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团欺被疯狂依赖》
1. 一解
在任青微这一介村姑眼里,修仙者们应是那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求道除恶,慈悲为怀。
今日初次从村民们死不瞑目的双眼里,看清白衣仙者释放狼犬神识咬破凡人脖颈时的利落爽快。
让已疯魔的凡人解脱,何尝不是另一种慈悲。
他步步逼近任青微坐的草制仙台,一路上都是虔诚的朝拜者沾满黑血的尸身。
仅一步之遥,仙者的阴影似蛛网蔓延到墙上,把任青微瘦弱血迹斑斑的身体全然覆盖,审视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永生王母?”入鬓的剑眉微皱,神识护其左右低吼示威。
任青微回忆着吞下那邪祟的瞬间,村民们癫狂的跪拜和向自己伸来的形容枯槁的手,点点头,杏眼已无求生欲:“仙长,请杀了我吧。”
既知自己是如此邪典的存在,割血肉分村民所食,既不死又致食者癫狂,那定是仙者眼中的恶首,世人皆欲诛之。
这么想着,任青微已轻闭双目,静待无望的人生结束。
“…哼。”
须臾的沉默后,预想的血肉撕裂之痛并未发生,反而全身一轻,神识逐渐模糊。
感觉到被宽厚的肩膀扛起的下一秒,仙者的声音似从九重天外传来宣告她可悲的命运。
“食下邪祟后,你的命可就不由你定了。”
“别妄想逃避一死了之。”
逃?她从双亲惨死后就没逃出这厄运。
意识随着劲风拂耳渐渐飘散。
—
阿妈阿爸曾说青微是山里的神仙庇佑的宝物,若不是如此她咳血的恶疾怎能在一夜之间痊愈。
“咱们家青微这辈子定是有过好日子的大福气。”阿妈摸着她的头,贪念温暖的她往阿妈怀里蹭。
“对啊,看她那招福的耳朵,多讨人喜欢!”阿爸逗弄着她的耳尖,憨厚大笑。
这是她为求生于山野间吞下邪祟后最想拥有的梦境。
她的阿妈不会摸她的头,因为当夜阿妈在准备菜肴时就发狂撞向刀刃自断双手,嘴里念叨着要为青微做一顿最美味的晚餐;她的阿爸不能发自肺腑的笑,因为阿爸用手扯开嘴角,喃喃自语要用最灿烂的笑容迎接青微。
“若不是我吃下那邪祟—”任青微哽咽起身抱住阿妈阿爸。她能察觉到怀里的两人已非人形,是某种混沌介质的生物。
他们也用“肢体”环抱着自己的女儿,在外者看来却像黑色污泥般的怪物欲圈杀猎物。
“要和我们一起回家吗,青微。”
冷调非人感的声音蛊惑着渴望亲情的幼子。
任青微缓缓伸手轻捧双亲“头颅”,似要与其融为一体。
“对不起阿爸阿妈,等我赎完罪就来找你们。”
脖颈扭断的脆响后,周围的黑气随着污秽物一并退去。恍惚间,双亲的面目冲破泥泞欣慰含笑。
“傻丫头,我们怎会怪你。”
“别跟我俩一起,快走吧。”
一滴泪落,周围变回熟悉而温馨的小木屋。只见一头通体晶莹的鹿灵从泪水中钻出,叼起任青微离开这幻梦。
“哭了?”
“定是我这鹿灵顽劣,路途中颠疼了她。”
一冷一暖的语调给大梦初醒浑身发冷的梦归人带来重返人世间的真实感。
任青微迷糊睁眼,一白一黑两仙人一立一卧似一幅水墨画在榻前展开。方才的鹿灵轻轻舔了舔她的脸颊便被黑衣仙者挥手散去。
白衣仙者依旧挂着那副金刚怒目欲诛邪魔的神色,但其面若冠玉仪态风雅,又削弱了那股杀气。
“瞧吧,都把她吓傻了。”黑衣仙者瞪着圆眼笑眯眯的凑近,风气英秀的脸上仍挂着几分少年稚气。他热情握住任青微的手,反被冻得一激灵。
“哇好冰,我帮你暖暖!我叫顾晓月,你叫什名,方才我那鹿灵帮你治病来着,它是不是弄疼你了。”
如炮仗过境般的连环追击把任青微炸得缓不过神,她仅轻言回了自己的姓名便不再多言,目光浅浅落在白衣仙者的眼里。
话语权本不在她,自己只是等待刽子手行刑的罪犯。
“小师弟,今日的修行你尚未完成,人已经治醒了你还准备在此处缠闹到几时。”
白衣仙者避开投进眼底的目光,转而盯着两人牵住的双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顾晓月听罢吐舌作投降状,对着任青微作揖以表失礼,随后脚底生风溜之大吉,留下淡淡的栀子香。
屋内仅剩尴尬的两人,顷刻沉默后,白衣仙者开口道。“师尊已等你多时,面见他后便知你该如何处置。”
任青微默默点头,起身时发现自己身上沾满血污的衣物早已褪去,一袭略大的白衣仙鹤纹长衫松松垮垮罩住身躯。
“我身上很多不堪入目的伤,为难仙长了。”
“——!”
此话一出,利剑开刃似的眉眼扫来,却在触及衣袍下被伤痕缠满的身体时化解。
他皱眉背过身,步子有些许不稳。
“不过是换衣物,有何为难!快跟上。”
不过是换个衣物。
那为什么仙者的耳朵像被灼烧般红得快沁出血来?
修仙者的想法果然是村姑无法理解的。
—
这样的想法在面见师尊后再次获得验证。
玉石堆砌而成四方殿内,素衣鹤发的菩萨就那样玉立中央,香炉烧出的飘烟像灵蛇盘绕。他低眉注视着行跪拜礼的白衣仙者和任青微,看不清凤眼里是慈悲还是无情。
“师尊,人带来了。”
“辛苦了,阑风。”
原来他名唤阑风。
任青微悄悄歪头,看清他腰间的玉佩上刻着“赵”字。
赵阑——。
还未在脑内拼凑出白衣仙者的名字,素色长袍已至眼前。只觉头顶生风,似仙人拂顶。
可这一下未带来点化的清明,反而有什么东西疯狂从五脏六腑往外窜,侵蚀着浑身经络。
“唔!咳咳、咳——”
任青微溺水般悲鸣,久违的咳出大片血污。身旁的赵阑风似要上前,却被一双玉手拦下。
这玉石雕刻般的师尊就那样冷眼注视着,直到她低下的颈后生出一个小小的环形纹,才俯身施术,止住体内妄图震碎躯体的异变。
“师尊这是——”
“只是打开她身上的灵识脉络罢了。”师尊抬起任青微下巴,食指拂去她嘴边的血污。泛着碧色的双眸仔细打量着她的脸,笑中带着玩味。“日后她便是你的亲师妹,我的关门弟子。”
赵阑风和任青微同时面露骇色,试图理解师尊话中隐藏的意思。
师尊满意的欣赏着两人的神情,拂袖而起,拿起墨宝在宣纸上草草落下几笔后随手丢给赵阑风。
“拿着此文书告令众弟子,宗门寻得百年难遇的灵体,与其神修可助灵识修为大涨。”
“…神修?”
赵阑风紧攥草书,他回头望向任青微,隐约能嗅到一丝幽香。就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根本撑不住灵识双休带来的精神损耗。
他咬牙,双手作揖正色直言。“师尊,她体内尚有邪祟且致使村民癫狂,弟子恐其污秽会有损宗门弟子的灵识慧根。”
“无需担心,修仙者与凡人不同。”师尊拂了拂手神似疲态,“无其他要事你便先行离开吧,让众弟子日后好好关照小师妹便是。”
赵阑风哑言,空气中的香味越发浓郁,引人体内潜藏的心欲蠢蠢欲动。趁着意识还清醒,他作揖并指了指地上的任青微。“那弟子便带她一起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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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留下,我还有需要确认的事情。”
为躲避这香味的影响,赵阑风已无力反问师尊说的事为何事。最后瞟了眼似要晕倒的任青微,神色复杂地拂门而去。
一阵清风代替离开的人在关门的间隙飘入殿内,让任青微从方才的剧痛中缓过神,抬头望着殿中立于明暗交替处的仙人。
他的半张脸隐匿于阴影下神色晦暗不明,半张露出的脸依然低眉浅笑。
在怜悯也在告诫匍匐在地的蝼蚁,凡人不可窥神像。
“果然,你不会被影响。”说着让人不明觉厉的话,师尊走出阴影。
身后传来冷血动物爬行的响动,仅一瞬,嘶嘶声已在耳边作响。
任青微扭头,蛇形的灵识在其侧露出獠牙,缓而轻地用蛇尾包裹住灵主为自己准备的饕餮盛宴。
“我来告诉你,你的价值。”
“修仙界以灵脉之体为尊,各大仙门仅会收天生灵体之人,将资质平平之人拒之门外。”
“而本宗门是个修偏门法术——灵识的小宗,收的弟子均是无灵脉或灵脉受损之人,仅能靠灵识之力悟道。故本门弟子不能修灵体,只能反其道而行修心欲,欲念越强灵识则越强。”
“这百岁村的邪祟恰巧便是执念的产物,而食下它的你,正是神修最有效的神器,可助我宗门弟子提高功力,以此备战半年后的仙门大赛。”
“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看看,小小灵识之力也能撼动他们的根基,求得他们梦寐以求的成仙之法。”
灵蛇缠她缠得更紧。
原以为它会通过绞杀玩弄猎物,谁知它突然反其道而行,趁窒息的瞬间强制撬开任轻微的神识,钻入其中后霸道胡搅一通,似要把里面关于其他事物的杂念都挤出去。
待任青微疼得脑内除了它已无别的念想时,再用獠牙一口一口咬在神识上,源源不断获取着由疼痛转化的能量。
神修是双向的接触,被夺走能量的同时,一些来自对方内心深处的情感也涌入任青微脑内。
像是对母亲的思念,又像是对母体的依恋,任青微下意识拥抱这股黏腻的混沌感。
“——!”
师尊惊觉一掌扇在她脸上,连同脑内和她连接的灵识一并扇出。那灵识泄了气,灰溜溜地躲入阴影中。
任青微忍着疼轻轻捂住肿胀的右脸,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师尊已失去气定神闲的风姿,狭长的凤眼血丝密布,慈悲佛的面容竟带着几分邪气。
他也在审视着任青微,定夺这个窥探秘密的工具该是生还是死。
“原来你也一样。”
数以千计的灵刃从头顶降下,有将任青微削为肉泥之势。
“仙人也会思念家人啊。”
灵刃滞于半空,在家人一词出口时,化为淡淡的蓝色光点洒在两人身上。
“我不怕死也死不了。”
“如果你利用我是为你和更多的人得偿所愿,我愿意助你。”
任青微周身围绕着残留灵力的光晕,平平无奇一张脸,却能让他幻视那话本中描绘的九天神女。
“哈哈哈哈哈——”
快意轻灵的大笑后,师尊勾起嘴角,如邪佛诱惑信徒向任青微伸出手。
出于被村民伸手索取血肉的阴影,她往后缩了缩。
这一举动似引起不满,师尊一把抓住任青微的手,紧到像蛇的纠缠绞杀。
碧色的双眸因她疼痛的脸生出几分欢愉。
“希望你可以遵守诺言。”
看着对方故意在自己手上留下的血痕,任青微深知自己的一生都将与这灵隐宗纠缠不清。
她不懂修仙者,也不懂道心,只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对他人产生意义。
这是她的赎罪,也是她的执念。
2. 二解
正如其师尊所言,灵隐宗是个小宗,又因休灵识需强健的体格支撑,座下寥寥十余人弟子均为血气方刚的男子。纵是怀揣少年热枕一心修炼欲登峰造极,在晨练间隙也难逃顽劣本性开小差,围在一起就插科打诨。
“听闻前几日师尊收了一个关门弟子?大师兄这亲传弟子的地位岂不是不保,哈哈。”
“休趁大师兄外出嘴贱,况且只是个山野村妇,没什么本事。”
“竟是女子?生得貌美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聊到兴头儿上,梳小辫的弟子打望到不近不远处的小溪旁有一女子在浣洗衣物,立马摇头晃脑向众兄友示意。
“是她吧,灵隐宗除了张姨就没其他女人。”
“让我看看——”
好奇的弟子欲看清女子的面容伸长脖子张望,却撞上一张笑眯眯的俊脸挡住视线,吓得他往后坐倒在地。
“看什么呢,是想看我俊美的脸庞吗?”来者便是顾晓月,伶牙俐齿,一幅古灵精怪的模样。
“小师弟!你又欠揍了是不!”被吓得魂魄出窍的弟子起身欲圈住顾晓月,恨不得把他的耳朵拧上三圈。
“哈哈,谁叫师兄们不认真修炼,我要告诉大师兄。”
“你敢!大师兄外出了,看我们不先收拾你。”
顾晓月周旋于弟子间,他嘻嘻哈哈地抽出身来,指了指顺着小溪默默移步到女子身后的身影。
“奇怪,那不就是大师兄吗。”
如同被铁塔震慑住的精怪,弟子们先是一动不动,后又像是被这“镇妖塔”收了神通,一个个灰头土脸地重新列队修行。
顾晓月捂着笑疼的肚子,余光看了眼正被大师兄搭话的女子。
两人似乎发生了什么插曲,师兄的衣襟下摆被水浸湿,而她一袭素色青衫,整个人被周围的绿意衬得如同林间的仙子。身形比上次见挺拔了不少,似是修竹找到了生长的方向。
还想再把她看清些,却被对面的师兄察觉,恶狠狠地瞪了过来。那常年含笑的眼里只闪过片刻的深意,就又跟着嬉笑的主人观摩师兄们的修炼去了。
—
在宗门的日子竟如此平静。
风和日丽,水流声伴随着几声蝉鸣,让任青微觉着有几分不真实。她许久未见这般平常的景色,在百岁村里日日见的是荒凉衰败的山野,听的是村民癫狂的嗤笑和呓语。
其实她并不在意身处的环境是好是坏,毕竟和那邪祟血肉相连的一刻起,她连“自己”这个存在都不在意了。
现在她唯一所求就是赎罪。被屠村前,日日都有村民因她癫狂互残,夜夜都有亡魂的残念入梦与那邪祟融为一体诅咒她。即便赵阑风不来,最终村子也会因她的存在而亡。
那日允诺师尊,便是想着若能助师尊和诸位修仙者遁入仙门,是否也能渡化这些不能超度的恶念。
可这几日实在是过于清闲,明明被当作工具,但未曾有一个弟子前来与其同修灵识。除了安排自己食宿的张姨,她便再未见过他者。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为何私闯修行地?”
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一抖擞,任青微手一松,衣物随着水流缓缓飘走。
她正欲入水打捞,一道白色身影闪过,踏水行约三步便用剑柄将这意外漂流的衣衫挑回她手中,转而飞身落地。
任青微捧着湿漉漉的衣衫发愣,那双泛寒光的眼令她瞬间清醒。
入目之人身形修长,墨发随意束于脑后,有着精雕细刻的轮廓又喜着白衣。若不看其锋利的眉眼,真会以为赵阑风是位风雅温和的仙人。
“我只是看这溪流可以浣洗衣物——”
“下次不要靠近此处。”
未待她解释完,赵阑风已失去耐心,剑眉一皱立即打断。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片刻,警告似的瞪了对面山上的什么人后,又从头到脚审视她良久。
任青微自知不是什么沉鱼落雁大美人,只算得上清秀素净,不会引起男人太多的关注。正疑惑他为何打量自己,就见那视线落在她胸口后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耳鬓似染上红霞。
“你的内衫开了。”赵阑风移开视线,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衣递了过来。
任青微并未接过,低头看了看胸前微微脱丝的内衫,将自己的外衫往中间拢了拢。“我用自己的外衫遮遮就行,不劳驾仙长了。”
她只觉女子的身体又不是洪水猛兽,何须大费周章遮掩。
只有赵阑风的脸红了白了又转黑,似经历了一场风暴。
……
重重地叹了声气,赵阑风重新着好外衣,转而把气撒在这件衣服的源头上来:“最初给你的衣衫呢?为何着这件,这般粗制滥造。”
“是师尊让张姨赠我的,原本是她女儿的旧衣。
任青微不敢提及那件赵阑风给的白色男衫被师尊嫌弃,将她交与张姨时还特意强调要给她换件女装。
虽然她本人蛮喜欢那件方便行动的男衫,但这件青衫于她而言更有意义,她很珍惜张姨赠予时眼底那母亲般温柔的神色。
“……”
赵阑风的脸越发黑,看着眼前这木楞不知自己处境的女子,无缘由的令他越发烦躁,似又闻到那日在师尊殿内闻到的异香。
前几日师尊让他向师弟们宣读的告令至今还被他收在房间里。
这个身形瘦弱的村姑,被从疯癫的村民手中抢了过来,如若立即要求她和众弟子同修灵识,必会元气大伤。赵阑风动了恻隐之心,借出山采购灵药之由,把这件事搁置了几日。
回宗路上正巧看到她误入修行地,又已被山上吵闹的师弟们盯上,便现身解围,顺便让她远离此地勿被纠缠上。
谁曾想几日间这女子竟过得挺好,应该是张姨对她照顾有加,整个人都比之前精神爽利了不少。
一个被夺来的工具,对利用自己的人毫无戒备还一副已经适应的模样。
似被气笑,赵阑风脸上露出几丝鹰犬的狠劲。
“这衣衫已破,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明日起,那告令便会生效。”
说罢从锦囊里掏出一瓶灵药,随手扔给任青微,倒是她反应慢没接住掉在了地上,灵药洒出了一半。
赵阑风看了眼滚动的瓶子,欲言又止,最后也未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任青微默默将其捡起,“祛疤膏”几字刻在瓶身上,看这样式应该还是城里特供的灵药。
又想起这几日不见赵阑风身影,也未有公布告令的消息。
她一下子明了自己如此清净的原因。
—
旬余已过,轮到日理万机的赵阑风过上了清净的日子。
自他公布师尊告令后,那群每日叽叽喳喳的师弟们都似消失了般,除了晨练修行,全然看不到影。
估计要么好奇那村姑,要么找乐子去了。
“师兄为何板着一张脸?本就少年老成,再多几道皱纹都可以当师爷了哈哈。”
倒是少算了顾晓月这只最烦人的鹦鹉。赵阑风连头都懒得抬,提笔继续一笔一画抄写经书。
被忽视的顾晓月也不气馁,小嘴一扬围着他尊敬的大师兄转圈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试图测试出可以令这座不动泰山动摇的消息。
“对了新来的师妹!哦不她年纪比我大,姑且是我师姐吧。”
“泰山”手里行迹流畅的笔顿了顿。
顾晓月知道是说对了,喜笑颜开地继续说道。
“方才听闻她因为护着张姨被几个师兄关进了小黑屋,明明那么乖乖帮忙神修,真可怜。”
“啪!”毛笔被重重地拍在圆桌上,赵阑风一副夺命阎王的模样瞪了过来:“怎么回事。”
顾晓月眯着眼笑了,他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钥匙在面前摇了摇。
“师兄若想当判官,得亲临现场才是。”
黑漆漆的房间里,任青微猫在木门前,静静地思索着她遇到的修仙者为何总是高高在上以凡人之苦取乐。
明明张姨每日那么用心帮他们准备食肴,为何他们要边吃边调笑她是青楼的艺伎从良,连做的饭都带着让人心醉的酒香。
平日里这些仙者在神修时如何放出灵识恐吓她都未让她生气,但听到他们侮辱张姨时,她立马冲上前给了那为首梳着小辫的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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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一巴掌。
即使瘦弱的手被抓住,她也依然冷静地注视着对方让他道歉。
对方的手正欲打下,被张姨在旁拉住了,一双美目恳求地看着小辫男。
“你得庆幸我不打女人。”
她确实没有被打,只是被甩进了隔壁关禁闭的小黑屋。
本以为这弱女子会立刻哭着害怕求饶,等了半晌硬是听不见里面有响动。把小辫男气得让最健壮的王二守在门口,谁来了都不准放进去。
于是倒霉王二就在门外和门内的任青微一起被反向关禁闭了好几柱香的时间。
“为何要如此戏弄张姨呢?你们不是修行的仙者吗?”
像猫般轻柔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把门外打瞌睡的王二吓得睁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任青微在说什么。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最好向师兄求饶,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守着你了。”
他素来憨厚蠢笨,师兄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修行对他而言就是从听父母的话变成听师尊师兄的话罢了。
只要谁比他强,他就会听谁的话。
“向谁求饶?”
压着怒意的声音伴随着狼的低嚎从对面传来。
王二察觉到危险,熊型的灵识显形呲牙咧嘴把他护在身后。在看清来者是他大师兄后,连忙收起灵识起身作揖:“大师兄。”
赵阑风不回应,只一脚将王二揣进门,也没用那把顾晓月给的钥匙,就这样让他这师弟开了小黑屋的门。
屋内的任青微早在听见外面的动静后就远离了木门,若不是如此怕是被王二和门一起压住。
只是双眼未做好迎接光亮的准备,刺得她下意识用手遮挡。
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飞身靠近,苍劲有力的手抓住她遮挡的臂腕一把拉到面前仔细查看。
任青微被抓得有点疼,正欲收回手,却被对方不由分说地拽回。
“……?”
“你没受伤?”
正疑惑着对方的行为,适应光线的双眼终于看清这手蛮不讲理的主人,以及他是在查看自己是否有伤痕。
“我没有受伤,但他应该受伤了。”
任青微轻轻抽回手,朝着仰躺在地上的王二投去怜悯的视线。
“我也受伤了!师兄你竟不用我千辛万苦找来的钥匙!”
顾晓月夸张地做着哭脸飞奔进来,还不经意踩了王二一脚。
他嘴上挂念着着师兄,行动上却直接绕过赵阑风凑近任青微,撒娇道:“师姐,我帮你找赵小辫时也差点受伤呢。”
这模样真像那民间志怪小说里迷惑凡人的狐狸,只可惜遇到不吃这套的苦行僧。
“你有见到张姨吗?”
苦行僧一心只有她想保护的养母。
“张姨?没见到啊。师姐为何如此在意她?不过是个掌勺姨娘。”
一句话问得任青微哑口无言。
是真正在意这个人,还是为了心里的某种执念。她自己也分不清。
见她像是被摄住神魂,顾晓月继续添油加醋。
“说来我寻到赵小辫时他就晕倒在张姨的居室旁,手里好像还攥着她的簪子。”
“你说他们两人会不会私下关系比较亲密?”
——
“够了。”赵阑风皱眉出言打断。
“揣测这些辱人清白的事有何用?不如去找她的行踪线索。”
他的话让顾晓月笑嘻嘻的脸僵住,却让任青微木纳的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原来有不随意拿凡人取乐的修仙者。
“一个管食宿的女子都能让她失踪了,若让师尊知晓我的脸面何存。”
就是有点高高在上和别扭。
还未让众人看到那笑容,任青微的脸又变得淡漠无味。
“或许我知道张姨的行踪。”
躺在地上装死的王二小心翼翼地起身接话,欲戴罪立功。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峰,众人朝他所示方向望去,一个形似日轮的洞穴隐蔽于秀林内。
任青微体内脉络隐隐发烫。
洞口里,似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等待她到来。
3. 三解
密林深处,千年古木层层叠嶂。那洞穴就藏于这山林蔽护下的尽头,虽为炎夏,依然散发着丝丝寒意,似告诫外人勿要擅闯。
“你敢笃定她进入神女洞了?”
赵阑风一路行于队伍前方开路,此时止步于洞口前的台阶,上面青苔密布,却不见人踏足的痕迹。
王二绕绕头,心虚地挪开视线:“我也只是猜测。上次小辫师兄告诉我,张姨总是偷偷进这禁地。”
“禁地?”
“神女洞是师尊下令封锁的灵隐宗禁地,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赵阑风不经意地解答着任青微的疑惑。手上也没闲着,一把逮住身旁欲率先进洞的顾晓月。
“这种规定不就是引诱人去闯吗哈哈,说不定张姨已从其他入口进去了呢?”顾晓月打着马虎眼灵活挣脱,试图再次入洞。
然后就被赵阑风用眼神杀绊住了脚。
这边还在因门规僵持不下,另一边任青微默默避开台阶主道,从侧边的石岩艰难地攀了上去,距洞口就几步之遥。
“仙长们让我一人去吧,我不怕门规。”
一言破僵局。
顾晓月听后双眼亮晶晶地越过师兄跟了上去,嘴里叨叨着师姐神武。赵阑风则抚额头疼,他瞟了眼幽深不见底的洞穴,重叹口气。
“王二,那你回去向师尊禀明情况并照看好赵小辫。”
“——啊,我?”
留下王二指着自己一脸困惑,他飞身跃起,比先行的顾晓月更快抵达任青微身旁。
“手无缚鸡之力,还想独入禁地?”赵阑风耻笑着拿起置于洞口旁犬型雕像上的长明莲灯,提于身前先行入洞,灯火随着他的深入忽明忽暗。
为追上这唯一的光亮,任青微也紧跟其后。她知道对方是在为自己这身后人开路,便未出言反驳。
唯独那顾晓月吭哧吭哧地抱怨着两人不等他,一路狂奔跟了上来,步履的回音在洞里回荡。
待三人的身影都被洞口的幽暗吞没,王二绕绕头,起身回走。
这门规也没人守啊。
他心里暗暗嘀咕,被身后吹来的阴风冻得打了个喷嚏。
—
洞内岩壑嶙峋,最为幽暗之处若无莲灯的微光根本无法视外物。幸其只有一条狭道尚并未有分支,三人得以摸索着缓慢前行。
一路上静谧得只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连最为聒噪的顾晓月也屏息凝神不再多语。
这样的环境倒是让任青微感到舒适,整个人放松下来。未注意到走在前面的高大身影停了下来,她猛地撞在对方结实的背上,眼冒金星。
似听到一声轻笑,任青微疑惑地歪头绕过前面遮挡住她视线的身躯,隐约中看到几寻外透着一丝光亮。
“师兄你停下也不吱一声,让我险些撞上师姐。”顾晓月抱怨道。因他走得聚精会神,刚好看见赵阑风驻足回望的举动,便急急刹住了车。
“你们不言不语,我还以为都走丢了。”赵阑风瞥了眼揉着额头的任青微,寒潭般的眼似漾起一缕清波,回身继续前行。
那暖光近在咫尺,定睛一看,原来是个极其狭小的入口。通向之处竟能在这昏暗的洞穴里灯火通明。
紧跟弯腰跨入的赵阑风,任青微也低头钻了进去。
待她重新抬头,一个宽敞明亮的奇异空间在视野里铺陈开来。入目之处,均是稀奇古怪的物件。
头顶悬挂着一个黑色玄铁制成的吊饰,里面镶嵌着圆形玻璃状的物体为外界持续提供光亮;中央放置着被柔软粉布包裹的床榻型物体,旁边一个圆形柱台上随意放着一本褪色的画本;地面铺陈着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地毯,其形似兔状却极为抽象。
“哇,这世间上竟有如此有趣的物件。”顾晓月已按耐不住他的新奇感,手里把玩着从另一方形柱台上拿起的褐色物件。
那物件有两个圆形的镜面,他把镜面对准任青微,将眼睛凑近发现竟能清晰照出女子脸上的毛孔和双颊上微微的血丝。
“这是什么,照妖镜吗!”
其实从任青微的角度看,他的脸因镜面折叠,更像妖怪。
在他的镜面往下对准时,赵阑风一把将那物件夺去扔在一边,嫌弃道:“有这闲工夫,不如帮忙寻下是否有暗道。”
任青微也发现这空间实在是过于怪异,虽宽敞但只有一个出口,虽密闭但却能感觉到风的流通感,应该是有其他通道。
她四处打量,旁边角落处的一副画作引起她注意。画上尽是抽象的线条,唯独中央写的“字”能让她看懂。
“神本无相,因欲生魔?”她喃喃将其念出,每念一字,体内的发热感就越强。
“你竟能看懂那文字?”赵阑风看了眼那中央鬼画符般的“字”,这并非现在通用的文字,他诧异任青微竟能识别。
但既知这画作有玄妙之处疑似可破局,他也不愿纠缠于获得答案,几步走上前将其掀开,果然在其后发现一个圆形的凸出。
往下一按,方才那奇异的地毯处响起异动,一道通往地下的通道在其所掩地面徐徐移开后显露出来。
“还愣着干嘛。”
赵阑风先行开路,不忘回头观察任青微状态。方才就察觉到她脸色有点异常,光洁的额头冷汗密布。
任青微强撑着点点头,她知自己身体有恙,审时度势地跟过去拉住赵阑风的袖口,抬头恳求地注视着对方:“可以带着我走吗仙长?我有点头晕。”
“——”
赵阑风心里某处地方被这眼神灼到,原本扬起似不屑的剑眉此刻惊慌地跳了跳。他正过身逃避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手却留给了任青微,默许她继续牵住自己的衣袖。
“晓月,这次你走前面。”
“是是是,受伤的总是我——”
顾晓月吊儿郎当地从赵阑风手中接过莲灯,屈身行于前方。
通向地下的通道比洞穴内的道路更为平坦敞亮,但却更为阴森诡异,每行一步都能听见前方传来的某种生物规律幽深的呼吸声。
抵达尽头的铁门前,顾晓月难得正色,灵鹿灵识从他身体里跃出,护于身旁。
门里应是有这次探索最大的威胁。
赵阑风冲顾晓月点点头,他轻拂衣袖将一直冒汗的任青微带向小师弟。自己则又站于最前方,一举推开那道千斤重的铁门。
“哐当——”
“叽!!”
门一开,门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伴随一声怪叫,鹿和狼的灵识已扑入其中与里面的生物缠斗。
赵阑风拔剑先一步入内,待他看清那怪物也惊得楞了片刻。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怪诞的生物,面似人形,形似鼠类,着女子的衣衫却形体扭曲。那物怪周身遍布黑色触角类的黑泥,攻击性极强欲将灵识们缠住拧碎。
“这是——!”
物怪察觉到外物的存在,呲牙朝这边扑了过来。赵阑风速抽剑格挡,其牙齿的怪力将他往后震退几步。
“师兄!”顾晓月掏出长鞭将物怪往后卷,砸向一座倒下的神女像处。而神女像旁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张姨,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糟了!”
因灵识被黑泥困住无法分身,两人跃身冲上前,以防物怪先攻击失去意识的张姨。但奇怪的是它起身后并未攻击近在咫尺的张姨,反而继续朝两人猛攻。
任青微被护在最后方,她因高热几欲晕厥,想要助力不愿拖后腿的欲望越发强烈。
心跳一震,恍惚中,她竟幻视从自己的身体里钻出了透明的灵体。
先是手后是脚最后是头身,终了还伸了个懒腰。
“一醒来就这么热闹,现在的小孩真是后生可畏啊。”
那灵体是身着长裙的女子,裙衫样式怪异收腰又露腿,和这女子的性格一样古灵精怪。
“你是?”
“我是你体内的邪祟呀宝宝。”
不光衣着怪异,连用语都如此怪异,这是邪祟吗。
看出任青微眼里的戒备,邪祟近身隔空拍了拍她的头以表安抚:“别怕啊,我是来帮你的。”
话落邪祟的手向下伸进任青微的头内,她顿感头痛欲裂两眼一黑。再次睁开眼时,她所看到的世界竟有所异变。
在场的所有人和生物身上竟都包裹着不同颜色的流动体。赵阑风是狂躁的血红色,顾晓月是幽深的墨绿色,那物怪是黝黑的暗调,竟和旁边的张姨是一个颜色。
“我帮你看了灵视眼,你看到的是他们灵魂的颜色。”邪祟飘到任青微身后,搭着她的肩在耳旁低语:“这怪物便是那倒地女子生出的心魔,若想救她得化解她的心魔。”
眼前是赵阑风和顾晓月在心魔的攻击下节节败退,他们并非强力的剑修法修,没有灵识的助力无法与这怪力乱神的心魔匹敌。
“要怎么做才能化解?”没有时间犹豫,任青微冷静地向身后的邪祟求助。
“哈哈,我喜欢你的干脆!”邪祟手指一挥,一道灵光落入任青微手中并与她的右手融为一体。
“我刚给了你化魔决的力量,你只要用手触碰到心魔的宿主就能进入他们被污染的灵域。若你能在里面化解他们的心结,心魔便会消散。”
“但若你失败,你将会永远困于灵域。”
邪祟故作深沉,本打算用末尾的话吓吓这个小姑娘,不曾想对方一听完解决方法便冲了出去。她欣慰地笑道:“哎呀,看来我这次是真的找对人了。”
任青微一路跌跌撞撞冲刺,在快抵达张姨身旁时,那心魔抽出身向她攻来。她一咬牙飞身扑向张姨,伸手碰及对方的肩膀。
“——村姑!”
“师姐!”
远处传来两道不同的惊呼,她的意识进入张姨的灵域,时间停滞。
—
张姨的世界似有一场下不停的雨,从她家道中落变卖为艺妓开始,她的世界便阴雨绵绵。
青楼歌舞生平,她看似锦衣玉食万人拥簇,却被囚于一个个小小的隔间内,载歌载舞取乐达官贵人。
唯一一次拥有光亮是得知自己已怀有亲梅竹马的身孕,即便她深知两人今生绝无可能结为夫妻,也毅然决然地将这个孩子带到世上。
她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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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孩取名“双双”,因这个孩子是她举世无双的宝物。
她为双双准备漂亮的衣裳和成堆的书籍,愿其能成为幸福聪慧的仙女。
好景不长,双双在襁褓之中便被老鸨发现,在两人争执拉扯的过程中摔落在地。
砰的一声,她的光亮熄灭了,世界又再次阴雨绵绵。
后来她从青楼逃走,流落中闯进了刚刚成立的灵隐宗,她抱着一线希望跪着祈求师尊收留她。在那双低垂的凤眼神色复杂地注视下,她被接纳并被安排管理宗门食宿。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某日赵小辫红着脸向她表露情感,她看着赤诚的少年委婉拒绝,被其硬塞了只玉钗到手中。
她心早已死,只求宗门能有一人成仙后带她见双双。
不知是否是神明听到了她的愿望,自她闻到一股异香后,每夜她都能在梦里见到双双,婴儿也渐渐长大到了金钗之年。
她那活波的双双每隔几日都会引她到这洞穴深处的女神像旁,诉说着自己是多么尊敬这尊女神,她就静静地听眼中含笑。
又不知过了多久,宗里来了个瘦弱的女子,师尊说她名为任青微是其新收的弟子。任青微长得清秀文静,一双杏眼虽淡漠却有着不一样的灵气,若是她的双双再长大些应该也会这般气质如兰吧。
她对任青微关爱有佳,就像爱护自己的女儿般。不知是否因此令双双生怨了,竟不再出现在她的梦里。
在任青微因护她被管小黑屋后,她又听见双双的呼唤,那声音便是从神女洞传出。赵小辫见她神色异常,想阻止却被她打晕。
她不想再离开双双了,她将那玉钗还给了赵小辫,希望他能放弃对自己的爱慕。
从另一条秘道进入洞穴后,双双果然在等她,倩目喜笑宴宴。
她紧紧抱住双双,如此便好,就这样永远呆在一起吧。
“张姨,你想要的真的是和双双在一起吗?”轻轻柔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转头所见便是那件她赠予的青衫和被点点柔光包裹的任青微。
“双双真的会想自己的母亲和她一起走向死亡吗?这难道不是你自以为是的赎罪吗。”
“闭嘴,你懂什么!”怀里的双双面目大变,似青面獠牙的鼠妖,一举推开张姨扑向任青微,利爪掐住她的脖颈。
“张、姨……真的双双、会愿让你留在这场阴雨里停滞不前吗?”
任青微气息虚弱地问道。
“啊,我、我。”张姨看着被掐得脸色涨红的任青微,手里竟凭空出现那把赵小辫赠的玉钗。
“闭嘴!不要说了,你这个夺走其他人母亲的贱人!”双双再次发力,将任青微几乎掐到神识涣散。她阴笑着,却不料从背后被什么东西扎入心脏。
“什么——”双双捂着胸口痛苦倒地,躯体蜷缩着渐渐化为黑泥。
“对不起,对不起——”张姨泪流满面,玉钗从颤抖的手里掉落。她扑向黑泥,试图拥抱她的女儿。
那泪水滴落的瞬间,一个轻灵的声音从即将散去的黑泥中传出。
“母亲,和大姐姐一起离开吧。双双想看到你好好活下去。”
末了,一道光亮乍现。任青微轻轻触碰张姨的肩,两人一起被光圈包裹离开灵域。
“——!”
时间重新流转,手握利器的赵阑风和顾晓月护人心切,正攻向心魔,却发现这怪物逐渐化为淤泥,和地面融为一体后消散不见。
而任青微温柔地抱着昏睡但鼻息均匀的张姨,脸上露出放心的微笑。
背后的神女像被淡淡的光亮照射,温和慈悲的面容竟与阴影中任青微的笑交相呼应,一明一暗,宛如神女的魂魄此刻临世附身在她身上。
赵阑风收起手里的利剑,怔怔地看着她。心里正生出某种他从未体验的情感,把他的心拉扯得生疼却又生出几分痴迷。
“神女。”顾晓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低语,脸上再无半分嬉皮笑脸。
对两人心境转变毫不知情的任青微正被只有她能看见的邪祟拍着头,赞许道:“宝宝你怎么这么棒!”
“谢谢你。”她直爽地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若不是邪祟,她绝无可能救下众人,也绝无可能通过张姨的心魔化解自己那肤浅的赎罪执念。
她微微低头:“也很抱歉,之前对你有所成见。”
或许邪祟根本不是邪物,村民的癫狂和自己的不幸另有其他原因。
邪祟愣了愣,像是从未听过其他人如此真诚的致谢和道歉。后又喜笑颜开地摸着任青微的脸。
“你简直是我的小天使。可惜我的力量早被封印,只有把这仅剩的化魔决和可以看破心魔的灵视眼交予你啦。”邪祟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落寞。
“希望你能实现我未能实现的愿望,今后能用这个力量救治人心。”
不知这愿望为何的任青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邪祟面带微笑地和自己融为一体,暗下决心。
今后一定要化解更多人的心结。
即便不是普天之下,只要是力所能及之地,她都愿尽微薄之力阻止心魔导致的灾祸。
4. 四解
自张姨苏醒后,任青微便一门心思全扑在她身上,待知其无恙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起身。
方站定身,幽怨的两道视线将她围追堵截。
她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两位原本风光霁月的师兄弟,在和心魔缠斗时均身负轻伤仙衣染尘,如受伤的犬兽般眼巴巴地围着她。
只不过一个是暗暗地蹙眉嗔视,一个是明晃晃地摇尾乞怜。
任青微一脸明了,扶稳张姨娘的同时摸摸索索地自那系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个药瓶,往手里一摊递向两人。
瓶身上“祛疤膏”三字一下如寒夜暖烛点亮赵阑风晦暗不明的眼。
“师姐果真是自那九天上落入凡间的神女,这般为我们考虑!”顾晓月速来变脸极快,刚才蔫蔫的眉眼又生动起来,适才那副可怜模样就似从他厚厚的脸皮上轻松褪去的一层面具。
“那我不客气了—”
伸手之时就被赵阑风假装不经意地用手肘抵开,黄雀在后抢先将药瓶拾走。
手指还不小心触碰到任青微温暖却微微带茧的手心,游刃有余的胜者姿态又被击溃,倏的一下抽了回去。
“仙者的药上次我用完了,这几日和张姨一起新采集了些草药,用百岁村的土方子做了个止血膏,就想着哪日赠还与你。”说罢又在意地看了眼旁边的张姨观察她的情况。
“……走吧,该返程了。”
窥见她藏不住的忧虑,赵阑风将药瓶轻轻揣入怀中衣袋内,又充当起先行开路者的角色。
“师兄,我看见了,你别想趁机独占那药!”
顾晓月依然充当着吵闹跟随的淘气包,嘟嘟囔囔地跟上去。
张姨在旁难掩笑意,一扫初醒时那副神不附体的模样。
看着柳眉弯弯的张姨,任青微才放下心来。
她能感觉到围绕张姨下了几十年的绵绵阴雨已临近雨驻霞光现的时刻。
三人一“孩”踏出洞穴时,一袭黑衣的师尊已在台阶下等候多时。柳眉高低错落,怒意已将他一边眉眼压低,另一边试图维持身为师尊应有的淡然神色。
没想到是围绕擅闯禁地的三人组降下的诛罚雷霆先至。
“倒是没想到我竟有这眼力,将这世间最为风姿绰约的仙人纳入了宗门。”
师尊以贬代褒,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三人。
护其身后的王二默默地挪开,试图逃离这“诛仙台”
“王二。”执掌神罚的师尊冷冷开口,王二背后冷汗直冒。
“你护着张姨回宗疗伤。”
“是!”
似刑满释放的仙囚,王二速攀上台阶请下张姨,脚底生风。
“你们三人。”师尊重新开始审判擅闯禁地之罪,欲发怒的脸经几次挣扎平复下来,沉声道:“先随我回清心殿道说清事情始末。”
“但若下次再闯——”
“休怪我绝情。”
凤眼的威压在外人看来是心生畏惧的黑云压境,在这三人这里却似扬州细雨。
一人双手作揖却挺直背脊不愿低头,一人睁着无辜的圆眼拍着自己身上的尘灰,一人默默低头眼里却是毫无畏惧宛如沉水。
真可谓是一次生死之交,终成“一路货色”的同门师兄姐弟。
——
“——”
“这便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赵阑风简单几句话概括完此次神女洞之行所遭遇的险境。
殿内飘旋的淼淼熏烟中,师尊的神色隐匿其中,他把玩着手中的玉器,怒意顺着玉石冰沁光滑的表面消散。
“你们所见到的物怪是心魔。”
他道出物怪真身时有意瞟了眼任青微,似在试探对方是否早已知晓。
两人眼神相交瞬间,碧色灵蛇误入幽静湖泊,试淌出波澜未果。他以言语继续搅乱人心道:“心魔乃是人心之欲念而生,此次约莫是张姨与青微接触,被她体内的邪祟乱了神智而生。”
“是有意还是无心呢?”
“况且神女洞乃本宗门禁地,为何要引师兄弟入内?”
几句话让众人的视线集中在任青微身上,她倒是泰然处之,眼神没有一丝闪躲。
本无罪之有,何须畏人言。
“师尊,此时应有蹊跷。”赵阑风面露忧色收回视线,他侧身挡于任青微前方,直言道:“至少我可以断言不是她有意而为,其救张姨之心绝无可能有假。”
“是啊师尊,师姐她还冒险在心魔爪下护住张姨了呢。”顾晓月也在旁帮腔,身体也轻微地向任青微的方向靠。
好一个犬兽护主表忠心。
“我只是一句玩笑,你们都能放在心上。看来此事之后,你们三人感情颇深啊。”
师尊戏笑道,他用轻松的语气隐去刚才的咄咄逼人:“放心,我并未觉得是青微之错。你们三人擅闯禁地是同罪,但若对洞内所见之物守口如瓶,我便不会再追究。”
“况且。”他的视线缠绕着任青微的手,似要透过那纤细的手上在找出什么痕迹。见猎物有意将手藏于身后,转而笑道:“只要其体内邪祟还在,我自然不会把她逐出宗门。”
“你们应多与她神修助长灵识——”
还未等他将话道尽,一道温婉的音色从殿门传来。
“师尊,抱歉打扰。”张姨低头行礼后款款而来,似是精神爽利了不少,步履轻盈。
乖乖随其后的赵小辫本满目的喜色,在见着任青微后刹那倾颓。眼睛数着地上砖瓦低头走来,或是被愧疚压弯了腰。
“张姨,你尚未痊愈便到访,所为何事。”他们两人的意外来访令师尊突生一丝不可控感,语气里颇有几分不满与质问感。
这种上位者的威慑震不住过去游走于官府人士之间的张姨,她抱歉地欠身道:“我是来向诸位告别的,许是过于心急,打断了仙者们议事。”
“!”
“这是为何?”
此言一出连最为淡定的任青微也面露惊诧之色。
见事情越发往自己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师尊眉眼一拧,继续追问。
“因我心结已解,没有在这里继续停留的原因了。”张姨看向任青微,像是用眼神最后一次拥抱她。一字未言,万般感激和温情已自那美目融入任青微眼里的谭池,激起层层涟漪。
“我也欲随张姨一起离宗。”赵小辫似下定决心缓缓迈步上前,一举跪在师尊面前。
他余光一撇扫到任青微,颔首道:“我不是修仙的料,天生懒惰又油腔滑调,来宗门修行也是因为欲以修仙者身份骗女子欢心。”
“虽做了很多伤人的错事,对张姨却是真心。我欲随她离开护其周全。”
赵小辫不再像往常那般用轻佻之语掩饰自己的内心,赤忱地把自己的情愫从眼里一丝丝牵出,系在张姨的罗裙之上。而张姨也并未躲闪,似已默许这跟情丝将她环环围绕。
这荒诞的画面让师尊先是一愣,攥紧了手中的玉器,情绪在错愕和难以置信中切换。
“我若不许呢,灵隐宗岂容你们来去自由?”
“求师尊成全——”
两人双双伏低祈求,希望得到眼前高高在上的大佛一念之差的悲怜。
应是不忍看到同门师弟如此卑微,赵阑风出言帮腔:“师尊,若你担心这二人将洞中之事传出,我可将这二人安置在隐匿世人之地。”
但这大佛却是修的无情道,一双翡翠碧目怒极渐生暗。
“师尊。”任青微无视神佛的怒视,几步上前悄悄地将那手背上残留的几道浅浅的抓痕暴露在他视野里,用仅能被两人听到的声音喃喃道:“若想要我继续履行誓言,你也得为我实现一个心愿,以作为我在你身上留下的契约。”
“如果我身上的力量更为重要,你就得放走这两人。”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句话在任青微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被她这认真的神色逗笑,师尊身上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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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散,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任青微,像是真的在天平秤上权衡利弊。
末了,他敛下怒意,留下半句警告:“那就照阑风之意,需居于隐匿世人之地。离开后勿对宗门之事多言多语。”
“谢师尊!”赵小辫喜极,忽地起身险与回身的任青微相撞。
“还有小师妹,之前小黑屋的事是我不对。”
“虽道歉已无用,但我走前还是希望你知晓我的歉意。”
赵小辫深深鞠了一躬,便回头欲寻张姨。
“谢谢你,青微。”张姨离开前深深地回望了一眼,眼里已挂着几丝水露般的波纹。
任青微微笑着点头,目送两人离开这由温润玉石堆砌却又透着孤寒的清心殿。
张姨,一路平安顺遂。
她在心里默默地为之祈福。
一时忘了自己仍在这灵隐宗殿内,师徒三人立于三角对立之处,将她围于视线中心。
一人审视探究,一人愣神崇敬,一人寒潭般的双目已把她捧于湖心之上。
——
“啊,所以说小辫师兄也随张姨走了吗?”因接连几日多处奔波传信,王二此刻正敞开肚子大快朵颐。
“他说修仙并非他想追求之道。”任青微从厨房端出一锅热乎的鱼汤,放于桌上。
至于她为何承接了掌勺之任,原因很简单。
自张姨走后宗门里无一人善于炊事。
若她这个能做的不接任,全宗十余人在得道前会因饥肠辘辘先行叩见天上的仙人。
“小师妹做的菜真香啊!”
“对呀,比大师兄做得好吃多了。”
“别提了,那几日差点因腹泻险些见了我早逝的生母。”
几名弟子你一言我一句地碎言碎语,聊得热火朝天。一时没看见大师兄已从身后的木门入内,脸黑得似要先将他们吞之入肚。
“我怎不见你们给我露一手?”
“!咳咳咳、咳。”
说闲话的弟子们猛地起身,嘴里包不住的饭渣因他们的欲言先咽直往外掉。
赵阑风疲于管教他们,嫌弃地避开坐于任青微附近。见她还在帮忙,又起身夺过她手中的碗筷。
“别忙了碍手碍脚。”
“你先坐下吃东西,我自己来。”
说罢便将任青微押解式地按着坐下,自行端菜去了。
她端起碗筷,却见对面的弟子们为逗自己,演着默剧夸张地模仿着赵阑风刚才的举动。
嘴角抑不住的笑意渐浓。
这样和师兄们在一起吵吵闹闹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说起来小师弟呢,他不是喜欢缠着你吗?”王二趁说话间隙从另一个弟子手中抢过鱼肉最为鲜美的部位。
任青微浑然不知,茫然摇头,正欲询问另一边表演的弟子时,被折返回位的赵阑风打断。
“他说家里有要事,几日后再回。”
边解答边用眼神刀向顽劣的师弟们。
众人又老老实实地端碗夹菜,不敢多言多语。
“说起来许久未见陆无羁师兄了,这兔肉他一定爱吃。就是不知他又去哪里神游了。”
“谁管他,一个不务正业的神棍。”
王二提这名字就令赵阑风食欲大减,之前的种种烦心事在胃里翻涌让他生厌。
见大师兄渐暴躁攥于手中的筷子岌岌可危,王二又速转移话题。
“说起来小师妹,按照师尊指派的顺序,应该是我要和你修灵识了。”
没想到这话题一抛出,大师兄身上的修罗感反而愈发强烈,却能从其平稳夹菜的举止中看出他正克制着并不想发作。
“是。”任青微放下碗筷正色道:“不如明日我们就一试?”
“嚓!”
是大师兄手中木块被折断的声响。
王二暗叹自己应是无法从这饭桌上安全离席了。
明明自己只是一个老实听话的人。
5. 赵阑风小剧场
自那村姑入了宗门,她的身影就无一日缺席于赵阑风的梦中。
初是布满再生疤痕瘦骨嶙峋的身体,分明看着年纪不大,却比垂暮之年的老者更为虚弱枯朽。
若换作往日,被青云剑宗女修追捧着长大的张阑风定是对她无半点儿兴趣。
可不知为何,自百岁村里她瘫坐于莲台上,隔着村民们的尸山血海一脸无助又释然地望向自己时,赵阑风竟突生一丝诡异的摧毁欲。
想要靠近她看她欲逃又逃不掉的挣扎,想用灵识在她的神识里留下独属于自己的标志,想让一潭死水漾起春潮的波涛——
越这样想,因道德感而生的愧疚就会反制住摧毁欲,越发不敢直视她。
不知是否是因为内心这样的天人交战,他每每被那双眼直视时就会下意识说出反话,以此掩盖行为上对她的关照。
周而复始,迎来的便是每夜她入梦的纠缠。
梦里的她不似平日相见时那般木纳,反而大胆直白。时而在他耳边唤他师兄,时而搞乱般用那纤纤玉指轻划脖颈,时而在他忍无可忍闭眼打坐时攀上,问一些难以切齿的问题。
夜夜折磨他静心不得,醒来时已是浑身汗湿。朝早见到她后又应激地摆出那副高傲轻蔑的模样,循环往复。
倒是今日因听见她要与王二神修,烦躁得一直难以入睡,避开了大半夜的梦魅。
“仙者?”
轻柔的声音忽在他的灵域游荡开来,赵阑风惊得睁眼,清瘦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渐渐从模糊的影子里走来出来。
这是她在梦境里初次唤他“仙者”。
似察觉不对劲,他仔细从头到尾打量着这个任青微。身着薄纱,清隽的脸上神色淡然,秀发就那样潺潺溪流般顺着颈背滑落。
既不像日头的她,也不似往日入梦的她。
“这是你的灵域吗?我们尚未神修,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入。”
任青微略感新奇地四处张望,欲要看清他的灵域里有何物。
“你是真的?”赵阑风下意识挡住她打望的视线,不管是真是假,他就想让她的眼里只盘踞着自己的身影。
“?自然是真——”
杏眼正疑惑着突然一滞,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看向身侧的什么东西。
赵阑风同样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却只见淼淼白雾。
她呆滞了顷刻,随后摇着头一脸抗拒。
不满于她抛下自己演独角戏,赵阑风擒住她手腕,一把拉她近身。
白纱薄衣在晃动中和他身上的衣袍在空中交织。
“是吗?那我来验验你。”
——
从任青微的视角里,当她意欲证明自己的如假包换的身份时,体内的邪祟一脸贼笑地从她体内窜出,飘在半空中捂着嘴打量着赵阑风和她。
“天啊,这种情节怎么能少了我呢!宝宝,对付这种傲娇别扭怪就要打直球,推倒他质问他的真心——”
这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邪祟会在她的梦里对她说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什么逆袭成为万人迷,把宗门里的张三李四王二狗都迷晕。
这次意外误入赵阑风梦中的灵域,没想到邪祟也随她灵体一同卷进闹剧。
任青微对着激动眨眼的邪祟摇头拒绝,她不敢想如果自己做了这些举动,赵阑风醒来后会如何用眼神把她刀杀。
不曾想还未等到苏醒,就在摇晃的头摆正时被赵阑风拉近身,当面说要验她真身。
“绝了!爱看。”邪祟飘到二人之间,近距离观赏两人的一拉一扯。赵阑风欲将她拉近,她欲往后退回正常距离。
“宝宝相信我,你应该以近为退,拉住他的衣领质问他。”邪祟一本正经地在她耳侧教导,顺势加以利诱:“你不是想助其宗门增强灵识之力吗?这可是机会哦,你现为灵体,在他的灵域与他的接触可和神修助修灵识是一样的功效。”
听到能助赵阑风修炼灵识后,任青微像触了某种介质。她咬紧牙,用被擒住的手反抓住赵阑风的衣领,把对方杀了个措手不及。
往日傲然不屑的眉眼凑近后看,竟与她在百岁村喂养的稚犬惊人相似。
“记得唤他师兄!”邪祟越发起劲,两眼已激动得发光。
“……师兄。”她迟疑片刻,还是死马当活马医说出这两字。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反驳生气,甚至还颇为享受她这边唤他,清冷的眼逐渐染上人情的温度,两颊又泛起熟悉的红霞。
平日里抓她如抓小鸡崽的手此刻并不想抽离,老老实实地任她摆布。
见赵阑风这般顺从,任青微稍微放大胆子将他拉得更近,问道:“为何在意我真假?我若是假,你又能如何验我?”
地位瞬间上下逆转,赵阑风在她这般近距离的拷问下几乎能嗅到一股沐浴后的清香,方寸大乱,想往后仰却被她拉着衣领拽回,似是一定要从他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我想凭你身上的疤痕验证。”赵阑风往下回避视线,自知所说出的话是何等有辱斯文。
“那如若证明了我是真,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还未等赵阑风反应过来,任青微已开始解薄衫,那薄衫本就是就寝的衣着,轻轻一解就快摇摇欲坠。薄雾下,赵阑风似曾相识的轮廓乍现。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一把止住任青微的手,另一只手迅速抽离将她的薄衫系好。
这两个简单的举动就像快要耗尽他所有力气,苍劲有力的手微微颤抖。
“啊,这师兄行不行啊。”邪祟失望地看着赵阑风煞风景的正人君子之举,但瞧见他烧到脖颈处的红晕后又转为慈爱的微笑:“嗯,纯情傲娇也不错。”
虽依然听不懂邪祟在说什么,但任青微也确实觉得师兄不行。
既是他说要验身,又中途反悔。真没有九尺男儿应有的言出必行。
“那师兄不验身,就是认我是真的了。”
“我认了……”
赵阑风系好她的衣衫后便往后抽离,已是举旗投降的手下败将之姿。
任青微见他承认,这才淡淡一笑,面若皎月。
“那你得答应我,以后有朝一日得与我神修,我也想助你。”
“自你将我从百岁村带出,你处处关照我,我都知晓。”
“不想劳我身体故意假借外出延缓公布告令,给我祛疤膏治身上旧痕,神女洞之行一路护我周全——即便你不言,我全然明了。”
“我知你也想提高实力,我可以帮你。”
句句诚恳,句句入人心。
赵阑风此刻有种被任青微透过躯壳看清灵魂的错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以前在剑宗时,常常有同门师兄弟对他高傲狠绝的作风和剑宗长子的身份评头论足,近乎没人真正看到他私下对师兄弟的帮扶,和为证明自己所付出的努力。
“你不怪我屠尽百岁村之举?“
常年累月积下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想要回避这种将他看清的理解。
“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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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怪?村民已因我疯癫,活着也是一种折磨。你有能力让他们解脱,我怎有资格怪你。”
任青微黯淡地笑了笑。
此番对话也算是互解心结,弥漫在赵阑风灵域的雾气消散了许多,最初空无一物的地方显露出阁楼的边角,隐隐能看见一个“剑”字。
赵阑风欲向任青微遮掩这个阁宇暗含的意义时,却发现她又在走神。
“宝宝,原来你是天然流派啊,天选万人迷类型。”邪祟见证了两人互透心声的对话,欣慰地捏了捏任青微的脸以示怜爱。
她未来得及去看雾气渐散开后的灵域,只是沉浸在这种亲呢的互动中。
见任青微看着虚空傻笑,赵阑风既松口气又沉沉叹气。
曙光降至,灵域开始隐匿于微光中,两人似察觉即将苏醒,都沉默且饶有深意地互相凝望。
任青微知对方尚未真正敞开心扉,也未真正应下神修之事。
赵阑风知对方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他现在不过是在这轮明月高照下,其中一个被恩泽的世人罢了。
他不想成为其中的一个,他想成为仅有的一个。
——
是日醒来,任青微只当做了个真实的梦,继续照常打理宗门的食宿。参与众弟子的晨练,观摩灵识的修炼原理,以此为日后的助力打下基建。
“任师妹,能耽误下你的时间吗?”一弟子在晨练间隙找上她,看着对方稚气未脱的脸,她依稀想起对方名唤李四,是比顾晓月稍微年长几月的小弟子。
对方扭扭捏捏地从身后递出一朵不知名的花,喃喃道:“希望你收下。谢谢前几日帮我包扎伤口。”
任青微这才忆起前几日他在和赵阑风切磋时被其攻击欲极强的狼灵擦伤了手臂。
她接过花,不解风情地应付了几句便离开了。
留下欲借氛围表明心迹的李四原地吹着透着凉意的山风。
“我就说你小子会失败吧,不知天高地厚。师兄们都没下手,你还想造次。”
“别难过,没被直接拒绝就是好事,今后师妹还是会和你神修继续接触的。”
藏在古木后观摩全过程的弟子们幸灾乐祸地打趣着,让李四更加欲哭无泪。
更令人绝望的是大师兄也在其后,怒意已从微微压低的眉眼里杀出。
“李四,今日自行加一个钟的修炼。”
说完留下失语的李四,朝着任青微离开的方向拂袖而去。
尚未行至她居住的木屋,任青微察觉身后有人跟随,回头便见白衣束发一脸烦郁的赵阑风。
“仙者?”
她不知赵阑风找自己何事,正欲询问便被对方打断。
“以后叫我师兄。你在灵域里都能叫出口,现在为何不可?”
赵阑风见她衣兜里的花更是烦上加烦,一下就把自己还记得梦里的种种脱口而出。
“?竟不是梦。”
“当然不是。”
他继续靠近任青微,就像梦境一般,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在任青微被这距离骇到愣住时,他往其衣兜里放了什么东西,便往后退开。
“既想助我神修,往后就多尝试与我亲近,师妹——“
话毕,心情大好地错身离去。
任青微往衣兜里看去,里面多了另一朵花,似比李四给的更为娇艳。
邪祟在任青微体内激动地尖叫。
“谁说这师兄不行的,这师兄太行了!”
6. 五解
今日真是自伊始之际便闹热得要紧。
晨练时被之前助其疗过伤的李四缠着致谢,回木屋途中被仙—不,大师兄莫名其妙地送花,一路上被体内时而沉睡时而苏醒的邪祟叨叨些完全不明其意的话,稍后还需下山采购物资。
本想着先回屋休整,还未踏进木屋享受到半刻清净,又瞅见个高大健壮的身影山岳般驻守在门前,严严实实地挡住她仅有的通道。
“师妹,总算等到你回来了。”焦虑张望的王二深褐色的眼珠子一亮,以地动山摇之势大步奔向她。
尽管这段时间经常碰面,但这是她初次以非常直观的视野认真观察王二。
日辉的光晕下一头寸发似初生的劲草,极大的饭量为他带来健硕结实的肌肉感。和其他修仙者不同,他身着灰布衫肤呈古铜色,无半分仙人之气。
两三步迈到任青微跟前后,他憨笑道:“方才师尊寻到我,让我陪同你下山采购些物资,应是担心你提不得重物。”
“那先谢谢仙—王师兄了。”
自赵阑风不喜自己唤他仙者后,任青微正尝试着改掉对宗门其他修仙者们的称呼。
应是叫仙者过于疏远客气,不能表达这些时日所结情义。她暗暗揣摩。
前日用餐时提及神修后,不知为何主动提及此事的王二突生躲开自己之意,她得趁机拉近关系。
恰逢王二是个直愣的人,若无赵某旁人在时,行为举止便无拘无束。他乐呵呵地拍拍任青微的头,道:“客气什么,都是一宗门的师兄妹。”
“你想几时启程我皆可奉陪。”
见他如此热情,任青微默默地将依恋流转在木门上的视线撤了回来,忍痛答道即刻启程便可。
王二点头答应,正欲出发,眼神余光忽被她衣兜的花吸引住,迈出的步子一顿。
“师妹,你衣兜里的花是哪摘的?”
他指了指赵阑风所送的紫色的花苞。
“我也不知,是大师兄所赠。”
任青微将那花拿出,定在眼前仔细欣赏。这确实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花,呈淡紫色,似有淡淡的粉末香气扑鼻而来。
“我替你保管吧,回宗后便还与你。”
不知为何,王二神色古怪似有惧意。他不由分说地夺走这花,将其揣进口袋。双拳在衣兜中紧了紧,便继续前行。
任青微也不多言,慢慢地跟了过去。
她开了灵视眼,王二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介于黑色和青橙色的灵体。
那缕黑是心魔将生的征兆。
明媚的晴空中似有黑云渐生,风雨欲来。
——
抵达城中闹市后,王二眼中的忧思渐散,被各个店铺里卖的稀奇古怪的物件迷了眼。许是日日修行很久未入城,一副乡村农夫入大观园的模样。
“不愧是王城之下,好生热闹啊。”
王二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遍地都是叫卖的商贩和表演异术的修者,不由感慨。
“小伙子小姑娘,要不要看看我这里的配饰啊。”
旁边的小铺里年近花甲的老妇向两人招了招手。
因家母和老妇人年龄接近,似不好拒绝对方热情的邀请,王二先上前一步假装挑选。摊位上摆放的均是用于女子打扮的玉佩钗物,他一介莽子怎用得上,故摇摇头以表无购买之意。
“你家妻如此清绝秀丽,怎能不给她打扮下。”
老妇人执意推销嘴上一顿奉承,在众首饰中挑了一个青绿色的玉佩,上面雕刻着玉兔捧月的图案,竟有几分灵动。
她拿着此佩在呆住的任青微身上比画着,甚是满意地点头:“我就说我这小店定是有适合姑娘的物件。”
“老人家,这姑娘是我的妹妹,你可别乱讲啊。”
王二被这话吓到,连忙打住她继续胡言。
任青微也回神附和着点头。
“哎哟,那又有何关系,妹妹就不能买点配饰吗?我这玉佩有吉祥之意,带着定能报姑娘一生顺遂。”
老妇人继续出言缠斗,今日定是要将这玉佩卖予两人。任青微见在这里耗时过久,果断摇头拒绝,正想拉着王二欲离开却怎么也拉不动这突然一言不发的巨石。
“我买了。”
按照喜笑颜开的老妇人报出的价,王二从布囊里掏出几蚊银两,在任青微诧异的目光下一手递钱一手从对方手中拿下那玉佩。
“祝两位今日诸事顺利呀。”
在老妇人为花钱的冤大头施予祝福回馈后,两人终得以离开这首饰摊位。
“师兄为何要买下它,我很少佩戴玉佩。”
往采购菜肉的摊贩方向前行的途中,任青微不解道。
王二欲言又止地盯了盯她的腰带,也不作答只是几下把玉佩系了上去。
“你就当是我为之前不放你出小黑屋的赔礼吧。”
看到那玉佩与任青微的青衫格外相称后,他挠挠头转身没入其中一个肉摊,转移话题道:“小师妹,你来看看这家的兔子肉这样?”
任青微见他不肯告知原由,遂不继续询问,加入其中开始完成今日采购的任务。她仔细看了看认真答道:“嗯,这肉不错,以香料腌制后应会很美味。”
“那陆无羁师兄定会喜欢,要是他早日返回宗门便好了。”
“陆师兄是去哪里修行了吗?”
昨日便听王二向赵阑风提及这个名字,今日他再次提及后,引发任青微的好奇。
“他啊喜好自由自在,自习得灵识后便常年在外云游,一年估计也只回宗面见师尊一次罢了。”
王二在脑海里回忆着陆无羁的样貌,似想向任青微继续形容,却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记不太清了。
“那定是位很有性格的师兄。”
任青微认可地点头,在她看来修仙者就得修于这芸芸众生所在的尘世间,而非隐匿于世的山野密林。
若是只知自修其身与这世间苦难脱节,那得道后又怎能惠及众生。
“说得太好了宝宝。”邪祟又突然苏醒,在她的灵域里赞赏道。但似有察觉到什么,忽作提醒:“今日你这周围怎么围绕着一股心魔的气息。”
是我师兄似有心结被激发。
她在自己的灵域回应道。
“那你可得小心行事了,心魔一旦有预生之兆,仅需最后一根导火索便会引发。”
任青微默默应下,她开灵视眼再度观察王二灵魂之色。见那抹黑并未扩散后,便继续挑拣食材。
————!
“那边是发生了甚,怎这般吵闹,还让不让人做生意啦。”
不远处人流汇集,肉贩见客人都跑去蹭热闹生意没了大半,不满地抱怨道。
王二听见响动也往那边望去,他个子极高,在看清发生何事后,惊呼道:“陆师兄?!”
随后快速结清手里的肉钱向事发方向奔去,回头朝肉贩喊道:“你先帮我保管下,稍后来拿!”
陆师兄?
知是那云游的师兄现身于此地,任青微也朝人群处快步走去。
——
王城之下繁荣昌盛,来自各地各门派的人才汇集,自是有仗着自己身负异术实力高强的修仙者仗势欺人之事。
今日便是这来自无名派系灵隐宗的陆无羁被几个术修大宗玄天宗的弟子团团围住,欲合力教训他一顿。
至于原由,便是他欲从这几个大宗无赖手下护住一位被戏弄的女子。
“你这小白脸,逞什么威风?”留着几道仙须的术士瞪着眼前这个姿态懒散没个正形的玄衣男子。
男子生得一副俊美秀气的模样,左耳佩单只金叶耳坠,堪称风流倜傥少年郎。
那被其护在身后的女子还一脸爱慕地注视着他,让术士更是心生不爽,回头向几位师弟眼神示意,欲施法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结印的手正凝出寒冰之气,一头猛虎形的灵体从陆无羁身体里扑出,一甩尾将众术修撞飞开来,纷纷狼狈地摔向周围的摊位上,惊得商贩避开逃窜。
“以貌取人,还就这点实力,真是让你师门蒙羞。”
怕伤及行人,陆无羁收回灵识讥讽道,似是知晓其师从何处。
“陆师兄!!”王二跌跌撞撞闯入人群,朝着陆无羁就是一嗓子大喊。
他一入内,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形圈被挤开一个几寸的缺口,任青微借势钻了进来。
“你能否改改大喊大叫的习惯,吵死了。”
陆无羁清俊的脸皱成一团,嫌弃地捂住两耳。他瞟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尾随着自己傻愣的师弟,速警惕地将视线转了过去。
也就是同一刻,被当成尾随者的任青微同样望向处于焦点中心的陆无羁处,两人眼神交汇。
一人望向比金叶耳饰更为灼人的金色瞳孔,一人盯着与青色玉佩颇为相称的清秀面孔。
两人的视线只交接一瞬,那领头的术士已从木台的断渣中挣扎起身,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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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结出寒霜练气,阴测测地向陆无羁扫去。
人群中有人惊呼,寒气外散将路人的衣衫都结上霜渍,杀念已动。
见寒光快斩到陆无羁时,躲在背后的女子吓得闭眼,以为自己和小仙君都要命丧于此。
“真是丢尽玄天宗的脸面。”
此言一出,一虎一熊合力将那寒气击退,冰霜在它们所护之圈外凝结成一道弯月状的弧线。待女子再次睁开眼时,那欲逃走的术士已被虎灵叼住摔到自己和陆无羁跟前。
“师兄想怎么处置他。”王二的熊灵护在任青微旁,自己则守在师兄身边鄙夷地俯视着被虎灵压在地上的术士。
“他只要向这女子道歉便可。”
见术士那帮同门师弟早已落荒而逃,也架不起害人之势,陆无羁便侧身将女子让出,眼神威压匍匐在地的败者。
金瞳如金钟慑住术士,他连忙趴着频频磕头道歉:“是我举止轻浮惊扰了姑娘,求大仙莫怪。”
女子向陆无羁点了点头,似也不想再与这术士纠缠。见她认可,虎灵也从术士身上跃下消失于虚空中。
“如此,你便走吧。”
虎口下死里逃生的术士听到此言后头也不回地从现场逃离,看客纷纷叫好,嘴里议论着小仙君救人的傲然风姿结伴散去。
“小仙长,阿雪在这里谢过你了。能否知晓恩人尊姓大名?以便小女子报答恩情。”自称阿雪的姑娘微微欠身,桃花眼里尽是仰慕。
她虽身着低调的水纹纱袍,但身上所配之物皆为华贵金饰,应是出身不凡日后打算让家族出面答谢。
“不必多礼,我只是见那宗门败类心生不爽罢了。”
“但仙长确是救了我,这是我给你的信物。”
见陆无羁不想告知名讳,女子将束于头上的金钗摘下递来,生怕自己将与这恩公再无联系。
“……那你给那边那个女子吧,她是我妹妹。”
陆无羁朝任青微的方向一瞥示意,似已猜出她是自家宗门人士,遂祸水东引,摇着那金叶耳饰懒懒散散地离开了。
“这—师兄!”
王二看了眼任青微又看了眼陆无羁,不知该是陪着她还是追上那常年神隐不见踪影的师兄。
“阿雪姑娘,这金叉你自己收下吧。”任青微见王二为难,便出言开导那女子道:“若你与他还有缘,自然会再次相见。”
说罢向王二眼神示意,一同追向那道逍遥的身影。
女子怔怔地留在原地,待她重新将那金钗归位于发髻上后,几个侍卫在一婢女的指引下飞奔而来,为首的领袖见她身影速速跪于其身前。
“小姐,尔等护驾来迟。”
女子一改方才知书达理的模样,冷冷呵斥道:“若等你们来,我怕是要被那几个修仙者胁迫拐走了。”
但转念想到是自己贪玩故意甩开了侍从,便拂袖示意他们起身不再追究过失。
“阿雪。”
“小姐有何吩咐。”
“你明日帮我去青云宗寻下阿兄,便问半年之后的仙门大赛我沈娇娇可否与他一同前往。”
小姐沈娇娇向婢女下达着命令,被唤作“阿雪”的婢女低头应下。
有缘相见?
那被小仙君假唤妹妹的姑娘当真有意思。
既然被金枝玉叶的沈娇娇看上了,自是要靠手段得到。
“阿嚏。”
走远后又被逮住的陆无羁打了个喷嚏,他提着一袋大米蔫蔫地走在王二和任青微身后。
简直是倒霉透顶,不仅要被带回灵隐宗还要帮忙提重物。
尤其是这个新来的小师妹,一路上盯着他和王二不放,害他想溜也溜不掉。
“二位师兄是否都有姊妹?”
任青微冷不丁地一句话让前面的王二似被传染打了个喷嚏。
“我可没有,方才只是为应付那女子。至于王二——”
陆无羁晃着耳饰,提到王二时又生生止住,似是不能在他面前提起这个话题。
“我曾经有一个小妹。”
王二自己接上话,提到“小妹”后嘴上微颤便戛然而止,手提两包肉菜默默地低头前行。
微风拂面,宗门的屋舍已近在咫尺,眼前王二师兄的神魂却顺着这风不知飘向了何处,置于衣兜里的紫色花朵异香弥漫。
任青微用灵视窥见他身上的黑色渐暗。
手上握住腰间的玉佩,似已了然其心魔因何而起。
7. 六解
缕缕炊烟自木屋飘出,为夕阳的余晖缀上一抹缥缈。若不是几个师兄弟捂着嘴从屋内冲出,入夜的灵隐宗应是有几分静谧梦幻之色。
“呕,今夜的饭食怎是大师兄所做!”一弟子痛苦作呕吐状,面部拧成一团。
“不行了,我如厕下先。”另一位弟子捂住肚子,拔腿往附近的茅房冲刺。
“小师妹何时返宗啊?真是要命—”
“诶,师妹!”
众弟子深陷绝望之际,李四兴奋地朝不远处的三个身影挥手致意,一扫朝早被拒的阴霾。
“这是?”任青微不解地望向王二求问,王二只是讪讪一笑不好做答。
“还用想吗,自是赵阑风掌厨做了些无法入肚的脏东西。”
陆无羁讥讽地翻翻眼,直呼自己大师兄的名讳,丝毫不留情面。
话糙理不糙,待三人凑近木屋便嗅到一股疑似食物焦糊的气味,熏得人反胃。再加上几余人死守在门前不肯入内的衰样,均一一验证陆无羁所言其实。
“我进去看看情况。”
在众人殷切恳求的眼神环绕下,任青微拎着一小袋蔬果入内解围。
未及门前,里面的人先行将门掀开,“啪”地一声打在一侧的墙壁上。只闻其怒声便知是“阎王”索命,其人更是玉面修罗让被追讨者背冒冷汗。
“不是吵着饿吗,做了怎又不吃?”
赵阑风一手捧着锅不知为何物所熬制的药汤,黑糊糊的凝固成粥状;一手拍在那木门上,木屑颤巍巍地直往下坠,一如众弟子的膝盖骨。
好在任青微挡在众人跟前,赵阑风一见是她,默默地将拍门的手收回,头顶冒烟的怒意也渐被浇灭。
“师兄,还是我拿今日购入的新鲜菜重新做吧。”她瞧见对方气已消,自告奋勇举起那袋蔬果,小步一迈走上前。
赵阑风红着耳鬓微微侧身允她入内,悄悄地将手里的汤藏于身后。本是为了教训下今日顽劣的师弟和令自己心生烦躁的李四,没想到被任青微撞见这见不得人的手艺。
“赵师兄,几时不见厨艺见长啊。”藏于背后的汤被瞬身靠近的陆无羁一览无遗,嗤鼻一笑。
赵阑风被这熟悉又讨人厌的音调刺得回神,见来者是这厮,脚一抬欲将其踹下台阶。
陆无羁一向身形敏捷,金叶耳饰随着他轻盈地一避微微晃动,轻松落入门内。双手举着几袋肉食,暗示自己入内仅为送食材。
吃瘪的赵阑风在后面咬牙切齿,紧跟过去打算再教训下对方时,一缕异香从身边飘过。他回头一望,发现是与往日不同一脸深沉的王二。
“……师兄,我也把菜肴材料先带给师妹。”王二欲言又止,后随便找了个理由先行避开。
察觉到对方不太对劲,赵阑风捧着热锅的手紧了紧。
那缕似有似无的异香盘旋屋内,直觉告诉他,这是风雨将至的前兆。
——
子夜将近,暖胃的可口饭菜被众弟子尽数屯入腹中,几刻钟前还在抱腹哭天喊地,如今满足的饱嗝声此起彼伏。
“赵师兄可得向小师妹学学,看人家做的菜多能疗愈人心。”陆无羁眼疾手快从赵阑风手下抢走一块兔肉,得逞后满脸贼笑。
“无需你多言。”赵阑风额头青筋欲裂,深呼气后反讽之:“况且一个常年不归宗的闲散自由人没资格叫别人小师妹,你还是留点口舌先去面见师尊吧。”
坐在二人之间的任青微未察觉这气焰渐起的修罗场,一心留意王二的情况。见他今日未食下几口,一落筷便急冲冲地起身,寻向那还在与陆无羁以视线交战虎狼相争的赵阑风。
“大师兄,可否先借一步说话。”王二出言打断,引得赵阑风同陆无羁均停下内斗,两人连同任青微都正色地注视着他。
为避免引起更多弟子关注,赵阑风驻筷起身以示认可,同王二走向门外。
“你又想往哪去啊师妹。”
似是报复任青微一路上的紧盯,陆无羁金瞳似猫逮住欲悄悄起身的“老鼠”。
“我,我只是出去透下气,里面太闷了。”被抓包的任青微故左右而言他,四处寻找转移注意力的替罪羊,正巧与密切关注自己的李四对上视线,便道:“李师兄,稍后就麻烦你帮我收拾下了。”
“啊?当、当然,包我身上!”受宠若惊的李四立刻应下,不想错过任何给师妹留下好感的机会。
任青微感激地赠与他淡淡一笑,立马往门口走去。
陆无羁见抓到手上的“老鼠“如此轻易地溜走,把气撒在冤大头李四身上。
“李四。你可真是个大傻子。”
“??”
门外台阶之下,王二的身影与那幽暗的夜色融为一体,他从衣兜里拿出那朵紫色的花朵,赵阑风一眼辨出是自己赠予任青微之花。
“师兄可知这花源自何处?”
立于台阶之下,王二的身影与那幽暗的夜色融为一体,他从衣兜里拿出那朵紫色的花朵,赵阑风一眼辨出是自己赠予任青微之花。
“这花怎在你这里?”虽疑惑王二为何能得此花,赵阑风犹豫后依然道出此花的来源:“……我是采于后山之上。”
“谢师兄告知。”
得到答案的王二将紫花递还给赵阑风,高大的身影略施身法彻底消失于幽暗夜色的深处。
知事情已然不对劲,赵阑风身形一滞欲跟上,被一双芊手拉住。熟悉的冰凉触感不用回头便知是他小师妹。
“师兄,带我一同前往吧,我能帮忙。”
见她速来漠然的脸上满是对王二去向的焦急,赵阑风先是轻微不爽,后因护师弟之心打败私欲,妥协地俯身:“那你过来,我抱着你前往更快。”
任青微也无丝毫犹豫,飞身一跃入怀,环住对方脖颈,鼻息扑在对方脸上,弄得人心痒。
“—抓紧了。”赵阑风脸上微红,身法极快地顺着王二离开的路径追上去。
任青微被起身的后坐力惊到,手中力度收紧,两人距离拉得更近。
砰砰、砰、砰砰……
也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先变得极速而无规律,两人心跳渐融,为沉默的道路奏上间奏曲。
——
静谧无人的夜晚,紫色的花苞在习习凉风中微微起舞,白日所见的清丽模样在深夜里却犹如鬼魅,诱导着来人将它采摘带走。
王二站在花丛中,幽丽的异香占据他的神识,昔日痛苦的回忆涌入脑内。
年幼时,他曾因淘气擅自带着小妹外出冒险,途径的一处山野也生长着这样的花。
“我为何不能突破初期修为呢?为何不是宗门的天之骄子呢?”
在这诡异的紫花的包围下,一个修仙者神色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头,随着手上的力度加重,频率加快,他的头顶逐渐在年幼的二人眼前皮开肉绽。
“呀!”小妹被眼前诡异的场景吓住,止不住地惊呼出声。
也就是那一刻,修仙者的身体里钻出黑泥一般的物体,淤泥将其本体吞噬化为一个非人形的物怪,其周身生出唇舌,类人的齿龈张合着嘀咕着怨念忌恨的话语。
察觉到周围有人,物怪以头抢地朝两人挪动。
本来王二可以立即拉起小妹逃走,但那时的他过于害怕,双脚打颤无法站立。
“哥哥!”小妹的呼唤令他惊醒,王二克制着生理恐惧拉着妹妹一路狂奔。
谁料那物怪也开始加速,将两人追得一路跌跌撞撞。在路过树丛时,小妹被石子绊倒。一瞬之差,他亲眼看见身后的小妹被物怪一口吞下,只留下他手上牵着的一只小小的断臂。
“咔叽咔叽。”
啮齿咀嚼的声音中,王二崩溃到失声尖叫,断臂像一把利刃割毁他的求生欲。
许是他的声音引来了救命恩人,身着异装的女子一掌打入物怪的体内,一道白光闪过,包围在物怪外的黑泥从那已神形俱毁的修仙者身上蜕下,在它彻底消散后,留下满地小妹的残骸。
“哎,晚了一步,没救了。”女子看着手章上的光印满目悲怜,她见抱着残肢浑身颤抖的王二,凑近关心道:“小弟弟,听话,下次不要靠近有这紫花的山林。”
他只记得“听话”和“紫花”两字便两眼一黑陷入昏迷。再次醒来后,已被安置于山下的一处客栈处,那女子早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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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家后,在双亲质问的目光中,他木然地一遍又一遍磕头道歉,是他不听话外出导致小妹身死。一直到头破血流,双亲哭着抱紧他。
自那时起,关于物怪、紫花和那女子成为深深的心结烙于体内。
“王师兄!”
熟悉的轻灵之声隐隐唤醒王二,他能感觉到自己周身被某种蠕动的物体包裹,视觉和意识也逐渐被剥夺。
在即将失去意识前,那抹青衣闯入视线,她从大师兄的庇护中脱离,义无反顾地奔向自己,伸出的右手凝出白光。
就像当年那位女子般。
而在刚刚抵达的任青微和赵阑风眼里,立于花间的壮硕身体已被之前于神女洞所见的黑泥包裹。与张姨不同,此次王二的心魔不再是分离的形态,而是直接吞噬正主。
知道形势急迫,任青微立即挣开赵阑风怀抱,直奔危险中心。她本就是不死之身,毫不畏惧心魔袭来的攻击。
“任青微!”
眼睁睁看着小师妹直面冲击,焦急下赵阑风唤出她大名。在他飞奔上前拉住任青微手腕时,也被那凝出的白光包围。
时间停滞,两人一起坠入王二的灵域中。
“哎呀,这次出意外了。”
待视线重新清明,换了衣衫一袭黑衣的邪祟漂浮于赵阑风眼前,在一片漆黑的环境里把他吓得退避三舍。
“小赵别害羞啊,你是我家宝宝的师兄,便是我的好儿子。”邪祟笑嘻嘻地打趣着,这贱兮兮的语气让他幻视某个嘴贱的小师弟。
“这是什么意思?”赵阑风厌烦地挥手欲打散邪祟的灵体,却发现对方根本不受物理攻击的影响。
“宝宝,你家师兄果真是狠辣,除了对你。”邪祟躲到任青微身后装委屈。
见自己心系的师妹在此,赵阑风压下本欲发作的脾气,耐心的等待对方的解释。
“师兄,因事态紧急,我只能告知你这个女子是邪祟的灵体,是她之前助我破除了张姨的心魔。”
“如今王师兄被更加强大的心魔缠身,这是他的灵域,只有找到其心结所在并化解才能破除心魔。”
“我不知为何此次你也被一同卷入,但既然能得你助力,那我们便一同行动吧。”
任青微三言两语将事情简化,赵阑风知她救人心切,也未再对诸多疑惑加以提问,只道出一句:“待此事了结后,我等你将一切尽数告知我,不许隐瞒。”
“好。”
两人达成协议,开始探索这片幽暗的空间。虽黑到目不能视,但依稀能感觉到这是某个女孩子的闺房,因其置于木桌上的梳妆镜折射着微光,让两人能依稀看见屋内的布置。
最为令人在意的,便是那微微隆起的床榻,似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里面。
“宝宝……这次的心魔怎么像是恐怖密室。”邪祟被吓得瑟瑟发抖,嘴里还不往说着胡话。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赵阑风摸着黑抵达床榻旁,一把掀开绣着碎花的被子。
“啊!”
邪祟十指轻微捂眼惊呼,以为会从里面钻出一个什么诡异的怪物,却发现被子里空无一物。
正心安时,一个带血的女娃脸蛋以倒吊的形态砸入任青微视线的正前方,也恰巧是邪祟的斜侧。
“姐姐姐姐,好久没人陪我玩了。你和大哥哥一起和我玩呀。”
阴气怪异的童音伴随着眼里的血滑落,裂开的嘴角扬起,把邪祟吓得惊叫着四下逃窜。赵阑风先是被惊得一愣,回神后持剑向女怪劈来。
倒是直面冲击的任青微还在淡定地和着女童四目相对,试探性地问道:“小妹?”
“哇,姐姐真是聪慧。”小妹翻身避开剑气,她身着血衣,一只断臂在空中虚荡。
“我很喜欢姐姐,那和我玩一次游戏吧。我太无聊了。”
“就玩捉迷藏,如果你们找到我的断臂,我就把哥哥还给你们。如果你们被我找到——”
小妹圆铃般的双目布满死者的灰斑,她喜笑颜开,面部和娇小的身躯从中间裂开,形成一个人形的血盆大口。
“我会将你们一起撕成碎片,组装成我的身体哦。”
8. 七解
阴气的嬉笑声魔音绕耳,周围的布局开始折叠模糊,两人一魂顿感头疼欲裂,只有人形巨口中涌出的黑泥越发清晰,无数双手从里面挣扎着向虚空索求,污泥中传出的啼哭咒骂声填满整个空间。
“愿你们好运。”
嵌于血肉里的龉齿将恶毒的“祝愿”一字一句咬出,连带着小妹裂开的半身一张一合。
黑泥里潜伏的手纷纷延长,将视线里可见的替死鬼们拉入深渊沼泽。
在身体被拖下泥潭的过程中,任青微的手被握住,那温暖的手心粗茧横生,五指死死扣住她的手。
别怕。
朦胧之中似听到两个字,还未能回握住那只手,就已被鬼影缠绕狠狠摔出无尽下落的深渊。
——!
吃痛地在掉落的草地里滚了数圈,她撞上一颗古木,随着这撞击带来的轻微颤动,落叶悠悠飘落。
任青微疼到咬牙,她撑起被扭到的腰颤巍巍地起身,目及之处均为以叶蔽天的参天大树天,全然无大师兄和邪祟的踪影。
方才被紧握的手还有对方留下的体温,在这阴森的密林里带来一丝慰藉。
不给她回忆休整的机会,坠入眼帘的落叶竟生出腐败的幼童乳牙,诡异的磨牙声取代树叶掉落的簌簌声,往任青微的耳里钻。
“嘻、嘻嘻、嘻。”刺耳的笑声扎着她的灵识,小妹的声音似警告响起:“姐姐,你落单了哦。再不逃,我可来抓你了。”
在这扰乱神智的鬼音催促下,任青微下意识往前跑,想避开脑内难忍的刺痛。
这一跑正好落入圈套,身后的落叶转向直接贯穿她的肉身,叶身还沾染着黑色的污泥。
“唔咳。”污血从嘴里溢出,忍着内脏穿裂的疼痛,她踉跄了一下后迅速整理好脚步,一瘸一拐地遁入密林之中。
“逃吧姐姐。”小妹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无尽的恶毒。
适才那一击让她识出了任青微的不死肉身。可那又如何呢,只是肉身不死罢了。在这灵域构成的世界里,若神识毁灭,便会沦为行尸走肉。
她期待着任青微和她哥哥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陪伴她。
已被锁定为目标的任青微颤颤巍巍地前进着,所经的道路上皆是一道血痕,为欲图攻击她的诡物留下便捷的标记。
层层叠叠的古木似生了脚,不断地挪位堵截她的逃离路线。遮天蔽日的枝桠渐渐向下形成天然的牢笼,簌簌诡笑声逼近。
不能被抓住,被抓到会死。
脑内传出这样的警告,自成为不死之身后便沉寂磨灭的求生欲竟又从她心底燃起。
她得活着,活着才能找到师兄和邪祟!
趁猎物分神之际,古树拱出树根绊住她的脚步,一下失去重心的身体扑倒在泥地,周围的树丫嬉笑着集聚成密网朝她罩来。
“刷——”
寒冷的剑气逼来,一把斩断笼罩成网的枝丛,尖利的惊叫声下污血从枝桠里喷洒而出,将任青微整个人浸泡在血雨之下。
“师妹。”熟悉却冰冷的声音从枝桠间的缺口处传来,她用手抹开眼帘上的污血,欣喜的杏眼映出赵阑风冷峻的面孔,那只手已如救世神明破开黑暗向她伸来。
回拉住那只手,触到的冰冷将她冻得一抖。
“没事吧。”赵阑风一把将她拉出这血色牢笼,微风吹拂下,束于脑后的长发微扬散发着隐隐的异香。
“嗯,没事的。”浑身血污的任青微从他握紧的手里抽离出,视线游离似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吓中,颤动的瞳孔聚焦于对方的腰际。
“无事便好,得尽快寻到那物怪的断肢才行。”赵阑风并不在意她抽回手这个细小的举动,只是放心地笑了笑。
他先行跳下这巨网,回身伸手欲扶着任青微下来。
“师妹,来——”
回应他的并非纤细的手,而是一根利刃般的树枝,毫不留情地自上而下贯穿他的脖颈。
剑眉痛苦地折叠,那双寒潭般地双目此时激起波涛汹涌的质问,他拔出那尖利的树枝,黑血从窟窿里涌出。
“师、妹,你,怎……”喉中的话语已无法连成完整的句式,充血的瞳孔死死盯着立于高处一脸无情的任青微,自己悲惨的身影竟从对方的眼底逐渐被抹去。
这怎么可能?
在赵阑风难以置信地嗔视下,任青微颤巍落地,手里凝出一把剁肉的菜刀。未给出一个答复,只是犹豫的眼神一凛,手起刀落割断对方已然不堪一击的脖颈脉络。
那头颅滚落,双眼含恨死死瞪着神色复杂浑身发抖的任青微。
充满怨念的裂口女童从那死不瞑目的眼里钻出,浑身黑泥将倒地的赵阑风吞噬,两者融为一体。
“不应该啊,你怎会察觉呢?”小妹怨毒的眼神缠着因全力攻击而接近力竭的任青微。
“……因为手。”
“什么?”
任青微手里感到的彻骨凉意不似师兄应有的温暖,为避免误判,她刻意留意方才那个“赵阑风”的腰间,并无自初见起便时刻佩戴的“赵”字玉佩。
思索着如何才能从这个冒牌货手下逃生,脑内臆想到若是能有利器在手,手里竟凭空生出一根锋利的枝桠。
那一刻她恍然大悟,灵域既是精神所筑的世界,对方能以其欲念化出攻击人的邪物,那身处其中的她同理也能。
于是她又幻化出一把自己得心应手的菜刀作为武器,如往日做菜时剁肉般斩断那冒牌货的头颅。
“嘻,就算姐姐你碰巧撞破我的伪装又如何。就凭你这把菜刀,依然逃不出我的手心呢。”
小妹观察到她已是双脚不稳犹如强弩之末,咧开嘴伸出残留的断肢,无数血手争先恐后地从里面挤出,互相抓绕着冲唯一的猎物攻去。
任青微颤抖地抬起那把染血的刀,看着如蛇群般的手,深知凭借自己目前的能力应是逃不出此劫了。
但她不愿再像最初那般被动,初入宗门遇险等着师兄怜悯地向她施救,神女洞内看着张姨为她亲手杀死心魔。她要凭自己的力量撑到最后一刻。
咬牙直面血手的冲击,任青微竭力斩断血手的速度远不及其再生的速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挡不住的攻击穿透。不死的身体变成一种令她生不如死的折磨,体内的脏器不断被血手抓伤,却又不断自我修复维持不死的机能。
痛不欲生中视野逐渐模糊,在手不能再提起那把刀时,她怒吼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向小妹甩去,来不及收回血手闪避的小妹脸上的笑意一僵,硬生生地被刀斩断颅顶。属于小妹的意识被断开,留下的身躯本能维系着血手向任青微猛攻。
见断了心魔的部分意识,任青微止不住咳血的嘴边露出欣慰的笑意。虽依然是个没什么战力的菜鸡,但好歹她能靠自己坚持到现在。
血手构成的炼狱即将吞没失去力气的她,一道敏捷的身影穿林而来,狼嚎声便随着剑影劈开血影。
这次她的视野并未被血雾遮蔽,一个宽大温暖的身体将她护入怀中,她的脸紧贴对方的胸膛,依稀能听到令人心安的急促心跳声。污血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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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被那白衣遮挡,成为这天降血雨之下的保护伞。
这次,又被师兄救了啊。
“天啊,宝宝你伤好重。”邪祟飘于半空,她看着任青微奄奄一息的身体,眼里的怜惜汇聚成浅浅的泪痕。当她狠狠地瞪向伤其身的物怪时,却被化为巨口形态的心魔摄住,似是故物重逢。
“这—这或许就是命吧。”邪祟看着藏于坏齿里的怨毒眼睛,暗暗叹息。
……
垂下的发丝挡住赵阑风晦暗不明的神色,他沉默不语将护于怀中之人轻轻地靠在狼灵的腿边后,抽出剑刃闪身于心魔的头顶,怒意染红的双眼从劲风扬起的发丝下杀出,重刺而下的剑毫无仙风道骨之意,霎那间黑血溅满他杀意外露的脸。
“呀!!!!”心魔张大裂口,深处的眼暴露在赵阑风的杀招下,又是几下拔剑穿刺,那双眼被搅得形似浆糊。巨口也因此无法维持基本形态,在草地上瘫成一汪烂泥。泥潭中,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里面被托出,浑身瑟瑟发抖,已不似最初那般乖张狂气。
遍体鳞伤的小妹惊恐地看着提剑向自己逼近的鬼神,匍匐着直往后缩,她边躲边利诱:“哥哥,你如果杀了我,王二的心魔此生都解不了!”
鬼神身形一滞,以为自己的告诫起了作用,小妹又欲嘲弄对方,那尖酸刻薄之语未出,剑已穿透她的口舌,疼得她血泪直流。
“解不了又如何。”赵阑风似已疯魔,抽剑后又是往这心魔身体里一捅,喷洒出的血污将白衫染黑。
此刻他只想将这害人之物斩成肉泥,师弟被心魔所困又如何,没能力从心魔手中自救是他自己的问题。
在心魔的呜咽声中,他一剑又一剑穿透对方的身体,他要让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之前它带给任青微的伤害一一奉还。
心魔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在密集的剑雨中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断臂处,却也被挑开一道血口,虚空中竟有鲜血往下流。
灵域里最为诡异的不再是心魔,而是杀红眼如嗜血修罗的大师兄。
“师、兄。”身后穿来细微的声响,他狠绝的眼神清明开来,回身是他的小师妹趴于狼灵背上,担忧地凝视着自己。
杀生可于恶念中渡凡体,但渡不了其灵魂深处的心结怨念。
任青微心怀这一信念,看到赵阑风杀意生而理智全失,更是下定决心阻止他。
而且,她已经发现那断臂究竟在何处。
被打断的赵阑风一副“你竟阻我为你报仇”的埋怨神色,视线一路追随她从狼背上攀下,拖着身子向心魔处缓行。
擦肩而过时,两人的眼神短暂交接,赵阑风被她眼底的坚定灼伤,手中之剑连同着疯狂的杀意一齐入鞘,擦出“噌”的响声。
“姐姐,你想以理服人吗?真是痴人做梦。”心魔瘫倒在地讽刺道,被捅得血肉模糊的面孔和身体已难以让人辨出这是一个女孩。
任青微并不理会它的冷嘲热讽,只是俯下身,颤动着难以移动的手掀开残缺的布料,一把虚握住看似空无一物却有血痕的断肢处。
感受到手中摸到的形态,她胜券在握地一笑。
“别骗自己了,你一直寻找的残臂就在这里。”
话毕,一只白玉般的手臂从她抓住的位置生出,王二壮硕的身躯竟从手臂延伸出的黑泥处渐渐显形,手里紧抓着这只生出的手臂。
他神色恍惚,盯着身旁那个面目全非的身体走神。
原来他才是在灵域里藏起小妹断臂的罪魁祸首,也是他一直不想让小妹离开——
9. 八解
渐渐从心魔体内被托出的王二死死捆住那只纤细的手臂,一如精神崩溃之人抓住唯一救命稻草。黑泥将他和小妹奄奄一息的躯体相连,将同样握住这手臂的任青微隔开,寥寥几笔污痕勾勒出无法斩断的血缘之亲。
“对…不…起…是我一直放不开手…”盘旋于神魂数十载的愧疚倾洪涌出,身体与心魔共生的王二眼中黑泪滑落,抽泣声自他看清那熟悉却面目全非的身影之时便已克制不住,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哭得浑身颤抖,只为求得身形比他小数倍的女童一句原谅。
“真是可笑。”缺失目胞支撑的圆眼在泥泞模糊的脸上眨动,小妹盯着那唯一完好的手臂被两个人拉住,嘴边裸露的筋肉讥笑般地一扯,全然不被这打着爱或救赎的枷锁束缚:“我并不是小妹,仅是个寄生在你体内的虚像,没有资格代替逝去的人道出原谅。”
讥讽完啼哭不止的宿主,她又扫向周身也没几处好肉的任青微,看着这人血丝密布的眼里依稀有微光闪烁,厌恶地瞪大了眼:“别以为你赢了!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不过是相处几日的同门师兄妹关系,我不信你会真心助他!不死的乡野怪物有妈生没妈养,还在这里装救世神女呵——”
嚓!
忍无可忍下剑柄代替剑刃橫于小妹颈间,血衣加身下的赵阑风更似阎王索命,行动间带起的劲风令这魔物瑟瑟发抖。他眉一立,不耐烦地用剑柄底端点了点对方的额心:“手下留情还蹬鼻子上脸,欺软怕硬的狗东西。若你是我这废物师弟的魔怔,我此刻便代行兄长义务灭了你。”
仿佛被辱骂的人是他,赵阑风的手背青筋暴起,往下重压剑柄欲碾碎这不堪一击的头骨。
“师兄请等等。”
杀念之间是任青微再次出言打断,赵阑风顺从地向上收了收力,静静地守着她把腰间的翡翠玉佩系在小妹身上。以为她又心软生怜正欲叹气,却意外听见冷冷的一道许可:“我该做的做完了,此玉佩是王师兄欲赠予妹妹之物,就让它带着这个信物去彼岸给真正的小妹吧。”
获得行刑准令的赵阑风终能抽出剑刃猛地刺向心魔头骨,冷兵器与血肉灵骨碰撞的声音令人惊心。在赵阑风惊异的神色中,王二山峦般背对自己扑上来抱住那怪物的头,布衣以穿透伤为中心被溢出的血浸湿,玉佩上碧绿的祥瑞图案染上一片血红。
初次下达诛杀令便见误伤的任青微无半分惊讶之意,她看着王二身下微微颤抖的躯体,微微笑道:“你与王师兄欲念相通,若你惧怕强大的力量,自然他也是。若是他的意识能违背恐惧来救你,或许能成为与你和解的契机。我作为外人除不了他的心魔,只有引导他自己救自己。”
王二虚像浸出的心头血在这怪诞陆离的灵域空间里蔓延到赵阑风脚边,他痴痴盯着坐在血泊里的青莲,这朵血莲已渐渐不再是百岁村里那个只知以死赎罪的小白兔,每一片新生的花瓣看似在温润,实则暗藏锋芒。
“抱歉,我不是心胸宽阔的神女,只是个刚学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村妇罢了。”
“可以骂我,别辱骂我的亲生母亲。”
空间扭曲中,任青微死寂的双眼注视着被鲜血融合痛苦翻滚的心魔,她看着它的黑暗被宿主一点一点染红,心里竟生出一丝痛快。当灵域的主导权物归原主之时,片状的微光笼罩一切。赵阑风立马上前一手牵住她,一手护着王二的伤体离开此域。
——
丝丝冷风吹动现世停止的时间,被污泥覆盖的王二恢复原状泰山崩塌般倒在地上,砸出一个人形草坑。顺势拉住他手的任青微险被这重力带着一起倒下,恰好被时间停滞前赵阑风的回拉抵消,往后跌坐于对方腿间。
三人各自摔出不同的风姿,还未回过神来,满地的紫花在瞬息之间凋零散开,紫黑色的碎片乘着夜风遁入混沌的黑暗之中,只剩下残存的花茎缓缓萎靡。
见谜底的核心线索就这样被埋葬,任青微略带懊恼地拍地自责,回应她手掌的本应是松软的泥面,此时却像是不小心误触了某种钢铁般坚硬的外壳,震得她手发疼。
低头一看,原是歪打正着拍中了赵阑风的往内合拢的大腿,日以继日勤于锻炼的筋骨完全不是她这手劲能敌的,拍在上面如同猫抓,只有微痛后心痒难耐想再挨一下的爽意。
“师妹这般打我,可是记恨我在灵域时逼问你之事。”
“气也出了,是时候告诉我真相了。”
…………
任青微自觉现在不是说出口的好时机,王二昏迷,邪祟又沉睡不语。她逃避地准备脱身却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两人就这样,一个白着脸向外溜一个红着耳往里合,僵持不下。
“哇,真是好一出襄王有意神女无情。”逍遥松垮的脚步声合着时轻时重的掌声,奏出身后人贱兮兮的嘲讽之意。都无需费时回头张望,陆无羁几步一跨自两人身侧擦过,正正立于前方贼笑道:“大师兄莫不是因为此出好戏欲杀王二这个观众灭口。”
挑衅后还不忘用金瞳扫了眼正面扑地狼狈不堪的王二,试图让自己的大师兄头顶残害同门的大锅,罪加一等。
“一个钟意尾随他人、生势造谣的惯犯,还好意思在这里妄自揣测。”赵阑风丝毫不助长陆无羁的气焰,反嘴就是咬准对方的痛点,一心想着如何打压死对头。
这一分神正好让任青微趁机溜出圈禁,一下子起身阻断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
“师兄们与其在这里斗嘴,不如比一比谁能将王师兄扛回去。”
“不用说,自然是我。”陆无羁自信地撸起袖子,单耳金饰晃动。
“就他这个菜鸡样,怕是扛不了半柱香。”赵阑风拔地而起,眼里熊熊战火燃烧。
此赛事一出,身为男子的好胜心被激起。逃过追问的任青微作为裁判轻松地走在后面,笑眯眯地观赏着两人一路上争着把王二抗在背上,你一言我一句地互相损色,赠送给这寂静的深夜不知多少句血气方刚的“污言秽语”。
——
迷迷糊糊中王二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见到了面目全非的小妹,她身上佩戴着自己送给小师妹保平安的玉佩。而一旁的大师兄长剑高悬欲诛妖邪,眼看保命玉佩保不住小妹的性命,他这次毫不犹豫地扑向弱小的身躯前,没有被自己畏惧的强势实力锁住哆嗦的腿脚。只须臾之间,他得偿所愿,替小妹挡下一次“死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和身下的灵体融合,愧疚化为新的力量灌溉魔化渐散的灵域,神识飘于虚空中黑与红交融,完成了这场主导权的交替。
有人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整个过程,待他的神识睁眼,小师妹的脸与当年那救人的女子重合,神似形不似,一双温和却拒人千里外的眼就是如此平静地远远观测所救之人的结局。
神仙救人,当真是巧妙点化,不得干预他人的命运。
“如此,也算是化了当年的血灾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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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属于小师妹的女声划过耳际,一双透明的手捏了捏他的脸,像是对待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孩。
欲回握住这捣蛋温暖的手,王二于虚空一抓,似乎真的抓住了她,只是那手阳气旺盛还略带粗茧。
“发什么神经。”
!!
随着一声呵斥,啪的一声,王二的手肿起一个大包。他疼得呲牙惊醒,发现大师兄挡在师妹身前,打出还没收回的巴掌悬于半空,似还想再给他一下。
他看着身下是自己温暖的床榻,周围是寝屋内熟悉的潦草布置,知那噩梦已经结束。
刚想长舒口气,抬头便对上赵阑风护崽的视线,又立刻认清自己现世的处境,双手向上以示清白:“冤枉啊大师兄,我方才只是在做梦。”
或许是懒得与他计较又或许是心虚自己在灵域动了杀心,赵阑风冷哼一声,侧身坐于一旁的木凳之上继续拿小火炉温着药材。
三个时辰前几人把王二抗回屋内,陆无羁因会点医术,施针时验出王二体内留有幻毒,经判断应是那紫花异香所致。遂甩给赵阑风一贯药材,自己假借吹了冷风肚子不适溜之大吉。
临走前还拍了拍任青微的肩,激得赵阑风的脸在炉火旁冷得掉冰渣。
本就因还未得到真相而置气的脸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凝重,把任青微盯得快要穿出孔。
“王师兄此次中了紫色异花的幻毒,险些被心魔侵蚀。”
她立于王二眼前,极力不去在意身后视线的狼狈模样和梦里游刃有余的女子毫无相似之处,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心魔?难道当年那件事——”
王二被引起了话头,在二人求解的目光下,他把当年所发生之事如实告知,包括那女子和紫花。而任青微在思索片刻后也将张姨心魔之事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既是如此,宗门后山那枯萎的紫花便是关键所在,不如明日问问师尊看他有何高见。”赵阑风冷脸端着暖好的药递到王二跟前,见对方因药苦欲躲,强势地把住他倔强的头尽数灌下。
在王二的呕吐声中,任青微摇了摇头,一针见血:“先不要告诉师尊为好,神女洞一事和师尊似有关联。再加上紫花长于宗门领域,我觉得应谨慎行事才行。”
知小师妹的怀疑剑指一宗之长,对面两人一脸正色。师尊对于他们而言的确是有恩在身,是师尊在不同时期收留了迷惘的他们并传授了灵识这一功法,于情于理都是恩重如山。
但结合近期发生的种种怪异之事,师妹的分析又不无道理。
三人就这样各怀心事沉默了片刻,赵阑风见状以一声轻咳打破僵局:“面见师尊是必要的,但可以不禀告此事。”
他似想到一记损招,嘴边挂起与他往日行事截然不同的微笑:“把那陆无羁抓起来带到师尊面前,就说他云游时因闻到异香突发恶疾,看看师尊作何反应。”
“好主意啊大师兄。”王二立刻一副“师兄开团我秒跟”的作派。
任青微虽觉着这主意像是公报私仇,但属实是个不错的办法,也打算点头附和。正准备从包里掏出纸笔记下具体的情节时,突然摸到了一个褶皱的纸团。
她将其拿出展开后,发现一句话皱皱巴巴歪歪扭扭地分布在纸条的中间,完全诠释了什么叫字如其人。
“师妹,我绝对不要去面见师尊,别想来抓住我呵呵。”
末尾还留了个鬼画符般的猫戏老鼠草图。
10. 九解
是日,一抹青色倚于窗边,指尖翻动泛黄的画本扬起缕缕尘埃。周围的书架早被潮湿的环境侵蚀,稍有动作便是嘎吱作响。虽残破,上面却不积污垢,应是有人定期打理。
任青微在淡淡的光晕下汲取着画本里的信息,黛眉随着内容的流入逐渐低压。不曾想薄薄几张书纸中,竟记录着修仙界唯一一位成神之人的故事。
彩绘里一女子天降隐世村落,因其可助常人打通灵脉,被村民供奉为王母。众仙门闻言争先纳其为徒,女子婉拒,以村落为据点四海云游,结交一众仙门异类,不求长生反而终日把酒言欢行侠仗义。
好景不长,女子后被邪器蛊惑习得邪术,利用紫色异花引众友堕魔,自己则在人心欲念中飞升成神,不老不死徘徊世间数百年,成为仙家名门世代诛之的邪神。
最后一页纸张上,这位古神血泪并流,联手的仙门天骄用术式将她肢解,残存的灵体就这样被封印在各名门的阵法下。自那以后,世间再无人得道成仙。
村落、灵脉、王母。
重合的轨迹让任青微的意识游离于肉身之外,浮悬半空,如一个旁观者俯视着渺小而一无所知的自己。她从小长于百岁村,仅是听长辈双亲提及数百年前村中曾有“王母”庇护,后“王母”殒身,村中子民代代守望其归来,直到食下邪祟的任青微以不死之身,被疯狂的村民供为新的信仰。
至于古神这二字,似是被抹去存在的痕迹。若不是这画本,作为后世凡人的她全然不知其名讳和所犯恶行。
命运穿针引线,庞大的信息流将她卷入疑云密布的修仙世界,灵隐宗似打开魔盒的钥匙,引诱她探索未知的秘密。
昨夜,陆无羁留下的纸条里除那一句戏弄之语外,背面还藏着一句暗示方位的密语:紫花散落后山林,携纸独往踪迹现。
于是,任青微偷偷藏起纸条。仅告知赵、王二人计划有变,因陆无羁再度离宗,打探师尊之事暂且搁置。又以让赵阑风、王二于次日照常汇报神修进展为由,借机支开二人。
晨曦未至,她只身闯入后山紫花残林,本以为会等到那神龙不见踪影的师兄,却是纸条先从衣袋里钻出,如同小人有意识地撞向前方的虚空,呲啦作响的雷电自纸条劈出,将藏在透明波纹里的书屋从虚幻中拉出。
若不是施在纸条上的咒术,外人根本无法进入这个处于折叠异空间的书屋。
任青微进入其中后,便在一众古籍里发现了那本记录着古神秘闻的画本,如同被安排行动轨迹的提线木偶,走上既定的舞台。
回忆终止前,她想起陆无羁离开前按住自己的肩,如知晓什么似的意味深长地用金瞳上下打量。
陆无羁身上一定还有线索。
耳边仿佛能听到他嘲弄的嬉笑声,自己当真是成了被猫玩弄于爪中的老鼠。
她难得气极反笑,手里放下记录旧往的画本,推门走向迷雾弥漫的未来——
——
宗门的另一端,随意搭建的圆形比试场上,健壮的身影被一道剑光击飞下台,恰恰落在师尊的雪衣之下,那熊灵也被狼灵锁住要害扑倒在地,蔫蔫地呜咽狼狈求饶。而台上立于不败之地的赵阑风马尾高束,以收刃之声代替他本人发出不屑对手实力的嘲讽。
“好好好,这就是你说的神修后灵识功力大涨。”师尊碧眸锁定王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之意:“阑风并未神修都可以于几招内击败你,半年后参加仙门大赛,怎能同其他门派的高手一较高下。怕是还未让灵隐宗扬明万里,先遗臭万年了。”
王二起身耷拉着头,他摸了摸被揍疼的肚子,讪讪道:“师尊,以前我只能接住大师兄三招,现在可挡住七招了。”
随后便在师尊威压的视线下闭上嘴,不敢再抬头。
好在赵阑风从台上飞身而落,师尊眼里的怒气在看到宗门砥柱后渐转为欣慰之笑,他赞许地点点头:“阑风的实力若再佐以神修辅助,定是能在仙门大赛中一鸣惊人。”
赵阑风作揖以谢师尊抬爱,自他拜入灵隐宗后,师尊总是倾力以授,助天生无灵脉的他打通灵识,他终得机会在仙门大赛中向某人证明自己并非修仙界的废物。
“你们二人应记得,我收你等为徒助开灵识,是为向那些仙门大派证明除灵脉之力外,还有更为强大的力量。”师尊拂袖仰天,鹤发随着雪衣向下低垂,一股狠意却从眼底往上攀升:“并非只有他们那群天资卓越之士才能求得长生,只要有灵识之力,你们照样能做到。”
“利用好你们的小师妹,她是求道成仙的关键。”
………
冷漠之语并未得到两人回应,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看作工具,他们不知眼前的师尊究竟是救他们于迷惘的活菩萨,还是低眉无情的邪佛。
“呀,师尊,还有大师兄和熊兄!”轻快的声音打破尴尬的沉寂,从不远处走来的顾晓月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他抖了抖斜挎着的行囊,鹿眼笑眯眯:“我回京城处理了家中生意之事,顺便给你们带回了些特产。”
“我本应昨日就回的,谁曾想这次同家父一起与京城商贾沈家谈药草生意,那沈家家主竟打起我的主意,想让他那刁蛮的女儿嫁与我。我与之周旋数载都无法推脱,好在那沈家女及时出现,说自己已有心上了,这才作罢。”
顾晓月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差点摊上的桃花债,在提及那沈家时更是轻抹一把冷汗,似是深受其折磨。
三人失语地望着这思维跳跃的小师弟,顾晓月其实是京城医馆同济堂的独子,祖上几代皆是仙门钦定的制药师。这位世家子拜入灵隐宗后也无意隐瞒自己的身世,习得灵识后经常返家助力家族医药生意,偶尔回来在小门小派里打打闹闹,让人不知他所求为何物。
“……竟把你这个大麻烦给忘了。”师尊被这小鹦鹉吵得头疼欲裂,他敛了敛倦意,扶额叹道:“既然晓月你已回宗,那明日便和那小师妹神修。凭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劲儿,估摸着比你王二师兄的功力还差。”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找任师姐!”
只筛选出师尊言语里对自己有利的恩赦,顾晓月兴冲冲地动身奔向自己心心念念的师姐。
跑到一半又似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在大师兄欲将他刀之为快的眼神里,从行囊里掏出一朵花。
那朵花像一颗隐藏的炸药,将赵阑风和王二惊得神色大变。紫色的花瓣在小师弟手里尽显妖异,他将紫花递出,天真的笑里似有几分深意投射在师尊泰然自若的脸上。
“师尊,这是沈家近期发现的一种异花,它虽有致幻的副作用,但若调试好剂量似乎可以制成提升灵力的药物。”见师尊并不想领下这花,顾晓月嬉皮笑脸地将紫花折碎成粉末,扬于空中。
“若师尊想要此药,我可以从家中带来助各位师兄提升修为,以备战仙门大赛。”
“这样便无需师姐以神修提升灵识了。”最后这句话他压低了声音,未被其他人察觉。
他的话语让另两人密切关注师尊的回应。
没想到,此花竟已被商户发掘危险背后的妙用。更没想到,昨日密谋的试探师尊之举,竟因小师弟的几句话得以实施。
“有意思。世人之欲念会将修仙界引向何处,真是令人期待。”朝霞破云而落,师尊立于树荫处,洋洋洒洒的日光照不进这翡翠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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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挥手抹去漂浮在空中的紫色粉末,笑答:“若你想试验此药的效果,自然可以带来。我只需你们在仙门大赛代表灵隐宗崭露头角,方式方法你们自行定夺。”
几句话里没有透露出一丝与紫花的关联,反将决定权甩给众弟子。
师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将了一军的顾晓月,见对方笑容渐僵,他的笑意便渐盛,摇摇头后扬长而去。
“……你不会真想把这药用在同门师兄身上吧。”赵阑风审视着顾晓月那双清澈的双眼,这厮嘴上说着自己返家被逼婚,实际上竟是在做一单可以动摇修仙界的生意。
“那自然是,看诸位师兄的意愿啦。”顾晓月眨巴了下鹿眸,无辜地耸了耸肩:“此药可助灵力提高为真,但它的副作用也为真,不敢接受新事物的危险性,怎能获利呢。”
夏日的暖阳驱不走围绕在此地的剑拔弩张,谜团未解反而越发扑朔迷离。
王二的大脑已经宕机,夹在这一恶犬和一狐狸中间,越发想念能让这两人乖乖围她转的小师妹。
“行啊,那你与我一战,谁的拳头硬听谁的。”
赵阑风拔剑,瑟瑟寒风自剑刃而出。对面的顾晓月不以为意,鹿灵从阴影里走出挡于他身前。
王二两眼一闭,仰天长叹:师妹,救救我。
——
带着被戏耍的怒意,任青微在宗门内四处打探陆无羁的过往,得到的信息拼凑起来也不过是这陆师兄喜好云游四海、实力超群却懒散懈怠、和赵阑风师兄一直互看不爽。至于他加入灵隐宗前的过往,无一人知晓。
一路踢着路边的石子,任青微无所获地走回自己的木屋,原想着整理下思路,刚及门前就被一个冲刺过来的人影自身侧抱住,栀子花香伴随着无理取闹的话术阻断她返家的去路。
这熟悉的门前杀,看来她八字和回屋犯冲。
“师姐救我,大师兄一路提刀欲诛我!”顾晓月一头扎入她的怀里,楚楚可怜的眼里挤出一丝泪痕:“他还借比试殴打我,差点没把我揍死,还好王师兄代替我挨了那击晕倒了。”
说完抬头给她展示了下清秀的脸上一道明显的淤青,看样子赵阑风应是下了重手。
“你还敢告状,还不快松手。”提剑而来的赵阑风见了任青微默默收了刃,反手欲用剑柄继续殴打这个烂泥般缠着救世主的师弟。
“我不要。明日我要和师姐神修,不能因伤缺席,啊!”嘴里振振有词的顾晓月被忍无可忍的赵阑风提着衣领从她怀里拉出,一屁股实实坐在地上,估摸着应是又要再生一计淤青。
任青微不知两人为何争斗,莫名其妙地成了观众,她见赵阑风剑柄欲落在那颗可怜兮兮的头上,心软一手拉住他的手腕。
赵阑风被冰凉的触感惊到,见是小师妹出手助这顽劣之徒,眸里生出一丝不爽,故意收力往后一退,将握住自己手腕的她带入怀中,提着手让她从低处注视着自己,两人大眼瞪大眼。
“帮他之前,妳得先知道他想做些什么猖狂事。”赵阑风反握住她欲松开的手,逼她眼里只看到自己一人,侧身贴近后将比试场发生之事自耳鬓灌入她耳内。
任青微忍着耳边音律共振的痒意,在赵阑风故意带呼气声的叙述中一字一句理解事情经过。
在听到用那异花制药后,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坐在地上挠头的顾晓月,这人畜无害的小子抬头回望,湿漉漉的双目本想求得支持,却迎上师姐质疑的眼神。
委屈的圆瞳微暗,他撇嘴转而瞋视赵阑风,一反常态正色以待,强撑的笑意在日光下反显阴翳。
“既然如此,这药我明日自己来试,由师姐和你一起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