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饲养厌世老婆》
1. 第 1 章
凌晨的陆家庄园里,各处陆续亮起灯,万籁俱静的夜,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吵醒。
有人向庄园的管家告知事情经过:“太太今晚还是和那群人出去玩了,说是开party,但是保镖打来电话,说太太溺水了,正在抢救。”
王管家心里一惊:“这么严重?”
佣人道:“是啊,还不清楚具体情况,要查吗?”
王管家一边发信息,一边毫不犹豫道:“这还用问,快去查啊,难道等先生问起来再查?”
那人点了点头应了,随口又道:“先生还会过问这些事吗?毕竟……”他可从来没有来看过这位太太。
王管家没好气道:“先生就算不喜欢,太太也是他的人,他不会允许有人伤害他。快去查吧,别真等问到了又说不知道,倒大霉。”
……
医院,各种检测仪器偶尔发出的声音,完全惊扰不到正深陷昏迷中的慕承玺。
他短暂的一生,如走马灯一样,匆匆而过。
初生,母亲是中宫,自己是嫡子,父皇特意为他写赋、立他为太子,彼时,他是懵懂的,父皇是欣喜的。
三岁,他被人毒害,父皇怒火攻心,因他呕血,为他夷凶手三族,他那时刚懂事,只觉得父皇是天下第一的好父亲。
十一岁,父皇为他广召有才学名望之人,允他收揽人心、参与朝政,他拥有不异于三省六部的“小朝廷”,可拿政事随意议论、学习。
十三岁,他最大的弟弟崭露头角,图谋他的太子之位,与皇弟交手两次之后,他的父皇呵斥了皇弟,安慰他“东宫之位,朕意不改。”
十五岁,兄弟间的夺权更加激烈,父亲有了更喜爱的幼子,逐渐对他不耐烦,看他的眼神充满警惕,而他全然无计可施,顺从被视为懦弱、杀伐果断被视为威胁,他战战兢兢,夜不能寐。
母后被人下毒,为了震慑,他设计杀了二皇子。等到手下事成回信的时候,他一转身,看到了父皇冰冷的眼神,曾夸赞他“仁孝勇毅”,如今斥他“残害手足、枉为人子。”
十九岁,弟弟们伤不了他分毫,所以他的父皇,亲手给了他致命打击,母后被废,外祖一家被杀,而他也又一次被人下了毒。上次的毒来自于敌人,这次的毒,来自于谁?
他苦熬到二十岁,如戾太子一样,巫蛊之祸也轮到了他身上,这一次,母后为了他以死明志。他的母亲已经心灰意冷,他又哪里来的心力再去坚持。
陌生人要他死,他自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击,可非要他死的,是他的父亲……
——
病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声音有力又极有规律,听得出来主人的沉稳和坚毅。
脚步声到了病床前就停下了,许久没有人出声。
陆执衡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听到自己之前娶的男妻进了医院,出于礼貌,顺路过来看一眼。
老婆是两年前娶的,爷爷哭着闹着逼他娶,一会儿说这人旺他,一会儿又说这是老战友的孙子,要照顾。他本来无所谓娶不娶,也懒得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老人对抗,索性就答应了联姻。
但结了婚,这也是个有名无实的婚,他都没和他见过几面,只是听闻了不少“老婆”的光辉事迹。比如三天两头打架、飙车、聚众赌钱,比如……
奢靡浪费、暴躁易怒,这些反而都是小事了。
陆执衡替他擦了无数次屁股,对这人一丝好感也无。
站在病床前,他冰冷的目光一寸寸从病人的头看到了脚。
头上是杂乱的黄毛,很长,狗啃了似的,没一处看得顺眼的。脸倒是好看,小小一个,眼睛闭上了,不知道是什么样,但睫毛很长,眉墨如画,鼻尖圆润,唇是淡粉色的。
陆执衡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睛下边,竟然还有一颗红色的小痣,也算别致。
此时这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眉间微微皱起,一滴滴泪流过这颗小红痣,在颊边晕散开来,没等到坠落,只是浸润了他的那些黄毛。
陆执衡安静看着他,听见他在痛苦呢喃:“……死生,不复相见。”
陆执衡招了招手,从管家手里拿过一叠纸,一张张翻看,轻声问道:“他这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恩怨情仇?”
王管家也很懵逼啊:“啊这,太太虽然爱玩了些,但是都是些小孩子游戏,没听说和谁有情感纠葛啊。”
陆执衡不冷不淡嗯了一声,转身欲走:“推他下水的人,处理了。”
“他醒来之后,警告他,我的耐心很有限,他只剩最后一次惹麻烦的机会了。”
王管家低头应是,再抬起头来,陆执衡已经离开了病房。
王管家轻轻舒了口气,刚才就一直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下来,他看向此时孱弱了些,就显得很乖巧的太太,情不自禁道:“其实不惹事,当这个太太蛮好的啊,有钱拿,不受任何委屈,老公还不回家,多好的事儿。”
……
慕承玺发烧,烧了整整三天,才终于恢复了正常温度,他恹恹靠在病床上,不动声色看着身边的一切。
这里很陌生,一切都超出他的认知。
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房子,墙壁竟然洁白如雪;还有身下的小榻,竟然可以随意调节,方便人坐卧;还有能刺进皮肉的细针,不断输入着不知道什么效用的液体;蒙着脸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进进出出,会叮嘱他很多听不懂的话。
慕承玺观察到了所有的陌生物件和陌生人,却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好奇心,他就这么躺着,任由穿白衣服的人摆弄,醒着就呆呆看着周围,困了就沉沉睡去。
每一次入睡,他都能梦到一些事情和一个人。
那人总是看不清脸,一开始是个小娃娃,孤孤单单在一个大房间长大,后来大约成年了,出现了许多人,热热闹闹闹给他办了场成人礼,再之后,他被送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地方,继续孤孤单单呆着,不,这次不是孤单,这回身边多了很多人。
他被许多人围绕着,那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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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有的写着嫉妒、蔑视、鄙夷、算计,还总是用一种看好戏的玩弄目光打量他,仿佛他是一个戏台上唱大戏的丑角。也有人是有些真情的,只是他们同他一样蠢,总被其他人戏弄。
慕承玺看得很累,想结束这漫长的梦,但总是溺在其中,醒不过来。
某一次又入睡,慕承玺再次看到那个人。
这回他被另一人嬉笑着推进了一个大水池中,他分明是朝着水中栽倒下去,慕承玺却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脸,那张脸与自己完全一模一样。
还不等慕承玺想到更多,就有人大声喊着快救人,他们喊着“快救muchengxi”,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被捞上岸的人却成了慕承玺。
震惊中的慕承玺回头向水下望去,只见一道身影缓缓下坠,向着无边的黑暗堕去。
慕承玺意识到了什么,他扑到了池边,试图交换回来,但水池消失了,他则喘着气从梦中惊醒。
这样的梦后来做了很多次,不一定总是在水中交替,有时候他们站在门的两端,他一动不动,却还是被推到了门内。
也有时他只能看到那个muchengxi的背影,努力去追却永远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最后一次,他们说话了,那人清清楚楚对慕承玺道:“我也不想留下来,死道友不死贫道吧。哦~不对,还是死贫道吧,嘻嘻,道友你去受那些苦吧,再见。”
慕承玺茫然地睁开眼,直直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的呆,他不知道这是神鬼之术,还是忽有所感,但无力也无心去深究,就这样吧。
或许灵魂终于适应了身体,得到的记忆越来越多,慕承玺没有主动探查,也仍然知道了他的新身份。
原来这里是后世,他现在应该叫慕承熙,这个身份已经成亲,不管是自己还是“夫人”都挺有钱,但是又如何?这里没有母后和舅舅,原身比他还不如,家里的亲戚都是想饮其血啖其肉的豺狼,故交知己亦寥寥。
王管家拿着保温饭盒进来,将小饭桌打开,饭菜一一摆了出来:“太太,今天还是吃些清淡的,等您身体好了,再给您上您爱吃的菜。”
慕承熙淡淡看了一眼,随便动了几筷子:“撤下去吧。”
王管家:“啊?哦。”
他又麻利收拾了饭桌,举着饭盒往外走,心里多少有些狐疑,好奇怪啊,真的好不科学啊,总觉得这位太太,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心事一样,食欲竟然这么差,受伤了会变小鸟胃吗?减肥会不会很方便?
不对,不是考虑减肥的时候!
他纠结着,要不要找先生打个小报告什么的。
慕承熙没有看离开的管家一眼,他的目光凝在空中,连关于原身的事情都懒得想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发呆。
王管家偷偷在病房门口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最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给陆先生发消息:“不好了,先生!夫人好像要被我养死掉了!”
2. 第 2 章
公司内部餐厅中,陆执衡沉默地践行着光盘行动,直到餐盘里空无一物,他才放下餐具。
几乎在他放下筷子的刹那,陪同的几个高管和陆家人,立刻跟着放下了手中筷子。
陆执衡听见动静,微微抬眼,语调没有起伏,但他似乎在努力传达友好:“各位也用好餐了吗?”
他眼神所到之处,每个人都在笑,热情回应他:“吃好了吃好了,陆总,那我们就先回去工作了?”
陆执衡微微颔首,张嘴欲再说几句客套话,可惜放在右手边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拿起手机,在查看信息的这几秒空档里,其他人互相对了个眼神,都不知道该不该走。
还好陆执衡没有忘记他们,他的目光在视频封面上停顿了下,随即抬手挥了挥,示意大家自便。
走出老板专用包间的瞬间,几人隐约听见里边传来王管家的声音,没听见全部,但清楚听见了夫人两个字。
陆执成和陆见臻走在最后,他眼珠子一转,拉了拉陆见臻,笑道:“姐,你也听见了吧?猜猜咱这嫂子,又给咱家丢啥人了?”
陆见臻脚步未停,伸手将自己的袖子从陆执成手里扯回来,冷冷斜了他一眼:“别没大没小,什么话都说。”
陆执成撇嘴耸肩,不以为意:“好家伙,也不知道爷爷到底为什么,非要哥娶这么个玩意儿,每次出门都不好意思听人聊他。前些日子他去人家宴会上凑热闹,结果玩游戏输了不认账,和人吵起来了,就那么被推下水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啧。”
走在姐弟俩前边的高管们,不动声色加快了脚步,默契地加速逃离,八卦其实挺想听的,但是他们又不姓陆,想听可以私下打听。
陆见臻看着越走越快的几个高管,心里冷嗤一声,大哥倒是养了一群好狗……
她面上没忘记回答陆执成:“这是在公司,你收敛着点,说这么大声,很光彩么?”
陆执成眼神闪了闪,嬉笑着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我不说了。”顿了下,想起什么,又问,“对了,咱妈老说按礼数得去医院看看他,可大哥不让去,那我们到底去还是不去?”
陆见臻摇了摇头:“听大哥的。”
……
距离慕承熙落水,满打满算都有小十天了。
陆执衡坐在椅子上,很轻松就回忆起了上次去医院的场景,他从那之后就再没去看过慕承熙,只是叮嘱了佣人好好照顾。
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里的人脸上滑过,陆执衡眉心蹙了下,他察觉到,这个人不太对劲。
具体表现,可能是,他的黄毛更黄了。
陆执衡重新点开视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得出结论,镜头里的慕承熙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大截,病号服下瘦骨伶仃的手腕看起来一捏就断;眼神也全然不似从前桀骜嚣张,反而带着股令人心惊的死寂。
王管家在视频后又打了许多字,详细说明了慕承熙醒来之后的一系列变化:“刚开始几天一直发高烧,医生说胃口不好很正常,所以我就没有汇报,可这几天,并发症都好得七七八八了,我瞧着,太太好像是自己不愿意吃饭。”
陆执衡手指动了动:“问过医生了吗?”
在等待回复的过程里,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的碎片,将他对慕承熙的全部印象截取出来,然后总结推理,得出结论,如果不是病理上的,或许是心理?
“医生说肺部进水,这次受伤遭大罪了,短时间吃不进去饭正常,让再观察观察。” 王管家着实有些郁闷,他现阶段的重点工作就是照顾太太,没照顾好很影响绩效的!
陆执衡站起身来,不打算再在这件事上浪费更多时间,他不是医生,专业的事要让专业的人来做。
他给王管家发送最后指令:“先按照医嘱观察,可以及时调整食谱,另外关注一下他的心理问题。”
王管家察觉到了老板想要终止话题的意图,他愁得直挠头,问题就在这里啊,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太太根本就不跟人沟通啊。
他长得高高胖胖,此时探头探脑,在病房门口来回换角度,自以为很隐蔽的观察着病房内的慕承熙。
慕承熙一开始躺着的方向,正对门外,他面无表情看着王管家跑来跑去,觉得好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
他想:“这个人为什么不能走远点呢?”
但这样的思考,此刻也不能长久在慕承熙的脑子里留下痕迹,他放纵自己闪念一瞬,然后又恢复到脑袋空空的样子,艰难翻了个身,改为直愣愣盯着窗外。
今天的天还是很蓝呢,可是,蓝色是什么色?
为什么天空没有云?
为什么,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慕承熙并不知道,现实中的他早于思想,已经满脸泪水了。
他侧躺在病床上,眼泪大颗大颗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消失在干枯的发丝间,又洇湿了枕头。
王管家在门外的角度,这下只能看见慕承熙的背影了。
一开始他没觉得有什么,索性就在门口玩起了手机,甚至拍了几张慕承熙的背影图——工作留痕嘛,到时候抽空发给老板看。
可是渐渐地,他有些焦躁起来,正常人不会这样,躺了俩小时,一动不动的吧?
就说太太最近真的奇奇怪怪。
王管家找人买了些新鲜水果送过来,他拎着水果,踮脚走进了病房,原本他还在怀疑慕承熙是不是在睡觉,怕打扰他。
可是等转到正面一看,立刻猛吸了一口气,他第一反应就想拔腿往外跑,去喊医生。
他照顾这人近两年,见过他跋扈不讲道理,见过他冷漠不理人,也见过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没脑子地大吼大叫发邪火。
可他什么时候见过慕承熙哭?
还是这样面无表情,睁着眼睛,却哭得眼眶都红肿了起来的哭。
如果不进来看这一眼,他甚至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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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管家听见自己莫名其妙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太太这个样子,自己的心里跟着一起酸酸的。
太太哭得令人心疼。
像个茫然的孩子,站在街头看着人来人往,却找不到自己的家人的那种茫然。
王管家按了床头的铃,等着医生过来的间隙,试着想要安慰慕承熙:“太……”他停住了嘴,组织了一下语言。
“医生说您的病马上就会好,最多再过一周,咱们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到时候你就又能出去玩了哈。”
见慕承熙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神甚至没有聚焦,只有眼泪还在照常流着。
王管家挠了挠头,又想到一个:“推您下水的那个人,先生已经送进去了,我们会告他故意伤害,甚至蓄意谋杀。听说他爸爸连着一周都想找先生道歉,愣是连面都没见着,您听听,解气吧?”
看着慕承熙仍然没有反应的样子,王管家咬咬牙,试图激起他的仇恨之心。
他凑近了些,神神秘秘道:“不过,那个人虽然动手了,可先生说这事还有蹊跷,等着您病好了再说呢,您就不想知道,到底幕后黑手是谁?”
他等了一会儿,期待着慕承熙如同往常那样,暴跳如雷从病床上跳起来,一边撸袖子一边骂骂咧咧,喊着自己要去宰了那个敢惹他的小王八犊子。
可惜令他失望的是,病床上的人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睫,极缓极慢,眨完就再无动静。
医生从外边走了进来,王管家闪去一边,掏出手机打字打出火星子:“先生,这次真的不好了,事儿大了!”
陆执衡在签署文件,听出了是私人手机的提示音,笔尖顿了顿,在点开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是慕承熙的事情。
他示意助理帮忙回复,钱杨匆匆看完,总结汇报道:“管家似乎认为,夫人的心理状态非常不好,您是否需要我安排时间,亲自去医院探望?”
陆执衡对此早有推测,他的笔在文件上点了两下,经过去与不去两种方案的比对,他不认为自己在场能有什么帮助,于是他照常写下字迹遒劲的签名:“你安排心理医生和他的主任医生会诊吧,我不过去。”
钱杨对此没有任何意外,本来老板就不喜欢那位夫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全靠责任心,他点了点头,回答:“好的。”
以为这事就可以告一段落,没想到隔了一会儿,钱杨又听到一句:“另外,可以叮嘱王管家,多拍给他看看,他养的那几只猫狗。”
钱杨:“好!”
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度,可见多震惊。
为啥啊?
不是塑料夫夫了吗?难道不是安排完医生,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陆执衡在落笔的间隙,微微眯了眯眸子,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又想起午餐后看见的那段视频。
小黄毛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了,反而看着十分可怜。
一次落水,造成的心理阴影这么大么……
3. 第 3 章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心理医生和慕承熙现在的主治医生,一起走进了病房。
因为是首次评估是否需要治疗,所以王管家得以留在病房。
他其实听不太懂医生互相交流的那些东西,只在医生问到自己的时候,老老实实回答一些基础问题。
“偶尔还是说话的,比如,会说不想吃饭。还有我问太太吃不吃水果,他就会说不。”
心理医生皱着眉:“就说一个不字?”
王管家点了点头,肯定道:“对。”他把这十多天的情况回忆了一遍,有些后知后觉补充道,“总体来说,是说得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简洁。”
在这些陆陆续续的一问一答里,病房内的所有人都有意无意,观察着慕承熙的反应,而他们不约而同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慕承熙没有任何反应。
正常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当自己的病房内多了几个人,并且他们的所有话题,都通通围绕着自己时,任谁都会忍不住去听、去看,观察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
而慕承熙全程躺在病床上,侧头看着窗外,一丝注意力都没有分给他们。
在医生们叹了口气,说出他可能需要进一步的诊断时,病号本人仍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只是眼睛似乎动了动,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垂,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让人没办法再看到他的眼神。
主治医生最后看了这个漂亮,但宛如小木偶一样的病人一眼,决定先行离开,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心理,恐怕出了大问题。
王管家目送医生离开,转眼看向留在房间的心理医生:“计医生……”
计医生在试着和慕承熙交流,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连声音都尽量保持温柔:“你好,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和你聊聊天吗?”
王管家面部表情非常丰富,他看起来比计医生还要担心慕承熙会不会回答,双手紧紧交握,用一种饱含鼓励、支持等种种复杂情绪的眼神,死死盯着慕承熙的方向。
然而结果自然是不如人意又意料之中的,躺在病床上的人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他连眼睫都未抬,病房内的氛围却蓦然逐渐古怪起来。
王管家倒还好,但本来就极其擅长观察形形色色的人的计医生,则扶了扶眼镜,诧异于自己感受到的那种冰冷感觉,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彻底的疏离。
他匆匆在心中的小笔记上记下了对慕承熙的第一印象:似乎与传言中的陆太太完全不同。
不过,尽管他感觉到了拒绝,但作为医生,他并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稍微犹豫之后,计医生重振旗鼓,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自己毫无威胁,他仍然保持温和的腔调:“我叫计乐于,是乐于助人的乐于,如你所见,我是个心理医生,想和我聊什么都可以。”
在说话的过程之中,他一直观察着慕承熙的表情,因此也看到了,在“乐于”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对方猛烈颤动的眼睫,和几乎瞬间就流出眼眶的泪水。
他还在分析着为什么,就听见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一直躺在病床上不动的人,此时挣扎着坐了起来,简单的动作,慕承熙完成的格外不容易,长期饮食过少,让他只是抬起胳膊,都仿佛耗尽全身气力,说话时更是气力不济,微微带喘:“你说,你叫,乐于。”
计医生奇怪对方说话的语调有些怪异,也奇怪于传言之中那个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陆太太,为什么病弱至此,举手投足间仍自成风雅?坐起来之后不仅脊背挺直,还顺手将被角掖平,仿佛有种浸入骨了的体面本能。
但在短暂愣怔之后,他更惊喜于自己得到了回应,笑了笑,正准备友好回应慕承熙,却听到对方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怔怔然,仿佛在追问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的乐于?”
计医生想了想,这句子高中语文也没学过啊,他倒不是很确定,但猜猜意思,应该是吧。
不管是不是,今天都必须是!
计医生点点头,笑道:“是的,您倒帮我给名字找了个好出身,我学到了,以后就跟人这么介绍自己。”
慕承熙抬眼看向了计医生,他脸颊瘦削,唇无血色,但眼神有了些微神采,整个人立刻活色生香起来。
方才计医生只顾着关注他的精神状态,注意力大多在他说的话,以及他的身体语言上,分配在他容貌上的并不多。此时被他惊鸿一瞥,浮上心头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想,也难怪能做陆太太,不管品行如何,这容貌果然摄人。
计医生听见慕承熙的声音春风化雨,没了方才的漠然,他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丝宽和仁慈的意味:“你的名字很好,像我的,”他和血吞下兄长二字,说道,“一个故人。”
看来这次面诊,可以多持续一段时间了。
计医生在心里写下第二个印象:乐于二字涉及病患过往,谈起这个,病患有交流欲望。
他思考了下,打算试着推进一下治疗进程:“慕先生,这个故人,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其实,你可以跟我分享一下他的趣事,我很乐意倾听。”
谁知此话一出,慕承熙眼中的怀念瞬息之间,便变化为令人看不透的浓重哀伤,或许还包含些许警惕提防。与此同时,他的神色也迅速清冷下去,原本正看着计医生的眼睛,轻轻挪开,看向了一边的王管家,声音低沉疏远了许多:“王公……”
“王管家,送客吧。”
正在期待后续的王管家,和正在努力给慕承熙做诊断的计医生,两人下意识对视,两脸发懵。
发生了什么吗?
计医生忍不住努力了一把:“慕先生……”
他的话在对方轻描淡写看过来的威胁眼神里,自觉消声,原本以为拉近了距离的那丝喜悦,咣当一下消失不见。
走出病房的刹那,他甚至忍不住拍了下额头,又抹了一把,试图擦去不存在的冷汗。
计医生看向跟在后头的王管家,忍不住问道:“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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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一直这样吗?”根本不像以往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眼神浑浊,气势如纸,往往一戳就破。
怎么形容呢?慕承熙明明气虚无力,看起来像极了一只美丽的病弱金丝雀,可计医生却果断噤声,因为他的直觉在警告,不要惹怒这个人。
他的凤眼眼尾尖锐上翘,只淡淡一扫便十足凌厉,计医生没勇气在这种眼神下继续诊疗。
王管家刚才并没有正面看到什么,他低着头,为太太说话了而感到欣慰,并且打算及时记录下来,到时候好跟老板汇报来着,他只突兀听见了一句王公,自己还糊里糊涂着呢,王公什么?
听到计医生问话,王管家从苦思冥想里回过神,回答他:“什么眼神?”
计医生看了看王管家,放弃了:“算了,我会将今天的诊断记录直接同步给你和钱助理,要不要约下次治疗,就看你们陆总的意思,不过,我建议,”他顿了顿,很严肃地说,“我建议你们提高重视。”
计医生在自己的本子上划掉了第二条,重新写上:乐于二字涉及过往,最好不要轻易提及。PS,可能要因为名字失业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王管家的肩膀:“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照顾他吧,平时可以给他一个画板,让他画下自己的心情,一方面能纾解情绪,一方面也能为后续治疗提供一些观察素材。”
“可以这样做吗?”王管家一脸严肃,认真点了点头,这些事他会安排。
多问了几句话后,送走计医生,王管家边盘算着让人买什么画板,边走回病房。
一进门,发现病床上空空荡荡,王管家条件反射往后一仰,差点高血压,这节骨眼,他还没摸清太太到底什么病,万一出了意外,他拿什么赔?
王管家一边打电话摇人,一边到处找人,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就不应该觉得诊疗时不宜太多人在场,而让其他护工暂时休息。
他连顶楼都爬了,然后发现医院比他全面,顶楼根本上不去,于是王管家又一个疾冲,往下边找,在电梯里,他接到了电话,说在监控里,看到太太往一楼走了。
医院里人很多,等电梯磨磨蹭蹭到了一楼,王管家又接到电话:“太太又回病房去了。”
王管家心里一定的同时眼前一黑。
现在的太太明明比以前安分了许多,但他为什么越来越忐忑,觉得现在更不好伺候了呢?
慕承熙尚不清楚在自己的视线之外的那些人仰马翻。
他只是想起乐于,心中郁郁,想要出去走走,等真出了病房门,却并不知道往哪里去。
太子殿下是初到现世,但脑海之中还有另一份记忆,所以他面无异色,跟在别的病人身后,上了那个叫电梯的东西。
瞬息之间穿梭于不同楼层,固然神奇,可慕承熙没有心神用来琢磨这些。
他跌跌撞撞走出医院大楼,心中一片悲凉。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他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4. 第 4 章
王管家气喘吁吁重新冲回病房,为了赶时间还电梯转楼梯,爬了好几层,出了楼道门,正好看到,一身病服的太太被一群病号服围着,站在病房门口。
王管家:“你们干嘛呢?都让开!”
王管家胖胖的身躯灵活地挤开好几个人,来到了慕承熙面前。
他看着慕承熙负手而立,骨相清俊,神情淡漠,周围人这样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跟他说着话,也丝毫没能让他沾染上活人气儿。
王管家的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下去,他小心问道:“太太,怎么不进去?”
慕承熙隔了几秒,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来,空茫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认出熟人,但即使认出来了,那精致的眉眼间仍然像覆着寒霜,一丝融化的可能都没有,他一张嘴,这种冰凉更是沁骨:“给些赏银,将这些人打发了。”
话落,他伸手推开病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有几个人在他的身后,兴致勃勃探头,还想说些什么,被王管家及时拦住了,他好歹也是陆总的大管家,一点眼力见没有,像话吗?
虽然不懂太太说的赏银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很识趣,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等看到慕承熙动作缓慢,却十分优雅地在病床上躺好,又转过头去看窗外后,他将病房门拉上,转头比了个嘘:“你们怎么回事?”
有个光头小姑娘跳起来举手:“我看这个哥哥漂亮,护送他回病房。”
周围应和声此起彼伏,王管家仔细看去,好么,原来不止病号服,还跟着好几个家属呢。
慕承熙上下楼一趟,时间不长,遇见的人不少。
他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清瘦苍白,神色孤寂,眉眼厌倦,尽管一头黄毛长发披散,也无损他一身矜贵气度。
起初很多人跟在他后边,是觉得他好看,三次元难得见这么标准的古典美人,他像极了摆在博物馆的那些经典瓷器——精致、华美、带着岁月流传永恒不灭的神秘,同时也脆弱,易碎,令人忍不住想用玻璃罩保护起来。
不自觉跟着他走了几步之后,这种保护欲还真就越来越强了,因为跟他搭话,被他完全无视了呢。
围观群众当然不是欠虐,只是本能觉得他精神状态不好而已。
这种漫无目的的前行,宛如行尸走肉的表情,还有那种完全失去整个世界的空洞,叫跟在他身后的人,光是看着,都情不自禁提心吊胆起来。
索性就跟在他后边好了,看着他,以防他做傻事。
“小姑娘说是护送也没错啦,你是他的家属吗?可别让他再跑出去呀,蛮危险的。”一个阿姨冲着王管家说道。
王管家擦了擦还在流的虚汗,听别人说着路上看到慕承熙,不小心撞上护士的小推车,都一点没有感觉的,他瞬间就提起了心。
匆匆跟人道谢,想起太太说的赏银,王管家笑了笑,叫过一个人来安排道:“给在场的人都准备一份礼物,感谢大家。”
有人推拒有人兴奋问竟然有礼物,王管家没有回答,他重新推开门,走进了病房。
慕承熙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王管家小心翼翼试探:“太太,听说你刚刚撞到东西了,受伤了吗?”
慕承熙乌黑的长睫眨了眨,他并没有听到王管家在问什么,也不知道王管家得不到答案,决定还是找护士过来看一看。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方才那许多声音吵吵嚷嚷,让他头痛。现在安静了下来,他又被溺入了痛苦里。
他想起母后看他的最后一眼,想起舅舅给他的最后一封手书,想起,乐于,又不止乐于。
外祖家的表兄弟姐妹们有好几个,乐于是他二表哥的表字。因为二表哥小时候不学无术,且出言毒辣无顾忌,外祖父罚他抄《荀子》,他自己随手圈了乐于二字,说这个足以告诫他善言善德。
外祖父气笑了,武将的倔脾气上来,索性让他以这个为表字……
王管家听护士说,只是胯骨附近青紫了一些,没有大碍,立刻就皱起了眉:“这怎么能叫没有大碍呢?你看看我们太太,这可怜……”
他话说了一半,就惊到:“我的祖宗,怎么又哭了?”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也得跟着哭,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王管家郁郁摆手,转头跟护士说:“算了,麻烦护士小姐了,给上药吧,哎。”
等护士一走,病房里emo的人变成了两个。
慕承熙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王管家则绞尽脑汁一边发消息,一边想着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
陆执衡在开会,坐姿端正,双手交叠。
他除了总结陈词的时候,往往很少发言,但存在感永远十足,所有人说话或不说话,都会情不自禁用余光观察他的神色。
钱杨看到有人又在有一下没一下偷看了,他以手抵唇,莫名觉得这种场面滑稽,心里暗想:“明明老板教养良好、从不发火,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在努力想拉进关系,为什么还是这么吓人?”
做事效率很高的钱助理,很快分析出来,他想,第一是因为老板的眼神,茶色眼睛像猫,但经常用那种观察你、审视你、判断你、哦,看透你了的眼神看人,给人一种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分分钟被扒光的感觉,非常可怕。
至于第二……
钱杨正要继续想,余光就瞥见老板的手机亮了一下又一下,关了静音,无人发觉,只有距离最近的他,能看到有源源不断的消息蹦出来。
他连忙习惯性整了整领带,调整了坐姿,将脑子里有的没的,都甩了出去,随时等候老板的召唤。
陆执衡修长的手指拨过手机,点了点消息框,他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眼神有一瞬间的困惑,很快又转为冷静,他连思考都不必,很快就在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然后将手机轻轻一推,流畅地推滑过桌面,到了钱杨的面前。
钱杨低头一看,上边写着言简意赅的几个字:“你处理。”
钱杨窒息了一瞬,打工人最怕的场面来了,老板的私事真的很难处理的好吗?
如果是以前,他把面子功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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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位就行,可是现在,他还在怀疑,需不需要提高太太的优先级呢。
好吧,既然现在老板又有撒手不管的趋势,那他还是照章办事……吧?
对话框这时候又来了一条消息,那个很爱表现的王管家,又发来了一张照片,钱杨看了一眼,是白花花的皮肤!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闭上了眼睛,将手机又推了回去。
陆执衡眼睛微眯,警告地看了钱杨一眼,因为他的一惊一乍,导致很多人都被他们的小动作吸引,正在汇报的某分公司总裁,都结巴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
钱杨摊了摊手,指指手机:拜托拜托,还是自己看一眼吧,这可是你老婆!
陆执衡收回眼神杀,示意汇报继续,他则低下头,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王管家发来的好几张照片。
王管家过分紧张,话尤其多:“先生,太太撞伤了。”
“太太,又哭了。”
“哎,太太的情绪真的很不好。”
配图分别是,护士上药时他拍的腰部图X1、慕承熙默默流泪时他拍的脸部照片X2、慕承熙望着窗外的背影X1。
陆执衡以手扶额,原来只觉得家里的“太太”是很麻烦的东西,现在好了,事事妥帖的管家,也成了麻烦的东西。
不是已经请了心理医生了吗?
带着这样的疑惑,陆执衡点开了照片。
慕承熙的确瘦了非常多,他腰部的青紫在瘦骨嶙峋下更显触目惊心,皮肤瓷白温润,衬得这伤凄惨无比。
陆执衡的眼神在那片青紫上停留片刻,有种想要叹息的冲动,还真是脆弱啊……
然后他顺便也点开了另外几张图片。
照片上的人静悄悄地悲伤,被泪水浸润的眼睛,传递着疏离又令人怜惜的哀毁,陆执衡打算看完就推给钱杨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点开那双哭泣的眼睛,半晌,皱了皱眉,退出了对话框,找到钱杨的微信,发消息:“1.心理医生的汇报。2.找更专业的人照顾他。”
钱杨的“收到”,还没发出去,新的消息就出现了:“现在就去吧。”
钱杨抬眼环视了一圈,看到工作助理,老板的另一个堂弟陆执轩在看自己,他比了个先走的手势,悄然离场,好吧,就让自己这个特别的首席大太监,去做所有事吧,谁让二太监姓陆。
首先和心理医生还有王管家交换所有情报,其实听着听着,钱杨的注意力就完全转移到这件事上了,他觉得,太太的变化有点大,老板迟早会发现这个,到时候肯定得问细节,自己多了解一些,准没错。
王管家在钱杨的又一次提醒下,想起了还没来得及给慕承熙发那些猫猫狗狗的照片。
他揣着手机来到了病床前,首先打开一张骑士查理小猎犬的照片,递到了慕承熙的面前:“太太,想看看你养的小狗吗?”
照片里的小狗,趴在铺满阳光的绿色草坪上,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镜头,能让所有看见它的人,都心软得一塌糊涂。
5. 第 5 章
这是他手机里,小猎犬最可爱的一张照片了,王管家屏住呼吸,只要太太的目光能停顿哪怕一秒,他立刻就安排人给小狗拍更多写真。
等发现慕承熙的视线扫过照片,却仍然涣散、透着麻木之后,王管家不禁有点小失望,他收回手机看了一眼,如果小猎犬也不行的话,那只能接着试了。
不过,会不会全部拿出来,都没有什么用呢?虽然太太养了这些猫猫狗狗,可是从前也没发现他有多喜欢,连名字都没有给它们起过。
王管家一边担忧,一边划到下一张又下一张。
边牧睁着智慧的眼睛,吐出舌头紧紧贴着镜头,满屏大脸——慕承熙的神色有些倦怠,他不明白王管家给他看这个做什么,只是懒得拒绝。
灵缇保持戒备,仿佛随时做好了冲刺跑的准备,修长的四肢让它乍一看宛如小小鹿,高贵灵动——慕承熙的视线迅速划过,只停留了一秒。
和边牧一个配色的奶牛猫,用一个极其复杂的姿势,差不多是四肢都各趴各的,脑袋还九十度歪着看镜头。王管家重新看到这张照片,都忍不住疑惑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可是看看慕承熙,他好像丝毫不好奇这些,只是左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仿佛有些不舒服。
王管家叹了口气,继续给他看下一张,正在干饭的大橘,和舔毛的伯曼猫,一个埋头吃得昏天暗地,一个举起爪爪尽显甜美优雅。
慕承熙缓缓抬起手,推了推王管家的手机,他好累。
奇奇怪怪的“手机”,奇奇怪怪的“照片”,奇奇怪怪的“动物”,奇奇怪怪的“王管家”。
他现在没有力气分析这些。
不要打扰。
王管家失望地收起手机,又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这两天他叹的气比从前一年还要多,总觉得心头也郁郁的,很少碰见这种,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情况。要知道,作为专业管家,他自认自己是非常专业、非常优秀的。
屡次遭遇滑铁卢,王管家在钱杨拉的群里丧丧发言:“我是不是需要去报个心理学课程……”
钱杨没有理他,正在向计乐于询问一些诊断书里的专业词汇,好报告给老板。
计乐于只是提出了自己的初步判断:“按照王管家的描述,以及我的观察,首先你们需要注意的是抑郁倾向,其实我怀疑他重度抑郁障碍,另外还有PTSD或者CPTSD。”
钱杨皱眉:“PTSD我知道,CPTSD是什么?”
计乐于解释道:“复杂创伤障碍,但只是我的怀疑,他在诊疗过程中,一直处于社交退缩和接近木僵状态,对我们的多数谈话都不感兴趣没有反应,但是在听到我名字的时候,情绪切换过快且跨度很大,有明显的创伤刺激反应。嗯……你可以先调查一下,他的身边有叫‘乐于’的其他人吗?”
钱杨先是记下了这一串话,然后有点懵:“他的PTSD不是落水造成的吗?”
计乐于:“我不是神仙,你指望我去聊了两句就把病因搞清楚吗?做什么白日梦?这次获得的信息不多,目前没法明确告诉你什么,只能说,乐于是个线索,你去查就完事了。”
钱杨翻了个白眼,听说这个计医生只对病患态度好,果不其然,算了,能治好太太,就是自己的功劳,管他呢。
钱杨正要拍几句马屁,好让计医生继续兢兢业业治疗,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字,就看见了王管家又发了新消息:“钱总管,计医生,太太的家里人来了,他竟然主动让我把人放进来!!!”
钱杨:“别!”
计医生:“先拦着!”
王管家:“说晚了(惊恐脸)。”
计医生过于着急,发的语音消息,语速飞快:“目前还不知道他的创伤来源是什么,其实我建议先不要让他见任何人,以免无意间加重刺激,既然已经放进来了,那你一定要随时关注他的情况,并且一定不要让他独自一个人呆着,切记!”
钱杨也在狠狠吐槽,其实计医生说话还是太含蓄了,几乎所有知道陆慕两家联姻的人,都知道慕承熙是个表面光的“纪念品”,一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证明联姻有效的摆设。
慕承熙在慕家不受重视,他的父母兄弟都不将他放在眼里,他也同等地不把他们当回事。
因此,很久之前,陆执衡就吩咐过,如无必要,尽量避免让他们见面,省得加剧矛盾,搞出更多麻烦。
这次慕承熙落水,钱杨一早就去慕家打过招呼,说太太需要静养,不用探视。
结果,之前不是一直没出现,现在找上门了……
钱杨二话不说就往医院赶,他已经猜到这些人要干嘛了,万一真刺激到了人,他也难辞其咎。
而医院中,不敢离开病房,悄悄语音转文字的王管家,瞪圆眼睛站在一边,双眼炯炯,死盯着慕家夫妇,试图用眼神传递:最好别搞事,我在看着你。
慕家夫妇不知道有没有接收到消息,大概没有。
慕二夫人脸上扯了个不冷不淡的笑:“小熙,你怎么样?”
从慕家夫妇进门,就一直看着慕二夫人的慕承熙,听到这句话之后,突然神色冷淡了下来,他的眉眼间闪过倦意,皱了皱眉,似乎自己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同意他们进来,本来已经被护工拦在了门外的。
他不再看慕二夫人,将视线轻轻转移到了原主的亲爹,慕烺的脸上,看了一眼就逃避似的撇开目光,然后又忍不住看了过去。
慕二夫人没有得到回应,脸上闪过不悦,声音更冷:“我跟你说话呢!”
王管家往前一站,他个高体壮,压迫感也强,低声警告:“我们太太身体还没好,你最好别惊扰他。”
慕二夫人清楚知道,陆执衡身边的人没一个好惹的,哪怕她是岳母一样惹不起,她色厉内荏,声音自觉小了许多,不服气道:“我是他母亲啊。”
一直没说话的慕烺这时候才说话:“行了,说正事。”
他样子儒雅,中年也没发福,从他的五官能看出来,慕承熙的容貌有一部分,继承了他的优点。只是,他气质过分萎靡,不像富贵堆里长大的子弟,举手投足间都是强装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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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说话前总要先咳嗽一声,借此吸引别人注意:“咳,看你的样子,也没打点滴,应该好差不多了吧?”
慕承熙面无表情,凤眼无神,但视线一直停留在慕烺的脸上,他似乎在看慕烺,又似乎在透过他,看着其他人。
慕烺发现,这个以前就经常无视自己的二儿子,似乎现在彻底将自己视若无物了,他生平最讨厌别人无视他,忍不住就火气上涨,比慕二夫人刚才的声音还大:“你聋了?”
慕承熙恹恹眨了眨眼:“你们,想说什么,直说。”
那份不熟悉的记忆里,有原主和他父母相处的情形,但慕承熙从未主动探究。何况,记忆里只有各种各样的场景,至于当时原主是喜是哀、是怒是怨,早已烟消云散,无迹可寻了。
也许,主动松口,让这两人进来,是慕承熙心中还藏着一点好奇、一点不甘、一点希冀吧。
他在一个电光火石的闪念里,想着,这里的母亲会不会像他的母后,这里的父亲也像父皇一样狠心吗?
他想知道,那样匆忙逃离的原主,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可是这样的见面让他更累了,灵魂都感觉到疲倦。
原来也如此糟糕啊……
慕烺不知道慕承熙想什么,既然慕承熙让他直说,那他就说了:“你让陆总别再追究你落水的事情了,反正你也没事,这么折腾下去,小题大做,像什么样子,尽让别人看笑话了。”
王管家在计医生提醒之后,就时刻注意着,一听慕烺这屁股歪了八百里的发言,立刻就察觉不对,这时候说这个?亲生父母不向着自己,向着外人,这正常人也受不了啊,何况太太是个疑似重度抑郁的病人?
他张了张嘴,就要把人通通赶出去。
慕承熙却先一步说话,他讲话很慢,因为还不习惯现代这直白的语言,嗓音也是沙哑的,但条理很清晰:“慕家人推我?送进牢里那人的家人,去闹事了?丢人的,不是我,是狼子野心的慕家。”
“滚出去,孤……”他缓缓纠正自己的自称,“我不会,放过。”
“有胆子做,就自求多福。”
他仿佛累极了,几次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但是刚才看见慕家夫妇之后,体会到的浓烈失望,让他硬是撑着,又说了最后一句话。
“走投无路,求助无门,还这么高高在上,辨不清形势。怪不得,被叫,无能慕老二,废物。”
王管家举着手机,瞠目结舌。
他中途想起,可以把慕承熙的反应拍摄下来,既能发给先生汇报工作,又能发给计医生用来诊断。
可是他没有想到,太太精神状态都这么差了,还能把慕家两口子气到冒烟,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啊。
慕烺作为慕家主最不喜欢的儿子,从小就顶着平庸的评价,一直活得又卑又亢,哪里承受得了这个,他捂着心脏就往后倒了下去,惊得慕二夫人连忙去拉,嘴里还口不择言喊着王管家帮忙。
王管家利落将镜头转向他们,从善如流叫人帮忙。
帮忙把他们扔出去。
6. 第 6 章
钱杨赶到的时候,刚好撞上慕家夫妇俩不肯离开,在病房门口耍赖的场景。
慕烺手按在胸口上,被气得狠了,下意识大口大口呼吸,缓解自己的情绪。他本来就不是多聪明的人,别人一强他就弱,在不如他的人面前会装装样子,真吵起架闹起事来,他比谁都怂。
以往仗着原主也蠢蠢的,父子俩能互怼个你来我往。现在换了慕承熙,踩着痛脚,嘲讽了他一顿又将他赶出来,他连找回场子的方法都找不到。
慕二夫人脑子也没多灵光,一向顾头不顾尾,一会儿给慕烺拍后背顺气,一会儿转过身想要再进病房里,急得团团转。
钱杨走出电梯的时候,听到慕二夫人在对着病房门内喊:“慕承熙你别忘了你是我儿子,从小能力不如你哥就算了,孝心也比不上半点,你还敢让人这么推我?”
钱杨差点忍不住笑了,这也是个比她老公不遑多让的人才,唉……老爷子真的是故意找的这一家子联姻的吧?可惜老板从来没提过,他也不敢深想。
带着保镖走上前,钱杨嘴角微弯,知道跟这两口子说话不能委婉,选择直接威胁:“二位再在这里多喊一句,我立刻打电话给慕老爷子,问问慕家这是什么规矩,生怕我们夫人的病好得快?”
看了看钱杨后边沉默但孔武有力的保镖,慕二夫人拉了拉慕烺,两个人撇了撇嘴,识趣地跟在钱杨的身后,往楼道出走。
钱杨没有说任何废话:“第一,送人进局子是我们老板的意思,你找到这里来没用;第二,你们家那个搅风搅雨的天才,之所以没处理,是在等夫人的意思。”
慕家整体实力跟陆家差着一截,当初联姻,虽然老爷子亲自指定的是慕承熙,但能借机攀上陆执衡,有的是人动歪心思。
比如刚开始还有人撺掇慕承熙逃婚,这次么,从结果反推,也许是想让慕承熙出丑被厌弃,也许是想借刀杀人、趁机上位。反正,神经病的脑回路别猜,猜也猜不到。
钱杨一早就知道这里的弯弯绕绕,甚至也知道慕老二是为什么找来这里的:“不敢拒绝家族施压,想把这件事定性为玩闹,最后谁都没受伤,除了我们住了小半月医院的夫人?”
他似笑非笑:“别一件好事不干,还整天尽想美事儿,二位这么看重大儿子,怎么做事之前,不先问问他的意思?”
慕烺耳根赤红,他当然听得出来,钱杨对自己的鄙夷和轻视,只是他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慕承熙的堂弟收买了人,让人家趁机把慕承熙推下水,可惜事情闹太大,陆执衡当机立断把人送了进去,人家家里人当然不干,他们的资产比不上陆慕两家,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威胁说自己儿子要是出不来,慕家人也别想好过。
堂弟在家里挺受重视,慕家主为了他,吩咐慕烺,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显而易见,慕烺拒绝不了他爸,也办不好事儿。
他还在吭哧吭哧找理由:“反正慕承熙现在也没大事……”
钱杨一抬手,拦住了他后边的话:“有没有大事,您说了不算。”
就这几天的表现来看,慕承熙这能叫没啥大事?
他不耐烦道:“行了,您二位也别在这儿杵着了,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丝毫不顾慕二夫人还在碎碎念着什么。
不是他不想给老板的岳父岳母面子,可面子都是自己挣得,这两人,挣不到。
钱杨推门进了病房,病房里此时只有三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慕承熙、守在一边寸步不敢离的王管家、以及一个在一边随时等着帮忙的护工。
王管家见到钱杨进来,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总之先不要说话。
他发现,虽然太太很少对外界有反应,但是病房里人多和人少,会直接影响到太太的精神状态,那种影响很细微,但他仔细观察后,能发现人太多的话,太太更紧绷一点,像是,本能的防备。
因此他一直注意,很少让病房人数超过四人。
钱杨轻手轻脚走到了病床前站定,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生病后的慕承熙。
差点忘记记忆里的太太是什么样子了。
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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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想不到一起。
以前的黄毛太太,站在钱杨这样的精英人士的角度来看,就像是还没开化的人类一样,标准纨绔、不学无术、脾气暴躁,与其评价他是个坏种,不如说他因为智商平平,所以活得迷茫又混乱,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现在的……钱杨不自觉皱了一下眉,仿佛是两个人。
躺在病床上的人像玉雕,脸上没有以前的单蠢和戾气,反而是眉目间缠绕着淡淡的愁绪与麻木。曾经看起来过分凶狠、毫无美感的丹凤眼,现在看起来却神奇地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贵气。
钱杨晃了晃脑袋,诧异自己怎么会分析这么多没用的东西,他转而看向王管家,小声问:“刚刚太太没怎么样吧?”
王管家嘶了一声,没怎么样?那可太怎么样了。
他也不想多说,将手里的视频,二话不说直接转发,勾选陆执衡,以及,刚刚才拉的讨论群。
钱杨看着名为“太太护卫队”的群名称,还是忍不住吐槽:“你有病啊?”
王管家深深叹气:“你不懂,不过没事,你多在这个病房里待两天,就懂了。”
钱杨继续翻白眼,他就讨厌这种人,明明拿着工资干活,硬是搞的和古代卖身了一样,天天为东家咣咣撞大墙。
视频等会儿出去再看,他收起手机,也看向慕承熙,他倒要看看,这个麻烦精太太,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管家见状跟着他一起看,观察越仔细,越有话题和心理医生反馈。
看了一会儿,钱杨情不自禁说:“这没生气儿的样子,看得人心里怪不舒服的。”
“是吧。”王管家说道。
就是这样的,仿佛看到美丽的昙花在凋谢、茂盛的树木在枯萎、奔腾的河流在干涸,这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向不好发展的感觉,会让人本能排斥的。
躺着的太太看起来这样安静美好,以至于,他越脆弱,越让人难过。
王管家难过地想,明明刚刚被三言两语说破防的是慕烺。
怎么看起来,碎掉的那个人,是太太呢?
7. 第 7 章
钱杨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试探着往病床前走近两步,这么傻站在旁边像什么样子?好歹得客气客气,打个招呼,传达一下老板也很关心夫人的意思吧。
“太太,您的父母已经回去了,以后不会再随便过来打扰您养病,另外……”
钱杨的声音逐渐停了下来,因为他注意到,慕承熙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病房里多了一个人,慕承熙是知道的,尽管这个“知道”,是指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起码是钱杨和王管家打完招呼之后。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比起前几天,又迟钝了很多,可是,很累,他没有精神去调动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警觉起来。
慕承熙也确实没有在听钱杨说话,他对这个人不感兴趣,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说完应该就会走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疲惫之中,费劲地努力思考着。
理智在试着告诉他,够了,到此为止,都已经换了新世界,与重生为人何异?怎么能一直放任自己沉溺在痛苦里?昔日太傅的教导,难道都忘了吗?
为人君者,外示仁和、内存刚骨,泰山崩而面色不改,利箭至而目不瞬。他应当振作,应当不动声色融入这个时代。
本能却不断叫嚣着累,累到现在就想离开,想闭上眼睛,再也不愿想起那些泣血哀嚎和至亲之人的枉死。
真真是辜负二十载所学。
慕承熙闭了闭眼,惨淡地想,不知道父皇看到如今的太子,是会心疼,还是会放心,亦或者,什么也不想,只憎恶他竟还没死。
再睁开眼,慕承熙的眼神更加空茫,视线没个着落,脑子里也一片空空荡荡……
钱杨把王管家拉过来,皱眉问道:“太太一直这样吗?”
王管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溺水之后就这样了,他应该,根本就没听到你说什么。”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目光也没移开,毕竟慕承熙的状态太差了,让人总担心,会忍不住观察他。
钱杨发现,慕承熙在定定看着一个方向,他有些好奇,太太在看什么,于是顺着慕承熙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他原本交叠放置在身前的手,倏尔紧握,神色严肃起来,呼吸都瞬间放轻了很多。
慕承熙倦厌的视线尽头,是护工刚刚给他切完水果,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刀子。
钱特助的脑子里轰响了一下,一瞬间闪过无数信息,割腕新闻、病人、危险警告!
计医生说了,太太疑似ptsd、抑郁障碍,更危险了!随着这些可怕的脑补,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顾不得太多,他一个箭步往前,挡在了慕承熙的面前,同时给王管家使眼色,眨巴眼睛,眨得眼皮抽筋。
王管家接收到了信号,同样看见了刀子,他的神色同样紧张起来,他不是医生,并不会判断,太太有没有伤害自己的倾向,但是,他像钱杨一样,都有这种直觉一样的担忧。
万一呢?
太太几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为什么现在会盯着刀子看?
而就在刚才,他还受到了来自亲生父母的刺激?
王管家将刀子牢牢捏在自己手里,然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和钱杨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很明确,现在自己该做什么了。
王管家负责叮嘱所有护工,注意不把任何尖锐物品带进病房,要随时关注太太动向。
钱杨则拿着手机,走出了病房,他得尽快和计乐于沟通慕承熙刚才的情况,以及及时给老板汇报这些信息。
病房里外有条不紊的忙碌着,而慕承熙,是唯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他是来自另一个古老世界的玫瑰,千里迢迢,长途跋涉,路上折断了根茎,于是奄奄一息,被动等待救援。
钱杨打开“太太护卫队”的群聊,将刚刚慕承熙的举动整理成文字,发给计乐于看,之后他点开王管家发的视频,匆匆看了一遍。
诧异于慕承熙在视频里表现出来的洞察、敏锐、以及果断而又利落的反击,钱杨发觉自己越发搞不懂了,这对吗?
原本脑袋空空,整天惹是生非的人,竟然在一次溺水之后,突然变得沉默、疏离、抑郁,同时又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慕家夫妇的只言片语里,将自己的落水事件和他们的来访联系起来,准确推测出其背后的意图……
钱杨又匆匆从医院赶回了公司。
天色已经不早,很多人都已经下班了,钱杨径直走向了老板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陆执衡的办公室里不止自己一个人,他打理着偌大的家业,同时也管控着家族的每个成员。
在钱杨敲门的时候,陆执衡正坐在落地窗前的会客区,对着面前站着的陆家人道:“请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
说实话,一点也不像在训斥别人,就是轻描淡写的陈述句而已。但是刚才还争论,谁该多拿一些家族准备的创业基金的两个旁系弟弟,都在瞬间闭嘴,害怕和羞愧同时涌上心头。
刚刚一时意气,太上头,在陆执衡面前失态,现在后知后觉,两人都怯怯看向陆执衡,鹌鹑似的不敢张嘴。
见没人再说话,陆执衡微微弯唇,似乎想笑一笑,他提点道:“想要支持,就用完整的计划书来换,懂么?”
那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忙不迭点头,瞬间架都不敢吵了,呜呜呜这个钱,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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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还不行么?家主怎么还威胁人啊呜。
他们连忙鞠躬,请求撤离:“那那那,大哥,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打开门逃窜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钱杨,两人头也没回,丢下一句对不起,仿佛瞬息之间,手就按上了电梯按钮。
钱杨摇了摇头,对此习以为常。
他走到了窗前,看见陆执衡微微皱着眉,似乎在疑惑什么。
钱杨没有立刻开口,他略微等了等。
陆执衡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放弃思考那两个人为什么跑那么快,不过也无所谓,不关他的事。
陆执衡看向钱杨:“说吧。”
钱杨立刻将手里打印好的病例递到了陆执衡的手上,他先是将医院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除了最后慕承熙看着刀子的样子,基本没有加太多个人视角。
然后,计乐于基于这些做出的诊断,也被如数汇报给了陆执衡。
最后,钱杨补充了计乐于的建议:“计医生认为,医院到底人多事杂,保险起见,应该送太太回庄园,然后派专人看护,以免他自伤或者……”
陆执衡点了点头,他这时候才取出手机,看到了王管家发过来的视频,一边思考着钱杨说的话,一边点开了视频。
越听,陆执衡的神色就越古怪。
他敏锐捕捉到了一个字眼:“孤。”
孤是什么意思?故?
因为不确定是哪个字,也不确定是不是单纯的口误,陆执衡只是暂时记下了这点。
看着视频里的人,撑着病体对人放狠话,陆执衡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他觉得,此时的慕承熙,好像灵魂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冷傲。
半晌后,陆执衡放下手机,看向了钱杨:“计医生还能继续担任主治医生吗?”
这个问题钱杨问过:“计医生说,他的名字可能会引发创伤刺激,但同时,这也是个突破口。所以我认为,可以让他再试试,如果还是没有进展,再换医生。毕竟,计医生确实很有能力,也很负责。”
陆执衡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先派人送他回庄园,然后尽快组建医疗团队,由计乐于做主治疗师。”
“钱杨。”
钱杨下意识挺直背,等着陆执衡接着安排工作。
陆执衡道:“让医生检查一下,他有没有第二人格,所有治疗过程里发生的事,都及时同步给我。”
钱杨瞪大了眼睛,原来老板也怀疑太太人格分裂了啊,那他就放心了,不对,放心什么啊!
钱杨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算了,当务之急,要先把太太安全送回庄园。
8. 第 8 章
所谓庄园,指的是陆家专门为家主设计的“婚房”,景美、人少、地方大,符合他们想象之中,陆执衡会喜欢的住所。
可惜,明明处处都按陆执衡的喜好布置,却从没见他来过这里。那这所谓的喜好,揣测的对与否,就完全没有了验证的机会。
他们倒是知道了,家主夫人反正是不喜欢的。
因为原主住进来之后,这里成了他一个人的地盘,他可以在这里胡乱折腾,没有任何人会来指责他。
所以,他更改了许多布置,雅致的园林他不喜欢,多数地方都铲平了,光秃秃的,方便他心血来潮时,随便布置点东西,邀请朋友来彻夜狂欢。
也是心血来潮,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地方,总觉得上边得跑点什么,于是,他让人找来了那些猫猫狗狗。
就养在另一栋准备给客人的别墅里,都住单间,人人都有,啊,应该是,狗狗都有,猫猫也都有。
当长长的车队,从医院归来,停在庄园门口的时候,刚刚好,听见了来自庄园内的“动物协奏曲”。
边牧追着其他猫猫狗狗,试图把其他猫猫狗狗当羊赶,灵缇根本懒得理它,它多半的叫声都是为了催灵缇,而除此之外,只有小猎犬愿意配合它一起玩,其他猫一个比一个反骨,橘猫时不时蹿出去给小猎犬一爪,伯曼走着走着原地一躺,边牧敢催就挠它鼻子,至于神经病奶牛猫,胆大包天去撩灵缇,灵缇一动,它又吓地到处疯蹿。
负责养这些猫狗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只能听见满耳朵的狗叫和猫叫。
率先下车的钱杨,看见这种场景,眉头轻轻皱了皱。
他来这里的次数也不多,上次来还是给飙车受伤的太太探病,真巧,这次也是跟病有关。只是上次来是礼数,顺便帮老板传几句话,包含不建议拿生命开玩笑之类的。
这次么,钱杨心里知道,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所以他更重视一些细节。
这些猫狗,会不会打扰到现在病恹恹的太太?
王管家长期在医院陪护,这个庄园的事暂时没人管,也真够混乱的。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钱杨回过身,看了一眼也下了车,正在自己身边,脸色分外不好的王管家:“你带太太进去吧,我来安排医疗团队的人。”
王管家点了点头,打开了慕承熙身边的车门。
车内,慕承熙保持着上半身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的姿势,他在安全带的束缚下,眼睫低垂,面无表情,像个很讲礼貌的机器人。
王管家见状,微不可查地叹气,明明刚刚开车的时候,太太还惊慌了一下,会转着脑袋四处看,能看得出来,他是有点好奇窗外的风景。
可惜也就那么短暂一瞬而已,王管家刚想介绍一下车内新放的配饰,好趁机引他多说几句话,他就又恹恹收回了打量的视线。
看起来累极了。
王管家只能闭嘴,一路沉默,直到现在。
他一边轻声说话,一边试探着伸手,却被人躲了开来。
“太太,您现在精力不济,还是让我扶着吧?”王管家确实很担心,有点怕慕承熙摔倒,他现在瘦得厉害,一副随便谁来戳一指头,都会倒下去的样子。
王管家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回答:“不必了。”
慕承熙现在并不喜欢别人将目光过多的放在自己身上,如果他还必须分出心神去应对,那铺天盖地的疲倦就会加倍,这会让他很困扰。
拒绝王管家,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进去。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地方,是需要自己从别人的记忆里,挑拣出来,再了解的事物,好无趣。
慕承熙抬起脚,慢慢往庄园里走,他现在只想按照记忆,找到可以让他躺下的地方。
走进庄园,钱杨正在抽空教训佣人:“把灵缇和其他猫狗放在一起,还完全没人看着,咬伤咬死了,你们谁负担的起?”
慕承熙走了一下神,灵缇……是那个像小鹿一样的动物,它不可以和其他猫狗在一起么?是啊,强大,和弱小一样,都是错。
慕承熙嘴角扯起一丝笑,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
他又慢吞吞往前走了两步,罢了,罢了。
只想回到房间的慕承熙,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了一条小狗,是那条查理王。
活泼勇敢又亲人的小狗,不像其他几只那么谨慎,它一边摇尾巴,一边跟着走,这人好像是主人,可是有点怪怪的,它要去看看。
……
收到钱杨发过来的照片时,陆执衡正在与朋友喝茶,准确来说,是他喝茶,其他人喝酒。
钱杨事无巨细汇报了庄园的情况,包括懈怠的佣人,最后,他学王管家,也咔咔拍了两张太太的背影,看吧看吧,太太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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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子的,安全到家!
陆执衡摆弄着手机,看钱杨说,已经将那些医生们都安置好了,他们会立刻商量治疗方案,然后由计乐于先接触慕承熙,建立稳固、被信任的医患关系。
重点浏览了关于治疗的部分,陆执衡当然不认为自己比医生专业,也不会干涉治疗,但是他需要掌握相关的信息,来保证他的联姻对象的安全,生命、心理,皆在责任范围。
看完后,陆执衡回了个好字,表示自己知道并且没有意见。
见他这会儿放下了手机,楚明舫停下和其他人说话,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调侃道:“陆总,你今天还是不喝酒啊?别这样吧,我们哥几个好不容易聚一次。”
陆执衡抬头,回答他:“我不喜欢任何失控的感觉。”
楚明舫放下酒杯,拍了拍手:“啧,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有个外号?”
陆执衡当然知道,闻言点了点头:“他们私下说我是魔鬼。”
楚明舫闻言大笑,老实说,不了解陆执衡的人,确实总是会被他吓到,就连他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偶尔也会怵陆执衡,原因有很多,比如他理智得可怕,情绪平稳如AI,正常人都会有担忧焦虑的时候,陆执衡没有,他永远是人群里最快抓住问题本质、最快解决问题的人。
如果出现在你面前的人,融合了以上所有特点,而你又发现,自己找不到他的破绽,还总是会不由自主被他带着走,那么,产生慕强情绪的同时,也会生出畏惧,本能地臣服于非人般的理性。将他说成是魔鬼,然后借此来安慰自己,他可怕是应该的,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不是吗?
不过,自己偶尔有不那么怕他的时候,比如现在……
楚明舫谨慎地隔了一段距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NO NO NO,你的外号不叫这个,魔鬼只是你的职务,你真正的外号,是,陆老头。”
他说完,等着陆老头的反应,然而陆执衡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皱了皱眉,表示自己有一点点不理解,然后又释然:“随便你们。”
楚明舫无语地摇了摇头,完全不出所料,他不会破防也不会不许人这么说他。
陆老爷子真够成功的,把陆总教成什么样了都。
不再说这个,楚明舫四下看看,提起另一件事,他八卦地问道:“听说,你老婆最近,换路数了?”
陆执衡:“什么意思?”
9. 第 9 章
“你堂弟说的。”楚明舫是真爱凑热闹,他抿了一口手中的酒,接着道,“就陆执成那小子,真有意思,来我这里套话,拐弯抹角问我,你现在对你老婆到底什么想法。”
楚明舫想起这件事,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陆执衡寡言少语,边界感极强,所以,哪怕是他自家兄弟,差了几岁而已,都不敢随随便便和他聊私事,宁愿绕一大圈瞎打听。
可难道亲兄弟不知道的事,朋友就能知道?
他也是非常好奇了,才敢跃跃欲试,试着当面问。
楚明舫摸着下巴,觉得自己今天超勇,他解释道:“陆执成跟我说,溺水之后,你老婆性格大变样,没有上蹿下跳闹着要出院,而且,突然就和所有狐朋狗友断了关系,至于路数什么的,陆执成说……”
想起自己马上要说的话,他就想笑。
“他还说,他嫂子想和他哥做真夫妻了,正铆劲儿装乖勾引大哥呢。”这有点荒诞,楚明舫忍笑,努力保持语气平静,“而且他说嫂子装乖装病的策略很有效,因为你竟然为了你老婆,一夜之间,高薪挖了那么多心理医生,今天就全部送去照顾人家了。”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楚明舫因为爱八卦,认真观察过,陆执衡是打心眼里将联姻对象,当做固定“资产”,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量减少“折旧”,而非感情上的照顾或其他。
而慕承熙,作为陆执衡的“夫人”,众所周知,他其实惧怕陆执衡。
陆执衡的行为逻辑和手段,对慕承熙来说应该都很难理解。
楚明舫机缘巧合,亲耳听过慕承熙和人抱怨,说他想不通,为什么这段联姻关系中,陆执衡会选择做他的教导主任——只会抓他的扣分点,然后让人教育他。
楚明舫想,就这,这两个人一个太冷,一个太怕,陆执成什么脑子啊,竟然能想出来,慕承熙在勾引陆执衡这样的天方夜谭,他怎么不去注册个账号写小说呢。
到底没忍住,吭哧笑了一声,他掩饰性地咳了声,坐直了身子,等着陆执衡的回答。
而陆执衡在楚明舫说话的过程中,没有打断过,听到楚明舫说慕承熙勾引他时,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袖扣,天然白钻制作的方形袖扣,棱角的触觉,让陆执衡短暂分了一下神,他想起,现在的慕承熙,好像是比以前多了棱角的样子……
注意到楚明舫的视线,陆执衡淡淡开口:“别打听,他生病,我找医生,分内之事。”
楚明舫嘴角往下撇,他耸了耸肩,本想吐槽陆执衡古板,但是犹豫了下,又忍不住追问另一个问题:“你真的,就不打算培养点夫妻感情吗?你都不想拥有正常家庭?”
陆执衡清楚知道,楚明舫是单纯想看热闹,还是作为朋友,在关心他的生活。
所以,前一个问题,他拒绝满足楚明舫无用的好奇心。
而后一个,他选择认真回答:“我们之间不会有孩子,不存在影响儿童身心健康的风险,保持现状利大于弊,无需改变。”
楚明舫被答案噎了一下,但又深知,陆执衡的大脑运行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一套规则,旁人说什么,都很难撼动他那套规则衍化出来的结论。
需要在意和不需要在意的事情,陆执衡心中通通自有排序。
楚明舫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放弃这个话题,不过,刚刚没说出口的吐槽,这会儿不吐不快。
他笑着一口气说道:“要不是幼儿园穿着开裆裤一前一后排队玩过小滑梯,真不知道怎么和你做朋友。”
陆执衡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冲他点了点头。
楚明舫:“啧,你最好别以后自己打脸。”
陆执衡不置可否,他环视了一圈,其他朋友还聚在一起喝酒,而他参与社交的时长已经足够,可以先走了。
一直有人留意着陆执衡的举动,见他和楚明舫说话,知道他不喜人随意打扰,才没有上前,此时见他起身,热热闹闹互相攀谈的人,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纷纷站起来,和陆执衡道别。
陆执衡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微微欠身以作招呼,迈步离开。
他的身后,不乏一些朋友带来的朋友或者男伴女伴,见他走了,立刻向楚明舫打听:“这就是陆家那位年纪轻轻的掌权人?”
楚明舫完全收起了在陆执衡面前的八卦样子,他似笑非笑,看着围了一圈的人:“是他,怎么?”
在场的人精,看到他的表情,立刻就摇了摇头:“没怎么没怎么。”
只有个愣头青,竟然脸红红,问道:“听说陆总已经结婚了,但他们各玩各的,真的假的啊?”
人无语的时候就会笑,楚明舫就笑了好大一声,他拍了拍愣头青的肩膀:“乖,别看着人陆总有钱有颜,就想太多,玩去吧。”
陆执衡那样的人,哪里是普通人能招惹的。
这个宴会厅里的大部分人,陆执衡都能毫不费力来回卖一百次,还让他们感恩戴德,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陆执衡步伐沉稳从容,未至车前,代替钱杨随他出行的陆执轩,就已经下车打开了车门,陆执衡看了他一眼,坐进了车中。
因为临上车的这一眼,陆执轩一直心里毛毛的,他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然后发现没有问题。
直到陆执衡开口:“执轩。”
陆执轩浑身一个激灵:“我在!”
陆执衡一边点开手机,一边轻描淡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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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告诉执成,零花钱停一个月,口无遮拦,小惩大诫。”
陆执轩答应着,顺便忍不住替陆执成默哀,他着急想预订的新车,没戏了。
陆执衡点开了与钱杨的对话框,这里还有一张慕承熙的背影照。
陆执衡放大看了一眼,很清隽的背影,又是另一种不同——从前的慕承熙走路,身姿不会这样端正。
这个人,变化实在太大。
而此时的庄园里,被评价变化很大的慕承熙,哪里能知道这些,他很难得地发起了愁,可面对听不懂人话的小狗,发愁是没有用的。
慕承熙辛辛苦苦拖着病体,爬了一层楼梯,找到了原主的卧室,但他对这个房间,实在不是很熟。
王管家安排来照顾他的人,就站在他的身后,见他对着房门发呆,小心翼翼喊他:“太太?”
慕承熙这才被惊回神,他略带着不熟练打开门,目光在门锁上多停了一会儿,脚边就有一条毛茸茸蹭了过去。
而他在同一时间,锁上门,将佣人锁在了门外。
佣人在外敲门,很着急地问:“太太,小狗跑进去了,需不需要我抱出来?”
以往原主并不亲近这些狗,高兴了才去看看,而且绝对不会允许它们进自己的卧室。
原主的脾气也很差,佣人看到小狗窜进去,觉得天都塌了,不出意外,等会儿就会传出原主的谩骂,说不定自己还会被罚。
可是慕承熙根本没力气发脾气,他甚至不想理这个佣人。
在敲门声里,慕承熙缓缓单膝蹲下身,与圆圆眼的小狗对视,无力地轻声道:“怎么,跟着,我进来了……”
“别,跟着,我。”
小狗眨了眨眼睛,眼皮上的黄毛里,有一小撮白毛垂在眼睛旁,随着它的眨眼一晃一晃。
听不懂,主人在说什么?
今天的主人闻起来有点……可能是他也没吃到鸡肉罐罐吧。
小狗温驯地往前蹲了蹲,抬起一只爪爪放在慕承熙跪地的膝盖上,它还试图把自己的头往慕承熙的另一个膝盖上放,安慰!贴贴!
慕承熙为了躲避它怼头的动作,往后摔坐了下去,他动了下,没能立刻起来,因为小狗先一步挤进了他怀里,将他按在了地上。
文武双全的太子殿下,现在的力气比不上一条并不健壮的幼犬,慕承熙愣了下,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摸了摸暖烘烘的小狗身子。
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最后说了一次:“别跟着我,会死。”
然后,他的手从小狗身上滑下去,无力地挨到了地面。
可即便这么说了。
小狗仍然陪他躺在地上,固执地靠在他的身边。
10. 第 10 章
佣人敲不开门,也不敢放任不管,在这栋房子里干活的人之前刚被叮嘱过,一定不能放任慕承熙一个人呆着。
虽然他们已经提前将房间里的利器,和可能存在的危险物品都清理了一遍,可是现在,房间里多了一条狗啊,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别的意外?
迟了一步的王管家,被堵在门口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果是从前,他大可以放任不管,反正太太不爱憋屈自己,饿了渴了都会叫的震天响,所有人只有被支使的团团转的份,哪里需要主动操心。
可现在不一样,在医院这段时间,如果不是每天准时摆饭,再苦口婆心劝一通,太太连饭都不会吃。
王管家是真的怕出事啊。
他试着也去敲了敲门,没反应。
在努力劝太太出来,和自己破门而入里,王管家着实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医疗团已经在随时待命了啊,他可以问医生!
陆先生让钱杨连夜组建的医疗团队,足足有十几个人。
除了团队负责人、主治疗师计乐于,还包含精神科医生、专攻创伤治疗的心理咨询师、分白夜班的专业陪护、医生助手等等,可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最擅长的方向,能保证出现任何问题都可以及时应对。
事不宜迟,王管家拨通了计乐于的电话,描述了现在的状况,他主要是想询问:“我可以直接刷卡进去吗?会不会导致太太受刺激?”
医院病房的门没被锁过,太太当时的态度是基本无视所有人,但是,情况随时都在变,不知道换了地方,还会不会被无视,万一引发什么不好的情绪,就糟了。
计乐于听了前因后果,与周围的同事们对视一眼,找到了专门负责药物的人,拿起医疗箱就往主楼赶。
到了地方,房门严丝合缝的关着,计乐于先是竖着耳朵,趴在门上听了听动静,什么都没听到,他转头问道:“你们有钱人家的门……都这么隔音的吗?”
王管家瞠目结舌,心道还以为医生有好办法,没想到来这一手,也太不顾形象了吧?
大冬天的,愣是给他急出一身汗,王管家抹了抹额头,苦着脸道:“计医生,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是在门口耗着,还是直接进去?
计乐于看了眼站在他旁边的刘医生,想了想,两害相权取其轻,现下还是先确定,病患换了环境之后的状态比较重要。
他招了招手:“王管家,您开门吧,我会和刘医生跟在后边。”
然后他又跟刘医生解释:“你只看过病例,那我再说说我的看法,以我的经验判断,慕先生目前基本处于自我封闭状态,他的反应,可能不会太激烈,但是凡事有万一,所以你也要提前准备好镇定剂。”
刘医生确实没见过慕承熙,他的认知来源都是计乐于,闻言他立刻提高了警惕,以一种要奔赴战场的语气,答应道:“好,没问题。”
计乐于看向王管家,王管家满脸忐忑,呼吸急促,紧张地等着他的指令,于是计乐于伸出手:“一、二、三!开。”
王管家义无反顾掏出卡:“滴滴。”
房门应声而开,除了滴滴的那声,锁舌弹开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王管家伸手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走了进去,可房间的全景映入眼帘,他就停下了脚步,愣在当场。
计医生和刘医生随后而至,也跟着站定,诧异看向房中。
房间里的手工羊毛地毯上,瘦弱的漂亮青年蜷缩成一团,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身上,他安安静静合着眼,仿佛睡着了,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醒着时那长久的疲惫倦厌,也没有偶尔会出现的凌厉锋芒。
只剩下身体姿态传达出来的防备疏离,和相貌展示出来的极具冲击的美感。
他连呼吸都很轻很轻,和身边的小狗刚好相反。
小狗没睡着,瞪着圆圆的眼睛呼哧呼哧,它的眼珠动来动去,一副很想去玩的样子,却仍然乖乖躺在主人的身边,陪伴他,与他共同组成了一幅画卷。
一动一静形成了极美的对比……
将来客都定在原地。
看见有人进来,热情小狗眼睛一亮,动了动身子,好客地想要站起来,去和每个人都打个招呼,但它这一动,却惊醒了好不容易沉沉睡了几分钟的主人。
慕承熙倏然睁开眼,一瞬间坐直了身体,他的视线冷冰冰地扫过房间里的所有人,目光里是灵魂自带的领地被入侵的不悦、以及警告。
每个人都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受到了,他眼神里传达的信息,差不多就是“放肆”两个字,甚至下意识还能联想到某种语气——疾言厉色,威严赫赫。
计乐于率先醒过神,晃了晃脑袋,将方才的惊艳和惊吓都甩开,他得说些什么……
而慕承熙的目光刚好巡视完每个人,最后又落回了他的脸上。
计医生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着慕承熙的反应,这决定了他后续会不会出现、还能不能参与治疗。
慕承熙却又在下一秒,面无表情移开了视线,他当然还记得这个人,在无人看见的侧面,他的手指不受控制抽动了几下。
浓重的悲伤再一次淹没了他,本来想要起身,维持太子仪态的动作,都因此一顿。
慕承熙慢慢站起身来,他长身玉立,眼睛却下垂,看着正挨着他的腿,蹭来蹭去,到现在,都还没有离开他的小狗。
慕承熙的声音冰冷滞涩,问道:“何事?”
王管家张口有些踌躇,他现在竟然有点不敢随便开口说话,因为说好要上的心理课,他还没去,怕极了自己说错话。加上现在太太的样子,似乎比从前乱发脾气的样子,还要更凶一点。
他求助地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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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医生,眼神示意:你是心理医生,你回答。
计乐于也在内心叹息,他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病人,病态的表现慕承熙都有,但,看看,就像现在,他的防御性总是高得不可思议,面对陌生人的时候,几乎可以瞬间切换应对方式,强迫自己呈现理性姿态。
慕承熙给了他一种,他完全搞不定的挫败感,哪怕他们到现在只见了两面。
计乐于硬着头皮,在心里提醒自己,现在是需要建立安全医患关系的时候,所以,要友好,要自然,不能让病人感到压力、察觉异常。
思考完,他咧出个灿烂的笑:“慕先生,您好,又见面了,我们是陆先生给您雇的健康顾问,这次主要就是过来先打个招呼。”
说完,他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刚刚敲门没声音,我们就擅自进来了,得跟您道个歉。”
慕承熙皱了皱眉,“陆先生”……
这个人终于在此刻,第一次从他的双重记忆迷宫中,被挖掘了出来,他想不起来这个人的样子了,因为原主,好像从来没敢抬头直视过人家。
但他知道原主对这个人的印象:霸道、凶残、管得宽、给钱大方,还有,像他爹?
慕承熙瞬间失去了兴趣。
他对应付眼前这些人,也更冷漠了起来,挥了挥手:“知道了,出去吧。”
计医生拦住还想说点什么的刘医生,冲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顺从着慕承熙,跟他告别:“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这次计医生没再笑了,有时候笑多了,别人也会很烦。尤其是在病人情绪已经发生了变化的时候,他只需要让声音依旧保持着温和平稳就好。
等所有人都陆续离开房间,慕承熙缓缓眨了眨眼,叫住了王管家。
王管家惊喜回头:“太太,有事吩咐我?”
竟然主动跟自己说话,没准太太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心情好了,病也慢慢好了呢?王管家异想天开中……
然后,他就听见慕承熙一字一顿道:“把卡放下。”
慕承熙已经知道了,现代世界,门锁变化很大,人们不用他记忆里的那种铜钥匙了。
不想让人再随随便便进来。
未经通传,不许擅闯。
慕承熙没力气说这么多,他简化成四个字:“此间,禁入。”
王管家反应过来后,瞬间着急:“啊?”
医生还说,最好晚上有人陪护呢,不让进,这可怎么办啊?
他想不出来办法,只好放下了房卡,一步一回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直到看见小狗,他心里又一紧,期期艾艾问道:“太太,狗需要我带出去吗?”
慕承熙的目光移到小狗身上,沉默良久。
“不用了。”
他的声音轻的像叹息。
11. 第 11 章
王管家离开了,但没有完全离开,他在门口磨磨蹭蹭,想要像在医院里一样,留在房间里,陪慕承熙一起。
但在医院时,慕承熙就并不接受这些人跟在他身边,只是他当时病的太严重,没有心力去拒绝而已。
如今,他回到了这个被叫做“家”的地方,这里本来就很陌生,他更不想有人再来打扰他。
他安安静静站着,看向王管家的方向,直到他一点点,挪出了自己的视线。
慕承熙收回眼神,没有第一时间关上房门,他慢慢走了过去,小狗亦步亦趋跟着他,也停在了门口。
慕承熙低头看它。
小狗对他在想什么,一无所知,它欢快地摇着尾巴,这个主人的味道它很喜欢,想一起玩,小狗蹲下身,抬眼看向慕承熙,眼神亮晶晶。
慕承熙张了张嘴,他想让小狗再选一次。
他没有精力陪它玩,也不会时时刻刻看着它,他很清楚,自己等会儿会陷入怎样的思维泥淖。
可小狗笨笨的,一直不愿意自己出去,它在等待主人的反应。
慕承熙低声道:“我不能,保证你安全。”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都不能。
他蹲下身,将小狗往门外推了推:“回你的同伴那里去吧。”
小狗感受到了他的拒绝,可是笨蛋小狗不理解,主人为什么推它,小狗受伤。
它动了动,不是往外走,而是完全趴在了地上,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慕承熙,可怜兮兮的“呜”了一声。
不要赶走小狗,小狗只是想陪着人。
慕承熙推小狗的手轻颤了一下,他收回手,蜷在一起,捏紧手指,拇指按在食指的关节处,一使劲,留下了清晰的弯月指甲印。
但他却完全感受不到这种疼痛。
慕承熙心知自己病了,病的很严重。
他在这个时候走起神来,抬起手,盯着印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关上了门,对小狗说:“跟我来。”
小狗知道自己不会被赶出去了,欢快地边走边跳,它是温柔的小狗,本能知道谁最需要小狗陪伴。
主人现在允许它陪着了,它很开心。
而慕承熙走向了大床的方向,他吃力地脱掉了外衣,将自己包裹进被子里,昏昏沉沉道:“我很累,你不要闹。”
“不过,你放心,我睡不了很久,会努力,记得,你要吃饭的。”
小狗晃了晃尾巴,在他床头的方向趴下来,缓缓闭上眼睛,和主人一起陷入睡眠。
王管家一走出慕承熙的视线,就开始迈着步子狂奔,不行了,不能自己看着太太,他实在不放心,现在得去找计医生,问问他到底诊断了什么。
王管家几步追上了计乐于,而计乐于正好在和刘医生讨论。
计乐于苦笑道:“看见了吧?”
刘医生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高功能且高防御。”
王管家糊里糊涂,听不懂啊,连忙问:“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计乐于看了他一眼,这是除了他们以外,将会接触慕承熙最多的人,所以他说话同样会更温和耐心一些:“我用你能理解的话解释,就是你们夫人,是那种,非常聪明,且无论如何也不会信任我们医生的人,他内心的防御机制非常强大。”
“啊?”王管家傻眼了。
聪明、不信任医生、防御机制,强大,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怎么这么看不懂呢?这说的是他们陆家那个,谁来都能骗走的太太?
他仿佛记得,之前太太被偶然认识的狐朋狗友,三言两语就骗走了两百万,如果后续不是先生阻止,还会被以“几分钟就绝对能赚回来”的借口,骗去赌场。
这无论如何也不像不会相信医生的样子啊……
王管家又是好奇又是关心,连忙追问:“为什么?”
计乐于回答他:“首先,你先了解一件事,陆先生之前让我们排除DID,也就是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但我们还没来得及做相关检查,不能判断。其次,按照我的观察,他确实和以前资料里的人有不同。最后,就是我要跟你解释的,直面他时感觉到的那种防御性。”
计乐于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你仔细观察其实也能发现,慕先生日常表现是麻木状态,他更常呈现的是封闭自己、反应钝化、甚至有隐蔽性的自伤表现,比如不会主动进食等等。”
“但是,一旦他周围环境中,出现变化,不管是出现一个人还是一条狗,他都会做出或多或少的反应,这种反应视对方的侵略性而定。你可以现在看看他房间的监控,对比小狗出现,和我们出现时,他的不同反应。”
“我猜你肯定能简单得出结论,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或物,威胁越小,他的反应越小;威胁越大,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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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越趋近正常人,但是这不是说是健康的正常人,而是戒备心异常强的人。”
王管家:……
他喃喃道:“其实我也能感觉出,现在的他和以前的他不一样了,以前大大咧咧马马虎虎的,虽然脾气很坏,有时候挺惹人烦的。现在想想,如果一直这么下去,还不如继续像从前一样烦人呢,起码是个健康活泼的人。”
现在的太太,整天叫人提心吊胆的。
王管家想,自己四十多岁,当年努努力找对象,也能生个像慕承熙这么大的孩子了,让他整天看着一个年轻的孩子,本该活力满满的样子,却总是仿佛一身伤,目光迟暮而悲哀,真的很不是滋味。
计乐于理解他,很多人都是这样容易共情,他拍了拍王管家的肩膀:“这不是在想怎么治疗吗?”
王管家深呼吸,振作了下,他想起自己追上人时,打算问的问题了:“现在晚上是没办法让人进去陪护了,怎么办?”
计乐于想起这个,也是扶额:“只能说,还好当时在房间里安装了监控。”
为了兼顾隐私和安全,只装了两个,一个对着阳台,一个对着房门口。
只是,卧室很大很大,这两个监控,没有一个会扫到躺在床上的慕承熙,所以,还是有风险。
计乐于想了想:“综合他现在的所有表现,我认为他一直有无意识的求死倾向,比如不吃饭,比如你说他撞到东西无动于衷。但是好消息是,他目前还没有那种,主动自伤自残的行为。你劝他吃饭他也会吃一些,就是好征兆。”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医生插话道:“我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计乐于:“嗯?”
刘医生说:“我助理是个娃娃脸,长得有点像狗,让她去试试,给慕先生戴个手表。”
计乐于豁然开朗,说的对啊,他们陆家的科技公司,不是刚发布了最新款的生命监护手表吗?
可以链接监护人手机APP,随时查看对方的各项生命体征,包含心跳、血压等,精准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可以自动报警。这样子,只要负责晚班的护士盯着他的数据就可以了。
不过。
“长得像狗?”
你要不先给自己看看病吧,真不怕出门被打啊?
刘医生连忙摆手:“不是那意思,哎,你不仔细看她,你看了就知道了……”
12. 第 12 章
尽管刚刚他们进房间时,看到了一人一狗依靠在一起的场景,但计乐于还是多问了一句后续,得知小狗没有被赶走后,他同意了刘医生的建议。
走到他们落脚的别墅,刘医生正准备叫人,楼上的栏杆处,已经冒出来一个女孩。
单从相貌和打扮上,完全看不出她的年龄。
刘医生招了招手,叫人下来,顺嘴跟计乐于他们介绍:“她三十了,之前负责帮我记录用药数据,解答病人专业上的疑惑。”
计乐于和王管家,两个人嘴巴张得像个表情包,不过不是因为年龄,娃娃脸一般都看不出来,正常。
是因为,女孩从楼上走了下来,她就,真的很像狗啊!
气质、神态、眼神,哪哪都像。
是微笑萨摩耶!
她的嘴角,不笑时也是微微弯着的,笑起来眼睛会跟着眯起,和人打招呼的时候,还会不自觉歪一下头。
甚至,计乐于明知道她没有吐舌头,却总幻视,觉得她在吐着舌头笑。
他脑子里一瞬间,起码跑过三条狗,都是在网上刷到过的萨摩耶,他一招手:“你好,耶耶……”
“对不起对不起。”
有点尴尬,之前这个女孩隐在团队中,他确实没有认真打量过。现在才发现,刘医生一点没夸张。
史咪摇了摇头,还是笑着:“没关系,计医生不是第一个这么叫我的。对了,我叫史咪。嗯,猫咪的咪。”
计乐于:“要素过多,你爸妈真会取名字啊。”
脱离病患范围,计医生说话又开始无所顾忌,所幸史咪是真的性格好,她也被逗笑,眼睛弯得更像萨摩耶了:“我一个人,直接猫狗双全。”
在场的人都跟着笑了,气氛轻松许多,从慕承熙那里带出来的沉郁一扫而空。
计乐于更是心中一定,她看起来就是亲和力拉满的样子,太适合第一个去尝试接触慕承熙了。
短暂的互相认识之后,计乐于拍了拍手,吸引了其他人注意:“那这样,等会儿找个合适的时机,史咪去给慕先生送手表,等她回来,总结这次接触经验,我们先开一次会。”
王管家一直没插话,这会儿问了句:“我可以旁观吗?”多听听,多学学,可以用来照顾太太,还能有事情给先生汇报,一举多得。
计乐于没有反对,简单道:“可以。”
当务之急,他要叮嘱史咪一些事情。
王管家负责让人送手表,而他详细跟史咪描述,到时候应该怎么说、怎么做。
史咪点开手机,有个专门用来记录刘医生吩咐的记事本APP,现在延续使命,用来记计医生的嘱托。
计乐于告诉她初次交流的要点:“病人没有丧失基础判断能力,觉察力高,警戒心强。社交中,要么没有反应,要么会维持话题引导或掌控者地位。所以你绝对不可以表现的,是强势要求,他会对此分外排斥,认为你在冒犯他;也不能道德绑架,他会本能保护自己,有可能无视或拒绝交流。”
史咪想了想:“也就是说必须无压力,不能说例如这是为你好、或者我必须帮你戴上这个手表,才能完成任务之类的话?”
“完全正确,刚才一只骑士查理王猎犬溜进了他的房间,这是目前唯一一个,他明确表示接纳的生物。”计乐于扶了扶眼镜。
史咪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和刘医生都是昨晚被联系的,匆匆看过一些资料,知道病人对身边的护工是基本忽略的态度,当时,刘医生还说,木僵状态很常见嘛,至于挖这么多人。
但是现在听计医生的分析,看起来完全不简单,连戴个检测生命体征的手表,这么简单的事,都要找像狗一样的她才行。
骑士查理王猎犬啊……
一种和萨摩耶差不多温和可爱的狗狗,因优雅、高颜值、友好而很受欢迎的小狗,只是容易有先天病,要养它需要一定的财力和爱心。
史咪在心里琢磨了下:“啧,撞定位了啊。”
病人都有一只狗了啊!
计乐于觉得这姑娘性格是真不错,更有信心了,他说:“他能接受第一只狗,就能接受第二只,你加油。”
说完觉得哪里怪怪的,紧急找补道:“我需要你的这种无害感,你先模拟一下可能用到的话术,我听一听。”
史咪思考了一下,将自己想的开场白,以及如何说服慕承熙,一一讲给计乐于听。
两个人在这里商量,怎么才能说服慕承熙戴手表,最重要的是,借这个机会,让慕承熙熟悉史咪。
计乐于刚才灵机一动,改了计划,其实他在看到史咪之前,还在想,戴手表的事情,王管家努努力,也可以做到。虽然劝病人做吃饭这种生理本能动作,和劝病人戴一个,对目前的他来说可能会是束缚的东西,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之后他就变了想法,这个任务必须交给史咪。
而且,他也不打算由自己强行不断刷存在感,去给慕承熙做什么认知治疗之类的了。
以他的专业判断,这显然不可能成功。
所以他决定,让史咪来当他的代言人,而他通过史咪,先收集更多信息,引导慕承熙至下一阶段治疗,他再加入。
一切准备好,只等慕承熙出现了,最晚晚饭时间,如果慕承熙不出现,王管家也需要去敲门了。
而卧室里的慕承熙,如他所说的那样,并没有睡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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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
他从梦中惊醒。
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望向天花板,他的视觉仿佛都还残留着梦里看到的景象,清晰的不可思议。
这次的梦,不像在医院里常做的那些梦,没有血腥、屠杀、求救的信号,不是叮嘱他万万要保全自己的血书……
梦一开始还算正常。
人生的前十年尊贵无匹、骄矜自傲,他浑身上下都是少年储君的意气风发。
凡心之所愿,无有不成;目之所及,无有不拜。
本来不愿意出仕,父皇再三下旨,才不情不愿来教他的太傅,教了他两年,就绝口不提自己是被逼的,反而开口闭口,皆言有此弟子死而无憾。
这个梦里也正是这样,他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太傅总夸他的那个时候。
那时,父皇宠信、朝臣拜服、兄友弟恭。
可是很快,梦境就变了。
原本慈和笑着的父皇,伸手在虚空之中一抓,手里便多了个奇怪的褐毛小狗,在阳光下,那褐色像黄色一样温暖刺眼。
这个奇怪小狗,他从没见过,根本不像本朝所有。
可父皇抓着小狗问他:“是太子的吗?太子身边何时多了这异兽?朕竟然不知?”
慕承熙连忙拱手行礼,正要辩解,自己并不识得此兽。
却见父皇抓着那小狗,一扬手,朝着地上摔去。
慕承熙的眼前一片赤红,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就这么突然从梦里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眼前还是赤红,慕承熙呆呆地想,头顶,不应该是白色的吗?然后他又想起,是了,是他梦里的那片红。
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死死抓着心口的位置,按着心脏,后知后觉想起,他没有养过狗,父皇也没有摔过他的狗。
那只小狗,是什么呢?
地上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慕承熙微微偏头,床边上便轻轻搭上两只白爪子,小狗脑袋扑棱一下冒了出来,卡在爪子中间,黑黝黝的眼睛湿漉漉地,看向慕承熙,带着一丝丝疑惑,仿佛在问:主人你醒了吗?
慕承熙的手还在心口按着,他怔怔地想,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忍着晕眩,坐起身来,将手递到了小狗面前,但没有主动去摸,小狗热情凑了上来,舔了舔他的手。
温热的触感,带着他的记忆回归。
这是要跟着他的小狗。
这里没有他的父皇。
他几次试探伸手,终于轻轻触摸到了小狗的脑袋,慕承熙静静感受着这种触感,半晌后,他问:“你……”
他想问,小狗这个时候饿了么?他不清楚时间。
而敲门声恰好在此刻响起,打断了他的询问。
13. 第 13 章
门被轻轻敲响,细微的声音吸引了小狗的注意,小狗耳朵动了动,两只前爪轻巧落在地上,它转过身,率先往门口跑去。
慕承熙缩回手,在昏昏暮色之中,遥遥看着它的背影。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平时塞满各种零碎回忆的脑子,或许是刚从梦境醒来的缘故,此时空空荡荡。
他动也不动,想不起来自己或许需要开门,放这只小狗出去。
直到小狗回过头,欢快地摇着尾巴,冲他发出叫声。
小狗下午在陪他,一直没发出过叫声,第一声仿佛忘记怎么叫了,听起来哼哼吭吭的。第二声找回了感觉,奶呼呼的,有点像“嗷嗷”。
它催促主人开门,因为闻到了熟人的味道。
慕承熙按了按眉心,决定去帮小狗开门,可是穿衣服的时候,他突然又觉得很累,很想放弃,想就这么躺下去继续睡,哪怕还会做噩梦。
着急的小狗却已经跑了回来,它的叫声也变了,开始撒娇,呜呜昂昂。
慕承熙看着小狗,无奈地叹了口气,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其实并没有快多少。等他穿衣服的功夫,门外的人都打算复盘、重新讨论,应该换个什么方法,引他出去了。
他的双腿站在地上时,小狗兴奋地绕着他跑来跑去,然后用脑袋,轻轻撞撞他的小腿,催促他。
慕承熙低声道:“好了,好了,我会开门的。”
短短几步路,慕承熙走得很不容易,他头有些晕,眼前总发黑,摸到门把手的时候,忍不住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手才按了下去。
门被打开的瞬间,他隐约听见王管家着急道:“不然我从阳台爬上去看看?”
下一秒见门开了,王管家又极快地高兴道:“谢天谢地阿弥陀佛。”
慕承熙听到了这句话,下意识想,天地神佛,求来何用。
他抬起眼,看着王管家,又想,这人所求,竟然只是让自己开门么?为什么?从前不是很讨厌“太太”么?
人是不是都这样,对毫无威胁的生物,便多几分喜欢?
他默默移开目光,看向了其他几人。
计乐于的身边,跟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她在冲自己笑。
慕承熙只看一眼,就低下头,重新看向小狗。
这小狗傻乎乎的,见到谁,都想上去蹭蹭。
慕承熙看着它,先是在王管家身边转了一圈,又轻快迈着四肢,跑去计乐于的腿边嗅嗅,最后跑去那个陌生女子身边,它分明也不认识人家,却要热情跟人打个招呼,抬头汪呜了一声。
王管家的声音在耳边时远时近,慕承熙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只是冷静地想着,如果这只小狗想要跟着别人走……
好像这样更好,他本来就不想理这只狗。
只是,自己也觉得它弱小,从而生了些怜悯。
他本就极擅思考的大脑,迅速将种种当下的念头,与自己的过往相连。
他想到,人人都怜贫惜弱,为什么自己要做一个出色的太子?为什么不能平庸些?是不是做个废物,反而可以保护东宫和母后,保住外祖父一家?
不对,不是这样。
慕家夫妇就不喜欢蠢一些的原主,在厌恶自己的同时,他敏锐地找到了攻击这个观点的证据。
可是,还是没办法停止自厌自弃。
他开始不受控。
在外人看来尚且平静的外表下,翻滚着令他窒息的惊涛骇浪,一点点淹没他。
而他必须极力忍耐,才不至于当着其他人的面,轰然倒下。
他的思维困在“不能示弱以人”和“落得今日下场,其罪在我”的两极,不断拉扯着,使他头痛欲裂,耳旁轰鸣。
有几息之间,他觉得自己灵魂出窍了。
直到小腿上又传来轻微的撞击。
慕承熙垂眼看去,那只和所有人都打了一遍招呼的小狗,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蹲在他的脚下,正努力仰着脑袋看他。
慕承熙的脸色分外苍白,从小狗离开到回来,他重回了一次地狱。
将目光牢牢盯在小狗身上,看着它澄澈的圆眼,慕承熙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
这里有小狗。
有……
良久,在听到王管家又喊了他一次之后,慕承熙抬起眼,看向了他的方向:“说。”
王管家不是医生,哪怕发现他刚刚的游离,也不知怎么是好,只能忧心道:“我带计医生和史小姐过来,他们有些事找您。”
说完,屏住了呼吸,猜想着太太也许会拒绝,说不定会一言不发,立刻转身回房,锁上房间门。
却没想到,慕承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他看不懂的奇怪东西。
之后,慕承熙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们有事直说。
计医生站在一边,观察着慕承熙,此时示意史咪上前。
史咪方才有些紧张,因为直面慕承熙,她才知道,刘医生和计医生都说的难搞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从一出场就与众不同。
皮肤惨白、不听不看、神情疲惫、对周围一切都显露出没有兴趣的样子,一度还看得出他似乎在经历创伤闪回。
她几乎想要上去喂药了。
但是对方的气势变了,她看到,他一开口,病态表现减轻,控制表现加强,整个人在疲倦之中,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威严。
他像,身受重伤、冠冕仍在的君王。
她理解所谓高防御如何表现了,在心中暗道,希望计医生和她之前的准备都没白费。
史咪向前走了一步,等慕承熙的目光看过来,她才微微笑了一下,跟他打招呼:“您好。”
慕承熙没有说话,他静静看了史咪一眼,又转头看了计乐于一眼,然后移回目光。
史咪没来由地紧张,她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这也不管用啊,难道必须得四肢着地?
她条件反射看了一眼查理王,小狗蹲在地上,哪怕主人没看它,也喜滋滋晃着尾巴扫地,主人看哪它看哪。
史咪想,她做不到这样啊……
深吸了口气,她坚强道:“是这样的,慕先生,我们平时需要收集一些您的相关身体数据,用来评估健康水平,但是总是让您去做检查,不是太麻烦您了么?所以,我们给您送来了一块检测手表,这样咱们就只用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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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数据的时候检查,您看可以么?”
她将早就准备好的手表取出来,这块表甚至参考了慕承熙原本的颜色喜好,听说他喜欢红色、黑色和青色,按理来说该选排第一的红色,但是考虑到他目前的症状,红色也许过于刺激,所以最终换成了青色。
史咪将手表双手举起,她意识到,在慕承熙的面前,一切提前想好的表演方式,都最好不要用。
简简单单,跟着自己的直觉走。
这样想着,史咪的心情放松了些,她不再去反复回忆,计乐于跟她说的那些要点,她只遵从此刻的所思所想。
慕承熙没有第一时间从她的手中拿走手表,他在打量着她。
而史咪并不愿意纠结这是为什么。
她拿自己当小狗,送一个自己觉得有用的东西给他而已。
虽然她比慕承熙要大很多岁。
史咪坦然看向慕承熙,摒弃种种猜疑之后,她的眼神清澈如水,只站在为患者好的医生角度,她说:“您可以试着戴一下看看,如果还是觉得不舒服,我们会想其他办法。”
这次,慕承熙接过了手表,他将表盘握在手里,微微颔首:“辛苦。”
说完这两个字,他转头看向王管家:“饭,送来这里。”
王管家喜极而泣,难道太太要主动吃饭了?
可惜他总是高兴太早。
很快就听到了慕承熙的补充:“狗饭。”
王管家叹气,他都想跪下了,真的不能先考虑自己也要吃饭的事情么?这样让人怎么放心得下啊。
不过,肯主动牵挂小狗,应该也算好事吧,总比心如死灰来得好,王管家不是很专业地猜测着。
他打算去让人准备狗粮,再亲自把给太太做的营养餐也一起送上来,这个晚饭,一定要吃。
慕承熙拿着手表,转身回了房间,小狗跟在他的身后,非常自觉。
看着门在眼前合上,史咪的肩膀耷拉下来:“计医生,咱这算成功,还是没成功,他也没戴上那手表啊,会不会进门就扔去一边了?”
计乐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史咪只是问问,其实她觉得成功了,在慕承熙说辛苦的时候,她感知到了他的应允之意。
可计医生一摇头,她心慌:“你这啥意思啊?”
计乐于道:“没事,你不用担心,他会戴的。”
“只是,这样的他,难怪会生病。”
计乐于全程旁观,他的职业素养让他更容易关注到,病人的思维习惯和关系模式。
即便病了,也还会如此容易心软……
计乐于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又像是在和史咪解释:“原本以为他在面对我、面对父母、其他人,表现出来的攻击性值得研究。但是,我忽略了,他为什么想见父母?为什么潜意识求死,但王管家劝了,他就会吃饭吃药?为什么狗溜进房间就留下?”
“他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样,不是完全封闭自我,他还有庇护弱小的本能,也残存着求生的本能……”
计乐于回过神来,精神一振,对史咪道:“倒是终于能对治疗乐观一点了,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14. 第 14 章
庄园虽然也是个陌生的地方,但论起环境,不知道比医院要好多少。
慕承熙身体陷入柔软的被子里,唯有一截苍白如玉的手臂,轻轻探出了一些。
他的鼻尖始终缠绕着安神香的味道,王管家特意帮他放的香薰,一定程度上帮助他入眠,却没能让他安睡,他的眉头一直挣扎着微微皱起。
没拉严实的窗帘,清晨时偷偷放进来了一缕晨光,而原本昏暗的室内,悄然就此亮堂了一些,让本就睡不踏实的慕承熙,糊里糊涂就醒了过来。
他纤长的睫毛在明光里颤动良久,才彻底睁开了眼。
花了一点时间回忆自己在哪,他缓缓起身,手折在背后,撑了一下。
这动作让他察觉到了异物感,他懵懵地,将手抬起,凑到眼前看。
手腕上正是昨天史咪给他的手表。
他昨晚捏着手表进门,回忆起了戴法,然而有些不习惯真皮的触感,套在手腕上令他不适,差点就摘掉了,小狗汪了一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才一直戴到了今天早上。
慕承熙将手按在了手表上,表盘悄然亮起,上边是缺胳膊断腿的文字……
他静静看了半晌,又放下了手。
既然答应了,便如此吧。
他又想起小狗来。
王管家把小狗的一些用具都搬了过来,此时醒的比主人早的小狗,正在埋头玩着自己的玩具,它钟爱一个褐色大骨头玩偶,咬的湿哒哒的,听见主人的动静后,也没放开,就这么叼在嘴里,一路奔到了床前。
兴奋小狗将玩具轻轻放在了床边,爪子往慕承熙的方向按了按,应该是在示意,他也可以玩。
慕承熙本来有些晕眩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小小的举动,竟然好了许多。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将骨头玩偶往小狗的方向戳了戳,有些有气无力,但已经在极力流畅了:“你自己玩。”
小狗狂摇尾巴,它没有去叼自己的骨头,就这么热烈地看着慕承熙,邀请他快点下床,美好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慕承熙轻轻叹息,这次没有像之前那么哀伤,只是有些无奈。
他慢条斯理,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站在镜子前,看着这和从前他有些相似,又有细微不同的脸,这一看又花费了一段时间。
然后他转头看向小狗:“走吧,你该吃饭了。”
他带着小狗拉开了门,悄无声息,吓了正在聚精会神听动静的王管家一跳。
王管家是早就等在这里的,他实在有些焦虑,不知道太太晚上一个人睡,会不会有意外,因此天还没亮,他就过来了。
此时看到门开,王管家惊喜之下,不忘偷偷给小狗比大拇指。
因为他昨晚叮嘱小狗了,早上叫太太起床,带太太出门的重任,正式委托给了伟大的小猎犬。
小狗冲他呜了一声,略微有些敷衍,但也领了这个功劳。
慕承熙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没懂,也没问。
他循着记忆,往楼下的餐厅走。
而计乐于等人,则是在APP提示用户已结束睡眠之后,也已经来到了主楼的餐厅。
他们昨晚等到很晚,确认了慕承熙戴着手表睡着,所有人才彻底松了口气,因为这代表着,他们面对的病人,终于露出了一丝可以抓住的线头。
计乐于连夜开了个会,简单来讲,他安排了当下最要紧的任务。
第一件事是将主楼的佣人大量减少,慕承熙现在最需要的,是刺激源越少越好,他们得全力打造能让慕承熙感觉到安全、舒适的环境。——王管家为了这个目的,可谓费尽心机,恨不得每人出一套心理题,满分才可以留在主楼。
第二件事则是针对慕承熙本人的,艰巨的任务。那就是要获得他一定程度的信任,好开始给他做量表检测,以及开展下一步治疗。
第一件事王管家已经搞定了,第二件事,史咪无疑是已经验证了的最好的人选,但是她毕竟更擅长用药,而非咨询,所以计乐于还是带着几个重要的医生,一起来了这里。
慕承熙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飘过,人好多,他的心情又有些变坏。
但,他没有流露出来任何异样。
保持着冷淡疏离的模样,坐在了餐厅的主位上,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面前的餐具上,看着碗里精准配比、营养全面的早饭,恍惚间又有些走神。
这次没有想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情,只是莫名其妙想着,小鸡从蛋壳孵出来的时候,知道自己只是别人的口粮么?种种菜蔬,若有灵息,知道自己枯荣一生,只有可以采摘、和没法吃了的区别么?
他仿佛听到脑海之中一片嗡鸣,又想,自己匆匆一生,是不是也在某些生命眼里,像个笑话?
餐厅里的人,虽然都努力保持着安静,但又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谁的筷子,在碗口轻轻“叮”响一声。
慕承熙终于从自己的沮丧思绪里挣脱出来了,没有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他感知到众人的目光,正在看着自己。
推开餐具,他站起身来,这次都没有看埋头干饭的小狗一眼,他孤身走出了餐厅。
他知道,自己最近的脑子不对劲,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很多事情,没有几件是能令人开心的。
古人常有情志不舒、沉疴难愈的时候。
慕承熙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想,他也和那些古人们一样。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慕承熙没有回头去看。
很快,对方就追上了他,走在了他的旁边。
是计乐于。
计乐于一手抱着狗,一手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画板,画板和胸口处还夹着颜料和画笔。
他率先开口:“慕先生,想给您的小狗,画张画吗?”
“小狗最可爱的幼年期也没多长,长着长着就突然长大了,虽然长大了可能也一样可爱吧,但终归不一样,此一时彼一时嘛。”
他絮絮叨叨的话,平时听起来应该很烦,可这时候,却将慕承熙的注意力拉了出来。
慕承熙那虚无缥缈的郁结之气,被短暂打断了。
慕承熙不想理计乐于,可,计乐于抱着他的小狗。
他跟着计乐于,到了一处花房,这里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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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极适合作画。
小狗被放在了地上,计乐于看着一动不动的慕承熙,说道:“我回去给您拿早餐来,自作主张把小狗抱过来,它也还没吃,您就让它陪您一起吃点吧。”
计乐于实在擅长说话,慕承熙无法拒绝。
他看着饭吃到一半,紧急被带过来的小狗,睁着圆眼睛,好脾气地蹲在地上一起发呆。
慕承熙轻轻取过画板,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看着不远处的小狗,还是轻声说了句:“过来。”
小狗听话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慕承熙将左手放在了小狗脑袋上,温热的触感,让他喧闹的脑子,安静了一会儿。
他抽出画笔,静静看着。
记忆告诉他,这对他来说是不熟悉的画法,但是好像也没关系,慕承熙发现,如果将时间花费在观察小狗,和研究颜料上,他的脑子可以保持更长时间的安静。
所以,他先随意画了几条线,接着,便在画纸上,留下一笔笔更多的印记,直到,自由地挥洒起来。
花房之外,王管家和计乐于都在。
王管家看着花房里安安静静、风吹就走的身影,忍不住问计乐于:“这真的能治好太太吗??”
计乐于推眼镜,先是抱怨眼镜总往下滑,之后才回答王管家:“怎么可能?”
他看到王管家大惊失色,有些嫌弃,病人家属怎么都这样啊,心理疾病哪来的药到病除?不过,他还是耐心回答:“刚才在饭桌上,注意到没?他先陷入沉思,然后离开,你不需要知道他想了什么,只要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极有可能是想法过于弥散。要么,是联想到了什么事情;要么,就是在反刍某些思维。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打断他的思绪,让他回到现实。”
“啊?哦……”王管家若有所思,假装听懂了。
计乐于看出来了,就这,王管家还说要去上心理学的课?
不过,为了病人,他坚持说完:“下次,如果发现他陷在自己的思维中,你可以试试,第一时间引导他触摸一些真实存在的东西,比如门、玻璃、花等等,不过不要强制,要观察他的情绪再决定。”
王管家看了看太太此刻的状态,有些安心了,用力点了点头。
记住了,学会了,既然有用,下次一定!
慕承熙逐渐沉浸在绘画之中,慢慢忘却了其他,这个时候,他确实看上去好了不少,那长久疲倦的眼神,都因专注而多了一丝活力。
在他画画的时候,在陆氏的大楼顶层,钱杨捏着一沓资料,踏入了陆执衡的办公室。
陆执衡的袖子挽起了一半,看起来就很有力的大手,正端着一杯咖啡,要往嘴边送。
钱杨见状站在了一边,等他抿了一口咖啡,将杯子放下,才伸手,将资料递了过去。
陆执衡余光看见了钱杨的表情,严肃、郑重,还带着些许困惑、迷茫。
将资料轻轻打开,陆执衡一心二用:“哪里有问题?”
钱杨迟疑道:“没有找到,太太身边,有其他叫乐于的……人?”
他在怀疑是不是找错了物种……
15. 第 15 章
钱杨深觉这事算他办事不力,没有查出来就算了,连头绪都没有。
他心虚地瞄向还在翻阅纸张的老板,默默祈祷,可千万别影响自己在老板心里的定位。
好不容易爬上来,成为陆执衡身边的首席全能特助,他可是全家的荣耀。
可惜,陆执衡的表情一向很少,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常常得集中全部精神,抓住每一瞬的神色变化。
钱杨心内叹气,哎,压力好大。
陆执衡阅读速度一向极快,片刻后,他将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慕承熙的各种人际关系分析资料,重新收拢,利落地推向一边。
边在脑中将所有信息归纳总结,边缓缓往后靠坐在了椅子上。
陆执衡的双手自然交叉,右手食指敲了敲左手虎口。
联姻之前,陆执衡就已经让人搜集过慕承熙的相关信息了,总得知道未来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吗?
但是当时的信息,是譬如毕业院校、所学专业、性格爱好之类,仅做基本了解。
现在这份,才是对慕承熙的一次深挖。
陆执衡眉眼压低,回忆着在医院时,见到的病中默默流泪的黄毛,对方嘴里念叨过“死生不复相见”,后来计乐于又提及所谓精神创伤。
他因此想找到病根,为医生提供家属支持……
陆执衡停止思考,抬起眼,钱杨立刻绷直了身体。
“你做得不错。”陆执衡清楚,这份资料已经足够详细,钱杨是费了心思的,总有些事人力不能及,倒也没必要太苛责。
不过,他其实不太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总是这么怕他。
每次还得费脑子安慰一下。
钱杨不知道,老板这会儿看起来过分严肃的表情下,隐藏着怎样的困惑,他大大松了口气,开始有余力担心庄园里的脆弱太太了。
钱杨小心建议道:“那是不是需要调查一下,有没有叫乐于的动物?”
陆执衡的手指,又轻轻敲了几下,他摇了摇头:“不用。”
钱杨只关注这份资料里,有没有叫“乐于”的人。
而陆执衡,却在通览所有细节之后,又在电光火石之间,将所有的异常串联到了一起。
深度的创伤表现、完全不同的性格、迥异的气质姿态,再加上王管家陆续发的消息里,显示出他会有种种口误,这些东西联合起来,呈现出了一个,陌生的全新个体。
是什么?
陆执衡通过直觉,得出了一个他非常确信的结论,但他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曾让计乐于验证一下,慕承熙是不是有第二个人格,但当时其实只是浅浅怀疑,现在看来,难道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钱杨还在疑惑,为什么陆执衡说不用,不用的话,他接下来又需要做什么,他想接着问一问,就听到老板的手机铃声响起,只好摸了摸鼻子,退下了。
陆执衡看了眼来电显示,先喊住了钱杨:“你等等。”
他接通了电话,叫了一声爷爷。
钱杨恨不得堵上耳朵,偶尔不小心听到老板和陆老爷子的各种对话,他总有种很憋屈的感觉,也不知道这俩人到底为什么这么不熟。
陆执衡却全然没有觉得不对。
他的姿势都没有变,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轻轻搭在了扶手上:“您有事?”
陆老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回答:“多谢记挂。”
那边声音稍微大了点,让钱杨也听到了两句:“小熙真精神病了?才结婚两年,这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钱杨心里吐槽,又来了又来了,似是而非的话,好像为老板好又好像不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但是老板好像听不出来一样?
陆执衡的神情果然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仍旧四平八稳:“他没有精神病,已经雇佣专业团队,会负责他的心理健康。”
“所有人都签了保密协议,陆家人不在外面谈论此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好的,您放心。”
“再见,祝您度假愉快。”
临了,陆老爷子又说了什么,钱杨看见,陆执衡微微皱了一下眉,眼神里闪过思索,然后他果断回答道:“我暂时不会去庄园,那里没有我能帮上的忙。”
电话那头是什么反应,钱杨是不得而知,但他忍不住在心里嘶了又嘶,浑身都不舒服。
钱杨觉得,自己跟从来没见过面的太奶都不会生疏到这种程度。
可老板是陆老爷子抚养长大的啊……
完全不知道老板在想什么。
陆执衡挂了电话,手机握在手心,他没有忘记自己刚才想说的话,第一时间喊了一声:“钱杨。”
钱杨迅速回神。
陆执衡吩咐道:“这份资料暂时不用给医生,让他们自己观察,另外,半个月一次的治疗效果汇报,改成一周一次,让计乐于亲自来。”
钱杨不明所以,直接应道:“好的老板。”
陆执衡嗯了声,又淡淡道:“去找乱传话的人,敲打一下。”
一听这话,钱杨来劲了,要不是当着老板的面,他就撸袖子了:“好嘞!”
敢说太太是精神病?这事没完。
太太那样儿够可怜了,这不是造口业么?何况,敢把老板家里私事拿出去嚼舌根,这是不把老板放在眼里?
他不收拾这人谁收拾?
不过,应该不是陆执成,上次被罚的在家里颓了好几天,应该没胆子再次瞎说。
是谁呢?最好别让他找的太快,他缺业绩。
出了老板办公室,钱杨火速奔向隔壁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掏出手机和王管家联系。
王管家一焦虑就会话多,所以他每次发现慕承熙有什么不对,都很想做找人倾诉,但是找外人又显然不可以,发给先生,陆执衡又常常不理他,除非带图。
于是,在钱杨来过一次之后,王管家就把钱杨当成了树洞。
天天给他发许多慕承熙的事情,譬如戴上手表了、晚饭好好吃了、对小狗比对人好……
他高强度分享,话里话外都是怜爱,钱杨逐渐被洗脑,一想起来就觉得:啊,心碎了,我们太太真是好惨。
现在的钱杨,就非常想吐槽:“老板好冷酷,老板都不想回去看太太,这可怎么办啊,我还以为他这么关心太太,是因为他要变了。”
他期待王管家给他解答疑问,然而王管家百忙之中,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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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给慕承熙准备加餐的空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复他:“哦。”
钱杨瞳孔地震:“你不觉得这样不好吗?说不定有老板在,太太能好的快点。”
王管家忍不住笑了一下,德云社都比不过钱杨能逗他笑。
他发语音:“你确定?我们先生打小一出现,方圆五米内没人敢笑,再说了,我们太太,现在想不想得起来他都不一定。”
钱杨:“这对吗?”
这不对吧。
“那你整天给他发太太的消息干什么?我还以为,你想趁机让他们夫夫同心,其利断金。”
王管家摇了摇头:“起立炖鸡还差不多。”
他发消息那是自己实在被整焦虑了,而和先生好歹相处快二十年,他没别人那么害怕他。
他最后一次回钱杨:“我这不得拿出工作态度么?感情上的话,以前没想过撮合,那不是我该干的事。”
他收起手机,端起盘子,往花房的方向走去。
太太还在花房呆着。
路上王管家又想了想,其实,如果先生真能和太太熟悉起来,好像也挺好。
他总觉得,现在的太太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没准会没那么怕先生。
两个人容貌相配,话都挺少,这样谁也不嫌谁烦人?坐一起晒晒太阳,安安静静的,谁都不孤独?
啧,算了,脑补不出来其他的了。
王管家推开花房的门,轻手轻脚,将餐盘放在了石桌上。
他不敢大声,怕惊扰了慕承熙,但早饭后来就没吃多少,加餐不吃不行,他看了一眼计乐于,示意:“你来。”
计乐于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说,劝慕承熙画画成功之后,人家已经完全不理他了。
慕承熙虽然接受了他的建议,但心里觉得,计乐于在试图操纵他。
计乐于在研究怎么利用表情、话语,让自己按照他的想法做事。
他不喜欢计乐于,只是懒得赶他走而已。
计乐于叹了口气,就说慕承熙很难应对啊,这个人太敏感了,他不允许旁人有一丝一毫的窥视和算计。
没有办法,他只好把史咪也薅了过来,好吧,靠她了。
史咪今天穿着一身嫩黄的衣服,冬天的花房里没有这个颜色的花,她倒和花一样自然。
站在一边看慕承熙画画,她没有用力分析这些线条代表的含义,只打心眼里觉得好看,偶尔会小声夸一句:“还能这么画?好好看啊。”
慕承熙就会抬眼看一下她,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默许她旁观。
王管家和计乐于,都把劝慕承熙吃饭的重担,放在了她肩上,她想了想,决定直接点:“慕先生,要休息一下吗?您吃点东西歇歇吧,刚好,给我们一点时间,欣赏下您的画。”
慕承熙的画本来就到了收尾阶段,他是有些累了,闻言慢吞吞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块水果,一点一点磨牙。
招了招手,小狗模特也跑了过来。
慕承熙于是又拈起一块苹果,递给小狗,看它咔咔咬着吃,比自己痛快多了。
计乐于趁慕承熙不注意,立刻站到了画板前。
他只看了一眼,就有些愣住。
16. 第 16 章
计乐于伸手,凌空放在画上,想摸一摸又忍住了。
他回头看小狗,又转过来看画,来回对比,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睛仍然看着画,计乐于自言自语:“这就是传言之中的,可能只会画一点?”
慕家世代富贵,哪有故意将孩子养废的道理,相反,因为家风原因,竞争很大,听说慕家孩子从小就要学各种东西,书画自然包含在内。
只是,按照流言所说,慕承熙,是个废柴来着。
计乐于想起,自己提出要让他画画,王管家还担心地问过,画的不好看,能有用吗?
然而意料之外,慕承熙竟然画出了,这样一幅精美动人的小狗玩耍图。
计乐于不会画画,不是很了解画的派系和技法。
他最初想要的,不过就是如他看其他病人那样,从凌乱的线条分析心境、从环境的缺失研究创伤、从晦涩的用色上,去判断病人的状态。
可是慕承熙和他熟知的常见表现,无法匹配。
呈现在他面前的,尽管同样没有环境描画,仍然能称一声艺术品。
画纸上,一只圆脑袋小狗静静蹲着,头微微侧歪,眼神机敏地看向一旁。
明明没怎么着墨,用色不多,可看向小狗,入目之处毛发纤毫毕现,灵动感扑面而来,它胖胖的身体被长耳覆盖,让人很想要摸摸看,是不是和现实里的小狗一样,暖烘烘肉墩墩。
还有眼神,完全不是写实画法,慕承熙也没有画小狗在看什么。
计乐于却下意识觉得,小狗当时,一定充满好奇,在乖乖当模特的间隙,想要去扑一侧的花,它看上去跃跃欲试,前脚已经悄悄抬起,又按捺不动。
差点想不起来自己还需要分析病人的心理,这幅画传递的神韵太生动了,太有生命力了,哪里像一个疑似抑郁的人画出来的呢?
也许只能从空白的边框,一无所有的环境里看出来蛛丝马迹了。
慕承熙的世界里,现在只容得下这只单纯的小狗。
计乐于无声呼了口气,想要借着这幅画,趁机和慕承熙聊两句。
在他思考着,这次应该说些什么,好让慕承熙不那么排斥的时候。
慕承熙正拄着下巴,看着吃苹果的小狗发呆。
笔和颜料用得都不趁手,他是费了心思,才画出了这么一副送给小狗的画,可是小狗好像还没亲眼看看……
慕承熙想站起来,带着小狗去看画,又觉得自己有些困了,他凌厉的眸子半合,神情有些倦怠,轻轻倚靠着石桌,想,再等一会儿,干脆等讨人厌的计乐于走开再去。
计乐于却没有如他所愿地走开,反而蹬鼻子上脸,过来坐在了慕承熙的旁边:“慕先生,您画的小狗真可爱,有没有考虑给小狗起个名字?到时候也好写在画上。”
慕承熙没有看他,想要当计乐于不存在,为什么要给小狗起名字?又不确定能陪它多久。
没有得到回答,计乐于也没有放弃的意思,他还在想,怎么才能让慕承熙敞开心扉。
很快,他就在慕承熙看不见的地方耸了耸肩,扭了扭脖子,靠活动筋骨来鼓励自己。
他想通了,既然慕承熙不是能用脑子应对的人,那就不用脑子了,他也不思考了,要把自己当草履虫,没准还能获得点好感。
计乐于抛开部分顾忌,从没有难度的问题问起:“慕先生,你喜欢画画吗?”
等了会儿,还是没有回应。
于是他轻声道,“好吧,我应该向你道歉,抱歉,不该抱着研究的心态和你交流。”
慕承熙微微睁开了眼,朝他撇去一个眼神。
“虽然初衷是很想帮到你,但我过于着急了,我着急地做出了很多判断,有正确的,也有错误的。但重要的是,我忽略了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计乐于的语气很轻柔,他一直在更正自己对慕承熙的种种看法,在看到那副小狗画的时候,除了受到审美上的触动,另一个想法就是,他必须牢记,慕承熙不同于其他病人。
慕承熙是……
计乐于及时打住了自己又要做出的定论,他看向了慕承熙,这个外表清瘦苍白,内心却犹如深海的脆弱病人。
疏离冷淡,又心有微火的病人。
他还想要说一些什么,看见慕承熙抬起了手,是让他可以不用再说的意思。
慕承熙着实有些累,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和计乐于交谈上。
他尽可能稳住自己的气息,不让自己断断续续说话:“我知你没恶意,暂时不要打扰我,需要时间。”
慕承熙伸手摸了摸小狗脑袋,站起身来,走到了画板前,他取下画纸,递到了小狗面前:“看。”
小狗凑近了画,嗅嗅,上边有颜料的气息,它打了个喷嚏,瞧不出来喜欢不喜欢,反正一副很想去舔舔的样子。
慕承熙将画拿远了些,递给王管家:“帮它收起来。”
画被拿走,他空着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迷茫地想了想,刚刚好像是想回去睡觉了。
想起来了。
他缓缓往花房外走,现在就回去吧。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突然叹了一口气,又想起了花房里的事情。
按他原本的性格,不该对计乐于如此苛刻,也不会如此敏感,经不得一丁点的试探。
即使计乐于是敌人,他也不会因此就失了君子气度,何况他还是医者,是来为他治病的人,观察是计乐于必须要做的事情。
只是,计乐于总是让他想起表哥。
表哥是不会算计他的,所以,慕承熙容忍不了计乐于有话不直说。
但计乐于毕竟不是表哥,不是么?到底还是失了分寸。
慕承熙停住了脚步,他怔怔举起一只手,看着阳光从指缝滑过,他的手苍白的近乎透明。
冬天的阳光总是一点温度都没有,路过了他的手,却没给他留下一丁点余温,他徒劳地抓握了下,满手空空。
冷冽的空气倒是给他指尖染上了红,他的手有些发僵。
慕承熙面无表情就这么看着手,等待着心里那股钝痛过去,然后接着想起了医生的事。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生病了,这样没精神,这样没活力。他总是恨不得自己也死了,因为在痴心妄想,觉得说不定还能见到母后他们。
而看到计乐于,记起他的名字,慕承熙心里就会同时冒出两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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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让慕承熙去死,死掉吧,一了百了,从此不会再反复自责,不会再有遗憾,不会日日夜夜痛悔于满盘皆输。
另一个声音却是表哥的声音,也是其他人的声音,他们轮番上场,在他的耳边低语,痛苦又热切,让他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慕承熙惨淡一笑,是啊,有很多人都希望他活着。
母后还说过,让他照顾好自己。
可看看他现在,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他不想理计乐于,何尝不是在逃避内心的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没有力气活下去。
在内心崩毁的前一瞬,他将目光投向了还跟着他的小狗,这只小狗总是这么乖,它是,那些逝去的亲人,送给他的么?
慕承熙的手按上了自己的头,他在克制自己纷杂到毫无道理的念头,不要再想了。
他的指尖发着抖,心脏也有些抽紧,呼吸都开始毫无章法。
混乱之中,有人给他披上了一件大衣,冷风被隔绝在外,慕承熙逐渐从麻木之中好转,他捏着衣角,抬起眼睛,看到了一脸担忧的王管家。
王管家焦急地说着什么,慕承熙的耳鸣还在继续,他听不清,但是约莫是让他快点进小楼里吧,他猜测着。
慕承熙抬起腿,缓慢地走进了房间。
温暖的室内让他的各种感知都慢慢恢复,他躺在了床上,将自己包裹进了被子里,这让他好受了许多。
“再等一段时间。”
他会振作起来的,只是,现在还没有积攒够力气,他的心里还留着一座座墓碑,还有许多没念完的悼词。
……
王管家目送着慕承熙进了房间,然后就着急地一直追问:“计医生,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是说画画可以什么表达自己,纾解心情么?”
计乐于摇了摇头:“别急,确实是有用的啊。”
他还在看慕承熙的那幅画:“你看,我拍照问了朋友,原来这种画法,叫兼工带写。”
王管家:????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主体和关键部分用工笔,线条严谨,刻画精细;不重要的部分用写意,重气韵神态。怪不得,这么形神兼备,别致好看。”计乐于念着朋友发来的消息。
接着又说道:“我朋友还问这幅画卖不卖,我跟他说了,这是用水彩画笔画出来的,他夸这样更厉害了,简直是大神里的大神。”
王管家跳脚:“我也知道画很好看,但是,我们太太刚刚差点在路上晕倒!”
计乐于放下了手机,咳了一声,严肃道:“你要相信我的判断,他能这么用心画这样一幅画,恰恰证明了,他还没有失控。”
“我反而很有信心,因为他还跟我说,他需要时间。慕先生现在生病了,但他仍然是聪明的、能自我觉察的,并不是你担心的那种完全失能的病人。”
王管家沉默了下来,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计乐于拍了拍王管家的肩膀:“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比病人还要焦虑,好吗?你要做的,就是在饮食起居上,照顾好他就行。”
王管家彻底被点醒了:“好,我知道了!”
17. 第 17 章
王管家承认,自己过分焦虑了。
因为太无能为力,操作确实有些变形。
计医生的劝说,让他深刻反思了一下,决定要时刻注意心态,保持沉稳,展示优秀的职业素养。
只是,坚持几天之后,偶尔还是会着急。
比如现在,早饭时间,瞅着餐桌上那单薄的身影,王管家又忍不住想劝太太多吃两口饭了。
幸好医生及时阻止了他。
医疗团队观察更全面,认为能保持进食就好,勉强多吃反而会加重身体负担。不说别的,慕承熙常常情绪波动大且没规律,吃多了不会消化,反而伤胃。
王管家无声叹了口气,默默站在一边,祈祷医生能快点做些正事,救救我们可怜的太太!
正想东想西,就看到慕承熙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王管家立刻摒除杂念,上前一步,轻声问:“要去花房画画吗?”
慕承熙微不可查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找到小狗,要带着它一起去花房。
自从回到庄园,小狗出现在他面前起,这段时间他们形影不离。
慕承熙已经养成了习惯,重复着固定的日程——起床吃饭,去花房,画画,累了回房间睡觉。
他每天大半的时间都用来睡觉,睡得并不好,总时不时惊醒,但没人会去打扰他,小狗也陪着他,这样平静安全的氛围,慢慢的,让他心境平和了一些。
在医院里,一直隐隐作痛的嗓子和肺部,好像也一点点好了起来。
慕承熙细长的手指摸上了喉咙处,他后知后觉,如果是在原本的世界,这种程度的溺水事故,好像一开始就救不活,即便救活了,也很难保证能不能熬过高烧……
熬过了高烧,可能也会变成“痨病鬼”,肺会坏掉的。
又转头看了一眼,跟他保持一定距离,但确确实实跟着他的一些人。
慕承熙眼睫微颤,有些无奈,在这个世界里,想死也不是容易事啊。
他走着神,推开了花房的门,坐在了自己已经熟悉起来的画板前。
现在的纸笔以及颜料,都已经被贴心的王管家,全部换了一批,除了宣纸毛笔,还给他准备了精致好看的笔洗、笔搁。
他用得算顺手。
慕承熙轻轻挽起衣袖,一边挑选毛笔,一边看小狗有没有就位,然而这一看,才发现小狗没有跟着他进来。
刚刚他走神了,没有注意到,小狗到底去了哪里。
不是一向都会乖乖走在他旁边的么?
以往他推开门的时候,会慢一些关门,小狗自己会从他的腿边溜进来,然后在花房里巡逻一圈,自己找一个地方蹲下,等着慕承熙画它。
可是现在它不见了。
慕承熙的目光在花房里逡巡了一遍。
这个花房本来就是建在花园里的玻璃屋,从主楼出来,走过长长的石板路,路过小石桥,就是花房。
花房本身并不大,养了些不耐低温的花,主人坐在里边,既能看屋中绿意缠绕,也能看屋外瘦石嶙峋、枯枝冷叶,烹茶煮酒,别有意趣。
慕承熙来这里画画,只是第一天偶然进入后,习惯而已,他甚至没有观察过这里有什么,为了找小狗,才看过每一个角落,看清了花房里有什么。
可惜令他失望的是,没有,到处都没有,看不到小狗的身影。
小狗也离开他了么?
慕承熙放弃了寻找,呆呆坐回了画板前,他的眼眸低垂,掩住了眼神中的失落与空洞,心口好像又疼了起来,手死死抓着小羊毫笔,笔头部分逐渐被按进了掌心,有些疼,但比不过心痛。
他脑子很乱,无数个为什么充斥着脑海,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小狗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走?还会回来吗?是不是它也只能陪自己走这几天而已?小狗不见了,他是不是,也该走了……
慕承熙没有想起来,应该去问一下跟着自己的那些人,至于那些人的呼喊,他也注意不到。
他沉浸在了无数的为什么,和非常可怕的联想之中。
他没有发现,一直跟着他的王管家也不在。
也没看到,医护们已经围在了他的身边。
计乐于在喊他的名字,试图唤醒他。而其他人在商量,要不要给他注射小剂量的镇静药,他们在观察慕承熙的面色和呼吸,同时在看他的心跳数据,分歧是,他的心率并没有想象当中的快。
慕承熙对此全然无知,他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灵魂被隔离开来,困在另一个无人荒岛,目的只是追寻一个答案,如果小狗也不存在,他该去死吗?
这样的茫然又冷静的追问,好像持续了很久,直到王管家一把推开了门,大声喊:“原来它不是跑掉了啊。”
王管家是和计医生说的,因为他还不知道,慕承熙是什么状态。
之前小狗在分叉路口突然跑走,慕承熙没有注意,其他人却都看到了,计乐于当时就让王管家去追狗了。
本来王管家走之前,跟慕承熙说了他去看看。
但慕承熙在走神,根本没听到,后来一发现小狗不见,又立刻思维涣散,沉浸在了焦灼和恐惧之中。
王管家开心地走进来,却被凝重的氛围惊吓到,他连声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慕承熙于荒芜之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松开了毛笔,笔掉落在地上,清脆地响了一下,但他顾不得这响动,转头看向王管家,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好像说不出来话了,嗓子发紧,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之前冷淡疏离的眼睛,此时流淌着脆弱的哀伤,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询问:“小狗会回来的,对吗?”
王管家又想叹气了,怎么会有人因为小狗一时走开,就变成这样呢?看着太太的眼睛,都觉得他马上就要碎裂开,苦苦支撑到现在,终于不堪重负,要在下一秒就被压垮的感觉。
王管家连忙捡重点说:“小狗在这呢,太太快看,它还给你带了个小朋友来。”
慕承熙终于开始呼吸,他顺着王管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长耳朵小狗歪着脑袋在看他,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样,圆圆亮亮的眼睛里,也充满着失落和沮丧。
在沮丧小狗的旁边,赫然趴着一只黑白奶牛猫。
小猫也在歪着脑袋,它的脸小小的,鼻子粉嫩嫩,瞳孔黝黑,两只爪爪压在身前,跟着小狗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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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慕承熙。
慕承熙站起身,走到了小狗面前,蹲下了身,小狗没有动,小猫却立刻伸了个懒腰,围着他绕了个圈。
王管家想要说话,被计乐于拦住了,示意他只看着就好。
慕承熙伸手,试探着摸到了小狗脑袋,还是一样的触感,一样的温暖,是真的小狗。
小狗在他掌心蹭蹭,小小声“呜旺”一声,也许没有什么意思,但听在慕承熙的耳朵里,好像在跟他解释一样。
慕承熙下意识眨眨眼,又有流泪的冲动:“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可能,为自己差点又辜负了一个生命吧。
小狗明明一直没有放弃过他。
他却又一次想放弃了。
慕承熙深吸口气,打起精神来,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小猫。
小猫现在并不端庄,它也就刚刚正经了一下。
现在它正侧躺在地上,花房里有地暖,没有外面行走时那么冻脚脚,所以小猫放心地四仰八叉起来,两只前爪高举过头,脑袋歪到背部,打眼一看,差点找不到头。
慕承熙问小狗:“你是去找它了?”
小狗哒哒哒跑过去,拱了一下小猫,把它往慕承熙的方向拱,小猫凶巴巴挠了它一下,但最后还是随着它的力道,到了慕承熙的脚边。
小猫伸出一只爪子,没有露指甲,用肉垫轻轻拍了下慕承熙垂在身侧的手:“喵~”
慕承熙有些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没有精力认真想,其实说起来,小狗对他来说,是很新奇的生物。
不过,小猫倒并不陌生。
他想起东宫属臣里有人养过,它是乌云盖雪。
那人爱极了他的猫,据说是撒泼打滚,在朋友那强聘来的,每天下值后回家,要抱着猫一起玩一刻钟,不然浑身不舒服。
慕承熙小时候好奇,什么猫能让人这么痴迷?就让人偷偷带进宫给他看一眼,当时那只猫可没理他,只奔着他的书桌去,将书房搅了个人仰马翻。
这只小猫,是什么意思呢?
小狗悄声跟了过来,蹭了蹭慕承熙的手,将他从纷乱回忆之中,又拽了回来:“嗷。”
慕承熙缓缓伸出手,试探地在小猫脑袋上也摸了一下,小猫没有躲,他想了想,记忆里,这里的人打招呼的方式,小声道:“你好。”
小猫傲娇地转身,走开之前,用尾巴勾了一下慕承熙的手。
也许,也是你好的意思?
慕承熙看着自己的手,这么想着。
计医生这时候推了推眼镜,适时笑着道:“庄园里的猫猫狗狗,都是一起长大的,慕先生,小狗在给你介绍他的朋友,或许,你可以给它们画一幅猫狗日常?”
慕承熙闻言沉默一下后,点了点头。
地上的笔早被王管家捡了起来,他抓在手里,重新看向两只小动物。
小狗正蹲在一盆文心兰旁,小猫也挤到了它的旁边,还顺爪就挠了一下小狗耳朵,要不是小狗脾气好,恐怕会打起来。
慕承熙看了几眼,低下头,开始调色……
王管家摸出手机,站远了些,对着这一幕,拍了好几下。
18. 第 18 章
慕承熙调色、选工具的间隙,会抬头看一眼,正滚在一起玩闹的两小只动物。
前几天画画,小狗都会很安静,它像是知道主人在画它,总是一动不动趴很久,直到看见慕承熙放下笔,才会摇着蓬松的白色大尾巴,凑到他的身边,像模像样地抬头去观察画板。
今天不一样,多了只淘气猫,根本静不了一点。
小猫泛着金边的眼睛总是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时而冷静如警长,时而疯癫如狂徒——但主要精力全用来打狗。
它跃跃欲试,试图挠到小查理的脑袋,不成功就反复试,一旦成功,立刻提前逃窜,躲在一边的花盆旁,看小狗的反应。
小狗却只温柔地看着它,偶尔还会把自己放在花房里的玩具,叼一个给它玩。
有了小玩偶,或许是小猫也玩累了,它终于贴在了小狗旁边,和它趴在了一起。
一个仰起脑袋,水润的眼睛看向慕承熙的方向,尽职尽责当模特。
一个揣手手,对半开的小黑脸也朝着慕承熙,耳朵时不时动动,眼神看起来像在困惑,但不确定,可能纯粹就是本来就呆呆的吧。
慕承熙记住了这一瞬间的静态,他的心无端柔软了几分,提起笔,开始专注于描画此时的场景。
画画的时间里,脑子会格外寂静。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宣纸上的线条所牵制。
终于画完的一瞬间,他执笔静坐,目光投在画纸上,看了一会儿精心画出的作品,又转头去看现实里的猫狗。
他招了招手,小狗站起身,欢快地向他跑来,小猫反应慢一些,但很好奇小狗去干嘛,干脆跟了上来。
慕承熙想要抱起小狗,可他现在气力不济,想使劲发现自己并没有力气使,只好无奈叹气一声,准备取下画纸。
不料小猫早已看准时间,在他伸手之时,一个飞跃,跳到了他的大腿上。
慕承熙僵在了当场。
与小狗也是相处久了,才想要抱抱,这只今天初见的小猫,怎么如此热情,他有些无所适从。
矜贵的太子殿下,其实很少有主动抱起小动物的时候,就算当初那只乌云盖雪,也是别人捧在手里,他凑近摸一把而已。
现在,身体柔软温暖的小猫正匍匐在他腿上,慕承熙静静感觉着,这个小生命在呼吸,它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能被他清晰感知到。
他恍然间因为这规律的跃动而走了神。
小猫则在趴了一会儿之后,察觉不对,它不是好奇两脚兽在干嘛才过来的吗?
于是小猫支起身子,前爪去扒拉慕承熙仍然僵在半空的胳膊,探头去看画纸:给喵看看,这是什么?
它瞪圆了眼睛,懵懵懂懂看着画纸上的它自己和小猎犬。
它在看画,慕承熙在看它。
他低垂着眼睛,眼眸里一直都有的倦意减少了些,多了对小猫的观察。
自从放下画笔之后,卷土重来的无数杂念还盘踞在他的脑子里,可是他在看着好奇小猫的时候,不知不觉被感染了一点求知心。
他有一丝丝想知道,小猫会知道自己在画它吗?
慕承熙僵直的手臂慢慢卸力,他鼓了鼓气,把小猫抬高了些,凑近了画板,低声道:“这是你。”
小猫听不懂,并且它很快失去了兴趣,但是既然人类把它放的离画更近了,那它就赏脸多看会儿。
“喵~”小猫发出夹子音,它的爪子凌空在画上拍了拍。
王管家在一边忍不住道:“哎!”
他还在拍着照,熟知这猫怪脾气,生怕它一爪子直接给撕了。
但其实并没有,小猫拍了拍画,又回头看了一眼慕承熙,突然在他怀里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然后转身,轻快地跳了下去,追在了小狗后边。
慕承熙下意识一直看着它,继而跟着它的身影,看到小狗。
小猫小狗什么都不知道,只顾认真玩着、活着。
慕承熙吐出一口胸中浊气,收回了眼神,重新盯着画看,没人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王管家自己不会随意开口,他只拿眼神一个劲看计乐于,示意他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不是说来治疗的么,天天在这里赏花看画,日子过得比太太还滋润?
当然,王管家对计医生其实很尊重,他就是一着急就想在心里乱吐槽。
远在天边的陆先生,有时候都得被蛐蛐。
比如现在,王管家顺便看了眼自己拍到的这些照片,狠狠发誓:“哼,这次不发了,无情冷酷的人,不配有老婆!”
王管家心里一秒八百个念头,吐槽完之后,面上虔诚无比,从眼神祈祷转变到小声开口:“计医生,你……”
快去展示医生的超能力啊。
计乐于摇了摇头,真不知道王管家一天急急急的,累不累。
在他看来,现在的一切都在稳中向好,哪里需要这么焦虑。
不过,他想了想,往前走了几步,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以免让慕承熙觉得不适。
计乐于从闲聊开始,试图和慕承熙多交谈几句:“慕先生,这只小猫看起来也很喜欢你。”
慕承熙没有抬头,他现在又有些累了,只是今天心情尚且平静,他回应了计乐于:“好奇罢了。”
他知道,这只小猫和小猎犬不一样。
小狗对他本能的亲近,小猫却并非如此,它看他的眼神,跟看花房里的花没什么不同,好奇心驱使所以靠近。
不过,都是动物本性,慕承熙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他的心情没有受此影响。
计乐于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很平和,暗暗感慨,慕承熙果然,对自己的思维有超越常人的控制力。他虽然也敏锐,却不会被普通的事情打击到崩溃。
困扰他的,一定超出他的承受力千百倍,才会将他折磨成这个样子。
计乐于想要借今天的机会,推进治疗进度:“慕先生,其实,我们已经算是熟人了,你也知道,我的工作就是帮助你。你愿不愿意和我聊聊你的事情?说什么都可以,可以当作梳理自己的思绪。”
他知道让慕承熙放下防备心,从拒绝医生,丝滑转向立刻配合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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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但还是小小期待了下,万一今天心情不错,愿意多说几句呢?
可惜慕承熙没有如他所愿,他面上仍旧没有血色,好看的眉眼微微敛起,不容人窥探他的神思,听到计乐于的话时,他淡色的薄唇轻轻扯了一下,有些嘲讽的意味。
他在嘲讽自己,心中万般事,可与人言无一二。
也在嘲讽计乐于,凭什么,计乐于会觉得他可以治愈自己的心疾?
孤乡飘零叶,异世烂柯人……
慕承熙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向宣纸,靠着看画里的两只猫狗,将自己沉沉的哀思再次强压了下去。
他将画取走递给一旁的王管家,不必叮嘱,王管家知道是要妥善装裱保存的意思。
然后慕承熙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在新纸上写下两行字:“百年慵里过,万事醉中休。”
又一口气写:“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字迹飞扬潇洒,尽显风流肆意。
他近日来暮气沉郁、憔悴消瘦,若不是亲眼看着,不敢信这字出自他手。
计乐于在看这些字,慕承熙也在看。
计乐于满脑子都是,这样好的字,以前的慕承熙会写吗?或者是他以前在藏拙?溺水之后,因为创伤,他心灰意冷,不装了?还是说,真的有第二人格?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看得懂慕承熙,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
慕承熙却细细看过每个字,喃喃道:“心境已变,不如从前。”
他清楚,自己在奔着怎样的深渊而去;也知道,即便他努力停住滑落的脚步,往后,也再做不了长安城里惊才绝艳、冠绝天下的小太子。
他站起身来,转过头,看向计乐于,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在沉思。
计乐于恍惚之中看着他,觉得史咪偷偷跟自己说的话,真的没错。
他好像也看到了,那个末路君王昂首站立,带着他将死的骄傲。
他看着慕承熙缓步离开,路过他身边时,顿了一下脚步,疲惫地说道:“要做什么检查,明天做吧,药我也会吃。”
计乐于尚在愣怔,他的脑子还在惯性地分析这一连串的举动,包括那两句诗分别代表了什么意思。
是开始看开了?还是彻底放弃了?
王管家晃着发呆的计乐于:“计医生,太太是决定好好治病了吗?”
他反正分析不来更多了,只觉得说要吃药,应该就是,想要好好治病的意思?
计乐于扶住被摇得即将掉落的镜框,从王管家的魔爪下逃离:“应该是决定要治疗,但是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我还要想想……”
王管家在胸口一会儿画十字,一会儿合掌作揖,顺便想了想,道家应该做什么手势,总之:“谢天谢地,谢谢各路神仙。”
他可算能给先生报个好消息了。
慕承熙抛下身后的热闹,带着一猫一狗,看着它们边走边玩,慢慢回到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后,在心里向自己保证:“努力一下吧。”
19. 第 19 章
计乐于后来对着那幅字研究很久。
这两句话,一句透着无奈,一句全是煎熬,看来看去,他也想不出来,慕承熙到底为什么写这个。
说句实在的,纨绔哪会想这些啊?
不过,所幸慕承熙已经答应会做检查。
计乐于心态很好,非常有韧性,面对王管家再次问东问西,他打了个响指:“之前进度都是0,现在怎么也推进到1%了,明天过了再说。”
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在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史咪一大早站在主楼门口,踮着脚往旋转楼梯上看,试图盯出一个人影来,盯着盯着,忐忑起来了:“计医生,慕先生他,不会睡了一觉,又不想去检查了吧?”
“快闭嘴啊史医生!”计乐于还没说话,王管家已经冲了过来,“不可以说不吉利的话。”
王管家还是如此迷信,计乐于摇了摇头,史咪却很配合,双手下意识捂嘴,声音唔唔哝哝:“对不起,我说错了,慕先生一定会下来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睡眠监测显示慕承熙已经醒了,他却迟迟不出现……
楼上卧室,慕承熙确实心情不佳。
早上醒来后,他发了会儿呆,起床时想起昨天承诺,本打算下楼,只是临出门前心血来潮,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又不想出去了。
天气不好。
没有阳光,天地间一片阴翳。
浓厚晨雾遮蔽了远处的风景,近处的绿树白墙,也灰蒙蒙的,看起来毫无生机,死气沉沉。
慕承熙于是又躺回了床上,他一手盖在了眼睛上,一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躺了好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了起来,长发没有规律地披散在身前身后,有些凌乱。
被他的动静吸引的小猫,一个起跳扑过来,可惜跳早了,只来得及抓住床单,它不屈不挠,扒着床单爬上了床。
小猫和慕承熙双目相对,为了缓解尴尬,它优雅地舔了下毛,可能觉得不太够,于是凑上前来,捞起慕承熙身前的头发,也舔了一口。
慕承熙沉郁的情绪突然被打断了,他专注地看着小猫,思考小猫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小狗也跟着跑过来,蹲在床边,双目亮晶晶,看着床上的一猫一人。
小猫调转身形,跳了下去,和小狗蹲在一起。
慕承熙的注意力彻底被转移。
他下了床,理了理自己的长发,又弯腰,摸了一把两小只的脑袋:“走吧。”
该下楼了。
小狗小猫都比慕承熙跑得快,早早就出现在了楼下。
一直盯着楼梯的史咪当然没错过这一幕,她惊喜的和小动物打招呼:“你们下来了呀?慕先生呢?”
小狗回头:“汪。”
大家跟着它的叫声,往后看去,慕承熙姗姗来迟,正扶着栏杆,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走。
他眉目微垂看着脚下,步履轻缓,身姿挺直,一身疏离,分外清贵。
虽然已经跟在慕承熙身后看好久了,但大清早这么看着他从楼上一步步走下来,走到自己面前,所有人都还是忍不住觉得惊艳。
史咪与其他同事对视一眼,用眼神尖叫:“好想拍下来!”
同事眼神回复:“我不敢,你呢?”
史咪摆了摆手,开玩笑,不敢拍不敢拍。
原因一是保密条款写得非常详细,私下拍摄慕承熙病中影像,会有泄密风险;二么,很难讲清楚。史咪觉得自己没文化,问就是被震慑住了,满脑子都是好神的一张脸、好神仙的气质,其他忘了,手机怎么解锁都忘了。
她勉强自己稳住心神,删掉了脑子里其他想法,比如现在病了都这么美,不知道健康点会是怎样的绝色;还有,暴躁黄毛都好看也是没招了等等。
史咪跟在计医生身后,一起和慕承熙打了个招呼。
慕承熙对史咪确实更多几分宽容,他本来不想搭理这些人的,看了一眼史咪之后,微微点了下头,就当和全员都说了早安。
计乐于理解所有病人的所有行为,他表情都不带变的:“慕先生,我们今天需要做很多检查项目,所以早饭安排的晚一点。”
慕承熙无所谓,只是走向餐桌的脚步顿了下,然后转身,往外边走。
王管家及时跟在了他的身边,给他带路:“今天需要去医院一趟,车已经安排好了。”
其实日常用的更高精度的监护仪等器材,庄园早已准备齐全,只是之前慕承熙的态度,让他们没有贸然使用。
王管家美滋滋想,过了今天应该就可以了,先去医院做脑部检查和一些复杂的分析,如果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那往后就可以在庄园做基础检查了。
慕承熙对出门有些抗拒,他的脚步停了停,很快,又恢复如常。
这次出门的车和上次不一样,慕承熙不主动在脑子里查找相关记忆,就完全不会意识到,这辆更贵更豪华。
事实上,他对车根本不感兴趣,只在第一次乘车的时候,难以避免地惊讶了一下。
他看着王管家不知道怎么动作,车窗就变黑了。
又看见王管家掏出手机,仿佛刚想起来,叮嘱庄园里的佣人,将小猫和小狗带回去,好好照顾。
慕承熙停止观察,向后靠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车行驶得很是平稳,他在这样的安稳里,思考着等会儿的事。
之前那段时间,他一味沉浸在痛苦里,逃避着自己已经换了世界、换了身份的现实,懒地为此思考过多,也懒地遮掩什么。
如今想要试着活下去了,总得想想,该怎么应对其他人。
慕承熙的眉渐渐拧在一起,还好之前说的话很少……
医院里,慕承熙被计乐于带着先去抽血。
他伸出细弱的胳膊后,双眼开始放空,原主的记忆里,针扎还是挺疼的,慕承熙做好了疼一下的准备。
可惜,只他本人做好准备并不太够。
护士手都开始抖了,本来看着这细伶伶如玉一样的胳膊,就担心抽不出血,结果还真抽不出来。
病人没有什么反应,仿佛针扎的不是自己,可护士就不一样了,她已经尴尬的脚趾抠地了,一直来回看慕承熙和计乐于,几次想要张口,又憋了回去。
第三次扎针,护士终于忍不住了:“那个,我叫我同事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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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扎下去,她都要幻痛了。
计乐于皱眉看着面无表情的慕承熙,问道:“慕先生,你感觉如何?”
慕承熙从漫无边际的迷茫里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眼胳膊上的三个针眼:“抽完了吗?”
计乐于无奈,摇了摇头:“还没有。”
他在心里默默记录:疼痛反应还是约等于没有。
扎针的位置从手肘换到手腕,新来的护士强调:“这里会更疼一些,忍忍哈。”
她边说边看了眼慕承熙,病人看着太脆弱了,很担心扎坏他。
所有人都莫名紧张兮兮,除了慕承熙。
直到,他看到缓缓流出的鲜血后,开始眩晕,眼前出现了大片猩红,仿佛回到了从前。
计乐于第一时间发现,慕承熙紧紧咬住了嘴唇,几乎快咬破,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身体也在轻微发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计乐于连忙轻声喊他:“慕先生,慕先生。”
一连叫了好几声,慕承熙才从恐惧之中回神,他自己伸手捂住了眼睛,大口呼吸。
没让任何人看见他此时眼睛里的情绪。
他在自己制造出的黑暗里,努力睁大着眼睛,于虚空里回望曾经,血色渐渐消失,黑暗中浮现出无数熟悉的笑脸。
母后身着华贵宫服,看着他笑:“孟极,你今日做得很好。”
外祖父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拍了拍,朗声道:“合该如此,管那许多作甚。”
东宫里一直照顾他的内侍腼腆:“殿下从不讳疾忌医,今日亦如是。”
许许多多的人,浮云掠影一般出现又消失。
恐惧慢慢被压了下去,眼眶却有些湿润。
慕承熙眨了眨眼,细密的睫毛与手心相触,他颓然松开手,低垂着眼,谁也没看,只问道:“抽完了吗?”
计乐于不敢刺激他,声音要多轻有多轻:“抽完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还是,你想要休息一下?选什么都可以。”
慕承熙站起身来,恢复了冷淡的样子,除了唇上自己咬的印痕,丝毫看不出刚刚情绪崩溃过,他点了点头道:“直接去做下一个检查。”
计乐于有些担心,但知道自己无法说服他,摇了摇头,走去了前边,带路。
花了很长时间,除了CT等身体检查,还有很多量表填写。
慕承熙回到庄园,径直进了卧室,猫猫狗狗已经被洗干净又送了过来,他一坐到房间的沙发上,小猫就一个飞扑,跳到了他的怀里,窝在他的腿上,呼噜呼噜打起了雷。
小狗则懂事地趴在他的脚边,一动不动,没睡着,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承熙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之后缓缓将手放在了小猫的背上,手随着它的呼吸而动。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空气发呆。
除了早上短暂被血液触动,后来慕承熙没有失态过一次,而现在的他,在想,计医生会怎么判断他的病情,又会不会从诊断结果里,怀疑他不是原主?
不会。
且,怀疑了也没事,他不担心。
只是……
慕承熙从脑子里艰难挖出一个人来:“陆执衡。”
20. 第 20 章
陆执衡和原主的婚姻,是互不打扰的合作。
他们很少见面。
所以慕承熙同样没把这段关系当回事。
他只是在想,身受重创、性情大变,常有之事,在医者面前不是不能解释,可陆执衡这样喜好掌控一切的人,不知道会不会发现异常。
若是发现,又会如何?
慕承熙思考了一会儿,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他看向怀里眯眼酣睡的小猫,猫和狗的身子一样,都暖呼呼,在这样的暖意安抚下,他心情平静很多,甚至慢慢有些困倦了。
算了。
慕承熙没有精力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劳心费神,总归只是隐忧,不是大不了的麻烦。
他小心翼翼站起身,捧着小猫,将它放回了猫窝。
弯腰的时候不可避免有些头晕,他喘了口气,扶住了猫咪别墅的架子,缓了会儿。
小狗歪着脑袋看他,疑惑他怎么了。
慕承熙小声解释:“我没事。”
他在小狗担忧的目光中,走回床边,躺了下去,分神想起曾经看过的志怪故事。
换魂之事虽然神异,但在故事里不算新鲜。
他曾看过几本书,都对此有大同小异的讲述。
古有扁鹊换心,移心即易性;后来又有风中换魂,大概便是讲某时某地突生大风,两村民在风中魂魄互换,遍寻换回之法无果,正要失望之际,却再遇大风,魂魄就此归位。
慕承熙在原主记忆里搜寻,发现这个时代诸如此类的故事更多,但甚少有人当真。比起神鬼传说,他们更信奉“唯物主义”。如果不主动暴露,寻常人根本不会轻易怀疑。
他慢慢平复着呼吸,梳理了自己的思绪,再次确定,除了陆执衡暂时不熟悉以外,其他人无须担心。
只是,他短暂蹙了一下眉,他会不会也遇到某次“大风”,而恢复原状呢?
真的没有力气再想下去了,慕承熙努力放空,看着天花板发呆。
就这样吧,先这样吧。
慕承熙在庄园里安静休息了两天,计乐于没有出现,听说是在分析他的一些数据。
只有史咪和其他几个人还跟在他的身后,随时关注他的状态。
随着相处时间变多,史咪会主动跟慕承熙讲一些有趣的事情,也会尝试和他闲聊,试图打开他的心扉。
慕承熙大多数时候都很懒怠,但偶尔也会配合。
他在史咪问他画画有关的事情时,不经意道:“小时候是画不好,为了满足父母期待,私下里练了很久。后来发现,没勇气展示给别人看。”
史咪闻言自动脑补,听说慕家老二两口子很不当人,生了大儿子之后几年,觉得大儿子不是天才,比不过其他兄弟的孩子,于是急吼吼拼二胎,将慕承熙当作翻盘的底牌,送他去学各种各样的东西,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恰巧这时候,大儿子开窍了,他们便立刻放弃慕承熙,对他不管不问起来。
史咪叹了口气,原生家庭害死人啊。
她有些担心地问:“那你之前纨绔,是不是也有某种,想要他们关心你的原因在?”
慕承熙直视着画板,面无表情,只轻轻挑了下眉,他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史咪会根据这些,得出这种结论吗?
倒也不坏。
他顿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史咪更确信了,这很正常,长期缺爱的孩子,会本能想办法讨好父母,如果发现无法讨好,就会走上两个极端,一个是失去控制地予取予求,变成付出型人格;另一个则有可能成慕承熙原先那样,愤世嫉俗,使劲折腾。他会想要验证,乖孩子得不到的关注,坏孩子有没有机会?
而在这个过程里,很多人往往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史咪知道自己应该继续问些什么,但是她有些问不下去了。
面前的青年如此羸弱、苍白,他说起这些事时表现的很平静,可史咪觉得,他只是把更多伤痛都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所以才能云淡风轻。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一定很痛苦。
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还可以做个纨绔,可是,落水之后,他终于将超出常人的觉察能力运用了起来,因此看穿自己之前的行为有多可笑,偏偏慕家夫妇还去医院刺激了他。
所有事叠加在一起,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史咪想了想问道:“慕先生……”
她还想问问,慕承熙现在提起这些事的心情如何。
但慕承熙已经累了,他抬起手摇了摇,有些气虚:“下次再聊吧,史医生。”
差不多可以了,他累了。
慕承熙这次在画上,画了一株小小的文心兰,但只有形状,没有上色。
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东宫里也有小暖房,也曾肆无忌惮开着许多花,现在,都随着他的离开枯败了吧。
但也不一定,总会有新人住进去,花又不是人,不会被斩草除根。
一声轻叹从他唇边散去,慕承熙看着文心兰,自言自语:“一天又快要过去了。”
在慕承熙想着自己又熬过一天的时候,计乐于正揣着一堆纸质病例,跟在钱杨身后,来到了陆执衡的私人住所。
车直接开到了别墅前,计乐于下车之后,看着眼前的房子,有点惊讶。
因为这小楼,不符合陆执衡的身价。
作为陆家的实际掌控者,他住的地方比这个小别墅再大十倍,计乐于都不会觉得离谱,但偏偏,是个很小的二层小楼,隐藏在别墅区的最里边,毫不起眼的样子。
虽然安保看上去很严密,但是……
计乐于咂舌,好家伙,大庄园给老婆住,自己在外猛猛赚钱然后住小房子?
到底去哪再找一个陆执衡,他也想当男妻了。
钱杨提醒:“马上到了,计医生记得汇报重点,不需要解释太多,老板他,效率至上,不太喜欢听废话。”
计乐于从当全职某太太的憧憬里回神,尴尬地咳了咳,比了个OK:“知道了知道了。”
他可是著名心理专家,什么大人物没见过,轻松拿捏,好吧!
一脚踩进会客厅,目光锁定坐在沙发上的男主人,计乐于在下一秒收回了视线,心有点虚,完了,这个好像拿捏不了。
正在心里给陆执衡写初步分析,计乐于一抬头,发现陆执衡已经站起身来,伸出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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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幸会,计医生。”
计乐于弯腰鞠躬,连忙跟人握了握手:“陆先生,下午好。”
陆执衡嗯了一声,坐下,然后示意计乐于可以开始汇报。
他的一举一动都行云流水,既有世家公子的风骨气度,又有掌权人的不怒自威。
前者有目共睹,后者却无形,类似精神攻击。
计乐于在刚进门时看向他的瞬间,就感受到了,所以才破天荒有点紧张。
太吓人了,自己还什么话都没说,总有种陆总已经看穿了一切的错觉。
也许,并不是错觉也不一定。
计乐于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发现陆执衡也没急着催促他,反而将病例拿在手里,快速翻阅了一遍。
陆执衡抬眼看过来,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计医生,按照当前症状、检查结果、治疗方案,三部分讲就好。”
计乐于心里一紧,掐了掐自己的虎口,这么高效的吗?
以往哪次和家属沟通,不是以自己主导为主?他不仅要想办法从家属嘴里得到病人信息,还得拒绝回答可能涉及隐私的部分,还得想方设法安慰一些被病人影响以至情绪崩溃的家属。
结果到了这里,陆执衡连回答框架都给他搭好了。
但计医生能说什么呢?他好像也不太敢说不行。
计乐于宛如上学时被老师抽查,老老实实道:“慕先生症状表现最明显的是,回避社交、长期情绪低落、精力不足,根据检测他还有睡眠障碍……”
“至于身体检查结果,除了低血糖、贫血、营养不良,有些亚健康,其他方面没有异常,心理检测有些存疑。”
计乐于观察了下陆执衡,试图从这张格外冷硬的脸上,看出点波动来。
观察无果,计乐于接着道:“我们怀疑,慕先生在避重就轻,他没有如实填写这些表格。”
陆执衡安静听着,并没有打断,他看起来若有所思。
回忆自己翻过的那些量表检测,最后附带着医生的简单诊断,确实,那个结果看起来,比慕承熙的症状表现可轻多了。
计乐于说到这里时,早已经回到了专业状态,他有些忧心忡忡,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我认为,针对慕先生的治疗,可能会相当持久,短期内也会毫无进展。因为他虽然配合检查,努力试着接受治疗,但想要他信任外界,重建信心,仍然十分困难。”
陆执衡一直没有提出质疑,让计乐于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些,还好还好,陆总果然不会要求他必须尽快治好什么的。
计乐于想了想,补充:“不过我们有信心,相信在慕先生已经主动配合的情况下,一定能帮助他逐渐康复。”
陆执衡听到这里,点了点头,他相信钱杨选的医疗团队,也相信眼前这个严谨认真的医生。
手指在病历上轻敲两下,陆执衡突然问起:“那么,多重人格排查结果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很早之前就交代过,只是拖到最近才找到机会做了检查。
计乐于连忙回答:“我们初步排除了这个可能。”
陆执衡的眼睛里,短暂闪过诧异,他的直觉……
“理由?”陆执衡淡声问道。
21. 第 21 章
陆执衡提问的时候,一直看着计乐于,他或许别无他意,但计乐于感受到了压力。
计乐于总觉得回答太简单或者不专业,会被拉出去嘎掉。
正坐在一边,同样面无表情盯着他看的钱杨,就是刽子手。
计乐于紧张道:“首先,脑部CT没有明显异常,另外,日常相处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多重人格判定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时间感缺失。一般人格切换时,各个人格之间记忆不互通,所以病人会有疑惑怎么过去的时间自己没有印象,或者不知道自己在哪、为什么换了衣服等等表现。”
计乐于抿了一下唇,手边立刻出现了一杯清茶。
他看了眼钱杨,感慨不愧是首席秘书。
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计乐于收回思绪,紧接着解释:“慕先生完全没有记忆断层的情况,而且,他的行为和认知一直都是连贯的,没有突然改变性格或者习惯。”
陆执衡闻言瞳孔放大了一瞬。
不过,他很快垂下眼睛,遮掩了自己的讶然。
他在想,那份没有给计乐于看过的调查资料,还需不需要拿给他?
而计乐于有些坐立不安,他说了一串话都没有回应,忍不住就想,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证据不扎实?
计乐于搓了搓手,想起来了,还有个重要的东西没说:“慕先生所有的量表检测,也同样没有出现DID的标准得分结构!”
陆执衡换了个坐姿,道:“辛苦计医生,我知道了。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您说。”
陆执衡点了点头:“其实是我好奇,如果一个人人格分裂了,会不会出现影视作品里的情况。主人格沉睡,副人格长期出现,在这种情形下,是不是轻易检查不出来?”
计乐于一怔,为什么,会问这个?
难道是怀疑慕承熙现在出现的是其他人格?
可是,他和慕承熙认识也一个月了,后期更是天天看他画画遛狗逗猫……
陆执衡还在看他。
计乐于发现,陆执衡在观察自己的表情,或许,他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假话?
计乐于压下紧张,神情正经起来,他认真解释:“陆先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关于人的意识、人格的研究,谁都不敢说我们掌握了全部,我不会保证,不存在您说的这种情况。但是,就目前的发现,如果存在解离性身份障碍,根本不会毫无痕迹。”
陆执衡身体前倾了一些,示意他继续说。
计乐于便道:“人格的切换往往是被动的、防御性的,并不是某个人格想要持续出现,就可以出现的,即便始终有一个稳定的前台人格,其他人格依然会以隐蔽的方式偶然出现。”
“慕先生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切换过人格的迹象。”
计乐于相信科学的判断,不管是身体检查还是量表检查,慕承熙最严重的问题都是创伤和抑郁。
涉及到病人,他都顾不得害怕陆执衡了,就是有些头疼,陆先生可千万不要是以前遇到的那些奇葩家属啊!
千万不要指导我们医疗团看病啊!
计乐于在心里疯狂啊啊啊,憋了一肚子的刻薄话,就是不太敢说。
幸好,陆执衡真的不是奇葩家属。
在听完计乐于的解释之后,陆执衡点了点头:“多谢,我明白了。”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钱杨看见后,站起身来,冲着计乐于笑了一下:“计医生,请跟我来。”
计乐于糊里糊涂站起来,跟着钱杨走出了会客厅,临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执衡在他走后,靠坐在了沙发上,一手扶额,一副沉思的模样。
计乐于无从得知他在想什么,只好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我真佩服你。”
钱杨回头:“啊?”
“你每天跟在你们老板后边,真的不会觉得压力很大吗?”
钱杨心想天呐怎么可能没有压力,他时常觉得,老板的脑速比自己快了几百倍,老板的脸色也很难看懂,老板的一些想法十年内没人能摸清,老板……
但是!
钱杨表面上云淡风轻,笑道:“嗨,这有什么压力啊,你觉得有压力?那可能是你和他不太熟吧。”
计乐于翻了个白眼:“装货。”
在心理专家面前装什么装?
计乐于:“这么会笑,刚才在陆先生面前怎么全程不笑?是突然不爱笑了?”
钱杨:“……你非逼我给你掏点挂号费,才能像对病人一样温柔对我吗?”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红包:“呐,老板给你的辛苦费、奖金、节假日来这里汇报工作的加班费。随便什么名头,你自己选一个吧。”
计乐于伸手接过,纳闷:“怎么轻飘飘的?你是不是贪污了?”
钱杨无语。
计乐于自己拆开看,从里边找出来一个打印的工资条。
“真是够了。”
钱杨嘟囔:“仪式感你懂不懂,本来可以直接打钱,他还让我给你准备惊喜红包。”
计乐于听到前半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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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吐槽,什么仪式感,就多余。
听到后半段时,他看到了金额。
计乐于将工资条凑到了眼前,他甚至专门摘下眼镜,抹了抹眼睛:“呜呜。”
“你咋了?”钱杨问他。
计乐于戴上眼镜,深吸口气,目光发亮看着钱杨:“我在此宣誓,我将兢兢业业、踏踏实实、任劳任怨、恪尽职守、死而后已,一定治好慕先生!”
他不是爱钱的人,但他是会爱很多钱的人。
钱杨觉得计乐于略微有点没见过世面,这算什么,老板对用心的人向来大方。
他叮嘱道:“太太就交给你们了,老板不会亏待任何人。”
计乐于嗯嗯点着头,走了一会儿,停下了脚步。
钱杨:“你又干什么?”
计乐于严肃道:“我在想,你说,有没有可能,让陆先生回庄园去住?”
钱杨大惊失色:“大胆!你怎么敢想这个?”
计乐于不解:“为什么不能想?我觉得,陆先生虽然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其实挺讲道理的。”他确实是心血来潮,不过,“我知道他们是塑料夫夫,可和谐的家庭关系,其实对他俩心理健康都好。”
钱杨摇了摇头:“那你别想了,老板一开始不回去,怎么说呢,给你举个例子,就是他认为这段关系是可有可无的支线任务,不完成没有任何影响。”
“后来不回去,是因为他不喜欢太太的作风,他觉得太……无厘头?总之就是觉得和太太沟通效率极低,毫无收益。”
计乐于想不通:“我看你们太太,和陆先生挺配的啊。”
钱杨也搞不懂计乐于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是既然老板没有把之前的资料拿出来,他也就不多话了,只是想了一下,道:“还别说,太太落水之后,受抑郁影响,确实变了挺多,没那么讨厌。”
他哎了一声,拍了拍自己脑门:“以前想象不出来他俩站一起的样子,现在想一下,竟然有点和谐,可惜,老板确实没长这根筋。”
“我发现了我们老板唯一的缺点!”钱杨最后得出结论。
计乐于:……
他走出了小别墅,没有再跟钱杨说,他觉得,从这里的装修来看,陆执衡其实并不是不喜欢家庭的那类工作机器。
送走人后,陆执衡独自在沙发上静坐半晌,将计乐于的话和一些线索联系起来,既然人格的问题被排除了,那么,是什么造就了如此大的变化呢?
陆执衡拿起手机,点开了王管家的微信。
奇怪,最近怎么不发照片了?
22. 第 22 章
收到新消息的时候,王管家在看慕承熙给小猫洗澡。
场面属实有点滑稽。
神经小猫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有点怕水,在漂亮的小黄鸭水盆里,使劲想往外爬,本来像小夹子一样喵喵叫,不知不觉变成了粗野的嗷嗷嗷。
它嗷一声,慕承熙的动作就卡顿一下。
一人一猫边嗷边卡,还挺有节奏。
王管家看到慕承熙转头,难得出现了一丝困惑:“为什么会这样?”
给它洗澡怎么这么难?
之前从花房回来的路上,小猫不走寻常路,非要跳到小石桥蹲上,然后一个脚滑,掉进了小池塘,捞上来之后,它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进了绿植里,沾了一身土。
一群人辛辛苦苦好不容易逮住,本来是打算让别人洗,结果猫和人打起架来。
它逮着机会就跑,一路跑到慕承熙身边,乖巧蹲下,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傲娇看着其他人,好像在说喵爷会自己清理。
但它现在浑身是泥巴啊!
王管家看它那乖样,灵机一动,建议慕承熙帮它洗。
然后,就成这样了。
虽然在慕承熙的注视下,它不和人打架了,却和盆子打、和淋浴头打、和水打。
很不消停。
慕承熙完全找不到机会想其他的事情,他被小猫制造的源源不断的麻烦吸引,就这么一卡一卡地,学习着照顾小猫。
卡累了,才转头问王管家。
王管家笑眯眯,他哪知道为什么,猫的性格根本摸不清楚,他只觉得太太这样还挺可爱的,有了一点点生气,又带着些质朴自然的笨拙。
看得出来,他确实已经被小猫搞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王管家回答不了关于猫的问题,他选择直接夸:“还是太太有办法,它现在多乖啊,只是叫几声,都不乱跑了。太太,快给它冲干净,再去吹干吧。”
慕承熙沉默了一下,看向还在仰头嗷嗷嗷的小猫,微不可查叹了一口气。
王管家在后头边看边偷笑,多好,相处很和谐呢。
他这时候发现手机有新消息,有些惊讶:“居然是先生?!”
好稀奇。
一向都是他主动汇报工作,主动拍些太太的视频和照片发过去,先生总是只回个“知道了”,或者“好的”。
今天竟然发消息了,发了什么?
王管家瞄了一眼慕承熙的背影,猜想,会不会是二十一天养成习惯,自己已经给先生把看太太的习惯培养起来了。
现在他突然看不到视频,不习惯了吧?
没事,刚刚太太和猫玩洗澡游戏的视频他也拍了,等会儿就给他发过去。
王管家边想,边点开了消息,刚一看清楚,就忍不住啧了一声,好吧,想太多了。
消息内容无比冷静、无比无情。
陆执衡发的:“王管家,请将最近情况尽快汇报给我。”
王管家摇了摇头,抹了把不存在的辛酸泪,发出了和钱杨一样的感慨:榆木脑袋陆先生!
不过,他也就敢腹诽一秒,紧接着立刻回起消息来。
事无巨细,应发尽发。
发完文字内容,他离开浴室,打开电脑,以极快的速度,将最近拍的一些视频稍微剪辑,发送给了陆执衡。
陆执衡收到视频之前,其实已经根据王管家的回复,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虽然这个想法很天马行空,但是,陆执衡认为,排除了医学症状,剩下的再离谱也是真相。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身后典雅大气的书架上铺陈着各类书籍。
陆执衡稍作思考,站起身来,走到了书架一角,从其中抽出了一本爆火网文。
当初为了了解家族里的小辈整天都在想什么,曾经购置过一些流行书。
脑海之中的那个离谱猜想,来源正是这里。
陆执衡快速翻阅,记得书里前几章就是在写主角穿越的过程。
一共两个要点:原主和主角需要同时遭遇危险;原主死亡,主角附身;
然后就是性格大变,不同的言行举止、迥然相反的待人方式、远超从前的绘画技能……
王管家对慕承熙的种种描述,让他无比笃定,这个人完全不是记忆里的联姻对象,但是,他好像还需要去见一面慕承熙。
网文毕竟是虚拟的,陆执衡抛不开直觉得出的结论,可他还要更多证据。
陆执衡将书又放回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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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回了书桌前,他闭眼思考,一手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慕承熙是真的死了吗?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需不需要找个道士?如果灵异之事真的存在,那有真本事的道士,也应该能被找到。
慕承熙竟然真死在自己照顾之下,这个猜想让陆执衡有些不虞,他皱起了眉,考虑着应该怎么做,才能迅速理清这其中的所有因果关系。
他计划着自己需要处理的后续,直到手机响起。
陆执衡睁开眼,目光无波无澜,哪怕心中有惊世骇俗的猜测,面上也看不出来他的任何震惊之色。
他轻轻点开了视频。
视频被贴心地配上了音乐,有些幼稚的欢快。
在动感的旋律中,陆执衡看到,之前一直冷冰冰、麻木迟钝的青年,笨蛋似的试探着搓洗一只猫,他总是被猫一惊一乍的动作,害的僵硬一会儿,然后又会开始新的试探动作。
之前王管家偶尔发来的视频里,要么是青年安静发呆的侧脸,要么是透着孤寂哀戚的背影,倒是第一次看见现在这种动起来的场景。
陆执衡的目光在小猫身上停留一刻,很快就转回到了青年身上——在恒温室内,他脱了厚衣服,只穿着丝质的睡袍,本来应当裹得严严实实,但早已在抓小猫的时候,凌乱起来。
小猫扑腾出来的水,多数洒在了他胸前。
视频里的青年不适地动了动肩膀,领口露出了部分瓷白如玉的皮肤,上边滚落着水珠。
视频的最后,青年转过头来,原来他苍白的脸庞上也溅到了水,狭长漂亮的眼尾正坠着水滴,晶莹地反射着灯光。
陆执衡的喉咙微动,眼睛短暂眯了一下,直直盯着屏幕。
他听见慕承熙用有些气虚,但很悦耳的声音,问着为什么,之后视频戛然而止。
心跳仿佛随着视频的仓促结束,不由自主乱了一瞬,但陆执衡没有注意到这种不同,他只是下意识站起身来。
大步迈出书房。
佣人很快站在了他的身边,不敢看陆执衡的神情,埋头安静等着老板的吩咐。
陆执衡站在原地未动,神情幽暗不明。
半晌后,他淡声道:“安排车,晚上回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