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荣耀[gb]》
1. 第一次捡到小鱼
鞭子破开空气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康斯坦丝看到了一双美丽的眼睛。
深蓝色的眼睛像幽深的海水,中心处的一点点深紫像是能钩住人的灵魂。康斯坦丝知道对方没有注意到她,因为那双眼睛并未聚焦、满是迷离,但这一瞬间,她就是莫名地顿住了呼吸。
下一刻,那双眼睛突然痛苦地紧闭了起来,仿佛是承受了一记无情的鞭打。
于是这个市场里脏乱的角落完全呈现在康斯坦丝的眼前。
那是一条人鱼,正在被售卖,或者说被折磨。
他被禁锢在刑架上,双臂高高吊起,捆绑着麻绳的手腕早已红肿渗血。赤裸的上半身是难以忽视的鞭伤,几道新鲜的印记正不断往上叠加,下半身的鱼尾则带着深深的割伤,鳞片因为极度缺水而干裂泛白。
“——!”
又是一记鞭子划开空气,人鱼无声地颤动了一下,胸口上多出一道血痕。
康斯坦丝的心脏跟着紧了一下。
“喂,商人,这是什么意思?”她四下看了两眼,几步走向一旁看上去像卖主的人。
“噢,如您所见,女士,如假包换的人鱼。”他扬起谄媚的笑容,偷瞄着康斯坦丝的脸色,“您看上了?这人鱼不算便宜,我更推荐您花一个金币试试手气,要是让他落下珍珠来可就赚大了,到时候我也不要您多的……”
商人的话语缠在耳边,但是康斯坦丝的注意力却不自觉地关注着余光里的景象。
挥鞭子的人像是腻烦了,将整个鞭子狠狠摔在人鱼身上,掉头就走。另一个人则跃跃欲试地上前,朝两只手上吐了唾沫,抡起一支棍棒来。
“……不瞒您说啊女士,人鱼可没那么好对付,据说他只有被教训到彻底屈服的时候才会落下珍珠,否则再多眼泪也没用的……”
这是人类的卖场,人鱼的刑架。
吊起的手腕和勉强点上地面的尾尖,全身最纤细的两处支撑着人鱼整个身体的重量。这个难捱的姿势下,他柔韧的腰部颤抖着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却正在承受着毫不留情的责打。
棍棒打向他的腹部、侧腰,又狠狠戳向他的腰窝,腰间早已布满红肿和淤紫,肌肉却不得不忍着痛绷紧着稳住身体,无助地在酸楚中痉挛。
除了实在受不住的闷哼,人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痛苦地皱着眉,偶尔痛到昂起头颅时,脸颊上是几道浅浅的泪痕。
“……多少钱,我买了。”康斯坦丝沉声打住了商人啰嗦的话语。
“啊呀,您真想好了,慷慨的女士?我可不是贪图那一两个珍珠,主要是这一整条人鱼吧……”
第三个人已经来到了刑架前,带着危险的笑容,他用一只手摸上人鱼的鱼尾,逆着鳞片从下往上,最后在大概是小腹的位置摸索着什么。
他凑到人鱼耳边低语,那声音却钻进康斯坦丝的耳朵里,“我可是知道的,人鱼的特殊鳞片尤其脆弱吧……”
他的手指在某处轻轻一动,人鱼猛然睁开了双眼,紧咬着嘴唇,身体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
几道围观的视线聚集过来,似乎在好奇这条人鱼从未出现过的反应。那人似乎很得意,手指伸进那处鳞片开始毫不客气地搅动起来。
“呜……”那好像真的是人鱼的弱点,只见人鱼胡乱地喘息着想要忍耐,眼泪却抑制不住地滴落,破碎的痛呼也凌乱地溢出,那人的动作因此更加起劲了。
“呃啊——!!”
突然粗暴用力的手指换来人鱼再也无法克制的嘶哑惨叫,他快要支持不住了。
“够了!你还卖不卖?!”康斯坦丝一把将钱袋整个塞进商人手里,“等他撑不过去了你可就没钱赚了!”
商人掂了掂钱袋,眼睛滴溜一转,这才转头拦开了那位顾客。断续的悲鸣声弱了下来,绳索被割断,人鱼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似乎是晕过去了,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刚刚那人似有不满,正在和商人纠缠,又想向康斯坦丝搭话。康斯坦丝狠狠瞥过去一眼,商人识相地帮她拦住了,“先生您看,人鱼已经是这位女士买下的商品了……”
不去理会背后的争论,康斯坦丝蹲下身来查看人鱼的状态。漂亮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冷淡而苍白的面庞上是冷汗和泪痕,漆黑的长发散落着,而满身的伤口实在是令人心惊。
康斯坦丝脱下外衣盖在人鱼身上,白大褂遮住了赤裸的上半身和小腹的鳞片,也挡住了周围人觊觎的目光。
她将手臂伸向人鱼的后背和鱼尾中部试着将他抱起,只觉得这么大一条人鱼还没有平时搬惯了的肥料重。
人鱼昏得彻底,被抱起时并未挣扎,低垂的脑袋无知无觉地靠在她身上。
出了市场,清晨镇上的行人其实并不多,远处的海面蒙着一层薄雾,荡漾着湛蓝的色泽。太阳慢慢升起来,地面逐渐重回夏日的热度,康斯坦丝找了处树荫暂时把人鱼放下。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发白干裂毫无血色,她怕他撑不到家里。
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康斯坦丝找出两支浇花用的糖水来,哄着人喝下。
昏迷的人鱼简直让她拿出了培育珍贵幼苗的耐心来,先是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喝,让她勉强才能喂进几滴,然后又是急切地吞咽,看得人生怕他呛水。
人鱼会呛水吗?康斯坦丝没空细想,只觉得自己都哄得口干舌燥。
但是两支糖水喂完,她知道人鱼一定还是渴得厉害,因为他又皱起眉头咬紧牙关,难耐地轻晃着脑袋,轻轻呜咽着表达着不满。
康斯坦丝重新抱起他,挑着无人的道路往家里走。
“乖,再撑一会儿。”
*
疼。这是塞西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能感受到的。
不同的疼痛在身上绽开,鞭子的火辣辣的痛、棍棒的难熬的闷痛,还有鳞片……他只有在绝望的苦海中颤抖。
但他不可以,他不允许自己臣服,这是人鱼的荣耀。
他绝不会落下珍珠,不会屈服于痛苦,更不会屈服于丑恶的人类。
又一个人类买下了他,把水递到他嘴边,轻语着什么哄骗他喝下。
塞西尔用最后的理智忍着不敢喝,他太渴了,如果这个人类中途把水拿走,他可能会撑不住。
但是喂进嘴里的水是那么甘甜,他干渴到极限的身体真的无法抗拒。
这是人类的诡计,他咬着牙提醒自己。
水果然被拿走,塞西尔早有预料地抵抗着重新升起的熬人的焦灼,但他又累又痛,意识很快开始涣散。
“——!”
浑身伤口的刺痛让塞西尔猛然清醒过来,他死死咬着嘴唇不允许自己出声,发现自己正被放置在蓄满淡水的人类的浴缸中。
呵,果然,又是用疼痛折磨他的丑恶人类。
他忍着痛扭头看去,那个人类女性正蹲在浴缸旁整理着什么,恐怕是要用在他身上的刑具。
双手并没有被捆住,他不可能坐以待毙地让人类折磨他……看着人类毫无防备的头部,塞西尔眼里闪出狠厉的光芒。
一声闷响之后,浴室里没有了声音。
*
康斯坦丝知道她在做梦,因为她看见了年幼的自己和已经去世多年的祖父。
对了,确实有这段时光的,那时她还小,天天跟着祖父往花园里跑……
“哇——好美的花!”
年幼的康斯坦丝看呆了眼。自家花园里突然多出一盆花,层层叠叠的深蓝色花瓣好像翻涌的海浪,花蕊里一点点深紫色的点缀更是令人挪不开眼。
“好看吧?”花园另一头传来声音,年老却精神头十足,是一个头发灰白的精瘦老人。
小康斯坦丝眼睛一亮回过头去,挥舞着双臂兴奋地围着老人转圈圈,“祖父祖父祖父!哪儿来的哪儿来的!”
“市场淘来的异国品种,”微笑的祖父显得很慈祥,是小康斯坦丝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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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的模样,他温柔地看着花枝,“……这花的颜色让我想起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祖父的老朋友是谁呀?”
“告诉你可别吓着,”肯特·温斯顿调皮地对女孩眨眨眼,夸张地做出口型,“——他是一条人鱼!”
小康斯坦丝捂着嘴瞪大了双眼,“……真的假的……”
“你祖父什么时候骗过你,嗯?”老肯特看向远方,好像在回忆什么,“这花的颜色和他的眼睛很像……”
小康斯坦丝以为又有故事听了,却半天没听见祖父发话。
只见老肯特突然蹲下身来,双手扶着康斯坦丝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那双老人的眼睛里闪着严肃的光,让康斯坦丝也认真了起来。
“康斯坦丝,我曾受过人鱼的恩惠。如果你……假如你以后遇到了人鱼,要记得帮助他,好吗?”
“……嗯,我会记得的。”
肯特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康斯坦丝的头,亚麻色的头发总是被爬上爬下的女孩弄得乱糟糟。
“不过,把它带回来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他没再继续关于人鱼的话题,而是再次将视线投向花园里,“这里的气候不适合它,估计开完这一季就该枯死了。生物只能生存在它本该存在的地方。”
康斯坦丝知道祖父说的“它”是指这盆花。她最爱花了,花可比祖父天天研究的稻谷麦子要有意思多了,她绝不会让任何一盆花随随便便死掉的。
于是她撇撇嘴,不服气地扬言,“那是你技术不行,老温斯顿!我一定把植物研究得比你还好,让它在我们家也能继续开花!”
“嚯哟,口气不小啊,小温斯顿!那我可就等着你了……”
梦境远离,康斯坦丝逐渐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正倒在浴室的瓷砖地面上。
“嘶……”嗡嗡的耳鸣之后是额头的钝痛,她吸着凉气小心地摸了一把,没出血,抬头一看,浴室的镜子清晰地映出额头上的一大块淤青。
康斯坦丝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在浴室睡觉的习惯,然后她慢慢想清了她为什么会晕在这里……
很好,头上没出血,但她现在是快被气吐血了。
真该死,好心救人却被反咬一口,康斯坦丝的胸口有一座火山要喷发。她咬牙切齿地咒骂,问候一条不知好歹的人鱼,愤怒的拳头差点没把浴室给砸了。
但是人鱼那双漂亮的眼睛和满是伤痕的躯体却几次三番地跑进她的脑海。
伤成那样,他又能跑到哪儿去……
沉默了半晌,康斯坦丝幽怨地吐了一口气。
“……我的好祖父,你也没告诉我人鱼的脾气这么大啊……”
*
“老大!加里老大!人鱼、人鱼被人买走了!”吉姆连滚带爬地跪在自己的老大面前,他和商人费了太多口舌,扭头看时,人鱼和买主都已经不见了。
“珍珠呢?”加里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问。人鱼是死是活并不重要,有珍珠就够了。
“我都按您说的做了老大!那条人鱼看上去疼得要死,可就是光掉眼泪不掉珍珠啊!”
“废物!要你有什么用!”加里用靴子狠狠踹了一脚吉姆的屁股,听到一声不成器的哎哟,他愤愤地问,“谁买的人鱼?”
“女的,高个子,穿了身白大褂,”吉姆揉着屁股,说着说着又开始比划,“头发,亚麻色的,在这儿斜扎着,还戴金丝边眼镜。哎老大您别说,这女的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劲儿还真不小,你不知道她把人鱼一下子……”
“别废话!我问你她是谁?!”加里的耐心到达了极限,一把揪下口中的烟开始怒吼。
“啊……”吉姆眨巴着眼,“……我不知道啊老大……哎哟!”
“滚!出去找去!”
眼前的人跑没了影,加里思索片刻,重重拧灭烟头,自己也起了身。
他知道该怎么折磨人鱼,这个机会可是万万不能错过的。
2. 第二次捡到小鱼
“呜……”
塞西尔蜷缩在角落里,皱着眉艰难地喘息。
满身的伤口经过一整天暑气的熏蒸正肿胀痛痒得厉害,在干燥的地面上摩擦了太久的鱼尾更是火辣辣的疼。
但是他不能停下……他甩了甩发昏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是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重影发黑。
“老大!他在这儿!”
塞西尔浑身一颤,辨明了那声叫喊的方向,咬紧牙关冲出去。那个纠缠不休的人类已经拿着尖叉离他很近,周旋太久显然是不明智的。
他躲开长柄尖叉的几次攻击,又奋力甩动鱼尾,打翻了一旁堆放的木桶。愚笨的人类哎哟哎哟地绊了几跤,跟着木桶一起咕噜咕噜滚下坡去。
但是塞西尔自己也实在是已经精疲力竭了。
“哈……哈……”
他喘息着缓了一下,看着逐渐消失在视野边缘的人类,松了口气准备掉头离开。
“呃!”
可是身上猛然传来绳索紧勒的疼痛。
塞西尔转过身拼命挣扎,麻绳却狠狠勒上原本的旧伤,让他一瞬间痛得连呼吸都做不到。
“哈!可被我抓到了!”耳边传来另一个人类快活的声音。
加里一脚踹在塞西尔的腰上,绞紧了绳子,扯过人鱼就近将他反捆在一棵粗树上。
塞西尔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但是双臂和鱼尾也被紧紧缠上了绳索,勒得生疼,他很快就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他要跑不掉了……塞西尔觉得浑身的血液正在因绝望而变凉,却仍然咬牙硬撑着。
“好啊你,让我费了这么大一番工夫,你要用多少珍珠来报答我,啊?”加里发泄似的向塞西尔的腰腹砸了两拳,对人鱼不够痛快的几声闷哼很不满意,而对方的眼眸甚至含着恨意紧盯着他。
“哼,吉姆下手不够狠,我可不一样。”
他粗鲁地摸上塞西尔的小腹,找到了那枚特殊的鳞片,然后又往下摸了摸,找到了不起眼的另一枚,最后,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支短而结实的木弹弓,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享受吧,小人鱼!”
“呃啊——!!”
疼痛从最脆弱的地方炸开,鳞片被硬物无情地挤压和搅动,难以想象的痛楚顷刻间游走遍全身。塞西尔昂起的头颅无助而胡乱地摇晃着,他死咬着嘴唇想要抑制住泪水和痛呼,但他知道自己要撑不住了。
意识被痛苦塞满,他只有用人鱼的荣耀来训诫自己,试图拴住自己所剩不多的理智。
但这太难了,他太疼了。
“我不会臣服于任何人。”
好疼。
“我不会臣服于任何人……”
疼在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我不会……臣服于任何人……”
疼到难以忍受,却在下一秒更加翻倍地煎熬。
“我不会……不会臣服……”
他觉得自己好像要碎裂了,只听到无法停止的带泣声的惨叫。
“我……我不会……”
无法停止的带泣声的惨叫。
别……别再继续了……放过他吧……
*
康斯坦丝猛然回头,偏远的小道上已经没有声音。
她一醒来就追出家门,顺着丝丝血迹和植被的压痕细细寻找。可是眼下小镇已经披上暮色,这些痕迹几乎要不可辨认。
但是刚刚……她相信那绝不是她的错觉。
她压低声响向那个方向走去,熟悉的痛呼声果然又远远传到耳边,越发痛苦而无法克制。
康斯坦丝又走近几步,屏住呼吸,借着树木的遮挡探出脑袋,却看见那头——
痛苦的悲鸣彻底点燃了即将喷发的火山。
康斯坦丝感觉心里有火在烧,眼里也有。一时间,耳中除了心跳声再也听不见其他,手脚在她思考之前就自己动了起来。她三两步跑上前,抡起大号园艺剪钳就砸在乡镇恶霸那个恶心的脑袋上!
一声闷响,只见那人滑稽地一顿,身子一歪就倒在了草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咚咚的心跳声终于从康斯坦丝耳中淡去时,那令人心痛的悲鸣也堪堪停下了。
她的眼前,人鱼正被死死捆在树上。他颤抖着喘息,胸膛剧烈地起伏,喉间压抑着痛苦的呜咽,几滴液体从低垂的头颅砸在地面的杂草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但是没人会看不出他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康斯坦丝的呼吸还未平复,一股闷气再度涌上来,又混杂了些不知所措的焦急。
她轻喘着烦躁地踱步几个来回,看着地上的人和树上的鱼,最后还是破罐子破摔地上前。
“你给我听好!”手中的园艺钳划开空气,直指着人鱼的额头,“人鱼对我祖父有恩,但我可没欠你的!来我家把你的伤养好了,然后赶紧滚!听到没有?!”
身上的余痛让塞西尔恍惚,他咬着牙抬起眼,在被冷汗和泪水模糊的视线里认出了这个人类。
什么意思,她难道,不是来夺取珍珠的吗……
疼痛让他的思维混乱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啧,忘了你们不能答话的破荣耀,你闭嘴吧!”
康斯坦丝没好气地自己接了一句,然后认命般地开始动手救人。
手里的园艺钳又被用来剪开死死将塞西尔捆在树上的麻绳,于是人鱼满是伤痕的躯体终于被解放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塞西尔紧闭双眼闷哼了一声。
他浑身痛到脱力,再也无法动作。旧伤在叫嚣着,新伤又毫不客气地侵袭。麻绳捆绑处已经挣扎到渗出血来,腰腹更是被碾压过似的痛,而鳞片……他知道自己已经濒临崩溃,如果这个人类想要珍珠,她几乎不必费力。
康斯坦丝看了两眼地上的人鱼,轻轻咂了下嘴,脱下自己的白大褂盖在他身上,然后和白天一样将他抱起。
失重感让塞西尔慌乱了一瞬,他抬头对上了人类的双眼,金丝边的镜框下是不耐烦的绿色眼睛,像植物的嫩芽,好像并没有那样肮脏。眼睛斜上方的额角处有块显眼的淤青,在她的脸上并不和谐。
人类的脚步摇晃了一下,塞西尔突然反应过来她额头上的那处淤青是自己制造的,于是他不安地轻轻挣扎着,想要离开她怀抱。
“别动!尾巴不想要了?!”
康斯坦丝皱着眉将他抱紧了一些,这下塞西尔真的再也没有力气了。
他觉得这个人简直难以理解,被自己打伤却仍然出手相救,为了一个异族打晕人类同类,脾气火爆没一句好话,甚至还公然侮辱了人鱼一族的荣耀……但是,用手臂托住了他酸痛难忍的腰,用白大褂盖住了再也受不起折磨的鳞片,平稳的脚步带他远离苦难,好像摇晃的海浪。
塞西尔朦胧间想起来了,这个人类之前也是这样抱着他离开了那个恐怖的刑场,那口甘甜的水也是她喂的,而喂水时的轻语,是让他慢点喝……
*
“喂,喂,人鱼,醒醒。”
塞西尔艰难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似乎正在忧虑的嫩绿色眼眸。
“你现在到底能不能碰水?”
康斯坦丝想起来之前好像弄疼他了。把他放进浴缸里时他分明是颤抖了一下,而且还有海水和淡水的问题,所以她这次先把人鱼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
不过她并不太指望这条鱼可以正常交流,毕竟有额头的淤青珠玉在前,只是看他这次睡过去前靠在她怀里并未反抗,所以试探着问一下罢了,她背在身后的手上还紧紧握着沉甸甸的最大号园艺钳。
但是人鱼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两眼,犹豫片刻后居然乖乖张了口。
他的嗓子嘶哑得厉害,一句话里有大半都是只有口型没有声音,但是康斯坦丝还是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
没受伤的鳞片需要保持湿润,但伤口碰水会疼。
无语。
她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真难伺候,想了想还是起身翻出几张手帕,沾了水先去浸润鱼尾上完好的鳞片。
湿润的手帕甘霖般贴上干涸的鳞片时,人鱼没忍住一声极尽克制的喟叹。很轻,几乎只是幻觉一般的轻哼,但是康斯坦丝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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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心里那座并未完全死去的火山好像被浇灭了一点。
“伤口能用人类的药吗?”于是她的语气放轻了一些。
塞西尔抿着唇没说话,因为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人类是真的在救他,而且可能是从他并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开始……
玻璃瓶相互碰撞的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人类把装着药物的木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选选吧,祖宗,能用哪个。”
康斯坦丝看见人鱼用手指了指,是一瓶凝胶状的药物,似乎比较适合鳞片上的伤口。人鱼好像准备抬手拿了药瓶自己上药,但是他的手臂根本抬不起来……
果然还是很无语。
“都这样了就别藏着掖着了,帮你上药。”
康斯坦丝拿出药瓶,从鱼尾的尾尖开始将凝胶仔细涂抹在人鱼的伤口上。
应该还是疼的,她能感觉到人鱼的忍耐,他的鱼尾正在轻轻颤抖。但是从尾尖缓慢上行时,除了隐忍的喘息,他没发出太多声音。
“——!”
可是当沾了药物的手指碰到那处重伤的鳞片时,人鱼的鱼尾突然克制不住地抽动起来,他的身体紧紧绷起,腰也狠狠往上挺起。
康斯坦丝心里紧了一下,她知道人鱼的腰腹明明已经伤得受不了任何动作了。
她放轻了力气,但是手下的人好像还是忍得辛苦。紧绷的腰颤抖着,双手紧紧攥着沙发,头决绝地撇向一边,康斯坦丝隐约能看到他死咬着的嘴唇和脖颈绽出的青筋,他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反应。
“呃——!!”
将药往里揉时,人鱼又是剧烈的动作,整个人几乎要翻下沙发来。
他猛然抓住康斯坦丝的手臂,头埋在她肩上,第一次主动出声,“慢……慢点!……慢点……”
那里太脆弱了,已经遭受太多折磨了,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我要、呜……我要承受不住了……慢点……”
嘶哑的嗓音带着气声和哭腔,离浓浓的哀求只有一线之差。
康斯坦丝停下动作来扶稳人鱼的肩膀,他的呼吸过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感受到肩上的点点濡湿,康斯坦丝沉默了。
她想起人鱼在痛苦里无数次隐忍的悲鸣……她也许小看了他的荣耀了。
康斯坦丝轻轻拍了两下人鱼的肩膀,“……再忍耐一下,很快就好。”
她让他就这样伏在自己肩上,关注着他的状态慢慢上药,看他忍得辛苦了就停下让他喘息一会儿。
塞西尔仍然疼得厉害,细细的颤抖怎么也停不下来。但是他知道这个人类已经非常小心,而且莫名的让他放下心来。
已经很久没有人告诉他要忍耐了,上一个这么说的还是父亲。父亲死后,太多人希望把他逼到极限,然后分食他的珍珠和血肉。他只有一个人咬着牙坚守着最后的底线,逼着自己吞下所有的痛苦和泪水。
处理好鱼尾的伤口,康斯坦丝就着这个姿势给人鱼的背后上药,然后再动作轻柔地让他躺下,处理胸前的伤口。她的眉头紧锁,不难看出这些狰狞的伤痕全都专挑脆弱敏感的地方下手,只是为了让这条人鱼熬到崩溃……
塞西尔没再出声。
身上的伤口也在疼,但是比鳞片要仁慈太多了。他也真的累了,只是皱眉忍着。等到肿胀的手腕被轻柔地涂抹着清凉的凝胶时,他的意识已经逐渐涣散。
头部被轻轻抬起,甘甜的淡水被装在玻璃杯里喂进嘴里。
塞西尔突然发现自己还在渴,被疼痛掩盖的干渴逐渐浮现出来,催着他在昏沉之间不停地吞咽。
“慢点喝,缺水太久不能一口气喝太多,我把水就放在你手边。”
他忽然觉得耳边传来的声音其实相当温柔,随后那双手又妥善地放下自己的头部,让他能够平躺在柔软的沙发上。
凉凉的药物浇灭了伤口的炭火,只留下酥酥麻麻的感觉,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再也控制不住地放松下来。
“……谢谢……”
他只来得及呢喃一句,就昏睡了过去。
3. 疗愈与靠近
“……!”
猛然惊醒,塞西尔习惯性地咬住嘴唇,逼着自己按耐住喘息的声音。
噩梦带来的过于逼真的痛苦死死捏着他的心脏,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浑身紧绷着想要逃离。因为紧张而收缩的瞳孔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
一杯水。
或者说,一组喝水套装。
玻璃杯里已经盛好了水,一旁却放了一只更大的玻璃水壶,怕他不够喝似的满满当当装了八分。水壶的外壁上挂着几颗水珠,慢悠悠往下滚了几寸,又懒洋洋地赖着不动了。
塞西尔愣了一下,感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平缓,整个人慢慢冷静和放松下来。
他推测自己并没有睡太久,只是极度疲劳后短时间的沉睡,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再宝贵不过的休息。
更别说浑身的伤口已经被妥帖地上过药,他这才发现一床薄被单正松松地搭在身上,盖住了一身的狼藉,也抵御了夏夜的一丝丝凉意。
这个人类住所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旁边的一个房间还映出昏黄的光亮,偶尔传出翻动书页或者钢笔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另一边的浴室里是隐约的滴水声,人鱼的感官可以辨认出空气中一点点尚未消散的水汽。
月光从客厅侧面那扇通透的飘窗洒进来,给房间里的陈设镀上一层银光。
书架、窗台和放着水壶的茶几上,堆满了书籍、瓦罐、成卷的羊皮纸,小盆的绿植不时冒出身影来,还有一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工具。有些杂乱,但是却莫名令人感受到生活的气息。
飘窗外摇曳着树影,可能是一个小花园,树上大概缀了几根绑着石块的绳子作为装饰,在夜风里发出点相互碰撞的响声,催人入眠。
精神慢慢放松下来,可是塞西尔逐渐体会出躯体上越发无法忽视的不适感。
虽然外伤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暂时平息了,但腰腹的酸痛正在叫嚣。
柔韧的腰腹熬过了太多棍棒和拳脚的凌虐,满是青紫和淤肿的肌肉已经疲劳紧绷到极限,也许是因为柔软的沙发不能给予足够的支撑,渗入骨髓的酸楚正一点点蚕食着塞西尔的忍耐力。
他屏住呼吸尽量轻地侧过身体去调整,沙发却不识趣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静谧的夜里明显异常。
塞西尔停住了动作,但是挪动后的姿势却让腰间更加酸胀得厉害。
他试着咬牙忍耐,却很快就不得不重新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动作间难捱的酸楚差点逼出他的一声轻哼。
于是他轻轻喘息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挪动,努力不发出声响。
出于一些说不出口的愧疚感,他不太愿意过于打扰那个人类,但身下的沙发依旧在他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中我行我素,腰腹熬人的酸楚也纠缠似的只增不减。
笔尖一顿,康斯坦丝因为什么声音而停下了植物研究记录的抄写,起身离开书桌,那声音却不见了。
她几步倚在卧室门口,借着灯光看了一会儿沙发上因为她的脚步声而僵着身体不敢动的人鱼。
“……腰疼?”
对方不答话,这反而让她更加确认了。
她轻叹一口气,回房间翻出一床闲置的被褥,到客厅四下看了看,最终在窗台下一小片稍微宽敞些的空间里铺开了,然后又回过身去抱起人鱼。
“没……没事……”人鱼显然有些慌张。
“安生点吧,折腾一晚上了也不差这一会儿。等你身上的伤好点了再帮你揉揉。”
康斯坦丝的声音里有些无奈,却被深夜的懒散中和了许多,再没有先前的火气,听上去近乎平和。
她抱起明显僵硬得厉害的人鱼,将他安置在窗台旁的新位置,又卷起一块干燥柔软的毛巾垫在他腰下。
“放松点。”
康斯坦丝避开人鱼的伤口轻揉了两下,帮他卸了腰上的力量,这些都是因为祖父以前总是腰疼学到的。
“……!”
塞西尔因为毫无预料的触碰闷哼一声,然后急促地喘息,忍耐着卸力时的酸楚。
眼前人类的身影此时因为窗边的月光而清晰了一些,原本斜扎的亚麻色头发正披散着,带着水汽软软地搭在肩上,让她不像之前那样气势逼人。
他本该在她触碰上来时抵抗的,不,应该在那之前就保持警觉的……
几次喘息,酸楚逐渐消散,腰部有了支撑,稍微好受些了。
他又看向她额角处的淤青,可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沉默地任凭疲惫和困倦再度笼罩而来。
康斯坦丝没发现他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只是等着人鱼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才起身准备离开。
“睡吧,我睡觉浅,有事直接喊我。”
她突然意识到对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康斯坦丝,康斯坦丝·温斯顿。”
*
康斯坦丝正在花园里发愁。
晨光晒着露水,在花园里升腾起湿漉漉的清新的气味,本该是万物从沉睡中醒来的好时候。
可是面前的这盆花,长了半人高,却只留下光秃秃的黑色枝干,没有花,甚至连叶片也没有。
多年之前花开时的惊艳景象仿佛还停留在康斯坦丝的眼前,她直到昨天看到人鱼的双眼,才终于明白了祖父为什么会因为花瓣的色彩突然讲起人鱼的故事,那真的是……非常相似,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可是它果真和祖父说的一样,灿烂地绽放了一季之后就再也没有结过花苞,后来甚至连叶片也逐渐掉落了,变成了这副萧条的模样。
它的枝干并没有完全干枯,于是康斯坦丝在很多年里都试着让它恢复原本的状态,昨天去市场也是为了帮它买一盆好土。
但很显然,她的努力并没有奏效,多年的植物研究经验也只是让事情没有变得更糟而已。
她当然会时常想起祖父的告诫,“生物只能生存在它本该存在的地方。”
可能祖父是对的,但她心里就是有一丝隐隐的不甘。
也许还有什么她没考虑到的呢?光照、水源、土壤、虫害、微量元素……
康斯坦丝暂时打住了这个已经询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她现在还有另一个珍稀物种需要照料。
塞西尔感觉到头部被轻轻抬起,想睁开眼睛,却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而且,他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丧失了对于周围的警觉,这个现象在听到耳边的轻语时变得更加严重了。
“你在发热,先喝点水,一会儿帮你再上一次药。”
于是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吞咽着唇边的水,即便混沌的思维稍微清明了一些,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紧张。
康斯坦丝这会儿却比在花园里时更加发愁。
她的双手感觉得到人鱼的体温,不像昨天抱起他时那种虚弱的冰凉,而是带着病态的热度。
这下糟了,这条鱼该不会就在这儿把自己烧熟吧?
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康斯坦丝叹了口气开始重复昨晚的步骤,先重新打湿手帕来浸润鱼尾完好的部分,再将凝胶仔细涂抹在伤口处。好在伤口比昨天要恢复了许多,愈合的程度几乎是肉眼可见,人鱼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但是上药的手从尾尖慢慢上行时,她发现手下的人越发不安起来。
直到特殊鳞片,明明手还没碰上,人鱼却已经咬着嘴唇撇过头去,双手抓着身下的被单轻轻颤抖。
康斯坦丝回想起他昨天忍耐的样子,她现在知道这里有多脆弱,再让他忍成昨天那样,她可受不起。
她狠狠叹了口气,手伸向人鱼的肩背慢慢扶起他的上半身,在人鱼微微错愕的眼神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还和昨天一样,稍微忍一忍。”
康斯坦丝知道忍耐这个并不像她轻飘飘的发言一样容易,但至少昨天的上药方式能让她顾及到人鱼的状态,觉得他快要受不了了就停手让他休息一下。
她尽量小心地下手,听着耳边痛苦的喘息或急或缓,最后只剩沉重而疲惫的呼吸。
人鱼的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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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吗……连这种疼痛都必须咬牙承受,还真是辛苦的宿命。
沾了药物的手指继续轻柔地抚过人鱼背后的伤口,康斯坦丝却感觉到靠在肩上的人正在发颤。
“怎么了,疼得厉害?”她停下了手。
肩上的脑袋轻轻摇了摇,微弱的力度仿佛是在她颈间轻蹭。
“……痒。”
他的嗓子恢复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么嘶哑,吐露出的虚弱语句在康斯坦丝耳中却颇有挑剔的味道。
叹气,她今天第几次想叹气了?康斯坦丝觉得自己真的要被这条鱼磨得没脾气了。
她让手指和伤口的接触更加实在了一点,肩上的人似是松了口气。
但是将人轻轻放下平躺时,她又说不出话来了。
人鱼显然在身体的痛苦里煎熬,皱着眉紧闭双眼,脸色差得要命。他胸前的伤口还要继续捱过这次上药,来势汹汹的发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息。
康斯坦丝止住了再次叹息的欲望,“你需要吃点东西,人类的食物可以吗?”
“……嗯。”
塞西尔几乎是在给出回答的下一秒就陷入了昏迷。
*
这可是在人类的地盘……塞西尔知道自己的态度并不合适。
他就这样昏睡了一整天,在昏沉之间接受一个人类的好意。
如果再不将其称之为好意的话,他的良心真的要发痛了。
喂进嘴里的软烂的米粥,敷上额头的冰凉的毛巾,他甚至直到热度退了仍提不起警觉的力气,又昏睡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夜已经深了,连那个人类的房间也熄灭了灯光,传来几不可闻的绵长的呼吸声。
塞西尔知道自己早就开始信任那个人类了,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信任得多,意识到这一点让他心里很乱。
他并非心安理得,甚至远远不是那样。他又一次想起人类额头上的淤青……
但是腰腹上逐渐明显的不适感打断了他的思绪,也许是因为睡眠里不自觉的挪动,熬人的酸痛又开始侵袭。
昨天她是怎么做的?
塞西尔抬手轻按自己的腰腹,想要放松下来,动作间却数次磨蹭到伤口。
未愈合伤口上的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疼得一颤,可是腰腹的肌肉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只有酸楚不断堆积……
*
啊,对了,家里还有条鱼来着。
半夜醒来的康斯坦丝迷迷糊糊下了床,正准备去倒口水喝,就因为想起客厅里的人鱼而清醒了一半。
白天难受成那样,小心点别打扰他,让他好好睡吧。
于是她压低了脚步声往客厅走去,却看见月光从飘窗洒下,刚好照在人鱼攥紧身下被单的手上。
他明显在清醒地忍耐着什么。
好啊,她算是白贴心了。
“疼?你倒是说呀……”
康斯坦丝立刻抛开了徒劳的顾虑,几步走过去,蹲下身来轻揉人鱼的腰腹。
只是简单的放松却换来难耐的闷哼,喘息声许久才慢慢平息,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忍了多久。
反正对这条鱼她也只剩下无奈了。
“喂,人鱼,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康斯坦丝。”
他的回答有些迟疑和犹豫,但至少听上去没再熬着酸楚了。
“嗯,嗓子没坏,有事就喊我。”
康斯坦丝刚想起身离开,就感觉到衣袍被轻轻拉住,然后她又对上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塞西尔,我是塞西尔……”
他的眼神有些慌乱,对上视线后又很快撇开了,阴影里只看得见睫毛在颤动。
康斯坦丝不由地愣了一瞬。
……别扭小鱼偶尔坦诚一下还怪可爱的。
她轻笑一声,没忍住伸手在人鱼头上揉了一下。
“晚安,塞西尔。”
腰不疼了,但塞西尔久久难以入睡。
他只觉得额头上的暖意迟迟没有散去。
4. 第一次告别
手指沾上凉凉的凝胶,康斯坦丝却被什么吸引停住了动作。
她突然兴起,仔细观察起塞西尔鱼尾上的鳞片来,像是在给植物做观察日志。
就说怎么好像亮晶晶的,那些一直用湿润手帕敷着的完好鳞片已经恢复了光泽,不再是苍白干裂的样子,阳光下泛着一点点神秘的色泽。割伤的伤口也浅了不少,基本都覆上了新生的半透明鳞片,只留下一些未愈合的印记。
她又抬头看去,塞西尔身上的伤也都结了痂,虽然比鱼尾愈合得要慢一些,但是也恢复了许多。
两天之前还伤成那样,今天起来时却发现他已经不再需要躺着休养了,真是强大的生命力。
塞西尔可能是注意到她赤裸的目光,鱼尾不自在地瑟缩了一下。
康斯坦丝回过神来和他对上了双眼,他立刻避开了视线,抿着唇好像在紧张。
于是她回归了原本的任务,开始将凝胶涂抹在鱼尾的伤口上,却瞥见塞西尔放在一旁的双手正在轻轻握紧。
康斯坦丝发现自己好像慢慢能猜到这条小鱼的心思……养熟了倒也挺好懂的。
她只把鱼尾后半部分的伤口上好了药,然后就将药瓶递出。
“剩下的你自己来,背后我帮你,再帮你揉揉腰伤。”
塞西尔愣了一下,接过了装着凝胶的玻璃瓶,装满药物的瓶子在手里落下实实在在的份量。
他的伤太多,这已经是新的一瓶了,她却毫不吝啬地给他用药。
康斯坦丝猜测他这会儿一定不想被看着,递出了药瓶就起身回了房间。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后,响起一点细细簌簌的声音。
她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总觉得周围安静得过了头,让那点声音直往自己耳朵里钻,于是干脆坐在桌前誊抄起资料。笔尖和纸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把其他声音盖了过去。
塞西尔皱着眉头忍耐着脆弱处的隐痛,即使是自己上药,受伤的那处鳞片被触碰仍然称不上愉快。
他有一点点惊讶那个人类会给自己留足空间,但是这种事放在她身上好像也很合理。
那个人类总是嘴上不饶人,气焰之下的双手却一直很温柔。
他又将凝胶涂抹在胸前的伤痕上,并在这时想起了人类的双手。
那双手触碰过自己所有斑驳的伤口,在他所有被折磨到极限的痛处游走,却没有一次是在逼迫。
明明她也知道自己的弱点,看过自己是如何因为鳞片而近乎崩溃。
她的手甚至有时过于轻柔了,在半愈合的伤口上激起涟漪般的痒意,让他忍耐到尾尖都发颤。
伤口新上的药物开始泛起凉意,没有了人类双手的温暖,好像比之前更凉了一些。
誊抄了整整两页纸的资料,康斯坦丝才试探着停了笔。
客厅没再传来任何细微的声音,她走出房间时看到人鱼已经乖乖趴好了。
她没再对他的不声不响发表什么意见,她知道塞西尔是不会主动出声喊她的。
人鱼背部的轮廓藏在窗台的阴影里,脊柱的凹陷的弧度显得很优美,但是柔韧的腰间却布满了未消的淤紫。
腰腹的肌肉仍然因为伤痛而僵硬紧绷得厉害,只是上手轻轻一碰,他的鱼尾就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康斯坦丝仿佛出现了额头钝痛的幻觉。
“呃,塞西尔……只是以防万一,”鉴于他们这几天都相安无事,“我应该不用再担心我的人身安全吧?”
“……不用。”
塞西尔像被戳中了什么一样顿了一下,头埋在被单里嗫嚅了一句,耳尖有些可疑的薄红。
于是康斯坦丝的手再度碰上人鱼的腰部,这次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并不觉得两次的触碰有什么区别,是他在克制着,他总是会很克制。
“放松点,会有点疼,忍耐一下。”
康斯坦丝开始用双手揉按人鱼腰部的肌肉,揉开肿胀和淤血,让那些僵硬的部分一点点柔软下来。
祖父以前也曾经因为腰痛经常让她帮忙揉腰,刚上手时总是长吁短叹,揉上一会儿就会松快许多。
康斯坦丝知道这条人鱼有多矜持,要让他那样反应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他是真的对自己很严厉。
明明怎么看都是不好受的样子,双手攥紧被单,呼吸在发颤,鱼尾的尾尖也在不住地轻轻颤动,却仍然逼着自己放松了腰腹去忍耐和承受。
康斯坦丝的手下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对抗,哪怕是在实在难熬的时候骤然紧绷,也很快就被咬牙克制住,放松下来任她施为了。
看着手下的人按耐着闷哼隐忍地喘息,她莫名琢磨出一种欺负人的心虚来。
于是她放缓了双手的步调,柔和地按压,遇到伤得严重的地方也不介意在周围多打几个圈再慢慢深入,直到温热的双手把人鱼微凉的腰间捂得暖暖的。
等到手下人的呼吸完全变得平缓而悠长了,康斯坦丝才带着一种诡异的成就感收了手。
就好像拿到一盆因为恶劣对待而七零八落的盆栽,然后亲手将它修剪整理好一样……
不过他也就只有不爱理人这一点像盆栽了。
她将被单搭在人鱼的腰间,又伸手轻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好像拨弄盆栽的枝芽。
“休息一下再起来。”
塞西尔闷闷地回应了一声,也不确定对方是否能听见。
他不愿意承认他是放松和舒服的,在这个人类的住所里,在这个人类的照料中。
他厌恶人类,即使现在依旧如此。将愈未愈的伤口下,那些黑暗和痛苦总在噩梦里纠缠。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类好像被他从所有人类的整体中区分了开来,变成了不一样的存在。
他的身体无法对自己说谎,甚至比他意识到的还要更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还回忆得起刚才的感觉,最初难熬的酸痛忍过去后,那双手恰到好处地在腰腹揉按,暖意一点点聚集起来,让他的腰腹甚至整条鱼尾都在发软。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应该离开的。
或许早在那天被她救下之后就该离开的,或者是第一次上药疼得厉害的时候,又或者是在她睡着的时候。
他会独自一人熬过伤痛,在某个角落里蜷缩着忍过漫长的痛苦,让人鱼的尊严和骄傲不受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看上去也并不会阻止自己,甚至可能会尊重他的想法不再追上来。
即使这样他仍然会让自己记得这个人类的,会让那一点愧疚永远鞭打自己的内心。
但是现在她给了太多,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塞西尔直到腰腹的温热几乎消散了才慢慢起身,倚靠着窗台坐着,沉默地看向窗外。
睫毛轻颤,在他的眼里布下一小片晦暗。
康斯坦丝心里清楚。
从今天一早塞西尔不再因为伤痛而昏睡时,她就感受到了他的欲言又止。
她也知道这条高傲小鱼的只言片语有多金贵,就凭他冷淡的性子,如果自己想要装傻,估计只能等到他的不告而别,只不过这次额头上应该不会再增加一块淤青。
但她也没想让他为难。
她没想过用恩情或是别的什么把这条鱼栓在这儿,她知道人鱼迟早要回海里去的,那才是他该生存的地方。
小刀切开面包,勺子和盘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康斯坦丝稀松平常地开口。
“镇上基本都属于西岸区域,但是从南边绕到海岸要经过市场附近,几乎都是大路,容易碰到行人。”
窗台边的人鱼轻颤了一下,慢慢抬眼看向她,康斯坦丝装作并不在意。
“北边植被多一些,有一条去海边的小道,海岸上也全是礁石,很少有人经过,等太阳落山我带你去。”
简易的食物被放在盘子里递向窗台的方向。
“喏,补充点体力,你这几天都没吃什么。”
切开的面包里夹了几勺鱼肉罐头,拼凑出一个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三明治的食物。仿佛是制作者明知道人鱼可以吃人类食物,却摆脱不了对海洋生物的下意识关照,最终组合出一种不伦不类的错乱感。
人鱼难得表露出一些迟疑,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吃完了,味道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
于是在等待太阳落下的时间里,塞西尔一直静静地坐在窗边。
她说了晚上那就是晚上,所以不用担心,现在只要等着就好。
没有海水,没有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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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只身被放置在人类的住所里,还刚刚吃过她递来的不明的食物。
这是他在干燥的陆地上停留的最长的时间,但是他居然就这样平静地看着阳光一点点斜过角度。
这种宁静甚至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点惶恐,刚要聚集起来的惶恐却每每被这个人类的动静打散。
这是她的家,她当然有很多事要做。
塞西尔看着她各处忙碌,装作自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窗边摆件。
她最喜欢前往窗外的花园,总是津津有味地在那儿查看着各种植物的状态。
或是做一些琐事,比如清洗几件形制统一的白大褂再将它们晾晒起来。
但她待的最多的地方还是她的房间,那张书桌前。
她有很多文书工作要做,塞西尔曾在她清晨从信箱里拿回的信件上看到植物研究所的字样。
他听见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还有椅子翘起来摇晃的嘎吱声。
他几乎可以肯定康斯坦丝中途趴在桌上小睡了一会儿,最后因为差点打翻一堆书而猛然醒过来。
最后,当客厅里染上夕阳的橙红色,她拿来一件黑色斗篷帮他披上,比白大褂更长一些,盖住了大半的鱼尾。
康斯坦丝熟练地将塞西尔抱起,却感受到他抗拒得厉害,她久违地冒出点火气来。
那不然呢?让他的鱼尾在地面上摩擦,等走到海岸又是一身的血?
“你可快别动了,不然腰白给你揉了!”
怀里的人这才抿着唇安静下来,可是整个身体都在紧张和僵硬,手指因为不安而想去拽住她的衣服,又克制地绻缩起来,最后只是攥紧了身上的斗篷。
难道还怕自己抱不稳吗?她什么时候让他摔过?
但是康斯坦丝突然想到,要人鱼去信任一个人类是不容易的,他曾经在人类手上疼了那么久,甚至疼到……
她决定最后一次为这条小鱼无奈叹气,“没事,拽着吧。”
于是塞西尔的手指犹豫地搭上她的衣服,力度轻得让人感觉不到。
康斯坦丝在夕阳的余晖里沿着小道前行,直到闻到海水带着咸味的湿润气息,然后跨过海滩上的碎石块,将塞西尔稳稳放在一块礁石上坐着,又解开他的斗篷,让他只需要轻轻一跃就可以回到海中去。
“……谢谢。”塞西尔轻声说,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除了这个,他说不出来更多的话语。
回应他的是人类爽朗的笑容,亚麻色的发丝在温暖的晚风里飘扬,“快走吧,别回来了。”
*
夏日午后,窗外日头高照,但房间里还是阴凉的,康斯坦丝听着微风吹过郁郁葱葱的树木。
水浇过了,枝也修过了,还给那盆花换了土……
康斯坦丝仍然觉得提不起劲来,她翘着椅子,斜靠在椅背上放空,放着满桌的资料不愿去看。
家里突然安静得有点不习惯,康斯坦丝想笑话自己,明明那条小鱼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她发了会儿呆,起身去窗台上的一推杂物里翻找了起来,终于找到一个木盒,宝贝似的捧着左右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里最上面是一张旧相片,一位精瘦的老人正咧着嘴笑得开心,康斯坦丝一看到也忍不住嘿嘿地笑了。
“怎么样,老肯特,没向您老人家食言吧?”
木盒里装的都是去世的祖父留下的物件,康斯坦丝轻轻拿起相片,下方是几本私人的笔记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和以前很多次一样,又把木盒轻轻盖上了。
如果不看,就好像祖父还留了什么未说的话给她。
面对祖父的离世,她始终没有觉得积蓄了足够的勇气。
很久不曾体会过的惆怅涌上心头,康斯坦丝无所事事地出门散心,在周围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最后又沿着小道来到了海岸边。
这条小道是祖父还在时就常带她走的,他们曾经总在黄昏时来这个海岸散步。而现在,海浪和礁石似乎不曾因人的悲欢而变迁,仍然在晚霞里奏响自己的旋律。
突然,视线边缘好像出现了什么,康斯坦丝转头望去,却只剩下一小片水花溅起。
“……?”
什么东西?
5. 第二次告别
笔尖飞动,康斯坦丝为一篇实验报告落下最后的结语,然后熟练地吹干墨水、装进信封,又在信封上写下地址,最后出门投进信箱里,寄给她所在的植物研究所。
祖父大半生都是独立研究者,独自进行农作物的种植研究,植物研究所这样的机构是在后来才建立起来的。
有研究所作为支持,康斯坦丝的研究要比祖父当年容易得多。但是她对农作物不感兴趣,只爱捣鼓些好看的花草,最终没有继承祖父的衣钵。
她曾经也有过一点不安,觉得自己所研究的花草长于观赏性而缺少实用价值。
但是祖父从没发表过这样的看法。也许他是在欣慰他的下一代终于有了选择权,可以追求一些更好的、更加与生活而不是生存相关的东西,不再需要为了作物的产量而忧心。
康斯坦丝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伏案写作而僵硬的腰背,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傍晚,嘴角不禁扬起笑意。
最近她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总爱在黄昏时去海边散步。偏偏又不爱去靠南边受人欢迎的细软沙滩,就喜欢往北边全是礁石的荒凉岸边跑。
只要她在海岸边站上一会儿,静静眺望海面,总能在视线边缘瞥到什么错觉似的熟悉身影,真的定睛去看又只剩下一小片水花。
康斯坦丝也不点破,只是装作没发现,在心里偷笑。
次数多了,对方好像也意识到什么,在某些慌张的水花溅起之后,他有时会选择不留下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但是康斯坦丝知道他在。
她就是知道。
天色渐晚,彩霞接连着海面,调和出梦幻般的橙色、紫色和深蓝色。海浪也变得柔和了,轻轻拍打在礁石上像一首摇篮曲。
康斯坦丝心情正好,莫名起了捉弄人的心思,干脆找了块礁石坐着不走了。也不去注意哪里会出现什么身影,只是静静地欣赏眼前广阔的景色,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海面。
她的反常行径显然引起了某条鱼的不安,他谨慎地在远处的海面之下观察着她,然后又凑近了一些,被观察的人却只是坐着不动,完全不像平时那样精神。
水波打了几个旋,离海岸更近了,等到他偷偷从海面探出上半身时,却猛然发现康斯坦丝不知什么时候确定了他的位置,正在定定地盯着他看,亮晶晶的眼睛表达着一种无声的邀请。
知道已经无所遁形,塞西尔的神色有点僵硬。
他侧过头想要回避,却又顿住了动作没有沉入水下。灰溜溜的躲藏行径实在有违人鱼的尊严,最后他还是顶着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转过头来,无可奈何地遂了她的心愿。
康斯坦丝就这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慢慢游近了,观察他海面下方隐约摆动的鱼尾。
塞西尔在离她只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探出了海面,水珠顺着白皙的皮肤和漆黑的长发流下。
他身上的伤几乎好全了,即使是伤得最深的那几处现在也只留下浅浅的印记,藏在柔韧的身躯轮廓里。
康斯坦丝发现自己有点高兴,但对方好像并不如此,那双眼睛正带着点不情愿地直视着她。
“怎么没走?”康斯坦丝好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想说要感谢我吧……?”
塞西尔冷淡地撇开视线,“深海不好养伤。”
“哈哈,我想也是!”
小鱼语气正经,如果需要科学地解释的话,估计是诸如伤口的恢复会受到海水水压影响之类的理由。
不过,康斯坦丝当然也不指望他能够说出什么报答的话语来。
几天的相处,她几乎摸透了人鱼那高傲又矜持的性格,哪怕是真的有一丝丝关心她的想法,也要有更合适的理由才行。
……她大概知道小鱼的脑袋里会在意些什么。
“喝吗?甜酒。”
康斯坦丝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两小支玻璃瓶来,瓶身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把其中一瓶递给塞西尔,等他犹豫着接过后,自己就打开另一瓶喝了起来。
低度数的甜酒,带着花香和果香,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饮料。
看着康斯坦丝痛饮两口后神清气爽的样子,塞西尔也打开玻璃瓶,闻了闻味道,谨慎地尝了一小口。
“咳咳咳……”
然后被呛了个够呛,眼泪都差点咳出来。
“噗,哈哈哈哈……”
康斯坦丝毫不避讳地当面笑出了声来。
她早就想看看这条矜持小鱼手忙脚乱的模样,没想到只要喂他口酒这么简单。
“我、咳咳……我没在岸上喝过酒。”
塞西尔堪堪止住了呛咳,手背挡着半张脸小声地说出这么一句。
他咳得耳尖发红,瞥向一旁的眼睛也有些湿漉漉的,眼尾带着点红晕。
康斯坦丝没再跟他过不去,抿着嘴闷闷笑了两声,接受了他拙劣的说辞。
“海里也有酒吗?”
夕阳慢慢没入海面,暖橙色的光和黑暗逐渐交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嗯。”
“酒精比海水轻,不会浮上来吗?”
多数时候是康斯坦丝在问,不过塞西尔并不抗拒,偶尔也在回答里透露一些对人类来说新奇的细节。
“烈酒会这样,需要装在封闭的容器里喝。”
康斯坦丝敏锐地发现了什么,他怎么也不像是喝过烈酒的样子,“那你喝的是……?”
“……调了蜂蜜的酒比海水重,可以倒在酒杯里。”
恐怕不是调了蜂蜜的酒,而是加了一点酒作为调味的蜂蜜饮品吧,康斯坦丝暗自揣度。
但如果追着前半句问的话这条小鱼会恼羞成怒的,她轻轻带过,“在海里也用酒杯喝酒?”
“嗯。”人鱼看着她微微惊讶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海底的生活跟人类的差别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
塞西尔的声音也完全恢复了,不再因为持续的干渴和痛苦的惨叫而嘶哑。康斯坦丝这才发现他的嗓音很好听,清亮的,带着丝绸的质感,让她想起塞壬的传说。
“那你们也像人类一样……群居吗?”她斟酌着用词,“住在建筑物里?海底宫殿?”
“人鱼的数量没有人类那么多,聚居会相对轻松一些,通常围绕在首领的海底建筑周围……”
“就像部落那样?”
……
夜色逐渐浓重起来,岸上吹来的风带上了凉意。
有一段时间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听着海浪声喝着手里的饮料,也并不觉得尴尬。
“塞西尔,其实我是因为和祖父的约定才会救你的。”
康斯坦丝望着海面开口,这次并不是提问,所以塞西尔只是默默地听她说。
“我的祖父说他曾经结识过人鱼,并且受到他的恩惠,所以希望我能帮助人鱼。”她仔细回想又觉得好笑,“当然他说得很委婉,也许是没想到我真的有一天会遇到。”
塞西尔想起了康斯坦丝那天用园艺钳指着他时说过的话,他对后半句印象更深,“把伤养好了然后赶紧滚”。他不知道恶劣的话语和让他养伤的好意是怎么被她融合在一起的,而她实际上所做的和她愤怒话语中的粗暴没有半分相像。
他没有作声,继续沉默着听她说。
“祖父去世很久了,救了你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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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履行了和他的约定,我很高兴。”
康斯坦丝转向他,眼神里带着些柔和,“所以你不用有负担。”
人鱼一时失语。
“但是你确实……”
塞西尔没有发现他正试图为一个人类辩护。
她确实救了他,将他从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拯救出来,她做的远非一个约定所能概括的。
他真的很疼,那些折磨他的办法,他现在想起来仍然会在噩梦里轻轻发抖。
但是他最怕的是被逼到极限,被逼到彻底崩溃,然后臣服于人,落下珍珠。
那会将他的尊严全部打碎,让他生不如死。
而那个时候,他真的已经撑不住了,是她救了他,她甚至救了他两次……但自己……
思绪太多,他一时陷入了沉默,视线低垂。
最后一丝晚霞也没入海面,地平线上只剩一点几不可见的微光,头顶星光灿烂。
“塞西尔,”康斯坦丝先开了口。
她撩开额头的一点碎发,那个曾经有一块显眼淤青的地方现在已经看不出痕迹。
“我没事了。”她的语气温和,带着笑意,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你走吧。”
塞西尔愣住了,抬起头盯着她挪不开眼,那双嫩绿色的眼睛好像也在对他笑。
他意识到自己被安抚了。
有什么在胸口蛰伏了很久的硬物慢慢融化了,再也不会在寂寥的夜里烦扰他。那些他说不出口的愧疚和歉意,像雨水落在海面一样投入了温暖而宽广的怀抱。
“……嗯。”他应了一声,眉眼间带了点温柔,“再见。”
“再见!”回应他的依旧是康斯坦丝爽朗的笑容。
*
客厅的窗台上,一个木盒打开着,里面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物件。
一旁摊开了几本厚厚的笔记,旧的那些甚至已经泛黄卷边,是纸张不可避免的老化,但仍然能看出被小心地保存着。
笔记的封面都被细致地标上了记录的起止日期,于是康斯坦丝按着顺序从最早的那本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祖父熟悉的笔迹,内容大多是零散的研究记录,有关作物的生长情况,也有一些是当天的琐事,随手记上两笔。
靠前的纸张上还有明显惨遭孩童毒手的稚嫩涂鸦,让康斯坦丝暗暗发笑,她也不时在文字里看见自己的名字。
后几本笔记,大概是研究相关的数据都有了专门的整理归档,笔记上的文字部分开始变多了,更多地记录下一些生活趣事和人生感慨。
纸张翻过,笔记里突然落下一张相片,康斯坦丝小心地捡起。
泛黄的相片上是三个孩子,中间的那个顶着草帽笑得开心,仍看得出帽檐下翘起的杂乱的头发,右边的女孩则显得文静多了,左边还有个男孩呆愣愣地望着镜头。
天呐,这可是珍贵资料!
康斯坦丝压着要笑出声来的嘴角,赶紧把相片收好了。
但是,像什么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在那张相片之后,轻松的气氛不知什么时候不再出现在文字里了,似乎是笔记的主人正在为什么事而忧心。
突然有几页空白,康斯坦丝疑惑地往后翻去,差点被猛然出现的黑压压的墨水吓了一跳。
只见遒劲有力的字体写了满满一整页,开头就是一句愤恨的“简直是无耻!”
康斯坦丝愣了一瞬,真的想象不出那个和蔼的祖父会这样骂人,但下一句又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有些话我只能在这里写……”祖父的笔迹带着些焦急。
她连忙往后读去,追着一连翻了好几页,逐渐皱起眉头。
6. 海底的阴谋
“塞西尔……是塞西尔殿下回来了!”
“塞西尔殿下……”
“塞西尔殿下!”
几条人鱼迎上来,而塞西尔轻摇着鱼尾,神色淡漠,“是我,请帮我转告叔父。”
一条人鱼很快游走通报了,剩下几条则围绕着他,簇拥着他要向宫殿游去,他无言地顺从了他们的意思。
他没向康斯坦丝撒谎,深海确实对伤口的恢复无益,但是他迟迟没有回到聚落中还有别的原因。
他并不确定自己会被怎样对待。
父亲死后,叔父成为首领。虽然明面上不显,但是他时常能感受到叔父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像缠人的水草,又像孕育着什么危险的深渊,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和敌意。
但叔父并没有对自己做过什么,这次他被人类的渔船抓住也很像是个意外……很像是。
他似乎也没有办法对自己做什么,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对他动手是不合适的。
可是塞西尔已经下意识地警觉起来。
“哦,我的好侄儿,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身后的宫殿大门被关上,塞西尔对着高高坐在大厅另外一头的人鱼行礼,“叔父。”
塞勒姆坐在代表首领地位的席位上,向下看去的眼眸里是浓重的黑色。
他慢悠悠地开口,带着傲慢和假惺惺的关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哇?我可太担心你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塞西尔谨慎地上前,大厅两侧伫立着的人鱼从他的视野边缘划过。
这是塞西尔熟悉的景象,他知道这些人鱼是副手和守卫,正在这里履行辅助首领的职责。
但父亲死后,这里的熟面孔越来越少了。
“劳烦叔父费心。”他在大厅中央合适的位置停下了,“我不慎被人类捕获,几天前才回归海神的怀抱。”
塞西尔尽可能一句话概括了所有痛苦的过程,并决定不去透露康斯坦丝的存在。
“人类,”塞勒姆冷笑一声,起身离开座位,“那真是太悲惨了,我的侄儿!人类想要珍珠,不择手段。那些肮脏的物种一定变着法子欺辱你吧?”
他游下高台,围着塞西尔缓缓绕着圈打量,锐利的眼光好像要从他身上找出未愈合的伤口来,“他们可是使用工具的好手,绳子、刀子、棍子、鞭子……你疼得厉害吧,对不对?鞭子用了吗,嗯?”
他不再出声,只是用漆黑的眼睛紧盯着塞西尔。
大厅陷入死寂,于是两侧的目光也都集中在塞西尔身上。
“……是。”塞西尔不得不应了一声。
“哦!海神在上!”塞勒姆一个转身举起双臂,仿佛在上演什么浮夸的戏剧,“大家听听,这可太惊险了!”
大厅两侧的人鱼也纷纷点头附和,发出嘟嘟囔囔的声音。
塞勒姆又放下手臂,凑近了低声轻语,“你能平安归来,叔父我简直太欣慰了。”
塞西尔沉默不语。
他保持着不失礼仪的姿态,背挺得笔直,头微微昂起,但是目光并不向塞勒姆看去,只是平视着前方。
这很反常,他能感受到叔父的态度很反常。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究竟是什么……
“那么现在,温情的对话结束了。作为首领,我有别的话要问你。”
塞勒姆收起了虚假的关心,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塞西尔,我的侄儿,你有没有……给人类珍珠?”
“没有。”
一声轻笑在静得可怕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亲爱的塞西尔,人在说谎时总是会异常干脆。”
塞西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什么早已布下的诡计正从他的周身浮现出来,像黑雾笼罩,缠上他的躯体,让他无法逃脱。
“……我没有。”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这是陷阱,这是陷阱,他不能陷入自证的陷阱,他应该……
“我们都希望你没有,塞西尔。但这太难了,”塞勒姆接连的话语好像早就安排好的剧本,打断他的思考,“人类的阴险狡诈是难以想象的,你不想,但你太疼了。哦,多疼呀!绳子、刀子、棍子、鞭子,我们可都听到了!”
漆黑的眼眸盯着塞西尔,让他几乎要坠入噩梦,令人厌恶的声音仿佛能重现那些辛辣的酷刑,让身体一遍遍疼痛僵硬。塞西尔张了张口,苍白发颤的嘴唇发不出声音,可对方连珠炮弹似的话语却还在继续。
“你说你疼得受不了,疼得直掉眼泪!他们知道你的弱点吗,嗯?你那个一碰就熬不住的地方被折磨了多久?你说你没有给人类珍珠,你让我们怎么相信呀?”
扭曲的事实被冠冕堂皇地捏造,但这还远非结束。
“坚决严惩玷污人鱼荣耀的罪人!”
又是一次高举双臂,塞勒姆煽动着大厅里的所有人鱼复诵这条由首领定下的铁律。
“坚决严惩玷污人鱼荣耀的罪人!!”
塞西尔压下慌乱瞥了一眼周遭,却发现两侧的人鱼比他进来时看到的还要多,穿戴着护具和武器,甚至拿着渔网要向他动手。
他回过神来厉声大喝,“我没有!你这是污蔑!”
然后向后退了一点,警惕着四周人鱼的动向,起伏的胸膛却暴露了情绪的波动,高贵的人鱼不曾见过这样卑劣的构陷。
“但是,念及我和你父亲多年的兄弟情谊……再给大家的塞西尔殿下一个机会也不是不可。”
突如其来的安抚话语分明不怀好意,甜腻的声音让塞西尔浑身发冷。
“海荆棘牢狱。”
看到塞西尔颤抖了一下,塞勒姆满意地笑了两声,“如果你能熬过七天不落下珍珠,那相信你也未尝不可。”
塞西尔彻底明白了,他知道塞勒姆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了。
他被人类捕获根本就是塞勒姆的布局,是塞勒姆为彻底掌握首领权力而做出的设计。
如果他抗不过人类的折磨死在岸上,塞勒姆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坐稳首领的位置。而如果他能坚守着荣耀回到海底,等待他的就是莫须有的罪名和较之人类也毫不手软的酷刑。
结实的渔网铺天盖地地砸过来,一如那天被人类渔船捕获的时候。他救了被渔网缠住尾巴的小人鱼,却没有人会来救他。
无数的渔叉桎梏住所有可能的动作,塞西尔挣脱不开,只有绝望地闭上眼睛。
海荆棘牢狱,他的双臂和鱼尾会被紧锁在十字形的刑架上,而背后的海荆棘会愉快地纠缠送上门来的猎物。
带着毒素的海荆棘,哪怕只是轻触都会让人鱼疼得细细颤抖。但这次,那些枝条会狠狠缠住他,勒进他的皮肤、鳞片、血肉,一刻不停地给予他痛苦,直到他崩溃地落下珍珠宣告臣服,成为叔父权力的祭品。
原来从那一天开始自己就进了他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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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
塞西尔突然睁开双眼,浑身血液奔涌。
甚至父亲的死也可能是他的手笔!
塞勒姆坐在大厅高高的席位上,等着这场早已写好结局的闹剧收尾。
他斜倚着扶手,优雅地用指尖旋转着晶莹剔透的酒杯。
大厅中央被压制的人鱼突然爆发出困兽般的怒吼,几乎要将束缚他的守卫掀翻。
但是已经太迟了,他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渔网困住。又是几支渔叉压下来,彻底控制住了他,粗暴地将他拖拽。只剩一双燃着火光一般的眼眸死死地盯向高台上,直到被拖离大厅的最后一刻。
他的眼睛确实和他父亲很像。
塞勒姆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指尖微动,密度比海水更大的琼浆在酒杯里缓缓摇摆,映射出美丽的色泽。
他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塞拉赫的那天。
*
“你给人类珍珠了吗?!你给了吗?!”
兵器碰撞的声音即使在海水中也依旧刺耳,面对刻意堵截的塞勒姆,另一条人鱼却仿佛有所预料。
“终于还是被你找到对付我的机会了,我亲爱的弟弟。”
但是他口中那个亲爱的弟弟却毫不留情地向他挥舞着长戟。
“我不承认你这样的兄弟!堕落至此,将人鱼的荣耀拱手让给那样令人作呕的种族!”
长戟被格挡开并死死止住,塞拉赫深蓝色的眼睛异常严肃,连那点美丽的紫色也无法将其变得柔和。
“这不是拱手相让,塞勒姆,这是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为了异族,牺牲自己的高贵和荣耀吗?!”
塞拉赫神色一沉,“你对荣耀的理解太狭隘了,塞勒姆。”
这种教育兄弟一般的语气让塞勒姆的眼眸更加染上浓重的黑,可他诡异地不再气急败坏。
“这是耻辱,我不能接受。”
他只是这样平静地向自己的兄长宣告。
二人之间沉默了一瞬,塞拉赫突然眼神一凛,“你把塞西尔怎么样了?!”
“呵,”塞拉赫咧开嘴,好像在嘲笑对方的迟钝,“没怎么样,只不过派了不少人鱼盯着他而已。”
说着又挥舞长戟,将塞拉赫向某一方向逼退些许。
他下手狠厉,两人又缠斗了许久,即便是塞拉赫也在身上留下了几道伤口,血液的味道顺着海水飘远。
“你要是不快点,他估计就闹着要过来了,到时候我可不知道怎么让那些人鱼收手。”他用甜腻的声调好心提醒似的,“他昨天被你折腾得够呛吧?哭得那么惨,连我都不忍心了。”
塞拉赫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沟,暗流涌动,被卷进去必死无疑,这是塞勒姆为他设定的终点。
他已经明白了他的命运。
转身之前,他灼灼的目光好像能射穿人心。
“塞西尔不会被你困住。”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
啪嚓一声,酒杯碎裂,蜂蜜状的琼浆从手中缓缓下落,拖出一道晶莹的丝线。
塞勒姆冷哼一声。
那个年轻人鱼的眼神和他父亲极为相似,曾让他忌惮几分。但那又如何,现在还不是被他困住不得脱身。
空无一人的大厅响起他癫狂的大笑。
七天,海荆棘牢狱,即使没疯也该被磨掉半条命了。
7. 第三次捡到小鱼
疼……好疼……
睁眼闭眼都是挥之不去的疼痛。
塞西尔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将这些痛尽数咽下。
海荆棘不断疯长,一圈一圈缠住上身的皮肤,再一点点勒紧,任何细微的摩擦都是无法喘息的痛楚。又撬开每一片鱼尾的鳞片,挤进鳞片根部的嫩肉里,每进一寸都带来克制不住的颤抖。
守卫时常来巡视,这是安排好的。
他们会提着棍棒或渔叉,反复刺激和磋磨那些不堪触碰的痛处,直到禁锢着这副躯体的沉重锁链也在他不可抑制的颤抖下细细作响。
而塞西尔除了死死忍耐别无选择。
摇摇欲坠的尊严要求他硬撑着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怎样令人崩溃的煎熬。
海荆棘会因为那些拨弄绞得更紧,他只有在四下无人时才允许自己泄露出几声极尽压抑的闷哼和呜咽。
再过不久,皮肤会被荆棘的枝条勒出细密的伤口,海水会渗进伤口里带来尖锐的刺痛。鳞片则会被撬开到极限,一丝一毫的挪动都会让整条鱼尾感受到剥麟的痛楚,哪怕细小的水流抚过都会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到那个时候,塞勒姆会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接受拷问,一次又一次向他的鱼尾拨动温柔而残忍的水流,再轻声细语地询问他是否向人类献出了珍珠。
或者根本不需要,只要不时轻点海荆棘的叶片,一点点加深这份永无止尽的深入骨髓的痛苦,等待他的最后防线彻底溃散,落下珍珠宣告臣服。
“呃……”
特殊鳞片也被撬开一条缝隙,最娇嫩的地方被毫无防备地暴露给外界。
塞西尔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久。
这太难捱了……
“站住……干什么的……”
“哎哎……小声点儿,大人……陛下特意派我拿酒来犒劳您二位,可别被其他人分了去……”
“哟,这酒还真不错……”
“……这不好吧,我们守着的可是……那位殿下……”
“这您就不懂了……闻着香,喝不醉的……”
刑室外的交谈在塞西尔的耳中模糊不清,一点点酒香顺着海水飘过来,唤醒了某些仿佛已经隔了很久的记忆。
他想起海边的晚风,亚麻色的发丝,还有嫩绿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塞西尔并不喜欢昏迷,丝毫不会减轻的疼痛总是让他在噩梦里醒不过来,而被痛醒的无助感、被束缚得更紧的窒息感会比之前加倍的难以忍耐。
但是他现在有一点,有一点想睡过去。
想在梦里回到一个温暖的地方……
*
“康斯坦丝!你在想什么呢!”
汉娜的声音让康斯坦丝回过神来,小酒馆各处的低语声又重新回到耳畔,角落里不时传来带着醉意的笑声。
“……啊,没什么,”康斯坦丝眨了眨眼,端起玻璃杯和对方轻轻一碰,“祝贺你,汉娜!”
玻璃杯一声脆响,恬静可爱的友人欣然接受了她的致意,轻抿一口酒水。
她好像想和康斯坦丝畅聊些什么八卦,但却被拨弄起琴弦的诗人吸引了注意,扭着头去打探。
康斯坦丝也抿了一口酒,思绪又在小酒馆的嘈杂中止不住地飘。
她们喝的是低度数的鸡尾酒,让她想起和塞西尔在海岸喝的甜酒。
也不知道那条小鱼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海底的事情她也管不着就是了……
轰隆一声,康斯坦丝面前的木桌被拍上了一个巴掌。
“喂!小妞,我们老大有事问你!”
旁边的汉娜明显被声响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到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以为又是哪个发酒疯的,于是轻轻蹙起眉头,很嫌弃的样子。
但是康斯坦丝抬头瞄了一眼,眼熟的长相让她意识到这人可能没那么好打发。
她借着起身的动作凑到友人耳边低语,“汉娜,帮我喊莫里斯过来。”
然后又摇摇晃晃走到那人跟前,像是喝了不少一样刻意怠慢地回复,“什么事?”
“市场上那条人鱼,是你买的吧?”那个男人压低了声音,眼睛紧紧盯着她。
果然是这事。
“提到这个我就来气!”康斯坦丝故意装作醉醺醺不吐不快的样子,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砸,“以为你们把他折腾得差不多了我才出手的,结果呢!你看看,我头上肿的包到现在还没消!”
她指着早已恢复的额头睁眼说瞎话。
对方好像被她噎了一下,“谁管你这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有没有……”
“你说珍珠啊?”康斯坦丝直接抛出这个关键词,绝口不提第二次救下人鱼的经历,“你们那种手段都没得手,我又哪有本事搞得过他?他一进门就把我敲晕逃走了,没把我敲死过去都算他有良心了!钱白花了,我总不能为了珍珠连命都不要吧?”
但她甚至不算说谎,那条小鱼确实在最痛的时候也没掉下珍珠。
她忽然觉得人鱼的荣耀其实也是诅咒,是束缚在人鱼身上的枷锁。
高贵的珍珠,招来觊觎、斗争、杀身之祸,但人鱼却无法选择、无法拒绝,只能为了尊严把一切苦难都忍下。
他是用什么心情在承受着这样的宿命呢?
康斯坦丝一边和轻易被她糊弄住的男人说着车轱辘话,一边意识到自己最近总想着那条小鱼。
也不知道他在海里怎么样了,回到自己的族群,终归比在人类这里要好吧……
“喂!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大喝,嘈杂的酒馆骤然安静下来,只见一个警察制服的男性拧着眉毛站在门口,腰上还别着警棍。
汉娜躲在那人身后,朝着康斯坦丝的方向使眼色。
“哦!莫里斯你来啦!”康斯坦丝欣然贯彻她的醉酒人设,无所谓地招招手,“来喝酒啊!”
于是小酒馆里的人又各自回到自己谈天中去,细细簌簌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找麻烦的男人早就被康斯坦丝绕得晕头转向,口干舌燥也没逼问出什么来,这会儿又看见来人一身制服,只好咬咬牙灰溜溜地逃走了。
昏暗的角落里,两个男人盯着木桌旁谈笑的三人。
“老大!我看分明就是她……”
吉姆觉得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的阴谋,抢了珍珠的是她,打晕老大的也是她,害得他做了好一阵子出气筒,虽然他刚刚忘记质问她这些了。
加里恶狠狠地嚼着嘴里的烟,“哼,警署的关系,算她走运。”
早知道手下这个没出息的成不了事,他本想今天直接把人绑过来问话的,现在看是不太可行了。
“嘶——”后脑勺隐隐作痛,惹得他又是一通气急败坏,“查到她是谁了吗?!”
“我打听过了,老大,她叫康斯坦丝·温斯顿,是个种花的。”
“温斯顿……”这个名字在加里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又和他心心念念的“珍珠”这个单词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化学反应,然后生出一个新的词来,让他的唇舌蠕动了一下,“……”
“啊?你说啥呀老大……”
“吃的堵不住你的嘴!”加里抓起一块干面包就往吉姆嘴里塞,然后阴森地喃喃自语,“我有办法整她……”
*
“塞西尔殿下……塞西尔殿下……”
塞西尔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然后是重物砸开铁链的声音。
“呃!!”
铁链牵扯到海荆棘,浑身的剧痛让他猛然清醒过来,一条女性人鱼正试图用石块砸开困住他的锁链。
“塞弗娜,让我来!”“塞图特!”
又一条男性人鱼拎着一把斧头游了过来,身上还带着酒香,塞西尔意识到是他把守卫醉倒了。
他抡起斧头砍开刑架上的锁链,也干脆利落地砍断了刑架背后错综牵连的海荆棘的根茎。
“——!!”
全身炸开的疼痛让塞西尔头脑一片空白,没忍住一声被逼到极限的闷哼。
他想起来了,两条人鱼熟悉的面容让他一瞬间回到父亲还在的日子,他们那时就是父亲的副手,总是温柔地对他笑。
咬着牙忍过疼痛,塞西尔模糊的视线里,记忆中的笑容逐渐被眼前两条人鱼凝重的神色代替。
塞图特好像听到什么动静,警惕地示意塞弗娜先走,然后几乎是拉扯般地将塞西尔带到一处隐秘的出口,在他的背后有力地一推,让他能够借着力量往海岸游去。
“快逃!塞西尔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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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快逃!”
他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话,他们没有时间回忆过去。
塞西尔无法形容心里的苦涩。
他这才发现自己曾经是多么天真。
在岸上受尽折磨的时候他痛恨人类,认为是人类的邪恶贪婪造成了他的一切苦难。
被押进海荆棘牢狱里疼到崩溃的时候他才醒悟,邪恶不分种族。
而弱小的自己无力抵抗,甚至没有识破恶人的陷阱,甚至没有深究父亲的死因,甚至到了现在还要连累他人为他冒险。
他不知道塞图特和塞弗娜能不能躲过追查,他也不敢去想,只有拼命地逃离。
海荆棘被砍断了根茎,枝条却还死死缠在他身上,每次挥动手臂、摆动鱼尾都是钻心的痛,但他只有不管不顾地往前游,逃离背后的深渊。
可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岸上也待不下去,海里也待不下去。
他已经,没有栖身之地了……
“呜!!”
失魂落魄的人鱼甚至忘记现下正是退潮,猛然回退的海水让他搁浅在沙滩上,湿润的沙子狠狠剐蹭过他一身的痛处,让他疼得再也没有一点力气。
可是这个海滩并不安全,不远处传来醉酒人类的热闹动静,还有沙滩上难以辨明远近的脚步声。
海水在喘息之间退得更远了,塞西尔强迫自己动起来,但他的手臂颤抖到连支撑起身体都做不到,动作间反噬一般的苦楚却屡屡逼出他压抑的悲鸣。
会有人类发现他吗?会来折磨他吗?会对他的弱点下手吗?如果再来一次,他真的……要受不了了……
恐惧如同黑雾般笼罩,塞西尔咬着牙忍下呜咽。
满身的疼痛依旧在极限处无情地磋磨,再次被人类抓到,等待他的只有更加恐怖的苦楚。
塞西尔清楚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他只能不停地用呢喃告诫自己,这种自我暗示在最疼的时候可以给他聊胜于无的帮助。
“我不会臣服于任何人……我不会臣服于任何人……我不会……”
“嘘,是我。”
近处突然响起的声音将塞西尔的心脏狠狠揪紧,但是几乎和那声音同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世界突然安静,连海浪声也听不见了。
“……康斯坦丝……”
塞西尔愣了几秒才颤抖着声音回应。
“嗯,现在岸边人多,一会儿带你走。”
康斯坦丝在他身旁坐下,脱下白大褂盖住塞西尔鱼尾,试图让他们看上去只是两个醉了酒在沙滩上休息的人。
她不知道这条小鱼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要不是告别了汉娜和莫里斯之后来海滩上散步,她真不知道人鱼又要被谁拐走。
夜色里,她隐约能看清塞西尔浑身勒着像锁链一样缠绕的荆棘,脆弱的地方甚至已经被折磨得红肿,于是她小心地伸手,想把那些娇嫩的地方解救出来。
“呃!!别碰、别碰……”可是人鱼根本受不了,他猛然一震,然后又是细细的颤抖,连气声都变了调,“淡水……用淡水浸泡……”
于是康斯坦丝又将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好,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沉静,“再忍耐一下。”
好温暖……
塞西尔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苦苦熬了太久,他终于在无边的痛楚里感受到了一点别的什么,只是这一点点,就足够让他在崩溃的边缘安定下来,让他的鼻子和眼睛都开始泛酸。
某种不可遏制的渴望驱使着他,要他驱动自己的手臂、手腕,最后把手指向那个方向伸去。
其实他一丝一毫的动作都牵扯着满身的荆棘,连带着激起一片又一片的疼痛,但是他还是忍耐着慢慢动作,直到手指轻轻拉住了康斯坦丝衬衣的衣角。
指尖传来一点人类的体温,和头上的手一样温暖。
康斯坦丝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这让塞西尔几乎产生了一种想要乞求的冲动。
但是那双手并没有离开他,而是轻轻在他头上揉了揉,然后继续放在那儿,继续暖着他。
远去的海浪声仿佛也变得温柔。
塞西尔知道,现在他可以安心睡了。
8. 噩梦与拥抱
“呜……”
噩梦缠身。
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时空里,父亲严厉地对待他,叱责他的天真软弱。
“忍耐,塞西尔。”
这是父亲唯一的要求,但是他连这个都做不到。
“呃!!”
父亲在他成长期最脆弱的时候折磨他,刚刚发育的特殊鳞片是难以想象的敏感。
他痛哭,忍耐,又被一次次逼到极限。
“不要……父亲……不要……”
他好像听到自己在哀求,他分不清声音的来源,不知道是来自回忆里的自己还是噩梦里的自己,又或者他可能没有真的出声,这只是已经塞满脑海却被他咬紧牙关咽下的不被允许说出口的话语。
没有人听见他,只有混乱的画面不停叠加,无助的颤抖不停叠加。
不要……别这样……别再继续了……
仅剩的理智提醒他,父亲好像并不完全是这样的。
但是他抵抗不了这个梦境。
痛苦在躯体的其他地方绽开的时候,他可以皱着眉忍下,哪怕是最脆弱娇嫩的那几处,他也在无数次严苛的要求下学会了隐忍。
但这里他真的受不了……
真的不行……
可是父亲不放过他。
“呃啊——!!”
疼痛被毫不留情地施加在敏感的鳞片上,用手、用器具、用海荆棘,他硬生生捱着,每一秒都煎熬到绝望。
不能求饶,那样他会被罚得更狠,但是即使死死咬住嘴唇,珍珠也会将他的的崩溃和屈服化作实质。
成长期身体的持续高热早就让他苦不堪言,任何一点触碰都让敏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可是落在这样的身体上的针对鳞片的酷刑却看不到尽头。
满地的珍珠被父亲亲手捏碎,但是他总会在痛苦里落下新的珍珠。
“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到不能自已,因为疼,还因为别的。
他似乎,总是让父亲失望……
*
“塞西尔!塞西尔!”
看到终于缓缓睁开的深蓝色眼眸,康斯坦丝松了一口气。
她从没见过这条小鱼这个样子。
海滩上的人散尽时,塞西尔已经在她身旁沉沉睡去了,将他抱起的动作都没让被满身荆棘折磨的人鱼醒过来。
于是康斯坦丝熟门熟路地把人鱼抱回家,再将他放在盛满清水的浴缸里。
缠绕在他身上的荆棘果然像泡发了一样软下来,康斯坦丝干脆端了椅子坐在浴缸前,小心地帮他清理。
她知道他在疼。
她清楚小鱼所有忍痛的表现,因为他曾在她手下那么清晰地颤抖过。而在海滩上,只是轻轻一碰他就要受不了,分明是被逼到极限了。
为什么?他不是回到自己的族群里了吗?怎么会又被伤成这样?
康斯坦丝凝着神色压下思绪,轻柔地处理他身上的狼藉。
塞西尔像是累得醒不过来,被触碰到伤处也只是皱着眉轻轻呜咽,轻声哄两句就连最轻微的挣扎也没有了,乖顺地让人心疼。
她仔细地检查了他的全身,确保没有任何一寸皮肤或鳞片在受荆棘的折磨了,才轻轻帮他擦去额头未干的冷汗,让他能够枕在浴缸的边缘安心休息。
“呜!”但是他好像突然陷入巨大的痛苦里,忍受着身心的煎熬。
“塞西尔……?塞西尔!”
不记得唤了他多少次,才看到他泪眼朦胧地醒来,从痛苦的纠缠里逃出来。
然后康斯坦丝才发现,她正握着他冰冷颤抖的手。
“……你做恶梦了吗?还是身上难受?”
她放缓了声音,没有松开那只手。
塞西尔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但是仍能分辨出康斯坦丝担忧地望着他的嫩绿色眼睛。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糟糕透了。
被噩梦折腾成这种样子,在人类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简直不像是人鱼该有的姿态。
他不愿被她看见这副模样,想要扭过头去,但只是轻眨着眼睛撇开视线,蓄满的泪水就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下来,然后是胸口升起的难以抑制的酸涩。
他不得不抿着唇忍耐着,试图不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不可以,他不可以这样……
康斯坦丝轻轻叹了口气,这条人鱼的心思已经透明到不用去猜了。
这么决绝地想要一个人忍着,却连她的手都不愿意挣开。
真是……一条别扭到让人心疼的小鱼。
于是她倾过身体,慢慢抬起手臂拥抱住他,将他微凉的躯体搂在怀里。
“!”
塞西尔一瞬间怔愣。
他并没有抗拒,环绕周身的预料未及的触感让他彻底忘记了反应。
回过神来时,这个拥抱已经持续了一小会儿,人类的体温开始慢慢渗透他的皮肤,像一个柔软的陷阱。
他不该……他不可以……
塞西尔忍着胸口的酸涩努力调整呼吸,双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康斯坦丝的衣袍。
但他真的……他真的很贪恋她的温暖……
“……怎么了,塞西尔?”康斯坦丝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哄他,“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她得承认她今天有点宠着这条小鱼了,但是他看上去很寂寞,很冷,而且像是要破碎了,所以她没松开手。
塞西尔张了张口,没能出声。
“你看,反正我是去不了海底的,你的事我也不会和别人说,而且说出来估计也不会有人信……”
康斯坦丝只觉得自己的话语干巴巴的。
她感受得到怀里的人鱼正在颤抖,正在忍耐着泪水一样,攥着她的衣袍颤抖。
她想不出是什么让他这样几近崩溃。
从见到他开始,这条人鱼的情绪一直是忍耐的、克制的,甚至不会为了自己的痛苦而产生太大的波动。
她看过他疼,被折磨时很疼,疗伤时很疼,今天被古怪的荆棘纠缠也很疼。
但即使是在最难熬的时候,他也会像承受宿命一样咬牙忍着,真的被逼到极限才会隐忍地落泪,而就算在那时,他仍会拼命地压抑着自己。
可是现在,好像有什么漩涡将他卷进去,让他几乎要被淹死。
对,她知道说人鱼要被淹死很奇怪,但他就是,她觉得他就是被什么重担压着快要无法呼吸。
她把塞西尔搂紧了一些,又分出一只手去把他的脑袋往自己的肩上按,手肘和手臂却仍然抵在他的后背用力,让他整个人都可以紧贴在自己怀里。
不为什么,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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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上去很久没有被这样拥抱过了。
这是一个几乎完全环抱住的,掌控和保护的姿态。
如果是之前,这样对待小鱼一定会让她的额头上再多出一块淤青来。
但这次不会,这次他需要这样,康斯坦丝笃定。
“呜……”
她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又感受到怀里的人正在因为这个紧密而妥帖的拥抱慢慢放松下来。
可是这还不够,她知道,他心里那些紧绷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让他疼到发颤。
于是她试着张口。
“塞西尔,你为什么……自责成这样?”
怀里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
*
塞西尔沉默地蜷缩在幽暗的海底,忍耐着那些来自身上各处的、即使过了一夜也未消去的余痛。
磨人的热度已经退了,但是浑身的酸软无力每一秒都在提醒他昨天到底在父亲手里熬过了什么样的酷刑。
附近好像有比平时更多的守卫,但是他不想管,他只想在这里蜷缩着。
他不知道是不是父亲又做了什么安排,好把他看在这里乖乖养伤,等待承受下一次的规训。
还不够吗……还要再忍耐多少……
他又什么时候逃避过……就因为昨天疼得太厉害,所以连这点信任都不愿意给他了吗……
一点点隐秘的委屈让他不由地瑟缩了一下鱼尾,却波及到伤得最重的那处鳞片。
“呃……”
他只有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屏住呼吸忍过鳞片处难熬的隐痛。
他明明,一直都在承受和忍耐了……
于是他继续沉默地蜷缩着,紧闭双眼,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知不觉,直到海水里一丝血腥味将他从疲倦里惊醒。
……父亲?
熟悉的味道让塞西尔的心脏不正常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冷,呼吸也开始颤抖。
血腥味越来越浓……太浓了。
他疯了一样地冲向那个方向,不顾身上的疼痛拼命游去,挣开数个守卫,却还是在海沟的边缘被死死拦住。
“父亲!父亲!”
黑暗的深渊里升腾而上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视野,所以他没有看到叔父的复杂而阴郁的目光,没有觉察到周围安静而诡异的气氛,也忘记了守卫数量的异常。
“塞西尔,你的父亲是被人类害死的。他被夺取了珍珠,玷污了人鱼的荣耀,所以为自己选择了这个结局。”
在他的嘶吼里,塞勒姆定义了塞拉赫的死亡。
也是从那天起,荣耀的烙印才真正沾着父亲的鲜血,借由他人之手烙在他身上。
但这一切,原来都只是谎言。
如果他没有因为一点点余痛而任性,如果他对周遭的变化再警觉一些,如果他能洞察那些邪恶的人性……
塞西尔自虐般地一遍遍回忆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身上的痛楚,海水里的血腥味,恶人的低语,然后冷酷地剖析自己的每一个天真软弱的想法,小刀剌开血肉一样将每一个错误刻在心口,直到自己疼到无法呼吸。
他怎么能没有发现,他怎么能相信这样的理由,他怎么能允许自己活在虚伪里这么久,直到刀子割在自己身上才愿意撕破这一切!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9. 伤痛与陪伴与骤变
康斯坦丝陪了塞西尔一夜,亲眼看着他是怎么痛到颤抖。
自责、愧疚、自我厌恶,轮番撕咬着他的灵魂。
他说出口的并不多,零碎的字句,夹杂着呜咽,但是已经足以拼凑出令人胆寒的海底的阴谋和恶意。
康斯坦丝在他开口后就不再出声,没有询问也没有安慰,只是妥帖地拥抱住他。
她不再困惑于他的一身伤痛,既然那条恶毒的人鱼可以对他的父亲下手,他又怎么可能免于其害。但她也知道,她没有资格对海底的一切评头论足,那是另一个世界。
他一定疼得厉害,断续的讲述,每一个字都是在狠狠地揭开他心口血淋淋的伤疤。
但是塞西尔不能真的崩溃,他甚至不能允许自己沉溺在痛苦里,不能让悲痛将自己淹没,因为他的荣耀不允许这样,不允许他向痛苦臣服。
他的荣耀用珍珠编织成锁链,将他死死捆绑。
康斯坦丝好像一瞬间看到了多年以前的塞西尔,一条寂寞的小人鱼,在一片湛蓝里孤身一人承受着海水的冰冷。
荣耀的皇冠被强行戴在他头上,从那以后,刀子割在身上,鞭子抽打在鱼尾,再痛也不可以低头去看,只能昂着头忍受,无声地滑落泪水。
即使到了现在,他仍然在泪水里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允许自己落入放声痛哭而掉落珍珠的境地里去。
康斯坦丝不知道有谁可以哭得这么让人心疼。
他一直都是这样忍着吗?身上的无数伤口,还有心里这么强烈的痛苦……他真的会憋死的。
康斯坦丝第一次为那些浸透了自己衣物的泪水而感到欣慰,哪怕让他小声啜泣一会儿也是好的。
她在心里狠狠叹了一口气,设法将怀里的人抱得舒服一些。
泪水流干、只剩下些不自主的抽噎的时候,塞西尔才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样激烈的情绪,或者说,他从来不曾允许这些情绪流淌出来。
他这会儿才意识到他有多失态,但是已经没力气去管了。
整个身体都浸透了疲惫,头脑是麻麻的木木的,思维迟滞,只有感官还在忠实地反映着周身的感受。
她的怀里很温暖。
无数思绪远去,只有这个认知顽强地留了下来。
仍然是白大褂,应当是新的一件,没有沾上海水或沙子,布料被体温捂得柔软,让他感觉到安全。
头上被轻揉了一下,然后是另一只手在背后轻拍。
他真的慢慢平静下来。
“身上还疼吗?”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给他怀抱的人类没再提刚刚的一切,平淡而柔和的语气一如既往,好像他们不曾告别过。
塞西尔想起,她一直很照顾他的尊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哪怕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
所以,再次将这副熬到极限的身体交给她,应该也没关系吧……
“嗯。”
于是他轻声回应,鼻音很重,听上去像是一声呜咽。
身上很疼,他想要她的安慰。
海荆棘带着某种毒素,这对康斯坦丝来说并不难判断。
那些枝条还散落在浴室的瓷砖上,不知道是因为离开了根部还是浸泡了淡水,看起来十分无害。
但是康斯坦丝看得出来,塞西尔身上的勒痕还在受毒素的煎熬。
尤其是胸口,她都不忍心碰。
她伸手小心地从人鱼的腹部缓缓往上,在其中一处红肿旁边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呜!”
只是这样就惹得小鱼一阵瑟缩,没忍住一声轻哼。
光是腹部轻触的手指就忍得够难受了,她还偏偏要碰那儿……
塞西尔轻轻颤抖,控诉一般地往她怀里埋,康斯坦丝只好重新妥帖地抱住他以示安慰。
“抱歉,我要看一下你的伤。上点药会好一些吗?用上次的凝胶?”
“……我不知道……”
他的面庞藏在阴影里,低哑的气声里是隐约的哭腔,好像委屈得不行。
康斯坦丝这下是真的有点不知所措,塞西尔声音里的无助让她心里轻轻抽痛了一下。
他不该是这样的。
康斯坦丝觉得,小鱼就该是冷淡和高傲的,有点麻烦、有点难搞,却又偶尔让人发现一点可爱的地方。
但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无助破碎的模样。
她不希望他这样。
对,不是因为和祖父的什么约定,而是她不希望他这样,是她想要他好好的。
她开始行动起来。
“有效果吗?痛感有减轻一些吗?”
康斯坦丝托着塞西尔的手腕,实验性质地在他手背的几道红痕上涂抹透明的药膏。
伤处真的轻松了一些,塞西尔的睫毛轻颤,却是因为人类手指的热度。
看见人鱼微微点头,康斯坦丝的眼睛都要亮了。
她就知道这种中和植物毒素的药膏会有效,这样看来海荆棘的作用原理应该与岸上的某些植物神经毒素相似。
但是现在不是植物学家之魂该燃烧的时候。
她小心地沾了药膏去涂抹塞西尔身上所有那些伤处,手臂,腹部,然后再往上。
“呃……”
胸口那两处红肿实在是让小鱼忍得辛苦,康斯坦丝把他轻轻搂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任凭他攥着自己的衣袖。
然后是后背,即使知道没那么难忍了,康斯坦丝也没有放开他,结束了上药也没有放开他。
塞西尔也没有躲开,只是在她的颈窝轻蹭,闭着眼休息,不再设法掩饰满溢的疲惫和脆弱。
于是康斯坦丝确认了,他们都对这份距离感的变化心知肚明。
“塞西尔……”
她用拇指轻轻抚过人鱼红肿的眼睛,又理了理他因为忍痛时的冷汗而粘在额头的发丝。
在更靠近他之前,她理应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他坦白的。
塞西尔似乎从没体会过这样的亲昵,攥着她衣袖的手轻颤了一下,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太累了,她怀里又太温暖,而且……很安全。
康斯坦丝犹豫了,她也并不想打破塞西尔现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也许让他睡一觉再说会更好些。
“……没事,你睡吧,我不走。”
*
小鱼最后只靠着她休息了一会儿,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然后就别扭地回到了矜持的生人勿近的姿态。
康斯坦丝体贴地将浴室完全留给他,看了看已经大亮的天色,自己去客厅里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但是小鱼总会抬眼偷偷看她,让她连装作没发现都很困难,不得不倚在浴室门口向他解释。
“我去市场买点吃的,不然我们要饿死在家里了。”
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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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之前照顾塞西尔时的米粥和鱼肉三明治已经是极限了,继续进行个人创造的话恐怕不能保证家里一人一鱼的存活。
而且小鱼的身体消耗得厉害,她不想让他再受任何折腾。
康斯坦丝意识到自己想给他一些更好的,他真的……太苦了。
父亲严厉的规训,同类狠辣的阴谋,异族贪婪的觊觎,最后是荣耀的枷锁让他必须把所有的苦都咽下……
她不和他聊这些是因为看出他不愿意提,但那不代表她不会隐隐心疼。
至少在自己眼皮底下养伤的时候,她想让他舒服一点。
“不要鱼肉罐头。”
塞西尔轻轻嗫嚅了一句,不自在地撇开了视线,浴缸里的鱼尾缓缓摇晃了一下。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冷冷淡淡的样子,眼尾和鼻尖却还有一点点未消的红色。和往常一样疏离的话语里藏着一份难以察觉的熟稔,甚至带了些任性和挑剔。
他分明是在暗指她之前做过的鱼肉三明治,康斯坦丝失笑。
她就知道小鱼对那个颇有微词!她早看出来了!
但她神奇地没有因此生出任何一丝火气。
“好,我很快回来。”
塞西尔轻声说了句谢谢,低垂着目光,抿着唇装作并没有很在意的样子,让康斯坦丝想要扬起嘴角。
这样就很好。
*
浴室外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翻倒在地。
半阖着眼休息的塞西尔倏然警觉地抬头,从浴缸的视角却看不到任何异常。
“……康斯坦丝?”
试探着开口,果然没得到任何回应,她才刚刚出门不久。
屋里静得可怕,塞西尔不是很愿意承认,康斯坦丝不在,身处陆地的不安就轻易地从心底弥漫出来。
刚刚被她整晚的体温熨得服帖的心口,又因为曾经那些痛到极限的噩梦而开始发闷,胁迫他必须亲眼确认自己的安全。
他皱着眉勉强让自己翻出浴缸,用鱼尾艰难地前行了一小段距离,在浴室门口停住了。
不将浴室外的地面弄上水渍应该是比较合适的,他想。
他也不太愿意承认,他其实意识到自己正在替她考虑,毕竟她在打扫那些恼人的荆棘碎枝时一直皱着眉头。
想起康斯坦丝生动的表情让塞西尔没那么不安了,不再受浴室遮挡的视线随意地扫过客厅四处。
却看见了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了。
所以……那些都是骗他的吗?
她的温度,她的尊重,她的关心……都是骗他的吗?
塞西尔浑身软了一下,差点栽倒在浴室的瓷砖上,但是拼命屏着最后一口气支撑住了身体,手臂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是晕眩,耳鸣,呕吐感,应激的心跳快到承受不住,几乎要让他昏厥过去。
他狠狠将嘴唇咬出血来,逼着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
眼圈在几息之间已是深深的红,幽深的瞳孔里翻滚着骇浪,死死盯着窗台的方向。
风中翻飞的窗帘下是一个倾倒的木盒,旁边散落着几张相片、几本笔记。
再前面一小段距离,有什么晶莹圆润的东西,正在阳光下映出柔和的光泽。
那是一颗人鱼的珍珠。
10. 逃避与愤怒与追及
“简直是无耻!”
肯特·温斯顿一把拽下头上的草帽,又将手里的外套狠狠摔在椅背上。
向来温和的他此时却因愤怒而呼吸急促,在焦虑的重压下来回踱步。
屋里的另外几个人或坐或站,又或者蹲在墙角,都沉默着没有回应他,只有几根烟草燃起的烟雾缭绕。
在这儿的都是他的好伙计,是西岸小镇上再普通不过的居民,是活生生的人。
但是现在,或者说不久之后,他们都要饿死。
“镇上每家都问过了,”一个坐着的伙计先开了口,他的耳上别着一支秃了头的短铅笔,手里抓着皱巴巴的几张纸,“去年的冬麦几乎没有收成。已经种下的新麦全在乡绅手里,收获季交不出粮要付几倍的利息。”
旁边一人嚼着烟头冷哼一声,“他倒是打的好算盘!镇上的田全都霸占了,我们自己种粮要给他交钱,买他的粮还是给他交钱!”
“问题是他现在根本不放粮,就等着到冬天高价抛售,到时候谁还有命买?!”无辜的木头椅子被另一个人愤恨地踹了一脚,发出即将散架的嘎吱声。
这也是肯特今天得到的消息。
乡绅贾斯帕尔拒绝为去年麦田的灾害买单,也拒绝为今年的现状提供任何宽限。
他的回答很简单,粮食有,用金币来换,高价。
而且,他手段强硬地占下镇上几乎所有可用的麦田,此前囤积的粮食则打定主意要留到饥寒交迫的冬天,仿佛是乐见其成地在为自己的敛财行径铺路,连冠冕堂皇的掩饰的力气都不愿意出。
饥荒,这个恐怖的词语正如同远处的阴云一般逐渐笼罩他们。
肯特环顾着小屋子里熟悉的面孔,如果阴云真的降下,没有人可以幸免于难。
他甚至可以轻松地回忆起每个人的家人和孩子,是他们共同组成了这个小镇。
左手边那个,家里的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右边那个,他家的姑娘文静可爱,跟康斯坦丝玩得最好。
还有他的康斯坦丝……
屋里又陷入沉默,只剩眼神像黑暗中的火花碰撞。
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但是争吵也就此爆发。
“乡绅的别墅在海崖上,围住了他就无路可退。”这个人的眼神狠厉。
“你疯了!他还有佣兵!而且这不合法律!”这个人不是胆怯,只是很爱他的妻子。
“他就合乎法律吗?!在他的地盘上讲法律又有什么意义,警署盖楼是他投的钱!”这个人看透了权贵对社会规则的统治。
“改革法案已经在进行了,你不能要求他们立刻就……”这个人抱持着对未来的希望。
“今年冬天,伙计!今年冬天!”这个人似乎并不想把话说穿,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落下了结论,“我们等不到了。”
他们都清楚,曾经的安宁美好的生活可能已经离他们远去了。
无所作为,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将直面饥荒,有所作为,也只是鱼死网破罢了。
不,更有可能的是,他们会死得毫无价值。结实紧密的渔网很快就能找到下一片鱼塘,而他们失去的东西却不会回来了。
沉默认命,或者奋起抗争,或者还有什么别的选项吗?
他们需要麦子,成熟的麦子,可以果腹的麦子,或者现在播种、冬天之前能收割的麦子,不需要寻常田地的麦子。但这又是哪里的天方夜谭呢?
一片沉默里,肯特缓缓开口,引得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我可能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
康斯坦丝非常愤怒,非常。
她本来是慌乱的,时机太坏了。
她几乎是一看见家里的景象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窗帘翻飞,木盒里的东西洒落在地,包括那颗人鱼的珍珠。
然后是满地凌乱的水渍,一点点血痕,甚至木桌角上的撞击痕迹,无言地诉说着几乎无法承受的混乱和痛苦。
“啧……”
怀里整袋的食物全都哗啦哗啦被扔落在地,没有犹豫,康斯坦丝立刻扭头往外跑,开始找寻人鱼的身影。
路面的一小片湿漉指明了大致的方向,是人鱼尚且湿润的鱼尾的印迹。
早知道就该今早和他坦白的,或者昨天,康斯坦丝止不住思绪乱飘。
不,昨天不行,昨天他的状态太差了,会受不了的。
也许今早可以,至少他在自己怀里的时候看上去比较能冷静下来,不管怎么说都会比现在这样要好。
在陆地上行动对他来说很危险,而且他的身体在海底被折磨了那么多天,昨天还在说疼……
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错误的决定,慌乱在康斯坦丝的胸口聚集起一点闷痛。
但是现在后悔也没用,康斯坦丝喘了口气,扶额定了定神。
路面上的水渍已经不明显,她开始集中精力观察着植物的压痕寻找踪迹,好在她对此已经有所熟练。
再抬头看去时,一点点鳞片的反光很快提醒了她人鱼的所在。
“塞西尔!”
但是当康斯坦丝隔着距离扬声时,远处的人鱼却好像受了一击重击,整个身体狠狠颤抖了一下,又不管不顾地用并不适合陆地的鱼尾艰难地前行。
他前进的方向令康斯坦丝心惊,再过去不远就是市场,那个他最开始被折磨到遍体鳞伤的地方。现在正是早市人多的时候,保不齐又会遇到那些觊觎珍珠的人。
阻挡不及,她只有再次出声,“别去南边,塞西尔!”
又是一次受到惊吓般的颤抖,但这次人鱼却侧身藏入了一旁的植被中,改变了行进的轨迹,仿佛听进了她的话一般。
康斯坦丝被他的行为噎了一下,他现在到底是信她还是不信她?
但是在塞西尔侧身前的匆匆一瞥里,康斯坦丝有一瞬间对上了他的眼睛。
昨天那双眼睛曾经离她那么近,足够她看清眼里所有的色彩和情绪,所以在这一瞬间,她轻易地理解了塞西尔满眼的混乱和无措。
于是康斯坦丝开始觉得歉疚。
比起虚假的和平,他当然会选择血淋淋的真相。
昨天他看上去太脆弱,让康斯坦丝忘记了他的隐忍。忘记了他曾经被灌进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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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痛,却颤抖着身体全都忍下了。他拥有的是能够承担起人鱼的荣耀的隐忍,她不该因这个而顾虑。
如果不相信他能够为了荣耀而坚韧,那样才会是对他的侮辱。
所以,康斯坦丝选择很小心地去接近这条小鱼。
不急于靠近,却时刻帮他注意着行进的方向,规避可能的危险。
夏日的艳阳不再收敛自身的热度,康斯坦丝感受到自己的汗水滴落、肺部也在发烫。
她知道塞西尔也有点撑不住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有时甚至是她主动留出喘息的空间,阻止人鱼不要命地折腾自己疲劳到极限的身体。
但他依旧不愿意给她一个沟通的机会,几次靠近时想要开口解释,都只能获得人鱼仓惶逃离的背影。
当又一次看到昨天被她仔细照料过的鳞片在干燥而粗糙的地面上摩擦时,康斯坦丝开始咬牙切齿。
既然必须要知道那颗珍珠的真相,那他又在躲什么?!停下来听她说啊?!
又要追他,又要担心他被别人发现,还要体谅他混乱的心情和所剩无几的体力。
康斯坦丝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曾经出现在额头的淤青好像又开始随着心跳隐隐作痛。
由于歉疚而产生的耐心很快就即将消耗殆尽,康斯坦丝发现塞西尔的逃避行径比想象中还要令她愤怒。
最后,当看到人鱼几乎是慌不择路地从几米高的海崖跳进海里时,她彻底被点燃了。
好啊!昨天还肯在她怀里哭,今天连半句解释都不愿意听她说!
他就认定了她是两面三刀阴险狡诈的小人,所有对他的好都是为了害他、都是为了抢他的珍珠!
谁要他的破珍珠!
会逃跑了不起是吧?!躲海里了不起是吧?!
“你给我听好了!”
怒火冲上头顶,康斯坦丝彻底抛弃了理智。
“你今天要是不肯听我说完……”
她迈动双腿,由慢到快,直到耳边只剩呼啸,然后朝着人鱼消失的海崖奋力一跃。
“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都不会放过你!”
失重感占据全部心神的时候,康斯坦丝突然想起来:
她不太会游泳。
并不是完全不会。
生在海边,至少在浅滩上随便玩玩水是可以的,也许就是这种司空见惯让她在理智断线时对海洋丧失了警惕。
但是现在,满目的深不见底的湛蓝色显然不是她能够驾驭的,康斯坦丝几乎是一瞬间就认清了现实。
她有点想要埋怨塞西尔干嘛从这儿跳下去,然后又意识到,他是人鱼,他当然可以。
好的,至少她的逻辑还很清晰,情绪甚至也冷静了。
但是,这下糟了,要是就这样见到天国的祖父,会不会很尴尬?
她,康斯坦丝,跟一条人鱼置气然后追着跳下海被淹死。
真有出息。
“啊啊啊啊——!”
像是要与这声惊呼应和一般,海面噗通一声闷响,又溅起巨大的白色水花。
然后,所有的动静都淹没在海浪拍岸的声音里。
11. 被捡并第四次捡到小鱼
“老、老大,这、这真的合适吗?”
吉姆战战兢兢地跟随着一个穿着讲究的佣人,走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满满悬挂着各种画幅的油画,即使他这种大老粗都觉得价值不菲,还见缝插针地摆着各种瓷器、银器,盛满鲜花的花瓶都算是其中最不起眼的点缀了。
吉姆的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又时不时被脚下触感陌生的红丝绒地毯绊上一跤,最终还是结巴着问出了他的担忧。
“闭嘴!有点儿出息!”
他被身旁的加里骂得一哆嗦,但是并没有因此生出更多的胆量来。
他以为街头小混混就是他的人生巅峰了,甚至不敢以恶霸自称。而他们走的这一趟显然不同寻常,连老大都翻出了最体面的衣服,还抓了把头发。一会儿这人可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他咽了口唾沫,决定今天装一个哑巴。
“加里·巴勒里,你倒是有意思。”
皮质沙发里的人老态龙钟地吸着烟斗,耷拉着眼睛,并不看向佣人带来的两位拜访者。
“有什么人是你这个西岸小镇的街头老大都搞不定的,还需要找我这个老家伙来帮忙?”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嘟嘟囔囔听不明晰,却让人不敢轻视。
“您言重了,贾斯帕尔大人。”加里讪笑着,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我这是向您寻求合作来了。”
贾斯帕尔敷衍地哼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知道您不感兴趣,大人,我们这种人的提议当然入不了您的眼。但是如果我说,这和您多年以前未完成的事业有关呢?”
令加里尴尬的是,贾斯帕尔并无任何反应,照旧吞云吐雾,身旁的吉姆又跟浆糊糊了嘴一样屁都不放一个。他只好清清嗓子唱起独角戏来,讲了一出故事。
说是曾经有一位头脑精明的乡绅,本可以在小镇缺粮时大赚一笔,却被可恶的镇民合伙欺骗。他们用邪恶古怪的法子获得了粮食,至今仍把乡绅蒙在鼓里。
“您知道的,大人,世界上就是有些东西不合常理。我们不妨假设真的有这种麦子,由人鱼的珍珠催化生成,长得快,产量高,最重要的是,它在寻常庄稼无法生长的海滩就可以种植,所以才躲过了大人您的火眼金睛。噢,为了方便,也许我们可以暂且称它为,我想想,比如咸水小麦,或者……”加里谨慎而刻意地丢出最后一个单词,“盐藻麦。”
忽然,猎鹰一般的视线从贾斯帕尔苍老的眼中射出,加里的后脖颈不由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唤醒了某个沉睡的魔鬼的兴趣,如果不拿出合适的筹码来,引火上身的可能会是他。
这老不死的,一把年纪还有这样的野心?!
加里舔舔嘴唇,将胜利的果实描绘得香甜而迷人。
最后,为己谋利的话语在口中滚了又滚,只敢剩下那么一句半句。
“……到时候,您只要赐我一枚小小的珍珠就够了。”
*
“咳咳咳……”
康斯坦丝咳得昏天黑地。
肺里像是被塞了块石头,让她担心她会这样咳死过去,但是呛咳好歹在她眼冒金星的时候消停了一点。
康斯坦丝勉强喘了口气,狼狈地抹开满头满脸的水,鼻子里和嘴里的苦涩咸味儿让她半天缓不过劲来,不过至少眼前已经是北边海滩的碎石,而不再是一片摸不清深浅的湛蓝。
她吃力地抬眼,就看见了一旁的人鱼。
塞西尔一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的样子,半伸出的手臂好像是刚刚想去拍她的后背,却没有真的碰上。
看她缓过来了,就彻底收回了手,只是死死盯着她。
康斯坦丝还能隐约回忆起自己是怎么被他折腾上岸的。捡了小鱼这么多次,这次倒是被他捡了……
于是她朝着塞西尔无力地笑了一下,带着安慰的。
“——!”
可是塞西尔好像被她的笑彻底激怒了,他猛地把她翻过身来仰面压在海滩上,拽着她的衣领就要质问。
康斯坦丝还在因缺氧而晕眩,只觉得猛然的翻身差点把她的脑浆搅匀了。
被并不冷静的人鱼控制住,显然也不是轻举妄动的好时机。她干脆毫不挣扎地躺倒了,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他,顺便等待头脑恢复清醒。
塞西尔发丝上的海水滴落在她脸上,身下的碎石块也硌得她生疼。
他应该是气急了,康斯坦丝想。
趁着她这会儿没劲说话,先让他骂两句发泄一下也好,省得他又把自己忍得受不了。
但是她等了一会儿,面前的人鱼却颤抖着嘴唇,红着眼眶,始终说不出话来。
像是晕眩导致哪根脑回路搭错了一样,康斯坦丝不合时宜地觉得,他真好看。
这么高贵的小鱼,气到骂人、气到掉眼泪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吧?
他的脸色苍白,眼眶和眼尾却在发红,毫无血色的嘴唇上结了一小块暗红色的血痂。
身上还布着那些未消的凌虐的红痕,她昨天细细上过药的那些,明明昨天只是令她心疼,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诱人。
但是盯着那里有些太不礼貌了,所以她抬起手,不去掰开塞西尔因她的动作而更加紧张地拽着她的衣领的手指,而是在他的嘴唇上轻抚了一下,一种毫无紧张感的、懒散而温柔的轻抚。
这是他自己咬的?小鱼怎么也不知道疼。
塞西尔浑身一僵,再也受不了了一样,双手恶狠狠地把她扔下在海滩上,扭头离开了她的视野。
康斯坦丝知道他没走远,所以放任自己恍惚了片刻才勉力支起沉重的身体,然后发现塞西尔正面对着一块礁石试图冷静下来。
他好像……真的气得不轻。
她早该知道的。
塞西尔的双手紧紧攥着,一只手抵着额头撑在礁石上,将面庞藏在阴影里,另一只手则垂落着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过于用力还是早已脱力,他攥紧的双手在颤抖,连带着手臂甚至肩头都在颤抖,好像在承受着什么痛楚。
但他本人感觉不到似的,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着一声不吭,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逻辑上来说,现在终于逮住了小鱼,她应该赶紧解释那颗珍珠的由来,让塞西尔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别吊着他让他捱着。
但是康斯坦丝莫名觉得,不是这个。
确实是珍珠让他混乱而逃避,但是现在让他又生气又害怕的不是这个。
否则他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塞西尔……”
康斯坦丝调动着恢复力气的四肢,对抗着被海水浸透而粘在身上的衣服,小心地挪动到他身边。
她伸出手去摸塞西尔垂落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塞西尔好像被烫到似的,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开她的手。
于是康斯坦丝确认了什么。
她抬起手臂,慢慢拥抱住他。
这或许称不上一个拥抱,只是轻轻搂住,但已足够让塞西尔确认她的体温,也足够让她感受到塞西尔是如何因为她的贴近而发抖。
“我没事,塞西尔。”康斯坦丝轻声说。
“你怎么、你怎么能……”
塞西尔的声音确实在发抖。
他似乎从没有这么害怕过。
那颗珍珠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如果是其他人类,他也许根本不会有任何一点犹豫,但那是康斯坦丝……
在慌乱的幻觉中,所有曾经被她安抚过的伤口都开始发烫,曾经被她拥抱过的皮肤开始烧灼,可是他好冷,所有岸上和海底的酷刑都让他发抖,他冷到克制不住寒颤,冷到不得不一遍遍回味她的拥抱和温暖以维持自己的呼吸,然后就这样被冻伤和烫伤循环往复地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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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康斯坦丝吗?夺取了那颗珍珠的人是她吗?
他不愿意相信,但是他不能赌。
荣耀的重量太重了,曾经的那些伤口太疼了。
而且,如果这一切都是谎言,那些消散的拥抱的温度……他真的可能崩溃。
他只有逃避,逃避到她追上来那么多次都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逃避到刻意捉弄人类一样跳进海里。
但是她怎么能……
塞西尔不敢再回忆当时的场景。
她怎么想的?!即使是人鱼也不可挑战海神的威严,更何况她是人类!
万一他狠下心不去救她呢?
她会淹死的!那就……
那就再也没有人会拥抱他了。
康斯坦丝感受得到塞西尔的忍耐。
她干脆贴得更紧了,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摩挲。
脊椎、肩胛骨、侧肋,她碰到哪里,哪里就在颤抖。
塞西尔只是侧过头无言地忍耐着,甚至没有一点要抵抗的意思。
康斯坦丝想要叹气。
他发现珍珠的时候,肯定难受得厉害吧。
结果现在不但捱着这件事,还要担心她的安全,忍着又气又怕的强烈的情绪,最后只堪堪出口半句质问。
她是怎么把这条小鱼欺负成这样的?
康斯坦丝扪心自问,她绝不是故意赌气折磨他,但她也并不能认同他的逃避。
不清不楚地就此告别,她无法接受,于是她坦诚的话语近乎剖白。
“我很珍惜我们的关系,塞西尔,我不愿意你误解我。”
颤抖的呼吸里,塞西尔好像能听见自己的思维艰难运作的声音。
她说不愿自己误解她,这是不是说明……至少她可以给他一个解释。
他早就动摇了,从感受到她的体温开始,或者从更久之前开始。
几乎只要有这句话,他就能说服自己相信她了。
但是不行,事关珍珠,他不能这样。
他听见耳边的轻语,“并不是要求你一定要接受,只是听完再决定,好吗?”
那个穷追不舍、甚至在海崖之上向他叫嚣的人,现在却吐露出这么温和的语句,让他想要沉溺其中。
塞西尔又一次咬住嘴唇,让那一点刺痛警醒自己,不允许自己的回答暴露态度。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塞西尔,喘口气,”康斯坦丝轻抚人鱼后背柔韧的曲线,“你太累了。”
熬着这样的身体在夏日的陆地上周旋了大半天,他不可能好受。
一声闷哼,怀里的躯体果然撑到极限一般地软了一下,然后是急促的喘息,又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缓。
康斯坦丝感受到他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了,身体也不那么僵硬。
她甚至可以像昨天那样亲昵地抱着他,轻轻拍拍他的头,揉揉他湿漉漉的柔顺的发丝。
真是……不诚恳的小鱼。
气成那样、混乱成那样却还是选择救她,想要触碰和安慰却死死忍着不说。
康斯坦丝心里觉得好笑,他的心思根本一点也没瞒住不是吗?
这样想来,她气急了敢从海崖跳下去,是不是潜意识里也觉得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还真是够幼稚的,康斯坦丝嘲笑自己。
她耐心地抚摸手下的脊背和腰腹,用手心一点点揉开人鱼不肯说出口的酸涩和僵痛,感受到怀里的人逐渐放松下来,慢慢愿意将疲惫的身体的重量交付给她。
她明白塞西尔无法轻易答复,因为荣耀,也因为他的自尊,但是没关系,她来开口就够了。
“塞西尔,等天再黑一点,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塞西尔眼尾飘红,依旧不肯答话。
只是警惕地攥着她的衣袖,好像怕她被浪掀跑了。
12. 命运的螺旋与她的照料
那是肯特和塞拉赫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们依旧称呼对方为“我的朋友”。
双方似乎都有预感,只是相顾无言,周遭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直到日光西斜。
“塞拉赫,我有一个……我有一个请求。”
两鬓已经生出白发的肯特艰难地开口,一瞬间恍如多年前青涩的少年。
“我知道一旦我说出口,”他的眼睛开始湿润,“我可能就再也……无法继续我们的友谊了。”
塞拉赫平静地看着他轻轻点头,眼角是柔和的弧度,好像在鼓励。
肯特看着他那样的神情,掩面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他说小镇的困境,说同伴的焦灼,说同类的丑恶,说自己在翻阅异国文献时得知的珍珠与植物的奇异反应。
最后说,他想要他的珍珠。
“我很难过,塞拉赫,我很难过……”
他不愿意他们的友谊这样结束,但是他知道,无论人鱼是否应允,他们都再也不可能在夕阳下谈天共饮了。
他想活,他想救他的同胞,为此,他伤害了他的朋友,要他牺牲自己的荣耀。这席刺伤他的话语一旦出口,就再也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
恬不知耻地贪求人鱼的理解,他没有这种资格。
塞拉赫安静地听完了人类的话语,沉默片刻,只是无言地拉起人类的手腕,在他的手里放下了什么。
肯特被错愕击中,猛然抬头,对上了人鱼英俊而带着温和的面庞。
胸中的酸涩彻底堵死了未成形的话语,视线里友人的样貌也突然模糊了,他在嘴角尝到又咸又涩的味道。
“我们曾经聊过这个,肯特。”塞拉赫的语调平和而充满力量,海浪仿佛都在为他回响,“我的族人里有一些将珍珠视作凌驾于生命之上的存在,用珍珠标榜自己的高贵,将他族视作邪恶。”
“珍珠确实是人鱼一族的荣耀,但是我并不认同这样狭隘的做法。真正宝贵的并不是作为荣耀的珍珠,而是我们秉持这种荣耀做出的选择。就像没有高贵的种族和邪恶的种族,有的只是个人的选择一样。”
塞拉赫终于还是轻轻放开了肯特的手腕,像是结束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握手。
他知道海底一些势力已经蠢蠢欲动,也许不日就将迎来一场恶战,但是他仍然很高兴和他的老朋友最后一次见面握手。
和他珍贵的人类朋友。
“肯特,我相信你,所以也愿意相信人类的可能性。”
“这是我为我的荣耀做出的选择。”
*
“对不起,塞西尔……”
康斯坦丝轻轻抚摸人鱼的脸颊。
人鱼的珍珠和祖父的笔记都被她开诚布公地放在一旁,但是她知道真相的姗姗来迟确实对塞西尔造成了伤害。
塞西尔却慢慢摇了摇头,低下头靠在她肩上。
他真的没有力气了。
柔软的沙发和轻声的解释一点点蚕食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温和的真相抚开了慌乱和混沌,只在他的躯体上残留下疲惫与虚脱。
没有鲜血、没有仇恨,康斯坦丝不是珍珠的掠夺者,她的祖父也不是,而他的父亲也不是因为被迫臣服才将珍珠献给人类,相反,这是他主动的选择。
这颗珍珠救了很多人类的生命,甚至包括康斯坦丝的生命,而康斯坦丝那么多次把他从黑暗中拯救出来,又拨开叔父谎言的迷雾,将这个真相交还给他……
对了,她还不知道。
“这颗珍珠……是我父亲的珍珠。”
康斯坦丝愣住了,然后她反应过来,小鱼在这一天里可能承受着比她想象中还要大的心灵的折磨。
所以才那样慌乱地逃避吗?
早该知道他什么事都会自己熬着不说的……
她安慰般地轻轻拥抱他,塞西尔没有抗拒。
康斯坦丝不知道父亲在塞西尔心中是怎样复杂的角色,他可以为了让塞西尔能承担荣耀而近乎绝情地磋磨他,却也可以因为对祖父的信任而做出奉献和牺牲。
塞西尔会难受吗?他会对父亲的做法接受还是怨恨?他会因为这个真相平静还是悲伤?
她没有问,只是将塞西尔抱紧了一点。
他们都感受到,这一刻,他们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康斯坦丝几乎是一到家就不敢耽搁地向塞西尔解释了珍珠的由来,但是她知道,人鱼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他在发冷,所以现在正尤为贪恋她的怀抱的温暖,可是这无外乎饮鸩止渴。
失去了咬牙硬撑的必要,塞西尔很快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半阖着眼睛像是要坠入昏迷。
康斯坦丝知道他身体中的糖分和能量早就已经被榨取殆尽了,于是不得不翻出几支浇花的糖水作为应急手段,并一边咒骂这该死的熟悉感。
“塞西尔,塞西尔,张嘴喝一口,是糖水。”
她放轻了声音哄他,暗自狠下心来他再怎么抵抗也要给他喂进去。
好在他比第一次被救下时那个浑身是刺的小鱼要柔顺得多了,乖乖张口就着她的手艰难地吞咽。
看他的状态平稳了一些,康斯坦丝才扶着他慢慢躺下,又帮他盖上薄被单,很快就发现他因为体力不支而陷入昏沉。
他需要食物。
早上买来的食材仍然散落在地,保存小块鱼肉用的冰块已经彻底融成一滩水,好在鱼肉尚且新鲜,燕麦和蔬菜也没问题。
康斯坦丝尽可能快地将它们胡乱地炖成一锅,盛出一小碗浮在炖锅上方的质地稀薄软烂的部分。
看上去不怎么样,但是至少能吃。
她对手里这碗不知道是汤还是粥的东西精准地下了判断,然后回到沙发前慢慢抱起人鱼的上半身,让他能够靠在自己身上。
即使动作已经足够平缓,姿势的变化还是激起了人鱼满身的疲惫酸软,而且引发了他的晕眩。
康斯坦丝觉得他甚至连平时那些隐忍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蹭着她的肩头委屈难耐地轻哼。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难受,吃一点再睡,乖。”
香味和热度让塞西尔稍微清醒了一些,一点点咽下凑到嘴边的汤粥。
人类的食物对人鱼来说并不罕见,不过他很少能吃到这么温暖的。
身体忽然如同被唤醒了一样开始叫嚣着难忍的饥饿,给他喂食的人类却显得小心而谨慎。
塞西尔知道这是因为他不能突然进食太多,因此克制地慢慢将那碗汤粥喝完了,然后咬牙忍着像是能将内脏自行消化掉的饥饿感。
食物热气的熏蒸下,他苍白的面庞终于带上了一丝血色,康斯坦丝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塞西尔还在难受。
“饿得厉害吧?稍微忍一忍,一会儿帮你再盛一碗,让我先看看你的伤。”
耳边的轻哄和背后的轻拍让塞西尔好受了一点,但是他透支的身体依旧没有一丝力气,只有趴在康斯坦丝肩上任她处理伤口。
新生的擦伤都不太严重,康斯坦丝熟练地涂上薄薄一层凝胶。
倒是那些未消的红痕看上去更难受些,尤其是那些本就娇嫩的部分,植物毒素仍死咬着不放,涂上药膏时对伤处的刺激让塞西尔有时忍耐不住闷哼。
康斯坦丝轻柔地处理好那些伤处,摸摸塞西尔的头作为安慰,慢慢扶着他躺下。
湿润的手帕敷上鱼尾,又被轻轻揭开,她仔细察看了鱼尾鳞片摩擦的情况。
记忆中木桌角上的撞击痕迹映入脑海,身上没有撞伤,那应该就是在鱼尾了。
康斯坦丝伸手在塞西尔的鱼尾轻轻顺着鳞片摸了一把,听到他没忍住抽了一口气。
“难受?”
她立刻停下手,人鱼却埋在沙发的抱枕里轻轻摇头,漆黑的长发挡住了面庞,隐约能看见发红的耳尖。
不难受……那就是舒服吧。
今天已经不忍心折腾这条不诚恳的小鱼,康斯坦丝从善如流地不去点破,只是用双手顺着鱼尾一点点轻抚,想要找到那个痛处。
只有塞西尔自己知道他正在克制着怎样的发抖和呜咽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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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顺着鳞片抚摸鱼尾,这对人鱼来说是极致的安抚,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获得的终于不再是刑场上刀棍或鞭子的凌虐,也不是海底牢狱中撬开鳞片的苦楚。康斯坦丝的双手轻轻抚过,温柔的安慰让他的整条鱼尾都发软。
“!”
突然的疼痛让他猛地一颤。
鱼尾上好像有一处淤肿,他不记得是在哪里撞伤的了,这会儿碰上了才感觉出来。
可是康斯坦丝的双手却不再体贴,而是刻意围绕着伤处轻揉想要揉开淤血和肿块,差点逼出他的闷哼。
疼……
虽然知道是在帮他揉伤,但是又痛又酥麻的感觉让塞西尔委屈到不想忍耐,他皱着眉轻轻呜咽,想要将鱼尾瑟缩起来,却又在那双手的不依不饶之下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那里好像不再那么疼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康斯坦丝的双手又接着轻轻抚过,像是在检查鱼尾是否还有别的伤口一样,从刚刚的痛处一直摸到尾尖,连尾鳍都细细摸了。
这有点……太过了……
人鱼之间,连最亲近的人恐怕也不会摸得这样仔细。
塞西尔知道自己的尾尖正在她手里发颤,也知道自己呼吸不稳,甚至眼里都闪着水光,所以抿紧了嘴唇埋头在抱枕里不肯发出声音。
但是……是舒服的。
他不愿意承认,只有默默克制着想要叹息的欲望。
康斯坦丝确认塞西尔没有哪里在疼了之后才放过他,自己则又往厨房跑了一趟。
锅里的叫不出名字的杂烩经过重新加热之后更加浓稠了一些,她又将富有韧劲的面包切成小块放进去泡着,新的一碗食物看起来终于比较像样了。
塞西尔这次没有睡着,借着康斯坦丝的力量坐起身来。
他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勉强抬起的手臂还在因虚弱而颤抖,却执意要去拿碗里的勺子。
康斯坦丝的心情略带复杂。
她算是看透了,但凡脱离了糟糕到动不了的状态,塞西尔估计是不太愿意被别人喂着进食的。
这就像是他不曾低下的头颅、拼命忍耐的痛呼一样,是既属于荣耀,又属于他自己的一部分。
还真是难搞……
但是她又能拿这条让人心疼的小鱼怎么办呢?
她轻轻叹气,半搂着塞西尔,抬手轻轻托着他的手腕支撑住他的手,让他能够自己用勺子一口口吃下食物。
塞西尔动作微顿。
他突然觉得她都懂。
他的痛苦、他的坚持、他死死咬着不愿妥协的尊严,她全部都懂。
还有那些关于珍珠的、关于父亲的、关于他自己的,连同类也无法言说的秘密的往事,她甚至也可以理解。
他感受到康斯坦丝的手很稳地托住自己的手,而他的身体也因为食物和她的怀抱开始变得温暖起来。
一切的孤寂、苦楚、隐忍,都悄悄消散了。
这个夜晚,他在一个人类身上找到了共鸣。
*
“塞西尔,你醒了吗?”
康斯坦丝朦胧的声音从浴室门外传来,将塞西尔唤醒。
日光从浴室上方的小换气窗洒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悠悠飘荡,安宁的气氛一瞬间让他恍惚。
他昨晚在浴缸里睡了。
夏日越发燥热,鱼尾磨损的鳞片比往常更需要水的浸润,所以康斯坦丝将他抱过来了。
可是他不记得是怎么睡过去的了,甚至都不知道康斯坦丝是什么时候关上门离开的,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康斯坦丝担心他刚结痂的擦伤能否浸水,和他商量不把浴缸里的水放得太满。
他昨晚睡得很好。
鱼尾不自觉地摆动,溅起一点水声,然后塞西尔想起应该出声回复她。
“嗯,怎么了?”
他刚醒来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和柔软。
浴室的门被推开一条小缝,康斯坦丝探了个脑袋进来,神色是罕见的局促。
“塞西尔……抱歉,我忘了今天家里有人要来。”
13. 友谊与醋意
塞西尔惊讶地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紧张与戒备。
倒是康斯坦丝,光是浴室门锁的结实程度就检验了三次以上,然后验证了不论是从房间内向门缝窥视还是从院子里向换气窗张望都无法看见浴室的情况,最后在与塞西尔确认了他愿意安静地待在浴室里之后,又郑重地表示不会让任何人进入浴室。
她真的严肃到塞西尔都觉得过分了的程度。
他忽然觉得如果是康斯坦丝的友人的话,他说不定可以试着去信任,就算被发现了,康斯坦丝应当也不会允许其他人类伤害他。
然后他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
可是还没等他理清思绪,院子外就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康斯坦丝匆匆锁好门去迎接了。
浴室里还留了一把备用钥匙,和他们说好的一样,即使塞西尔并不担心康斯坦丝会把他锁在这里。
他静静地坐在浴缸里,不自觉地关注着外面的响动。
一个人类男性和一个人类女性。
院子里的声音朦胧,但塞西尔依旧捕捉到他们亲切地叫着康斯坦丝的名字,像是已经相识多年。
进入屋内后他才听清,他们似乎是在聊着有关花草的事情。
他知道康斯坦丝从事植物研究,也曾在窗台边看过她照料花园里的花草。种在土里的那些一簇簇地蓬勃生长,花盆里的则整整齐齐排列在一旁,海底珊瑚礁一样的绚烂。
木地板回响着三个人类的脚步声,塞西尔分辨出他们移动的方向。
他推测是康斯坦丝来到窗边为另外两位人类指出一部分花草,而人类男性正是在这时发出一种几乎是感激涕零的声音。
“噢我简直太爱你了康斯坦丝!你救了我的命!”
塞西尔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哈哈哈汉娜你看看他!”康斯坦丝听上去被他逗笑了。
另一个女性似乎也对此见怪不怪,轻笑着为他开脱,“你可是帮他解决了大麻烦,不然他该抱憾终生了!”
“这也太夸张了,莫里斯,”收敛了笑声后,康斯坦丝的声音柔和下来,“上次在小酒馆还没谢谢你帮忙。”
塞西尔的视线微微低垂,看着自己在浴缸中轻轻摆动的鱼尾。
他喜欢听康斯坦丝这样的声音,带着笑意的温暖的声音,往常总是柔和得能抚平他所有的伤痛,但是现下却在他心里激起涟漪。
小酒馆?她之前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职责所在,”那个叫莫里斯的男性语气笃定,抱持着某种自豪感,又熟稔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毕竟答应过老肯特要好好照顾你。”
“是啊,你天天一睁眼就是往花园里跑,仗着自己身体好都不知道好好吃饭,真怕你还像以前一样饿晕过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叫汉娜的女性也开口,语调听上去像是一个手扶脸颊发愁的优雅小姐,在人鱼的标准里也相当得体的那种。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汉娜……”
最后是康斯坦丝的声音,仿佛是在掩面无奈。
塞西尔发现,他其实并不了解这个人类的任何事情。
他已经很熟悉康斯坦丝的声音,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来。可他不知道她曾遇到过什么麻烦,不知道她怎样生活、怎样面对祖父的离世,也不知道她花园里的花将归属于谁。
或者……也不完全是这样。
塞西尔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红痕。
痕迹已经淡了,可那段暗无天日的漫长折磨却早已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他本以为他再也忘不掉那种痛了,但是现在看着这些伤痕,他却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和心跳,想起了另一种温柔的触感。
她的双手的触感。
他应当是了解康斯坦丝的。
了解她的双手,了解她的体温,了解她的脾气和温柔。
否则他又怎么会对一个人类交付那么多的信任。
可是这种了解在安静的浴室里突然滋生了某种柔软的触角,他突然很想听康斯坦丝再和他多说些什么,想听她告诉自己她的生活,哪怕是一些麻烦和抱怨。
不,就是要那些才好。
明明她在自己濒临崩溃时把那些快要将他压垮的痛苦都分担了,用那种紧密而安稳的拥抱……
从杂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时,三个人类好像已经去了花园里。
塞西尔发现……他可能是想让康斯坦丝拥抱自己。
*
叮叮咣咣几声杂乱的声响,康斯坦丝把祖父以前的旧三轮车从花园的杂物堆里折腾了出来。
“差点忘了你是特殊客户,没有自己的货车。”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翻出了这个大家伙颇有成就感,“先借老肯特的用用。”
这也算是祖父的老物件了,他总是骑着三轮车去市场上闲逛,盼着哪天运些什么珍稀植物回来,那盆异国的花就是这么被带回家的。
她根本不用犹豫,对方是莫里斯和汉娜,老肯特一定欣然出借。
两人也丝毫没和康斯坦丝客气,卷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汉娜拿出手帕擦拭三轮车坐垫和把手,康斯坦丝和莫里斯则把几排小盆的花搬上三轮车的后座,直到后座像个移动花店一样被堆得满满当当。
“说真的康斯坦丝,那些混混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吗?”莫里斯用衣袖擦了把汗,在树荫下朝着太阳眯了眯眼,“他们是警署黑名单上的老熟人了,劣迹斑斑,不像是会轻易消停的。”
“没有?至少暂时没有。”康斯坦丝的动作比莫里斯要更加熟练和轻松,这会儿也没停下。
她心怀感激地接受了朋友的关心和提醒,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什么我会联系你们的。”
汉娜轻轻皱着眉,表达出一种不赞成,“所以他们究竟是怎么缠上你的,康斯坦丝?”
“呃……我救了一个人,妨碍他们赚钱了?”康斯坦丝试图将整个故事抽象成一个容易接受的模板,却好几秒都没等到回应。
抬头一看,汉娜和莫里斯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怎么?”
只见两人双双塌下肩膀叹气。
“像是你做的事。”“确实。”
康斯坦丝哑然失笑,她在这两个人眼中究竟是什么形象?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我可以晚点给你们送过去。”用绳子固定三轮车后座的花盆时,她又问了一遍。
“你就让他搬吧!”汉娜却嘻嘻地笑着,轻轻拍拍莫里斯的肩膀,“总要有些参与感,你说是不是?”
莫里斯投降般地举起双手,脸上的笑容并没有任何不情愿。
于是他骑上三轮车,顶着背后的花枝招展招摇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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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娜则回到屋内坐了一小会儿,在准备告别前想起刚刚用来擦拭灰尘的手帕。
“抱歉亲爱的,我能借用一下你家的浴室吗?”
花园里的水管有着难以驾驭的威力,要清洗手帕还是浴室更好些。
但是康斯坦丝却顿时眼见着紧张起来。
“汉娜,那个……鉴于你家离这儿并不远,能不能请你……我是说,我可能不太方便……”
“当然,没事!”
手帕罢了,紧张什么呢。
汉娜向门外走去,随口打趣道,“怎么?你在浴缸里养鱼了?”
“……”
康斯坦丝的脑袋飞速运转。
她早该知道的,比女人的直觉更恐怖的是汉娜的直觉。
虽然一语中的,但是这明显是玩笑话,回绝得太坚决就令人生疑了。
她需要顺着她的话随口胡诌两句,就和平时聊天那样,最后在哈哈大笑中结束对话,愉快地告别。
对,这很合理。
于是她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呃,算是吧……还挺大一条……”
“怎么烧?香煎还是油炸?”
该死,她忘了汉娜很爱下厨。
“你猜怎么着……”康斯坦丝猝不及防,编不出瞎话来,只有绝望地回复,“我准备先把它放在浴缸里淹死,再用海水做成生腌。”
“哈哈,那我可是很期待你的大作!”
汉娜说笑着出了门,回头俏皮地眨了眨眼,给出了那句大赦,“玩笑话,别在意!”
而康斯坦丝机械地和她道别,莫名体会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头脑一片空白地喃喃。
“你一定会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妻子,汉娜。”
*
屋内安静了下来,但是康斯坦丝知道浴室里还有一条鱼在。
她刚刚扬言要生腌了的那条。
其实她觉得自己最好能消失一会儿,但偏偏他身上还带着伤,今天又没吃东西……
她没法不管。
康斯坦丝拿上药膏,在房间里自欺欺人般地转了两圈,希望时间能让她淡忘刚刚那些荒唐的对话,最终还是认命地来到浴室门前。
她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打开了浴室的门锁,这是他们约好的。
浴室里的人没有移动分毫,几乎和她离开前一样安静地待在浴缸里。
他们沉默地对视,又以一种诡异的默契同时挪开了视线,最后居然是塞西尔先开了口。
“……淹死一条人鱼?”
可恶,她就知道他能听见。
康斯坦丝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可能的混乱。
毕竟眼前的人鱼可是有着倔到宁愿拖着极限的身体不管不顾地折腾一整天的前科。
至少今天他还愿意在这儿待着,这代表她可以解释。但是高傲的人鱼会明白什么是开玩笑吗?
“塞西尔……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声音不可避免地有气无力。
“我知道。”
康斯坦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
“我知道。”
塞西尔重复了一次,眉眼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于是康斯坦丝也忍不住了。
她倚靠在浴室的门旁笑了起来。
14. 袒露与回避
“还在疼吗?”
“……嗯。”
康斯坦丝坐在浴缸边,轻轻托起塞西尔的手腕,将药膏涂抹在他手臂仍未消尽的红痕上。
他应该还是疼得厉害,否则怎么会一直往自己怀里蹭。
手指触碰到某些诸如手臂内侧的细腻肌肤时,则会引起他克制的轻哼和颤抖。
康斯坦丝知道那是痒,所以稍稍加重指尖的力量,果然感受到怀里的人靠着自己放松下来。
他明明这么敏感,到底是怎么熬过那些……
康斯坦丝不愿再回想。
光是她知道的部分就已经足够残酷了,他真正经历的只会比她知道的要更多、更煎熬。
康斯坦丝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开始纵容他了,曾经那些难伺候的部分现在都让她心疼起来。
汉娜曾说她是那种一旦认定了连食人花都会觉得可爱的人,如果是这会儿,她可能没有底气去反驳。
况且食人花本来就很神奇不是吗?
“汉娜和莫里斯今天是来找我拿预订的花,我昨天忘了这回事了。”康斯坦丝眼神闪烁地摸了摸鼻子,掩饰着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尴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
她决定出卖这两个让她忙乱的罪魁祸首,讲讲汉娜和莫里斯的往事来分散塞西尔的注意力,因为他看上去还是有点疼。
“莫里斯在镇上的警署工作,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志向。他家的老爷子很支持他,每次喝多了酒就义正词严地嚷嚷要用法制取缔特权,搞得莫里斯都很无奈。”
“汉娜家里经营着一家缝纫店,她很擅长那些细致的工作,包括弹琴、绘画还有烹饪。”
康斯坦丝突然想到什么,轻笑了几声,“我的白大褂,植物研究所发了两件,汉娜见我总爱盯着穿,有一天一口气缝了八件一模一样的送给我。”
“我们小时候总一起玩,他们也和我的祖父很亲近,在祖父刚刚离世的那段时间帮助了我很多。”
塞西尔安静地听着,倚靠着她感受她的声音那种温和的振动。
她的药膏其实很有用。
原本满身让他颤抖的伤痕,现在只剩下一点点触碰时酥麻的刺痛感。
他早就可以忍受,但就是暂时还不想让这段治疗的过程就这样结束。
他也很愿意听康斯坦丝说些什么。
她的朋友听上去很正派,至少和最初折磨他的利欲熏心的人类不一样。
但他依旧无法毫无芥蒂地接受其他人类,尤其是孤身一人在浴室里朦胧地听到他们与康斯坦丝亲密而愉快的对话之后……他们听上去很开心。
他更愿意像现在这样,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
“对了,祖父还在笔记里留了我们小时候的照片,你那天发现珍珠的时候看到了吗?”
康斯坦丝提问中的某个关键词让塞西尔几乎是反射性地神经一紧。
但只是几秒钟,他就在熟悉的怀抱里放松了下来。
“……没有。”
他实话实说。
尚未平复的心跳是真实存在的,他居然在和一个人类谈论珍珠,用这么稀松平常的语气。
而康斯坦丝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要离开一会儿,很快就拿来一张泛黄的旧相片和他分享。
相片里是三个人类孩童,塞西尔很快就被其中的一个吸引了视线。可能是因为草帽之下略有些杂乱的发丝让他想到海风,而温暖的笑容则让他回忆起一些宁静温和的氛围。
他安静地看着相片,而康斯坦丝安静地看着他。
其实在祖父的笔记里读到那些往事的时候,康斯坦丝的心里也被复杂的思绪占满了。
祖父一直没告诉她这段往事,这代表她一直活在祖父制造出的平和的假象里,她甚至对于小时候可能笼罩整个西岸小镇的危机没有任何特别的印象。
但是,当祖父需要向自己的朋友开口请求的时候,当祖父用只言片语提及希望她帮助人鱼的时候,当她没有继续祖父关于农作物的研究的时候,祖父会是什么心情?
她坐在浴缸边,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塞西尔,从他漆黑的发丝间观察那双眼睛。
那里不再盛着疼痛和破碎,而是流转着某种色泽,安抚了她心里的一些不可言说的焦躁。
拿回被归还的相片时,她发现那双眼睛突然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神中多出了一种坚持的意思。
“康斯坦丝,在小酒馆……发生什么了?”
听到塞西尔这么问,康斯坦丝有些意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些什么,于是她轻易地体会到话语里暗藏的关心。
但她不确定这个回答是否会激起他不愿想起的回忆。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在接过相片后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人鱼意识到什么一般,视线微微低垂,神色暗了暗,“……是那些人吗?”
康斯坦丝轻轻点头,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轻语,“最后那两个。”
带泣声的惨叫。
奸笑,麻绳,木制弹弓。
贯穿鳞片的让人发疯的痛楚。
塞西尔几乎是一瞬间绷紧了身体,在颤抖里对抗着被恐怖的噩梦攫取的可能。
康斯坦丝没有放开他的手。
她凑近了轻轻搂住他的肩膀,然后抚摸他的后背,让他能够慢慢呼吸,将急促的喘息放缓下来。
“没事,塞西尔,我会注意。”
她太知道小鱼会怎么苛待自己,他会毫不犹豫地给早已满是重担的身心再揽下一份责任,认为她会遇到麻烦有他的原因。
但这不是他的错,不可能是。
这一切会发生,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对方早就决定秉持着恶意一意孤行,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改变对方的行为。比如那些恶棍,比如他的叔父。
又或许,当对方秉持着善意时也会是同样的结果,比如她的祖父。
康斯坦丝用安抚和轻声的哄劝向塞西尔表达这些,也说出那些关于祖父的、没有其他人可以言说的复杂思绪,就好像安慰他时也在安慰自己。
怀里人的颤抖被她双手的摩挲轻轻抹去,她不知道塞西尔听进去了多少,但是他真的平静下来。
于是他们回到最开始的状态,塞西尔轻轻倚靠在她怀里,让她可以继续未结束的治疗。
塞西尔很少有这样的感受,或者说从没有过。
明明是想倾听她的诉说,为什么是他的心里又变得轻松了呢……
他用微小的动作蹭了蹭颊边温暖的衣料,半阖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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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将那些牵连着黑暗记忆的伤痕毫无保留地交给康斯坦丝,在她怀里安宁到不愿意动弹。
沾了药膏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腹部,他乖顺地忍耐着这种触碰,任凭它慢慢往上。
在无数的隐忍里,这可能是他唯一甘愿去忍耐的东西。
可是在那双手快要接近胸口的伤处时,塞西尔发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呼吸逐渐需要控制,警醒的弦不断绷紧,那双手每一次的若即若离,都让这种陌生的感觉越发膨胀而不可控。
终于在下一次触碰就要到来之前,塞西尔忍不住抽了一口气,一把抓住康斯坦丝的手止住她的动作。
“……我自己来就好。”
他的声音带着些低哑,要求着康斯坦丝的离开。
康斯坦丝当然不会违背他的意愿,只是和他商量那之后的安排,“那背后的伤……”
“我自己来就好!”
声音骤然增大,甚至瞳孔也因紧张而收缩。
塞西尔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他的过度反应,他不该这样和康斯坦丝说话。
“……我……”
他想道歉。
但他对此很生疏,而有些事情一旦暂停就不那么容易重新开始了,那句他在很早之前就想吐露的话语依旧哽在喉间。
他又试着张了一次口,康斯坦丝的声音却更早传来,“别担心,我没在意。”
药瓶被递到他手里,连带着一点点康斯坦丝手心的余温,然后他的头被轻轻揉了两下。
“有事就喊我好吗?”
康斯坦丝的声音不像是生气了的样子,这让他放松了一些。
他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神色。
浴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塞西尔冷静了一会儿,重新拿起药膏。
但还是不对劲。
他的身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即使康斯坦丝已经离开,涂药的触感仍然无数次让他想起她的双手。
涂抹至胸口娇弱的伤处时,酥麻的刺痛更是彻底变了味。
于是塞西尔下了死手,毫不怜惜地在那处弄痛自己。
“嘶……”
然后咬着唇弓起身子,额头抵在浴缸的边缘忍着痛。
但是疼痛过去了,又有什么感觉卷土重来。
整个白天,他想方设法忍过去了。可是到了夜里,这简直变成一种凌迟。
身上很烫,浴缸里的水好像都要沸腾了。
塞西尔双手抓住浴缸的边缘,将后背和双臂紧贴在浴缸冰凉的内壁上试图让身体冷却下来,但是那里很快就被捂热了。
轻轻挪开换一块地方,但是很快又被捂热了。
最后,浴缸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的身体降温,可是热意灼烧,一股股难捱的热流仍然在他体内混乱而肆意地翻涌。
他不得不咬住手背去维持自己的清醒,鱼尾却再也按耐不住地甩动了一下,在浴缸里溅起水花。
不行,她会听见的。
塞西尔咬着牙紧闭双眼,克制着任何可能的动作,死死忍耐着身上的一切,丝毫没有精力去注意浴室门口轻轻的敲门声。
连浴室的门已经被小心地打开也无知无觉。
“塞西尔。”
他因为这声音猛然一颤。
15. 胶着与疏离
“塞西尔……说好有事要喊我的呢?”
康斯坦丝无奈。
她敲门几次又等待许久,浴室里始终没有回应,只有凌乱的水声。
也许直接推门而入不那么礼貌,但是她有些庆幸自己这么做了,因为塞西尔看上去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他好像在忍耐着什么,眼里满是水光,甚至已经需要咬住自己的手背去克制。
康斯坦丝没有犹豫地向他走去。
塞西尔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是……人鱼的特殊时期。
人鱼并不是滥情的物种,或者可以说对情感相当淡漠,特殊时期的到来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他动情了。
没有安抚,整个身体都在诉说着渴望,酸软和滚烫难以忍受。小腹的特殊鳞片好像烧红的烙铁,蚕食着他思考的能力。
他拼命想调动自己的身体,但是直到康斯坦丝走近了,才无力地轻甩了一下鱼尾表示抗拒。
不要,他不想被她看见这种样子,唯独她不行……
塞西尔浑身发软,泛着淡淡的红色,举起的手臂勉强挡住面庞,手臂上是好几处深深的咬痕。
他的声音在颤抖,“别看我……”
“好,我不看。”
“——!”
康斯坦丝俯下身用力抱住塞西尔,一瞬间将他的所有表现都排除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突然的行径让塞西尔简直没有时间去惊愕,康斯坦丝立刻就听到一声再也忍耐不了的呜咽,仿佛这种触碰是他渴望了太久的安慰。
但这好像根本不够,她很快又听到快要藏不住哭腔的轻哼,还有鱼尾猛然抽动的水声,他好像要被什么在忍耐的极限处反复来回的揉捻折磨疯了。
是鱼尾在难受吗?
康斯坦丝想起疗伤时可以让塞西尔舒服些的方式,于是腾出一只手去轻轻抚摸他的鱼尾,顿时就感受到他无法克制的颤抖。
“这样会好一点吗?”
塞西尔好像说不出话来,只是胡乱地点头,往她怀里蹭,而且好像在……把特殊的鳞片往她手上贴。
康斯坦丝的手顿住了一下,理解了他的意思。
“我帮你揉揉,忍耐一下。”
她知道那里很脆弱,于是用最柔软的指腹去轻揉,可是塞西尔好像还是受不了。他死死埋在康斯坦丝的怀里,忍耐着闷哼小声啜泣,尾尖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康斯坦丝怕他难受,和上药时一样小心,觉得他忍得辛苦了就缓下动作让他喘口气。
但这几乎快要了塞西尔的命。
“别……!”
几次捱过小腹熬人的空虚,塞西尔终于再也受不住地咬牙切齿,“……别这样……”
他的耳朵都红透了,声音里是几不可觉的委屈。
康斯坦丝意识到什么。
然后她发现,她的做法几乎是在折磨手下的小鱼了。
“对不起,我、我怕你忍得难受……”
“……不会。”塞西尔在克制的呼吸里挤出这样一句。
这太糟糕了……
鱼尾难熬的酸软让他又想将特殊鳞片往康斯坦丝手上贴,但是这次被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不该再继续了。
他甚至不清楚刚刚的那些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不该被允许发生的。
他怎么可以这么狼狈,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控制不住软弱的啜泣,就好像失去了全部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不允许自己这样,于是咬着牙用理智的丝线捆绑住身体,拼命地压抑和忍耐。
但是他真的好想……好想让她再碰碰他……
感受到怀里人的克制,康斯坦丝嫩绿色的眸子暗了暗,她知道他仍然在熬着什么。
他不用这样的。
不用在她面前维持矜持高傲的姿态,不用咬紧牙关咽下难熬的苦楚,不用将自己捆绑在所有一切的桎梏之中。
她不愿意他这样。
所以,是特殊鳞片在难受对吧。
康斯坦丝将手指轻轻贴上去,听到一声颤抖的变了调的轻哼。
“塞西尔,在我面前不用再忍耐了。”
“呜……”
好烦,她好烦。
一会儿要他忍耐,一会儿要他别忍耐,讨厌,最讨厌这个人类。
塞西尔在康斯坦丝怀里埋得更深,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袍。
鳞片再度被温柔地抚摸,他的口中除了细碎的呜咽,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了。
他不愿意承认,但是他心里清楚,他骗不了自己。他的身体早就在叫嚣,每一寸皮肤每一寸鳞片都在诉说。
忍耐?他分明是……在渴望。
渴望她的体温、她的触碰,渴望她的,热烈的、坦率的情感。
浴室里回荡着塞西尔又急又浅的呼吸,好像他是一条搁浅的鱼。
康斯坦丝的手指在鳞片上一圈一圈打转,于是他便承受着脊骨里一阵阵难以形容的酥麻。
浑身软得要融化了,塞西尔只有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攥着康斯坦丝的衣袍。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曾经让他尝尽了痛苦的弱点,现在却在她的手下带来这样的感受……
塞西尔拼命忍耐着不发出让他羞耻的声音来。
他快要……他快要受不了了……
“——!”
浴缸的水一瞬的浑浊,塞西尔的头脑炸开了一片空白,整个人紧绷到极限,在浪潮的最高点不知道停留了多久,又被抽走所有力气一样软了下来。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个,在余韵里什么都做不了了,只剩下本能的喘息,身体却诚实地紧紧贴着身边那个让他感到安全的存在,将失控的呼吸的热气全都喷在康斯坦丝的脖颈。
康斯坦丝在中途就明白了,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关照。
但是,小鱼在她手里颤抖的样子让她实在不忍心停下。
所以她现在仍然紧紧搂着他,让他能靠在自己的肩上喘息,直到呼吸完全平复下来。
她不得不承认,塞西尔很让她心动。
刚才放不下矜持又难受得要哭的样子很诱人,现在失神地靠在她怀里的样子也是,她无法不清晰地体会到内心的满足感。
但是,因为这个而欣喜,是不行的吧。
塞西尔感觉到康斯坦丝轻轻理了一下他额头汗湿的发丝,然后好像就要离开他。
她的怀抱刚刚松开一点空隙,微凉的空气立刻涌进来。恐慌感一瞬间笼罩,塞西尔近乎慌乱地拉住康斯坦丝的衣袖。
特殊时期满溢的情感控制着他,让他要动用一切可能的语言将她留下。
别走,再抱抱他,他可以付出任何东西……
“康斯坦丝……我……”
他的眼神和之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柔软得像水一样。深蓝色仿佛是波涛汹涌的海面,紫色则是暗藏其中的热意。
康斯坦丝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是她想起了很多。
“康斯坦丝,生物只能生存在它本该存在的地方。”
她想起祖父的告诫,想起一段再也无法继续的友谊,想起某种不能被动摇的荣耀。
那些塞西尔用无数次的隐忍、用整个生命去守护的荣耀和尊严,她不愿意有任何的疏漏,哪怕是对她。
她知道塞西尔至少在此刻怀抱着某些特殊的情感,她又何尝不是呢,但是她怕他会后悔。
人鱼注定属于大海,他不该生存在这里。
“嘘,塞西尔,这是不能说的话吧?”
于是康斯坦丝温柔地轻语,看着塞西尔轻颤的睫毛和情欲尚未消散的眼眸。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迷茫和懵懂,还有一点乞求,仿佛是哪怕知道不行也想要再多一点点。
她应当拒绝的,他不够清醒,可她是清醒的。
但是他这样,让她怎么能不心动。
康斯坦丝温柔地托住他的后脑,轻轻吻上他的嘴唇。
她以为那里会是微凉的,就像塞西尔给她的一贯印象,但是唇间却品尝到一点点温热,和她的体温相近。
她在感受到那份柔软后就离开了。
“明天,我送你回海里吧。”
康斯坦丝没再回头,也没有等待任何回应,“晚安,塞西尔。”
浴室里空气的温度渐渐冷却。
塞西尔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双手死死攥着浴缸的边缘,像一座快要冻结的雕塑。
很冷,如果不是偶尔细细发颤的涟漪,他会以为浴缸里的水也已经结了冰。
他咬着嘴唇,低头盯着康斯坦丝刚刚触碰过的地方,忍耐着不让眼泪落下。
*
吱呀一声,康斯坦丝打开信箱。
这是她每天的惯例,但是今天,她在走神。
她想让塞西尔回海里,因为那是他最终该回去的地方。又或许他们可以暂时保持这样,因为她并不是急切地要求他离开,也乐意让他占用自己的浴缸。
“康斯坦丝,生物只能……”
祖父的告诫在脑海里回响,生物只能生存在它本该存在的地方,她有办法推翻这个法则吗?明明连一盆异国的花枝都无法照料?自始至终被保护在纷争之外,她又有什么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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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反驳祖父呢?
杂乱的思绪被打断,一封怪异的信件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从没在自家信箱里见过这样夸张的火漆印。
她满怀狐疑地将信拆开,老派繁复的字句让人抓不住重点,刚开头的两行就让她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
往下读才发现,这似乎是一封茶会的邀请函,地点是海崖上的别墅,而讨论的重点将会是关于——
某个单词让康斯坦丝的瞳孔骤然颤动。
信箱被粗暴地合上发出一声响,康斯坦丝立刻扭头快步回到家里,反手就锁上了大门。
他们知道盐藻麦了,也知道麦子和珍珠的联系。
不行,不能让塞西尔待在这里了。
浴室的门被猛然打开,惹得浴缸里的人鱼颤抖了一下,慌乱地抬起头向门口投去一瞥。
塞西尔一看到康斯坦丝的眼神就懂了,他不可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他面色苍白地撇过头,紧抿着嘴唇,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昨晚发生的事情,但至少别那么决绝……
可是康斯坦丝带着些焦急的话语和脚步仿佛和他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有人盯上人鱼的珍珠了,塞西尔,你该回海里去。”
她没有在意他的情绪,甚至没有提起昨晚,这让他的自尊隐隐作痛,“你不用找理由……”
“我没有找理由!”
她的双手突然用力扶上他的肩膀,逼着他与自己对视,严肃的眼神好像能将人烫伤,“你在岸上有危险,塞西尔。”
对,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直率坦然的。
总是自己在丢盔卸甲,那些所谓的高傲和尊严只是弱不禁风的装饰品。
也许是察觉到塞西尔的状态不佳,康斯坦丝顿了一下,放缓了声音。
“走吧,我送你走。”
她依旧下了定论,而塞西尔没有反驳。
昨天被打断的只言片语,已经是他在难以自禁时做出的最出格的举动,过了一夜,或者不需要一夜,只需要一次打断,他就再也无法放下自尊和荣耀去承认自己的感情。
他知道他该走,她说的是对的。他甚至该感谢她,那么温柔地将自己从难熬的折磨里解救出来,又那么冷静地阻止了自己不理智的。
但是他不想开口。
*
康斯坦丝抱着塞西尔去了海岸。
这是他们之间气氛最僵硬的一次,但是两人的身体却贴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紧。
康斯坦丝感觉到肩头有点湿漉漉的,怀里人胸口的起伏好像也在拼命克制着什么,她没有点破。
她做得对吗?应该是对的吧,因为生物只能生存在它本该存在的地方。
天阴沉沉的,海风在呼啸,她将塞西尔放置在礁石上,却没有急于离开,而是紧紧拥抱着他。
现在还不行,小鱼还没有准备好,还在她怀里轻轻发抖。
她用双手在他的肩膀和后背轻轻摩挲,让海风不至于带走他身上的体温。
“塞西尔……”
“我会一直在这个海岸,每天黄昏时都来这里散步。”
康斯坦丝直觉自己该说些什么,第一个回忆起的却是祖父在海边散步的习惯。他也在等着谁吗?
“所以别怕,如果再遇到什么,我会把你捡回家的。”
“我会想办法解决那些人,至少打消他们对人鱼的念头,让你可以放心地过来。”
即使她觉得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塞西尔了。而且搁浅在岸上的人鱼总是伤得那么厉害,她并不太愿意看见。
“……还是小心些吧,我会心疼。”
这句话夹杂着她的叹息。
然后康斯坦丝想起,她在出门前好像一念之间匆忙带上了什么。
她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将那颗本就该归还于塞西尔的珍珠塞进他手里,感受到他猛然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意识到这是最后了。
“保重,塞西尔。”
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塞西尔心上,他的胸口一片血肉模糊。
他将一切都归咎于自己。
因为他在逃避,一直在逃避,逃避父亲的死亡,逃避权力的斗争,逃避残酷的真相。
而他现在甚至想用康斯坦丝来逃避他该做的一切。
他怎么能这样,口口声声标榜着人鱼的尊严和荣耀,用高傲的自尊作为盾牌,自己却像缩头乌龟一样无所作为,其实只是个卑劣的懦夫。
他不允许自己这样。
海面溅起水花,塞西尔逼着自己把人类怀抱的温暖抛至脑后。
他不能再逃避了。
16. 海底的反击
嘈杂几乎是在海底宫殿炸开。
那颗静静卧在塞西尔手心的珍珠引发了极度的混乱。
两侧的人鱼副手神色各异,曾经首领的身姿又重新出现在他们的回忆中,带来了沉重、愤怒、不可置信,还有一脸茫然。
首领席位上的塞勒姆却不为所动。
“这就是你要说的?请问诸位,对于荣耀的危害者,这样的处理有什么不对?谁动的手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目光阴郁,声音里藏着危险,将殿内的嘈杂全部压下,“同样玷污了人鱼荣耀的罪人塞西尔,你既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又熬不过海荆棘牢狱的试炼,以为这样的花言巧语就可以免去你的罪责吗?”
塞西尔不再受制于他的规则和窠臼。
“塞勒姆,你加害于曾经的首领,擅自扭曲人鱼一族的荣耀,将所有族人都困于桎梏之中、使他们成为你权力的牺牲品。”他眼中的一点悲悯使塞勒姆目光中的阴郁更甚,“现在我将履行我的义务,将你驱逐出这片海域。”
塞勒姆冷笑,“呵,就凭你。”
得知塞西尔逃脱消息的时候,他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但是,能被他押进牢狱的软弱人鱼根本不足为惧。
他随意地拍了拍手,宫殿两侧就出现了数个全副武装的人鱼守卫。
他们的动作似是有些犹豫,于是塞勒姆原本轻蔑的目光陡然狠厉,“动手!”
而阶下的人并非全无防备,早就隐藏在殿内的塞弗娜从某个慌乱的人鱼手中夺过一把长戟抛向塞西尔,塞图特则从殿柱的死角处拖拽出什么带有清脆响声的东西,向宫殿四周猛然扔出。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数个玻璃瓶在宫殿各处迸开,比海水更轻的酒精猛然涌出,竖直向上翻腾。
“咳咳咳!!”
宫殿那些追求优雅的人鱼们向来只喝酒杯里的精致饮品,从未直接体会过烈酒的浓度,一时间狼狈地呛咳起来乱作一团。
仿佛听到什么信号一般,殿门处又闯进数十个人鱼,与那些仍有进攻意图的守卫扭打成一团。
“咳咳咳!!”
塞勒姆被塞西尔扔向他的碎裂酒瓶毫无形象地熏了个满头满脸,差点没能扭身躲过他的攻击,喘过气来后愤怒得双眼发红,拎起鱼叉就向他冲去。
“你和塞拉赫一样愚不可及!让人鱼一族的荣耀更加高贵有什么不对?!”
武器尖锐地碰撞在一起,两人一时相持不下。
“人鱼的荣耀不是你可以定义的东西!”塞西尔厉声回应。
塞勒姆冷哼一声。
塞西尔在短时间里准备了这么多确实在他的预料之外,但是他并不惧怕,因为塞西尔实在太过弱小。
“承认吧,塞西尔,你根本做不到。”他施压一般几次加重手上的力量,感受到对方的勉力支撑,“你根本就没有这个觉悟,在你父亲死去的时候、在你被押进海荆棘牢狱的时候,你的反抗都是那么无力。”
“你永远都只配软弱地承受一切,因为你根本不敢真正面对鲜血,这太辛苦了对不对,你也很想放弃吧。”他用甜腻的嗓音蛊惑着。
“塞西尔,我的好侄儿,你真的敢动手吗?”
对方的攻势有片刻的收束,塞勒姆刚想咧嘴露出笑容,就看到了塞西尔的眼神。
深邃如同海神般的眼神。
怎么会……怎么会呢……
即使侥幸逃离了海荆棘牢狱,他也应该被那几天的痛苦折磨得再也抬不起头来才对。
他强塞给他的那些,让他无法反抗的构陷、昭示着他的软弱的真相、将他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的酷刑,应该把他彻底压垮才对。
他怎么还会有这样的眼神?!
“塞西尔不会被你困住。”
那一瞬间,极度相似的眼神好像是死去的塞拉赫来向他索命,又像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死死盯住了他。
塞勒姆惊觉,他真的会动手,而他真的会死在这里,毫无脸面地死在这个他轻视多年的小人鱼手里,将他所有的谋略经营彻底送葬。
“别、别过来……别过来!!啊——!!!”
铿锵一声,被掷出的长戟狠狠嵌进海底宫殿的墙壁里,塞勒姆的面庞被划出深深的血痕。
一旁海水中缓缓漂浮下坠的,是他因恐惧而落下的珍珠。
*
一对小人鱼兜兜转转来到了塞西尔面前。小的那个几乎是在痛哭了,大一些的则忍着眼泪努力看向他。
“塞西尔殿下,对、对不起……是我,那天是我害您被人类捉住的……”
“塞西尔殿下,这是我的错!是我被塞勒姆抓住,才害得弟弟不得不受他胁迫……”
塞西尔知道那是塞勒姆的阴谋。他不会将那些噩梦般的痛苦怪罪于他们,他甚至不会将那些让他颤抖的苦楚吐露给任何人,除了……
他深吸一口气忘掉她的身影,牵过两条小人鱼的手叠放在一起。
为了家人犯下错误,也为了家人承认错误,他们是敢于直面真相、敢于承担责任的人鱼。
“这是你们用自己的内心做出的选择,请你们坚守好这份荣耀。”
两条小人鱼的眼中闪出星星点点的光芒,让他想要微笑。
塞勒姆将被遣送至远海。
落下珍珠宣告臣服后,他没有资格再继续首领的身份。
鉴于他此前的不义之举,他也没有资格留在这个海域。
他会失去凌驾在族群之上的所有权力和地位,像一个野兽一样日夜为捕食和生存而奔波,没有人再去在意他的尊严和荣耀,没有人关心这些,这将会一点点瓦解他所谓的高贵和尊严。
塞西尔冷静地宣布了塞勒姆的归宿,族人毫无异议。
但他也同时将关押着塞勒姆的牢笼堂而皇之地架设在宫殿之外,没有阻挡任何投向那处的怀着冷意的目光。
如果塞勒姆曾经做过什么恶行,那么他大概会在此时付出代价。
转身离开时,塞西尔突然呼吸一滞,感受到有什么疼痛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在他的鱼尾肆意游走了一遍。
“呃……”
他紧闭双眼死咬着嘴唇忍耐着,直到疼痛碾过才得以喘息。
鱼尾痛,这是第几次了……
越来越频繁,痛感也越来越强烈,他心里大概有一个答案,这仿佛是在提醒他与陆地过于紧密的联系。
没事的,反正自己很讨厌人类。
等忍过这次,他就再也不用看见人类了,再也不用想起她。
他无法和其他人鱼言明,当提出用酒精作为战术时,他其实是想起了曾与她在海岸边的对话。
但以后不会了,他再也不会想起她。
再也不会有人抚摸他满身的伤口,轻揉他的头,用带着火气的话语数落他,却又给他那么温柔的拥抱……
再也不会有了……
塞西尔摆动鱼尾游向宫殿,忽然觉得周身都在发冷,是寒流提前来了吗?
*
“塞西尔殿下,您休息一下吧……”
小人鱼快要急哭了。
兄弟俩成为了塞西尔忠实的跟班,所以比谁都清楚他们所承认的殿下这几天是以一种怎样不管不顾的姿态处理着遗留的事务,即使他们两个轮班也不能陪伴全程。
“不用……呃……”
塞西尔勉强不让自己露出忍耐的疲态。
这些劳累不算什么,只是有的时候他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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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受其他一些更难熬的,而他不能将那些表露出来。
“塞西尔殿下。”塞弗娜不动声色地将小人鱼挡开,她看得出是因为什么。
“塞西尔殿下,这里交给我们就可以。”塞图特也附和道。
于是塞西尔在模糊的视线里点了点头,在塞弗娜的陪伴下向远离人鱼群的方向游去。
他们来到一处静谧的栖息地,塞西尔半躺在柔软的海藻床上,却并没有完全放松。鱼尾紧绷的弧度显示了他的警觉,冷淡的神色也是。
塞弗娜不觉得意外,她是亲眼看着塞西尔的父亲、曾经的首领塞拉赫,是怎么一点点将塞西尔锤炼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而他们需要一个首领来指引他们,所以自私地任凭这一切发生。甚至在那一晚,将处于成长期高热中的、全身无力而敏感的塞西尔架进了那个房间,守在门口听了整整一夜他压抑痛苦到极致的悲鸣。
是他们向塞西尔索求了牺牲,要求他承受,而他咬着牙受下了。
塞拉赫出事之后,塞勒姆用强硬的手段压制整个族群,能推翻这一切,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这不完全是那些严厉规训的原因。那些煎熬让他变得冷硬却也易碎,而现在,他心里分明有什么柔软且坚韧的东西,也正是这个让他面临着身体的变化。
塞弗娜知道,塞西尔偶尔会将她与远去的母亲的身影重叠。如果这份心情仍在他心中有一丝丝残留的话,也许现在是她该劝劝塞西尔。
“鱼尾的化形在很多年里都被视作是对海神的背叛,但我们都知道不是这样的,塞西尔殿下。”他们再也不用被塞勒姆强加给所有族人的荣耀所桎梏,“这是藏在人鱼身体里的选项,是我们的自由之一,仅仅在无法获得安抚和休养时才会带来痛苦。”
塞弗娜太清楚人鱼一族的高傲矜持,永远活在严厉要求下的塞西尔更是如此,所以轻声补充道,“而且,我们也都清楚身体这样的变化代表了什么,不是吗?”
听到这句,塞西尔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不再是神色冷淡,而是举起手臂半掩着面庞。
他想装作没有发生,但是他骗不了自己。
他动情了,并且获得了那个人的触碰。他的身体因为在岸上获得了特殊时期的安抚,已经在准备化形,他会获得将鱼尾转化为双腿的能力。
他曾经以为那一晚的失控是他软弱的逃避,但是……
如果他只是用康斯坦丝来逃避,那么他的鱼尾不会有这样的变化,但如果不只是这样,如果他真的对康斯坦丝抱有那样的情感……那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塞西尔的回避反而让塞弗娜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至少他愿意倾听自己身体和心灵的真正声音。
事实上,那个能让他在那样的痛苦中获得勇气和坚韧的人类已然得到了她的好感,因为她见过塞西尔从海荆棘牢狱逃出时的眼神是怎样的破碎,她曾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塞西尔殿下,您难道觉得她是如此没有责任心的人吗?”
“……不。”正相反,她给了他太多了,所以他不得不反驳。
“那么您也不会愿意损害她的灵魂,对吗?她不知道人鱼会经历这个,这对她是不公平的。”塞弗娜将他暂时不愿面对的部分排除在外,她知道他需要一个行动的理由,“即使无关情感,您也该告诉她这个事实,因为这是她应负的责任。”
下一次难捱的剧烈疼痛不知何时来临,塞西尔甩动鱼尾向海岸游去。
所有的鳞片都好像在渴望着什么一样不得安宁,他忍耐着那种细碎而磨人的抽痛,一遍遍劝告自己。
对,只是因为这个。
化形期的人鱼需要特定对象的安抚,这是她应负的责任。
17. 交锋与第五次捡到小鱼
“所以你救的是一条人鱼?!”莫里斯几乎要拍着桌子站起来。
“是的……?”
“那他之后怎么样了?!”汉娜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
“我把他……送回海里了……?”
康斯坦丝的语气飘忽,藏着莫名的心虚。
从结果上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其中暗含的那些秘辛,那些亲昵和疏离,只有她和塞西尔才真正了解。
她又一次地想起塞西尔跳进海里时的神情,嘴唇和下颌绷得很紧,眉眼却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仿佛回到了最初那种冷硬的姿态,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他会难受吗?
康斯坦丝发现自己正在牵挂他,但她没法和别人说,即使是汉娜和莫里斯。
“那这件事又为什么会牵扯到乡绅?”莫里斯盯着桌上那封信,目光好像能把它烧了,“这个火漆印是贾斯帕尔的家徽,海崖上的别墅也是他的地盘。他可没那么容易搞定,很多年前开始他就是镇上的特权阶层,如果没有一个板上钉钉的理由,就算是警署也不方便动他……”
他真的站了起来,像巡逻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看得康斯坦丝眼都花了。
于是她又不得不全盘托出关于盐藻麦的往事:西岸镇民曾经因为乡绅的利欲熏心差点陷入饥荒,是老肯特培育出的盐藻麦让他们躲过悲剧。当然还有人鱼,提供了培育盐藻麦所必需的珍珠。
算算年龄,当时他们三人都还小,不了解状况,而那两个混混却可能从哪里偷听来了只言片语。应当是他们找到了乡绅当作靠山,而乡绅也反过来锁定了新的敛财目标。
“啧……”莫里斯在一旁愤愤地咒骂,“早就知道贾斯帕尔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你才……?”汉娜则追问。
即使是康斯坦丝,因为帮助别人而使自己陷入麻烦也显得有些鲁莽了,但是在这些事实之下似乎就有了更多不得不做的理由。
康斯坦丝点点头,“老肯特曾经嘱咐过我的。”
嘱咐她为人鱼提供帮助,所以她确实为塞西尔提供了一些。
以及另外一些。
“那么这封信要怎么办?”汉娜将话题拉回当下,皱着眉担忧,“这太危险了!乡绅一定盯上了盐藻麦,就差把海滩全都开垦成农田了,那样他手里的粮食能翻倍。他会逼着你给他麦子的!”
莫里斯神色凝重,“这种情况完全可以向警署申请保护,至少他动不了手,但是如果这样的话……”
“那他会一直纠缠我的,我明白。”康斯坦丝也将自己从某些回忆中抽离出来,开始计划下一步行动,“我该去一趟,我想至少打消他对盐藻麦和人鱼的主意。”
“等等,先等等!”莫里斯正色道,“听着康斯坦丝,就算要去,你也绝不可以直接说出全部事实……”
最好是能给他的野心一点点浇上冷水。莫里斯给出了好几个迂回答话的方案,仿佛要把所有审问犯人时的技巧都传授给康斯坦丝。
两人聊得激烈,汉娜也仔细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些更真实的细节。然后在某个时候,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眼并没有被关上门的浴室。
*
这是一个令人很不舒服的布局。
宽阔的会客厅不知为什么显得阴暗而压抑,窗外的光线都不愿进入,只有墙上的油画目光紧盯。
茶几上颜色鲜艳到发暗的水果像是快要融化的蜡块,浓重的熏香仿佛能在空气里拖出轨迹。
两侧是相对放置的长沙发,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歪斜着,等待上门的客人一般。
脚底的红丝绒地毯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稍远处的几级台阶上方,衬得那里的皮质沙发倒像是国王的宝座,而座上的人吸着烟斗并不说话。
“哼,没想到你还真的敢来,要不是贾斯帕尔大人看不上直接绑人的粗俗手段……”
一侧沙发上的加里阴森森地笑,拿起一个苹果啃得嘎吱嘎吱响。只因他那许久没动静的后脑勺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叫他非得狠狠咬上些什么才能缓解,把旁边本就战战兢兢的吉姆吓得直躲。
康斯坦丝光明正大地在他们对面落了座。
汉娜和莫里斯知道她的动向,一旦有什么异常情况她可以立刻获得帮助,这是她的底气,她敢肯定这场会面不会超过口舌之争的程度。
“尊敬的乡绅的邀请,我当然得来。”所以她当然也不畏惧和两个熟悉的面孔直接呛声,“省得某些不入流的混子又在四处坑蒙拐骗。”
支离破碎的苹果被哐当一声砸在桌上,加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秘密被发现了晚上吓得睡不着觉吧?”
“呵,这是谁听了大人说的睡前故事就献宝一样摇着尾巴到处送?”
“你……!”
加里刚想张口对骂,就听到侧面远处一声冷笑,视线边缘那张皮质沙发好像也跟着颤了颤,吉姆一个激灵直打眼色,于是他只好暂且忍下了怒气。
一口烟雾被吐出,贾斯帕尔嘟嘟囔囔的声音像是堵在喉咙里,又从空气里转转悠悠不真切地传过来。
“听说,你的祖父肯特用人鱼珍珠培育了一些有趣的玩意儿。”
“贾斯帕尔大人,您不会也相信了这种故事吧?哪怕是解释成鼓励耕种的传说都会更加可信些。”
“让我想想,小姑娘,你想要点什么?金钱地位你不感兴趣,罕见的异国植物怎么样?”
他的语气平常,甚至缓慢得要生锈了,却并未因康斯坦丝的话而生出任何疑虑,“只需要一些手段,那些土里长出来的小东西可以比所有人认为的都更加值钱。把它交给我,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康斯坦丝的眼神暗了暗,他是不好糊弄的那个。
“跟您我可以说句实话,贾斯帕尔大人,我在祖父的笔记里看到了,盐藻麦确有其事。”
听到康斯坦丝爽快地改口,加里气得差点没把眼里的火星子喷出来,好歹被一旁的吉姆拉住了。
“但是麦子的来源就不得而知了,之后更是再也没出现过。”康斯坦丝带上一丝谐谑的笑容,“当时镇上不知道为什么就快要陷入饥荒,也许是上天仁慈也说不定呢?”
“哦?看来你祖父在笔记里写了不少。”贾斯帕尔似乎对她话里的种种暗示毫不在意,“你不如猜猜,当年为什么镇子会遇上导致了粮食短缺的天灾?”
……他是什么意思?
康斯坦丝一瞬间捕捉到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危险的想法。
真有那么巧的事情吗?天灾导致粮食短缺,乡绅却早就已经把所有敛财的手段都安排好了?
还是说……那其实是人祸,是他早有预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有没有能力发起下一场灾祸?
“咳咳,扯远了,”贾斯帕尔没有留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他咳了两声,嗓子里仍像是堵了一口痰一样让听的人喘不过气来,“看看我从植物研究所里找到了什么资料?”
他终于从皮质沙发上慢悠悠坐直了身子,叼着烟斗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张纸。
“瞧瞧你们这些高傲的科学家吧,自己的伟大发现比什么都重要是不是?”纸张在苍老的手中轻轻颤动,他又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两下,“再考虑考虑吧,先是你祖父打扰我赚钱,后是你在这儿和我绕圈子,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康斯坦丝面色阴沉。
即使隔着距离她也认得出那份文件,和植物研究所为每一个植物种类设置的信息登记表完全一样。怪不得他们消停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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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突然跳出来,原来早就有所准备。
她不知道这份资料是真是假,也许这是对方的圈套也说不定,但是怒火已经烧上她的胸口。
如果她是祖父的话,她会写。但她绝不允许这份资料被解读为对自己研究的高傲标榜。
没有谁比她更明白祖父的想法。这不是因为他们有血脉相连,而是因为他们都将植物学家当作自己的身份。
为人类记录下新物种的诞生,这是他作为一个研究者的刻在灵魂里的使命和荣耀,绝不该被当作威胁和嘲讽的资本。
康斯坦丝没心思再和他们周旋下去了,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冷硬。
“祖父认为这种麦子不该存在,已经将种子全部销毁了,珍珠也不在了,你们死心吧。”
“哈哈,你该不会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说辞吧?”加里扯出一个令人厌恶的笑容插上了话,“这么有利可图的东西,他真能说毁就毁?我看他是自己藏着……”
“别用你的想法来揣测别人!”
康斯坦丝一拳砸在茶几上,烛台和水果都在怒气里震了震,几颗葡萄颤颤巍巍地滚落在地上。
她在突然的安静里起身离开,走之前朝着侧方的皮质沙发冷冷一瞥,“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您请自便。”
*
天色有些晚了,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
岸边的风并不大,某处的灌木丛却在沙沙作响,然后又不知为何更响了一些,直到康斯坦丝从那里探出脑袋。
她谨慎地朝四周望了两圈,才从灌木丛中走出,掸了掸粘在白大褂上的叶片。
有人在跟着她。
该说是意料之中吗?出了海崖别墅她就隐约发觉,于是送了纸条给汉娜和莫里斯之后就开始在错综复杂的小道里穿行,现在应该差不多是甩掉了。
她的脸色并不好,在晚霞里沿着海岸缓缓行走,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比起那些人是否会相信她最后的说法,贾斯帕尔那句似是无心的话语更加令人在意。
如果导致粮食短缺的灾祸真的与他有关,那他的行径可就不是单纯的敛财那么简单了,而他看似不经意的话语绝非是随口而出。
因为她知道的越多,就离危险越近,贾斯帕尔就越有理由对她动手。
他想让她深陷漩涡。
脚步骤然停滞,康斯坦丝的心脏被海岸不远处的某个身影瞬间牵动。
那个身影沉默地倚靠在浅滩的礁石旁,低垂着头颅看不清神色,任凭薄薄的海浪在身下鱼尾的鳞片来回追逐。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康斯坦丝带着加速的心跳匆忙向四周再度张望,身体却早已踏着海浪快步上前。
他不能出现在这儿,至少现在不能!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现在回来,已经有人盯上……”
她强迫自己用生硬的语气赶走他,然后忽然毫无预兆的——
他的整个身体都朝着她倾倒过来!
“塞西尔?!”
康斯坦丝下意识地搂住他。
当手臂和身体从冲击力中感受到人鱼的全部重量时,康斯坦丝心里一紧。
塞西尔不会这么做,除非他的身体已经在极限里熬到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这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毫无血色的嘴唇在轻轻颤抖,似乎连最微弱的呼吸都需要在忍耐里艰难地维系。
真实的话语再也隐藏不住,“塞西尔!你怎么了,塞西尔!”
塞西尔没有力气回答。
贯穿整个鱼尾的痛楚攫取了他的全部意识,没有安抚,不曾体验过的折磨让他近乎崩溃。
他想要默念不要臣服来告诫自己,但是一张口却漏出软弱的字句。
“疼……鱼尾好疼……”
18. 各自的抉择
“呃……”
疼……鱼尾好疼……
塞西尔在一片黑暗里痛到翻滚。
他想触摸自己的鱼尾,哪怕是一点点触碰的感觉,都不会让这种痛这么难捱。
但是他却什么都摸不到,只有硬生生承受着贯穿整条鱼尾的让人发疯的痛楚。
鱼尾被刀割、被火烧,然后又有铁锤将每一块鱼骨都剁碎。
好像他是一块材料,制作者不满意似的一遍遍将他回炉重造。
这实在太过痛苦了,他克制不住地痛哭、哀求,那人却听不见,只是自顾自地无情地重复着,一遍遍将他回炉重造。
鱼尾被撕裂又重组,撕裂又重组,从尾尖到特殊鳞片,没有放过任何一处,每一个步骤都伴随着他的惨叫。
他不愿意自己叫出声来,他不该允许自己叫出声来,因为这会威胁到人鱼的荣耀。他应该死死咽下那些声音,将那些令他崩溃的苦楚压抑在身体里。
但是他做不到。
太疼了。
“呜……”
忽然有一双手在安抚他,温柔地顺着鳞片轻抚,浇熄了鱼尾地狱般的烈火。
他终于可以在无边的苦楚里喘一口气,心口的酸软让他几乎要叹息着落下泪来。
于是梦境也变得温柔了。
他又梦到了父亲。
那天父亲下手很重。
真的太难熬了,他哭得很惨,但是已经学会了死咬着最后的底线不落下珍珠。
可是那不代表他不会疼。
他还是会疼,很疼,疼到近乎崩溃。
他怕疼。
所以哪怕那些恐怖的刑罚已经结束,他还是蜷缩成一团轻轻抽泣。
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轻抚着鱼尾安慰他。
他不会去感激父亲的安慰,因为那些由于身体的敏感而生生捱下的严厉规训是真实存在的,他在父亲手下承受的无数次绝望和崩溃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他又不得不理解了父亲的意思。人鱼的荣耀是太容易被别人定义的东西,所以他必须要有能力去把握它的选择权,即使这个过程需要将他浸透在煎熬和泪水里。
“塞西尔,你能做到的对吗?”
父亲的话语朦胧地传来,塞西尔突然想起来,他已经打破了叔父的阴谋,澄清了父亲死亡的真相,将荣耀的选择权交还给了所有的族人。
他想抬头看向父亲的眼睛,想问他自己做得对不对,但是却无法控制梦境中的自己。
梦里的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笑着看他。
梦境消散,鱼尾上的抚摸却还在继续,比梦境里要更真实、更温柔。
塞西尔周身的感觉慢慢恢复,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他迷茫地睁眼,在逐渐清晰的视野中认出了康斯坦丝嫩绿色的眼睛。
那种毫无芥蒂的饱含着担忧和关切的眼神让他心里闷痛,于是他抿着唇转过身去回避,任凭康斯坦丝的手无奈地悬停在半空。
又是她给予了自己安抚和包容,甚至在他开口要求她承担责任之前。塞西尔心里自暴自弃的情感是从未有过的强烈。
把握了选择权又怎样……他能忍过所有折磨,能在海底和陆地生活,但是他想选择的人没有选择他,他不愿意逼迫她,也无法放下尊严去哀求。
鱼尾失去了抚摸,疼痛逐渐升起,他咬牙忍耐着,还是克制不住地蜷起身体。
原本的鱼尾已经逐渐显现出双腿的形状,对疼痛的感知比往常更加敏感。
好疼,好难熬……但是他不该再要求其他……她已经给了自己太多了……
耳边一声轻叹,熟悉的触碰突然贴上鱼尾,塞西尔猛然颤抖了一下。
然后是连绵的轻抚,实在太温柔,让他不由自主地慢慢放松下来。
他沉默片刻后轻轻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我以为你不想再碰我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康斯坦丝平静地回应。
她不想用感情把他困在陆地上,那样他就只有她一个人可以依靠,那会是他的枷锁。
他的枷锁已经太多太沉重了。
可她不知道这会让他这么疼,如果知道的话她会想别的办法。
至少不会让他咬着牙熬到受不了才出现在她面前,却仍然将求助的话语死死咽下在喉间。
或许她该和他说清楚的。
“我明白你的感情,塞西尔,我也和你一样。”
即使是从背影也看得出,塞西尔明显怔住了。
康斯坦丝简直要气笑了,“喂,小鱼,你该不会觉得我是随便亲吻别人的那种人类吧?”
手下的人鱼突然僵硬得厉害,耳尖也泛上淡淡的红色。
但是她没有停下抚摸他的鱼尾,于是塞西尔又一次在她的安抚之下慢慢放松下来。
她喜欢看他放松下来的样子,特别是带着些羞赧的时候,他往往会比平时更加坦诚些。
等了很久都没有得到塞西尔回应,康斯坦丝以为他们的对话要结束了。她不知道小鱼究竟疼了多久,但是能让他熬不住痛呼的折磨,一定已经把他的体力都榨干了,他需要休息。
塞西尔却在这时默默转过了身体,面向着坐在床沿的康斯坦丝,又轻轻拉住她白大褂的衣摆,用额头贴着她的身体,蜷缩着将面庞隐藏在她衣料的阴影下。
这些带着依赖意味的动作让康斯坦丝心里软了一下,然后她听到塞西尔的轻语。
“可是你……并没有接受我。”
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多了,好像获得了什么让他能够安心的承诺,因此可以冷静地思考实际上发生的事。
这次反而是康斯坦丝很久没有回答。
“人类很丑恶,塞西尔。”
她最终只说出这样一句。
“……你不一样。”
塞西尔想到了在海岸边将珍珠交给人类的父亲。他现在完全理解了父亲的想法,对种族的定论是无法成立的,因为每个个体的选择不同。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不一样。
但是鱼尾持续的难熬的疼痛确实消耗了他太多体力,现在,疼痛远去,温柔和安宁包裹着他,他只有硬撑着才能不睡过去。
身边的人却在这时轻轻动了动,不是要离开,而是俯下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亲吻。柔软而温暖的触感牵扯出胸口的丝丝痒意,好像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在了温和的暖流里,于是他实在撑不住了。
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塞西尔意识到,他依旧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康斯坦丝安静地看着熟睡的塞西尔。
人鱼逐渐平稳下来的状态让她松了一口气,他也许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昏睡了两天。
刚开始时,只有一刻不停地安抚才能让他在疼痛里喘口气。康斯坦丝丝毫不敢离开,但即便如此,依然有好几个时刻会将他折磨到无自觉地埋在她怀里呜咽,让她的心也一直跟着揪痛。
后来他总算是平静下来,即使没有鱼尾的轻抚也不再捱着痛楚,只在偶尔有些不安时轻轻皱眉寻求她的安慰。
然后是现在,他蜷缩在她身旁,轻轻贴着她睡得安稳,只剩下平缓的呼吸。
康斯坦丝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想要保护这个存在。
视线转向一旁时,康斯坦丝的眼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冷意。
那里放着一封信,是今早送来后她亲手拆开的。
华丽的信封里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相片。
是她在海岸上抱着一条人鱼。
*
“欢迎。”贾斯帕尔模糊发音的音调比往常要高,烟斗里的火光也比往常亮上一些,“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姑娘。”
旁边的加里也扬起虚假的笑容,仿佛在庆贺计谋的得逞。
而康斯坦丝只身一人,神色冷漠地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拎着一个装了什么的布袋没好气地回应。
“承蒙夸奖,那么明显的威胁我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她还是没甩掉跟踪者,那张相片表明他们已经知道了她和塞西尔的联系。如果不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必然会动用手段伤害他。
“瞧瞧,多伤感情的说法,只是筹码罢了。”贾斯帕尔一瞬间简直像个循循善诱的慈祥老人,“你也有筹码不是吗?说说你的要求吧。”
康斯坦丝沉默几秒。
“在此之前,我有些问题想问。”
她没有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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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跳起来讥讽她的加里,而是情绪低落地垂下眼眸,露出一丝悲戚的神情,“我想……至少给我的祖父一个交代,在我背叛他之前……”
加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旁边的吉姆更是从头到尾没敢出声。四下安静了片刻,直到一缕烟雾被贾斯帕尔吐出。
“……我会视情况回答你。”
“所以,是你做的对吗?那年冬天的灾害。”康斯坦丝抬头望向台阶上方,声音里并非她惯常的质问,而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飘忽和迷惘,“是你设计好的,你置他们于死地,却要他们为自己的死亡买单。但你是怎么做的?人们不可能……我祖父不可能没发现。”
“这很简单,小姑娘,寻常的冻害罢了。”他的眼神几乎带上了怜悯。
“冬天的小麦灌溉要格外小心,不是吗?尤其是浇冻水的时机,早几天是保湿御寒,晚几天就可能成为冻害的元凶。你猜怎么?我甚至不必指使我的佣兵,只需几个金币,镇上就会冒出大把的人手。他们可以为了明天的酒钱而放弃遥远的春天。”
“真是令人怀念,我还记得你祖父在这里和我对峙的样子,就站在你现在的位置,可能再往右边一点儿。他把镇民描绘得像纯洁的羔羊,大骂我的无耻,谴责我弃他们于不顾,哼哼……”
贾斯帕尔从胸口里发出笑声,好像真的在眼里看到什么好笑的景象,“肯特·温斯顿,多善良的人啊,如果他知道自己倾注心血培育的盐藻麦也救活了那些人,该会是什么表情呢?”
“不过不用担心,从今往后,我会为这个你们所珍爱的珍稀物种,选择一些更合适、更伟大的用途。”
他停止了回忆和畅想,目光重新聚焦在康斯坦丝身上,“我想你应该没有别的疑问了。”
康斯坦丝的神色暗了暗,点了点头。
她要问的已经问完了,而她用手中筹码提出的要求再简单不过。
“东西给你,我要你保证不去伤害他,也别去找其他人鱼的麻烦。”
听到要平白放过人鱼,加里顿时涨起了气焰,“这我可不能……”
“我答应了。”贾斯帕尔的声音却悠悠传来。
“贾斯帕尔大人?!”加里震惊地扭过头去,“这跟我们说好的可不一样!”
座上的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跟你合作了?”
“你……?!你个老不死的!”
现在是什么意思?他连一颗珍珠、一枚金币都无法得到,即将成为被耍得团团转、免费卖了情报的蠢货!
加里气急败坏地就要冲上去动手。
“老大、老大……”
吉姆带着大难临头的绝望感死死拦住他,因为他看见乡绅的佣兵已经悄悄站在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现在,把它给我。”
贾斯帕尔对阶下的闹剧置若罔闻,贪婪的目光紧盯着康斯坦丝。
康斯坦丝平静地走上前,递出了一袋植物的种子。
*
“……康斯坦丝……”
塞西尔勉强睁开双眼。
即使在昏睡时,他也一直感觉得到康斯坦丝的安抚。拥抱、鱼尾的抚摸、轻哄着喂进嘴里的水和食物,让他可以安稳地睡下去。
所以当他在越发强烈的不安中逼着自己醒来,他意识到康斯坦丝可能离开了。
他试着撑起身体,发现浑身浸满了难以形容的疲惫。鱼尾的化形几乎已经完成,只剩双腿之间的部分皮肤还粘连着,限制着他的行动。
房间里很安静,康斯坦丝不在,只有床头一封崭新的信件。
塞西尔拆开信封,慢慢阅读着她留下的文字,拿着信纸的手却开始轻轻颤抖。
……他不能认同她的决定。
他用自己亲身的疼痛看透了太多邪恶,那些人绝不会因为任何既得的利益而收手,不论康斯坦丝采用何种谋略,在选择掀桌的人面前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他不会让她独自冒险。
他需要在陆地上行动,立刻,不能再等。
开信刀在手里闪着金属的光芒,塞西尔深吸一口气,反手将它握紧了。
夕阳洒在海面,映照出温暖的橙黄色。
群鸟被什么惊起,但是那声痛苦的悲鸣却无人听见。
19. 海崖的周旋
“进去吧你!什么时候发芽了再放你出来!”
“喂……!”
康斯坦丝被毫不客气地一把推进木屋仓库里,失去平衡栽倒进一堆草垛。她挣动双臂,背后的绳子却毫不松动。
仓库的木门被轰隆一声关上,随后是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然后是确认木门是否被锁好的晃动声,最后是几个佣兵安排看守的叫喝声。
她被关在这里了。
一句咒骂脱口而出,那群家伙简直无耻到超乎她的想象。
门外的光亮从木板的缝隙中透进来,康斯坦丝尝试性地在仓库里摸索了一圈,这里似乎只有几堆干燥的草垛,并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工具。从门缝朝外看去,几个看守正站在门外,短时间内并不准备玩忽职守。
她又试图在地面或墙角摩擦身后捆住双臂的绳子,努力许久却收效甚微。
汗水从额头滴落,康斯坦丝深吸一口气,又悠悠叹出,最终放任自己瘫倒在草垛上,扬起一个自嘲的笑容。
这次还真是有点冒险了。
*
“你不能去!”
莫里斯双手拍在桌面上,几乎就要翻脸。
她怎么也不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这太危险了!
而康斯坦丝本人却抱持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
“紫甘蓝,绝佳的纯天然染料,再加上点小苏打……怎么样?染出来的小麦种子和祖父笔记里记载的盐藻麦一模一样,短时间内没人能区分。”
她带着近乎欣赏某种艺术品的眼神,伸手展示了一捧蓝紫色的种子,又将它们小心地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冷静而有序。
她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
谨慎地思考她即将说的话、即将做的事,将祖父笔记中的每一个字刻在脑海里,把普通小麦的种子染色伪造成盐藻麦的种子。
还有轻轻抚摸塞西尔快要变为双腿形状的鱼尾,温柔地拥抱他让他放松身体安心地沉睡,留下应当能够让他冷静下来的解释的文字。
然后把家中所有的门窗都仔细锁好,连大门也缠上铁链,最后动身出发。
她甚至连花园傍晚时分的那次浇灌也没有忘记,还有心情再度关照那盆祖父留下的花。
怀着平和的心情为它浇水时,康斯坦丝有一瞬间微微怔住。
记忆中的花的颜色,塞西尔眼睛的颜色,祖父笔记中描述的盐藻麦种子的颜色,在她脑海中悄然重合,一个假设逐渐清晰起来。
说不定这盆花也具有和盐藻麦相同的特性,可以在海水的浇灌下生长,或者说,需要海水浇灌才会生长?
但是她没有时间去验证了。
她要去海崖别墅完成交易。
“他们威胁你了是吗?你不该理会!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段!他们威胁你什么了?不管是什么,至少该先向警署申请庇护,不论乡绅目前有没有犯罪实质,至少他在警署的眼皮底下不能轻举妄动……”
莫里斯焦虑地来回踱步,却被一句平静的话语打断。
“我没法儿不理会,莫里斯。”康斯坦丝嫩绿色的眼睛在夕阳的照射下混出一种不知名的色彩,仿佛有某种光泽流转,“我有要保护的东西。”
但是她眼里的气氛显然没能平息莫里斯的焦急,他险些将康斯坦丝与无数案卷中的受害者重合了,“我不能同意!就算是老肯特在这儿也不会同意你……”
“莫里斯。”汉娜出声叫住了他。
莫里斯猛然扭过头转向汉娜,瞳孔因讶异而微微放大。
他以为汉娜至少会是支持他的那个。平心而论,她对康斯坦丝的关心比自己还要多,她怎么会支持康斯坦丝去冒险?
但是汉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次他看懂了那种平静而坚定的眼神。
他的嘴唇颤动了两下,最终再也说不出什么。
双手被捏紧又放松,然后再度捏紧,他们难道真的不能为康斯坦丝做些什么吗?
急吸一口气,莫里斯拎上外套和帽子就往外跑。
“我去警署申请搜查令!哪怕是税收检查都让他们今晚往别墅跑一趟……”
他的话音消散在空气里,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康斯坦丝和汉娜静静对视。
康斯坦丝在微笑,眼里带了些亮晶晶的什么,像是愉快和感激。
但是汉娜没有看上去那样平静。
她明白,她知道康斯坦丝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无法左右,只有给她一些支持。
她也想对友人回以微笑,可是眉眼刚扬起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
“康斯坦丝,这不代表我不担心你……”
她的话语被模糊的哽咽所吞噬,只有上前几步把脸埋在康斯坦丝的肩膀。
“我知道,汉娜,我知道,”康斯坦丝轻轻拍拍友人的肩膀,“谢谢你。”
*
“喂!那边是什么动静!”
“这边也有!”
“你去那边看看!”
门外好像发生了什么骚动,康斯坦丝屏住呼吸凝神静听,寻找可能的出逃时机。
她并不怕被关在这里,目前的情况暂时没有那么糟糕。
她相信莫里斯的行动力,不论是以什么理由,他会说服警署的上司派人出动调查,今晚,或者明早,警署的队伍肯定会来。
但是她并不能坐以待毙地等待救援。
她给出的盐藻麦种子是赝品,而那些家伙几乎是一刻也不能等,立刻将她控制住,就要验证种子的真假。
如果他们今晚就把种子泡水浸种,等到染料渗出,就算是傻子也会发现不对,到时候她可就危险了。
门外的看守好像已经走远,连带着提灯的灯光也渐渐远去,康斯坦丝一个翻身从草垛滑下顺势站起,在黑暗里警惕地移动至门口观察情况。
突然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人直直撞到了门板上,连带着锁住木门的铁链也细碎地颤动起来。
康斯坦丝被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躲在门旁。
她不知道门外是谁,双臂也依旧被绳子捆住,但是一旦有人打开木门,她就说不定有机会跑出去,她耐心等待着时机。
门外铁链的颤动声更加强烈,其中又夹杂上金属的碰撞声。那种碰撞声是那样尖锐,好像每一次都积蓄了门外人的全部力量一般。
而伴随着每一次声响,门外传来隐约的喘息声,越发无法遮掩。
有那么一刻,康斯坦丝头脑一片空白。
这是她所熟悉的、听过很多次的声音,有时是在她的手下带着痛苦和隐忍的,有时是在她的耳边藏着羞耻和热意的,还有在她内心深处牵扯着丝丝心疼的地方徘徊不去的,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
喉咙好像被哽住了,她的脚步却走向门口。
一声轰响,铁链应声而断的同时木门也被撞开,门外的人直直倒了进来。康斯坦丝下意识用身体去迎,两人在冲击中齐齐倒在铺着杂乱草叶的地面上。
那人仿佛早已预料到他无法站稳,撞向木门和倒向地面的姿势都是那样的决绝而无保留。但他似乎并未预料到会被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接住,因此泄出一声脆弱的闷哼。
他知道会这么做的、会在他坠落时稳稳接住他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他想要保护的人,为此,他可以让痛苦和疲惫将自己尽情榨取。
于是他逼迫着自己一般,一刻也不肯停下身体的动作,以一种几乎是挣扎的姿态操纵着手中的什么器具,试图剪开捆住康斯坦丝双臂的绳子。
康斯坦丝尽量配合他的动作,反手摸到他手中自己的最大号园艺钳,刚刚的金属碰撞声应当也是它发出的。
但是身旁的人显然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明明手握利刃,却需要咬牙硬撑才能虚弱地重复将其开合的动作。
绳子将将被剪断,康斯坦丝奋力挣开束缚,随即用获得解放的双臂抱住那个身份已然明晰的人,轻唤他的名字,但怀里的人却没有回答。
“塞西尔……?塞西尔!”
他的状况很糟,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身上的黑色斗篷几乎要被冷汗浸透了,压抑的喘息里是拼命忍耐着的呻吟。
康斯坦丝的胸口升起闷痛。
他怎么了?他怎么会疼得这么厉害?
等等……
他怎么来的?!
猛然支起身体,康斯坦丝借着月光看向他黑色斗篷的下摆。
那是人类的双腿。
斗篷的掩盖下,几道伤痕横亘在踝部,皮肉里抽动着细密的痉挛。
裸露的双脚早已因路面沙砾的磨砺而肿胀出血,又在破损后继续承受着无情的摩擦,现在除了无力的颤抖再也余不下其他。
轻轻撩开斗篷,他的双腿上也全是伤口,无数跌撞和划伤里里外外地折磨着,轻轻一碰就是克制不住的悲鸣。
而双腿内侧的大片鲜红,直到现在还在渗出血液,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意志。
康斯坦丝不敢想象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用这样的双腿吗?
从家里来到海崖的别墅,找到她的位置,引开守卫、铰开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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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开木门,强迫自己忍下每一次迈步的煎熬。
他该有多疼……
康斯坦丝不敢耽误,咬牙对抗着心里的慌乱,脱下白大褂用园艺钳剪成条状充当临时的纱布,狠心包扎在塞西尔双腿内侧的伤口上。
她知道他会疼,但是他在流血,她要阻止这个继续发生。
“呃——!!”
别碰……别碰这个伤口……
塞西尔从未在治疗的过程中抗拒到这种程度。
他伸向腿部的双手几乎要因为用力而扭曲狰狞了,却因为疼痛不敢去触碰伤处,最后只有无助地捶打在地面上,又攥紧了忍耐,身体早已颤抖得不成样子。
好疼……别再碰了……只有这里不行……
“没事了,没事了,很快就好……”
康斯坦丝几乎要不忍心了,她的轻哄换来塞西尔细碎的呜咽,他忍着哭腔难耐地将头蹭在她身侧,就好像只有她的安抚可以驱散那些在难言处啃噬他的痛苦。
但康斯坦丝知道并不是这样,她无法减轻他的伤痛哪怕一丝一毫,而她手下包扎的布料也已经慢慢被浸湿。
她必须带他走,现在。
“喂!这里看守的人呢!”
“她给贾斯帕尔大人的东西是假的!现在就把她抓过来!”
“门怎么开着……她跑了!快找!”
刚想支撑起塞西尔的身体,康斯坦丝就听见远处传来佣兵的喊叫声。
她立刻改变方向,没有急于出逃,而是抱起塞西尔藏在某个隐蔽的草垛下方。随后自己也藏进去,用身体把他完全护住,再用草垛掩藏他们的身影。
化出双腿的人鱼本应和她身长相近,现在却只有蜷缩在她怀里发抖。
他还在熬着痛。
“塞西尔,别出声,忍耐一下。”
颤抖的呼吸喷在康斯坦丝颈间,她紧紧抱住他,用手指以微小的动作摩挲他的后颈和后背,想要给他哪怕一点点安慰。
于是她感觉到塞西尔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然后压抑住身体的颤抖,甚至连呼吸也克制住了。
这样控制着自己去承受疼痛会是什么感觉?他真的是……
康斯坦丝感觉到心里的揪痛。
忙乱的佣兵提灯在仓库里草草转了一圈,果然就呼喊着向外搜寻了。
但这也代表,他们逃出的道路会困难重重。
康斯坦丝的耳边又响起再也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还有恳求般的低语,“快走……康斯坦丝……快走……”
是塞西尔想推开她。
这不可能。
康斯坦丝并不理会这个事实上让她无比愤怒的请求,反而冷静且强硬地提出要求。
“闭嘴,撑住了。”“呃!!”
她一手绕过他的后背,一手扶稳他的胸膛,硬是支撑起塞西尔的身体。
行动艰难,他们不得不在佣兵的搜寻里周旋,数次放缓脚步以黑夜和植被藏住身形。
但这过于困难。
“呜!”
康斯坦丝一个翻滚带着塞西尔躲过了佣兵的攻击,透支了体力的塞西尔冲击里没忍住一声闷哼,倒在她前方几步的位置,连将身体蜷缩起来的力量也无法积攒。
康斯坦丝喘了口气从地上爬起,咬牙回头与佣兵对峙,手中唯一称得上武器的工具是那支园艺钳。
突然几声短促有力的哨音从远处传来,几束摇晃的灯光正向别墅靠近,那是警署的队伍。
可是佣兵的动作却在一个停顿后更加狠厉,甚至直接从剑鞘中拔出了利刃。
原来如此,康斯坦丝冷笑一声。
怪不得贾斯帕尔会毫不在意地卖给她那么多信息。
看这些佣兵的反应,他从一开始就只给了她两个选项,替他卖命,或者把命给他。
悄无声息获得盐藻麦的计划失败了,他的备案是将她灭口,这样即便警署来调查也找不到人证物证。
园艺钳的尖端在几次格挡里擦出火花,最终不堪重负地从手中飞出,康斯坦丝被逼退至海崖边缘。
就在高举的利刃的反光射进她眼中的同时,某个身影奋力朝她扑过来!
“塞西尔!”
一个怀抱裹挟着她,从海崖的边缘直直坠下。
夜晚的海洋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在身下发出怒吼,但即将被吞吃入腹的恐惧并没有将康斯坦丝侵蚀。
失重感侵占脑海,她想起的却是塞西尔双腿上的大片鲜血淋漓。
他身上……他身上还有伤……
他会疼的……
20. 忍耐与后悔
“呃啊——!!!”
疼,太疼了。
疼痛在塞西尔满是伤痕的双腿炸开,他的视野变为一片惨白。
每一块裸露的伤口都被无情的海水浸没,每一寸脆弱的神经都在高浓度盐分的侵袭下扭曲颤抖。
下半身仿佛落入一只残忍的大手,针对着早就不堪触碰的痛处揉捻磋磨。
所有的伤口好似在同一个瞬间被无法反抗地生生撕裂,超出了承受极限的疼痛借着海水狠狠灌进身体里。
强烈的苦楚攫取了全部的意识,塞西尔听不见自己不受控制的痛呼,甚至来不及强迫自己去对抗和忍耐。
骤然拉紧的弦在痛苦的浪潮里绷断,下一刻,死寂的黑暗淹没了一切。
康斯坦丝感觉到原本护着她的双臂猛然不受控制地死死勒住她的身体,与之相伴的是不可抑制的痛苦的嘶吼,然后那双手臂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在翻滚的海浪里几乎要被冲走。
是塞西尔失去了意识。
她的胸口又慌又痛,不敢去想象伤成那样的双腿浸泡在海水里是怎样的酷刑。
“塞西尔!咳咳……塞西尔……”
康斯坦丝咬紧牙关,奋力抓住塞西尔的手臂,要将他箍在自己身上,然后本能地划动沉重的海水。
但这对于不熟水性的人还是太勉强了,咸腥的海水往她的口鼻里灌,冷风拍打着一个又一个浪头,无数次要把她卷下海去,她的视野一次次没入黑暗的海水里。
“!”
突然一只陌生而有力的手紧握住康斯坦丝的手臂,要把她往水下拉。
是谁?!康斯坦丝一个激灵就想挣脱。
“我带你上岸,人类女孩,抓紧塞西尔殿下。”
即便睁开双眼也无法视物,康斯坦丝只有从话语中体会到塞西尔同类的身份。
她屏住呼吸搂紧了塞西尔,由着那条人鱼带着她往前,很快又感受到另一对更加温柔的双臂将她和塞西尔护住,一同向岸上游去,直到一片沙滩。
“咳咳咳……”
康斯坦丝终于喘过气来时,全身都因刚刚在海水中的紧张和用力而发软。
她胡乱地道谢,然后把身旁无力趴在沙滩上的躯体翻过来,抹开长发捧着他苍白的脸,又去看他腿上的伤。
塞西尔的双腿在痉挛,动作牵扯着伤口,让他在晕厥里仍然承受着痛苦,泄出无意识的喘息和闷哼。
“拜托,拜托,帮帮他!”
康斯坦丝抬头望向浅滩里的两条人鱼,焦急的泪水在冰凉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滚烫的痕迹,眼睛却亮得可怕。
“告诉我该怎么做好吗,帮帮塞西尔,他在疼……”
“伤成这样无法化形,需要在岸上治疗。”
女性人鱼察看了塞西尔的伤口,声音里带上了紧绷。她拿下串成项链挂在脖颈上的一个小药瓶,塞进康斯坦丝手里,又将她的手握紧。
“清理伤口后用药水浸泡,可能会很痛,但一定要让塞西尔殿下忍耐到伤口愈合。”
塞西尔伤口处临时的包扎已经在海水中散落,男性人鱼面色不善地观察了一眼,随即转身返回海里寻来几条海藻,毫不怜惜地紧紧包裹住塞西尔的双腿,任凭他在这种触碰中无意识地呻吟。
可能会很痛?他现在还不够痛吗?
康斯坦丝强迫自己忽视塞西尔溢出的痛苦,将治疗的步骤一条条塞进脑子里不断重复。
她现在必须冷静。
“是塞西尔殿下解放了族群,给了我们选择自己荣耀的权利。他很坚强,在甘愿地选择之前,他不会向任何苦难屈服。”女性人鱼凑近了搂住她的肩膀,像是要分给她力量一般,“他会没事的。”
康斯坦丝咬紧牙关点点头,抹了把眼泪抱起塞西尔往岸上走去。
“我们就在这个海岸……”
她的身后是越发遥远的女性人鱼的叮嘱。
*
“塞西尔……塞西尔……忍耐一下,我帮你清理伤口……”
康斯坦丝将他轻轻放在浴室的瓷砖上躺下,小心地揭开包扎着他的双腿的海藻。
塞西尔没有动作,或者根本无力动作,但是康斯坦丝知道他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因为那些昏迷时泄出的呻吟已经被他咽下,他正在刻意地控制自己的呼吸,以便更好地忍下痛苦。
于是她的动作更加小心,用手盖住花洒的喷头,让水流能够相对柔和地带走伤口的污物。
可是任何一丝一毫的触感对于伤口来说都只会是折磨。
水流残酷而缓慢地依序抚过,有时又不得不停留在某处,在脆弱而不堪承受的痛处反复冲刷。
塞西尔浑身紧绷到极限,双手想要攥紧什么,却只有在浴室地面瓷砖上无助地抓挠。
大大小小的沙砾顺着水流流出,昭示着他曾经在每一步的行走中所忍受的痛苦。
康斯坦丝不得不深吸一口气,他就是忍着这些……
几处嵌入过深的沙砾需要她动手清理,她听见塞西尔几乎再也忍不住呜咽。
康斯坦丝仔细确认了所有伤口的清洁后,将那个紧绷的躯体搂紧了抱进浴缸里,塞西尔的双手这时才终于可以攥紧浴缸的边缘,获得一些发泄痛苦的聊胜于无的慰藉。
伤口浸入水中的疼痛早已不算什么,他只是皱着眉头喘息着,神色更加虚弱了几分。
药水被紧握在康斯坦丝手中,她紧抿着嘴唇顿住动作,想让塞西尔再喘口气。
但他永远是隐忍而苛待自己的。
仿佛承受这些就是他的宿命,没有其他选择,也没有犹豫的必要。
他勉强抬起眼,动作微弱地点了点头示意康斯坦丝将药水倒入,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只有熬过去。
可是一瓶小小的药水狠心打碎了他所有的隐忍。
“呜!!!”
“塞西尔!”
康斯坦丝知道他在痛,痛到受不了。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双腿在药剂的效用里不受控制地痉挛,激起水面细密的涟漪,攥着浴缸边缘的双手用力到泛白,头决绝地撇向一边,脖颈的青筋绽出,死死咬着嘴唇却藏不住痛苦的闷哼。
康斯坦丝本已做好准备,要狠心按住塞西尔的双腿直到愈合结束,但现在她发现根本不需要,塞西尔在这种煎熬里强迫着自己去忍耐愈合的痛楚。
“呃啊……嗯……”
不像海水浸入伤口的当头一棒,药水的浸润是细密的折磨,所有的伤口处都好像有无数银针在扎进拔出,又好像是砂纸在一刻不停地摩擦。
塞西尔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被咬出的破口是唯一的血色,冷汗浸湿了面庞,又在发丝的颤动中滴落在水面。
“塞西尔……塞西尔……”
康斯坦丝用力抱紧他,她知道自己应该哄着他忍耐,哄着他熬过这些痛苦,但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不想让他再熬着这个了,这太苦了。
“呃啊——!!”
双腿突然抽动激起水声,又被塞西尔强行按捺住。
他真的快要被这种痛楚折磨疯了。
咬住自己的手臂,又松开,然后是更狠地咬下,可是贯穿双腿的痛楚无论怎样都无法获得任何一点缓解。
他混乱的喘息里带着哭腔,脸上已是凌乱的泪痕。
“塞西尔!”
意识被无情地撕扯,他几乎要听不清康斯坦丝呼唤他的声音。
伤口面积太大了,新生的双腿又是无法想象的敏感,这样的治疗是太难熬的折磨,正一点点将他逼至崩溃。
他失焦的眼里全是绝望和破碎,但是却不得不死守着最后的理智,不允许自己臣服于痛苦。
“我不会……呃……不会臣服……”
“塞西尔!没关系的,不用忍耐!别再忍耐了,这样……”
康斯坦丝紧紧拥抱住他,用力到自己都在发抖,“这样太辛苦了……”
她后悔了。
因为他所背负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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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手将他推远。
但是,他身上的枷锁难道不是因此变得更加沉重了吗?
是她的疏离将他推回了独自咬牙承受一切的境地里,不能崩溃,不能退缩,不能寻求安慰。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再像那天那样柔软。
而他最擅长对自己严厉。
他留给自己的只有永远隐忍,永远吞下痛苦,永远让荣耀的枷锁鞭笞和捆绑自己,封死任何喘息的机会。
“塞西尔……别再忍耐了……”
至少在她面前。
回应她的,是塞西尔痛苦而忍耐的呻吟。
*
嘀嗒,浴缸边缘的水珠落在湿漉的瓷砖上,溅出小小的水花。
康斯坦丝的耳边已经没有声音,怀里的躯体终于从酷刑般的苦难里解放,无力地软下来陷入了沉睡。
她有一段时间抱着怀里的人没有动,然后突然回过神来似的,又轻又慢地让塞西尔枕在浴缸的边缘,吸了吸鼻子又抹了把眼睛,细细察看起他的伤口来。
腿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了,和原本白皙的皮肤不同,愈合的部分是泛红的嫩粉色,看起来娇嫩脆弱得吓人,让康斯坦丝碰都不敢碰。
她深呼吸几次缓解了胸口的酸涩,将双臂慢慢伸进浴缸的水中,撑住塞西尔的后背和腿弯,尽量轻柔地把人抱出来。
浴室里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康斯坦丝担心这样的动作会弄疼他或者吵醒他,但是怀里的人浑然不觉,只是头靠着她的肩头沉睡。
他应该实在是太累了。
康斯坦丝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垫了浴巾的床上,然后又用最柔软的毛巾轻按着吸干他身上和双腿上多余的水分。
如果不是卷进人类的纠纷,他也不会伤成这样……
不,不对。
康斯坦丝不再那样思考。
她会为了保护塞西尔而冒险与乡绅周旋,而塞西尔也会为了她不顾自身伤痛地予以救援,她比谁都明白这种抉择的份量。
只是她不愿塞西尔再独自忍耐了,她宁愿他在自己怀里宣泄痛苦,哪怕是狼狈地落下珍珠。
她再也不想推远他,而是想替他分担那份沉重的责任,想让他可以卸下枷锁歇一口气,至少给他一个可以软弱可以哭泣的怀抱。
他们早就紧紧纠缠在一起了。
黎明的微光从天边亮起的时候,康斯坦丝听见外面响起焦急的敲门和呼唤声,她一打开门就被汉娜扑了个满怀。
“康斯坦丝!警署已经控制了乡绅的别墅,但莫里斯说哪里都没找到你,我真的急坏了!”
汉娜的脸上是飞奔时的风也未吹干的泪痕。
是她支持了康斯坦丝去冒险,但也是她最不愿看到任何意外发生。
“我没事,汉娜。”康斯坦丝扶住友人的肩膀轻声安慰她。
确认了康斯坦丝的安全,汉娜渐渐冷静下来,又试探性地开口,“那……他怎么样了?”
康斯坦丝愣住了,她这才发现汉娜可能很早就意识到什么,只是一直没有明说。
一整晚的纷乱思绪好像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她再也无法缄默。
“汉娜……我很后悔……”
康斯坦丝的眼眶开始发红,“是我不够勇敢,才让他一个人咬牙承受了那么多……”
“后悔……?”汉娜看着康斯坦丝的神色喃喃着,突然间破涕为笑,“你知道吗,康斯坦丝?每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你从来都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了解康斯坦丝一直以来的秉性,如果那样去守护那个人的她不够勇敢,那么世界上就没有勇敢的人了。
“有更多的人不敢承认自己的后悔,也不敢做出改变或承担责任,康斯坦丝,你有这样的勇气。”
她们在晨光里拥抱彼此,互相安慰,就在这时,汉娜从眼角的余光中瞥见什么。
“康斯坦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惊异和神奇,“那盆花是不是……”
21. 约定不再告别
康斯坦丝的假设是对的。
花园的部分泥土上覆盖着一些亮晶晶的颗粒,那是海水中析出的盐分,就好像曾经有什么人刚从海里爬出来,狼狈而慌不择路地从这里进入了家门一般。
一些杂草已经在盐分的侵袭中开始枯萎,而这盆花却在海水的浸润之下,一夜之间长出了花芽。
小小的深蓝色的花芽显得神秘而难以捉摸,却又切实地生长在黑色的枝桠上。
花芽的最中心处好像已经生出了一点点紫色,也可能暂时还没有,是康斯坦丝看到了记忆中它盛开时的模样。
“康斯坦丝,生物只能……”
“那是你技术不行,老温斯顿!我一定把植物研究得比你还好,让它在我们家也能继续开花!”
康斯坦丝想起年幼的自己所立下的豪言壮志,闷闷地笑出了声。
兜兜转转,她的花终于也结了新芽,似是跨越了祖父的那句告诫。
其实,这盆花是否重新开放并不会改变什么。因为就像汉娜所说,她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但是在微风里轻轻颤动的花芽似乎真的在安慰她,仿佛在说坚韧的花枝可以等候无数的岁月,直到她懂得它的那天。在此之前,它无论生长在哪里,都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不会变成杂草,更不会变成别的花。
而他的隐忍和自尊,他的坚韧和脆弱,也都是不会改变的东西。
康斯坦丝如此相信。
*
窗帘只被拉上了一半,清晨的阳光从另一边洒进房间,带来宁静祥和的暖意。
塞西尔轻轻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康斯坦丝的床上。
带有康斯坦丝气息的柔软的床铺包裹着他的躯体,让他放松地陷入其中。
他很想在这里继续睡下去,在这个让他感到安心的地方,疲惫的身体和心灵都如此叫嚣着。
可他却仍然强迫自己坐起身来。
“呜……”
双腿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了,但是轻轻一动就是难以忍耐的酸楚,好像每一寸神经都在抗议。
他缓缓挪动着试图下床,只是把双腿垂下床沿就熬到一身冷汗,不得不皱眉忍耐着喘息。
但是他必须动起来,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处理,而且……
他其实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不是吗?
她应负的责任已经结束了。
低着头深呼吸几次,塞西尔咬了咬牙,直接拼命站立起来。
“呃!!”
可是贯穿半身的酸楚如同背叛海神的劫罚一样直扎进骨髓里。
他连半秒钟也无法忍耐,双腿发软地就要跪在地上。
“塞西尔!”
明明已经紧闭双眼准备承受双膝的疼痛,塞西尔却在跌落的途中被稳稳抱住。
他认得这个怀抱和声音,他很想在这里继续睡下去,但是他不能再……
他忍耐着痛苦驱使着自己的双腿,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动作间被逼出急促地喘息。
“我明白,塞西尔,我明白。”
她明白,这是康斯坦丝最希望他能知道的,“我明白,我带你去。”
*
微风偶尔抚起塞西尔的发丝,若有若无地飘在康斯坦丝的脸上,让她觉得心里有点痒痒的。
她很想帮塞西尔理一理额前的发丝,再轻轻揉揉他的头,但是暂时空不出手来。
身旁的景色向视野后方缓缓退去,而她抱着塞西尔,在去往海岸的小道上慢慢向前。
她感觉得到,当他明白自己懂得他背负的责任并且愿意帮助他时,他是放松而踏实的。所以他才会愿意又一次相信她的怀抱,紧贴着她的身体,将脑袋靠在她的颈窝,毫不设防地半阖上眼睛。
平稳的步伐里,他们分享着同一种平和与宁静。
即将踏进海岸的区域时,怀里的人轻轻挣动了一下,于是康斯坦丝明白,接下来的路他想要自己走。
这不会轻松。
只是轻轻落在地面,康斯坦丝就认出塞西尔极力忍耐的神色,他刚刚明明连站立都做不到。
要迈步向前,他只会更难熬。但是塞西尔不愿让她搀扶,所以她没有打扰,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还在痛。
没有合适的鞋袜,他的双脚上是暂且缠上厚厚的纱布。
康斯坦丝仍记得自己动手缠上纱布时,他是怎样因为细细的摩擦而隐忍地紧闭双眼,可是现在,他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踏入海岸密布的碎石之中。
第一步时是浑身的颤抖,再往前走去,那些无法言说的酸楚就又被他死死地锁进身体里了。
他就是这样熬过了太多的苦,而只有康斯坦丝知道,他还在痛。
岸边的浅滩里,是等候塞西尔的几条人鱼。
“塞西尔殿下,遣送塞勒姆的队伍今早已经出发了,其他相关人鱼也已处置完毕。”
塞图特对其他人鱼的一时沉默感到不满,率先开口进行各类事宜的汇报,就好像塞西尔未曾离开海底。
也许有些人鱼会惊奇于他的双腿,但塞图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是塞西尔殿下的决定。
熬过苦难、击败邪恶,塞西尔殿下是能够继续指引他们的人,他们会遵从他的指引。
不过……
他看了一眼塞西尔双腿上刚刚愈合的伤口。
以殿下现在双腿的状况,似乎暂时无法化形鱼尾回到海底,这也无妨,他们可以静候他的归来,“塞西尔殿下,等您的伤口再恢复一些……”
“我不会接过首领的席位。”
塞西尔清冷的嗓音平静地宣布了他的决议。
……什么?
塞图特有一瞬间无法理解自己听见了什么,然后他震惊地微微瞪大双眼,下意识地寻求其余人的反应,却看见在同他一样的讶异之外,身旁的塞弗娜正在微笑着轻轻点头,表达着支持和认同。
为什么?这怎么可以呢?
“珍珠是人鱼一族引以为傲的荣耀,但是这份荣耀已经被他人定义了太久。”
塞西尔平静而坚定地叙述着,冷淡的神色仿佛他并没有在忍耐着痛苦,“它不该继续成为族人枷锁,约束躯体的行为,限制思想的自由,甚至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但是,双腿难熬的酸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煎熬。
“所以,我将荣耀的定义权交还给全部族人。请你们,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用自己的双手去选择……”
他勉强稳住声音里的颤抖。
“……用自己的思考赋予荣耀新的定义……”
可是他自己呢?他想选择的……
他将全部的心力都用来忍耐那些难言的苦楚,阻止自己继续思考下去。
也许他更应该祈求族人的理解和接受,因为他很快就被逼迫到极限,只有咬牙硬撑着才能不在这时倒下。
“塞西尔殿下,我们会尊重您的决意。”
塞弗娜最先给予了回应,用最郑重的姿态向他端庄地行礼,暗示着其他愣怔的人鱼跟随她的动作。
早该如此了。
这么多年,当他用青涩的身体承受塞拉赫的规训时,当他在成长期的高热里被绝情地磨砺心性时,当他独自面对塞勒姆的威压与诡计时,他们已经让他忍下了太多。
他们不加思考地将荣耀的枷锁全然捆绑在他的身上,要求他指引他们,承担所有的责任和痛苦。
现在,这一切该结束了。
他们会获得真正的解放,也会面对真正的生命与尊严的思考。
而他,也该获得他的自由了。
“塞西尔殿下,请您记得,您也永远拥有回到海底的自由。”
塞弗娜最后的职责是告诉他这句话,即使稍显多余了些。
因为不论她何时抬头看去,那个人类女性的身影始终在岸边远处等待。并不打扰他们的对话,却一直将牵挂的目光停留在塞西尔身上,好像在轻轻抚摸他的背影。
塞弗娜带着笑意,转身朝大海游去。
“塞西尔!”
几乎是在人鱼全部散去的同一刻,康斯坦丝快步奔向海岸。
眼前塞西尔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果然再也撑不住地跪倒下去,就要用双膝直直砸向海岸的碎石。
康斯坦丝及时伸出手臂妥帖地护住他,于是他重重地跌落在她怀里,再也克制不住躯体的颤抖。
“呃……”
新生的、刚从重伤中愈合的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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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承受不了强加其上的行走和站立,现在正毫不留情地磋磨他。
他将结着血痂的嘴唇咬得很紧,额头上是薄薄的冷汗,蜷缩着的双腿在疲劳中抽搐,却敏感到一点都碰不得。
“没事了,塞西尔……放松点……”
康斯坦丝用温热的掌心轻揉他的后腰,惹得他轻哼一声,然后他好像才有力气倚靠着她,隐忍地消化那些在双腿的每一处翻涌的酸楚。
这很难熬吧,毕竟他原本属于大海。
但他就是这样坚韧的花枝,即便离开了大海,也不会改变自身的本色。
而且,她会找到办法的,让他在岸上、在她的怀抱里也依旧如此。
康斯坦丝紧紧拥抱住他。
周身的怀抱是那么温暖,但塞西尔心里无端生起一种难受的空洞感,要他只有咬紧牙关才不会泄出呜咽。
他知道她会留他疗伤,会温柔而耐心地照料他,就像她曾经做过那么多次的那样。
但是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再也没有理由……
双腿的酸楚在她的安抚里慢慢消散,塞西尔闭上双眼,隐秘地轻蹭她的衣料,想要记住这份触感。
她还会愿意来海边散步吗……
康斯坦丝感受到怀里的人放松下来,虚弱的身体也渐渐带上暖意,但却仍然拥抱着他,久久没有放开。
本想之后和他好好聊聊的,但是她知道小鱼不能久等,不然真不知道他又会跑到什么地方去、伤成什么样,那他的自尊就绝不会允许他再回来了。
这次,她不会让他再逃走了。
“塞西尔,我后悔了。”
“……?”
康斯坦丝突然用力将怀里的人抱起,狡黠地看着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慌乱和紧绷。
然后她将他抱上一块礁石,让他可以稳稳地坐着,又理了理他的发丝,揉揉他的头抹去他的不安,让他不自主地卸去防备放松下来。
最后,在他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亲吻。
“你、唔……!”
深埋心底的某一晚的记忆就此被重新点燃,但是康斯坦丝毫不顾及他惊愕的思绪,也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接连的亲吻吞噬了那些破碎的话语,甚至侵占了他的呼吸,每一个都比之前要更加亲密、更加深入。
塞西尔的腰上一片酥麻。
他觉得如果身下仍是鱼尾的话,这时一定在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但现在他只有双腿,所以连这样微小的缓冲和释放的空间也不复存在,只有被康斯坦丝所给予的温柔一次次淹没。
他只觉得浑身都软了,胸口细细密密的委屈和酸楚让他不得不喘息。
“呜……”
她不是会……随便亲吻别人的人类……
康斯坦丝的话回荡在脑海,塞西尔再也不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在呜咽里呼吸发颤地贴上她的皮肤,放任自己贪婪地汲取他渴求了太久的温暖。
在这个人类面前,他从来都是丢盔卸甲的。
一句话就能相信她,一个亲吻就能……
不,不是一个亲吻。
康斯坦丝的亲吻像连绵的海浪一样,用柔软的触感将他的胸口填得满满当当,满到就要化成泪水溢出来。
她丝毫不怜惜他似的,直到塞西尔的眼尾都红了才放过他,然后把浑身发软的喘息着的小鱼抱进怀里。
“塞西尔,对不起,让你忍耐太久了。”
“……康斯坦丝……”
塞西尔抬起根本没力气的手臂紧紧拥抱住她,浑身都在颤抖。
对,他真的……他真的忍耐了很久。
从他还不愿意承认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忍耐了。
他知道自己所背负的一切,也知道康斯坦丝想要保护他才会有所顾虑。
但是他已经没办法了。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再开口,可是他真的忍耐不下去了。
别再赶他走了……
他真的好想……得到她的回应……
“这次不会放开你了。”
康斯坦丝用轻声的约定抓住了手中的小鱼。
她感觉到有什么晶莹圆润的东西从背后滑过,落在脚下的海浪里,发出轻轻的声响。
22. 结束与开始
“哎哟!警官您别凶我呀,我说、我都说……我和老大都是被冤枉的,您可要替我们做主呀……”
“我有什么错!你说我有什么错!是他们明里暗里欺负我,把我骗得底裤都不剩!我跟他们没完!”
警署两间毗邻的审讯室里,一边正哭哭啼啼,一边则怒火中烧,一个赛一个的滑稽。
而第三间审讯室却异常安静,耷拉着眼睛的老人没忘记他的烟斗,在云雾中恍若置身事外。
穿制服的警员敲了敲桌子,神色严肃地提醒。
“贾斯帕尔先生,现在已经不是凭借特权就可以横行霸道的社会了。我劝你如实说明,否则我们将搜集人证物证对你提出指控。”
可对方依旧置若罔闻,于是警员摇了摇头离开座位,在走廊里知会同僚。
“联系证人过来吧。”
*
“塞西尔……”
康斯坦丝从未这么无奈过。
她搂着埋在她肩头的人,轻抚着他的背。
不得不说汉娜送来的一套衣服很适合他,白色的衬衣,深色的外套和长裤,再搭配上他的黑色长发,显得斯文而优雅。
但是在她的手下,那对弧度优美的肩胛骨正在细细颤抖,任凭她怎样安抚也无法停下。
塞西尔刚化形的双腿本就娇嫩,又受过那么重的伤,刚愈合的皮肤敏感到无以复加,现在却生生忍受着穿上长裤和鞋袜的摩擦,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引起的布料的移动都好像在他的弱点处刺激和磋磨。
“没事……我……适应一下就好……”
可是这条嘴硬小鱼看上去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松。
连呼吸都在发颤,鼻子和眼尾也泛着红,紧闭双眼咬紧嘴唇,却仍然止不住因酸涩的折磨而悄悄滑落的泪水。
他分明是熬得辛苦。
“你真的还不能走路……”
康斯坦丝第无数次叹息。
塞西尔强硬地要求和她一起去警署,不惜这样折腾自己,她怎么也劝不住,只有抱着他颤抖的身体替他抹去眼泪,哄着他别去逼迫自己。
好说歹说费尽口舌,塞西尔才肯坐上三轮车的后座使其代步,而不是靠自己的双腿在煎熬里前行。
但是当塞西尔与她背对背坐着,将脑袋轻轻蹭上她的后背时,康斯坦丝胸口的气愤和幽怨又变成一种平和。
她当然知道塞西尔担心她。
为了确认她的安危,他可以一刀一刀为自己刻上满身的伤痛,也可以咬牙忍下每分每秒都在打搅的难言的酸楚。他最懂得对自己狠心,最知道怎样把自己压榨到极限。
可是,她也会心疼,在他每次忍着痛的时候,丝丝缕缕疼在胸口上。
她希望他也能理解这一点,他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相处。
踩上脚踏,康斯坦丝将三轮车骑得比往常都要平稳。
微风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也抚过塞西尔的。
她的眼里带上笑意,只觉得自己真该和祖父好好攀比一下,这么多年都说着要运送珍稀品种的三轮车,今天才是让她运上珍稀品种了。
但是塞西尔不知道为什么又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坚持。
明明离开家时还愿意被她抱着,到了警署却说什么也要自己走。
三轮车停在警署院内,他们站在原地争执不下。
康斯坦丝一眼就看得出,他仅仅是自己站立都难捱到脸色发白,叫她想直接把人抱回家里去塞进被子里。
这条小鱼怎么就学不会心疼自己一点?!
她简直要发飙,却在这时听见背后的一声叫喊。
“康斯坦丝!”
一回头,原来是莫里斯正从警署门内探出头来,远远地喊她。
塞西尔却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紧紧攥住她的衣袖。
康斯坦丝一瞬间福至心灵。
“塞西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她试探性地提起一个与当下毫不相干的话题,“莫里斯和汉娜要结婚?”
然后仔细地望向塞西尔的眼睛,想要看透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的情绪,果然捕捉到他由于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而变得愣怔的神色。
“你忘了?他俩还来我家看了婚礼要用的花。”
于是她又补充一句。
“……”
嘴唇轻抿,小鱼好像因为弄错了什么而面上薄红,手却仍然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
康斯坦丝闷闷地笑了两声,突然搂住塞西尔转过身去,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惹得他轻喘一声。
不只是支撑住他的身体让他的双腿更放松些的方式,更是一个无论谁来看都非常亲昵的姿势。
“莫里斯!”她朝那头喊,“能帮忙搬张椅子吗?”
莫里斯露出震惊的神色。
他没见过康斯坦丝身边的人,但看得出他们关系匪浅。
天知道他还以为康斯坦丝这辈子都要跟珍稀物种一起生活了,这下至少她晚上不会睡在花园里。
“不好意思,我们找康斯坦丝问些事情,很快就结束。”
他连忙从警署搬出一把椅子递过去,对这位新朋友露出超级友善的微笑。
带着一点点警惕,塞西尔一时没有回话。
“乖乖坐着等我,很快回来。”
但是康斯坦丝妥帖地扶着他坐下,又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安抚的吻。
于是塞西尔再也说不出什么,只有别扭地撇开头,耳尖有点红红的。
*
“你不用担心,康斯坦丝,乡绅已经无法利用权势胡作非为了,他再也不可能蔑视法制的约束力。”
莫里斯似是感慨的,他家老爷子喝醉酒时总爱说的话今天也算是实现了。
“你与他交谈的时机很好,当场还有加里、吉姆和几个佣兵也听见他的自白了,人证众多。这么恶劣的事情,就算是过了这些年的时间也必须重新追究他的责任。”
不过那些为了几枚金币而成为帮凶的人大概是追查不到了,贾斯帕尔设想中的老肯特得知真相后的心情,他们也永远无法知道了。
但他们都可以肯定,老肯特仍旧会这么做的,仍旧会用盐藻麦帮助困难中的同胞,只不过,他们也想祝愿他能在某处与他的异族朋友再度相逢。
“对了,还有这个,让你领走应该也不算违反程序。”莫里斯暗示性地压低了声音,“这是老肯特写的文件没错,但是被藏在档案室角落已灭绝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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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归档抽屉里,所以一窍不通的偷盗者才会比比日日来回的研究员更早发现它。”
他递来一份资料,是康斯坦丝曾在贾斯帕尔手中看到过的盐藻麦的信息登记表,纸张上洇着祖父熟悉的笔迹。
因为饥荒的威胁,肯特研究了盐藻麦,却又在度过饥荒后毁掉所有种子以防被人利用。
因为研究者的使命,肯特记录了盐藻麦的物种信息,却把它偷偷藏进毫不起眼的已灭绝物种的文件堆里。
康斯坦丝仿佛又看见祖父在俏皮地对她眨眼。
而她也是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员,当然可以替研究所领走这份文件,甚至可以在莫里斯的默许下处理它的归属,哪怕是作为祖父的遗物自行保管。
康斯坦丝思考片刻。
无需再担心小麦产量的今天,这份文件也许可以回到它本该属于的地方了。
而且……
植物的学名通常由属名和种加词构成,其后再加上命名人的附加信息,盐藻麦的文件中写着这样几个单词,小麦属,盐栖的,塞拉赫和肯特。
它的名字记录下了比一个植物种类要更多的东西。
*
回到家时,康斯坦丝将塞西尔放在沙发上的动作非常小心。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双腿不停侵扰的细密感受耗尽了他全部的忍耐力,现在只是一点点轻微的移动都让他皱紧眉头呼吸发颤。
可是他还需要褪去长裤和鞋袜,这就代表他必须再度强迫自己承受酸涩的摩擦的刺激。
康斯坦丝知道他有点受不住了。
“劝你也不听,坐着我帮你。”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但大概是很难熬,塞西尔还是攥着沙发的布料轻轻颤抖。
新生的神经敏感到让人发疯,这样的刺激简直比疼还难忍。
塞西尔撇过头去紧闭双眼忍着眼泪,咬着自己的衣袖不肯哼出声来。
康斯坦丝无奈,他们站在警署院内争执的那一小会儿一定也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地把他逼到极限了。
她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我帮你揉揉,会有点疼,稍微忍一忍。”
她用温热的双手轻轻揉按塞西尔双腿酸胀的肌肉,那里布着未消的疤痕,浅浅的嫩粉色,让她一看到就觉得心里又酸又软。
特别是大腿内侧的那片,哪怕是为了去找她,他怎么能狠心对自己下那么重的手……
康斯坦丝温和地轻揉那片肌肤,然后俯下身,在那里落下一个柔软的亲吻。
手下的人猛然颤抖了一下,然后视线边缘好像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落下,伴着清脆的声响,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了下来。
是几颗圆润的可爱的珍珠。
康斯坦丝抬头看向塞西尔,只见他眼尾泛着红,无措地与她对视。
“不是因为疼……”
他抿着唇强装镇定,发颤的声音已经委屈得要命。
“我知道。”
康斯坦丝轻笑着回应,起身将膝盖压上沙发,将小鱼拢在她的怀抱里,深深地吻上他的嘴唇。
她知道,他落下珍珠是因为她爱他。
人鱼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臣服于一个人类的爱。
23. 海边与人间
“让我们共同举杯,祝福这对新人!”
汉娜和莫里斯的婚礼在一片草地举行,四周点缀的是康斯坦丝为他们而种的花。
莫里斯曾因原有的花卉供应商突发意外而急得手足无措,幸亏康斯坦丝慷慨地提供了帮助。
塞西尔也应邀坐在来宾席位上,神色淡淡地举杯。
他还不太能自如地行走,但至少双腿不再捱着布料摩擦的刺激了,他为此在康斯坦丝的怀抱里呜咽着忍耐了很多难熬的酸涩,让康斯坦丝都不忍心。
可是他坚持认为他应当做到,不仅因为这是康斯坦丝朋友的邀请,更因为这就是康斯坦丝生活的一部分。
婚礼的现场人数众多,塞西尔并未对这种场合过度敏感,身旁的康斯坦丝却好像比他更紧张。
她警惕地提防着每一个接近塞西尔的人,似乎只要离开视线一秒他就会被拐走。
是的,莫里斯和汉娜是她最好的朋友,他们甚至与老肯特约定了要照顾她,她无比感激于他们的友谊。
但是当莫里斯毫无边界感地过来与塞西尔握手,又顺势搂过他的肩膀,甚至要俯上他的耳朵向他透露什么秘密时,康斯坦丝强忍着内心的焦躁才没大喊出一句“别对他动手动脚了”。
而当汉娜向塞西尔搭话时,她脑中的警报声几乎要拉到最响。
“很高兴认识你,塞西尔。”好在汉娜似乎并不准备对任何事情都刨根问底,“你应该见识过康斯坦丝的花园了?她真的很沉迷珍稀物种,可以待在花园观察一整天不吃饭的那种。你也从事科学研究吗?”
她只在寒暄之后问出一个普通而实际的问题,带着笑意的眼睛有刻意递话的嫌疑。
“……海洋贸易和海洋生态研究。”
塞西尔平淡地回答。
倒也没错,他仍与塞弗娜和塞图特保持着联系。他们会在未来定期进行岸上和海底的物资交换,或者合力救下不小心被人类渔船打捞的小人鱼。
但是康斯坦丝的紧张不是没有道理的。
回到家后塞西尔的脸色不太好,在沙发上沉默地倚靠着她闭上眼睛,眉头轻轻皱着。
适应岸上的生活对他来说有点累了吧,康斯坦丝想。这样被许多人类包围着的环境,他上一次经历应该还是在……那个市场。
她知道小鱼的心思其实很敏感,那些曾经的痛可能永远都忘不掉了。
他有时在夜里惊醒,或者被噩梦魇住醒不过来。他的身体会在急促的呼吸里绷得很紧,却紧咬着牙关将呜咽死死咽下在喉间。
“塞西尔……塞西尔……”
每逢这时,康斯坦丝会庆幸自己的睡眠足够浅,让她能够发现他不愿诉说的苦痛,能够在这个时候轻唤他的名字,然后妥帖地拥抱他轻轻颤抖的、有些发冷的身体,将他一点点捂暖。
而塞西尔总是会在她怀里克制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偶尔才允许自己偷偷流下泪水。
可是康斯坦丝不愿意他这样隐忍。
她会轻声哄他,抚摸他的头和后背,亲吻他的额头和嘴角,直到他再也忍耐不住地埋在她的怀里小声啜泣,然后带着未干的泪痕沉沉睡去。
这副身体曾经承受过的所有让他熬到极限的痛苦,他有些说了,有些没说,有些已经放下了,有些还会在将来的某个夜晚打扰他。
但是康斯坦丝总会轻声唤醒他,会用温柔的轻抚将他的每一寸肌肤都重新覆盖。
她会为他的生活加上新的意义,就像他为珍珠加上新的意义一样。
*
“塞西尔……没必要这么着急,家里都要被你的眼泪淹了。”
康斯坦丝扶着额头深深叹气。
她在海岸边蹲下,打开手里的一个小布袋浸在海水里,布袋中漂出的晶莹的珍珠好像一颗颗圆润的小气泡,顺着海浪融入了大海,再也看不见踪迹。
而塞西尔坐在旁边的礁石上不肯答话。
他对自己太狠,每天都在逼着自己适应用双腿行走。
康斯坦丝简直不敢出门,否则一回家就能看到一条鱼搁浅在地板上,蜷缩着身体忍耐双腿痉挛的痛楚。
她每次都被这幅景象惹得又气又急,毫不客气地把人拎过来按摩双腿,指尖用力揉按酸痛的点位,任凭小鱼忍耐到闷哼颤抖,忍不住落下珍珠。
于是她又不忍心了,放轻手上的动作,用温暖的手掌耐心揉捏,无奈地发现更多的珍珠在地板上轻轻滚动。
康斯坦丝大概知道塞西尔为什么这么急切……这恐怕不只是由于他想要尽快适应岸上生活的愿望。
他的每个噩梦都是关于疼痛,那天带着满腿的伤口跳进海水的酷刑又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
向前望去,满目都是晴空下湛蓝的海水,宽广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这些会让他想起那天的痛苦吗?
如果他真的因为阴影而不敢下海……康斯坦丝在心里轻轻叹气,慢慢来吧。
海浪轻轻拍打在岸上,浅浅的浪花偶尔没过塞西尔的脚踝,他低垂着视线,看不出情绪。
但是康斯坦丝知道他至少并没有在僵硬和紧张,于是迈动双腿在岸边礁石上随意地来回漫步,想要给他更多一些时间。
“别在这儿走。”
他却突然开口。
“嗯?”
一转头,塞西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正专注地看着她,“这里有离岸流,跌进海里很危险。”
康斯坦丝为他神色中的认真愣怔了一瞬,然后嘻嘻一笑,“你担心我啊?”
塞西尔轻轻撇开眼,居然坦诚地嗯了一声。
……这也太可爱了。
康斯坦丝目不转睛地欣赏着脸上薄红的小鱼,一个愣神就踩空了脚。
啊,完了。
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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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感袭来的前一个瞬间,她已经看到塞西尔突变的脸色,扑上来的身影,还有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鳞片。
“咳咳咳……”
康斯坦丝对天发誓她只是呛了一口水,就一口,比她小时候在海边玩闹时喝到的还少。
但是身旁的塞西尔脸色都变了,胸膛压抑不住地起伏,她很确定是因为气的。
“呃……塞西尔,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塞西尔不答话,只顾着把她往岸上推,扶着她坐上礁石后就想游走不理她。
但是康斯坦丝伸手在他的鱼尾摸了两下,惹得他轻喘一声,然后他就有点没力气了……
不管是鱼尾还是双腿,敏感点早就被她摸透了……
他只有撇过头去不看她以表示自己的不赞同,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离开。
“会疼吗?”
可是康斯坦丝关切的语气让他无法忽视。
“……不会。”
所以他还是回答了。
“塞西尔……你是不是有点怕?”
明知道康斯坦丝的话语绝非恶意的嘲讽,塞西尔仍像是被踩了尾巴,“人鱼是海神的子民,你知道说人鱼怕海水是多大的不敬吗?”
他难得语气这么冲,但是眼神却是带着不安的,一说完就抿着嘴唇像是在懊恼。
……可她还没说他在怕什么。
康斯坦丝哑然失笑。
不过指出这一点的话小鱼会恼羞成怒的,被气到掉眼泪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她选择闭上嘴巴紧紧拥抱住他。
他的身体还有些紧绷,却没想着再转身游走。
康斯坦丝早就发现小鱼不会拒绝她的拥抱。
而且,她甚至是带着欣慰的心情看着塞西尔表现出自己的情绪波动,而不是隐忍地把一切都压在心底。
他已经忍耐了太久了。
“没事了,塞西尔,不会再疼了。”
轻声耳语着,康斯坦丝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放松下来依偎着她。
“……已经不怕了……”
塞西尔轻轻开口。
在她面前慢慢变得坦率是他正在学习的事。
不用隐忍,不用伪装,不用紧绷着高傲的样子,他可以展露脆弱和柔软,因为她会把那些全都温柔地包裹。
“所以……你不用有负担……”因为他是甘愿的。
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嗫嚅了。
“我知道。”康斯坦丝轻笑。
她很高兴塞西尔仍然拥有选择的权利,能够随时化出鱼尾回到大海。
这不是想把他推远,而是觉得他在海里的样子也很美。
她会保护好他的荣耀,给他选择的自由,让他可以在海洋里遨游,也可以在她的港湾里安眠。
她会用温暖的爱意引诱他,直到他心甘情愿。
24. 番外
“你、你这个星期都别想再碰我了!”
那天晚上,塞西尔红着眼睛凶巴巴地咬牙切齿,酸软无力的、在康斯坦丝怀里细细颤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说服力。
所以康斯坦丝没想到这句话会真的被他认真执行,好像没躲到海里不肯见她都算是好的了。
也对,毕竟她知道这次是自己过分了。
真的……很过分的那种。
但是面对这条矜持又好欺负的小鱼,折腾人的办法就一个接着一个从脑海里冒出来。
尤其是那些因爱欲而情不自禁滚落的晶莹圆润的珍珠,真的很想让人把它们塞进什么隐秘的地方,再揉捏按压着排出来,任凭对方在揉捻的刺激下承受不住地呜咽。
那天她手下的小鱼真的哭得很可怜……康斯坦丝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脸红。
于是她获得了一条还没到冬天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鱼,并且哪怕多看他一眼他都会气恼得耳尖发红。
不过经过康斯坦丝不懈的试探,如果那不叫作得寸进尺的纠缠的话,拥抱和亲吻很快获得了赦免。
因为她轻易就发现了塞西尔的不安。
明明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他却忽然睡得不安稳,皱着眉头从鼻腔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呜咽声,不像是在痛,倒像是在被伤心和寂寞细细密密地折磨着。
“塞西尔……塞西尔……”
康斯坦丝轻轻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喊醒,在他迷茫混沌的眼神里将他搂过来抱住。
“……康斯坦丝……我……”
塞西尔缓过神来后显然想说些什么,夜晚稍稍低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点令她熟悉的歉疚感。
“没事,睡吧。”
康斯坦丝轻轻摸摸他的脑袋和后颈,又在他的背上柔和地拍了拍,让他能够安心地依偎在她怀里。
她愿意坦然地承认自己的过分,是她在那时觉得浑身泛着红、压抑着喉间声音的小鱼太过诱人,丧失了手上的分寸。
而他也没有必要为了自己的情绪道歉,更何况,他甚至在那样被逼到极限的情况下还为自己的情绪加上了一个星期的期限。
这是惯于隐忍的人鱼在绝对的安全和信任里才会展露的脾气,她欣然接受,却不愿意让他因自己的行为而陷入不安和惶恐。
一个星期作为缓冲的时间,回到不带爱欲色彩的温馨的接触,这没什么不可以。
这些思绪,康斯坦丝知道不用明说他也会懂。
这是他们的一点默契。
于是这一个星期他们几乎是相安无事的。
康斯坦丝更常因为工作或采买而出门,分别一段时间后塞西尔会有点想她,她一看他的眼神就能明白。
这个时候她可以凑近了,借着妥帖的拥抱用嘴唇在他的脖颈和耳后轻轻磨蹭,感受他克制的颤抖。
在被他羞赧地推开之前亲亲嘴角也是可以的,但如果想要对某些过于敏感的地方动手动脚,比如将手指轻轻滑进衣摆,塞西尔则会猛然弓起身体轻喘一声,让她收获一句炸毛的“别碰我”。
其实康斯坦丝也很乐于欣赏这样的结果,眼前的人会抿着唇,耳尖薄红,眼里带上一点点水光。
她觉得这样的小鱼也很可爱。
但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塞西尔突然有些躲避。
“塞西尔,你没事吧?”
“……什么?”
塞西尔刚从浴室里出来,皮肤上散发着一点点水汽,湿漉漉的发丝搭在肩头,令他整个人都显得很柔软,让康斯坦丝很想拥抱。
他以微小的动作歪了歪头,好像不理解这个问题的由来。
那应该是没事吧。
于是康斯坦丝也轻轻摇摇头,“没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塞西尔的眉眼间没有暗色,走向沙发的步态也没有任何异常,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那我也去洗澡。”
也许她可以在晚上抱着他的时候再问问,那时他总是很好说话。
看着康斯坦丝走进浴室,塞西尔默默攥紧了沙发的布料。
浴室里像往常一样响起水声,她应该没有发现什么。
但是……
塞西尔闭上眼睛,慢慢皱起眉头。
好像又开始了……
忍耐一会儿应该就过去了,他抱着这样的希望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作,静静听着浴室里朦胧的水声。
然后他的呼吸开始颤抖,不得不咬紧牙关将额头埋进靠枕里,又在一声闷哼之后实在忍不住地用一只手攥住搭在腿部的浴袍。
刚刚洗澡时明明好一些了,怎么突然又……
难受……好难受……比之前还要难捱……
康斯坦丝……
塞西尔有点后悔没有叫住她了,这些感受不至于叫他崩溃,但是却细碎绵延,无处喘息,让他不得安宁。
时间好像突然走得很慢,他咽下呜咽,忍受着敏感处一点点的磋磨。
康斯坦丝迈出浴室就发现不对劲,或者这根本不需要她发现,是塞西尔在向她求助。
“康斯坦丝……”
他的声音有不明显的颤抖,无助地倚靠在沙发上,眼里满是水光。
“怎么了,塞西尔?”
康斯坦丝立刻来到他身旁拉住他的手,声音带上了几分严肃。
手上传来的温暖让他好受了一些,塞西尔皱着眉呼吸几次,努力松开紧咬的牙关轻声说,“双腿……好难受,又疼又痒……”
康斯坦丝立刻想去查看他双腿的情况,他却在思绪的混沌里因为一个星期以来的习惯下意识地抗拒,“别碰我!”
意识到自己出口的话语,他顿时愣住了,“我不是……对不起……”
“塞西尔,那天是我不好。”
康斯坦丝的声音却与他相撞。
她的话语更加肯定,担忧的嫩绿色眼眸坦然地望进他眼里。
“让我看看好吗?我怕你难受。”
“……嗯。”
这样的眼神总是让他心里发烫。
塞西尔默默埋到她怀里,任凭熟悉的温暖把自己包裹。
康斯坦丝搂着怀里的人,轻轻撩开浴袍露出他的双腿。
乍看之下并没有太大异常,只是有几处明显被胡乱抓挠过,白色的抓痕周围泛着淡淡的红,不像是夜里那种诱人的红色,而是带着轻微肿胀的病态的红,让康斯坦丝看着心疼。
“怎么把自己抓成这样……”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区域,引来怀里人的颤抖和瑟缩,还有委屈的轻哼。
“痒……别碰……”
塞西尔的气声里带着颤音。
虽然双腿的肌肉已经逐渐适应了行走的状态,但新生的皮肤实在太娇嫩,对任何刺激都敏感得叫人发疯。正常行动时的感触他适应了很长时间才堪堪能忍住,这些天持续的痛痒实在是耗空了他的忍耐力。
而他不愿意承认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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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难熬的痛痒折磨了许久,现在有人抱着哄着不用再忍,他真的有点想掉眼泪。
所以嘴上说着别碰,他却并不推开康斯坦丝,而是忍耐着抿着唇攥着她的衣角,在她怀里埋得更深了。
塞西尔的一点点依赖让康斯坦丝心里一软,她揉揉他的头安抚他。
“乖,我再看一眼。”
他双腿上的皮肤不像往常那样细腻光滑,好像形成了轻微的细密起伏,又被泛白的纹路框出一个个鳞片状的纹理来。
“啊……”
康斯坦丝明白了。
这是人类常见的症状,秋冬时期的皮肤干燥。
这条小鱼爱泡水,又不懂得保护双腿的皮肤,偏偏这几天又不好和她开口,硬是自己忍到现在。
康斯坦丝也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塞西尔的头,“没事,我拿椰子油给你。”
康斯坦丝温暖的怀抱离开了,秋冬的凉意立刻涌进来。
塞西尔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数的是秒数还是天数,康斯坦丝在他想清楚之前就回来了。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咳咳,”康斯坦丝清了清嗓子,又大方地行了个礼,“给我个机会吧,塞西尔殿下。”
“……!”
康斯坦丝从没这样叫过他,话语里莫名的撩拨让他耳尖发烫。
她眼神里有一点点狡黠,但更多的是像连绵的海浪那样的温柔。
于是他又变成了自投罗网的小鱼。
康斯坦丝将椰子油倒在自己的手心,又合上两只手将其揉开,示意塞西尔乖乖露出双腿。
塞西尔知道自己的双腿有多敏感,这样大面积的刺激不可能好受。
他本已准备好忍耐,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敞开的浴袍,但是僵硬的身体却在康斯坦丝的触碰下慢慢软了下来。
她的双手,平稳地,柔和地,带着熟悉的温度,抚过他的双腿。
大腿、膝盖、小腿、脚踝,每一寸皮肤。
没有难熬的刺激,只有一点点酥麻,但是先前捱着的痛痒却被切实地舒缓,让他感到很舒服。
这是她的安抚。
啪嗒啪嗒。
康斯坦丝听见轻轻的声响。
有什么晶莹可爱的东西顺着浴袍滑向沙发上,又滚落到地上转着小圈儿。
她知道塞西尔落下珍珠时向来是不愿意让她看的,于是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却忍不住轻笑。
“塞西尔,你这样会让我想欺负你。”
“……嗯。”
塞西尔轻声回应。
他不是不愿意,只是真的太羞耻了。
在海浪般的感受里浮浮沉沉,对她的给予渴望又推拒,发出那样的令他难为情的声音。
矜持自制的人鱼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谁手里变成这样,不讨厌,但足够令他不知所措,所以他还没想好怎么办。
但是他的骄傲、他的别扭、他的心口不一,眼前的人全都明白。
他知道他有时间慢慢选。
“好了,没事了。”
康斯坦丝抬头时,对上了塞西尔的眼睛。
那里盈着亮晶晶的水汽,好像在向她索求着拥抱和亲吻。
她知道每当激烈的浪潮结束之后塞西尔有多渴望那些温存,而上次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安慰他。
于是,她亲昵地贴近他,轻唤他的名字。
用她的怀抱圈住了一条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