成天面不改色地胡诌,同时观察着赵东的反应。他发现,当他说到“特殊项目”、“高层汇报”时,赵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触发了什么关键词。 “特殊项目……”赵东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怀疑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好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你们……也是为了‘那个’来的?” “‘那个’?”成天心中一动,顺势问道,“你指的是?” 赵东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和倾诉欲:“还能是哪个?就是最近公司里传的,那个‘循环’啊!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每天好像都一样,说的话,做的事,甚至老王今天第几次抱怨稿子节奏慢,小雨第几次去送文件……都一样!我观察好久了!这绝对不是正常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变得有些亢奋:“我试过,故意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比如把咖啡打翻,或者突然大喊一声,但很快一切又会恢复原样!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一切拉回正轨!还有那些同事,他们就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到点就做固定的事!只有我!只有我觉得不对!” 他一把抓住成天的胳膊(这次是真实的触感!),力道很大,眼睛瞪得溜圆:“你们是总部派来调查这个的,对不对?你们肯定知道什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被困在了一个游戏里?还是什么该死的实验?” 成天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个赵东,竟然是个“觉醒者”?或者,至少是察觉到了循环异常的NPC?这是这个“压力测试”世界设定的“线索人物”?还是系统安排的,用来引导或测试他们的“角色”? “冷静点。”成天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保持镇定,“我们确实在调查一些异常现象。你刚才说,你试过改变,但会被‘拉回正轨’,具体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发现什么……规律?或者,有什么地方,是‘不一样’的?” 赵东被成天冷静的态度感染,稍微平复了一下激动,但眼神依旧灼热:“规律……我也说不好。但每次我试图做出比较大的改变,比如想提前下班,或者去不该去的地方,就会觉得头晕,然后……然后就好像忘了自己要干嘛,等回过神来,又坐在工位上了,时间好像也跳回了一点。至于不一样的地方……” 他挠着头,苦思冥想:“茶水间的冰箱,有时候最里面会多出一盒过期的酸奶,但没人承认是谁放的。打印室那台老机器,卡纸的规律虽然固定,但有几次吐出来的废纸背面,好像有奇怪的符号,但我没看清就被保洁收走了。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办公室深处,那个被标记为“权限不足/锁定”的主管办公室方向,声音压得更低:“马主管的办公室……我有一次中午路过,好像听到里面有奇怪的响声,不是说话声,像是……电流声?还有低低的、像是很多人一起念经一样的声音……但门锁着,我进不去。后来再听,又没了。” 茶水间、打印室、主管办公室……赵东提到的这些,恰好与他们视野辅助标记的可疑点吻合!这个NPC,果然是线索人物! “还有其他人像你一样察觉到不对吗?”成天追问。 赵东摇摇头,表情有些沮丧:“没有。我跟小王说过,他觉得我加班加傻了。跟刘莉姐说,她让我多休息。他们……都听不见,看不见,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他看向成天的眼神充满了希冀,“你们……能带我离开这里吗?或者,至少告诉我真相!” 成天沉默了。带他离开?一个觉醒了异常感知的NPC?这可能吗?系统会允许吗?还是会触发什么机制? 就在这时—— 滴。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脑海深处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不是视野右下角那个大倒计时,而是另一个独立的、短暂的提示。 紧接着,一行新的淡金色小字,在成天视野中赵东的头顶位置浮现: 【检测到‘异常认知个体’(编号:NPC-β-074)。】 【状态:初步觉醒(不稳定)。】 【可选项: A. 安抚并获取更多信息(消耗少量精神力,可能触发后续引导任务)。 B. 尝试进行初步‘认知同步’(需消耗一定能量,成功率低,失败可能导致个体认知崩溃或吸引系统注意)。 C. 无视/离开。】 【警告:与该类个体互动可能影响‘压力测试’评价及‘现实干涉指数’。请谨慎选择。】 系统给出了选项!这证实了赵东确实是这个世界设定的“线索”或“测试环节”的一部分。 成天飞快地思考。选项A最稳妥,但可能只是得到更多已知信息。选项B风险大,但可能获得关键突破,甚至“同步”后让赵东成为他们的助力?选项C最安全,但也意味着放弃这条线索。 “成天……”欣然在旁边紧张地小声提醒,她也看到了那些选项文字。 成天看了一眼视野中的大倒计时,又看了一眼赵东充满期盼和不安的眼神。这个年轻人,某种意义上和他们一样,是这个世界里的“囚徒”和“异类”。 他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我们会尽力查清楚真相,也会想办法帮你。”成天选择了A,同时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对赵东说道,“但现在,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你刚才说的打印室废纸符号,还有主管办公室的怪声,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还有,除了这些,你有没有试过在‘循环’的特定时间,去一些平时不常去的地方?比如……楼梯间、天台、或者地下室?” 他一边安抚赵东,试图获取更多细节,一边在脑海中选择了选项A:【安抚并获取更多信息】。 一股微弱的清凉感从胸口“密匙”传来,仿佛有少量精神力被抽走。同时,赵东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对成天的信任感似乎增加了。 “打印室是上周……不对,是循环第……唉,我也记不清具体是第几次了,反正是下午三点左右,阳光从那个角度照进来的时候。”赵东努力回忆着,“主管办公室的怪声,是前天……大前天?中午十二点半,大家都去吃饭了,走廊没什么人。楼梯间和天台我去过,楼梯间就是楼梯,没什么特别。天台锁着,电子锁,我权限不够打不开。地下室……公司有地下室吗?我没听说过啊。” 没有地下室?成天记得现实中的晋江办公楼似乎也没有对普通员工开放的地下室。但这毕竟是“认知牢笼”,一切皆有可能。 “你做得很好,这些信息很有用。”成天点点头,拍了拍赵东的肩膀(触感真实),“继续留意任何不寻常的地方,但注意安全,不要做太出格的事引起……‘它’的注意。有发现,可以到……设备间附近找我。小心点,别被其他人发现你的异常。” 他给了赵东一个模糊的联络地点。 “设备间?好,我记住了!”赵东重重地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你们一定要小心!我总觉得……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有东西在看着……是系统吗?还是这个“认知牢笼”本身的监控机制? 成天没有再多说,示意欣然,两人准备离开。继续停留在这里和赵东交谈,风险会越来越大。 “等等!”赵**然又叫住他们,表情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时候,在循环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好像能听到一种声音,很低,很沉,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一起念数字……‘73……72……71……’” 成天和欣然的身体同时僵住! 循环倒计时的读秒声?!赵东能听到?虽然可能是扭曲后的感知,但这进一步证明了他的“觉醒”深度! “我们知道了。保重。”成天深深地看了赵东一眼,然后拉着欣然,迅速离开了这片工位区域,朝着设备间的方向返回。 走出不远,成天回头看了一眼。赵东已经坐回了工位,托着下巴继续“待机”,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而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和警惕,目光不时扫过四周。 这个“异常认知个体”,或许会成为他们在这个循环世界里,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或者……一个脆弱的同盟。 回到相对安全的设备间附近走廊,成天和欣然才松了口气。 “他……他真的能听到倒计时?”欣然的声音依旧带着震惊。 “看来这个‘压力测试’,不仅仅是测试我们这些‘签约者’。”成天脸色凝重,“也在测试这些NPC在异常环境下的‘反应’和‘可能性’。赵东是一个变量,系统注意到了他,并且允许甚至引导我们与他互动。这本身就是测试的一部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去打印室看看那些符号?还是想办法进主管办公室?”欣然问道。 成天看了一眼视野中的安全时间倒计时:23:28:14。又看了一眼下次强制签到倒计时:47:28:14。 “先去打印室。那里标记‘低概率触发事件’,而且有赵东提到的‘符号’线索。主管办公室权限不足,暂时没法进去,但可以列为后续目标。”成天做出决定,“我们需要在安全时间内,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和资源。走。” 两人再次行动起来,朝着地图上标记的打印室方向,小心而快速地前进。周围那些沉浸在循环片段中的NPC,依旧对他们视而不见,构成了一幅诡异而沉默的背景。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层面,这个“认知牢笼-β型”的深处,某个冰冷的协议正在默默记录着他们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互动,评估着他们的“抗压能力”和“变量价值”。 倒计时,在一分一秒地,冷酷前行。 第七十六章 纸背的密文 打印室位于楼层西侧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长方形房间。隔着磨砂玻璃门,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嗡鸣声,有节奏地响着,停顿,再响,像某种机械生物的心跳。 成天和欣然在门口停下。视野中,门上的标签清晰显示:【打印室(状态:可互动/低概率触发事件)】。那个“低概率触发事件”的标注,让这个平常无奇的办公室角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危险色彩。 “跟紧我,保持警惕。”成天低声嘱咐,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应挂着他的枪套,但现在空空如也。所有的装备,包括那枚具有特殊感应的2013年一元硬币,似乎都在进入这个“认知牢笼”时消失了,或者被“重置”在了别处。他只能握紧拳头,用这具疲惫伤痛的身体,去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他轻轻推开打印室的门。一股混合着墨粉、纸张和机器运转发热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充足,靠墙摆放着两台大型复印打印一体机,一台正在吞吐纸张,发出有规律的、略带卡顿的声响。旁边是堆放整齐的A4打印纸,几个分类文件筐,墙角还有个碎纸机。除此之外,就是普通的办公桌椅和文件柜,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一个穿着行政制服的中年女职员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那台工作的打印机前,似乎在等待文件输出。她的头顶显示:【行政-孙姐(状态:等待打印/循环片段1/4)】。标准的循环NPC。 成天和欣然侧身进门,尽量不发出声音。孙姐毫无所觉,专注地看着打印机出纸口,每隔几秒就伸手取下一张刚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旁边已经堆起一小摞的纸张上。她的动作精准、重复,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成天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文件筐里是些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报销单。碎纸机是空的。桌子上除了些文具,没有特别的东西。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赵东提到过“奇怪的符号”,在打印废纸的背面。废纸…… 成天的视线落在了打印机下方那个半透明的废纸收纳盒上。里面已经堆积了一些纸张,大多是打印歪斜、带有墨渍或者卡纸撕裂的失败品。他小心地靠近,蹲下身,尽量不引起旁边孙姐的注意(虽然她大概率不会注意)。 收纳盒里的废纸大概有十几张。成天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平摊在旁边空闲的桌面上。欣然也凑了过来,两人一起仔细查看。 前面几张都很普通,无非是打印偏移导致文字重叠,或者大块的墨渍污染。但翻到第五张时,成天的手指停住了。 这张纸的正面是某个项目预算表的一角,打印模糊不清。但翻到背面…… 在纸张背面的右下角,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行极其细小、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更像是某种简笔画、几何图形和扭曲线条的混合体。符号的颜色很淡,像是用快没墨的打印头偶然印上去的,但排列却有一种诡异而规律的秩序感。 “这是……”欣然凑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乱码?还是机器故障?” 成天没有回答。他拿起这张纸,对着灯光,调整着角度。那些细小的符号在光线下显得稍微清晰了一些。他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些符号……他隐约觉得有点眼熟。不是在现实里,也不是在《盗梦空间》世界,而是在更早之前,在“源初之井”接受“种子协议”冲刷时,那些涌入脑海的、破碎的、代表不同“协议”或“规则”基础单元的流光中,似乎有类似的几何结构和线条组合方式。 难道……这些符号,是某种“协议”的残留印记?或者是某个“签约者”留下的、只有特定方式才能解读的信息? 他继续翻看剩下的废纸。在第七张、第九张和最后一张的背面,同样发现了类似的、位置不同、但风格统一的微小符号。每一组的符号都有些许不同,但核心的几何元素重复出现。 “一共四组符号,位置随机,但都印在废纸背面,墨迹很淡,像是无意的。”成天低声道,“但赵东说‘有时会出现’,而且‘没看清就被保洁收走’。这意味着这些符号不是每次循环都会出现,或者出现的位置、时间、能被谁看到,有一定随机性,但一旦出现,就会被这个世界的‘清理机制’(保洁)快速处理掉。这是一种……隐藏信息?还是系统漏洞留下的痕迹?” “会是其他像我们一样被困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吗?”欣然猜测。 “有可能。”成天将所有带有符号的废纸小心地叠在一起,准备带走仔细研究。这些符号很可能就是“低概率触发事件”的关键。 就在他拿起最后一叠纸的瞬间—— 滴。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声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视野中央,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行新的、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异常协议信息载体’。】 【触发条件满足。】 【低概率事件触发:‘纸背的密文’。】 【正在解析信息载体……解析中……】 随着这行提示的出现,成天手中那叠印有符号的废纸,突然无风自动,最上面一张缓缓飘起,悬浮在半空中!纸张上的那些微小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蠕动、重组,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荧光! 旁边的行政孙姐,对这一切依旧毫无所觉,依旧在重复着取纸、放纸的动作,仿佛发生在同一空间的异象完全不存在。 “这是……”欣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抓紧了成天的胳膊。 成天则死死盯着那悬浮的、符号发光的纸张。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冰冷的、非人的“意识”或者“探针”,正顺着那些发光的符号,尝试连接他的精神,或者说,连接他体内那脆弱的复合能量结构,以及更深层的、来自“自律协议”核心碎片的冰冷基底。 没有攻击性,更像是一种……“验证”和“读取”。 【解析完成。信息载体确认:第七扇区次级协议碎片(逸散态)。】 【信息内容:坐标定位(残片)。】 【开始信息注入……】 嗡! 悬浮的纸张上,所有幽蓝色的符号光芒大盛,瞬间脱离纸面,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蜂拥着冲向成天的眉心! 成天根本来不及躲避,只感觉眉心一凉,一股冰冷而庞杂的信息流蛮横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直指本质的“坐标感”和“路径描述”。无数破碎的、扭曲的、不断变幻的线条和光点在意识中闪烁、组合,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多维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结构”。这个“结构”的一部分,与他之前在“源初之井”感知到的、那个由无数“协议扇区”构成的浩瀚整体,隐约对应。而另一部分,则指向了这个“认知牢笼-β型”内部,某个极其隐蔽、极其深邃的“节点”或“接口”。 信息流中还夹杂着一些断续的、充满混乱和痛苦的意念碎片: “……锚点……不稳定……” “第七扇区……链接……” “错误……大量错误……” “逃离……必须……记录……” “坐标……保存……” 这些意念碎片充满了绝望、挣扎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仿佛某个存在在彻底崩溃或消散前,拼尽全力留下的最后讯息。 信息注入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光芒消散,那张悬浮的废纸失去了所有力量,轻飘飘地落回桌面,上面的符号已经彻底消失,变成了一张真正的、只有正面有模糊墨迹的普通废纸。 成天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大量的、未经处理的坐标信息和混乱意念在他脑海中冲撞,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头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成天!你怎么样?”欣然急忙扶住他,满脸焦急。 “……没事。”成天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不适感。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阅读”那些强行塞进来的信息。 坐标……一个位于这个“认知牢笼-β型”内部的、隐藏极深的“坐标”。它似乎指向这个办公空间的某个“夹层”或“缝隙”,一个常规物理结构无法抵达的地方。信息显示,那里存在着一个“次级协议碎片”的稳定接口,或者叫“缓存点”?也可能是某个“前代签约者”留下的安全屋或信息中转站? 那些混乱的意念碎片,则透露出更多令人不安的信息。留下这些符号的“存在”,似乎也曾是签约者,或者至少是知晓系统部分真相的“觉醒者”。TA被困在这个“认知牢笼”中,发现了“第七扇区”的某个次级协议在这里有“逸散”或“接口”,试图利用它做些什么(可能是逃离,也可能是记录信息),但最终似乎失败了,只来得及留下这些残缺的坐标信息和充满痛苦的警告。 “锚点不稳定”……是指这个循环世界的“重置锚点”吗? “大量错误”……是指这个“认知牢笼”本身的bug,还是系统运行的问题? “第七扇区链接”……和“密匙”提到的“同源协议碎片反应”有关吗? 无数疑问在成天脑海中盘旋。但至少,他们得到了一条明确的、可能通往“出路”或“重要信息”的线索——那个坐标指向的位置。 “怎么样?你看到什么了?”欣然紧张地问。 成天睁开眼睛,眼神锐利了许多,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到了一组坐标,指向这个楼层的一个隐藏地点。还有……一些警告。”他简要把信息内容和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 “隐藏地点?在这个办公楼里?怎么可能?”欣然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现代办公空间。 “既然是‘认知牢笼’,物理规则可能并非唯一标准。那地方可能存在于空间的‘褶皱’里,或者需要特定条件、特定‘钥匙’才能进入。”成天分析道,他开始在脑海中将那复杂的坐标信息与当前楼层的结构进行比对。坐标的指向很模糊,更像是一种“感觉”和“路径”,而非具体的经纬度。它似乎要求接收者按照某种特定的、非线性的方式“移动”和“感知”,才能触达目标。 这需要尝试,而且很可能有风险。但这是他们目前得到的最明确的线索。 就在这时—— 咔哒、咔哒、咔哒…… 旁边那台一直在工作的打印机,突然发出了不正常的、剧烈卡顿的声响,接着是齿轮空转的刺耳噪音,然后彻底停了下来,出纸口亮起了表示故障的红色指示灯。 一直在旁边循环取纸的行政孙姐,动作突然僵住了。她保持着伸手取纸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顿一顿地转过头来。她的脖子转动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运转。 她的脸,依旧保持着标准的、略带微笑的职业表情。但那双眼睛,原本空洞茫然的瞳孔深处,此刻却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红光。 她的目光,不再无视成天和欣然,而是直勾勾地、精准地锁定了他们两人。 【警告:检测到异常协议信息交互。】 【本地清理协议(初级)激活。】 【清理目标:异常信息携带者(编号:契约者-[模糊]、附属个体-[模糊])。】 【清理单位:受污染NPC模板(编号:NPC-γ-015)。】 【清理指令:抹除。】 冰冷的系统提示再次刷过。 “跑!”成天想也不想,一把抓住欣然的手,猛地冲向打印室的门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被称为“受污染NPC模板”的孙姐,动了。她的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僵硬但流畅的循环动作,而是变得极其迅猛、怪异,如同扯线木偶被猛地拉动!她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双脚钉在原地不动,上半身却像折断般猛地向前探出,双臂诡异地拉长(并非真的拉长,而是动作快出了残影),十指成爪,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抓向成天的后背! 速度快得惊人! 成天只来得及将欣然猛地推出门外,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向旁边扑倒! 嗤啦! 他后背本就破烂的衣服被撕开几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已然受伤!若非他反应够快,这一爪足以撕开他的皮肉! 孙姐(或者说,操控她身体的某种东西)一击不中,头颅再次发出“咔咔”的响声,转向扑倒在地的成天。她脸上的职业微笑依旧僵硬地挂着,配合眼中冰冷的红光和那怪异的攻击姿态,显得无比诡异恐怖。 她迈开脚步,朝着成天走来。步伐不再是人走路的样子,而是像关节错位的木偶,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令人不适的骨骼摩擦声。 “成天!”门外的欣然惊叫,想要冲回来帮忙。 “别过来!往外跑!去设备间方向!”成天厉声喝道,同时忍着背部的疼痛,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抓起旁边一把金属材质的办公椅,猛地朝孙姐砸去! 孙姐不闪不避,任由沉重的椅子砸在她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的身体晃了晃,但似乎毫发无伤,只是前冲的势头被阻了一瞬。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砸中自己的椅子,目光依旧死死锁定成天,继续以那种怪异的姿态逼近。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这已经不是血肉之躯,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临时强化操控的“傀儡”! 成天心中凛然。他一边后退,与孙姐拉开距离,一边急速思考。系统提示说这是“本地清理协议(初级)”激活,目标是“抹除”他们这些“异常信息携带者”。这个“受污染NPC模板”显然是系统的清理工具。硬拼不是办法,对方不怕普通打击,而自己状态极差,还带着欣然。 必须利用环境,或者……利用规则? 他想起了“场景基础互动权限”。这个权限允许他们与场景“互动”。打印室里有什么可以“互动”的东西?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打印机?文件柜?碎纸机?电源? 碎纸机! 成天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不再后退,反而猛地侧身,朝着房间另一侧的碎纸机冲去!同时对着门口的欣然大喊:“找东西扔她!干扰她!” 欣然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目光扫过走廊,看到墙边的消防器材箱旁边放着两个空的塑料垃圾桶。她冲过去,抱起一个,用尽全力朝着打印室内的孙姐砸去! 垃圾桶砸在孙姐身上,里面的少许纸屑飞扬。伤害为零,但成功吸引了她的刹那注意。就在她微微偏头的瞬间,成天已经冲到了碎纸机旁边,一把拔掉了墙上的电源插头! 碎纸机停止工作的嗡鸣声消失了。 但孙姐已经再次转过头,以更快的速度扑向成天!那双闪烁着红光眼睛,在近距离下,能清晰地看到其中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抹除”指令。 成天不闪不避,在孙姐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喉咙的瞬间,猛地将手中刚刚拔下的、还带着插头的电源线,狠狠地插向了碎纸机上方那个投入纸张的、布满了锋利刀片的进纸口! 噼啪! 一声短促而剧烈的电火花爆响!紧接着,碎纸机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电机烧毁和金属扭曲的声音!大量的黑烟从机器的缝隙中冒了出来! 几乎在电源线短路的同一时间,扑到成天面前的孙姐,身体猛地一僵!她眼中的红光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脸上的职业微笑扭曲成了怪诞的痛苦表情,皮肤下似乎有细小的电弧在流窜! 有效!这个“受污染NPC模板”虽然被强化,但其基础似乎仍然依托于这个“认知牢笼”赋予的、模拟现实的“物理躯壳”和“能量供应”?破坏与这个躯壳相关的、重要的“场景互动物件”(碎纸机及其电源),似乎能对其造成干扰甚至反噬! 成天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忍痛从地上爬起,猛地从孙姐身边冲过,扑向门口! “走!”他拉住还在发愣的欣然,头也不回地朝着设备间方向狂奔! 身后,打印室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一阵更加刺耳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随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烧焦的糊味和黑烟从门内缓缓飘出。 两人不敢停留,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穿过空旷的走廊,冲回设备间,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服。 “她……她死了吗?”欣然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问。 “不知道。可能那个‘模板’暂时失效了,或者转移了。”成天喘着粗气,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循环往复的办公声响,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以及后背真实的刺痛,都在提醒他们刚才的危险并非幻觉。 “低概率触发事件……原来触发的是这个。”成天苦笑。得到线索的同时,也引来了系统的清理程序。风险和收益并存。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这才感觉到一阵脱力。刚才短短几十秒的搏命,耗尽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他闭上眼睛,再次集中精神,脑海中那组复杂的坐标信息和破碎的警告意念再次浮现。 坐标指向的隐藏地点……必须尽快找到。系统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并且派出了清理程序。虽然这次似乎用取巧的方式暂时摆脱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那个“孙姐”只是“初级清理协议”,如果再来更高级别的,他们必死无疑。 24小时的安全时间,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探索,更是系统给予的、在“清理协议”升级前的缓冲期。他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找到破局的关键。 “你的背!”欣然这时才注意到成天后背衣服被撕裂,下面有几道深深的血痕,虽然不致命,但皮开肉绽,看着就疼。她连忙又从“个人储物空间”里取出那卷基础医用绷带,想帮成天包扎。 “先看看诗音。”成天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住。比起背后的伤,他更担心诗音的状况,以及脑海中那些亟待梳理的坐标信息。 两人挪到角落。诗音依旧在沉睡,眉头舒展了一些,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点点,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她体内的银蓝色微光,似乎流转得更加平稳顺畅了一些。 “姐姐的状态好像好一点了。”欣然仔细观察后说道。 成天点点头,稍微松了口气。诗音的自我修复在起作用,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他重新坐下,背对着欣然,让她帮忙简单清理包扎背后的伤口。清凉的消毒感和紧绷的包扎带来些许安慰。他则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开始解析脑海中的坐标信息。 那信息很模糊,很抽象。它不是一个具体的地点,更像是一种“走法”和“感觉”。成天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当前楼层的平面图,然后将自己代入坐标信息描述的那种“非线性移动”之中。 向前七步,左转,感知空间的“褶皱”……退后三步,右转,注意力集中在通风管道的轻微震动……向斜前方“滑”五步,忽略视觉上的墙壁阻隔,想象自己穿过一层“水膜”…… 这简直像是在跳一种怪异的、基于空间感知的舞蹈,或者进行某种精神引导下的冥想行走。每一步,每一个转向,都要求对周围环境极其细微的差异有着精准的把握,并且要将自身的“存在感”与坐标信息描述的那种“频率”进行微调同步。 很难,非常难。尤其是在他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极差的情况下。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怎么样?有头绪吗?”欣然包扎好伤口,担心地问。 “有一点模糊的方向。”成天睁开眼睛,眼中带着血丝,但目光坚定,“那地方可能就在这一层,但需要特殊的‘路径’才能进入。我们需要去尝试,但现在……”他看了一眼诗音,“不能把她单独留在这里太久。而且,我的状态需要恢复一下。” “那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等你恢复点力气,我们再想办法。”欣然提议,“那些符号纸……” 成天拿出那叠已经变成普通废纸的纸张。上面的符号消失了,但纸张本身还在。“先留着,也许以后有用。现在,我需要集中精神,试着更清晰地‘看清’那条路径。” 他重新闭上眼睛,靠着墙壁,开始调动那微弱的精神力,配合胸口“密匙”和体内冰冷基底传来的细微感应,一遍遍地在脑海中模拟、勾勒那条通往隐藏地点的诡异路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设备间外,办公区的循环噪音依旧。倒计时在视野角落里无情跳动。 安全时间:22:17:08 循环剩余:70:17:08 下次签到:46:17:08 他们必须赶在下一次强制签到,以及可能到来的更高级别“清理”之前,找到那个坐标指向的地方。那里,或许有逃离的线索,有其他签约者的遗物,或者……是更深的陷阱。 成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别无选择。 第七十七章 折叠的路径 设备间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奇怪气味,空气凝滞,只有远处办公区传来的、循环往复的键盘敲击声和模糊人声,像某种背景白噪音,提醒着他们依然被困在这个诡异的循环里。 成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疼痛被暂时压制,但每一次呼吸仍牵扯着受伤的皮肉,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这痛楚像一根尖锐的锚,把他从过于沉浸的精神推演中拽回现实,防止他迷失在那错综复杂的坐标信息里。 欣然的呼吸声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她守在成天和昏睡的诗音之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诗音依旧安静地沉睡着,眉头舒展,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胸口的起伏平稳而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梦境,对周遭的险恶一无所知。这让欣然稍感安慰,却又更加忧心——姐姐什么时候能醒?他们能安全撑到那个时候吗? 成天的意识,正艰难地穿行在那些强行塞入他脑海的、破碎而扭曲的“坐标感”中。那不是地图,不是路标,更像是一种建立在非欧几何和感知偏移上的、极度个人化的“路径体验”。他必须将自己微弱的、与“自律协议”碎片和“密匙”相连的精神感知,调整到某个特定的、难以言喻的“频率”,然后像盲人摸象般,在脑海中重构周围这个“认知牢笼”空间的另一副面孔。 向前七步,不是笔直向前的七步,而是每一步都要轻微地、违背直觉地向左或向右偏移几度,步伐大小也要根据一种内在的、近乎音乐节拍的韵律来调整…… 左转,但并非标准的九十度,更像是沿着某个看不见的、弯曲的切线滑过去…… 感知空间的“褶皱”……这最抽象。他必须集中精神,忽略眼睛看到的规整墙壁和天花板,去“感觉”这个办公楼层在更深层结构上的“弯曲”和“折叠”,就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看似平整,但细微的折痕依然存在…… 每一步指令都模糊、抽象,充满主观性。成天尝试了数十次,每次都卡在某个环节。要么是“频率”对不上,感知一片模糊;要么是“步伐韵律”出错,脑海中构建的路径瞬间崩溃;最麻烦的是感知“空间褶皱”,这需要他短暂地、部分地“关闭”常规视觉和空间认知,用更原始的、类似于直觉或第六感的方式去“触摸”世界的纹理,这对他这样一个习惯了逻辑和理性分析的人来说,异常困难。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视野角落的倒计时冷漠地跳动着。 安全时间:21:45:22 循环剩余:69:45:22 下次签到:45:45:22 “不行……还是不行……”成天再次从深度的精神内视中脱离,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因疲惫和挫败而沙哑。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力消耗带来的空虚感和头痛交织在一起。 “怎么样?”欣然立刻凑近,递过半瓶所剩不多的水。 成天接过,喝了一小口润润干涸的喉咙,摇了摇头:“路径太抽象,需要特定的感知状态和对空间结构的……‘非标准理解’。我缺少一个明确的‘参照点’或者‘钥匙’。强行模拟,就像闭着眼睛在迷宫里乱闯,成功率极低,而且……”他看了一眼昏睡的诗音,“而且我担心,贸然尝试错误的‘行走’,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比如触发空间紊乱,或者引来更直接的清理机制。” “那怎么办?还有其他线索吗?那个赵东……他会不会知道什么?”欣然急切地问。 “赵东……”成天沉吟。这个觉醒的NPC是他们目前遇到的唯一一个“异常认知个体”,而且他似乎能察觉到循环的异常,甚至能听到模糊的倒计时。他提到过打印室的符号,主管办公室的怪声……也许他还知道更多,只是之前没来得及说,或者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其重要性。 “或许,我们需要从他那里得到更具体的、关于这个‘空间异常’的亲身经历或感觉描述。”成天思索着,“他提到过‘有时候觉得走廊的长度在变’,‘茶水间的冰箱位置偶尔不对’……这些可能不是错觉,而是这个‘认知牢笼’空间结构不稳定的微观体现。如果能结合他的主观感受,也许能帮我校准对‘空间褶皱’的感知。” “可是,我们怎么找他?他还在工位吗?而且……”欣然看向设备间紧闭的门,外面是那些看似无害、实则被系统操控的循环NPC,还有一个刚刚被他们“解决”但不知会不会复活的“清理单位”。“外面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一直都有。”成天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身体,“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安全时间不多了,而且系统已经注意到我们触发了‘异常协议信息’,下次清理可能更快、更强。我们必须主动寻找出路,赵东是目前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他走到诗音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的状况。呼吸平稳,体温正常,眉头舒展,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做了什么好梦的弧度。她的状态确实在缓慢而稳定地好转,体内的银蓝色微光流转得更加顺畅自如,仿佛在自我修复和调整。但这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不能把她单独留在这里。”成天做出了决定,“我们带着她一起行动。” “带着姐姐?可是……”欣然看着诗音昏睡不醒的样子,有些犹豫。带着一个昏迷的人,行动会非常不便,遇到危险更是极大的累赘。 “这里也不安全。系统如果定位到我们,设备间不会提供任何真正的防护。而且,诗音的状态在好转,她的潜意识或许也在努力。带着她,也许在某些关键时刻……”成天没有说完,但欣然明白他的意思。诗音拥有特殊的梦境能力和与系统潜在的联系,她的存在本身,也许就是这个“认知牢笼”中的一个特殊变量,带着她,或许能增加一些变数。 “好。”欣然不再犹豫,帮助成天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起诗音。诗音的身体很软,几乎没有任何自主支撑的力量,整个人靠在成天身上。成天咬咬牙,忍着背后的伤痛,将诗音背了起来,用刚才从设备间角落里找到的一截旧电线,简单地将她和自己绑在一起固定。欣然在一旁帮忙,眼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走吧。先去赵东的工位看看,如果不在,就去他说过的设备间附近等。”成天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诗音趴得舒服些,也让自己受伤的后背少承受点压力。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设备间的门。 走廊依旧空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开放办公区里,那些NPC们依旧在重复着他们的循环片段,打电话、敲键盘、交头接耳,对背着昏迷少女、浑身狼狈的成天和欣然视若无睹。这种“被无视”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掩护。 他们沿着墙边,尽量避开NPC的活动路径,朝着赵东工位的方向移动。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来自打印室方向。成天警惕地看了一眼那边,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那个“孙姐”模板是暂时失效了,还是被“回收”了?不得而知。 很快,他们接近了赵东所在的工位区域。远远地,就看到那个年轻的实习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状态和之前有些不同。他不再托着下巴发呆,而是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眉头紧锁,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紧张。 当他看到成天和欣然(以及成天背上的诗音)时,眼睛猛地一亮,迅速将便签纸折好塞进裤子口袋,然后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拿着水杯朝他们这边走来——方向正好是茶水间。 成天和欣然会意,也改变方向,朝着茶水间走去。 三人一前一后进入茶水间。里面空无一人,咖啡机安静地待着,冰箱发出低沉的运行声。赵东接了杯水,靠在岛台边,目光快速扫过门口,确认没有其他NPC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你们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到打印室那边有奇怪的动静,还有焦味……是你们?” “遇到点小麻烦,解决了。”成天言简意赅,将诗音小心地放在茶水间靠墙的一张椅子上,让她靠着墙壁坐稳。“赵东,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关于你之前说的,感觉空间不对劲的地方,能说得更具体点吗?任何细节,任何感觉,哪怕再荒诞,再细微,都告诉我。” 赵东看着成天苍白的脸和背后渗出的些许血迹,又看了看昏迷的诗音,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和……兴奋。那是一种被困孤岛终于见到同类,并且可能找到出路的兴奋。 “你们真的在调查这个!你们不是普通人!”他激动地搓着手,语速更快了,“空间不对劲……太多了!有时候,我从这里走到我的工位,明明只有不到二十米,但感觉好像走了好久,看表却没花多少时间。有时候,从会议室出来,明明该直走,但脚会不自觉地想往右边拐一点点,好像那边‘更顺’?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模糊而诡异的感觉:“最奇怪的一次,是上周……哦不,是循环第……反正是下午,我加班,人都走光了。我想去洗手间,路过消防通道那扇门的时候,我发誓,我眼睛的余光,好像看到那扇门旁边的墙壁……‘波动’了一下,就像水面的涟漪,很轻微,很快,但我看到了!我吓得不敢动,盯着看了半天,又正常了。我以为我眼花了,但后来又有过一两次类似的感觉,都是在那附近,还有……主管办公室门外的那段走廊。” 消防通道门旁?主管办公室外? 成天心中一动。赵东描述的“感觉走了好久但时间没变”、“不自觉地想拐弯”、“墙壁波动”,这些主观感受,很可能就是普通人对于“空间褶皱”或“非标准路径”的模糊感知!他的身体或者说潜意识,察觉到了这个“认知牢笼”空间结构在微观上的异常和不连贯,只是他的理性认知无法理解,只能归结为“错觉”或“眼花”! 而消防通道和主管办公室附近,是异常感知的多发区!这说明,那些地方的“空间褶皱”可能更明显,或者更接近那个隐藏坐标指向的“接口”! “还有吗?关于那些‘波动’或者‘错觉’,发生的时候,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身体上的,或者……脑子里的?”成天追问,试图找到更精确的“感知锚点”。 赵东皱着眉,努力回想:“特别的感觉……好像有。每次有那种奇怪感觉的时候,我会觉得有点……头晕?不是生病那种晕,是像原地转了几圈后停下来,有点失去平衡,但又很快恢复。还有,耳朵里会有很轻很轻的‘嗡’的一声,像耳鸣,但很短促。再有就是……心里会突然有点慌,莫名其妙地发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头晕、短暂耳鸣、心悸……这些很可能是普通人的精神在接触到异常空间结构时产生的应激反应!成天将这些感觉默默记下。他自己的感知需要调整“频率”,而赵东描述的这些生理反应,或许可以作为辅助判断的“参照信号”! “另外,”赵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你们要小心孙姐……就是打印室那个行政大姐。我平时跟她关系还行,但有时候……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怪。不是讨厌,是那种……很空,很冷,好像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看人。尤其是每次我靠近消防通道或者主管办公室那边之后,再遇到她,她那种眼神就更明显。刚才打印室的动静……是不是她?” 成天和欣然对视一眼。看来,赵东的异常感知和行动,早就引起了“系统”或者说“清理协议”的注意。那个“孙姐模板”被激活来清理他们,或许也有赵东长期异常的因素在内。 “她暂时不会有事了。”成天没有多说,“赵东,你还记得你听到的,循环结束时的‘念数字’声吗?具体是什么样的?除了数字,还有别的吗?” 赵东的脸色白了白,似乎回忆那个声音让他很不舒服:“就是很低沉,很多人一起念,没有感情,就是念数字,从‘73’开始,慢慢倒数。别的……好像有时候数字之间,会夹杂着一点很奇怪的……杂音?像电流干扰,又像很轻的……齿轮卡住的声音?我说不清。” 倒数?齿轮卡住的声音?成天若有所思。73小时的循环,结束时的倒计时提示?那齿轮声……是这个“认知牢笼”运行机制的声音? “谢谢你,赵东。这些信息很有用。”成天真诚地说。这个NPC的觉醒程度和提供的信息,远超他的预期。“你现在先回去,表现得正常点,不要再去消防通道和主管办公室附近晃悠,尤其不要靠近打印室。如果……如果我们找到了什么,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到时候怎么联系你?” 赵东报了一个内部通讯的短号:“这是我工位分机,不过只有在循环的‘正常工作时段’能打通,而且可能被监听。你们……真的能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对吗?”他的眼中充满了希冀,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 “我们在尽力。”成天没有给出肯定答案,但他坚定的目光让赵东稍微安心了一些。 赵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拿着水杯,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恢复了那副略带疲惫的实习生模样,走出了茶水间。 成天看向欣然:“走,去消防通道那边。赵东的感知给我们指了方向,结合坐标信息,那里很可能就是入口之一。” “可是姐姐……”欣然看着靠在椅子上依旧昏迷的诗音。 “带着她。如果那里真的有‘入口’,诗音的存在或许能帮我们通过。”成天再次背起诗音。身体很沉,伤口很痛,但意志必须撑住。 两人离开茶水间,朝着楼层西侧,靠近打印室方向的消防通道门走去。越靠近那个方向,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焦糊味似乎又隐约可闻。成天和欣然都加倍警惕,脚步放得更轻。 很快,那扇厚重的、漆成暗绿色的消防通道门出现在走廊尽头。门紧闭着,旁边的墙壁是普通的乳胶漆墙面,挂着“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和楼层平面图,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成天在距离门约五米的地方停下。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坐标信息中那模糊的指引,同时回忆赵东描述的“头晕”、“耳鸣”、“心悸”等感觉,尝试调整自己的精神感知。 向前七步……左转……感知空间的褶皱……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注意力,忽略视觉上看到的规整门廊,将精神缓缓铺开,如同盲人的手,去“触摸”前方的空间。 一秒,两秒,三秒……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常规的空间感。背后的疼痛和疲惫干扰着他的专注。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赵东描述的生理感受作为“参照物”,想象自己正在接近那种“失衡”和“心悸”的状态,同时将体内那微弱的、来自“密匙”和协议碎片的冰冷能量,小心翼翼地引导向感知的末端。 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出现了。 前方的空间,在常规感知中平整的墙壁和门框,在更深层的、非标准的感知中,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水纹般的“涟漪”。不,不完全是涟漪,更像是……极薄极薄的、无数层透明纸张叠加在一起,每一层都有极其微小的错位和折叠,形成了肉眼无法察觉,但“感觉”上存在的、复杂的拓扑结构。 其中某一层“折叠”的深处,似乎存在着一个“点”,一个与周围空间结构格格不入的、带着微弱“吸力”或者说“接口”感的点。那感觉非常非常微弱,时隐时现,如同风中残烛。 坐标信息中描述的“路径”,似乎就是要求感知者调整自身存在状态,沿着这些细微的、非欧几里得的“空间褶皱”,最终“滑入”或“触及”那个特殊的“点”。 这太难了。不仅需要精确的感知,还需要对身体和精神进行极其精微的操控,让自己短暂地“适应”那种扭曲的空间结构。这就像要求一个人闭着眼睛,在布满看不见的、不断移动的扭曲台阶上,跳出精准的舞步。 成天睁开眼睛,额头已是冷汗涔涔。他看向那扇看似普通的消防门,又看向旁边的墙壁。坐标指向的“入口”,似乎并不在门上,而是在门旁墙壁的某个“褶皱”深处。 “怎么样?感觉到了吗?”欣然紧张地问。 “有点眉目,但……”成天话没说完,突然,他背上的诗音,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颤动,但成天清晰地感觉到了。紧接着,他感觉到诗音搭在他肩头的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勾住了他破烂的衣领。 “诗音?”成天侧头低声呼唤。 诗音没有醒来。但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清凉的、带着某种秩序感的波动,从诗音紧贴他后背的身体传来,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小石子,漾开轻柔的涟漪,拂过成天疲惫紧绷的精神。 这股波动似乎与他体内那源自“自律协议”核心碎片的冰冷基底,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下一秒,成天惊讶地发现,自己脑海中那原本模糊、扭曲、难以把握的坐标路径,在那股清凉波动的拂过和共鸣之下,竟然变得清晰、稳定了一点点! 不是路径本身变了,而是他的“感知”被某种力量“校准”和“增强”了!就像突然给高度近视的眼睛戴上了合适的眼镜,或者给失灵的导航仪接上了稳定的信号。 前方空间中那些细微的、复杂的“褶皱”,变得更加“可视”和“可感”。那个隐藏在深处的、带着“接口”感的“点”,也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依旧微弱,但方位清晰无比。 诗音……她在无意识中,用她与生俱来的、与系统同源的某种特质,或者刚刚融合的规则碎片的力量,帮助了他! “她……在帮我。”成天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希望。 欣然也看到了诗音手指细微的动作,听到了成天的话,眼中瞬间涌上惊喜的泪光:“姐姐……” 没有时间感慨。成天知道,诗音这种无意识的帮助可能持续不了多久,也可能消耗她恢复所需的力量。必须抓住机会! “跟紧我,一步都不要错!”成天沉声道,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更加清晰、更加自信地沿着脑海中那条被“校准”过的、诡异的空间路径,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走向消防门,而是朝着门旁那看似坚实无比的墙壁,以一种奇特的、带着细微弧度和韵律的步伐,斜斜地“滑”了过去。 欣然屏住呼吸,紧紧跟在成天身后,学着他的样子,努力调整自己的步伐和重心。 第一步落下,无事发生。 第二步,成天感觉脚下的触感似乎有极其微妙的差异,像是踩在了略有弹性的橡胶上,而非坚硬的地砖。 第三步,他身体微微左倾,同时精神集中,感知着那个“褶皱”的弧度。 第四步,右转十五度,步伐缩小。 第五步…… 随着他一步步踏出,欣然惊愕地看到,成天和他背上的诗音,身影似乎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不,不是模糊,是仿佛隔了一层晃动的、温热空气看到的那样,边缘微微扭曲、荡漾。 而当成天踏出第七步,完成最后一个细微的、违背直觉的侧身动作时—— 他和他背上的诗音,就在欣然的眼前,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径直“穿”过了那扇坚实的消防通道门旁的水泥墙壁,消失不见了! “成天!姐姐!”欣然惊叫一声,来不及多想,咬紧牙关,回忆着成天刚才的步伐和韵律,朝着那面墙壁,同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撞了过去。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 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而富有弹性的水膜的触感,眼前光影急速流转、扭曲,耳边响起一阵短暂的、低频的嗡鸣,伴随着轻微的失重和方向迷失感。 下一秒,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欣然踉跄了一下,站稳身体,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是消防通道后面应该有的楼梯间。 而是一条狭窄、昏暗、充满尘埃和铁锈气味的……金属通道。 第七十八章 缓存点 冰冷,坚硬,带着浓重铁锈和灰尘的气味。 这是欣然穿过那层无形的、如水膜般的“墙壁”后,最直接的感受。她踉跄着站稳,急促地喘息了几口,空气有些滞闷,带着陈腐的味道,但还能呼吸。眼前的光线昏暗,来自嵌在头顶金属天花板缝隙里的、几盏断断续续闪烁的幽绿色应急灯光,将这条狭窄的通道映照得鬼气森森。 成天就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诗音依旧安静地趴在他背上,仿佛刚才穿越异常空间的过程对她毫无影响。 “这里是……”欣然走到成天身边,压低声音,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身后,是坚实的、布满斑驳锈迹的金属墙壁,没有门,没有窗户,他们进来的那个“入口”似乎已经消失不见,或者那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门。前方,通道延伸向黑暗中,看不到尽头,两侧同样是锈蚀的金属壁,有些地方能看到粗大的管道和裸露的、缠着绝缘胶布的电线,像极了某种废弃工厂或大型船舶的内部结构,但与之前那个明亮整洁的现代化办公楼截然不同。 “应该是坐标指向的‘隐藏节点’,或者说……‘缓存点’。”成天低声道,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金属通道里带着轻微的回响。他也在观察,用视觉,更用身体和精神去感知。这里的空间结构很稳定,没有外面那种“褶皱”感,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停滞”和“陈旧”的味道。时间在这里的流速似乎也与外面不同,更缓慢,更粘稠。而且,他隐约能感觉到,空气中游离着极其稀薄的、与“密匙”和那些符号纸张上同源的、冰冷而有序的“协议能量”,只是非常微弱,像是残留下来的余烬。 视野角落,那冰冷的系统提示再次浮现,但内容与之前有所不同: 【已进入异常协议空间:‘第七扇区次级协议碎片缓存点-γ-7’。】 【本地规则:空间稳定,时间流速减缓(约为外界1/3)。无常规签到点。检测到低活跃度协议碎片残留。】 【警告:该空间存在未知协议冲突痕迹,稳定性评级:低。不建议长时间停留。】 “时间流速减缓?”欣然注意到了提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希望,“也就是说,我们在这里待三个小时,外面才过一小时?”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们不知道这个减缓效果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这个空间的‘稳定性低’具体意味着什么风险。”成天没有放松警惕。他轻轻将诗音从背上解下,让她靠坐在相对干净一点的墙边。诗音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仿佛只是睡着了。在这个空间流速缓慢的特殊环境里,她的自我修复或许能获得更多时间。 “先探索一下,但不要分开,注意任何异常。”成天从地上捡起一小块脱落的锈片,捏在手里,算是聊胜于无的“武器”。欣然点点头,也找了根掉落在角落的、一米来长的细金属管握在手中。 通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肩。他们选择了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脚下是金属网格铺设的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空洞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幽绿色的应急灯光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锈迹斑斑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向左的直角弯。转过弯,通道变宽了一些,两侧开始出现一些锈蚀严重的、类似控制台或仪表盘的金属结构,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屏幕漆黑,按钮残缺,早已失去了功能。一些线缆从破损的控制台后面垂落下来,像死去的藤蔓。 空气中那股“协议能量”的残留感,似乎稍微浓郁了一点点。 又往前走了二十多米,通道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厚重的、锈蚀得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金属气密门。门是虚掩着的,留下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透出比通道里更加明亮一些的、稳定的白色光线。 成天和欣然对视一眼,成天示意欣然稍等,自己先侧身,从门缝小心地望进去。 门后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见方的房间。墙壁、天花板、地板同样是金属材质,但比通道里要新一些,锈蚀不那么严重。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大型服务器机柜的金属结构,但体积要小得多,大概只有普通冰箱大小。机柜表面布满灰尘,但隐约能看到一些暗淡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幽蓝色线条在缓慢流动,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正是房间内稳定白光的主要来源。 机柜正面,有一个倾斜的操作面板,上面有几个模糊的、磨损严重的物理按键,以及一小块巴掌大的、布满裂痕的液晶屏幕,屏幕是暗的。 房间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空的、印着模糊不清字符的金属罐头盒,还有一张简陋的、用废旧金属板和破烂布料搭成的“床铺”,上面落满了灰,似乎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 这里有人生活过?或者说,停留过。 成天的心跳微微加快。他示意安全,率先侧身挤进门缝,欣然紧随其后。 进入房间,那股“协议能量”的残留感更明显了,源头似乎就是中央那个小型“服务器”机柜。空气中还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金属、尘埃、以及某种……陈旧电子元件过热后的、焦糊中带着一丝甜腻的气味。 成天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张简陋的“床铺”上。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灰尘。布料是某种粗糙的、类似帆布的材料,已经变得脆弱,一碰就掉渣。下面垫着的金属板边缘有摩擦过的痕迹,像是有人长期在这里躺卧。 是留下坐标信息的那个人吗?那个在打印室废纸上留下符号,在系统提示中被称为“第七扇区次级协议碎片(逸散态)”的、留下充满痛苦和警告的意念碎片的存在? 他站起身,走向房间中央那个散发着微光的机柜。机柜表面那些缓慢流动的幽蓝色线条,构成了一些极其简单、断续的几何图案,有些眼熟,与打印室废纸背面的符号有几分神似,但更加规整、完整。 成天尝试着将手掌轻轻贴在机柜冰凉的金属表面。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低鸣,仿佛沉睡的机器被唤醒。机柜表面那些幽蓝色的线条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流动的速度也加快了一些。与此同时,正面那块布满裂痕的液晶屏幕,竟然闪烁了几下,艰难地亮起了一片暗淡的、带着大量雪花噪点的灰白色光斑。 光斑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几行扭曲的、如同被干扰的电视信号般的字符。不是已知的任何文字,而是与那些符号、线条同源的、抽象的几何图形和扭曲线条的组合。但这一次,当成天集中精神,调动体内那微弱的协议碎片感应去“注视”时,那些扭曲的字符竟然在他脑海中自动“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信息片段: 【记录点:γ-7】 【状态:低功耗维持……能量水平:7.3%……持续衰减中……】 【最后访问记录:███-█-██ …… 访问者:[数据损毁]…… 访问目的:……记录坐标……警告……锚点错误……】 【协议碎片状态:逸散态……稳定性:极低……存在污染风险……建议……隔离……】 【关联信息片段(可读取)……】 可读取的关联信息! 成天精神一振,立刻集中注意力,尝试“选择”读取那些关联信息。 眼前的雪花屏幕一阵剧烈闪烁,幽蓝色的线条明灭不定,仿佛不堪重负。几秒钟后,屏幕上勉强稳定下来,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帧一帧地显示着新的、更加残缺不全的内容。 不再是抽象符号,而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夹杂着乱码的文字记录,似乎是某个“访问者”留下的日志或笔记: 【……第███次循环……锚点偏移加剧……外部干预痕迹明显……系统在……‘修剪’……这个世界正在被……‘格式化’……】 【……‘他们’在通过循环抽取……某种‘基质’……维持……更大的……‘结构’……我们都是……燃料……】 【……发现‘第七扇区’碎片泄露点……微弱信号……或许是机会……记录坐标……尝试……建立临时缓存点……】 【……能量不足……无法建立稳定链接……只能……记录……警告后来者……锚点非……固定……循环非……自然……寻找……‘心跳’……的……间隙……】 【……污染……开始了……我感觉……‘我’在……被……覆盖……记忆……模糊……我是……谁……】 【……必须……留下……信息……在……彻底……消失……前……坐标……在……打印……纸……背面……用……最低……能耗……】 【……后来者……如果你能……看到……小心……‘清洁工’……它们……在……猎杀……觉醒者……和……异常协议……】 【……找到……‘心跳间隙’……那是……唯一……逃脱……可……能……】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屏幕上的光芒急剧暗淡下去,那些幽蓝色的线条也变得黯淡无光,几乎要熄灭。机柜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嗡鸣,彻底陷入了沉寂。液晶屏幕也暗了下去,只留下几道细微的、残留的静电光痕,很快也消失不见。 房间内重新被那稳定的白色冷光照亮,但那冷光似乎也暗淡了一些。 成天的手依旧贴在机柜上,掌心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冷,以及内部元件彻底停止运作后,那一点点迅速散去的余温。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刚才看到的那些破碎的文字。 信息量巨大,而且触目惊心。 “锚点偏移”、“系统修剪”、“格式化”、“抽取基质/燃料”……这些词汇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这个73小时的循环并非自然现象,而是系统有意识的行为,目的很可能是为了从这个“认知牢笼-β型”世界中抽取某种维持其自身或更高层次结构运行的“能量”或“物质”。所有的NPC,包括他们这些签约者,可能都是被收割的“燃料”的一部分。 “第七扇区碎片泄露点”……应该就是指外面打印室那里,那些符号的来源。留下信息的人(或者说存在)发现了这个“泄露点”,试图利用它与某个被称为“第七扇区”的协议区域建立联系,但失败了,只来得及建立一个临时的、低功耗的“缓存点”(就是这里),并留下了警告和坐标。 “污染”、“清洁工”、“猎杀觉醒者和异常协议”……这解释了“孙姐模板”的出现。系统存在着一种类似于“免疫机制”或“清理程序”的东西,专门清除像赵东那样的“异常认知个体”(觉醒者?),以及像他们这样接触了“异常协议信息”(那些符号)的签约者。那个“孙姐”,就是所谓的“清洁工”,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也不止一种形态。 最重要的线索,是最后两句:“找到‘心跳间隙’……那是唯一逃脱可能”。 “心跳间隙”?指的是什么?是这个73小时循环中的某个特殊时刻?还是系统运行逻辑中的某个漏洞或薄弱环节? “成天,你看到了什么?”欣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她一直紧张地守在门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同时也关注着成天这边的情况。她看到成天触碰机柜后屏幕亮起又熄灭,看到成天凝重的表情,知道一定有了重大发现。 成天缓缓收回手,将刚才看到的信息,简明扼要地向欣然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些触目惊心的词汇和最后的警告。 欣然的脸色随着成天的讲述变得越来越苍白,尤其是在听到“燃料”、“清洁工”、“猎杀”这些词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所以……我们,还有外面那些人,都只是……被圈养起来,定期收割的‘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一种深切的荒谬感。 “很可能。”成天走到那张简陋的“床铺”前,用脚尖拨开灰尘,在金属板边缘,发现了一个用尖锐物品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符号。那符号与打印纸背面的、机柜线条的,都有些神似,但更加简单,像是一个被划掉的圆圈,旁边有几道短促的刻痕。 这或许是那个留下信息的、可怜的、最终可能被“污染”或“清除”了的签约者,留下的最后印记。他/她在这里短暂停留,试图寻找出路,记录信息,最终却可能消失在系统的“清理”中,或者被“污染”成了外面那些循环NPC的一部分。 “心跳间隙……”成天喃喃重复着这个关键词,大脑飞速运转。结合之前的所有信息:73小时循环,循环结束时的倒数念经声,赵东听到的、夹杂在倒数声中的“齿轮卡住”声…… “也许,‘心跳’指的是这个‘认知牢笼’世界本身的运行节拍,或者系统进行‘收割’、‘重置’的固定周期。”成天分析道,“而‘间隙’,很可能就是指两次‘心跳’之间,系统运行最不稳定、监管最薄弱、甚至是两个循环切换的那个瞬间!就像钟表的齿轮咬合时,那极其短暂的、不稳定的刹那!” “循环切换的瞬间?”欣然眼睛一亮,“每次循环结束,那个倒数声响起的时候?” “很有可能。”成天点头,“赵东听到的‘齿轮卡住’声,可能就是系统在进行重置、切换循环时,产生的短暂‘卡顿’或‘间隙’。那个瞬间,也许世界的稳定性最低,常规规则可能出现漏洞,甚至是……离开这个循环世界的‘门’可能短暂开启的时候!” “可是,那个瞬间太短了!而且,系统肯定会在那个时刻加强监控或者清理力度吧?‘清洁工’可能就在那时行动!”欣然立刻想到问题所在。 “没错。所以,‘找到心跳间隙’不仅是找到时间点,可能还需要找到特定的‘位置’,利用特定的‘方法’,才能在那个极其短暂的‘间隙’中,穿过系统的漏洞,逃离出去。”成天看向那个已经沉寂的机柜,“留下信息的人,可能没能找到具体的方法,或者找到了但没来得及实施就被‘清理’了。他只留下了关于‘间隙’的提示,和进入这个‘缓存点’的坐标。”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点,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他们知道了目标(利用心跳间隙逃脱),知道了部分危险(清洁工猎杀),知道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真相(循环收割),但具体怎么做,依旧没有头绪。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这个‘缓存点’,关于那个‘第七扇区碎片’。”成天开始仔细搜索这个不大的房间。机柜已经沉寂,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他检查操作面板,按键毫无反应。检查机柜四周,没有发现明显的接口或隐藏开关。 欣然也帮着在角落里寻找。她在那些空罐头盒下面,发现了一张被揉成一团、几乎和灰尘融为一体的、极其脆弱的纸张。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边缘立刻碎裂了不少,但中间部分还勉强能看清。 那是一张手绘的、非常潦草的示意图,用的是某种深色的、类似烧焦木炭的东西画的。图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代表这个房间(旁边标注着扭曲的、勉强能认出的“缓存点”二字),然后从方框引出一条曲折的线,指向另一个用圆圈表示的东西,圆圈旁边标注着:【████ ████】(字迹完全模糊无法辨认)。在圆圈和方框之间,线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箭头旁写着一个词,这一次比较清晰:【间隙】。 “这像是一张……路径图?”欣然将纸张递给成天。 成天接过,仔细辨认。箭头向上……是指离开这个“缓存点”后,需要向上?可这里是金属通道,他们一路走来都是平层,哪里向上? 除非…… 成天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的金属天花板。天花板平整,只有几盏嵌入式的白色冷光灯。 他走到房间中央,再次仔细感受。空气中那稀薄的、源自“第七扇区碎片”的协议能量,虽然微弱,但似乎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有着极其细微的……流向感?像是一缕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朝着某个方向缓缓飘散。 他闭上眼睛,屏蔽视觉干扰,全神贯注地去捕捉那细微的能量流动。得益于之前诗音无意识帮他“校准”感知,以及体内协议碎片的微弱共鸣,这一次,他很快就捕捉到了。 那残存的、冰冷的能量流,如同涓涓细流,正缓缓地、持续不断地……向上方渗透。 成天睁开眼,目光锁定天花板上某一块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金属板。他走过去,踮起脚尖,伸手触摸那块金属板。 入手冰凉。但当他将精神力缓缓注入指尖,去“感受”时,能察觉到极其微弱的、与周围不同的“震动”频率,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向上的“吸力”。 “这里。”成天笃定道,“这个‘缓存点’还有上层,或者至少,有一个向上的‘通道’。那张图指示的方向,是让我们在‘心跳间隙’到来时,通过这里‘向上’。” 可是,怎么上去?天花板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梯子、把手或开口。 就在成天思考之时,一直靠坐在墙边昏睡的诗音,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低吟。 “唔……”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成天和欣然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诗音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似乎正沉浸在某个并不安稳的梦境中。她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她胸口的位置,那一直缓慢流转的银蓝色微光,毫无征兆地明亮了一瞬,如同呼吸般闪烁了一下。 而随着这光芒的闪烁,房间中央那个已经沉寂的机柜,表面那些几乎熄灭的幽蓝色线条,竟然也跟着同步、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成天感觉到,自己胸口贴身存放的、那块来自“庭院守护者”张明远的、温润的“密匙”,也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带着共鸣意味的暖意。 诗音……这个“缓存点”残存的“第七扇区协议碎片”能量……以及“密匙”…… 这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成天的心猛地一跳。他快步走到诗音身边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诗音?诗音,能听到我说话吗?” 诗音没有醒来。但她似乎感应到了成天的触碰和呼唤,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悠长。她胸口银蓝色的微光持续而柔和地亮着,不再闪烁,仿佛进入了更深层次的稳定修复状态。 而机柜表面的幽蓝线条,也随着诗音状态的稳定,恢复了那极其微弱、但持续稳定的流动光芒,不再闪烁。 是诗音身上融合的规则碎片,或者她本身与系统的特殊联系,在无意识中与这个“第七扇区碎片缓存点”产生了共鸣?还是“密匙”作为某种“钥匙”或“信物”,在靠近同源协议碎片时被激活了某种效应? 无论如何,诗音的状态变化,似乎对这个沉寂的“缓存点”产生了一丝影响。这是好是坏?会不会引来“清洁工”的注意? 成天心中警铃微作。他看了一眼视野角落的倒计时。 安全时间:20:18:05 循环剩余:68:18:05 下次签到:44:18:05 时间依然在流逝。他们在这个时间流速减缓的空间里,实际度过的时间可能只有外面的一半左右,但安全时间依然不多了。而且,诗音在这里似乎恢复得更快,这或许是好事,但她的状态变化与这个空间产生交互,也可能带来变数。 “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心跳间隙’的具体时间和利用方法。”成天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块特殊的天花板,又看了看状态似乎有所好转的诗音,脑中飞速思考着下一步计划。 这个“缓存点”或许还隐藏着其他秘密。那张潦草的路径图,那个向上的箭头,诗音与这里的共鸣……线索正在一点点拼凑,但最终的拼图,还缺少最关键的一块。 而那块拼图,很可能与这个循环世界最核心的规则,以及系统运行中最脆弱的那个“瞬间”有关。 外面,循环仍在继续。而在这被遗忘的金属空间里,一场与时间、与系统、与未知危险的赛跑,进入了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