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1、入长安 上元二年,冬雪。 路上驶过一辆马车,样式清雅。 但车前置鸡笼,风卷车帘,还能见一只肥羊横立门口。 “那死鬼当年抛妻弃女跑得比谁都快,如今倒好,竟给你择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大理寺少卿,正四品上的大员,比他那官职还高。难道真是良心发现,想补偿你?” 一路行来,沈清婉瞧着帘外愈发繁华的景象,神情难掩兴奋。 她们母女二人在乡下吃了多年的苦,眼下终于有福可享。 可她一转身,却见女儿神色淡然,完全没有富贵临头的喜悦,心下一紧。 阿禾打小就是乖巧的孩子,不用让她操半点心。 沈清婉咬咬牙,“阿禾,咱们在乡下虽说不富裕,可温饱不愁,自在逍遥,没人拘着你。要不,要不咱们不去了吧......” 沈风禾半眯着眼,“婉娘,你且再靠过来些,让我睡会。” 沈清婉依着她的话,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膝上放平,又替她拢了拢披袄。 她倚在她膝弯,怀中抱着雪团,慢条斯理道:“你跳舞累,从县里回家路上黑。” “不累,不黑。” “那夜里不要总让我揉腰。” “......不孝。” 沈风禾从六岁起,脑海中就逐渐有了别的记忆,并且随着她长大愈来愈多。 跑得比马车还快的铁块,矗了数丈的楼,发着光的板子......还有随之而来的是她愈发精湛的厨艺。 沈清婉是她的养母,善舞,时常去县里乐坊挣些银钱。 但她下厨味同嚼蜡,纵使变着法子给她做些有肉有菜的,沈风禾还是头发黄黄,豆芽一根。 好在六岁后家中伙食都是她站在板凳上,举着锅铲完成,不用再让婉娘点炸灶台暴殄天物,她也渐渐长起了个头。 到了十多岁,她自己也会接些十里八村的喜宴或是豆腐饭补贴家用。 可县离家中遥远,婉娘去乐坊来回就要花上两个时辰。有时逢上酒客花钱要她多跳两曲,要亥时才归。 道阻路黑,尤其是今年夏夜,有泼皮一路跟着婉娘,欲行不轨。 若不是沈风禾与邻家一位兄长常去村口等她,赶跑那泼皮,后果不堪设想。 她早想多攒些钱带着婉娘离开,能去县里买处小宅最好。 总之,她想她们母女平安无虞。 所以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生父抛来的橄榄枝,她心动了。 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地方。 长安。 马车是夜里走的,鹅毛大雪还在下,行路也难。 晨光微熹,帘外头喧嚣热闹。 沈风禾自幼长在乡野,偶尔跟着沈清婉去县里赶集,从未见过这般宽阔气象。 马车从明德门进城后沿着朱雀大街走,纵使雪天,也热闹非凡。 待行了一阵,路过西市时,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招幡飞扬。 “热乎的胡麻饼哟——刚出炉的,外酥里软!” 热姜饮撒桂子,蒸饼、糖糕的香气从蒸屉上汩汩往外溢。 冯二家的酱肘,卤得酥烂,配酒最妙。油光锃亮的腊鸡、腊鸭,悬在李记食肆旁,最适合做腊味合蒸配蒸馍。 西域来的商人卖波斯枣,高鼻深目的穿着胡服站在骆驼旁贩炙羊肉。 挑着担子的小贩,竹筐上盖着厚布,掀开便是热气腾腾的羊汤,能随时随地下碗汤饼来尝。 “卖羊肉汤饼——骨汤熬了一日夜,撒上芫荽,来一碗哟!” 行人络绎不绝,雪色映朱楼,当真是盛世长安。 “姑娘,进了坊再走两刻,就到沈府了。” 张嬷嬷见沈风禾掀开车帘对外探头,提醒道。 沈风禾从目光扫过街角冒着热气的食肆,笑着回,“张嬷嬷,婉娘念叨辅兴坊的胡麻饼好久了,我想去给她买两块带回去,耽误不了片刻。” 张嬷嬷当了长安著作佐郎沈岑沈大人家的管事嬷嬷十多年,没挨过什么苦日子。 如今让她亲自去乡野接老爷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一路奔波,可是又冻又饿。 她也被飘来的香气诱了个好歹,回道:“成,老奴跟着你,快去快回,别让老爷等急了。” 两人下了马车,往食肆走去。 胡麻饼生意好,青色官袍的小吏也排在里头。 沈风禾让店家称了几块胡麻饼,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转头就瞥见其中一名小吏咬了一大口手里的饼,含糊不清地叹了口气。 “还好少卿大人体恤,允了咱们轮休时出来买吃食,不然天天啃大理寺的饭食,我恐俊年早逝。” 另一名小吏也跟着皱眉,“可不是,就说今早那道青芹蒸酪,酪都酸了还往上撒盐,青芹老得嚼不动,混在一块儿又酸又涩,我强咽两口差点吐出来。” “酸酪还算好的。” 小吏狠狠咬了口胡麻饼,“前日豉汁煮葵才是恶毒,豉汁放多了发苦,葵菜煮得烂成泥,还混着不知哪来的腥气。听说掌厨的是户部侍郎家的远亲,仗着关系懒得琢磨手艺,只把食材往锅里一丢就完事。本以为进了大理寺差事好,没想到要命要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大理寺饭堂的吃食批得一无是处,满肚子苦水。 “少卿大人也遭罪,上次吃了口芫荽粥,硬是皱着眉放下了筷子,往后就没怎么在饭堂用过饭,我方才还瞧见他出门。” “姑娘。” 张嬷嬷催了一声,自己也是两块饼下肚,喝了店家一大壶热茶。 沈风禾回过神,笑着应道:“来了。” 回到马车旁时,她的兔子乖乖趴在马车板上,正竖着耳朵往车帘里钻。 “雪团怎的在这儿。” 她上前将雪团抱起时,瞥见一道绯色背影正转身往街角走。 那人身形极高,宽肩窄腰,很快没入漫天飞雪中之中。 “阿禾。” 沈清婉兴冲冲道:“雪团的笼子没关好,一眨眼就溜出去了,方才就是那位郎君把雪团送回来的。” 沈风禾顺手将油纸包的胡麻饼递过去:“快吃吧,还是热的。” 沈清婉接过胡麻饼却没动,拽着她的胳膊激动道:“那郎君可真俊!” “吃你的饼吧,能有多俊?” 沈风禾失笑,转身往马车里钻。 沈清婉接过饼咬了一口,面脆胡麻香。 内里切碎的羊肉油脂被烤得融入饼中,肉香丰腴,却毫不油腻。 她满意回,“斯文有礼,温润如玉。” 沈风禾听着婉娘的夸赞,张口咬下一块胡麻饼,眼睛一弯。 果然酥香可口,名不虚传。 寂寂朔风里,真是慰人心肚。 马车又行了一阵,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姑娘,沈府到了。” 张嬷嬷率先下车,转身搀扶沈风禾。 沈府门楣不算张扬,两扇朱门侧立着两尊石狮子,上方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题着“沈府”的字遒劲有力。 沈风禾抱着雪团,沈清婉则指挥车夫往下搬东西。 肥硕的羊叫着被牵下来,几只芦花鸡在竹笼里扑腾着翅膀咕咕叫,连同她们带来的布包竹篮,在沈府门前堆成了一小片乡野景致。 门口值守的两个下人原本垂手而立,见这阵仗,张大了嘴。 左边的小厮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我的天,怎还带着羊和鸡,这是把乡下的家都搬来了?” 另一个婆子上下打量着两人,“瞧着穿得也普通,带着这些活物进门,也太......不成体统。” 张嬷嬷见状,忙上前呵斥:“瞎看什么,还不快过来搭把手,这是姑娘带来的东西,仔细伺候着!” 下人们不敢再多言,连忙上前接过缰绳和竹笼,只是搬东西时还忍不住偷偷打量沈风禾和沈清婉。 两人跟着张嬷嬷往里走,前院的月洞门两侧栽着几株红梅,雪压枝头,暗香浮动。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前堂。 张嬷嬷轻声道:“姑娘,老爷在里面等着。” 沈清婉跟着沈嬷嬷先去照顾家中鸡羊,沈风禾则独自进屋,暖意扑面而来。 堂内燃着银丝炭,火苗旺而无烟,檀香淡淡。 正厅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两侧是雕花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皆是文人墨宝。 沈岑便坐在雕花椅上。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锦袍,满脸沉稳。虽已年近四十,却依旧能从眉眼间瞧出他年轻时甚是俊朗。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在沈风禾进门时抬了起来,视线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后,竟恍惚了。 乌发轻挽,鬓间红梅。 一身青襦裙,外套褐色对襟夹棉披袄。穿着倒是素,偏生那张脸却生得极出挑,双眸澄澈,香腮似雪。 当真是一模一样。 “青娘......” 沈岑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了红意。 他像是被什么绊住了思绪,半晌后擦了擦眼角,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青娘。” 雪团在沈风禾怀里轻轻动了动,沈风禾蹙了蹙眉回过神。 “沈大人,我叫沈风禾。” “沈大人”三个字,客气又疏离,敲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沈岑。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沉声道:“你理应称我为父亲。” 沈岑端坐主位,也并未起身,因那酷似青娘的眉眼的惆怅也很快敛去。 “想来张嬷嬷也都跟你说了。你既为沈家血脉,便该为家族分忧,爹替你寻了门好亲事。” 见沈风禾不说话,他又似是施舍般继续道:“爹会将你记在你嫡母名下,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沈府小姐身份出嫁,日后在少卿府也有底气,不必在乡下受苦。” “是。” 沈风禾垂眸。 “父亲。”《 》 2、宜嫁娶 沈府门前朱红纱灯高悬,门楣贴金粉喜字,两侧则是沈岑同僚手书的清雅喜联。 院内寒梅枝系红绸,女眷们簪红绒花穿梭,笑语不断。 沈风禾与沈岑和嫡母王氏只说上几句,便被搀扶着出门。 到了门口,耳边传来沈清婉抽抽搭搭的哭声。 “婉娘,你这哭的也太难听了。” 她低声笑,“怎的只有声音,不见半分雨点?” 沈清婉抬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嗔道:“不孝,你拿合欢扇遮着瞧不见我,怎知我没哭?” “你真哭假哭,我从小听到大,还能辨不出来。” 二人缠闹了一会,接亲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鼓乐声也愈发响亮。 沈清婉抬眼望去,也忘了继续“哭嫁”。 来人身着绛红喜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青松。 雪落在他乌黑的发间,便是站在漫天风雪里,也难掩一身清贵凛然的气度。 竟是他。 沈清婉凑到沈风禾耳边,“小阿禾,这回可是赚大发了,少卿大人是位俊俏郎君。” 沈风禾无奈回:“又胡诌,你来长安瞧每个人都是俊俏的。” 待沈风禾被迎上花轿,沈清婉当真是落下几滴泪来。 只不过从花轿的帘子里扔出包鼓鼓囊囊的喜钱,入她的手,她便又笑了。 “小阿禾,明个儿一块吃茶啊。” 沈清婉挤在人堆里,跟着花轿一路浩浩荡荡地往少卿府而去。 从收养她起,她就琢磨日后定是要给阿禾寻个好人家,定不能步她娘的后尘。 这跳舞而来的钱存了近三十两,阿禾就只要她买支簪子当嫁妆。 重做沈家女,当少卿府的正妻,是门好亲事吧。 虽不懂那沈家那位为何不愿嫁过去,但她会多挣些钱给她攒着。若是阿禾过得不开心,纵使是大理寺少卿,她们也不要。 沈岑望着远去的花轿,竟也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若不是薇儿不愿出嫁,他也不会再次见到这个女儿。 那陆老夫人本来择了他家薇儿,说是书香门第,管管自家这躁头小子。 沈岑自然是欢欢喜喜的,他知晓陆瑾此人长相俊美,品性温润,女儿沈薇嫁过去理应是享福,如何是“躁头小子”。 办茶会白日相看那日,沈薇远远一望,便笃定了非他不嫁。 谁知那陆瑾公务繁忙,没喝两口茶便走。黄昏时来接陆老夫人时,他衣袂凌乱,神情淡漠,面容染血。 沈薇与几位贵女在门口偷偷瞧,却见他提溜着一鲜血淋漓的人头扔给手下,顺手又“刺啦”一声,将不知哪儿冒出的刺客一刀劈成了两半。 胳膊腿就这样乱飞到了沈薇面前,还在抽搐颤抖。 她当场晕了过去,醒时说父亲要将她嫁去阎罗殿吗。 又笃定死也不嫁。 他的幺女还未及笄,但这可是陆瑾这根高枝,前途无可限量啊。 百般惆怅之际,他忽想起青娘的女儿。 听说被一乐人养在乡下,年方十七。 她瞧着是个软性子,听话懂事,只提了个给养母置办一处小宅的要求。 他见她的眉眼,像极了青娘,他心中也愧疚。 且他的六品官,真是做够了。 少卿府娶亲,派头自是不小。 门前悬着的大红灯笼,一片喜红,仆从们穿着簇新的袄子,往来穿梭着迎客奉茶,茶香与酒香四溢,满是热闹光景。 花轿一落地,一双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握住沈风禾,将她迎下,清冽的柚花香扑面而来。 红烛高照的正厅里,宾客满堂。 沈风禾随着司仪的唱喏,与身旁的人一同拜天地,拜高堂,最后转身行夫妻对拜之礼。 合欢扇遮着,她用余光瞥见旁人动作沉稳有礼,会仔细搀扶她过门槛,抬手俯身尽是温润端方。 司仪高声唱罢礼成后,她便被搀扶着,一路穿过喧闹的人群,送入了后院的新房。 新房里暖意漾漾,满室红绸喜帐。 沈风禾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喜床上,也没有什么陪嫁丫头在旁伺候。 百无聊赖之际,思绪就发散了开来。 她的郎君陆瑾,年二十,出身吴郡陆氏,家族底蕴深厚,又是钦点状元。 天后游猎遇刺,他护了她周全,且顺藤摸瓜抓到了幕后之人,深得陛下赏识。两年之内,连连晋升,从正九品上校书郎晋为正四品上大理寺少卿。 沈岑努力多年,都比不过旁人短短两年,只有个“清流文官”的名声在外头。 眼下,他好不容易因“清流”的名气大,攀上这根高枝。 沈岑这几日对她的叮嘱还在耳畔围绕。 要多令郎君欢喜她,要做好少卿府的主母,且不要忘记她是长安著作佐郎家的女儿。 说此话时,还要每每提及她的亲娘。 婉娘自小与沈风禾说,她是她浣衣时在河里捡的。张嬷嬷寻到她时,才提到她真正的身世。 她的亲爹沈岑当年还是个未中进士的书生,游学吴郡时遇上了琵琶女何青玉,一来二去暗生情愫,成了旁人艳羡的才子佳人。 可沈岑一朝金榜题名入了长安,便渐渐与何青玉断了音信。他既舍不得官场前程,又不愿娶一个乐籍女子为正妻,竟就这般将何青玉抛在了脑后。 何青玉寻来长安后,只听得沈岑几句“等等,再等等”。 却等到了他迎娶旁人。 她不愿做外室,无奈生下她后熬不住委屈,没多久便郁郁不已,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了婉娘。 婉娘那时不过十五,是何青玉的丫鬟。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带着个刚出生的婴儿,以跳舞为生,竟也将她拉扯大了。 张嬷嬷说起沈岑和何青玉的往事时,满目惆怅。 说沈大人也是迫不得已,后来心中生出悔意,去寻青娘时,却只见到她孤坟一座。 青娘死后,沈岑从此抑郁寡欢,觉得周遭只剩下官场权利浮沉与寂寞。 张嬷嬷抹了一把泪,“我们老爷可是失去了挚爱啊!” 是的,他失去了爱情。 在无边的寂寞和心死中,给沈风禾生了两个妹妹,两个弟弟。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沈风禾执正合欢扇,脚步声也渐进。 一声轻佻的“啧”响在她的头顶响起。 “他竟真同意娶亲。” 沈风禾目露一丝疑惑。 “你们沈家倒是有意思,我拿人头当酒壶也不怕。” 来人继续说道:“清流文官的架子摆得挺足,转头还不是把个新认的女儿,巴巴地送进我陆府来。” 他俯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到沈风禾跟前。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属下在外回禀,语气急切:“少卿大人,那名逃窜的嫌疑犯,在城郊破庙被捉住了,您......” “知晓了。” 面前之人伸到半途的手顿住,收回手转身便走,脚步匆匆,没有再看沈风禾一眼。《 》 3、用宵食 红烛燃到夜半,连烛芯都积了厚厚一层烛花,陆瑾却还没回来。 沈风禾饿得前胸贴后背,出嫁礼仪繁琐,她从晌午至今粒米未进,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此人新婚之夜如此,是要给她下马威吗。 她自个儿放了合欢扇,伸手推开房门,夜气夹杂着雪的清寒涌了进来。 门口守着的两个丫鬟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忐忑回:“少夫人,您怎的出来了?” 沈风禾含笑:“我想问问厨房在哪?” 爷没在,她却似是毫不在意,笑得这样明媚。 丫鬟盯着她愣神片刻,连忙回道:“少夫人是饿了?奴这就去给您拿些点心来,您回房等着便是。”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 屋内的炭火熄了不少,沈风禾浑身也有股冷意,不太想用些没有火气的点心。 左右她也不知晓这郎君何时归,饿着就寝,容易难眠。 问了一阵后,她也没叫丫鬟陪着,只身去了厨房。 陆瑾住处就有小厨房,与前头做婚宴的厨房隔开,丫鬟自然不会让她出院子。 陆府里头,即便是小厨房瞧着也宽敞,比她整个家都大。 冬夜寒冷,她在家时,常与婉娘一起吃碗热馎饦,才好眠。 沈风禾点亮案头烛火,找到了面粉。 她熟练地挽起大袖,烧了些水,揉了个面团后揪成剂子入水。 灶上的火燃起,她取了两枚鸡子,滑入热油。 “滋啦”一声,鸡子两面煎至微焦起酥,溏心凝而不溢。一枚做汤底,一枚被盛进小碟,光看着便觉脂香四溢。 取截熏得油亮的灌肠,切成薄透的片,也尽数撒入锅中爆香。 沈风禾拿出剂子,随手按压拉扯,捏成馎饦。 待水沸泛起滚涌白泡,将馎饦一一滑入,馎饦在沸水中浮浮沉沉。热气蒸腾,汤汁咕嘟作响,她再抓几片洗净的鲜菘放进去,撒少许盐调味。 沈风禾满意地给自己盛了一大汤碗。 鸡子与灌肠调的汤底浓厚,馎饦裹着鲜香汤汁,鲜菘甜脆,顶上那枚轻轻一戳,溏心便缓缓淌出,将汤汁浸得愈发醇厚。 陆家前院,陆母正风风火火地往新房赶。 她本在前头应酬宾客,满心想着儿子新婚夜该是蜜里调油的光景,便多喝了几杯喜酒,醉得睡着了。 谁知方才一个仆从慌慌张张来报,说爷捉了疑犯后便没回府,竟是把新妇独自丢在了新房。 她惊坐起,这儿不能要了! 陆母又气又急,快步往新房走,琢磨着该怎么安慰这位刚进门的儿媳。 自从去年从陛下与天后那场筵席回来,她就察觉陆瑾有些不对。虽依旧对她恭敬,但时常又觉得他喜怒不定。 尤其是对于自己给他张罗婚事方面,总说怕怠慢了人姑娘。 他亲爹去得早,自小孝顺,又勤学苦读,品性也极佳,如何会怠慢。 但她张罗一次,他拒绝一次,直至那帮子一块打叶子戏的友人问她—— 怡娘啊,你瞧瞧你儿官运亨通,却迟迟不娶亲,怎一直以“怠慢”为理。 她们挤眉弄眼地问她,这个......怠慢,到底是指哪个方面的怠慢? 岂有此理...... 娶亲! 这回必须娶! 婚房内红烛依旧燃着,可喜床却空空荡荡,鸳鸯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房间里静悄悄的,哪里有半分人影。 “人呢?” 陆母满心错愕,“这新婚之夜,怎的两个人都不见了?” 守在门口的丫鬟支支吾吾道:“老夫人,少夫人说饿了,去小厨房找吃的......可、可爷确实还没回来。” 陆母越想越气。 好个混小子! 拿人头吓人,让沈家不得以换了位女儿过来,这事她还没找他算账呢! 新婚夜放着新妇不管,竟让她饿到自己跑厨房找吃的,传出去人家只当陆家怠慢儿媳,成何体统。 她压着心头火气,带着仆妇丫鬟往小厨房赶。 刚到小厨房门口,一股鲜香气就先钻了进来。 她家新妇搬了个木凳坐在小案前,被灶火映得脸颊红扑扑的。 她满头珠钗,还穿着青质大袖连裳,手里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馎饦浸在浓郁的汤汁里,袅袅白雾往上飘,浓郁鲜香直往鼻尖钻。 沈风禾正吃得专注,夹起一筷子馎饦,连带着边缘煎得焦香油亮的鸡子一同送进嘴里。 馎饦吸饱了汤汁,烫得她轻轻呵气,但仍大快朵颐。 见到陆母,沈风禾立刻起身擦了擦嘴,将馎饦往案上一放,恭敬行礼,“母亲。” 陆母的目光先错愕地落在沈风禾身上,很快又转向那碗馎饦。 沈风禾试探性开口,“母亲,您要尝一碗吗?” 陆母轻咳一声。 恰逢酒醒时分。 还真。 有些饿了。 汤底鲜而不腻,馎饦揉得筋道,菘菜爽脆。 彼时酒醒,馎饦味美。 陆母回房就睡不着了。 夜里雪停,新妇与她一块坐在木凳上,问:今夜郎君还归吗。 积雪映月似荧光,她见她额间花钿也被熏得模糊了,还泪眼朦胧的。 不像话,太不像话。 她夜里辗转反侧,一早也未用朝食,就打发家中仆从去大理寺相问,没想到才出去半晌,仆从就匆匆来报,说爷回来了。 陆母心头的气与对沈风禾的那份怜惜一并涌上来,拂袖往正厅外走去。 陆瑾还身着昨日的绛红色喜服,一夜未眠,温润的神采里有几分倦意。 “陆士绩!” 陆母走到他身边,近乎骂道:“你要气死母亲才肯罢休?与沈家婚事本作罢了,不是你前两日忽又答应的?” 陆瑾收了身上的沉倦,恭敬回:“母亲息怒,是儿不孝,既累母亲彻夜挂心,更......委屈了新妇。” “委屈?” 陆母气急,“昨夜是何等要紧的日子。大理寺拿人,难道非要你亲自前往?金吾卫各司其职,城郊不良人也能差遣,偏要你新婚夜丢下新妇......” 她愈说愈激动,“可她都不怨,她只红着眼说夫君是为公务。” 昨夜她还顺带打听了她的身世,与她说道了半个时辰,那真是比话本子里的还坎坷。 陆瑾并不多说,只垂眸应声:“是儿不好,我去瞧瞧她。” “瞧个屁!” 陆母气道,“她这会儿正睡着,昨夜定和我一样,睁眼到天明,你别去扰她清梦。” “儿知晓,不打搅她。” 陆母狠狠剜了他一眼,终是挥袖:“罢了,你自去罢,莫要惹她不快。” 陆瑾颔首,转身往新房走去。 陆府满室依旧挂着红绸,一片喜气。他推门而入,红帐低垂,绣着鸳鸯的锦被铺展在床上。青质大袖嫁衣被随意搭在锦凳,旁边散落着几只珠钗。 沈风禾侧卧在床榻深处,被角掩至肩头,只露出一截手臂。 她睡得沉,长睫覆在眼下,睡颜恬淡。 陆瑾抬手,将袖中的一支梅花钗放在妆台中央。 这是他回府时买的赔罪礼。 去年突如其来的病疾,让他无法在黄昏后控制自己的行踪和言行,他还不知晓与她如何交代,也怕伤到她。 陆瑾的目光在她面容上停了一会,扫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迟疑了一瞬,轻轻将被角往上掖了掖。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出新房,见守在门外的丫鬟垂首侍立。 陆瑾叮嘱:“少夫人屋里的炭快熄了,你进去添些,动作轻些,莫要吵醒她。” 沈风禾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酣,陆母免了她请安,故直到日头爬得老高,她才慢悠悠睁开眼。 屋里很暖,炭盆里的火还旺着。 用一夜的炭,是她在乡下时从未有过的,往日里冬日取暖全靠灶膛余温,有时婉娘还会跑过来跟她挤一张床,互相暖暖手脚。 她们可不喜欢过冬日,需要多备柴火炭火不说,还不能跳舞挣钱,也很少有人在这时办筵席。 嫁娶礼仪繁琐,沈风禾累了一日,又吃了一碗热馎饦,正是酣睡好时候,陆母却拉着她拉家常,聊了颇久。 说起她父亲时,她脑海里还盘着他的再三叮嘱。清流文官,名声自然也要。 她未说他如何抛弃妻女,只说了他表现出来的满肠痴情,如何心死后,对着坟地流泪,终于寻回了多年前“丢失”的爱女。 后来实在是太困,沈风禾强撑着打哈欠,困得眼泪花在眼眶里直悠悠地转。 但她才擦完眼泪不久,就见陆母在旁大骂了一通郎君。 沈风禾伸了个懒腰,坐起身不久,守在门外的丫鬟就轻步走了进来行礼:“少夫人醒了?奴伺候您洗漱。” 她端来温热的铜盆,又转身打开妆台前的衣箱,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皆是花色雅致的新衣。 “这么多衣裳?” 沈风禾瞧着满箱衣物,诧异问。 丫鬟笑着回话:“这些都是老夫人特意为您挑的,说冬日天寒,选的料子皆是保暖的好货,您瞧瞧喜欢哪件,奴给您取。” 沈风禾的目光终在一件红白相间的襦裙上,“就这件吧。” 洗漱过后,丫鬟为她梳理长发,沈风禾抬眼打量妆台,忽被那支梅花钗吸引。 钗身雕出的梅枝,镶着红玉,钗尾还坠着一截串珍珠的银链。 “这支钗真漂亮,也是母亲挑的?”《 》 4、诉官厨 她伸手拿起,忍不住赞叹。 丫鬟正为她挽发,想了一会回:“少夫人,这可不是老夫人挑的,也不是箱里原有的,许是......是您自己带来的嫁妆?奴昨日收拾时并未见着。” 婉娘又给她买了新的钗? 沈风禾并未细想。 这钗精致独特,她很喜欢。 待丫鬟挽好发髻,她将婉娘原先挑的钗插好后,又拿起那支梅花钗斜斜簪在发髻另一侧。 雪后的味道特别清冽。 庭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红萼映白。 进了长安城的她,竟也有心思欣赏起雪景来。 “阿禾醒了?快过来暖一暖。” 陆母坐在廊下的暖阁里,见她出院子转悠,立刻招手。 待她走近,她又拉着她的手,“往后在自家院里,都不用请安,反正只有我们俩人。” 说话间,仆从已端来一碗牛乳百合粥。 粥炖了一个时辰,熬得绵密,百合也融在了里头,出锅前混以牛乳,香气四溢。 “快尝尝。” 陆母催着她用勺。 沈风禾舀了一勺入口,百合清甜,乳香浓郁,整碗粥顺滑无渣,暖意十足,极其适合冬日。 她换了寻常衣裳,更添娇俏,陆母愈瞧她心中愈发欢喜。 吃了两口,有仆从进来回话:“老夫人,爷已经上值去了。” 陆母皱了皱眉,“他竟没歇会儿?一夜未眠,又赶着上值,这身子如何吃得消。” 沈风禾握着勺抬眼轻声问:“郎君......昨夜回来过?” “方才回的,阿禾莫气。” 陆母哼了一声,“你别理他这浑小子,等他下值回来,我定让他给你好好赔罪。至于那圆......”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沈风禾的手背,语气温和,“阿禾你也不用急,更不用担着心,左右是他亏欠你在先,凡事都由着你心意来。” 沈风禾一口牛乳粥呛了个好歹。 她没急。 陆母又转向仆从:“牛乳百合粥,他带走了吗?” 仆从躬身回:“爷走得急,说大理寺还有要事,没来得及带。” “这混小子。” 陆母气道,“好好的牛乳百合粥不吃,难道又要去吃那芫荽粥?” 什么不添清水,只用芫荽捻汁入粥,听听就骇人。 沈风禾舀着粥的动作没停,闲谈间隙,已经吃了大半碗,满口牛乳香。 她慢悠悠开口:“儿听人闲谈,说大理寺的饭食,素来是长安官署里数一数二的难以下咽。” “可不是嘛!” 陆母立刻接话,“没想到阿禾你初来长安,竟也听闻了,可见那难吃的名声,早就传遍全城,令人发指得很!士绩今年秋日才调任少卿,这才几个月,眼见着就瘦了一圈。” 她皱着眉细数,“听说他们饭堂常做的藜麦糙饭硌牙,还有那清炖菜寡淡无味,有时竟做些茱萸拌豆酱,真真叫人难以下咽!” 沈风禾轻轻点了点头,“嗯......郎君这般日夜操劳,还要受这般口腹之苦,确实不易。” “可不是嘛!” 陆母又跟着附和。 沈风禾问道:“儿隐约听人提过,大理寺的厨事,是户部侍郎家的远亲在打理。” “远亲?” 陆母嗤笑一声,“那可远得没边了!说是他阿耶的侄女的舅舅的邻居家的婶子的郎君,拐了八道弯的关系,仗着沾了点亲,做得是一塌糊涂,迟早让大理寺给撵走。” 府里多了人,陆母心中高兴,有说不尽的话。 她又细数了好些大理寺这几月的神秘菜色。 沈风禾在一旁认真听着,时不时喝两口百合牛乳粥,再与她一块聊上几句。 虽郎君不在,但婆母是个好相与的,昨夜陪了她许久,还给她挑衣裳。 她喜欢且尊重她。 “大理寺厨下那些人,也都是朝廷在册的官厨,吃着俸禄呢,再说了,厨下也不止他一个,还有几个副手,偏生一个个也跟着糊弄。” 沈风禾眼儿倏然圆了,“是官厨?” 陆母笑回:“那是自然,阿母胡诌不成。” 沈风禾知晓官厨,她曾去过县里的县衙应聘,但那里的衙差连试做菜的机会都没给,瞧不上她。 所谓官厨,犒赏依官署旧制而行。 厨役食宿由官署供给,月有料钱,季有绢布赏赐。 元日、冬至等佳节,必有酒肉米面之赏。若遇大案会审、祭祀等公务备餐,也有加给口粮。 岁末考校优异者,可进阶增俸,少数卓异者还能获荐赴更高品级官署厨役任职。 比起成日在府中猜想郎君何时归,沈风禾更想出去瞧瞧。 长安这样大。 沈风禾想了一会,开口道:“郎君操劳审案......确实辛苦,儿真想帮帮郎君。” 陆母抱怨了一阵,听了这话眼神一亮,转向沈风禾,“阿禾。” 沈风禾抬眸:“怎的了?” 陆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手艺好,夜里做的那碗馎饦,鲜润适口,比长安城里有名的王家馎饦做得还对胃口。” 沈风禾叹了一口气,顺着回:“可说呢。” “士绩在大理寺吃惯了那些糟心吃食,阿母想,若是他能吃上你做的饭......但我儿上朝早,白日都在大理寺。若是提早备饭,便要吃冷食了,若是日日送去,也没这个先例。” 这又叫陆母为难住了。 见陆母蹙眉,沈风禾开口,“母亲,儿可以去大理寺应聘官厨吗?” 陆母眉头蹙得更紧了,“那如何使得,阿禾是来享福的。” 沈风禾缓缓放下瓷勺,笃定道:“儿觉得......郎君,实在是太辛苦,想陪他。” “阿禾,你真要去那?” 他家士绩是什么福分。 沈风禾点点头,“还请母亲成全。” 见沈风禾这样笃定,陆母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 大理寺的待遇理应不差,她去过几回,瞧见那什么远亲吃得膀大腰圆的,应也不会太辛劳。 士绩不着家,若阿禾能日日陪着他,她人美心善,手艺又这般好,这日夜相处下来…… 她拉着沈风禾的手,保证道:“阿母不会让你白忙活,每月给你开工钱,就这个数!” 沈风禾的眼瞪得更圆了。 这个数,可真多啊。 她喝了一口茶清口,笑意盈盈。 “母亲,择日不如撞日,儿今日就去吧。”《 》 5、不中用 雪后的长安很热闹,少卿府在务本坊,离大理寺并不远。 沈风禾披着外袄,踩雪而过。路过西市时,她在坊口的食肆买了两盒蒸藕,挑了斤干栗。彼时又见胡商在卖安息茴香,顺道买了一小罐。 这东西,喜者赞它辛香独特,去腥提鲜,厌者觉得气味冲烈,在沈风禾的那些记忆里,它叫孜然。 沈清婉的住处是间一进的小院落,在西市附近。 沈风禾顺道先去她的住处,与她只会一声应聘大理寺厨役的事。 正房不大,一明一暗。外间摆着案几,上头是个小小的泥炉,炉上炖着一锅热水,水汽袅袅。 沈清婉正在案板前切羊肉,听见推门声,她立刻丢下菜刀,迈着碎步飞奔过去。 见来人,她笑着喊:“阿禾,怎的这么早就来了?” 她拉着沈风禾往炉边矮凳上坐,给她倒好茶,“外头雪天寒透了,快喝口茶暖一暖。” 沈风禾刚捧着茶杯抿了一口,沈清婉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她自己也吃了口茶,满脸笑意,“快说说,娘在你成亲前塞的那本册子,可有学?” 沈风禾一口茶没咽顺,“噗”地呛了一声。 沈清婉自顾自笑道:“娘就说你那郎君俊朗吧?模样周正,宽肩窄腰的,定是不差。” 沈风禾也不想瞒着婉娘,抬眼看向她,坦诚回:“其实......婉娘,他昨夜捉贼去了。” “捉贼?” 沈清婉脸上的笑意僵住,方才还含笑的眼也冷了,从夸奖到怒骂只需一瞬。 “你是说,这厮新婚夜,放着你这个新妇不管,跑去捉贼了?!” 沈风禾费了好一番口舌,又是顺气又是递水,才总算让沈清婉的怒火压下去些。 沈清婉握着沈风禾的手气得发抖,眼眶都红了,“怪不得!怪不得沈岑那死鬼肯把这门亲事让给你!我当是多大的福气,竟有这样的事。新婚夜放着新妇不管,去捉贼?我活了三十二岁,真是见闻所未闻!” “婉娘,息怒息怒。” 沈清婉愈想愈心疼,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哪有这样不疼人的郎君。 她满是自责,“阿禾,是娘不好,都是娘带你来了长安......你心里定然难受着。” “我挺开心的啊。” 沈风禾反倒笑了,眉眼弯弯的,全然没有半分委屈模样。 她慢条斯理地解释,“婉娘你看,婆母不摆架子待我极好,还给我银钱让我零用,郎君忙着查案,压根顾不上管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不就是神仙日子?” 沈清婉皱着眉琢磨了一阵,又看沈风禾脸上确实不见愁绪,才缓了不少。 沈风禾顺势把心里的打算说出来,“眼下我还想去大理寺应聘官厨,我打听过了,那里厨役的月俸最高能有八百钱,待遇着实不差。” 她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若是以后郎君实在不喜她,她也不用委屈自己,好好与他说道说道和离便是,这在大唐极为常见。 郎君要是和离,沈府总不能强攀这高枝。 她没了价值,也不信沈府会迎她回去。 听说郎君年轻有为,办案能力强,日后说不定还要升官调任,早晚不在大理寺待着。 她若是进了大理寺,那便是正经官府差事,既能稳稳当当做活,又能存下银钱,日后和婉娘不依着旁人,做个普普通通的长安小老百姓。 沈清婉听沈风禾说了一会,忽然眉头又拧了起来,“阿禾,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哪有新婚夜丢下新娘子,跑去捉贼的,莫不是个借口?” 她拉着沈风禾的手,“阿禾,你郎君该不会......” “嗯?” 沈风禾挑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沈清婉咽了口唾沫,“这么一想,你出嫁前两日我还听坊里人说道,你郎君十八就中了状元,当年多风光啊!长安城里多少贵女家抢着要捉婿,可他一直没应,旁人问起,他就说怕怠慢了人家姑娘。” 她愈想愈觉得蹊跷,讳莫如深道:“阿禾,我眼下再琢磨‘怠慢’这两个字......该不会是那方面的‘怠慢’吧?” 沈风禾眨了眨眼,“欸,不会吧......郎君身形高大,不像啊。” “怎么不像,这种事说不准。” 沈清婉似是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原是如此!我就说哪有新婚夜跑出去的道理,竟是个金玉其外的!哎唷,沈岑那死鬼!”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气得不轻。 沈风禾见她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激动,连忙抚着她的背,“婉娘,冷静冷静,这都是没影的事,可不能瞎猜。” “那还有旁的理由吗。” 沈清婉长叹一口气,“娘得赶紧多挣些钱,郎君笨点、忙点都不怕,可要是不中用,那怎么行?哎呀呀阿禾,你可别太实心眼,若是日后真证实他不中用,咱们二话不说就和离!长安城里适龄的小郎君多着呢,年轻有为的、踏实稳重的,什么样的没有?可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沈风禾见婉娘越说越跑偏,伸手往她身后一指。 “婉娘你别想了,快瞧,你那羊肉要叫狸奴叼走了。” 沈清婉一回头,就见一只毛色杂驳的狸奴正弓着身子,前爪偷偷扒着案板,凑到羊肉前嗅了嗅。 “嘿你这小贼!” 沈清婉立马忘了方才的气,抬脚就去赶,挥手跺脚的,“去去去!这羊肉可贵着呢,是给我们阿禾尝的,轮得到你抢?” 狸奴“喵”一声,丢下羊肉窜上院去,留下一串浅脚印。 沈清婉回头拿起案板上的羊肉,兴致勃勃地问:“阿禾,你想吃清炖的还是酱烧的?娘今日给你露一手,保准鲜香入味。” 沈风禾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婉娘你放过这块羊肉吧,它多无辜。” “怎说话?” 沈清婉瞪她一眼。 沈风禾憋着笑,“我怕你这宅子也像咱们以前乡下那样,为了不把房子点着,最后把灶都砌到院子里去。” 她及笄那日,婉娘非要大露一手,厨房多好的灶,就这样没了。 但那日汤饼的味以及婉娘给她买的点心。 很好吃。 沈风禾笑着按住婉娘举着菜刀的手,“还是我来吧,咱们吃胡商那口,自己做比他卖得便宜多了。” 她接过案板上的羊肉,熟络地将肥瘦相间的肉块切成匀称的小方丁,又削了不少竹签,把肉丁一串串穿好,每串都搭着一两块肥肉。 沈清婉在一旁搭手,帮着洗干净备着的冬葵、蔓菁,还有几节脆嫩的瓠瓜。沈风禾把这些也切成小块,穿插着穿在竹签上,红绿相间的煞是好看。 院里的泥炉早已烧得旺,沈风禾把羊肉串铺上去,只不过片刻,油脂滋滋渗出来,滴在火上噼啪作响,香气一下子就漫开了。 烤肉要讲究火候,她不时翻着串,安息茴香均匀地撒在肉串上,烟雾缭绕间,香味四溢。 沈清婉看得眼热,也抢着要翻烤。 沈风禾便在一旁指点,“蔓菁耐烤,多烤会儿才甜,冬葵要快翻,不然就软了。” 两人围着暖烘烘的炉子,一人执一串,偶尔互相递过刚烤好的肉串。 西市的羊好,膻味少,羊肉被烤得外焦里嫩,晶莹油亮。 入口是焦脆外皮,牙齿轻咬,便能尝到肉汁。 肥瘦相间的羊肉嫩而不腻,配上安息茴香独特的辛辣与微麻,风味十足。 沈清婉忍不住赞道:“我家阿禾手艺也太好了!” 院儿里有烤得焦香的羊肉,清甜的时蔬,还有两人的说笑声。 吃得差不多时,沈风禾擦了擦手,起身道:“婉娘,时候不早了,我往大理寺去递个投名状,谋那厨役的差事。” 沈清婉把剩下的烤串都油纸包往里塞,“这么些羊肉娘也吃不完,你都带着,路上饿了垫垫,或是叫你婆母也试试。” 沈风禾接过油纸包揣在怀里,笑着回,“那我走啦,往后我会常来来看婉娘。” “好嘞!” 沈清婉送她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喊,“我们家最好的阿禾,万事顺意......记得下次来,阿禾要给娘做馎饦尝!” 沈风禾低声一笑,转过身点点头。 待沈风禾走远后,沈清婉低头瞥见院墙角缩着的狸奴,它还盯着方才的烤串,便挑了些干净的肉递过去。 瞧着狸奴狼吞虎咽的模样,又嘀咕:“那少卿大人......总不能真的是不中用吧?可别委屈了我的阿禾......” 沈风禾顺着雪后的街巷往大理寺去,大理寺离得本就不远,没半柱香便到了门前。 她对着值守的小吏拱手,语气恳切:“劳烦吏君通传,小女前来应征厨役,愿献薄技,供大理寺诸位大人膳食。” 那小吏正倚着门框打哈欠,闻言脸一垮,连连摆手,“罢罢罢!莫再来添乱了!这几日应聘厨役的络绎不绝,做的吃食与寺中不相上下,我是再也不信这些自荐的了!” 沈风禾怀里油纸包的香气顺着风飘出来,那焦香的肉味混着香料气息,直往小吏鼻子里钻。 他吸了吸鼻子,还是忍不住开口相问。 “你这怀里揣的是羊肉?怎的比胡商那儿还香?”《 》 6、去应聘 “正是羊肉。” 沈风禾将怀中的油纸包一掀,那香味散发得更加浓郁。细竹签串着的羊肉块匀称小巧,外层微焦,胡麻粒撒在油亮肉汁里,还混着安息茴香碎。 她伸手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吏君若是不嫌弃,不妨尝一串试试?这是小女自个儿做的,用了安息茴香调味,或许合您口味。” 小吏上值早,朝食用了寺里饭堂的豕肉白菘馒头。 馒头豕肉腥气重了些,馅还少得可怜,他咬了半只就撂下,只就着腌菜吃了两碗粥。这汤汤水水下来,只有水饱,眼下早饿了。 眼下这香味实在勾人,他也不再推辞,拿了一串便塞进嘴里。 沈风禾的羊肉串小,不过两三口,竹签上的肉便没了踪影。 小吏咂了咂嘴,“有焦香,也有羊肉的腴润,味真好。就是胡商那里的串子更大,嚼起来才过瘾。” 沈风禾见势又递过去两串,小吏轻咳一声,只拿了一串。 她笑着回:“回吏君,大有大的做法,小有小的嚼头。大串吃着筋道爽利,胡商有时不舍得放太多安息茴香,吃到里面就有些寡淡。小女这是小串,烤的时候反复慢慢转动,既能锁得住汁水,滋味也浸得匀,又撒了胡麻,吃着便更嫩一些。” 小吏尝了羊肉串,也想着给沈风禾一个机会,便将她往大理寺的后厨带。万一这羊肉非这位小娘子所做呢?还得亲眼见识她下厨才行。 “好香的羊肉味,这还没到少卿大人给咱们出去买饭食的时辰。阿力,你去西市了?” 主簿史逸仙闻着味儿便过来了,他一吸鼻子,眼睛立马落在小吏身后的沈风禾上。 “嗐,我才没有。” 小吏连声回:“史主簿,您瞧,这位小娘子来应厨役的,您来得正好。” “应厨役?” 史逸仙眼睛一眯,上下打量了沈风禾一番。 她鬓边簪着支梅花钗,衣裙虽素但布料尚可,眉眼清丽,气质瞧着半点不像寻常厨妇。 他连忙拽过那个小吏,压着声音嘀咕:“你忘了,秋日里就有个女郎来应厨工,哪里是来做饭的,分明是想借着机会往少卿大人面前凑,整日里魂不守舍的,菜都能炒糊,最后还不是被打发了。” 他又瞥了眼沈风禾,继续道:“你瞧瞧她,模样生得好看,穿戴也周正,能甘心来大理寺做厨役?再说了,少卿大人才成亲,我昨儿还去吃酒了,那新娘子跟仙子似的,她这时候来......要命要命。” 沈风禾听着,就差挠脑袋了。 她合欢扇遮得比盖头还严实,郎君都未必瞧见了她的模样,这位史主簿...... 沈风禾抬眸看向他,诚恳道:“史主簿,小女确是为应聘厨役而来,绝非别有他图。您若不信,不妨让小女露一手,好坏尝过便知。” 史逸仙打量她片刻,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而羊肉串的香味始终在他鼻尖萦绕,终还是同意。 他带着沈风禾穿过前头,直到大理寺的饭堂。 这饭堂倒颇为宽敞,梁柱挺拔,摆着数十张案几,只是此刻案上大多空空荡荡,零星几人扒着碗碟,神色恹恹,似百鬼夜行。 忽听得一声惊呼划破沉闷。 “我的亲娘,他怎么吐沫子了!” 沈风禾循声望去,只见角落一名书吏捂着嘴,嘴角挂着些白沫,脸色发青。 他面前有一碗厨工昨日新出菜式豆汁儿,用豆磨粉煮的。 有人附和着,“再这么吃下去,案子没办完,人的魂都没了。” 从前倒也还好,饭食味道普通,也没有到难以下咽的地步。但最近主厨沉迷研究新菜式,沉迷放倒大理寺众人。 史逸仙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索性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大理寺饭堂的主厨陈洋,四十多岁,身材微胖。 他才出厨房,就瞧见史逸仙身边的沈风禾,眯着眼笑,“史主簿,您这是把家眷带来饭堂了?” “呸呸呸!” 史逸仙连忙反驳,“瞎猜个什么,这位小娘子是来应聘厨役的。” 陈洋笑得更高兴,“应聘厨役?” 他上下扫了沈风禾一眼,不屑道:“史主簿,咋突然想着招新厨役了,小人在这儿干了三年,寺里上下谁没吃过小人做的饭。您也吃了三年,不也好好的?招什么新呐。” 史逸仙皱着眉,“且给她个机会试试,做得好便留下,做不好再另说。” 原先也不是没招过做菜适口的厨役,好几位都是才呆了没多久,就自请辞了的。 这其中,真是难说。 陈洋“哼”了一声,“小娘子想试试便露一手呗,后厨的东西尽管用。” 他引沈风禾往后厨走,沉声道:“可丑话说在前头,我就给你两刻时辰。做的出来,还得让大人们满意,留不留全看史主簿的意思,若是两刻钟做不完,那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菜要做好吃,得多上荤腥。荤腥处理起来麻烦,不给河鲜,只给豕肉与鸡鸭,这点功夫,是炖不烂的。 后厨虽宽敞,食材却不算丰裕。 在雪后,沈风禾还能见到茄子。 长安不比沈风禾的乡下,附近的农户会在菜畦里覆盖屋草,昼夜燃火等样式栽种,确保一些时蔬冬日也能供应。 想要菜色下饭,有时也不需要大鱼大肉。 她挽起衣袖,露出稳当的手腕,取过两根紫皮长茄,洗净后斜刀切成薄条,又剁了些肉沫。 待油热至微微冒烟,倒入茄条,让茄条在热油中渐渐变软盛出。又下姜末蒜末爆香,再放入剁得细腻的肉沫翻炒熟透,随即再下过油茄条。 茄条吸饱了肉香与她调的酱汁后,淋上一勺面粉水勾薄芡出锅。 很快,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茄香顺着后厨的往外飘,直往饭堂里钻。 陈洋在一旁端起茶碗喝了不过几口,就听见沈风禾清亮的声音传来。 “吏君,小女做完了。” 陈洋愣了愣,这才还未到一刻吧,她竟做好了? 沈风禾端着托盘出来,瓷碗里盛着米饭,上头浇满了刚出锅的肉沫茄条。 茄条紫红油亮,裹着浓稠的酱汁,肉沫混在其中,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顺手将菜与饭轻轻拌了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酱汁。 陈洋走过来见她的动作,脸当即沉了,“菜是菜,饭是饭,你怎的把它们混在一处?这般吃法,何其粗陋脏污。” 可勾人的酱香与肉鲜的味道已飘遍了饭堂,原本还在抱怨的书吏们纷纷循着香味围过来。 史逸仙一早也尝了豆汁儿,只觉吓人,都没怎么吃东西。 眼下香味十足,也不管陈洋的抱怨,很快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将米饭裹着茄子和肉沫送入口中。 软糯的茄条吸足了肉香与酱汁,入口即化,细腻的肉沫咸香十足,酱汁浓郁却不腻口。 拌着的米饭越嚼越香,那酱汁混在里面,完全没有寻常饭菜的寡淡。 沈风禾这时又端来一碗汤,汤色清亮,是打散的鸡子入汤,上飘着几粒葱花。 她恭敬道道:“大人,这盖饭配着汤吃,滋味更妙。” 史逸仙连忙喝了口汤,只觉得冬日里来这样一份饭食,通体舒畅,浑身都是暖的,拿起勺子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周围的书吏们看得眼热,纷纷起哄,“史主簿,瞧着也太香了,给我们尝一口呗!” 史逸仙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饭,又舀了一大勺送进嘴,头也不抬,“我再吃一口。” 陈洋将信将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沈风禾递给他的。 软糯的茄条裹着咸香酱汁,肉沫的鲜气渗进每一粒米里,确实香。 可他拉不下脸,嚼了两口冷着脸,“哼,勉勉强强吧。” 史逸仙吃得热泪盈眶,闻言也顾不上反驳,擦了擦凑近沈风禾,感激涕零,与方才那位小吏道:“小娘子,你可真是我们大理寺饭堂的救星!阿力,快带她去办入籍注记,正式归入厨役名册!” 他刮完最后一粒米饭,也将鲜美的汤喝了个精光,“你且再给少卿大人也做一份,我今早见他憔悴,定要吃点合口的补补。” “史主簿放心。” 沈风禾浅笑颔首,“小女炒的时候多备了分量,后厨还有不少,直接盛来便是。” 话音刚落,周围的书吏们立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我也要!我也要一份!” 陈洋怎能让新来的厨役抢了自己的风头。 他站在沈风禾身旁道:“史主簿,不必劳烦这位小娘子,少卿大人昨夜新婚,定是操劳过度,您瞧他今日上值,频频打哈欠,神色疲惫。小人早就备好了杜仲枸杞炖羊肉,补肾益精,最是滋补,少卿大人喝了定会精神奕奕,可比这寻常饭菜管用多了。” 这劳什子盖饭,如何比得过他的大补。 “管他什么药膳。” 史逸仙伸了个懒腰,语气坚决,“寻常饭菜都吃不下,再好的药膳也没用,阿力,盛上一份盖饭,连同陈厨的药膳,一并给少卿大人端上去!”《 》 7、入职啦 大理寺少卿的值房设在寺内西跨院,窗外漏进几缕清寒天光,落在案头堆叠的卷宗上。 陆瑾身着一袭绯色官袍,拿着朱笔,正凝神批阅案宗。 “少卿大人,请用饭。” 明毅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拎着食盒放在案边矮几上,小心翼翼掀开盒盖。 盒内上下分置两样吃食。 一样是肉沫茄条盖饭配一碗热汤,另一样则是杜仲枸杞炖羊肉。 陆瑾闻着香味,抬眼看向食盒,“这油亮的饭食,是老陈新琢磨的菜式?” “回少卿大人,不是的。” 明毅连忙回话,“这盖饭是今日新来应聘的厨役做的,大伙儿尝了都说味道好,您快尝尝。那碗炖羊肉才是陈厨做的,说是给您补身体用。” 陆瑾放下朱笔,走到案几旁,舀起盖饭尝了一口。茄肉软糯,酱汁咸香与混着肉沫的米饭一块搭配,相得益彰。 勺子起落间,他用饭的动作也不自觉加快,不过片刻,小半盘盖饭便见了底。 “嗯,味道不错,留下吧。” 陆瑾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记得查查背景,仔细些,别像上次那样,混进想偷听案情的人。” “是。” 明毅连忙应下。 陆瑾目光落向那碗未动的杜仲枸杞炖羊肉,很快抬眼,“这汤瞧着大补,你拿下去喝,这些时日随本官查案,也辛苦。” “少卿大人,这......” 明毅面露难色,又对上陆瑾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推辞咽回,苦着脸应道:“是,属下遵命。” 他拎起食盒匆匆退去,似是在逃什么洪水猛兽。 该如何将这碗杜仲枸杞炖羊肉给分享出去呢。 陆瑾用完饭,起身至窗前。窗外积雪皑皑压枝桠,几株红梅傲然挺立,艳色映雪,景致清绝。 他欣赏了红梅好几眼,开门折下两支盛梅,插入案头瓷瓶中。 沈风禾则是跟着小吏来登记入籍,恭敬递上陆母给自己的户籍。 小吏接过户籍,先抬眼相问:“你过往可曾犯过事?我们后续会核查,若是作奸犯科者,大理寺不予录用。” “没有没有。” 沈风禾诚恳道:“小女一直跟着养母在乡下生活,就种种菜做做饭,从没犯过事。” 小吏点点头,低头翻开户籍簿仔细查看,核对籍贯。 目光往下扫时,只见上面清晰写着—— 陆瑾妻沈氏,夫任职大理寺少卿。 小吏使劲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看了几遍。 没错,就是“陆瑾妻沈氏,夫任职大理寺少卿”。 他人直接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少......少卿大人的夫人,您来当厨役?” “哎唷,吏君您请快起身。” 沈风禾见小吏摔在地上,连忙想去扶,去被他一下躲开。 她抬手佯装抹泪,叹息一声,哽咽道:“吏君,此事还请您务必保密才好。” 既要正式入职大理寺,定是会被查明身份,沈风禾想着先一步承认再说。 小吏懵懵懂懂爬起来,还没缓过神,就听见她继续道:“您在大理寺当值,定然知晓我家郎君有多辛苦。日夜查案奔波,回来连口合口的饭菜都吃不上。今早瞧着他眼底的青黑,人呢瘦得脸颊骨都露出来了,我这心里啊,跟针扎似的疼。” 她说着,微微侧过脸,拿手帕子抹了把眼角,“我文不能断案,武不能护院,也就做饭这点本事。想着来应个厨役,既能让郎君吃上热乎合口的饭菜,也能给大伙儿改善改善伙食。吏君,您说我说的对吗?” 小吏愣愣点头。 陈厨的手艺简直是折磨,少卿大人才调来不久,矜矜业业却要吃这些新式变态菜品,确实委屈。 可眼前这位是少卿大人的夫人,要日日在厨房给他们做饭,他后背就冒冷汗,手脚都有些发软。 沈风禾瞧出他的犹豫,继续恳求:“吏君您想想,我家郎君常说,行当平等,不过都是为了生计罢了,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饭食是安身之本,人人都要吃的。我来这儿,不求别的,就想悄悄给郎君一个惊喜,也能让大伙儿吃顿舒心饭。” 她抬手拭去泪花,“您若是声张出去,旁人知道我是少卿夫人,定然处处拘谨,不敢随意用饭,我做的饭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就把我当作普通厨妇,大家吃得自在,郎君也能安心。” 沈风禾见小吏有所触动,便继续深吸一口气,一滴泪珠巧妙地从眼角滚落。 “我家世清白,从没犯过律法,做的饭菜也合大家口味,绝不会给大理寺添麻烦。吏君就当可怜可怜我一片痴心,帮我守着这个秘密,行吗?” 小吏看着她泪花点点的模样,又想起少卿大人连日操劳的身影,再回味起方才那碗肉沫茄条盖饭的鲜香...... 少卿大人夫妻情深,人家一番好意,自己哪能拆台? 且那碗肉沫茄条盖饭。 可真是香啊。 他犹豫了一会,便重重点头,“夫人放心,此事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对旁人透露半个字,往后您就是大理寺的普通厨役。” 沈风禾含泪点点头,“多谢吏君体谅,您真是好心人!” 登记妥当后,小吏取来一枚桃木腰牌,上面用篆字刻着“沈风禾”三字,还烙了大理寺的印记。 走出登记房时,阳光正好。 沈风禾抬手将腰牌对着光瞧了一会,再美滋滋系在腰间。 她深深吸了口气,雪后气息清冽甘甜,红梅暗香。 走在廊下时,还见一人提着食盒,神色匆匆地奔登记房而去,口中念念有词,“力哥,喝羊汤吗,大补之汤,一般人我不给喝的!” 沈风禾哼着调子回陆府,还没等门口仆从禀报两句,就听见前厅方向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陆母满面喜色地迎了出来,老远就扬声道:“阿禾,可算回来了,阿母都等你大半天了!” 沈风禾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抬手将腰间的桃木腰牌解下来,献宝似的递到陆母眼前,“母亲,您瞧。” 陆母凑近一看,惊喜回:“哎唷当真进去了,阿母还说要托人给你通个气,你偏说要自己试试,我家阿禾果然有能耐。” 她拉着沈风禾的手,“手真凉,快进屋里暖和,阿母给你备了乳茶,吐蕃那儿传来的吃法,滋味可妙了。” 陆母爱喝牛乳,也喜食一些乳制点心,每每都要打发人去西市采买。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前厅,屋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桌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仆妇正站在一旁忙碌。 她将烘烤过的茶饼用茶臼碾碎,过筛投入煮沸的砂锅中。 待茶汤初沸,加入红枣、少许花椒与桂皮,撒盐调味,舀出一勺。待二沸之时,将旧茶倒入,用茶筅快速搅动。 茶汤泛起细密的沫饽,白如积雪,浮在茶汤表面,此刻再舀入乳酥漂在其上。茶香、乳香混着枣香、香料的辛香,在屋内蔓延。 仆妇将煮好的乳茶舀入茶盏,递到沈风禾面前:“少夫人,乳茶刚煮好,趁热喝吧。” 乳茶入口先是乳酥的绵密,像化开的雪团滑过舌尖,茶末清冽回甘,红枣清甜丝丝入喉。 盐的咸鲜衬得乳香更浓,花椒与桂皮的辛香极淡,只在有一抹温润的余韵,沫饽也细腻如云絮。 整碗茶热而不燥,鲜醇绵长。 沈风禾陪着陆母喝了温热的乳茶,又尝了两块枣泥点心,听她絮絮叨叨说着陆瑾儿时趣事。 她时不时插两句嘴,屋里笑声不断。 待日头西斜,陆母笑着叮嘱:“阿禾嫁过来身子还娇,先回院里歇着,晚些阿母让人给你送爱吃的小菜,可不能偷偷再跑进小厨房了,叫人以为咱们少卿府没吃食。” 沈风禾应着,轻快地回了自己的院落。 屋内暖炉燃得正旺,她卸了外衫,将两支簪子妥协放在妆台前,稍作洗漱后躺在铺着厚褥的拔步床上。她翻了个身,感觉浑身都松快,不多时便靠在枕上眯了眯眼。 黄昏时节,陆瑾踏入陆府,刚换下幞头,就被陆母叫到跟前。 陆母环着双臂,一脸催促,“新婚燕尔的,快去瞧瞧你的新妇。” 陆瑾颔首:“儿谨记母亲教诲。” 他回了自己的院子,快步往新房走去。 日落西斜,陆瑾抬手按了按额角,脑袋也跟着晃了晃。正要推开房门时又猛然收回手,眸色沉沉地看了房门片刻后转身往书房去了。 夜色渐深,书房僻静。 榻上的陆瑾忽然睁开眼,取而代之的是桀骜锐利的眼神,他看向自己手腕。 一副玄铁锁链束缚住了他。 “啧。” 他低嗤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让我进去?你似是有些奇怪啊。” 新房内,沈风禾辗转了片刻,见窗外月色已浓,屋内依旧只有她一人,便知陆瑾今夜怕是又不会来了。 是不喜她呢,还是真如婉娘所说...... 罢了,她可不管这些。 她索性舒展四肢,四仰八叉地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手臂摊开,腿脚伸直。 好大一张床,够她滚两圈。 明日她就要去大理寺上值。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有俸禄拿。 好兴奋。《 》 8、上班啦 府外的竹梆子响了几声,卯时刚至,沈风禾便睁开眼。她裹着厚褥子翻了个身,整个人直接从床上跃起来。 今日是她去大理寺当厨役的头一日,想想就浑身有劲。 “少夫人,您这是......起这么早?” 香菱揉着眼睛进来,见她已经掀了被子,忙上前递过厚袄,“天还黑着呢,积雪又重,离大理寺上值还早。” 她是被陆母调来负责沈风禾起居的,虽只有十四岁,但做事勤快,人又机灵爱笑。 沈风禾手脚麻利地套上棉袄,将自己裹了好几层。 “不早了。” 她一边洗漱一边笑,“你看郎君比我还早,不也是上朝去了。我这当厨役的,总不能太晚。” 陛下勤政,将先皇的三日一朝改为一日一朝,陆瑾卯时左右就要去点卯,下朝后要回大理寺上值。除外出办公或是特殊情况,每日如此。 昨日小吏都与她仔细交代过,约莫辰时初刻大人们就要上值,在那之前一定要将朝食先备好。 洗漱只用了片刻,她转身就去拎墙角的挎包,美滋滋地挂上大理寺的腰牌。 “奴这就去叫老夫人起身。” 香菱见她动作这样快,急着道,“您第一日上值,老夫人昨夜还说要送送您的。” “别去别去。” 沈风禾往外走,“让母亲好好睡,冬日里暖被窝难得,我自己去就行,大理寺离得不远,跑两步就到了。” 她很快背着挎包冲出门去,背影似雀鸟,消失在连廊的拐角。 另一个丫鬟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轻叹,“爷夜里不宿在少夫人房里,可少夫人心里却时时牵挂着爷的身子,这般情意,真是难得。” 香菱也是跟着不值,“哼”了一声,一边铺被一边念叨,“可不是嘛,少夫人是我见过最漂亮,性格最好的娘子了,又聪明又能干,爷怎么就不珍惜呢?少夫人好,爷坏!” 若她是爷,定是要将少夫人日日捧在手里。 爷这样不识趣,真是气煞人。 雪还未化完,积着薄薄一层白,脚踩在上头咯吱作响。 沈风禾裹着厚袄一路小跑,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几个挑菜的农户正跺着脚呵气,将新鲜的菜送往各家府院。 不多时,大理寺的朱红围墙便映入眼帘。她绕到西侧的后厨小门,推门而入,一路到厨房。 厨房的人已经都来了,陈洋背对着她,弯腰翻捡竹筐里的菜。 他头也没回,不耐道:“第一日当值就来这么晚?等你忙好,大人们上值都快一个时辰了。” 沈风禾笑着回:“陈主厨,雪后路滑,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半步。您放心,我手脚快,定不耽误大人们用饭。” “这可是你说的。” 陈洋直起身,斜睨了她一眼,“既来了,那今日的朝食就归你弄。我们忙着备菜,没功夫替你搭手。” 未等沈风禾应声,就听见他继续道:“忘了说,大理寺上下当值官员、属吏加后厨杂役,统共一百二十余人的朝食,都得你一人备妥。” 旁边正在择菜的吴鱼悄悄拉了拉身边的厨役,嘀嘀咕咕:“陈主厨有些欺负人了,她头一日来,按规矩该先做些洗菜切菜的活计,怎么一上来就让备百余人的朝食?” “那也没办法。” 另一个厨役叹了口气,“朝食是大人们上值的第一顿热饭,最是讲究准时与合口。她独自一人哪能应付得来,陈主厨这是故意为难,想让她出丑,好有借口赶她走。” 昨日他们也尝试了这位娘子的肉沫茄条,味儿确实是好。若是她长期呆在大理寺后厨,陈主厨哪里还能随心所欲地尝试新菜式,想做什么做什么。 定是要下点功夫,想赶从前的人那样,叫她受不了委屈辞了。 沈风禾却毫不在意,反倒弯起嘴角。 一百二十余人吗,那真是太...... 简单了。 村里的宴席都是一家办,一村吃的,随随便便都是上百人,还得荤素搭配,吃好吃饱吃热乎。 眼下的百余人朝食,对她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她对着陈洋朗声应道:“没问题,陈主厨放心,我定能让大人们按时吃上热热乎乎的朝食。” 陈洋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应下,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哼,口气倒不小。届时误了时辰,或是做得难以下咽,仔细你的差事。” 沈风禾没再接话,转身就往备菜区走。陈洋又为难她,方才农户送来的菜一点没往厨房送,只有一块豕肉挂在案前。 他想着她左不过做些豕肉馒头罢了,大人们本就不太爱吃。 灶台下早已备好柴,沈风禾想了一会,又添了一根木柴使火势更大,而后麻利地从豕肉上切下皮,洗净切好丢入锅中熬煮。 旁边的灶上,她早已架起大锅,豕骨焯水后下锅,加了姜片和葱段,倒足清水慢熬。 麦面是新磨的,她舀了不少,在中间扒出个凹坑,往里面撒了些曲蘖。这是常用的发酵物,用麦麸、米糠发酵制成,比自然发酵快些。 她一边往里面加温水,一边用发力揉面,推着面团反复折叠按压,不多时就揉出几个光润筋道的面团,扣上湿布,放在靠近灶火的暖处让它发酵得更快。 趁着面团醒发的功夫,便是剁肉馅。 菜刀在她手里灵活无比,肥瘦相间的豕肉被切成细细的肉丁。她加盐与豆酱,姜末和葱花,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肉馅变得黏稠起筋。 吴鱼与其他几个厨役在一旁看得起劲,没想到这娘子力气这样大,他们做帮工有一年了,剁这么多肉,还得剁一阵歇一阵,她竟一点儿都不带累的。 瞧着她剁肉下时手臂上绷出的流畅线条,吴鱼悄悄又嘀咕起一句“亲娘嘞”。 豕肉皮在大火下渐渐融化,成了粘稠的汤汁。沈风禾二话不说,将汤汁倒进盆里走出厨房,在积雪中刨了个坑,只是一盏茶的功夫,汤汁便凝结成了皮冻。 好在是冬日,汤汁煮好能很快凝成皮冻,换作往常,做起生煎馒头来都要前一夜将它备好的。 皮冻被切成小丁一块混进了肉馅,面团也发得正好,用手指一按,凹陷处能慢慢回弹。 她把发面揉匀排气,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均匀的小面剂,擀成圆皮,舀一勺肉馅放在中央,捏出十几个匀称的褶子。 一个个圆滚滚的生煎馒头胚子就码在了案板上,白白胖胖的。 可眼看时辰一点点挪进,已经有大人陆续上值,沈风禾却还在低头自顾自地包生煎馒头,一个接一个,案台上的胚子堆得像小山,半点要上锅的意思都没有。 陈洋也按捺不住,几步走到她跟前,指着案板上的生煎馒头,“沈风禾,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包?大人们都上值了,你打算让他们吃生的吗?” 蒸起馒头来还要时辰呢。 吴鱼和其他厨役也替她捏了把汗,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风禾却依旧气定神闲,捏完最后一个褶子才直起身,笑道:“陈主厨别急,马上就上锅。” 她直接把两个泥炉搬到厨房中央,往炉里添了炭火,待火苗燃得旺了,而后架上平底铁锅。 等锅烧热,她舀了勺油,沿着锅壁抹匀,然后端起案台上的生煎馒头胚子,一个个整齐地放进锅里,没一会儿就摆满了两锅。 陈洋盯着平底锅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白胖馒头胚,几乎是呵斥:“这是煎饼子的锅,你把馒头搁这儿,是要煎着吃?馒头得蒸才透,才松软,煎来吃不是胡闹嘛。” 沈风禾手里往锅边淋清水,“陈主厨,馒头也能煎着吃呀,另有一番滋味。” “哼,你就折腾吧。” 陈洋气哼哼地扭过头,“届时外头煎得焦黑,里头还是夹生的,看大人们怎么说你,我可不会帮你说情。” 这话没说多久,饭堂方向就陆续传来了脚步声。 原本好些小吏不想往饭堂来的,买个胡麻饼当作朝食得了。 可昨日尝过沈风禾那道肉沫茄条,味道让人念念不忘,今日竟鬼使神差地都往饭堂这边走。 史逸仙作为主簿,向来起得早,打了个头阵。 只走到饭堂门口,一股浓郁的香气就先扑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昨日那新来的厨娘正围着泥炉忙活。 她竟把铁锅直接搬到了饭堂前头? “史主簿您早。” 沈风禾眼尖,抬头见是他,立刻笑着招呼,“要来一份生煎馒头配骨头汤吗?刚要出锅。” 史逸仙愣了愣:“何为生煎馒头?” 沈风禾只手起锅落,“哗啦”一声掀开锅盖。 热气混着胡麻香、面香、肉香四溢,比方才更甚。 油星在锅底“刺啦刺啦”地跳,生煎馒头边缘煎得焦脆微卷,顶上却依旧雪白蓬松,缀着不少胡麻。 沈风禾趁此撒上了一把葱花,雪白焦香配翠绿,光是瞧着就让人咽口水。 史逸仙喉头一滚,轻咳一声。 “那就来一份!”《 》 9、遇郎君 史逸仙先前只吃过蒸糕、蒸饼、蒸馒头,煎馒头倒是头一次见。 瞧着盘中这两面金黄,还缀着胡麻的新鲜吃食,当即用筷子夹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嘶——烫烫烫!” 滚烫的汤汁从内里迸溅出来,史逸仙猝不及防地被烫到舌尖,连连嘶哈了好多下。 他用筷子翻转了生煎馒头,浓郁的汤汁便顺着他咬出的口子缓缓往下淌。 “你这馒头,内里怎会有这么多肉汁?寻常包馅时若是混入汤汁,该渗得面皮稀烂了。” 沈风禾递过一小碟香醋,“这里头加了豕肉皮熬的皮冻。包馅时揉进面团里,煎的时候遇热化开,就成了鲜汁。” 她继续道:“才出锅,烫着呢,您可以先在顶上咬个小口,把汤汁喝了再慢慢吃,若是蘸点醋更解腻。” 史逸仙依言照做,在上头咬开个口子,小嘬一口。 混着肉香的汤汁的涌了出来,顺着喉咙滑下去,鲜美无比。 待汤汁喝尽,他拿起生煎馒头蘸了点香醋,再慢慢咬下。 生煎馒头面皮暄软蓬松,下层却煎得焦脆干爽。 外头胡麻香,内里的豕肉馅咸鲜适口,吸饱了皮冻化成的汤汁。当真是一个馒头,三种口感。 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夹起第二个,这次吃得就更顺溜了。 “我也要!我也要一份!” 小吏们早被史逸仙的吃法和满饭堂的肉香气勾得按捺不住。 年轻的小吏道:“沈娘子,也给我来十只,昨日那肉沫茄条味道就很好,眼下瞧史主簿吃这馒头,我馋死了。” 这拥挤着,很快就将两锅生煎分干净,新来的小吏们只能叹息。 “吏君稍等。” 沈风禾指了指旁边温着的砂锅,“这里头炖着骨头汤,芫荽、葱花都在边上小碟里,您先盛一碗暖暖身子,生煎新起一锅快得很。” 小吏们听了,立刻有人转身去舀汤。砂锅一掀开,骨汤炖得清亮,漂着一层淡淡的油花。 等待下一锅的小吏们将骨汤舀进碗里,撒上一把翠绿的芫荽和葱花。 几人捧着汤碗啜饮,暖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雪后上值的寒气,更盼着生煎出锅。 沈风禾拎起分发干净的锅,往锅底抹了层薄油,趁着油温未高,将生煎馒头一个个码进锅里。 生煎渐渐膨胀,她用湿布握着锅缘慢慢转动,让每只生煎都均匀沾上油光,随后盖上锅盖焖煎。 不多时,锅里又响起“刺啦刺啦”的悦耳声响,胡麻香、肉香再次弥漫开来,比上两锅更甚。 她两手不停,这边刚给第一口锅的生煎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煎得金黄焦脆,那边就掀开第二口锅的盖子,撒上一把葱花和胡麻,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慌乱。 吴鱼实在是馋,也讨了两只生煎。 他见陈洋站在一旁不说话,便将盘子递到他跟前,“陈主厨您也尝尝,这馒头煎得是真好吃。” 陈洋背着手站在一旁,眉头都皱成八字。 瞧着往日门可罗雀的饭堂如今排起长队,听着小吏们满是赞叹的议论,再想到自己做的吃食无人问津,不讨人喜欢,心里只觉得烦躁不已。 他瞥了眼面前金黄诱人的生煎,“不吃,我吃我自己做的馒头。” 吴鱼当即将两只全咽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第三锅和第四锅的生煎就煎得恰到好处,高声道:“吏君,生煎馒头好咯!” 大理寺门前的积雪早已扫尽,陆瑾下了朝回大理寺上值。 他抬眼望去,往日辰时才渐渐热闹的内院,今日竟早已聚了不少吏员,三三两两往饭堂方向去,比寻常早了大半刻。 身旁奔过一道急匆匆的青色身影。 年过六旬的庞录事,平日里总爱扶着腰叹自己年岁已高,腿脚不便。此刻脚下生了风一般袍角翻飞,往饭堂奔去。 “庞录事,上月才跟本官说腿脚不便,欲要致仕,这是......” 身旁的小吏立刻上前回话:“回少卿大人,庞录事像是往饭堂去了。” “那可真是稀奇,他不是骂那炙羊肉要崩掉他的牙,恨不得写千字文章控诉大理寺饭堂。” 陆瑾他转头看向小吏,“你用过朝食了?” 小吏如实答道:“属下尚未。” “既如此,便一同去看看。” 庞录事本名庞燕,从陛下即位起就入了大理寺,平日里是个躲闲好吃的,在职多年,仍只是录事。 史逸仙正喝着第二碗骨汤,见他来便打趣:“庞老您早,寻常倒是少见您这般利索,不是说再也不来这饭堂。” “嗐,听闻饭堂添了新奇朝食,特意来尝尝鲜,来得,来得。” 庞录事几步就走到沈风禾面前,“沈娘子,给我来二十个。” 沈风禾笑着劝道:“庞录事,二十个分量可不轻,吃多了容易积食,不如先少来点?” “无妨无妨,就来二十个!” 庞录事拍了拍肚子,“我这老肚子,别的不行,装吃食向来顶用。” 史逸仙也在一旁开口:“沈娘子你便给庞老夹吧,他可是大理寺出了名的老饕餮,遇上合胃口的,再多也吃得下。” 沈风禾应声应下,取了个大盘,麻利地给他夹了二十个生煎馒头。 庞录事也不顾才出锅,夹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那唇舌似是不怕烫似的,只觉得暄软的面皮包着鲜香的肉馅,肉汁醇厚不腻,吃得他连连称赞。 “妙!妙啊!” 一小吏在一旁笑说:“庞老,您给这生煎馒头写一篇?” 他吃得兴起,又夹起一个,在上头咬开个小口,小心翼翼往里头舀了一点香醋,再一整个咬住。 沈风禾在一旁看着,心里暗忖。 果然是老吃家! 陆瑾走到饭堂门口时,里里外外挤了不少人,自他被调来大理寺起,可从未见过饭堂有这样热闹的光景。 明毅见他来,忙起身走到他跟前,“回少卿大人,属下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您说,饭堂新来的厨娘......她其实是您的夫......” “夫人”两个字还没落地,陆瑾的目光已越过人群,落在了饭堂正中忙活的身影上。 沈风禾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顺溜地夹着生煎。 她那双桃花眼笑起来眼波流转,明艳动人。氤氲的热气裹着她,鬓边的梅花簪随着她一晃一晃。 陆瑾打断明毅的话:“本官知道了。” 明毅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试探着问:“那这......” “先不说这个。” 陆瑾收回目光,“既来了,便尝尝这位新来厨娘的手艺。” 他走到沈风禾跟前,“来十只。” 沈风禾闻声抬眼。 他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 眉眼似浸春山雾色,清朗温润,鼻梁高挺,看得人下意识失神。 这是沈风禾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也是第一次见他。 陆少卿。 沈风禾下意识脱口而出:“郎君......” 果真俊朗啊! 陈洋在一旁忙厉声打断:“放肆!什么郎君?这是大理寺少卿大人!” 沈风禾回过神,连忙点头应道:“是,少卿大人。” 她从锅中夹起生煎,放进瓷盘里。 她递过盘子时,目光忍不住又飞快扫了他一眼,“小心烫。” 陆瑾“嗯”了一声,寻了一处位置用朝食。 汤汁鲜醇,豕肉的香混着胡麻与醋的酸,层次分明,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朝食都要对味。 他没多言,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 “登记房那边问过了?她为何要来应聘厨役?” 明毅在一旁回话:“回大人,属下问过了。夫人说,听闻大人在寺中常吃不好朝食,放心不下您的身体,便想着来饭堂亲手做给大人用。” 登记房那里说得天见可怜,描绘了痴情的夫人如何关心少卿大人的身体,真是鹣鲽情深,叫人感动连连。 小吏长吁短叹,让他务必要对外保密。 陆瑾夹生煎的手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沈风禾的背影,那支梅花簪还在鬓间轻轻摇晃,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娇俏。 “这样啊。”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淡淡吩咐:“此事便不必说出去了。她既想来,就让她留下吧。” 最后一锅生煎才出锅,就被抢得干干净净,连锅底的油星都被小吏们借着馒头擦了个精光。 往日总剩大半的朝食,今日竟一只没留,只剩几口空荡荡的铁锅。 沈风禾今日做的朝食,很是让人满意。 陈洋站在一旁,脸色更青。 看着沈风禾被小吏们围着夸赞,而自己做的豕肉馒头这儿竟空无一人。 这新来的厨娘分明是在挑衅他的主厨位置。 “别得意得太早。” 他走上前,“今早送来的那批菜,你去清点清楚,核对账目,看看够不够往后三日的用度。” 沈风禾爽快应道:“好啊,我这就去。” 陆瑾已吃完最后一只生煎,放下筷子,转身准备离去。 沈风禾恰好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郎君,好俊啊。 她弯起桃花眼,冲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 10、点账目 夏日里,大理寺厨役去西市采买,鲜蔬鲜肉皆是一日一送。冬日里规矩不同,除了需保鲜的鲜肉日日配送,其余干菜、腌货皆是三日一送,放在储物架上慢慢用。 至于米粮,自有司农寺的太仓署按月统一拨付,堆在储物架最上层。 厨役每日来后厨第一件事,便是清点新到的食材、核对账目,而后淘米、择菜、生火,为朝食做准备。 故一早的食材已经点过一遍了,陈洋非要沈风禾再点一次。 毕竟眼下他是主厨,沈风禾也不能多说什么,拿着账册便去清点。 萝卜和白菘码得整齐,冬葵斤数也对......她逐一审对,没多大功夫就核对得七七八八。 正要收尾,她的目光被横梁上挂着的两串腊火腿吸了过去。 火腿油光发暗,瞧着倒是成色不浅,可表面却蒙着一层白中泛青的霉斑。 沈风禾踮脚伸手,摸了摸那层霉斑,粗糙发黏,眉头当即蹙起。 恰好吴鱼端着空锅过来刷洗,她连忙喊住:“鱼哥,你快看这个。” 她指了指火腿上的霉斑,“这腊火腿都长了霉了,怎还挂在这儿?万一吃坏了人可不得了,我解下来拿去丢了。” “哎,可丢不得!” 吴鱼阻止道:“这是陈厨特意带来的,说是他们家亲戚腊月腌的好东西,费了不少盐和酒才成。他说这霉是腊味的精华,吃的时候用滚开水烫一烫,切薄点,再上锅蒸透,只剩肉香。” “这不太好吧。” 沈风禾眉头蹙着,“霉变的东西最是凶险,大人们日日审案奔波,肠胃本就受累,真要是吃坏了,上吐下泻的,岂不误了公务。” “哪能啊。” 吴鱼继续道:“我前几日就尝过几块,陈厨切了薄片焯了水,跟青菘炒在一处,干香得很,嚼着还带点咸甜,吃完也没肚子疼。陈厨说了这点霉斑算什么,开水一烫,啥脏东西都杀没了,放心吃。” 沈风禾见吴鱼使眼色,她只能瞥了那两串腊火腿一眼,继续清点。 廊下积雪处,又有两盘已经凝了的豕肉。 这肉颜色发暗,边缘也发干发柴,隐约还能看到几处奇怪的痕迹。 “鱼哥,这又是什么时候的肉?” 她转头喊住刷完锅,正要去添柴的吴鱼。 吴鱼挠着脑袋想了半晌:“让我想想......噢,这是五日前晚食剩下的,陈厨让放在这儿的。” “啊?五日前的?” 沈风禾瞪大了眼,“这都放这么久了。” 吴鱼一脸理所当然,“陈厨说了,冬日天寒,食物一旦冻上了,那便是永生了,放多久都没事。” 沈风禾有些无奈,“可这是烧好的熟肉,不是冻着的生豕肉,哪能这么放?我今早来的时候,见院墙上还蹲着狸奴呢,你看这肉上的痕迹,许是被狸奴叼过、吃过了。” 吴鱼瞧了一眼,却还是劝道:“哎唷,这是陈厨特意留的,他说了自个儿会吃,咱们别多管,免得他不高兴。” 大理寺上头拨下来的银钱,能保证好一日二食的用度,不需要将食材存这样久。 眼下这儿竟比她在乡下吃得还省。 沈风禾核对完,吴鱼忍不住问,“妹子,我瞧你手艺这么厉害,以前是哪家食肆或是府上的厨娘?” “我以前帮乡邻们做席面罢了,都是些家常手艺。” “乡下做席?” 吴鱼语气里满是佩服,“你这么年轻就敢接席面,可太厉害了。往后在这儿好好干,定能多拿些工钱。我来这儿两年了,一月才四百钱,虽说管吃管住,可除了添些衣裳零碎,也存不下啥钱。” 他没说上几句话,就听见陈洋的嗓门从灶台那边传来,“吴鱼,你的柴火呢!” “来了来了!” 吴鱼连忙应着,转身就往灶台跑。 陈洋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沈风禾,脸色依旧没缓和,却也没再指派她干活。 “你新来的,先在各处逛逛,熟悉熟悉大理寺的规矩和各处情形,别到处乱闯惹麻烦。” 大理寺占地颇广,殿宇错落,廊庑纵横,来往皆是步履匆匆的官吏。 沈风禾也不多逛,只在饭堂附近的廊下慢慢遛着,熟悉周遭环境。 她迎面撞见几个上午抢过生煎的小吏,他们见了她便笑着招呼:“沈娘子,今日晚食用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弯眼一笑,“我也说不准呢,晚食该是陈厨做主,你们可得问他去。” 小吏们“啊”了一声,脸黑了一阵,便往办事房去了。 她顺着廊下往前走,远远瞥见一处匾额写着“少卿署”。透过窗户远远一望,能看到陆瑾伏案执笔的身影。 她今日对郎君的评价。 温润如玉,也是长得好看的。 她心中满意欢喜。 “少卿大人,他还是不愿意说。” 明毅从窗外翻进来。 “嗯。” 陆瑾并未抬头,“晚些本官亲自去大理寺狱审问。” 沈风禾就这么慢悠悠晃着,闲得快要数起地上的石头,才挨到申时初。 后厨那边已燃起炊烟,晚食要开做了。 因着上午生煎馒头的惊艳,吏员们早早就惦记着晚食,刚到饭点,便接二连三地往饭堂赶。 饭堂里的热气腾腾,可他们凑上前一瞧,脸上的期待就淡了大半。 陈洋做的晚食荤腥是两味:一盆葱豉煮豕肉,另一盆是芫荽炒獐子肉。 他们拿着筷子拨了拨,个个皱着眉。 “老陈,这豕肉咬不动啊,塞牙。” 另一人夹了几根芫荽,“只有芫荽,没有獐子肉......我们玩个找獐子肉的游戏如何。” 抱怨声断断续续,大多扒拉几口就放下了。 陈洋听着,满口回答,“豕肉煮太烂没嚼头,獐子肉在里头,再找找。” 沈风禾坐在饭堂角落,面前摆着个小碗,慢悠悠地吃着,对周遭的抱怨声浑不在意。 有个小吏实在吃不惯陈洋做的菜,便走到她跟前,苦着脸问:“沈娘子,你怎么不掌勺?” 沈风禾笑了一声,“后厨还是陈厨做主,我新来的,跟着吃就好啦。” 小吏瞥见她碗里的东西,嗅了嗅,“沈娘子,你吃的锅焦怎是金色的,闻着好香。” 碗里的锅焦每一块都煎得微焦,表面裹着一层细腻的金黄,还撒了切碎的紫苏,瞧着就酥脆诱人。 “我自己做着吃的。” 沈风禾笑着往他跟前递了一块,“吏君要来一块尝尝?” “要要要。” 小吏连忙接过来,放进嘴里一咬,“咔嚓”一声脆响,咸香瞬间在舌尖萦绕。 “是加了咸鸡子黄?” 咸鸡子黄油润与沙沙的口感,裹着酥脆的锅焦,越嚼越香,完全不粘牙。 “好吃,嚼起来好香!” 小吏三口两口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平日里的锅焦已经够香了,眼下这块还一点不腻,沈娘子你真的好会做。” 他这一喊,旁边几个小吏也围了过来,纷纷讨着要尝,原本满是抱怨的饭堂,被香气和赞叹声盖了过去,把沈风禾围得水泄不通。 陈洋站在灶台边,看着这副光景,好气。 大锅饭底下的锅焦,能比肉香? 他本就憋着股气,见沈风禾抢了自己的风头,更是心头火起。 “沈风禾,等一下你去送饭。” 沈风禾正给身边小吏递锅焦,闻言抬眼,“送哪里去?” 陈洋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不明所以的笑。 “还能送哪儿?大理寺狱啊。”《 》 11、怪郎君 按大理寺厨役的规矩,送饭本轮不到新人。除了给狱吏的那份先备出来,其他且须得等所有吏员吃完,收拾好残羹,送饭者才能提着剩下的饭菜去。 吴鱼想代替沈风禾,却被陈厨训斥了一顿。 他知晓陈厨在刁难她,只能开口安慰,“妹子你莫怕,就是将饭食带过去而已,那儿的吏君会拿去给犯人吃,放下你就回来,届时也差不多下值了。” 沈风禾点点头,“嗯,我不怕。” 两人在厨房洗刷着碗,听着外面饭堂的声音渐渐散去,天色也暗沉了下来。 等收拾妥当,沈风禾拎起沉甸甸的食篮,里头是剩下的葱豉煮豕肉和芫荽炒獐子肉。汤汁凝了油花,饭菜也凉透了。 大理寺狱的入口藏在东侧角落,走进去,两侧墙壁燃着火,透着森然。 看管牢狱的狱丞叫柴忠,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魁梧壮硕,一双三角眼配着短胡茬,有些凶戾。 沈风禾拎着食篮走上前,“吏君,晚食备好了,您先用。” 柴狱丞上下打量她一番,“新来的?” “嗯,是第一日。” 柴狱丞伸手从食篮里拿了块豕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顿时皱起,“呸”地吐在脚边。 “这鬼东西也能给人吃?” 他抬眼看向沈风禾,“你自己往里走,里面有人接应。” 他忽而咧嘴一笑,继续道:“往深处走,脚下仔细些,这路滑得很。记住,别乱看,也别乱说话,里面的人......可都不是善茬。” 廊道越往里越暗,两侧囚室里面关押的人不多,三三两两蜷缩在角落,蓬头垢面。 见沈风禾提着食篮走过,便有人笑道:“今日怎是娘子送饭?娘子生得真美,比平康坊里头的舞姬还美。” 他们一日只吃一顿,眼神不知是盯吃食还是盯人,贪婪无比。 沈风禾加快脚步往里走,只想早些送完离开。 尽头是间小耳房,一个狱卒早已等候,接过食篮后去派发。 她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奔,奔走间听见左侧廊道传来铁链拖拽声。 桎梏室内,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的犯人浑身血污。他头发凌乱地垂着,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张干裂的嘴大张着。 “陆瑾,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啊。” 陆珩站在他面前,握着一柄鞭子,“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本官包你活。” “活?” 犯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笑得癫狂,“你关了我整整一年,陆瑾,你觉得我还稀罕活?呸!妖后的走狗!” “啪——” 犯人肩头顿时添了一道血痕。 但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反而笑得更凶,咳着血沫嘶吼。 “爽!再来!陆瑾,你不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吗?哈哈哈......” 陆珩握着鞭的指节泛白,眼底阴鸷一片。 犯人见他这样挣动铁链,尖叫着嘶吼:“他为大唐耗尽心血,却落得狡兔死、良狗烹的下场,你们杀他、构陷他,屠戮忠良!” “我追随他半生,为他奔走效命,如今他含冤而死,我又何惧一死!” 他撞向刑架,“陆瑾,你不过是妖后手中的刀,今日你审我,明日你也会步他后尘,你会有报应的!” 桎梏室里的嘶吼还在回荡,陆珩的目光却骤然落在门口那道身影处,冷喝一声:“谁?” 未等沈风禾多说一句,他已如鬼魅般至她跟前。 他的手扣住她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她手中的空食篮也随之落地。 脖颈被扼住,沈风禾的脸颊飞快涨红,窒息的憋闷感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艰难地张了张嘴,“郎......” “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陆珩眼神冷冽如刀,上下打量着她。 “大......大理寺的......厨役。” 沈风禾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脖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花。 陆珩手中的力道松开。 沈风禾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墙壁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理寺没有女人厨役。” 陆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派你来的?说!” “郎君你不记得我吗。” 沈风禾缓过气,抬头望着他,“你白日,还吃了我做的生煎......”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儿有一支样式简约的发簪,却眼熟得很。 “你这发簪。” 他皱了皱眉,“哪里来的?” “是我娘给我的嫁妆。” 陆珩恍然惊觉,这是新婚夜她鬓间戴过的一支。 他是沈家的女儿,沈风禾。 他那位只闻其名的妻子。 他盯着她颈间的红痕,复杂难辨道:“你放着少卿夫人不当,来大理寺当厨役?” 陆珩转身,“跟我出去。” 沈风禾巴巴地跟在陆珩身后。 郎君,又变得好怪。 陆珩走得不快,开口淡淡问,“所以你说是关心本官的身体,才来大理寺当厨役?” 沈风禾连忙点头,“是......听闻大理寺饭食粗陋,郎君办案辛苦。” 陆珩低低地“嗬”了一声。 她就这样喜欢他? 二人一路走到饭堂,陈洋正收拾着灶台,见沈风禾进来,不耐道:“你怎的才回来?耽误了明日备......” “该下值了吧?” 陈洋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不耐登时换成了恭敬,连忙躬身点头:“是是是,少卿大人,已然下值了。” “既然下值,便让她走。” 陆珩语气平淡,“按规矩来。” 陈洋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 两人并肩走出大理寺大门,夕阳已彻底落山。 沈风禾加快脚步想回家,身后却传来陆珩的声音:“别动。” 她乖乖站定。 陆珩走上前,“天黑,一起回。” 沈风禾“噢”了一声。 陆母坐在暖阁里,桌上的都茶汤换了两回。眼看天色已经暗了,阿禾却还没回来,便托人打发去相问。 还没说上两句,院门外便传来仆从欣喜的禀报声:“老夫人!爷和少夫人一块回来了!” 陆母起身就往门口走去,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满是笑意。 刚到廊下,就见陆珩一身绯色官袍走在前面,沈风禾跟在身后,虽看着有些倦容,却没什么大碍。 “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母拉过沈风禾的手,察觉手凉,连忙搓了搓,“你们一路辛苦,快回自己院子歇歇,母亲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两人往内院走。 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陆母忍不住笑眯了眼。 果然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 眼下两人多了相处的机会,这般下去,感情总能慢慢培养起来。 回到院内,香菱已经帮忙点好银丝炭,暖意融融。 沈风禾见陆珩站在院中没动,她便轻声道:“郎君,我回去休息了。” “等等。” 陆珩叫住跨入房门的她,“你白日里,给我做了什么吃的?” 沈风禾随即答道:“是生煎馒头,郎君白日尝过的。” 作为大理寺少卿,他记性理应不会这样差吧。 陆珩眉峰微挑,“既然做得不错,晚食怎不做给我吃?” 沈风禾眨了眨眼,“郎君,晚食是陈厨掌勺,而且我已经下值了。” “我饿了。” 沈风禾愣了下,“方才饭堂有葱豉豕肉和芫荽獐子肉,郎君没吃吗?” 陆珩靠在门框上语气理所当然:“没吃,你做给我吃.....你不是,担忧我的身子。” 沈风禾,忍。 她皮笑肉不笑问,“那郎君想用什么?” “随便。” 她没法,转身往院角的小厨房去,陆珩竟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爷也太过分了。” 香菱已然帮沈风禾备了暖具,见这光景跟身旁的丫鬟嘀嘀咕咕,“少夫人这样辛苦,他少吃一顿又怎。” 小厨房收拾得干净,沈风禾打开米缸舀了半碗米,淘洗干净后用温水泡上,又切了些鸡肉。 她加姜焯水,将鸡肉捞出后顺着纹理撕成鸡丝,又从陶坛里挖出小半碗雪菜,用清水淘洗两遍去了过重的盐味,切碎备用。 米泡好后入锅,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熬。 沈风禾坐在一旁看火,鬓边的梅花钗偶尔晃晃,陆珩便站着看,也不出去。 熬得粥体浓稠时,她放进鸡丝和雪菜碎,撒了一勺胡麻油,一锅鸡丝雪菜粥便成了。 陆珩见她动作麻利,忽然嗤了声:“白日里给他做什么生煎馒头,到了我这儿,就只配吃粥?” 沈风禾不知他在说什么,盛了一碗递给他,“这雪菜是我自己腌的,从乡下带来。郎君要是不吃,那我自己吃。” 陆珩没说话,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米香醇厚,鸡丝软嫩不柴,雪菜脆爽解腻。 胡麻油的香气恰到好处,几口下去,驱散了一路走来的寒意。 他没再多言,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粥很快见了底。 “郎君方才还说不吃,这不一整碗都喝光了?” 沈风禾自己也喝了一碗,收拾着碗筷,“吃饱了的话,郎君,我回房歇息了。” 她转身,手腕却被攥住。 沈风禾一愣回头,“怎么了?” 陆珩盯着她,“你一个人回房?” “是啊。” 沈风禾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怎么了郎君,今夜......你要和我睡觉吗?”《 》 12、共寝眠 陆珩低笑,挑眉看向她:“好啊。” 沈风禾没有想到他会顺着她的话来,手里的碗筷都顾不上放稳,转身就往自己的偏院走。 “香菱,快,睡觉了!” 她跃进门槛,“明日还要早起上工。” 香菱正守在屋里,见她这慌慌张张的模样,连忙起身:“少夫人,您怎跑这样急,奴都备好了暖具,还能给您......” 她话没说完,一道修长的身影已堵在门口。 陆珩单手抵着门框,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风禾:“欲擒故纵?” 沈风禾嘴角抽了抽,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 香菱赶紧低头行礼,“爷......您今夜是要宿在少夫人房里?” “嗯。” 陆珩应得干脆,长腿一迈便踏了进来,“备热水,沐浴。” 香菱喜出望外,“奴这就去!” 她说着便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偷偷给沈风禾使了个弯弯笑眼。 屋内瞬间只剩两人,沈风禾站在一侧,陆珩随意地坐在桌边。 陆母的热心简直挡不住,丫鬟们一趟趟往房里送热水,蒸腾的热气漫开来,满室氤氲,比汤屋还热闹。 陆珩坐了一会便出门了,沈风禾这才松了口气。 厨房油烟重,她睡前定是要洗漱干净。 香菱在外头笑着窸窸窣窣的,也不知晓在做什么。 沈风禾在浴桶里泡了两刻,才舍得出来换上寝衣。她坐在窗边的小炉旁烘发,小炉暖洋洋的热气拂过脸颊。 她双手托着腮帮子,困意渐渐涌上来,心里美滋滋地想着陆瑾这时候还不进来,约莫是宿书房去了。 门很快“吱呀”一声被推开,陆珩的目光落在沈风禾身上。 她穿着宽松的寝衣,乌发垂如长瀑,托腮打盹。 “郎君?” 沈风禾连忙起身,“你......你真的不宿书房?” 陆珩反手带上门,寒气被隔绝在外,一步步走近。 他沉声带笑,“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沈风禾抿了抿唇。 这话没有一点毛病,她总不能把自己的郎君往外赶。 陆珩没再靠近,转身走向连通的耳房,“我去沐浴。” 沈风禾的头发烘干了,坐在床旁。 郎君白日里明明瞧着是个温润模样。 可眼下还是那张脸,却说不上哪里怪。 感觉有些凶。 这就要,圆房了。 容不得她再多想,耳房的门被推开。 烛火摇曳中,陆珩走了出来。 他长发未束,没了外袍的束缚,更显肩宽腰窄。 沈风禾看得一愣,而后连忙晃晃脑袋。 肤浅肤浅。 再俊也架不住他是个阴晴不定的凶人。 陆珩走到床边俯身,“你睡那么里边做什么,难不成要给墙凿个洞钻进去?” “没有。” 沈风禾轻咳一声,“床大。” 陆珩没再多说,腿一迈便上了床。 他轻抖了抖被褥,忽一本薄薄的册子从中滑落,“啪”地掉在床榻中央。 沈风禾眼睛猛地瞪大。 要命要命! 她明明早收起来了,怎会出现在被褥中! 她慌忙伸手想去抢,陆珩却先一步拾了起来。 他捻开纸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图画,眼里笑意渐浓。 陆珩抬眼看向她,“原来夫人晚上,都看这种书啊?” “如果我说不是,郎君信吗。” 沈风禾登时被他盯得脸颊发烫,“这书.....就是随手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郎君要不还给我吧?” 人,至少不能丢脸成这样。 陆珩没应声,往她身边凑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几乎要缠上她的耳廓。 他的目光却从纸页上移开,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她的唇上。 那唇形生得极好,饱满莹润,此刻正被贝齿轻咬。 陆珩心底莫名冒出个念头—— 她看起来,很好亲。 陆珩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倒真把册子递了回来。 沈风禾一把抢过,反手就塞到了枕头底下,恨不得让这册子永世不见天日。 “枕之入梦?” 沈风禾连忙又把册子从枕头下扒出来,扬手就扔到了床尾,力道之大,册子还打了个转儿才落地。 尴尬的氛围环绕在沈风禾周遭,脚边忽然传来响动。 毛茸茸的东西蹭过陆珩的脚踝。 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正歪着脑袋看他,耳朵竖得笔直。 “雪团,你怎的又跑出来了。” 沈风禾急着去抱它,掀了被褥就往床下挪。可陆珩正在床外侧,一双腿横着,挡住了去路。 她也顾不上多想,抱着抬腰就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柔软的裙摆擦过他的手臂,陆珩看着她把他当门槛。 沈风禾把它放进兔笼,关好门才松了口气。 转身回到床边,见陆珩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她便想着按原路跨回去。 谁知一抬脚,手腕忽然被他攥住,她重心一歪,惊呼一声,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只是一带,她就跨坐到了他身上,柚花香更浓。 他垂眸问,“要圆房吗?” “郎君......这种事,是需要先问问吗?” “可以问。” 陆珩把她的发丝勾到耳后,“夫人说圆,那就圆。” 沈风禾咬着后槽牙,脸颊还泛着未消的绯红,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坊间传言郎君温润清朗,都是假的。 他怎能这么直白又欠揍! 她正窘迫着,就听他又道,“闭眼。” 她下意识照做,下一刻,脖颈处传来凉丝丝的触感。 沈风禾睁眼,就见陆珩屈着指,蘸着药膏,正轻轻摩挲她颈间那片红痕。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指腹微凉,一点点滑过被掐出的印记。力道刚好,不疼不痒,反倒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药膏化开,凉意漫开,驱散了残留的酸胀。 “大理寺狱别乱去。”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风禾愣了愣,如实道:“是陈厨让我去送饭的。” “日后不用去了。” 陆珩收回手,“你只管在饭堂做饭,其他地方不必踏足。” “嗯。” 沈风禾点点头,犹豫着开口,“那郎君,我们还......” “知道我是谁吗?” 他忽然打断她。 沈风禾不明所以,但回:“郎君叫陆瑾,字士绩。” 陆珩闻言,低低地“嗬”了一声,“睡觉。” 沈风禾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忍不住思绪纷飞。 方才又是拿避火图打趣,又是问要不要圆房,结果涂了个药就直接睡了? 她偷偷抬眼,借着微弱的烛火瞥了眼陆珩的睡颜。 真是俊到家了。 但难道真如婉娘所说。 郎君其实是不中用? 想着想着,困意再次袭来,沈风禾翻了个身,很快便沉沉睡去。 天还未亮,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 陆瑾眸色清明,侧头看向身侧。 沈风禾正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呼吸清浅匀净。没有烛火映照,只能隐约瞧见她恬静的眉眼。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中衣,整齐无损,再看沈风禾的寝衣,也依旧妥帖。昨夜的记忆模糊零碎,只记得些许片段,却不知怎会是这般光景。 从前还能维持着昼夜的交替,可最近他们俩的更换时辰愈发不对了。 昨日他黄昏醒得过早,今日天未明,他也醒得过早。 陆瑾正思忖,沈风禾似是觉得冷,往他怀里缩了缩,一条腿竟直接架到了他的腿间。 她的脚有些冷,贴在他的衣料上。 陆瑾一顿,没有推开,任由那点凉意隔着布料传来,纵容了她片刻。等她呼吸再次趋于平稳,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开她的腿,轻手轻脚地起身。 出门时,香菱早已候在廊下,将厚实的大氅递过来。 陆瑾接过,沉默片刻问道:“昨夜少夫人几时歇下的?” 香菱一脸茫然:“回爷,昨夜奴没敢多扰。” 陆瑾又问:“昨夜......本官可有叫水。” “没有。” 陆瑾“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再给她备个暖具。” “是。” 沈风禾睁眼时就觉身边的被窝空荡荡的,她依旧是往日里那股子劲儿,“噌”地一下弹跳起身。 香菱端着洗漱水进来,见她精神头十足,忍不住往她脸上瞟,试探着问:“少夫人,您身子可有不适?” 沈风禾撸起袖子洗漱,随口应道:“挺好啊,没什么不适。” “那就好。” 香菱放下铜盆,“爷昨夜没唤人叫水,奴给少夫人清理一下?” “清理什么?” 香菱脸颊泛红:“哎呀!就是......该做的清理呀!” 说着她又上下打量她,见她活蹦乱跳、面色红润,哪里有半分疲惫。 她气鼓鼓地咬着牙:“少夫人,爷昨夜是不是,压根就没......没碰您?” 沈风禾坦然点头:“对啊,就睡了一觉而已。” “这个爷!” 香菱气得直跺脚,“真是急死个人!成亲都好几日了,怎还如此!” 沈风禾任凭香菱数落了陆瑾一刻,随便抹了把脸,漱了口,就往大理寺赶。 到了厨院,吴鱼已经在点货了。 “妹子来了。” 吴鱼见她就笑,“陈厨一早挑肉去了,说今日还让你做朝食,只能用里头的菜。” 沈风禾进了厨房,货架上只摆着袋面粉、一把蔫巴巴的葱、几头蒜,还有些盐巴、碱面。 别说肉了,连个鸡子和青菘叶子都没见着。 好家伙,好家伙。 还要刁难她。 但这点阵仗,可难不倒她。《 》 13、床笫癖 沈风禾盯着货架上那几样寒酸食材,眉没皱一下,反倒嘴角弯起个浅浅的笑。 有面粉在,什么朝食都能做。 她舀了几碗面粉倒进木盆,兑上温水,灵活地搅成絮状,再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上一刻。 吴鱼点完货,见沈风禾往灶上坐了锅,还舀了几瓢油,几乎是飞奔过来。 “妹子,使不得使不得!” 他立刻规劝道:“陈厨最抠油了,炒个菜都得数着放,你这做朝食就倒这么多胡麻油,他回来准得指着鼻子骂你浪费。” 沈妹子不过才来了两日,陈厨就摆在明面上刁难她,吴鱼瞧了心里也难受。 从前也来过一个厨艺不错的汉子,被刁难几次后最终难以忍受,与陈厨扭打,当场揍掉了陈厨两颗牙。 虽说是过瘾了,但也丢了差事。 也不知这妹子能在大理寺呆多久,这样乖巧的妹子竟被这样欺负。 他也好想揍陈厨。 沈风禾手上没停,在灶下添了柴,待油冒泡。 她笑着回:“这油看着多,实则都能用在刀刃上,一点不浪费......你且放心,胡麻油既然是放在货架上,那便是陈厨吩咐的。” 沈风禾拿起那把蔫葱,剥去外层枯皮,只留嫩白翠绿的芯叶。 等油热得冒起细烟,她便把整把葱段尽数扔进锅里。滋啦”一声,热油包裹住葱段,在油中慢慢尽数被炸熟。 沈风禾握着木勺轻轻翻拌,避免葱段炸糊,待表皮起皱,香气四溢,才连油带葱舀进大碗中。 滚烫的葱油还在碗里滋滋作响,焦香与葱的清香炸开,漫满了整个厨房。 醒好的面团被她放在案板上,擀成薄片,再用刀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 大理寺的吏员门刚刚上值,就纷纷往饭堂的位置走。 他们比昨日还早,回味着生煎馒头的鲜香,就想赌一把今日的朝食是不是沈娘子在掌勺。 果然,沈娘子挽着袖口,已经在饭堂处候着了。 “沈娘子,快说说,今日朝食做了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笑回:“史主簿早,今日食材有限,做了葱油面。” “葱油面?” 史逸仙往凳子上一坐,砸了咂嘴,“朝食没有点荤腥,他们查案跑东跑西,这一顿得挨到下午,怕是顶不住啊。” 周围几个小吏也跟着附和,脸上都挂着些小失望。 沈风禾指了指温着的葱油碗:“史主簿放心,我炸了不少葱油,香味足。吏君们若是中途饿了,随时来饭堂,我再给你们现煮现拌。” “那来一碗尝尝!” “好嘞。” 醒好的面团被沈风禾擀成薄片,再用刀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放在案板上备着。 葱油面,需要现拌现吃,这样能保证面条吃起来爽滑弹牙,不坨不黏。 沈风禾往锅里下了好些面条,煮到浮起再捞出。 她拿起筷子夹了满满一碗,加入豆酱与一勺葱油,来回搅拌。 细匀的面条根根分明,再裹上透亮的葱油,油光润亮的,勾人食欲。 史逸仙接过碗,狠吸了一口扑面而来的葱香气后,便迫不及待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拌面爽滑筋道,葱油咸香。 虽是油拌面,没有多余的调味,却不腻不冲,满口都是油润的葱香与面香。 他呼噜呼噜就忍不住吃了一大半,嘴里还嚼着面就含糊夸赞:“香而不腻,怎这样有滋味,沈娘子做朝食真有本事。” 陈洋挑着肉担子跨进厨院时,就见饭堂里乌泱泱挤着一群吏员,说笑声闹哄哄的,与昨日并无什么不同。 他目光一扫,见桌上那一大碗油,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他放下担子就冲沈风禾走去,“这是怎回事?你可知油价有多贵,竟用了这么多?” 沈风禾正给小吏添面,闻言抬眼,似是天真回,“陈厨,今日做的葱油面,我是按照您给我的食材做的,胡麻油就放在货架上啊。” 陈洋一时语塞。 可不是,胡麻油从来都是放在货架上,只添不挪位的。 气煞他。 “油拌面?那不油......” 陈洋眉头拧着,想换个说法,但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洪亮的呼喊打断。 “沈娘子啊,再给我拌一碗!” 庞录事坐在桌前,捋着他花白的胡子,脸上尽是满足。 冬日上值来上一碗这样热气疼疼的葱油面,真是舒爽。 陈洋连忙上前阻拦,讨好道:“哎哟庞老,您都这把年纪了,朝食怎还吃这样油腻的,这葱油面看着就油汪汪的,得多注重身子才行啊,仔细伤了脾胃。” “咋啦?我身子骨好着呢!” 庞录事瞥了眼陈洋,“上次吃你做的羊肉,崩得我牙都酸了,你可知我牙的金贵。” 他说着就往沈风禾那边呼喊,“快,沈娘子,再给我来一碗,多撒点葱花,我要葱上加葱!” “好嘞!” 陈洋心里堵得发慌。 不过是把蔫葱炸了油、撒了面,竟能让这群人抢着吃,连庞老这样挑嘴的都护着她。 大理寺的油就这么被霍霍,偏生人人夸好,他越想越烦。 正憋着气,饭堂门口忽然静了。 陆瑾刚下朝,今日来的也早。 他径直走到沈风禾面前,慢慢道:“本官也要一碗葱油面。” 陈洋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心里翻江倒海。 少卿大人竟连续两日来饭堂了! 想当初他特意做了精心调配的芫荽粥,满心盼着能得句夸赞,结果少卿大人就尝了一口,之后再也没踏过饭堂半步。 芫荽是多么好吃又鲜亮的菜。 他要是有钱,他要在大唐种满芫荽。 且。 让不喜吃芫荽的人,去种芫荽。 沈风禾应声转身,立刻煮面拌面,动作行云流水。 金黄的葱油很快就裹上爽滑筋道的面条,被递到陆瑾面前。 陆瑾往那一坐,身旁的吏员们便自动离开一丈开外。 纵使少卿大人平日里温润端方,从来不苛责下属,但他是上司。 在寺内瞧见了都最好不要打招呼,装作没瞧见。 陆瑾接过碗,目光却落在沈风禾颈侧。 她的脖颈露在衣领外,皮肤上印着几道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今日他起身时天还暗着,并没有注意到。 他抬眼看向沈风禾,眉峰微蹙,“你的脖子怎回事?” 沈风禾舒了一口气。 心底只想冷笑。 “不是少卿大人您掐的吗?” 陆瑾握着筷子没动,片刻才缓缓开口,“本官怎会掐你?” 沈风禾看着他一脸全然不知的模样,心里更觉无奈。 她举起右手,给他演示,“就是用的手,对我使劲一掐,力道大得险些把我掐死。” “夜里?” 沈风禾点点头。 陆瑾回想了一阵,却依旧毫无头绪。 他沉默了瞬,忽然若有所思般低语,“他在床笫之间......竟还喜欢这样?”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沈风禾眼里更是错愕,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啊?” 陆瑾低头夹了一筷子葱油面。 面条筋道爽滑,葱油咸香勾人,完全不腻口,与昨日的加了肉的生煎馒头不分伯仲。 她做的饭。 很好吃。 母亲说,她是担心他的身体而来的。 陆瑾慢斯条理地吃了几口,抬眼时,眉眼依旧温和。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脖颈之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若本官夜里再有什么反常举动,或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你不必满足。”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药膏消肿止痛,你拿去擦擦颈侧,会好的快些。” 沈风禾知晓啊。 昨日她用的就是这瓶。 且,是他给她擦的。 陆瑾一连串的逻辑错位让沈风禾无从反应,只有满心的无语。 郎君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在装糊涂? 这与揍了旁人一拳,再给颗饴糖尝尝,有什么不同? 那不是什么癖好,是实打实的掐人! 但她看着他温润无波的眼眸,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风禾有些想挠脑袋。 郎君,他这儿,好像有什么问题。 陆瑾看着面前的新妇,面色一忽儿青白,一会儿泛红,眼底又泛起黑气。 想来她是被陆珩欺负狠了。 他吃了半碗葱油面,明毅急促地闯进来,拱手禀报道:“少卿大人,龙首渠那边又发现了浮尸!” 陆瑾喝了口茶,“这件浮尸案,不是一直由雍州府督办,还未有线索吗?” “这次不一样。” 明毅压低声音道:“死者是太常寺的协律郎,死法和之前清明渠那几起一模一样,雍州府那边拿不定主意,特意派人来请您过去瞧瞧。” 陆瑾应声起身,面也没吃几口。 沈风禾见状,塞了个油纸包给他。 她嘟囔:“这是今早炸的油条,我本来自己吃的。” 陆瑾低头看了眼她伸过来的手,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多谢。” 沈风禾目送他走远,转身回到灶边将那瓶药膏放进随身的挎包里。 吴鱼洗完一叠碗,往沈风禾身旁凑,有些疑惑:“妹子怎回事,我方才数了,一盏茶内,少卿大人起码瞧了你十二次。”《 》 14、溺水案 平康坊附近的龙首渠边围了一大群人。 “少卿大人来了。” 捕手瞧见身影便通报,百姓们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条通路。 雍州司法参军张卓迎上来,面色凝重:“陆少卿,这是第五具了,死法与先前的如出一辙。” 死者躺在地上,一身青色官袍被水泡透。 “孙仵作,细说。” 孙仵作躬身应道:“回少卿大人,死者确系太常寺协律郎周文,年四十三岁。死于昨夜亥时交子至丑时初,距此刻不足六个时辰。尸身口鼻淤积泥沙,胸腹鼓胀,应是溺毙。舌尖泛赤,身上有残留酒气,生前定是饮了不少。” “周身肌肤无磕碰瘀青,骨骼无断裂损伤,未见外力加害痕迹。但——” 孙仵作叹了口气,继续道:“与前四位死者一样,尸身血气相失极多,肌肤苍白,肌理干瘪,不似寻常溺亡该有的血色,也是脖颈之处,有细微泛红的伤口。” 这半月内已是发生了四起连环溺水案,但毫无头绪。 “猫鬼,肯定是猫鬼作祟!”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一个的老汉面露惧色,“前几起不也是这样?夜半溺死、血被吸光,各坊都在传......是猫鬼在害人。” 这话一出,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议论。 “放肆!” 张卓厉声呵斥,“天子脚下,何来鬼怪之说?再敢造谣惑众,以扰乱治安论处!” 人群霎时静了些,却仍有不少人面露惧色,交头接耳间频频瞟向那具尸身。 一人怎会无外伤,却失去那么多血,这太令人恐惧。 张卓向陆瑾继续补充:“陆少卿,前四具死者有西市做香料生意的行商,城南浣纱的娘子,城外护林的少年郎,还有个帮人跑腿送信的脚夫。他们身份悬殊,分散在长安各处,经捕手逐一排查,彼此素不相识,连日常活动轨迹都毫无交集。” 陆瑾缓缓开口:“太常寺协律郎周文,近来可是长安炙手可热的新贵。他谱写的《庆云乐》,天后赞过音韵清雅,有太平气象,数次召他入宫演奏......” “正是。” 张卓连连点头,“他昨日午后还在太常寺练乐,晚间有人见他去了平康坊的酒肆,之后便没了音讯,谁知今晨就被人发现浮在渠中。” 陆瑾不再多言,迈步沿着渠岸缓缓行走。 冬日的渠水结着薄冰,岸边湿滑泥泞,隐约能看到几处杂乱的足印,想来是围观百姓留下的,也不足为奇。龙首渠在此处水流较缓,岸边有一片低矮的柳林,夜色深时极易藏人。 仍有百姓在旁窃窃私语“猫鬼”,有人甚至说见过黑毛巨猫在渠边游荡。 陆瑾停下脚步,“诸位稍安勿躁。”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陆瑾继续道:“狸奴自古便是祥瑞,能驱鼠护宅,何来害人之说?此番命案,绝非鬼怪作祟......本官会下令彻查,近日天气寒冷,渠边湿滑,且宵禁之后切勿深夜出门走动,务必保重自身安全。” 有了大理寺少卿的话,百姓们脸上的惧色稍减,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 陆瑾转头吩咐:“将尸身好生带回敛房,再细查一遍,切勿遗漏任何细节。” “是,少卿大人!” 捕手连忙应下,指挥着手下抬起尸身。 张卓跟上陆瑾的脚步,低声道:“陆少卿,连身份毫无关联的死者都找不到共同点,如今又添了个受天后赏识的协律郎,这案子......且猫鬼之说最近又盛靡长安,与天后......” “张参军,驱散围观百姓,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渠岸。” 他转头看向张卓,面容虽温润,眸色却深沉,“且天后的事,不是我等可以议论的。” 永徽六年,传闻天后缢杀萧淑妃,她在绝望与怨恨中留下毒咒—— 愿阿武为老鼠,吾作猫儿,生生扼其喉。 自此,宫内外猫鬼之说频频。 “陆少卿说的是。” 张卓了然,立刻调转话题,“还请陆少卿随下官一同去雍州府。” 一行人转至雍州府,将卷宗去抱来。 “陆少卿,这是前几起浮尸案的全部记载,死者籍贯、行踪、尸检详情都在里头。” 张卓随手下进来时,陆瑾正立在一旁用饭。 油纸掀开后露出金黄酥脆的油条,他咬下一小块,面香混着油香气在蔓延。 张卓忍不住疑惑:“陆少卿,这是油饼的新吃法?瞧着倒是酥脆可口。” 陆瑾收起油纸,净了手后取了一卷卷宗,“这是内子亲手所制,临行前叮嘱本官查案辛劳,务必垫垫饥肠。” “噗——” 一旁的明毅刚喝了口奉上来的热茶,闻言猛地呛了一声,满眼惊愕地看向自家大人。 大人对女色素来淡漠,怎么成婚不过数日,竟会这般随口提及内子。 张卓识趣地拱了拱手:“原来如此,是下官唐突了。陆少卿慢看,下官先不叨扰,有任何吩咐随时唤下官。” 这陆少卿这桩婚事来得突然,原以为只是遵陆老夫人的应付,谁知竟与夫人这般恩爱,连出门查案都带着夫人亲手做的吃食,还挂在嘴边提及。 办案与内宅都处理得当,他真是值得人学习啊。 陆瑾“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翻起卷宗。 大理寺后厨的案台上堆着半扇刚宰杀的豕肉,肉色新鲜。 陈洋叉着腰站在一旁,“把这些豕肉仔细拾掇干净,筋膜剔净,肥瘦分理,能用的都得妥善冻起来。你方才用了那么多胡麻油,铺张浪费。眼下赶紧给我熬些油,不然我今日给大人们炒菜,油都没了。” 一旁正在切菜的吴鱼抬头,小声嘀咕:“陈厨,货架上还囤着不少胡麻油呢,足够好几日用了......” “要你多嘴!” 陈洋狠狠白了他一眼,“胡麻油哪有荤油香,大人们连日查案辛苦,吃点荤油补补怎么了,你没瞧见今早少卿大人朝食都没吃完就急匆匆出门了。定是案情紧急,耗费心神,不多吃点荤腥怎么撑得住?” 他说着,又瞥向沈风禾,“动作麻利些,晚食前必须把油熬好。” “明白。” 沈风禾拿刀剃将豕肉上的杂质仔细剔除,动作娴熟利落。 新入厨子被老厨子刁难,这事别说是大理寺,就是坊间酒楼食肆也频频发生。沈风禾十四岁时,接过村里一位去世老人的丧宴,那老主厨恨不得一下午叨叨上万字,用于立威。 许是陈厨在大理寺做惯了。 做个百人份朝食,熬个油。 那也......太简单了。 吴鱼见沈风禾不卑不亢,悄悄朝她递了个同情的眼神,又低下头飞快切菜,不敢再惹陈洋不快。 陈洋踏出后厨时,见几个吏员说说笑笑地走来。 他快步迎上去:“吏君们可是饿了,想用些什么?” 为首的吏员爽快道:“还吃今早沈娘子做的葱油面,方才随少卿大人前去平康坊,记了好些东西。眼下越想越馋那口,再来一碗才过瘾。” 他扬声朝后厨里喊:“沈娘子,沈娘子在吗?麻烦再煮几碗葱油面!” “好嘞!” 沈风禾在里头应声。 几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又被端出来,陈洋一个主厨已然无事可做。 他费劲心思刁难沈风禾,到头来吏员们心心念念的还是她做的吃食,这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憋出火来,却又不敢在吏员面前发作,只能硬生生忍着。 他正憋着气,就见一个身着深绿官袍的男人跟在吏员身后走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 陈洋瞧着面生,连忙收起不快,试探着笑问:“这位吏君看着眼生,不知想用些什么?” 一旁的吏员连忙介绍:“陈厨,这是新调来的狄寺丞,今日刚到大理寺任职,可是咱们的顶头上司!” “哎唷,原来是狄大人!” 陈洋心头一凛,忙不迭点头哈腰,态度恭敬了数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大人,大人想用些什么?厨里有新鲜豕肉、时蔬,您尽管吩咐!” 狄寺丞平和回:“无妨,随意上些便可,不必太过铺张。” “得,那小的这就给狄大人炖一锅软烂喷香的豕肉,再配两样爽口小菜,保管大人吃得舒心。” 他转身往后厨走,路过沈风禾身边时,吩咐道:“快些熬油,这位大人你就别给他上葱油面了。” 菜很快上了桌,狄寺丞夹了一块豕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蹙了蹙眉。 一旁的吏员正等着葱油面,见状便凑趣问道:“狄寺丞,这炖豕肉味道如何?陈厨的手艺在大理寺饭堂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狄寺丞深吸一口气,“尚可,只是腥气未去,略欠火候。”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知晓陈洋脾性的吏员都忍不住低笑起来。 庞录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吸溜了一大口。 眼角的余光瞥见狄寺丞,他停下筷子,惊喜地嚷嚷:“怀英!你怎会在此?竟也调来大理寺了?” 他端着面走到狄寺丞桌前,一屁股坐下,扫瞧见上的炖豕肉后撇了撇嘴:“你咋吃这个?陈洋那手艺,也就糊弄糊弄不挑嘴的。要我说,还得是沈娘子做的葱油面,香得很!” 狄寺丞挑眉:“哦?竟有这般好吃?” “那可不。” 庞录事说着,直接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葱油面,不由分说地往狄寺丞嘴边送,“来怀英,你尝尝就知道了。” 面送到嘴边,狄寺丞无奈却也不推辞,张口咬下那口面。 嗯,鲜香无比。《 》 15、同淋雪 “这铁锅又沉又爱生锈,擦一次费草木灰,也不知你们图什么。” 陈洋见沈风禾正对着那口铁锅熬油,冷嗤道:“大唐的吃食,本就该蒸、煮、炙,突显食材的本味。” 大理寺这几口铁锅,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厨役申请的。 此人来自岭南,整日里就与他们说道如何炒那些海鱼海蚝,说什么大火快炒才够鲜。他们俩因为做饭的方式互不对付,终是动起手来。 陈洋眼下想想,还心疼他的那两颗牙。 自从那厨役走了以后,这几口铁锅便成了摆设,也不常用。 沈风禾倒是很喜欢用铁锅。 她握着长柄轻翻动油丁避开溅来的油星。底下的火燃得正旺,油丁在锅里渗出油,缩成浅褐色的脂渣,浮在金色的油脂上轻轻晃动。 沈风禾把竹筛架在油罐上,用双手端起铁锅。这锅确实沉,她得借着腰劲。 清亮的油顺着筛眼缓缓流入大碗中,滤完油的脂渣再倒进盆,撒上少许盐,香气扑鼻。 灶里的火从旺烈渐渐转成余烬,这么大半扇豕肉,沈风禾守着铁锅熬了近一个多时辰。 不过冬日守着灶台倒是暖和,她等油时,还能坐下来吃几口茶休息。 锅里的豕肉熬出满满几罐油,剩下的脂渣鼓鼓囊囊堆了一大盆。 沈风禾舀了半碗脂渣,撒了一小撮安息茴香。粉末撒在温热的脂渣上,一时间辛香味更浓。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脂渣外脆里酥,油香在齿间炸开,安息茴香的微辛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越嚼越香。 “妹子,都忙好了咋还在这。” 吴鱼看了眼沈风禾额角的汗,“累不累,灶火烤了这半天,歇会儿呗,油晾着也不碍事。” 沈风禾点点头,“还好。” 趁着油凝固的功夫,沈风禾和吴鱼一起端着碗,到饭堂歇脚。 她把那碗撒了安息茴香的脂渣端到木桌上,“鱼哥,尝尝?” 吴鱼嗅了嗅,拿起一块脂渣嚼了两下,咂咂嘴道:“哟,是安息茴香,妹子你可真舍得,这东西还挺贵。” “就放了一点点。” 沈风禾笑着继续拿了一块,“尝个新鲜味罢了。” 两人吃茶嚼着脂渣,越吃越香,话也多了起来。 吴鱼嘬了一口茶沫子,问道:“说起来,妹子你这几日上下值可得小心些......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害怕。” “什么事?” “你可知晓长安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猫鬼吃人传闻?” 吴鱼压低声音回,“就是咱们少卿大人今早去查的案子。” “猫鬼吃人?” 沈风禾愣了愣,“我没听过,这是怎么回事?” “你居然不知道?” 吴鱼有些意外,“这传闻都传了小半月了,说每到夜里,就有猫鬼出来作祟,专挑独身行走的人,先吸光人的血,再把人丢进渠里溺死,死状可吓人了!” “这传闻......靠谱吗。” 吴鱼嚼着脂渣继续道:“怎么不靠谱?我听他们说,那巨猫出没,模样瞧着比熊还大。” 他转头看向沈风禾,一脸郑重:“妹子,你下值可得趁早,夜里在家门窗也得关严实了,最好有个男人陪着。” 沈风禾应道:“嗯,我家中有郎君。” “啊?” 吴鱼眼一瞪,嘴里的脂渣差点掉出来,“你居然成亲了?瞧着这般年轻,倒没看出来。” 沈风禾没多解释,拿起一块脂渣慢慢嚼着。 “那就好,有郎君在,总安心些。” 吴鱼松了口气,又要往下说猫鬼的传闻,饭堂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狄大人!” 吴鱼见了来人,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转头扯了扯沈风禾的衣袖,“妹子,这是咱们大理寺的狄寺丞,快拜见狄大人。” “不必多礼。” 方才沈风禾一直在后厨忙活熬油的事,未见狄寺丞,当下才是第一眼。 他很瘦,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似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不知为何,沈风禾虽从来没有见过他,但记忆深处总觉得他应该更壮实一些,更精神一些。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狄寺丞淡淡开口问:“沈娘子有话要说?” “没,没有,只是觉得狄大人......看着清瘦得很。” 沈风禾自己十分疑惑,她对狄大人的记忆到底从何而来。 吴鱼吓了一跳,连忙打圆场:“狄大人,妹子是直性子,您别见怪。” 狄寺丞却不以为意,反而捋了胡须笑了笑,“无妨,本官向来吃得少,自然胖不起来。” 很快他看向吴鱼,“方才听闻你们在说猫鬼?” 吴鱼喏喏道:“是,是坊间的传闻......” “世上无鬼。” 狄寺丞严肃道:“所谓猫鬼,不过是装神弄鬼害人的奸徒,借传闻掩人耳目罢了。日后在大理寺内,不要传这些。” 吴鱼连忙点头哈腰。 陈洋淘完粟米蒸上,想吃口茶歇会,眼睛一眯便见到狄寺丞又来了。 他笑问:“不知狄大人晚食想用些什么?蒸羊,煮酥酪,或是炙块羊肉,大人吩咐便是!” “方才午间尝过沈娘子的葱油面,觉得滋味不错,眼下还是想用些沈娘子做的。” 陈洋嘴角抽了抽,“这......狄大人,沈娘子做的葱油面虽不错,但总不能一日都吃葱油面,还是换些精致的菜式。” 葱油面葱油面,一天到晚就知晓葱油面。 狄寺丞没理会他的话,向沈风禾询问:“沈娘子今日除了葱油面,还能做别的?” 沈风禾心里一喜,笑道:“自是可以!” 她真想让狄大人胖些。 “那去做吧。” 沈风禾得了准话,转身就往后厨去。 灶里重新添了柴,豕油滋滋作响时,沈风禾用切碎的葱白呛出鲜香,再舀了一大勺金黄的脂渣。洗净沥干白菘肥厚脆嫩,她特意切成方寸的块,一起倒进去。 沈风禾握着铁铲翻炒,白菘在铁锅里翻滚,渐渐软塌下来,再加些热水慢慢炖着。 又做一道蟹黄豆腐,用咸鸡子黄充当。 她另起一锅,舀了半勺油烧热,将咸鸡子黄末撒进去,一边撒一边搅拌。加水沸后,再滑入豆腐块,用勺子轻轻推搅,让豆腐染上了诱人的暖色。 出锅时勾少许薄芡,又滴胡麻油提味。 吏员们嗅着味,三三两两地往饭堂涌,远远就听见有人喊:“闻着这香,我猜是沈娘子,我先去也!” 几阵风刮过。 沈风禾添了脂渣炖白菘和蟹黄豆腐还没一会,饭堂便来了不少人。 吏员们见菜端上桌,拿了碗排队去添。 脂渣炖白菘油光锃亮,蟹黄豆腐更是诱人,细腻的豆腐混着金黄的汤汁,香气四溢。 小吏将脂渣炖白菘盖在粟米饭上,脂渣和白菘此刻已经炖烂。 汤汁融进饭里,脂渣酥软,白菘清甜,随着粟米饭一块进嘴,又香又下饭。 狄寺丞用勺子将蟹黄豆腐与粟米饭拌着吃。 豆腐细腻如凝脂,汤汁金黄鲜亮,一块拌入到粟饭中,与之混合。 粟饭变得咸香诱人,口中一呡,温润带沙,一时间竟真分不清是鸡子黄还是蟹黄的风味。 狄寺丞满意失笑。 说不定来了大理寺,他真要长胖了。 两顿菜下来,饭堂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和赞叹。 吏员们埋头苦干,或是就着蟹黄豆腐扒饭,或是专挑脂渣吃,也有钟爱吃清甜的白菘帮子的。 “陈厨,饭不够了!再蒸些粟米饭来!” 陈洋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 他瞥了眼灶台边那口铁锅。 豕肉这东西做不好总有腥味,他以往总觉得不如羊肉鲜嫩,没想到熬成脂渣炖了菜,这般受欢迎? 他快速淘好米,放进甑里蒸上,转身又看向那盆剩下的脂渣,忍不住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口感酥脆,混着淡淡的盐味,滋味美妙。 陈洋砸了砸嘴,吃了半盆。 后厨的碗筷收拾得飞快,吴鱼和剩下两位厨役盯着一边摞着空荡荡的瓷碗,只觉今日洗碗真方便,竟刮得这样干净。 沈风禾擦干净灶台,收拾好自己的挎包准备回家。 窗外又飘起了雪,落在地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她这雪看着不大,可天黑得快,要是耽搁,坊门一关可就麻烦。 沈风禾披了斗篷就往外跑。 大理寺的门口,陆瑾立在一旁。 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遮住了漫天飞雪。 沈风禾下意识停下脚步,低声唤道:“少卿大人。” 陆瑾迈步走近,伞沿微微倾斜,将她罩进一片无雪的天地里。 “无人在旁,可不唤这个称谓。” 沈风禾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他:“郎君忙完了吗?” “没忙完。” 陆瑾走在她身边,“卷宗要分析,线索要梳理,本是忙不完的。” “那郎君为何在......” “案是要办,家中也要顾好。” 陆瑾的声音依旧温和,“天快黑了,雪又下起来,最近长安不太平,我随你一同回去。” 他说着,自然地侧身,将伞往她那边又倾了些,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雪。 “走吧,再晚些,坊门该关了。” 一路走来,雪似乎落得更密了,陆瑾手中的油纸伞稳稳罩在两人头顶。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你靠过来些。” 沈风禾“啊”了一声,连忙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胳膊。 陆瑾低头看了眼她斗篷上的雪,替她掸了掸,“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这般拘谨。” 难道不是吗...... 沈风禾想。 沉默又着往前走了一段路,雪落在伞上,偶尔飘上两人鬓发,簌簌有声。 陆瑾忽然伸手揉了揉眉心,伞也跟着晃。 沈风禾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看向他:“郎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两人靠得极近,他身上的柚花香混着雪气扑面而来。 他低声暗哑,“没什么,快些回家。”《 》 16、又宵食 陆母望着陆瑾匆匆往书房去的背影,又瞥了眼独自往自己院落走的沈风禾,忍不住地长吁短叹。 “这都嫁过来好几日了,圆房的事还没个影。士绩他......该不会是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钱嬷嬷是陆母的乳母,也是心腹。 她连忙规劝,“老夫人您可别瞎想,爷瞧着身板结实得很,上月陪着陛下冬猎,陛下还赞爷勇毅过人,文武双全,是栋梁之材。这样的身子骨,怎会有那等隐疾,您放宽心就是。” 陆母脸色稍缓,却仍愁眉不展:“话是这么说,可眼见着阿禾那孩子温顺懂事,士绩却始终不温不火,我如何能放心......我要你前几日去打听的那东西,怎么样了?” 钱嬷嬷了然,含笑道:“老夫人放心,太医署那边回话了,确有对症的药膳方子。是用泾阳贡的鹿肾为主材,配西域运来的苁蓉、巴戟天,再按他们秘传的法子慢炖,补精益气,强阳道。虚者用则与常人无异,爷那样的......” 她清了清嗓子,“会更甚。且问您何时要,他们好提前备好药材炮制。” 陆母沉吟片刻,道:“再缓几日吧,先看看士绩与阿禾的相处情形。” 她忽然又追问:“你跟太医署的人是怎么说的?” 钱嬷嬷笑着应道:“老夫人尽管放心,太医署的人嘴严得很,断不会外传。老奴只说是给陆家远房的一位爷求的方子,旁人绝不会联想到咱们府上来。” 陆母点点头,又望向书房方向,低声嘀咕:“也是,若是让人知晓了,岂不是折了他的脸面。” 沈风禾才回自己院里,陆瑾就步子匆匆进了书房。方才路上他还让她再靠近些,眼下一到家就又跑。 “少夫人!快些快些!” 香菱像只轻快的小蝴蝶,从廊下扑过来,“奴今日特意给您备了香汤,再磨蹭可就凉啦!” 沈风禾被她拽着胳膊往耳房走,无奈道:“急什么,我再坐片刻歇口气也好。” “那可不成。” 香菱回:“冬日里的热水凉得快,奴加了栀花,既能香身,又能暖身子,您泡着舒坦。” 耳房里很暖,到处是清润的栀花香,闻着就让人放松。 沈风禾踏进浴桶,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 香菱帮她解开发髻,将乌发浸入水中轻轻揉搓,“爷呢,方才不是还跟少夫人一道回来的吗?” “进书房了。” 沈风禾掬起一捧水浇在手臂上。 “这个爷!” 香菱又气了,“明明是夫妻,怎么总躲着您。” 沈风禾没接话,只静静泡在香汤里,任由暖意驱散连日来的些许疲惫。洗了约莫半个两刻,才穿着寝衣出来。 香菱早已备好了炭盆,给她烘头发。 炭火烧得正好,热气拂过发丝,没多久就烘干了大半,淡淡的栀香也缠在发间挥之不去。 沈风禾满意地挨着床沿坐下,但还没来得及舒展身子,香菱便又在房外喊。 “哎呀少夫人,雪团跑啦!跑得飞快,奴抓不住它!” 沈风禾起身往外走,见一团雪白的影子“嗖”地从廊下窜过。 她皱了皱眉:“我方才沐浴前还喂了它,门闩得牢牢的,怎会开了?” 香菱一边追,一边笑,语气却故作焦急:“奴也不清楚,许是雪团自己顶开的?它可机灵着呢,少夫人您快追它,雪团最听您的话了!” 兔子像是认准了方向,直奔书房而去。 沈风禾正要开口唤,就见雪团后腿一蹬,从书房半掩的窗缝里钻了进去,毛茸茸的尾巴一闪就没了踪影。 怕是冤家路窄。 沈风禾没法子,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只点了几盏蜡烛,烛火摇曳着映出桌案旁半明半暗的身影。 陆珩斜倚在榻上,锦袍松垮地披在肩头,领口微敞。 衣袍下有锁链,玄铁铸就,两端牢牢锁在榻边的雕花立柱上,另一端缠在他的手腕上。 “郎君?” 榻上之人看着她,烛火落在他眼里,似是沉沉的暗芒。 “过来。” 沈风禾迟疑着上前,还没站稳,就被他拽住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跌坐在榻上。 “郎君,你这手上的锁链......” 陆珩低嗬一声,笑意里有几分嘲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她刚沐浴过,墨色垂在颊边,衬得她面容更加姣好。身上的暖香丝丝缕缕漫过来,是栀花的清甜,勾得人心里发痒。 “夫人。” 他的手指勾着她的发缠绕,“我们成亲前,你是不是见过我?” 沈风禾摇摇头,“没有。” 她在乡下长大,不可能见过常在长安的陆瑾。 陆珩的目光随之一暗。 锁链清响几声,他往后一靠,沉默了许久。 “那就奇怪了,我们成亲才几日。” 他忽然开口,“可我已经很久不被锁着了,眼下,又锁上了......嗬,怕我抢你啊。” 若是没见过,不存那份心思,陆瑾又为什么会这样。 沈风禾“啊”了一声,“那郎君为何要上锁?” 又是一阵死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 陆珩看着她,最终只吐出几个字,自嘲道:“苦心志,劳筋骨......” 沈风禾:...... 她见过自苦的,没见过用锁链锁着自己劳筋骨的,他又无须科考。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颈间近乎已然看不清的红痕上,在怀中翻找片刻,眉峰微蹙:“药膏呢?” 沈风禾从袖中取出瓷瓶,无奈道:“郎君,你白日给我了啊。” 陆珩接过,沾了些药膏,指腹贴着她的红痕缓缓打圈,“还疼吗?” “不疼,快好了。” 待擦完药,陆珩又望她。 “我饿了。” 沈风禾顺着话头道:“那我让人去厨房拿些吃的来?” “不要旁人做的。” 他有些执拗,“我要吃你做的。” “知晓了。” 沈风禾无奈,才起身,手腕却又被他攥得更紧,硬生生拉回榻上。 她不解看他。 “不要走。”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响,叮铃当啷。 沈风禾被他缠得没辙,嘀嘀咕咕:“郎君不让我走,那我要如何给你做吃的,总不能在这书房里生火?” 她这话本是随口抱怨,没成想陆珩当即扬声唤道:“香菱。” 门外的香菱正抱着雪团,一边给雪团顺毛。 雪团蹭了蹭她的手心,她正兀自叹气,就听见书房里传来陆珩的声音,连忙应道:“奴在!” “唤人去厨房把泥炉、炭火,还有米面油盐都搬来书房。” 香菱:? 她抱着雪团无语凝噎。 她有没有听错。 好好的良宵美景,爷不想着跟少夫人培养感情,反倒要在书房煮东西吃? 这香汤不香吗? 少夫人不美不香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懵懂的雪团。 但抱怨归抱怨,主子的吩咐不敢不从,她只能认命地把雪团揣好,和其他几位丫鬟往厨房跑去,心里把陆珩念叨了八百遍。 泥炉燃着炭火,燃起的火映得沈风禾侧脸愈发柔和。 她淘洗好米,加水下锅煮至微沸,又将备好的皮蛋切丁,豕肉切成肉丝,腌渍片刻。 等粥煮得绵密,便先下肉丝搅散,待肉色变白,再放入皮蛋丁,撒上葱花、淋几滴胡麻油。 白糯的粥底里混着肉丝,皮蛋点缀其间,粉红翠绿,热气腾腾。 陆珩倚在一旁,盯着碗里的粥,眉峰微蹙,“夫人,我怎又吃粥?” 沈风禾作势要端走,“那我不做了,郎君另请高明。” 陆珩立刻伸手按住碗沿,“我吃粥就是了。” 他拿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底绵密顺滑,肉香与皮蛋的独特风味,咸淡适中,胡麻油的香气恰到好处地提味,一点不觉得寡淡。 好像又是夫人在乡下自己腌的鸡子。 她做粥也这样好吃,那陆瑾白日吃的,岂不是更好。 陆珩吃得很快,一碗粥没多久就见了底。 “我回去了。” 沈风禾收拾起空碗,起身要走。 “不准回去。” 陆珩又拉着她。 沈风禾无奈,“那郎君是要和我回房歇息吗?那你先把锁链解开。” 陆珩沉默片刻,“解不开。” 狗陆瑾。 他随即又扬声唤香菱,让她拿了床厚被褥。 门外的香菱闻言,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地去了,很快抱来一床厚锦被。 被褥铺在榻上,陆珩低声道:“你陪我。” 沈风禾看着那狭小的榻,小声嘀咕:“这榻也太小了......” “不碍事。” 他就伸手将她拉了过来,顺势躺下,手臂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沈风禾猝不及防下贴上他滚烫的胸膛。 她像是枕头似的被他夹在怀里,动弹不得。 陆珩身上很暖和,隔着薄薄的中衣渗过来,比暖具好用,让人迷迷糊糊就犯困。 暖意渐渐漫遍全身,沈风禾睡梦间觉得热,下意识想往外挪,却被他圈得更紧。 “不准出来。” “我热......郎君你松开些......” 沈风禾挣扎着道。 耳垂忽然传来轻微的刺痛,且湿湿热热。 陆珩低头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狎昵,吮咬了片刻。 他在她耳畔轻轻道:“那要圆房吗......” 沈风禾浑身一僵,连忙闭上眼,语速飞快:“郎君我不热了!睡觉!” 陆珩笑了会,没再为难她,只是收紧手臂,让她与自己贴得更近。《 》 17、回笼觉 今日陆瑾醒得依旧早。 她在他怀中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轻轻拂过他的手腕。 陆瑾维持着昨夜的姿势,手臂圈着她的腰,她整个人被贴在他怀里,发丝间尽是栀花香。 锁住了陆珩,她却来书房同榻。 她很喜欢陆珩? 片刻后陆瑾收回手,缓缓起身。 案上烛台还剩半截,他重新点燃。 他先检查过自己的中衣,并无半分凌乱,再看向沈风禾的寝衣,领口却松松垮垮地滑到肩头。 陆珩...... 陆瑾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她的左耳上。 那里有个齿痕清晰可见,不似仓促一咬的浅淡,像是被人含在唇边细细吮咬过,才留下这般深刻的印记。 陆瑾眉峰微蹙,伸手取过案上的药膏,蘸了些许附在指腹。 他俯身,将指腹贴在那处齿痕上。先是轻轻点了点,待药膏化开,再按揉。 烛火摇曳下,他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又一点一点摩挲过耳垂,再后......几乎要将那处揉红。 药膏渐渐散开,他的指腹顺着耳尖缓缓下滑,落到她早已褪去红痕的脖颈上。 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直在那片脖颈处缱绻打圈。 别样的触感终于让沈风禾忍不住嘤咛一声,像是梦呓般轻道:“郎君......冷......” 陆瑾触着脖颈的指节一滞,低头看她,见她眉头蹙着,身子还下意识地往他方才睡着的方向蹭了蹭。 沉默片刻。 他将药膏放回案上,转身重新俯身躺回榻上。 似是与昨夜的姿势相同,陆瑾的手臂穿过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让她稳稳贴在自己的胸膛。 熟悉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沈风禾像是找到了依靠,往他怀里缩,眉头也舒展,呼吸又恢复了平稳。 陆瑾的视线却始终落着在她的左耳上,那枚齿痕在他方才的揉捏下愈发清晰。 很快,他的目光又流转到她完好无损的右耳上。 那里,没有齿痕。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唇瓣轻轻覆上她的右耳。 他先是用舌尖轻轻舔了舔,随即微微用力,咬住了柔软的耳垂。 “唔。” 沈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惊扰,迷迷糊糊地念叨:“郎君......不要咬了......昨夜,昨夜已经咬了很久了......” 无疑是火上浇油。 昨夜? 陆珩又对她做了这般逾矩的事,他是咬了多久? 做了哪些? 陆瑾非但没有松口,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舌尖裹着耳垂轻轻吮咬,似是惩罚般却又刻意控制着分寸,不让她真的疼醒。 “郎君。” 她还是没有睁眼,“要,要上朝了吧?别咬了......” 陆瑾含着她的耳垂,闷闷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才松开唇,轻轻摩挲着被自己咬得泛红的右耳。 “今日不去。清明渠的案子还没头绪,可申奏暂免朝会,事后报备即可。” 说罢,陆瑾再度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的目光在她左右耳的两处痕迹上流转,竟生出几分奇异的满足。 他吹灭案上烛火。 明毅准备向往常那样翻窗进去,拿在他身上保管的钥匙替少卿大人解开锁链。 不过才推开半扇窗,他便一愣。 榻上被褥拢得严实,少卿大人侧身躺着,手臂圈着少夫人,将人揽在怀里,闭眼休憩。 明毅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一时没了主意。 那锁链是按规矩打开,还是暂且不动。 正犹豫间,一只手突然从底下揪住他的衣角,力道颇足。 香菱仰着脸,“明毅哥哥,你怎又翻窗?” 香菱手上用力,本就站得不稳的明毅直接被从窗台上揪了下来。 他哭笑不得嘀咕:“香菱,你这力气怎愈发大了。” 香菱关上窗户,似是指责道:“别吵,爷和少夫人还在里头睡......还有,日后不要翻窗,要走正门,要与我报备,爷的院里可是多了少夫人的。” 耳房廊下的火早已熄了,只剩一堆黑红的炭火,余温袅袅。 香菱蹲在火边,手里拿着根细木棍,扒拉着炭火底下埋着的芋头。 芋头被炭火焐得熟透,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 她小心翼翼用木棍夹住一个芋头,外层的焦皮,烫得她赶紧松手又接住,使劲吹了吹,“明毅哥哥来吃一个,很甜的,就是刚扒出来有点烫。” 明毅掂了好几下,才适应了温度。 他慢慢剥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乳白软糯的芋肉。 芋肉热气腾腾,甜香更浓。 他拿到嘴边哈了好几口气,咬下一口,含糊道:“......他们昨晚,就这般抱着睡?” 香菱自己也夹了个芋头,剥着皮点头如捣蒜,“是啊,我守了大半夜,就听着里头安安静静的。爷整夜都没叫水,我一直候在外头,白熬了半宿。” 她咬了口芋头,皱起眉头,“爷到底为啥呀......明明都抱在一块儿了,怎就不圆房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明毅,认真道:“明毅哥哥,不如你回头劝劝爷?少夫人多好,爷总这样也不是事儿。” “噗——” 明毅刚咽下的一口芋头差点喷出来,咳得脸颊通红。 他哭笑不得回:“这哪是我能劝的?香菱你休要胡说。” 芋头虽软糯,但他的小命也想要。 沈风禾是被窗外隐约的人声吵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环在腰间的手臂。 她还被抱着。 气息拂在她颈侧,柚花香与栀花香纠缠在一起。 她清醒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郎君!你怎还在?不上朝了吗?” 陆瑾被她的动静扰醒,缓缓睁开眼,慢条斯理回,“今日不去。” 他松开手臂,撑着榻沿起身,“一会直接去大理寺,还要同雍州府的人再去清明渠案发现场看看。” 沈风禾点点头,飞快地从榻上爬起来,整理着微乱的寝衣,“那郎君我去上值了。” “不必急。” 沈风禾回头,见他已整理好衣袍,“一起去吧。” 雪已经停了,天却还是暗的,坊间没什么人。 沈风禾披着件斗篷,脚步飞快地走在前头。 身后的陆瑾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开口唤道:“过来。” 沈风禾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又折了回去,走在他身侧。 陆瑾侧目瞥着她拘谨的模样,淡淡道:“昨夜都那样了,如今还把我当成洪水猛兽?” 她走在他身旁窝着的模样,真像雪团。 沈风禾回:“不是的......我是怕旁人瞧见了,日后都不愿吃我做的东西。” 明明没哪样。 就是两只耳朵有些疼。 陆瑾“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不多时,大理寺的朱红大门便映入眼帘,沈风禾冲他挥挥手,转到后头进厨院。 陆瑾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才踏进大理寺。 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受天地礼法认可,为何他生出了一种偷感。 沈风禾进厨院时,听见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陈洋嗷嗷的痛呼。 陈洋正对着油锅皱眉,锅里的面坯炸得焦黑,油泡翻滚得格外猛烈,不少油星溅到他手背上,红了一片。 “陈厨,您这是干嘛呢?” 陈洋回头见是她,懊恼又不服气道:“还能干嘛,想着做你那叫油条的东西,可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我下了锅就不是那么回事,要么炸硬了,要么就跟现在这样,外面焦得发黑,里面还生着芯。” 做菜,还是煮与蒸,最是方便。 这油锅用起来咋这样难。 陈洋不信邪,又想往油锅里丢面坯,被沈风禾伸手拦住。 “陈厨,火太大了。” 沈风禾见到灶里旺得蹿高的火苗,认真解答,“油条要外酥里软,油温不能这么热,微微冒泡便行。火太猛,外面很快焦糊,里面的面还没来得及膨胀,自然是生的。” 陈洋被油星溅得手疼,又看着一锅焦黑的油条,烦躁道:“得了得了,那你来,你来炸,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诀窍。” 沈风禾见他脸色涨红,显然是急坏了。 她的视线落在案上的面团上,含笑夸赞道:“哎哟喂陈厨,您这面发得可真不错!” 说罢,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面团,“手感松软,比我上次发的还好呢。” 吴鱼也探头一看,跟着点头称赞:“哎哟喂,确实不错!这面团发得那叫一个地道!” 陈洋本还憋着一股气,听两人这么一说,心里有些畅快。 他挑了挑眉,自得道:“那是!我跟你说,发面这活儿就得细致,这面啊它要......” 陈洋在一旁吹嘘他发面的绝活,沈风禾净手后便挽起袖子。 她揪了些面团,按压成宽窄均匀的长条,两条一叠,用筷子在中间迅速压出一道印,两端捏紧,动作行云流水。 她从灶下拣了几根柴出来,原本翻滚的油也渐渐变得细密,便用筷子沾了一点面团试油温。待油温正好,她随即拎起几条生坯,顺着锅轻轻滑入。 “滋啦”几声,面坯遇热迅速膨胀,在油锅里浮了起来,慢慢鼓成金黄蓬松的模样。 她手持长筷,不时给油条翻个面,动作轻巧又稳当,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 油星不再飞溅,只在油条周围泛起细密的小泡,厨房里很快飘起面香。 不多时,油条炸得通体金黄,瞧着就酥脆可口。沈风禾将它们捞起,放在一旁。 陈洋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见她炸好第几根,便忍不住伸手拿起。 他嗅了嗅,咬下一大口,油条外壳酥脆,内里却松软多孔。 油香气混着淡淡的咸鲜,越嚼越香,完全没有他之前炸的焦糊味或生芯感。 他咂咂嘴,脸上有些惊艳,却很快板起脸,重重“哼”了一声,“也就那样,不过是火候拿捏得准些罢了。” 吴鱼也不甘示弱,早已支起骡子磨好的豆浆,正往锅里倒,将它们慢慢煮开。 沈风禾手上不停,将一条又一条生坯滑入油锅,看着吃得喷香的陈洋问:“陈厨,您发面这样厉害,敢问当了几年厨子。” 陈洋吃完油条,擦了一把手,“在大理寺呆了三年,谁不晓得我的手艺?” 吴鱼那里的豆浆已经煮好,嘴快得没把门,“妹子你有所不知,来大理寺前咱们陈厨之前可不是干厨子的。早年给户部侍郎大人驾车,日子过得滋润,跟厨房这行当压根不沾边呢。” 陈洋狠狠瞪了吴鱼一眼,“你小子多什么嘴!” 待忙完,沈风禾和吴鱼一起把一筐金黄酥脆的油条,两大桶豆浆搬到外间时,大理寺的吏员们早已排起了长队。 “少卿大人,您今日怎这样早!” 庞录事几乎是跳进来打招呼。 “庞老早。” 陆瑾看了一眼灵活的身形,“您的腿脚......” “哎哟喂,有些疼。” 旁录事立马捂着自己的腿,朝着沈风禾呼唤,“快些拿碗豆浆给我补补,多放两勺糖。” 陆瑾的面前摆着一碗咸豆浆,是沈风禾特意调制的。汤色乳白,里面放了油条段、葱花、盐和碎咸菜。 他舀了一勺豆浆送入口中,豆浆咸香醇厚,再吃一口吸饱了豆浆的油条,油条外软中又带着余脆,咸鲜交织。 “沈娘子,你给少卿大人这么大一碗,我也要!” 有个小吏抓着两根油条,一手端着豆浆,学着陆瑾的样子,把油条泡进咸豆浆里。 他忍不住赞叹,“真是风味独特啊。” “我不同意咸豆浆。” 史主簿尝了一口后使劲咽下,立马换了一碗甜的,“这油条单吃好吃,但入咸豆浆,简直是有辱斯文,来个吃甜的和我坐一桌。” “你胆敢不认同少卿大人的吃法,我同意吃咸!” 众人吃得热火朝天,或是狼吞虎咽,或是细嚼慢咽。 当真分成了吃甜派与吃咸派。 陆瑾放下碗,已然将沈风禾端上来的东西用得一干二净。 “阿禾,我去清明渠查案了。” “啊?” 沈风禾正在他面前收碗,听了这声,眼里满是错愕。 他怎也唤起她的乳名。 他起身路过她身旁时,轻声道:“最近忙,但待案子结束,我会休沐陪你回门。” 饭堂里热热闹闹的,吴鱼收拾着碗筷,见沈风禾一脸失神。 “妹子,你脸咋这么红啊,我们饭堂太热了?”《 》 18、鹿鞭酒 大理寺近来最惹眼的便是沈风禾做的油条,它成了吏员们朝食的头等念想。 金黄蓬松的油条,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内里却松软多孔,不腻不柴。 不管是泡在温热的豆浆里,吸饱汤汁后绵软入味,还是揣两根在怀里,出去查案时饿了掏出来就吃,顶饱又方便,都深得人心。 连素来挑剔的文书们,都甘愿排队等刚出锅的热油条。 陈洋瞧着这光景,心里羡慕得很。他自己躲在厨房琢磨,炸坏了好几锅面胚,总算炸出了模样相近的油条,虽不及沈风禾做的外脆里嫩,却也能入口。 自此,陈洋便霸占了油锅,日日天不亮就忙活,炸得满厨房油烟滚滚。 沈风禾倒也乐得清闲,在一旁帮着准备配菜,烧些热粥。 可没过几日,风向就变了。 吏员咧嘴吸气直呼嘴疼,文书们也抱怨怎日日吃油炸的,喉咙干得慌。 再吃下去,怕是要满嘴起泡,案牍都没法写。 更让陈洋闹心的是,管库房的吏员找上门来,拿着油账给他看:“陈主厨,这几日胡麻油耗得也太快了,再这么造,这个月的配额可就超了!” 眼瞧吏员们一个个斯哈斯哈地喊着嘴疼,炸油条总算停了。陈洋气冲冲地念叨着爱吃不吃,他不做了。故这做朝食的担子,又落回了沈风禾肩上。 吃上火了,那便用些清淡的。 沈风禾将淘洗干净的粟米浸在清水中泡着,随后添足温水,架在小火上慢熬。 冬日里多薯蓣,不仅下火也不用仔细处理。她一一洗净后铺了屉布上,放进蒸屉架在粟米粥上方同蒸。 瓦罐里是她最近腌好的葵菜梗,用淡盐逐层压实,密封数日便得。 脆嫩中带着咸鲜,解腻又开胃。 沈风禾取出些许,切成碎末,再拌上胡麻油和熟胡麻调味。 下火的汤羹,她也备了梨。 切好的梨块放入小锅,小火慢慢熬煮。直到梨快软烂成泥,汤汁浓稠,甜香四溢。 粟米粥黏稠顺滑,蒸屉里的薯蓣也蒸透了,用竹筷一戳便透,清甜诱人。 沈风禾先给吏员们盛上粥,再舀薯蓣放在碟中,旁侧摆上一小碟腌葵菜,一小碗梨汤。 小吏舀起一块薯蓣,入口绵密清甜,再喝一口温润的粟米粥,就着脆嫩的腌葵菜,咸甜平衡,清爽不腻,喉咙里的火气登时消了大半。 想来朝食用粟米粥与薯蓣,又要连吃好几日了。 冬雪初霁,龙首渠结了层厚冰。 “陆少卿,天寒地冻的,您且先避避风雪。” 张卓跟上陆瑾的脚步,“孙仵作同太医署的两位医师重新验了尸身,脖颈处的伤口,确定为水蛭叮咬的痕迹。” 陆瑾眉峰微蹙,“水蛭?寻常水蛭不过拇指大小,怎么会吸去这么多血,致人毙命......” “下官也百思不解。” 张卓叹了口气,“好在雍州府近来添了不少捕手,日夜巡查坊市,这几日倒没再出人命。” 陆瑾与张卓去查案,亲力亲为,这几日东奔西再查访了一遍死者的家属,势必要找出他们的共同点。 明毅匆匆跑来时,已过了几个时辰。 他面露急色道:“少卿大人,属下查到了。您猜得没错,先前坊间传的巨猫,果然不是真猫。” 张卓问:“那是何物,是旁的异兽?” 明毅喘了口气,继续道:“回司法参军大人,是少卿大人派属下在龙首渠附近跟踪,查到了线索。巨猫为人为将黑麻布缝了外皮,内里撑着竹骨,四肢绑了兽皮爪子,才唬得人以为是异兽。操控的两人躲在布偶内里,踩着高跷似舞狮般,故而看着身形格外高大。” 张卓反问:“竟有这般装神弄鬼的法子?那操控之人,查到踪迹了吗?” “查到了。” 明毅点头,却迟疑片刻后才开口,“属下跟着那假扮巨猫之人,一路追查到了......” “延康坊东南角的宜春别院。” 张卓脸色骤变。 宜春别院! 他在陆瑾身旁压着声音,不可置信道:“陆少卿,这,这......可是太子殿下的别院。” 太子自小体弱,这两年每况愈下,冬日里更是难熬。 天后便命人在宜春别院营造温泉,加以汤浴,赐给太子殿下。 陆瑾立在原地,沉默良久,“去宜春别院。” 大理寺的厨房这头,陈洋又霸占着铁锅,忙得满头大汗。 朝食失了算,那他晚食得露一手。 陈洋先炒了道清炒豕肉白菘,又炒了盘蒜炒葵菜,依旧是油烟滚滚。 吏员们端着碗,夹一筷子豕肉白菘,又苦又焦,尝一口葵菜,咸得齁人。 真是要命! 史主簿放下筷子,见在角落里择菜的沈风禾,苦着脸哀求:“沈娘子,你来露一手吧,快别让老陈露了,要露出人命来了。” 陈洋听见了,哼了一声回,“史主簿这话是什么意思,小的做得不好吃吗?” “非也非也。” 拿着水碗漱口的狄寺丞几口水下肚,轻咳一声,“是本官建议沈娘子做,不是陈主厨做得差,是大家想沈娘子做的晚食了。” 大人下令,陈洋也没法再坚持,悻悻地让开了灶台。 铁锅又落到沈风禾手里。 她拿起铁锅先烧干水汽,舀了一勺白色的豕油。待油热后,放入姜片、葱段和少许豆豉,炸出香味。 豕肉切得薄厚均匀,肥瘦相间,入锅中快速翻炒。 肉片在铁锅里滋滋作响,渐渐渗出油脂,变得微微卷曲,炸为金黄。 茱萸果辛辣,沈风禾取了少许碾碎,又加了些酱瓜丁与少许盐,最后撒入切好的蒜叶段,快速翻匀便起锅。 这一大盘回锅肉端上桌,色泽油亮诱人,其间点缀着翠绿的蒜叶和酱瓜丁,香气直钻鼻腔,卖相也煞是好看。 “这看着就馋人。” 史主簿率先夹了一块,美滋滋入了口。 豕肉片肥瘦相间,入口软糯不腻,瘦肉紧实不柴,肥肉的油脂被炒出大半。 酱汁的咸香与茱萸的微辛盖饭,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上了火气,一口接一口便是了。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连扒了半碗粟米饭,含糊道:“这才叫下饭菜嘛!” 狄寺丞吃法颇为优雅,夹了一块细细品尝。 茱萸的辛香恰到好处,中和了豕肉的油腻,酱瓜丁带来一丝脆嫩。 片刻后,也跟着点头夸赞。 吏员们见状,纷纷举筷争抢,筷子叮叮当当撞个不停。方才大家吃陈洋炒的菜时的龇牙咧嘴,换成了满足的喟叹。 梨汤煨得软烂。 一口清甜梨汤,一口肉,一块都下肚,浑身都暖融融。 陈洋在后厨见锅里还剩个底,也忍不住夹了一块,嚼了嚼,脸上的不服气渐渐变成了惊讶。 嗬。 他也学学。 沈风禾下值时,天还未暗透,雪后空气清冽,偶有梅香,很好闻。 她披了斗篷,绕路往沈清婉住处去。 推开小院门,沈清婉正坐在廊下刺绣,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阿禾来了。” 屋内早已生了炭盆,沈清婉沏了一壶刚烘好的茶。 两人相对而坐,沈风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婉娘,近来我没让你去平康坊跳舞,你可没偷偷跑去?” 沈清婉嗔了她一眼,“没去没去,我也听说了那平康坊附近的猫鬼吸血案,传得人心惶惶的,再加上我家阿禾反复叮嘱,钱哪有命重要?我傻了才往那是非地凑。” 沈风禾放下心来,又续了杯茶。 谁知沈清婉话锋一转,试探问道:“阿禾,你与陆少卿......圆房了吗?” “噗——” 沈风禾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脸颊涨得通红,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没、没有!婉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命!” 沈清婉急色道:“近来瞧你上下值都和你家郎君一块走,娘还以为你们情愫渐生,怎就还没圆房?” 她叹了口气,起身从柜中取出个巴掌大的小坛,瞧着颇为精致。 “罢了罢了,娘这有个好东西,你且带回家试试。” 沈风禾捧着那掌心大小的小坛,掂了掂分量,“婉娘,就这么一小坛?” “你可别小瞧它。” 沈清眼神神秘兮兮的,含笑道:“这可是上好的好东西,内里都是精华,这么一小坛足够了。” 沈风禾好奇追问:“到底是什么,瞧着这般金贵。” “这是娘托人好不容易买来的鹿鞭酒。” 沈清婉一本正经,郑重道:“补身得很,你家郎君日日查案辛苦,夜里又......定要让他喝来试试,若是实在不行,那得去就医了。” 好好的俊俏郎君,偏生不中用。 沈风禾觉得,今日的茶水有些太呛人了。 “婉娘,这也不必,郎君挺好的。” 这小坛在沈风禾手中像是烫手,又被她急急塞了回去。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 沈清婉瞪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夫妻之间,你为夫君补身是应当的。听话,这几日务必让他喝了,这可花了娘好些银钱啊。” 她抬眼瞥见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远处坊巷传来梆子声,便推着沈风禾往门口走。 “哎呀,快天黑了,长安夜里不太平,你快拿着东西回家。”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将沈风禾塞回来的小坛又塞进她的挎包里,还仔细掖了掖,“路上小心,记得娘的话。” 沈风禾被推得脚步踉跄,只能含糊应着,被沈清婉一路送到门口,糊里糊涂地就踏上了回陆府的路。 挎包不大,那一小坛鹿鞭酒却像是揣了个烫手山芋,让她一路走得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婉娘那郑重其事的叮嘱。 还是别喝了吧。 郎君最近抱抱她,咬咬她,也挺好的。 冬日的黑得极快,长安坊的灯笼稀稀拉拉,勉强照见脚下的积雪。 猫鬼之说盛行,眼下一到黄昏,坊里就没什么人。 沈风禾攥紧挎包,见着这光景,有些心神不宁。 雪后静得可怕,一路上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身后偶传来几声奇怪的呜咽,拖着长长的尾音,格外瘆人。 沈风禾裹紧斗篷,加快脚步往前赶,但耳边总像是有细碎的响动,让她忍不住频频回头。 只是比往日晚回了一刻,雪后光景就不同了。 沈风禾由快走变成奔跑,却有一声尖锐的猫叫从一旁的矮墙传来,划破寂静。 硕大的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它的身形足有半人高,眼似琉璃,满口獠牙。 只是一瞬,便落地身后,双目死死盯着沈风禾的背影。 沈风禾连头都不敢回,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也顾不上什么脚软,往陆府的方向狂奔。 巨猫为什么会往务本坊的路上来! 夜色已浓稠。 陆瑾一身官袍未卸,从匆匆回府,见自家母亲正站在门口张望。 “士绩,你可回来了!” 陆母飞快迎上,目光在他身后扫了扫,脸上的期待很快转为疑惑,“阿禾怎没和你一块回来,往日你们不都是一同归家的吗?” 瑾脸瞳孔一缩。 “母亲,儿方才去大理寺接她,那儿的厨役说她早已下值。” “什么?!” 陆母大惊失色,“那阿禾人呢?她一向很乖,不会往别的坊跑。可平康坊那里出了吸血命案啊,阿禾......”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整个人近乎踉跄后退,要钱嬷嬷扶着才能稳住身形。 “母亲别慌。” 陆瑾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沉稳却难掩焦灼,“长安坊市虽不太平,但近来巡防尚严,阿禾聪慧,定不会出事......儿,儿这就去找她。” 他转身就往身后的坊间跑。 她不会出事的。 陆瑾觉得自己的心神乱了,脑海中顷刻间也似是蚁群啃咬,疼痛异常。 他拧拧眉心,从怀中拿出纸笔,蘸了墨囊写了几句话,攥在手心,再往他们常走的路上寻。 陆母大口喘着气,转头对着廊下的仆从高声吩咐,“快!带上府里的人手,分头去找,从大理寺到咱们府的几条路都仔细找,还有阿禾常去的沈娘子住处也瞧瞧,务必找到少夫人!”《 》 19、延康坊 沈风禾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周遭是暖的,与方才清冷的积雪坊间大不相同。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 巨猫呢? 琉璃眼,满口獠牙的模样还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但是眼下,巨猫不见了。 沈风禾不敢出声,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这里似是一处院子,耳畔还能隐隐传来潺潺流淌的清越水声。 草丛里窸窸窣窣的,有异响,她不由屏住呼吸。 借着檐角微弱的灯笼光,沈风禾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是水蛭! 它们足有她的胳膊那么粗,蜿蜒顺着草木慢慢向她爬来。 沈风禾在乡下田地间见惯了手指长短的水蛭,但从未见过这样大的体型。 水蛭是会吸人血的,这般大小,光是几条,就能吸死人。 冷静,冷静。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深吸一口气。 还是很害怕。 巨猫可怕,面前的水蛭更可怕。 沈风禾的嗅觉一向灵敏,风里是丝丝缕缕的烟火气,似是香火的味道。 周围有寺庙吗。 院子四周没有积雪,栽种着大片牡丹,虽是冬夜,却开了不少。不少牡丹颜色鲜亮,是难得一见的名贵品种,她都叫不上名号。 那这也许是个贵人的院子。 她尝试着去推院角的门,根本推不开。院墙足有两丈多高,光滑无依,凭她的力气也爬不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 她刚来长安,才寻了安稳的差事,婉娘在,还有了新的家人。 绝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还是这么变态的死法。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那些水蛭像是锁定了猎物,朝着她的方向爬来。 沈风禾的目光慌乱地扫过院子,牡丹虽娇,但这里很热,在旁有不少枯枝花草。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沈风禾摸向自己的挎包,抓到了火镰。她是厨娘,生火器具是她常备的。 香火的味道,贵人的院落,那附近定会有金吾卫巡防。 害怕让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使劲掏出火石,抓出艾草绒,用力刮擦。好在这院子里燥热异常,一簇火星落在火绒上,冒出青烟。 沈风禾屏住呼吸,双手拢成小窝护住,对着烟迹小口匀气吹,火苗“腾”地窜了起来。 成了! 她几乎喜极而泣,只想火再旺点,浓烟再大些,这样的话,巡城的金吾卫一定能看到。 届时,她再呼救,便有可能出去。 但若是引来巨猫,只能算她是个倒霉蛋了。 她立刻将火扔到枯枝上,干燥的枯枝遇火就燃,火势也很快就烧得旺了起来,富贵鲜艳的成片牡丹也燃烧在火海。 长安这时候不太平,金吾卫巡防只会更勤。 这贵人院子的火势旺,浓烟散到空中去,没道理不被发现。 这个念头让沈风禾精神一振,转身又去草地上扒干草。她拔得有些疯狂,把干草拢成一堆抱往火里扔。 为了让火更大,沈风禾又解下身上婉娘亲手缝给她的斗篷。此刻她顾不上心疼,一把将斗篷扔进火里,布料遇火燃起熊熊火光,浓烟滚滚往上冒。 大些,火再大些! 夜色如墨,陆珩攥着手心那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是陆瑾仓促写下的寥寥数语,记着沈风禾可能经过的路线以及白日猫鬼的事。可他寻遍了务本坊到大理寺的街巷,连半分她的踪迹都没摸到。 “陆瑾,你这废物。” 他低咒一声,“当的什么大理寺少卿。” 这才几日,他都能把她给弄丢,还是杀人鬼怪之说这样盛行的风口上。 可怕的猜想在陆珩脑海里升起。 陌生的焦灼感疯了似的往外涌,他没再多想,转身就往延康坊的方向狂奔。 “我去,那是哪儿失火了?这么大的烟!” 领头的金吾卫一看,远处的夜空被浓烟染得发黑,火光也冲天而出,映红了半边天。 另一个金吾卫眯眼瞧了瞧,脸色骤变:“是延康坊,看方向,像是西明寺附近!” “不好,赶紧过去!” 那可是陛下为太子殿下祈福而建造的寺院,太子殿下身子本来就不好,是万万不能有差错的。 一队金吾卫提着火把,脚步匆匆地往浓烟升起的方向赶去。 右金吾卫中郎将崔执也瞧见了那片冲天的浓烟,眉头一皱。他勒住马缰,身后的亲兵纷纷停下脚步。 “中郎将,看样子是延康坊的方向失火了。” 亲兵低声禀报。 “西明寺周边多是权贵宅邸,火势若蔓延,后果不堪设想,过去看看。” 崔执调转马头,身后的亲兵们紧随其后, 院子里的火已经烧得愈发凶猛,廊檐的木柱被引燃,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沈风禾即便是捂着口鼻,浓烟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泪糊了满脸。 害怕,恐惧。 后悔......她应该早些赶回家,或是等陆瑾来接她才对。 火苗越来越高,已经窜到了墙头,热浪烤得她脸都发疼。 水蛭们害怕大火,早已不敢上前,退到杂草丛中。但再不被发现,她恐怕不是因为吸血而死,是要被呛死或是烧死了。 浓烟和灼人的热浪翻涌间,院角的门被陆珩一脚踹开。 他迈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呛得皱了眉。 “陆少卿!火这么大,您要进去?” 崔执勒马站在院外,见他竟要往火海里闯,急忙出声阻拦。 陆珩全然未闻,往里的脚步未停,手已按在腰间的刀上。 金吾卫迅速分散开来灭火,或是扛起水囊,或是拎起长柄麻搭,还有推着太平车准备灭火。 “都动作快点!先阻断火势蔓延,万万不能烧到周遭的西明寺去!” 领头的金吾卫高声指挥,众人立刻舀水的舀水,扬沙的扬沙。 沈风禾近乎瘫在地上,满是绝望。 意识昏沉间,她听见了门被踹开的声响。 她猛然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瑾。 求生的本能让她撑起力气,踉跄着往门口奔去。 她的襦裙袖口因拔枯枝草叶被刮破了一道大口子,小臂上还有被烫到的红痕,跑起来摇摇晃晃,像是慌不择路却拼尽全力的兽。 “郎君——!” 沈风禾还是没忍住哭腔,朝着陆珩的方向扑过去。 陆珩迎上来,不等她站稳,便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他解开身上的大氅,反手往她身上一裹,大氅将她身子整个罩住。 “夫人,没事了。”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 沈风禾噙着眼泪,抬眼看他,“什么没事了,我险死了。” 浓烟尚未散尽,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李弘掀开车帘,本是听闻延康坊失火,顺路过来查看,目光却落在了火场门口。 有人从浓烟与火光中奔出,似蝶。 他皱皱眉,宜春别院失火,是这位娘子做的? 崔执望着被陆珩护在怀里的沈风禾,又看了看眼前这座宅院,疑惑问:“陆少卿,她是你的......夫人?这可是宜春别院,是太子殿下的私人别院。” 他实在难以置信,太子的别院寻常人根本无从靠近,陆少卿的妻子为何会被困在里面,还引发了这么大的火。 她被陆少卿遮盖着,也完全看不清面容。 陆珩脸色阴沉,“扑灭火势后,全部进去搜。” “陆少卿。” 崔执劝阻:“没有太子殿下的谕旨,擅自闯入搜查,是大罪!” 陆珩嗬了一声。 他收紧手臂,将沈风禾抱得更稳,转身向赶来的明毅道:“去通传,本官要见天后。” 陆珩头也不回地往陆府而去。 看着不远处隐隐的太子车驾,崔执对着救火的金吾卫冷声命令:“今日所见所闻,全部咽进肚子里,半个字也不准向外泄露。冬日干燥,延康坊民居不慎失火,蔓延至别院而已。” 他眼神一厉,“无论是谁走漏了风声,惹来不必要的流言,休怪按律处置。” 一路上,沈风禾搂着陆珩的脖子,两人无言。 “郎君。” 沈风禾还是率先开口,“这两日我还是和你一块去大理寺吧。” “知晓了。” “今日我遇到了巨猫,且方才那间院子里,有很多大水蛭,比我的胳膊还粗,瞧着与案子是有干系的。” “嗯。我会去查的,先带你回家。” 陆珩垂眸看她,“洗洗干净。” 她一脸灰,满眼泪痕。 明明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此刻却还给他提供线索。 “夫人。” “嗯?” 他目色沉沉,“当真是勇毅。” “......下回,我定不敢了。” 回了陆府,陆母满脸担忧。 “寻到就好,寻到就好。” 她松了一口气,“士绩,这是怎了,阿禾灰头土脸的。” “母亲放心,她受了点惊,无大碍。” 陆珩往内院走,唤道:“香菱,热水备好了吗?” “回爷,早就备妥了!” 香菱捧着干净衣物跟在身后,见少夫人这模样,眼圈都发红。 “郎君你不是要进宫吗。” 沈风禾抬眼看他。 他如何,不动。 陆珩回:“你洗完我再去。” 沈风禾“噢”了一声,“那......你可以出去了。” 陆珩却在浴桶旁的椅上坐下,“我不出去。”【】 20、浴桶吻 耳房热气氤氲,花香满室。 陆珩坐在椅子上,沈风禾立在对面浴桶边,二人就这么对着默不做声。 香菱在外头乐喊道:“少夫人,要加热水不?爷,要给您拿袍子不?不如奴去禀报老夫人,换个大些的......” 她的话和四下蔓延的水汽,将沈风禾的脸熏得渐渐泛红。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郎君,我眼下还......不是很想洗。” “你像只从灶里钻出来的猫儿,就这样睡?” 陆珩挑了挑眉,“昨日你还夸香菱新晒的被褥暖和,喜欢得不得了,今日不洗就想往里头钻?” 沈风禾想着那软得不得了的丝绵被褥,终是妥协:“我洗。” 她抬眼看向陆珩,反复确认:“郎君,我洗了啊。” “你洗。” 陆珩的回答简洁明了,眼里是淡淡的笑意。 沈风禾又强调了一遍:“郎君,我真洗了。” “嗯。” 沈风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那郎君,你转过去。” 陆珩没再多言,缓缓转过身去。 沈风禾衣裳解得又快又急,外衫、中衣顺着肩头滑落,几乎是凭着本能往浴桶里钻。 她觉着这辈子的衣裳,都没有脱得这样快过。 “哗啦”一声水响,温热的带着馥郁花香的水漫过肩头。 味道很好闻,是香菱不知又加了什么花。 沈风禾抬手拔下发钗,随手放在桶边矮几上,鬓发四散。 她憋着气往水里钻了钻,双手在脸上用力揉搓,把灰痕与泪痕一并洗去后才从水里探出头。 水珠从额上下滑,她胡乱擦了把脸,刚睁开眼,就见陆珩不知何时竟转了身,就站在她对面,近得她能看清他的眼睫。 沈风禾往后一缩,水花都溅出桶外。 她将整个身子又往水下浸了浸,“郎君,你怎转过来了?” “嗯。” 陆珩若有所思,漫不经心道:“夫人只让我转过去,可没规定我什么时辰能转回来。” 沈风禾:...... 胡说八道的理由! 水汽混着花香萦绕在两人之间,她湿漉漉的墨发黏在颈侧和肩头。水下的轮廓被雾气与水波遮得朦胧,只露出漂亮雪白的肩头。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肩头,没再移开,“左边的胳膊伸出来。” “伸出来会冷......” 又是满室寂静。 陆珩还是只静静看着她。 像审案。 沈风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终是败下阵来,“我伸。” 嗬,瞧着她犯了什么罪过似的。 说着,她缓缓抬起胳膊,水珠顺着胳膊滑落,肌肤在热水中泛着淡淡的粉。 陆珩的掌心还是凉的,缓缓覆上沈风禾的左胳膊。 那片肌肤因方才点燃院子自救时,被火星燎到又被草木刮蹭,泛红一片,格外明显。 他修长的指节轻轻划过那片泛红的地方,动作缓慢,一下又一下。 微凉的触感与肌肤的灼热相撞,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顺着沈风禾的胳膊蔓延至全身。 她几乎要将自己给埋进水里。 “别泡太久。” 陆珩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药膏我备在外头,洗完让香菱给你擦。” 沈风禾在水里闷闷地点点头。 陆珩的目光又落在她露在水面的发顶上,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一起,真是温顺。 好乖。 他俯身,在那片泛红的痕迹上落下一个吻。 如蝶立桃花般轻柔。 “啊——!” 沈风禾惊得从水里抬起头,一声惊呼响亮得穿透了耳房的门帘。 外头廊下,香菱正捧着干净的帕巾候着,脑子里早把方才两人的互动脑补了一整出温情戏码,磕糖磕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这会儿听见这声惊呼,疑惑不已。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坏爷。 正院里头,陆母和钱嬷嬷说着话,忽闻内院传来沈风禾的惊呼,看向钱嬷嬷:“阿禾怎叫得这样大声?士绩这孩子,莫不是在里头做了什么唐突事?” 钱嬷嬷连忙笑道:“夫人说笑了,爷疼少夫人还来不及呢。许是少夫人洗沐浴时不小心滑了一下,或是被热水烫着了,您且放心。这不,培养感情呢。” 陆母转念一想,笑着连喝好几口茶。 耳房里,陆珩看着沈风禾惊惶失措的模样,问道:“疼?” 沈风禾连忙摇摇头。 陆珩轻笑一声,没再逗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我走了......若我不回来,自己早些安睡,不必等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耳房里也恢复了寂静。 沈风禾盯着自己的左胳膊,连忙将胳膊缩回水里,心跳得依旧飞快。 不对劲。 耳旁好热,水也好热。 胳膊好热,脑袋也好热。 她草草沐浴完,香菱拿着陆珩留下的药膏进来,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在胳膊的红痕上。 收拾妥当,陆母便遣人端了一碗百合羹过来,说是安神助眠。 百合羹甜糯,沈风禾喝了小半碗,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钻进被窝的那一刻,她舒服得喟叹。香菱早已把暖具备得十足,锦被也松软又暖和。 今日的事实在可怕,几番惊吓下来,她已经身心俱疲,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揽,身旁却是一片空荡的。 沈风禾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瞥了眼天色,翻了个身,又坠入了梦乡。 晨起时,陆瑾还未归,是明毅与沈风禾一块去的大理寺。 她眼下惜命得很,指哪走哪,绝不一人独行。 这辈子都不像见那可怕的巨猫和恶心的大水蛭了。 大理寺厨坊今日芋头多,堆在墙角足有半人高。 沈风禾喝了碗热粥,便挽着袖子,拿起瓷片,麻利地给芋头去皮。 吴鱼和另外两个厨役也围着芋头堆忙活,瓷片刮过外皮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褐黄色的外皮往下掉,露出里头洁白细腻的果肉。 一炷香的功夫,四人面前的木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去皮的芋头。 “这芋头也太多了。” 吴鱼一边刮一边嘟囔:“陈厨是打算让全寺上下顿顿喝芋粥不成?” 背地里一说人坏话,本人通常马上现身。 陈洋背着手走了过来。 他往日里总爱皱着眉摆主厨的架子,今日却有些不自在,没看沈风禾,反倒先瞪了吴鱼一眼,“多嘴什么?干活。” 吴鱼识相。 陈洋清了清嗓子,才转向沈风禾,语气别扭又拧巴,“那什么,今日晚食你做吧。” 沈风禾正专注地刮着一颗圆胖的芋头,抬眼疑惑:“嗯?” 另外三人也“唰”地抬起头,眼神夸张得像是见了什么奇事。 谁不知晓陈洋往日里对沈风禾处处刁难,如今居然主动让她掌勺晚食? 陈洋被众人看得脸上更不自在,“不愿意算了,当我多此一举。” “愿意啊!” 沈风禾立刻点头,笑着回:“多谢陈厨给我这个机会。” 见她爽快应下,还一脸诚恳,陈洋的脸色缓和了些,满意地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日后在大理寺饭堂做事,有不懂的地方,你得多问问我。” “明白明白。” 沈风禾点头如捣蒜,“譬如陈厨发的面,那可真是一绝,蒸出来的馒头暄软蓬松。” 嗐哟,这样吗。 陈洋脸上的别扭散了大半,挺直了腰板。 他得意道:“那是!说起这个发面啊,我跟你说,这里头的门道可深了。水得用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像现在这冬日,就得再加点......” 他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几个厨役们手里刮着芋头,时不时点头附和,厨坊里满是“沙沙”刮皮声和陈洋滔滔不绝的讲解。 朝食时分的大理寺饭堂格外热闹,吏员们三三两两涌进来。 陈洋端着一大盆芋粥放在案上,煮得黏稠顺滑,香味十足。 不少偏爱吃软糯的吏员围了过去,舀粥时还不忘夸两句:“陈厨的芋粥糯得入口即化,有水准。” 陈厨的芋粥煮得还是味道不错,就是不要以芫荽汁入粥,豆汁儿。 以及......放过铁锅。 陈洋听了心里美。 另一边头沈风禾做的葱油面也排起了队。 面条裹着金黄的葱油,刚出锅就被抢了大半。 两个年轻小吏扒着碗,朝着陈洋喊道:“老陈,再炸两根油条来吃吃呗。” 陈洋“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是谁喊着嘴吃长泡了,说要用些清淡的?” 他叉着腰,傲娇又神气,“今日没有,想吃等明日!” 嗐哟。 他的油条还是挺受欢迎的嘛。 朝食用罢不过两个时辰,饭堂又熙熙攘攘地来人。 几个裹紧了官袍的吏员缩着脖子进来,“老陈,今日可有热梨汤?讨两碗暖暖身子。” 下雪时,穿得多些,还能欣赏飞絮漫天,甚至作诗几首,倒也不觉得冷。只是到了融雪时分,像是湿冷刺进骨头里,冻得人直跺脚。 尤其是像他们几位时常在外的,那冻得牙哆嗦。 梨汤算在朝食里头,眼下只剩小半桶。 吴鱼给他们舀了几碗,温热的梨汤灌下去,浑身能暖不少,他们喝得也算自在。 沈风禾在饭堂的桌上切腊肉,见这几位吏员一边喝一边念叨着舒坦,便对陈洋道:“陈厨,您看吏君们跑东跑西,冬日里本就难熬。不如我们每日这个时辰,添些热饮给大家暖暖胃,如何?” 陈洋最近心情尚好。 从前大理寺饭堂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如今都还没到饭点,却也有人进来,时不时还与他聊上两句。 重要的是,他们笑着吃他的饭食。 再也不倒沫子了! 近来他跟沈风禾暗里较劲,没工夫研究他的新品。 “倒也不是不行。” 陈洋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架子,“不过热饮也得讲究,不能随便糊弄。” “那是自然。” 沈风禾当即回应,“我还想着,除了梨汤,还能煮些姜枣茶,驱寒更见效。要是陈厨肯指点,我们再试试桂花醪糟圆子,或是出些芋头与牛乳的热饮。冬日里甜暖适口,吏君们定喜欢。” 陈洋被她捧着,心里舒坦啊。 此女尚可留。 “桂花醪糟圆子倒是不难,圆子要搓得匀,煮出来才软糯。” 他想了一会,咧嘴大笑,“行,就按你想的办,我来掌勺煮梨汤,姜枣茶和圆子你负责,有不懂的就问我,我说那......” 又是一阵饮食热饮的讲解。 “那可不,全听陈厨的呗。” 吴鱼也和其他的厨役齐齐道:“全听陈厨的呗。” 几人一块应下,转身就去翻找库房里的梨和红枣。 冬日热饮,吏君们喜欢什么口味呢。【】 21、备热饮 融雪的长安异常冷。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没有一点暖意。 长安县的几个捕手在延康坊失火的院子旁询问调查,时不时用力搓着双手。 “这鬼天气......竟还能失火。” 赵捕手低声咒骂,呼出一团团白气。 不远处有几道身影走来,赵捕手抬眼一瞧,见是大理寺司直周延。 周司直不过二十有余,年轻有为。他一身深青色官袍,身后跟着两个挎着文书袋的小吏。 赵捕手上前打招呼,“周司直,您查案啊?” 周司直应了声“嗯”,“去永安坊办事,恰好路过这,你们这失火缘由,查出来了没有?” “嗐,别提了。” 赵捕手苦着脸,满是愤恨,“走访了几家邻里,都说天干燥,许是谁不小心落了火星子。那可真太不小心了,偏偏落进太子殿下的别院。这火起得又急又猛,我总觉得不对劲。” 二人闲聊了几句,周司直顺手从腰间解下皮囊壶。 他拔开塞子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甜香便散发了出来。他仰头喝了几口,嘴里还蛄蛹着嚼几下。 赵捕手的鼻子向来灵敏,他嗅了嗅,“您喝得这是什么,闻着真香。” “是桂花醪糟圆子,里头还加了牛乳。” 周司直旋紧皮囊壶的塞子,笑着解释,“这是我们大理寺饭堂给外出办事的人准备的热饮,揣在怀里也暖身子,毕竟这天实在是冷得慌。” 赵捕手忍不住感叹:“热饮还特意加这些好东西?说起来,你们还真喜欢吃老陈做的饭啊?” 他邻家也有在大理寺任职的小吏,说是若吃陈厨的新品,不躺下倒沫子,那此人身体定是康健无比。 他再度打量了一番周司直。 瞧着身量纤纤,竟如此康健。 “非也。” 周司直“噗嗤”笑了一声回:“这可不是陈厨的手艺,是我们饭堂新来的沈娘子做的。肉沫茄条盖饭吃过没?葱油面吃过没?还有豆浆泡油条,那滋味,堪称美妙。” “当真这样好吃?” 赵捕手满脸不信,“一个厨役能做出什么稀罕滋味?” “那是当然。” 周司直认同,身后两个小吏也跟着点头附和,其中一个忍不住插了句:“沈娘子的手艺,我们大理寺上下没不夸的,还有那回锅肉,油香十足,下饭得不得了。” 又谈了几句,周司直抬手看了看天色,“不与你多唠了,我还要去永安坊办事。你先忙。” “哎,您去吧。” 赵捕手目送周司直带着两个小吏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他转回身子,又使劲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嘟囔道:“这大冷天的,一天天的事咋这么多,脚都快冻僵了。” 旁边另一个捕手呵着白气道:“知足吧,还好最近没再出那吸血的案子,不然更折腾。” 赵捕手压低声音回:“眼下这事儿越传越邪乎,都有人说......说是天后要靠吸血养颜,又说是萧淑妃来复仇来了。” “嗐,别说了,我脑袋还想要,查案吧。” 大理寺饭堂不比外面,里头暖意十足,眼下桂花甜香漫满整个饭堂。 沈风禾将袖口挽至小臂,站在案前专注地搓着圆子。 她双手轻轻揉搓,力道均匀,米团在掌心一颗颗被滚成圆润似玉珠般的小球。 她动作很快,搓好几颗便丢进旁边盛着干糯米粉的盘里滚了滚,防止粘连。不多时,盘中就积了满满一层白胖的圆子,个个大小均匀。 白胖的圆子刚入水时还沉在锅底,沈风禾轻轻搅动了两下,待水彻底烧开,圆子便一个个咕咚咕咚浮了上来。 沈风禾装好热牛乳,盖上两勺醪糟,又铺上一层圆子与桂花。 牛乳醇厚,醪糟香甜,白的圆子和黄的桂花混在一起,卖相十足。 沈风禾刚盛好两碗给吏员,就有外勤回来的小吏吸着鼻子问:“沈娘子,这热饮好香。” 沈风禾抬头笑了笑,“是桂花醪糟圆子,吏君尝一碗吗?” 刚盛出的桂花醪糟圆子还冒着袅袅热气,小吏端起一碗,吹了吹便舀起一颗圆子送进嘴里。 圆子混着牛乳的滑润,嚼起来软糯弹牙。 醪糟的清甜也在舌尖漫开来,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进了肚,久久不散。 他连吃带喝,一碗下肚还意犹未尽。 说是有热饮备着,眼下也不用大理寺饭堂自己通知,只需要出现人传人现象。 门口便很快排起长队。 庞录事挤在人群前头,接过沈风禾递来的碗,先嘬了一口。 嗯,清甜乳香味十足。 他舀起几颗圆子,两三下就下了肚。 圆子软糯得恰到好处,不粘牙却有韧劲,牙齿轻碾,醪糟的甜润便在唇齿蔓延,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庞录事咂着嘴,吃得美滋滋,勺子不停往嘴里送,圆子混着汤汁下肚,“这沈娘子的手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甜而不齁,糯而不粘,牛乳加得也妙,香得很!” 一碗很快见了底,他又端着碗去厨房添了一碗。 “老庞,慢着些吃。仔细你的牙,别给黏掉了。前几年你吃油饆饠,不就掉了一颗牙?” 狄寺丞瞧着老顽童般的庞录事,忍不住笑着开口规劝。 庞录事又嘬了一口,“那本是要掉的,跟油饆饠没关系。” 他咽下食物,得意道:“我牙好着呢,除了老陈那回烤的炙羊肉,又硬又柴,给我硌松了一颗,这点小圆子算什么?” 说着,他又舀起几颗圆子,眯着眼细细品味。 另一头,也有几位吏员捧着陈洋煮的梨红枣汤。 汤里的梨块炖得软烂,红枣的甜香萦绕鼻尖,比起桂花醪糟圆子的清甜醇厚,这头比较适合天冷拉嗓子的,喝着暖洋洋,不少人喝完还往皮囊壶里装。 他不再热衷于新品,而是热衷于和沈风禾较劲。 这个时辰,来喝热饮的吏员也多。 沈风禾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拥挤的人群。廊下、桌前,全是捧着碗吃得热乎的吏员,唯独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寻常陆瑾若在大理寺,总会来饭堂用些朝食,哪怕只是简单喝碗粥,也会露个面。 今日朝食没来用,眼下桂花醪糟圆子这般抢手,他也都没来取。 沈风禾对身边正等着添碗的小吏,貌似闲聊道:“今日倒是热闹,只是怎不见少卿大人过来?” 那小吏喝了大半碗热饮,咂着嘴答回:“沈娘子还不知晓呢,听说少卿大人昨夜就进宫了,至今都没出宫,也不知是牵扯了什么要紧事。” 沈风禾握着汤勺的手滞了一下。 他竟还没回来。 昨夜她点火,金吾卫匆匆赶来后说得明明白白,那院子是太子李弘的别院。 别院里养了大水蛭,这么大的事,大理寺本就有查案之责,陆瑾身为少卿,夜里进宫......这些事情,她是想不明白的。 沈风禾想了一会,没有丝毫头绪。 见狄寺丞端着碗在饭堂桌前慢条斯理地喝汤,便擦了擦手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狄大人。” 狄寺丞抬眼,放下汤碗笑道:“沈娘子何事?” 沈风禾想了想,问道:“小女只是忽然想起一事,听闻狄大人博学多识,想请教您。” “自是可以,请讲。”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相问:“您知晓这世间,有与人胳膊一般大小的水蛭吗?” 狄寺丞闻言,眉头很快蹙起。 他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与人胳膊般大小的水蛭,本官至今从未见过。寻常水蛭不过寸许,便是《新修本草》中记载的马蛭,最大也不过尺长,哪能到胳膊粗细?” 他又想了想,“不过你既问起,倒让本官想起《山海经》里的记载。《大荒北经》有言:‘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四翼。’” “蜚蛭?” 沈风禾心头一动。 “正是。” 狄寺丞点头,“这蜚蛭是上古奇虫,虽带‘蛭’字,却与寻常水蛭不同。听闻它长着四只翅膀,能飞能附,传说中体型可大可小,倒是有可能长成胳膊粗细,只是这终究是神话古籍中的异兽,是否真有,本官不敢断言。” 不远处的庞录事正捧着第二碗醪糟圆子吃得酣畅,听见二人谈话,他含着圆子含糊道:“蜚蛭?那都是老祖宗编的故事。沈娘子莫怕,哪有那么大的水蛭,这不吓死人。” 狄寺丞见沈风禾面色沉沉,便好奇追问:“沈娘子怎突然问起这么大的水蛭,难不成是在哪儿见着了?” 沈风禾浅浅一笑,回道:“没什么,昨夜小女做了个怪梦。梦里瞧见一只与人胳膊般粗的虫子,看着像水蛭,醒来倒有些记挂,想着狄大人博学,便随口问问。” “嗐,原是做梦。” 庞录事松了口气,“梦都是反的,沈娘子别多想。” 狄寺丞也颔首附和:“梦境虚妄,沈娘子不必当真。这蜚蛭终究是古籍传说,现实中难觅踪迹。” 待沈风禾去忙活给别的吏员添热饮后,狄寺丞握着勺子又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蛭能吸血。 胳膊粗细的水蛭。 热饮极受欢迎,很快就只剩一小半。 一个小吏快步从外面跑进来,一边打热饮,一边道:“少卿大人回来了,此刻正在少卿署里。” 饭堂的喧嚣登时淡了几分。 小吏低声议论着:“少卿大人总算回来了,昨夜进宫待了这么久,定是有要紧事。” “不过瞧着少卿大人脸色不太好,该不会是在宫里受了伤吧?” 旁边人立刻反驳:“胡说什么,少卿大人功夫何等厉害,寻常人近不了他身,怎会受伤?且他去的是宫中,定是昨夜没歇息好。” 议论声里,大家用完也忙公事去了。 沈风禾已经麻利地收拾好饭桌,从柜里取出一个食盒,往里头放了温热的桂花醪糟圆子。 吴鱼见着沈风禾拎着食盒,“妹子去哪?” 沈风禾轻咳一声,“随便转转。方才在灶台旁太热,吏君们眼下都用完了,我正好去外头透透气。” 陈洋捧着自己炖的梨汤喝得自在,也没工夫往沈风禾这边瞧。 他捧着碗在不远处吆喝道:“转完早些回来,可别耽误了今日晚食,否则日后不让你做了。” “保证!” 见陈洋应了,沈风禾笑着往外头钻。 吴鱼挠挠头。 带着食盒,随便转转。 是要喂大理寺院中的野狸子吗。 沈风禾拎着食盒,很快就到了少卿署门前。 门虚掩着,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笃笃”两声,不重不轻。 里头传来陆瑾温沉的声音,“进。” 沈风禾推开门,没有贸然进去,只从门缝里悄悄探进半个脑袋。 陆瑾正坐在案前翻阅文书,听见声响,抬眼望去。 乌发松挽,眼尾含笑。 小心翼翼试探间,又藏着清丽灵动。 娇憨的模样撞进他的眼底,他原本沉郁的脸色柔和了些许。 “进来吧。”【】 22、嫉妒心 沈风禾走进来时,陆瑾已从案前起身。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掀开盒盖。 里头是摆着是一只瓷碗,碗底还垫着个温盘,热饮放置得极好,还在往外冒热气。 “少卿大人,这是食堂新上的桂花醪糟圆子热饮。” 她轻咳了一声,看向别处,“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瑾净了手,在桌旁坐下。他拿起调羹,慢条斯理地搅动几下。 圆子洁白软糯,撒着些许金黄的桂花碎。他舀起一颗圆子送入口中,清甜软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味道很好。” 陆瑾夸赞道:“方才我进大理寺时,瞧着吏员们都在攀谈热饮,本想批阅完今日的就去,没想到阿禾帮我送来了。” 沈风禾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陆瑾,“嗐,顺手的事。” 陆瑾点点头,继续用热饮。 沈风禾才慢慢将视线又落回在他的身上。他吃得专注,但面容确实有些苍白。 乍眼一瞧,没有察觉到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少卿大人,你受伤了吗?方才听吏君们说......” 陆瑾用热饮的手缓缓停住,抬眸看她,目光深邃:“你昨夜的?” 沈风禾短暂愣神,随即明白过来,“已经不疼了。” 陆瑾眉头微蹙。 他根本不知晓昨夜那事发生的具体情况,只从陆珩留在纸上的字上留下的案情,捕捉到“她受伤”等字眼,以及他对他长达近五百字的辱骂。 辱骂他干脆别当大理寺少卿。 除了有时夜里需外出查案,陆珩会留言与他商讨案情外,他一般懒得留那么多话给他。 也不会进宫去寻天后。 他意识清醒之余,只发现自己跪在大殿门外。 陆瑾放下调羹,站起身:“那,我且看看。” 他见她一动不动,没再多言,走了几步,抬手关上了房门。 “来屏风后面。” 沈风禾跟着他走到屏风后,那里的光线比外头稍暗些,让她心中莫名添了些局促。 “哪里?” 陆瑾侧身看向她。 沈风禾小声嘀咕:“少卿大人,不是知晓吗。” “嗯......” 陆瑾拖长了几分语调,猜测道:“是胳膊的话,自己抬。” 沈风禾没动,尬尬笑了一下,“少卿大人,青天白日,这不好吧。” 陆瑾垂眸看她。 又像审案。 片刻寂静。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坐到了一旁的软榻上,抬起左胳膊。 他为刀俎,她为鱼肉。 她终于知晓陆瑾当任大理寺不过数月,为什么能清理那么多案子了。 若是犯人对上他的眼神,许是生怕自己招得不够多。 人瞧着是温润的。 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明明表里不一。 陆瑾也在软榻上坐下,伸出手,将她的衣袖缓缓向上推。 那截露出的胳膊上,被火烤红的印记还未完全消褪,余下淡淡的粉赤色。 陆瑾的目光落在那处,一瞬不瞬。 沈风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盯着他低头的脑袋顶发呆。 陈年旧案,又起新案,那么多案子要审。 陆瑾的头发竟还是茂盛,且乌黑。 是吃了什么方子。 “药带了吗?” 沈风禾从感叹头发质感的思绪出飞出来,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巧的瓷瓶。 陆瑾接过瓷瓶,指节沾了些清凉的药膏,覆上她泛红的肌肤。 他的指腹似是被他温过,而药膏又带着些许清凉,在她的红印处轻轻打圈揉按,动作慢得不像话。 触感细腻又清晰,像羽毛轻轻搔在心上,又像温水漫过四肢百骸。 似是比昨夜擦药时,还要轻柔。 沈风禾浑身的血液都想要往脸上涌,整个人烫得快要冒烟。 “阿禾,你很热?” 陆瑾抬眸看她,指节的动作却没停。 沈风禾摇摇头,“不,不是......我方才在大理寺饭堂烧火太热了,今日备的热饮有些多。” 她“呵呵”了好几声,“没办法,吏君们都爱喝。” “噢,这样啊。” 陆瑾应了一声,唇边漾开一丝笑意。 他手下的动作经过她回答后变得愈发慢条斯理,药膏被均匀地抹开,清凉感驱散了些许灼热,却让沈风禾觉得细腻的触感愈发清晰。 这时光,未免太过漫长。 陆瑾的头发挺多。 陆瑾的眼帘处好像有颗很小的痣。 陆瑾的鼻梁好挺。 ...... 过了许久,沈风禾才终于等到他将药膏尽数抹匀。 陆瑾收回手,将瓷瓶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沈风禾如蒙大赦,松了一口大气,紧绷的肩膀得到了片刻放松,正要将胳膊收回。 谁知陆瑾忽然倾身,将她的胳膊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扫过胳膊上的肌肤。 又来又来! 沈风禾瞳孔骤缩,急声道:“郎君,不要亲!” 陆瑾的动作顿住,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要亲?” 陆珩.....夜里到底在做什么。 亲。 他亲了哪些地方? 进宫质问天后前,还有空亲? 陆瑾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幽深,让沈风禾莫名觉得这眼神陌生又奇怪。 她马上回道:“其实一点不疼了,已经好了,多谢少卿大......” 话未说完,陆瑾忽然换了只手。他拿一块杏色的软糕,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口中。 甜腻的豆沙馅在唇舌间化开,瞬间堵住了她未说完的话。 沈风禾瞪着眼睛,含着糕点以及...... 软糕入口,她下意识含住,温热柔软的唇瓣恰好裹住了他的指节。 湿热细腻。 “我说过,旁人不在,无须唤少卿大人。且,不要说晚上的事。” 他垂眸看着她,喉结微动,“这是,擦药奖励。” 瞧着她的目光,陆瑾微微用力,鬼使神差地又往她唇间探了些许。 沈风禾弹跳起来,榻椅“吱呀”一声,她慌忙将他的指节吐出来。 这是做什么! 哪有这般吃糕点的法子! 陆瑾看着她慌乱得头上快要冒烟的模样,收回手道:“这是天后赏的。” 他妻。 好像要熟了。 沈风禾“噢”了一声,飞出了屏风。 “是天后特意赏给你吃的。” 陆瑾也跟着起身,伸手从案边拎过一个小巧的食盒,“还有些点心,味道很好,想来你会喜欢,下值后带回家,慢慢吃。” 沈风禾点头如捣蒜。 她小声应道:“谢谢郎君,也谢谢天后恩典。” 糕点的清甜香气还在她的舌尖残余,沈风禾却被陆瑾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 和晚上看她时,不一样。 这样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忽然开口相问:“郎君,我们从前......见过吗?” 梅香暗涌。 桌案瓷瓶上的红梅枝为新折,半分羞赧,半分柔韧。 陆瑾沉默了片刻,溢出一声低笑,语气温润,“怎么会。” 相顾无言之际,窗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吱呀”一声,窗户被悄悄推开,寒气钻了进来。 陆瑾抬眼瞥了眼那缝隙,沉声道:“不准走窗户。”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一声轻呼,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明毅从窗沿掉了下去。 他揉着胳膊嘀嘀咕咕:“门关着啊,不走窗户难道撞门。” “没锁。” 明毅连忙起身推开门,才踏进来,便撞见满脸通红的沈风禾。 她这是,什么眼神。 陆瑾见他揉胳膊,说道:“同样是司直,下次多学学周司直,走正门,少攀墙头,这儿不是陆府。” 他停留了一会,继续补充,“陆府,当下也不行了。” 沈风禾窘迫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只能对着他牵强地挥了挥手,“明司直,要,要来一碗热饮吗?” “一会再用。” 沈风禾收拾了食盒,准备跑路。 “先别走。” 陆瑾唤道:“我本就想找你有事。” 沈风禾回:“什么事?” 明毅轻咳,低头拱手道:“少卿大人,给您看病的大夫已经到了,在外头候着了。” “那便请进来。” 片刻后,一道佝偻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是永安坊“吕氏医馆”的吕翁。 他约莫六十有余,须发已染霜白。 许是第一次踏入大理寺少卿署,他的眼神里尽是拘谨,却又有些被贵人相邀的惶恐与荣幸,进门时还特意理理衣襟,生怕失了礼数。 吕翁抬眼望见案前的陆瑾,见他端坐于椅上,面色果然如周司直所言那般带着几分苍白,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连忙躬身走上前。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立着的沈风禾时,他稍稍一顿,却未多做打量,随即对着陆瑾深深拱手行礼,恭敬道:“草民吕翁,见过少卿大人。” “起身吧。” 吕翁连忙应声起身,垂着手躬身站在案前,目光不敢太过直视陆瑾,缓缓打量他的面色。 面容苍白又带有几分郁色,眉峰微蹙,像是沉疴未愈。 他定了定神,恭敬问道:“不知少卿大人哪里不适?是头目眩晕、胸腹滞闷,还是肢体有酸胀之感?” 陆瑾抬眸,睥睨着他。 这眼神太过慑人,吕翁心下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本官近来常感胸闷刺痛,入夜尤甚,偶有肢体麻木,脉象沉涩。” 陆瑾将症状说得清清楚楚,淡淡道:“你且说说,该如何治?” 吕翁不敢怠慢,连忙拱手回道:“回少卿大人,依您所述,这许是瘀血阻滞经络,气机不畅,当以通经活络为主。可先用当归、红花等配伍,入酒煎服,日常调理气血运行。若胸闷甚者,可加少量麝香等研末冲服,只是此味药贵重,且需用准剂量,不可多服。” “除了这些,还有更快之法?” 吕翁偷瞄了眼陆瑾的神色,见其并未不悦,才壮着胆子继续说道:“若少卿大人不嫌弃方法稍显特别,也可辅以水蛭入药。需取滑石粉炒制后的水蛭,去其毒性,与三七、地龙共研细末送服。此药破血之力甚强,能直攻瘀结之处,见效更快,只是需严格把控剂量,每日不可过一钱,且需空腹服用。” 见陆瑾不说话,吕翁连忙继续,“只是水蛭药性峻猛,需少卿大人应允后,草民方可配伍,不敢有半分轻率。” 少卿署片刻僻静,吕翁未得到回应,旋即额上落下汗来。 陆瑾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噢?水蛭入药?那田间泥水里爬行的秽物当真有用,还能治本官的胸闷之症?” 有了回应,吕翁当即胸膛一挺,骄傲之色溢于言表。 “少卿大人说笑了,胸闷刺痛与瘀血阻滞之症,水蛭恰是对症良药。草民医馆收的皆是采药人深入水泽,农户沿渠捕捞的大水蛭,每条足有拇指长短,肉质饱满,药效十足。长安城里的医馆,再无一家能有这般上等的水蛭存货!” 陆瑾并未回复。 明毅侧身让开,身后两个小吏抬着个黑沉沉的物件进来。 这是张假猫皮,黑毛油亮顺滑,乍一看竟像是真有一头巨猫伏在地上。 陆瑾看向一旁的沈风禾,“阿禾的记性向来很好,嗅觉更是灵敏,对吗?” 沈风禾点头应道:“是这样。” 郎君,如何知晓? 陆瑾抬眼,示意她近前,“那你过来闻闻,这皮毛上是什么味道。” 沈风禾依言走上前,弯腰凑近那假猫皮。 她俯下身闻了闻外层的黑皮毛,一股皮毛的硝味中,混着一丝清雅的香,熟悉得很。她又伸手拨开颈侧的绒毛,往内里探了探,那香气更浓了些。 “是香的味道。” 她直起身,看向陆瑾,“与我昨夜在宜春别院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陆瑾跟着回道:“这香是西明寺独有的。西明寺是陛下与天后为太子殿下特建,寺中香火皆是御制,除了上乘檀香,还加了茯苓、玉竹、蜂蜜调和,说是能安神养身,祈愿殿下福寿绵长,得仙家庇佑,寻常地方断无这般配比。” 沈风禾蹙眉想了想,“可巨猫若是带我路过延康坊的西明寺,再闯入宜春别院,沾到这香味,也是有可能。” “未必。” 陆瑾摇头,目光落在那猫皮上,“那阿禾,你再看看里面。” 见陆瑾示意她仔细查看,沈风禾索性蹲下身,掀起猫皮的脖颈处往里钻。 那皮毛罩子内里衬着柔软的黑布,撑着竹骨,至少能容两人。 明毅站在一旁,见她竟真的钻了进去,嘴角抽了又抽。 沈风禾在里面摸索了片刻,很快就在靠近胸口的位置摸到了些细碎的粉末。 她手指沾着粉末钻出来,“郎......少卿大人,这里面有香灰,也是那味道。所以说,上头的香味其实不是在外头沾的。” 陆瑾点点头,接道:“如此便知,用这假猫皮作祟之人,身上本就带这香灰......西明寺的香客上香,只能叩拜,每次上香是由寺内之人,置于香案。” 沈风禾听着,还是举着猫皮,左嗅嗅,又嗅嗅。 嗅得陆瑾忽然低笑一声。 吕翁见那巨猫皮,又听二人谈话,已是冷汗直流。 眼下又听陆瑾的笑,只觉头皮发麻。 “即便水蛭入药有效,想来也是慢服调理之法。本官日日查案,日以继夜,哪有这般时日慢慢等?” 陆瑾话锋一转,目光登时锐利起来,直直看向吕翁,终于和他继续对话。 “本官倒曾听闻,昔年西王母传于汉武帝的养生之法,有‘二载换血,三年换精’之说。传言此法可使人精神抖擞,若是年老者行之,能重返青春,若是久病者行之,可重获康健。吕翁行医多年,可知此事是否当真?” 吕翁被陆瑾的话吓得浑身发抖,额角开始冒出一阵阵的冷汗,他慌忙抬手用衣袖擦拭。 他颤颤巍巍道:“草民,不敢欺瞒少卿大人......那‘换血’之说,不过是坊间传闻,荒诞不经。水蛭入药,最大也不过掌心大小,凭它怎可置换人血......” 吕翁一边说一边疯狂抹汗,后背的衣袍都被冷汗浸得发潮,双腿打颤,几乎要站不稳。 他一个劲地躬身:“少卿大人明鉴,那都是道家修仙的虚妄之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你怕什么?” 陆瑾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抬眸看向吕翁,“拇指大小的,自然不行。” 他的目光如刀般落在吕翁身上,一字一句道:“若是本官想要......胳膊大小的呢?” 吕翁登时面白如纸张。 沈风禾“嗖”的一声,从巨猫皮中钻出来,起身站在一旁,看着陆瑾。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模样,随意地坐在那里,却让人不敢直视。 且,郎君有心悸之症?【】 23-30 第 23 章 牵她手 吕翁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颤抖道:“回,回少卿大人世上哪有胳膊大小的水蛭,您说笑了再说,就算真有这般异种,水蛭入药不过是活血化瘀,怎可做到‘换血’,那都是些无稽之谈,当不得真。” 一声低笑。 “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要用水蛭换血?” 吕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本官只提了胸闷,提了二载换血的传闻。” 陆瑾缓缓俯身,身子的阴影笼罩住瘫软的吕翁,“是你自己急着撇清,才把换血和水蛭绑在一起。” 吕翁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把中衣浸得冰凉,黏在身上又痒又怕。 少卿大人没,没说吗。 他怕得有些记不清了。 “还不说?” 陆瑾直起身,目光扫过吕翁惨白的脸,“你这吕氏医馆,从你父辈传到如今,也算是永安坊的老字号了。” 一旁的明毅适时扇风,“少卿大人仁慈,才给你机会。要是等大理寺动了刑,别说医馆能不能保住,你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熬过大理寺狱的寒夜,也可就难说了。 吕翁瘫在地上,他家医馆,已近百年。 他还等着家中孙儿学成后继承医馆,他自己安度晚年。 今日张仁白换了件青色的衣衫,料子仍是寻常布,领口袖口都理得周正,似是专门熨过的。腰间除了玉环,又添了个小巧的香囊,散出丝丝兰草香。 他站在阶前与沈风禾说话,阳光落在发顶,能看见他绾起的发髻光溜溜的,抹了些头油。 “不过一包糕点,日后都是街坊邻里,口味合适便好。” 沈风禾与他打过招呼,走到几步,又再次回头。 她本就要抽空找张家说围墙的事,眼下张仁白主动与她搭话,岂不是来得正好。 听隔壁赵婶闲聊时提起张家的文房四宝店本是张仁白父母经营,眼下恰逢张父随张母回娘家探亲半年,正好交给他代为看管。 朝廷对于商人参加科举的限制逐渐放宽,其中若有才能出众者,也能参加科举。这张仁白念过几年书,虽还只是个童生,未中秀才。如今正一边备考,一边经营铺子。 “我都吃完了。”孟哥儿一听,麻溜地从矮墙上翻了下来,也不怕脏,几步就跑到沈风禾跟前。 块头挺大,却也一点都不影响他的动作。 他咬着西瓜,心思寻思这姐姐瞧着很好相处,还有两个妹妹 孟哥儿偏着头看向姐妹俩,虽然今日不理他,但他还是想和她们做朋友,一会给她们带爊鸡肉吃。 “你都将西瓜子吃身上了。” 沈芙菱瘪嘴看了他一眼。她轻咳几声,再抹了抹泪,作势要起身。 圆脸婶子叹了口气,赶紧拉住她,“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苦命人,三十文就三十文,可饭得管够。” 沈风禾立刻眉开眼笑,顺势应承,“管够,管够。保准让婶子们吃舒坦。” 汉子们见她们争得热闹,啐了口唾沫,“娘们家就爱抢这仨瓜俩枣的活计。” 这时也没人再搭他的话,他只继续眯着眼瞅着往来的行人,盼着能等来个像模像样的雇主。 婶子们却不管这些,带了自己的家伙,跟着沈风禾一道回铺子。 沈风禾顺道在街口买了笤帚簸箕、脸盆木桶,又添了泥炉瓦罐和一筐炭火,一路杀价,一路叫店中伙计帮忙送回。 婶子们听得目瞪口呆,本想着多挣些这小娘子的钱,没想到她年纪轻轻的,竟是个砍价好手。 二人不愧是专门做洒扫的,干起过来就是麻利。搬起柜子娴熟,又自带了草木灰水与皂角做的擦洗剂,一擦一抹,倒是能剐去不少霉斑,引得沈风禾直夸赞。 婶子们被她夸得心里也得意,“那是自然,没有些好的家伙,我和你周婶哪里能挣得一批老主顾。回头沈小娘子要是再想收拾,我们给你折扣。” 这么一来二去,大家也熟络了不少。沈风禾小鸡啄米般点头直回应。 妹妹们坐在院子里收拾出来垫了块小布的凳子上,探着脑袋张望,嚷嚷着也想动手。 自己当然争是争不过她们的,沈风禾用手巾往二人脑袋后一系,做了两只简易的口罩,“霉味闻多了要生病,我瞧几个椅子都露了钉子,可千万要小心搬,不能将手割了开干!” “好嘞!”“可不是嘛,这小毛贼定是新来的,不是平江府人氏。敢在陆大人面前行窃,瞧着是身上皮痒了,想换身新的。” 码头旁草绳铺的小伙子干活麻利,手里一捆捆麻绳挑得仔细,还能对着那个赤色身影夸赞两句。 “瞧瞧我们陆大人,抓个小毛贼都是亲力亲为。” 未等他把话说完,扒人钱袋子的小贼已经被那人一脚踹翻在地,身旁两名守沈接连而上,眨眼就将此人给铐上带走。 一枚绣着牡丹的钱袋子划破雾气从远处抛来,精准落在失主的怀里。 “哎哟喂,这是我媳妇儿才给我绣的,丢了钱也不能丢了这荷包啊。” 那失主一把攥住钱袋子,望着已经离去的身影,摸了一把自己的络腮胡,定定道,“我一个做皮货生意的,去的地方多,倒是很少见这样年轻的大人。” 他倒是瞥见了一眼样貌,虽瞧得不真切却看出,这竟然是位少年郎! “那可不。”她又瞥了一眼沈老三,脸上只是笑,“还是说书院收学子,不需要修身齐家与了解家族名声……您说是吧,三堂叔?” 吵架的关键还得是掏人的心窝子,选择他们最在意的东西。 听了沈风禾的话,二人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 高淳镇说大也不大,若是真闹上官府,落个不好听的名声,谁还愿意把姑娘嫁过来,更别说进想那好书院了。 “好,好!你们祖孙俩合起伙来欺负人。禾丫头一张巧嘴,也该寻个夫家管管了。” 本想今日拿捏住祖孙的秦氏没了办法,她狠狠跺了跺脚,一把推开挡在旁边的沈老三,踏出堂屋。 沈老三在二人脸上剜了两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等着瞧,赶明儿让你们连这屋都呆不了”,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待二人出了门,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两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绿萝裙,打扮相同的小女孩,从里头跑出来。她们小脸煞白,其中一人噙满眼泪,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沈风禾的腿,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祖母,姐姐他们好凶。” 沈芙菱带着哭腔小声唤道。雨珠从积攒在新铺的蝴蝶瓦上,慢慢往下滴。沈风禾才回到铺子,就忙着去检查屋顶和院墙,有没有漏雨渗水。 “姐姐怎么不知累呢。” 沈芙菱跑上二楼拉住沈风禾的手,将她带回院子,又搬来椅子给她坐,“方才我们和祖母一起看过了,一点都没漏,姐姐还是坐下来休息。” 已是黄昏,才下过雨的院子混着些许青草的味道,还能听见几声蝼蛄与蟋蟀的叫声。 泥炉上架着瓦罐,水在里头滚着,但散发的热气让沈芙蕖坐得离它极远。 “祖母叮嘱,一人一碗。” 沈芙菱用湿抹布裹着手,掀开盖子,小心地用大调羹往碗里舀姜汤。她瞧了一眼沈芙蕖的方向,“但是呢,蕖姐儿这碗,可以用这个。” 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茶杯。 夏日吃姜能祛湿,又何况才下了一场雨,还能驱驱寒意, 沈风禾与沈芙菱待姜茶稍微晾凉了一会,捧着碗一饮而尽,唯有沈芙蕖眉头都皱在一起,端着比她们俩的碗小一半的茶杯,小口小口呡着。 “明日做姜撞奶吃。” 沈风禾的话音才落,沈芙蕖当场一股脑儿干了。 她吃过姐姐做的莲姜蒸糕,甜甜的,几乎没有一点辣姜味。那时客船上买不到牛羊乳,姐姐答应她日后做给她吃。 那姜撞奶它到底是个什么味道明日怎么还不到。 三人坐在桌前闲聊,眼瞧着王秋兰的菜端了一个,又端一个。 荤有酱炒白虾、油焖茭白、花刀白鱼,素是凉拌莼菜、蒸雪藕与豆腐汤但王秋兰一开冒着热气的蒸屉,还有一阵浓郁的肉香。 最后上桌的,是一道糯米八宝鸭。 “本是庆祝第一日摆摊才灌的八宝鸭。” 沈风禾给王秋兰盛好米饭,“祖母怎么还买了这么多菜。” 她今早见小贩来给李记熟食行送鸭,那鸭子肥美新鲜,身上被处理得一点杂毛都没有,当即要了一只。 她将鸭子的内脏去了,用黄酒与葱姜腌了一个时辰,又塞入蒸熟的糯米、莲子、虾仁、笋丁、香蕈与白果调味。 这八宝本是要再加些干贝、火腿与鸡胗,奈何食材并不允许,且算它个五宝。 腌到这个时辰,想来都已经入味了。 几个菜将八宝鸭围在了一起,桌上摆得跟吃席一样热闹。 “多吃多补。” 王秋兰笑着道,“最近风禾实在操劳,我们几个瞧着心疼。” “虾是我买的,活蹦乱跳。”沈芙菱说话的功夫已经剥了好几个虾,纷纷丢进几人的碗里。 “白鱼我挑的,游得飞快。”沈芙蕖低着念叨。 “原是妹妹自己的碎钱。” 沈风禾往嘴里猛塞了一只虾,炒过比白灼的更多了一抹酱香味,“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祖孙三人趁着沈风禾出门摆摊的间隙,提着竹篮一块买菜去了。 两姐妹想着既是铺子修缮结束,又是姐姐第一次摆摊的日子,往姐姐给自己买的挎包里塞了好些这几年攒的碎钱。 沈风禾给沈芙菱夹了一只鸭腿,只是筷子轻轻一戳,其上的肉就与腿骨一块分离,只夹到一个骨头架子。 沈芙菱吹了吹气,尝了一块掉下的肉,咽下去后直夸赞。 被蒸了一个时辰的糯米八宝鸭,已经酥烂脱骨,外皮的油也一块蒸了,变得油润不腻口,整块鸭肉软嫩无比。 “糯米相比鸭子的味道更好,菱姐儿尝尝。” 沈芙蕖用调羹擓了一勺,放进沈芙菱的碗里。 鸭子内里的糯米混着所有五宝的味道,又吸满了鸭汤与油脂,粒粒晶莹剔透,软糯绵密,油亮亮的,是整道菜中最好吃的那味。 “怎么还要吃一碗,晚上积食。” 整只鸭子的糯米,大部分都进了两姐妹的肚子。 “没关系,一会我们和孟哥儿溜达去。” 沈芙蕖吃完了,慢条斯理地给沈风禾剥虾。 “顺道给他瞧瞧姐姐给我们新买的风车。” 两只风车在沈风禾的推车上被风吹得吱呀呀地响, 谁会注意不到呢? “不准哭。”他一边说,一边接二连三地嚎哭上几声,感叹老天不公,兄弟早亡。 这声音沈风禾再熟悉不过,是祖父兄弟的那几房。一位是堂伯母秦氏,还有位惯会装腔作势的三堂叔沈老三。 在她刚穿来身子虚弱的那日,他们就已经闹过一回,引来一批嚼舌根的邻居指指点点后才作罢。 如今不过短短二十多日,竟又厚着脸皮来惦记她祖母的嫁妆。 昏暗的堂屋里,祖母王秋兰背对着门口站着。她穿着一身褐色交领长裙,素色包髻一丝不苟包住她半白的头发。 秦氏叉着腰站在王秋兰对面,沈老三则搓着手,在一旁帮腔,眼神却滴溜溜地转,透着算计。 王秋兰被沈老三哭嚎得心烦,“那铺子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跟沈家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哎哟喂,话可不能这么说。” 沈芙蕖站在她身旁,冷脸训道。她那语气,轻狂得仿佛在给沈家施舍什么天大的恩惠。 王秋兰转过身,堂屋昏暗看不清她的神情,却听冷笑一声,“你们所谓的照应,就是一次次上门来算计我最后一点傍身的东西?” 秦氏被这气势噎了一下,但随即恼羞成怒,脸涨成猪肝颜色。 沈老三也沉下脸,念念叨叨,“婶婶,您这就不讲理了。我们好心好意” “吱嘎”一声,门被沈风禾推开。 堂屋内激烈的争吵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雨水顺着沈风禾的鬓角滑落。 她的唇色因奔跑而苍白,身体在湿冷的潮气中微微发颤,显得有些单薄。 她平静地将手中的竹篮放在门边一张旧桌上,动作不疾不徐。 “祖母,我回来了。” 沈风禾转向那两张脸,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堂伯母,三堂叔好。” 几人短暂的愣神。 秦氏最先反应过来,瞥了一眼桌上几根夏茭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回来得倒巧,就买这点塞牙缝的东西?啧,可见是家里真揭不开锅了,连点荤腥都没有。” 她的唾沫随着说话飞溅,几乎要喷到沈风禾的脸上。 沈老三假意咳嗽一声,三角眼尾笑得炸开花,“禾丫头回来了,身子好些没?你看家里这光景也不容易。唉,我们也是替你祖母和你妹妹们着急啊” 沈风禾没理会沈老三的惺惺作态,将祖母护到身后,目光直接落在秦氏身上。 “堂伯母可是说错了。” 她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宋律明文规定,‘诸应分田宅者,及财物兄弟均分。妻家所得之才,不在分限’。祖母的铺面房契地契俱全,是王家给她的嫁妆,与沈家祖产毫无干系。这是官府明档,一查便知。” 她顿了顿,而后继续道,“至于我家中境况,不劳堂伯母费心。祖母持家有道,自有主张若是有人强行惦记这私人家产,未免吃相太过难看。” “你!” 秦氏被沈风禾“吃相难看”四个字刺得浑身颤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嗦着指向她,尖叫道,“反了,反了天了!病了一场倒学会顶撞起长辈来了?” “住口!” 沈老三也彻底撕下了伪装,“禾丫头,你这是跟谁学的规矩?竟敢如此放肆,枉我和你堂伯母一片好心” 他们哪里见过平日里一年到头躺在床上的沈风禾敢对他们这般说话。 眼下大病一场后,脑子突然灵光了,竟敢顶嘴。 要用辈分来压她? 沈风禾只觉得二人聒噪又吵闹。与她争辩,那她法学专业的实力也不是开玩笑的。 那日她身子虚,如今恢复了不少,不缺吵架的力气。 她清清嗓子,继续嘲讽道,“三堂叔口中的好心,就是趁着祖母独力支撑,妹妹年幼,上门强索嫁妆妄图分食?祖母尚在,我们姐妹也未曾死绝。如何处置,自有祖母定夺,轮不到外人来替我们好心。” “外人”二字,沈风禾咬得格外清晰,也彻底与她们划清了界限。 “你你竟敢说我们是外人?” 秦氏彻底气疯了,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沈老三也推搡着抬手。 二人心中所想被沈风禾一语道明,场面话再也不愿多说,竟要对她动起手来。 沈风禾蹲下身,一改方才的冷漠,将沈芙菱揽进怀里,轻拍她的背,“菱姐儿别怕,姐姐在呢。” 她柔声安慰着,从竹篮里拿出两块茯苓糕,“姐姐买了茯苓糕,蕖姐儿也吃。” 沈芙蕖接过茯苓糕,不回她话,只是盯着沈风禾的眼神多了几分沉思。 茯苓糕绵软得像一团禾,混着甜香气,在沈芙菱的舌尖化开,但她还是没了胃口,继续将脑袋缩在姐姐的怀里。 王秋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良久后,她默默地走到堂屋处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前。那柜子上了锁,锁头已经生锈。 她从贴身的小袄内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柜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件半旧的衣物。 王秋兰拨开衣物,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一层层解开布包,动作缓慢。良久后,她摩挲着手中的纸,转过身。 她丈夫去得早,如今儿子儿媳也尸骨无存,沈家那么多亲戚,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们祖孙。即便今日将他们赶走,待气不过两日,一定又会想办法闹上门来。 老宅他们倒是撬不走,但将来她要是腿一蹬没了,她这三个孙女可怎么办。 她的儿子刚去,户籍迟早要迁到那边的 沈家那头。风禾的病才好,受不得他们闹腾,两个娃娃还那么小 她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三姐妹,目光停留在她们身上许久。 她那铺子,本就是她王家的。 “风禾。” 王秋兰的声音沙哑,“这高淳镇是留不得了,且收拾收拾吧。祖母带你们回平江府,认祖归宗。” 小伙计在这草绳铺干了五六年,日日都能瞧着陆大人的身影。见外乡人好奇,他忍不住解释,“我们陆大人今年才十八,家中排行第二。” 二人似是使不完的劲,一股脑钻进了屋里。 “蕖姐儿开朗了不少。” 王秋兰用新买的笤帚扫完院里腐烂的叶子,坐在椅子上休息,“风禾你病才好,也该注意些身子。” “好。” 沈风禾笑着站在身旁,替她锤背。 今日天公作美,直至酉初时分也未下雨。 灶台半塌,显然做不了饭,好在沈风禾事先买了个新的泥炉。 待收拾完铺子,她明日还得去寻泥瓦匠修修屋顶与灶台,还得找木匠打些桌椅,这泡了几十年水的木头,实在是不能用了。 这么一来,钱实在是不经花。原主的父母本在外头做生意,每月都会寄钱回来,但看病吃药也花了不少。 如今父母走了,她更是想办法多挣些钱,毕竟修缮起来日子还久,铺子开张也不是一蹴而就。 妹妹们伶俐,日后可以送去上学;祖母回来平江府,总归要去王家看看;她自己的身体,得补补,确实不太好;再有日后的吃穿 哪哪都要钱。 没有灶台炒菜不便,晚上仍是吃面。 水乡人家河虾多。 沈风禾挑出方才顺道秤的虾,麻利地挑虾线,开背,再用下头熬个醇香的汤底。 “刺啦刺啦”,金黄的虾头慢慢被煸出虾油,整个屋子弥漫着虾的鲜香。 “饿死啦。” 沈芙菱率先蹦出来,一张小脸不知从哪里沾了灰尘,像是只钻了灶台的黑猫。 “姐姐,我今日一定能吃下一整碗!” 孟哥儿连忙着急地将衣襟处的西瓜子掸去,连但吃西瓜的模样都多了几分优雅。 王秋兰吃了块瓜,仔细梳了梳头,收拾了一番,准备出门,“我想着今日天气还好,既已经来了平江府,想去看看你姨祖母。我与你姨祖母,已经四十多年没见了。” 她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期待,“我出门去买些东西,明日我带你们一块去。” 王秋兰与她姐姐每隔着几个月,便会有书信来往。二人总念叨闲时来瞧瞧,闲时我肯定坐船去看你,却怎么也不得空。 姐姐腿脚不好,她自己还要照顾着三个孙女,风禾那时的身体是不能坐好几日的船的。 就这么拖着,一拖四十多年过去,竟还有再见的时候。王秋兰出门时抹了把泪,循着记忆去找找二人少时爱吃,爱玩的铺子,买些给她带去。 “好,祖母您慢点走,路上小心。” 沈风禾在院子里打了个盹的功夫,下午也就过去了。 日头渐渐西斜,她一睁眼,井已经清好。 妹妹们被隔壁的孟哥儿叫出去玩还没回来,院子里只剩下小张和二牛砌墙的声响。 灶台已经砌好,连同她的那口大铁锅,都一同放了上去,大小适宜,严丝合缝。 她眯着眼跑上跑下转了一圈,很是满意。 这种一点一点建设小家园的感觉,真是太开心了。 王秋兰已经回来,正坐在院子里做针线活,但她眉心微皱,脸色比出门时明显黯淡了许多,似是有些沮丧。 “祖母?” 沈风禾搬了个凳子坐会她身旁。 王秋兰听见孙女唤她,脸上立刻漾起笑容,一点儿落寞都没瞧见,“风禾醒了,祖母在你今日新买的甑中焖了饭,晚上吃蒸白鱼,面筋嵌肉,咸菜炒毛豆,好不好?” 祖母竟然连她方才起身转了一圈都没察觉,看来确实是有些心事。 “祖母怎么不开心了。” 沈风禾顺道拿起摆在面前椅子上的糖杏,递到她跟前,“快吃颗杏子甜一甜,把祖母的不开心都甜走。” “这都是你们小孩子吃的。” 王秋兰被她这话逗乐了,但还是吃了沈风禾递过来的糖杏,“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以前我和你姨祖母小时候总去的一家点心铺子关门了,成了卖草鞋的。” “我记得他们说山塘街那家‘徐记’的点心铺子有名,祖母去那家试试,也许能买到称心如意的。” “也买了,味道虽说差不多,也许是我太久没吃,给忘了我记得那时,那家点心铺子的掌柜女儿也与我们玩,唤作长歌。名字多好听,我如今还记着呢。” 那长歌也不知晓去哪里了,是不是还爱唱歌。 “其实点心是一样的。” 沈风禾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似是哄道,“就是祖母想自己的姐姐,想慌了。明日我们一块去,等祖母见了姐姐,到那时候再哭鼻子吧。” “你这样说,祖母还怎么哭。” 王秋兰被自家孙女说了几句,眼下是一点伤心难过的劲头都没了,嘴里那块糖杏像是甜进了心里。她起身去杀方才拎回来,还在木桶里扑腾的鱼,给孙女做她们平日里爱吃的菜。 “沈小娘子,你过来瞧瞧这个!” 小张正在修补围墙上坍塌的几处,他忽然喊叫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和不确定。 沈风禾闻声走了过去。“沈小娘子,近来梅雨,你该小心些身子。” 雨丝淅淅沥沥,笼罩着高淳镇。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两旁低矮的黛瓦白墙。 白墙下有个支着油布棚子的小摊,蒸屉里正冒着热气。摊主是位干瘦的老妪,吆喝着,“茯苓糕,热乎的茯苓糕嘞!” 见不远处的来人,她探出身子张望关切。 “夏茭白长得好,妹妹们一早念叨着想吃。本不走这儿,陈姨做的茯苓糕味太香,硬生生将我这馋虫勾了来,赶巧也给我包几块。” 积攒的雨珠顺着倾斜的伞面滚落。 沈风禾在小摊前驻足。 她穿了件藕荷褙子,下身配青瓜色百迭裙,手中斜挎的竹篮中有几只挂着晨露的夏茭白。 她仰脸含笑,黛眉下生着一双杏眼,鼻梁小巧精致。唇色却并不红润,微微泛白,倒是与双螺髻间别着几朵茉莉来的相衬。 “你这小嘴可劲儿甜。” 老妪笑得合不拢嘴,她粗糙的手像是不怕烫,干练地拣了几块蒸屉里的茯苓糕,用油纸包好后塞进沈风禾手心,“拢共十二文,别说你自个儿馋,定是惦记那两个娃娃。雨天就适合吃茯苓糕,你病才好,也吃些。” 沈风禾触及油纸,察觉到油纸内的糕多了两块,接过后道谢。她想起家中的两个妹妹,唇畔浅笑,往家赶去。 “我说陈姐,这沈小娘子怎的突然大好,我前阵子还看见沈家门口挂了白绫,他家亲戚连棺材在哪家铺子里订,都谈妥帖了。” 一旁穿蓑衣,卖苋菜的小贩望着沈风禾的背影,不禁有些好奇。 “这种事情谁能知晓。” 老妪叹了一口气,有所感叹,“想来是那王秋兰日日拜佛烧香,将她孙女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 “这么灵呐,赶明儿我也烧两柱去。眼瞅着连性子都变了,往日我见她,走两步便喘气儿,也很少和我们说话。” “这家子苦得很,外头都传她克家里头。这不她活了,沈峰夫妇说没就没,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可玄乎。” 又一人赶着凑热闹,小声道。 油纸伞挡不了倾斜的雨,细密的雨丝飘到沈风禾的胳膊上,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她这具身体还是有些太弱,日后该试着进补调养。 沈风禾穿过来已经一月有余,与原主同名。 在现代,她是被祖父母收养的孤儿。祖父是个老中医,祖母开了个老式糕点铺子。二人在姑苏的小巷中用蒲扇给她赶蚊子,点泥炉替她煨芋头,就这么在藤椅上摇摇晃晃地将她带大。 二老恩爱,竟是一前一后跟着寿终正寝。她替二老筹办完葬礼,难过时面前一黑便晕了,睁眼时便来到这儿。 初夏的一场热风寒带走了常年缠绵病榻的原主,零碎的记忆勉强拼凑出这个家的轮廓。 原主祖父去得早,父母在两个月前出门做生意时又遭了海难,尸骨无存。如今沈家只剩下一个身子骨还算硬朗的祖母王氏,还有一对年仅七岁的双胞胎妹妹。 祖母心善,妹妹也乖巧伶俐。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子,也理应帮她照顾好她的家人。 眼下沈风禾身处的高淳镇,是大宋的江宁府管辖地带。 不过如今的大宋与她记忆中有些不同,腰杆子终于挺直了。 仁宗幡然醒悟,重文的同时并不抑武。范文正公变法得到了长久实施,且朝廷开始注重军队训练,不再疯狂扩大募兵。 她光凭听街头小儿口口相传的童谣中就已经听到好几位威风凛凛的将军收服燕禾十六州的故事。 其中不乏陈地谢氏、范阳卢氏、吴地陆氏 日后,再也没有靖康之难。 “茉莉花,珠兰花”小巷深处传来小姑娘清亮的叫卖声,给沉闷的雨季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禾丫头且快去瞧瞧,你家亲戚又上门来了!” 小巷口趁着雨季出门钓鱼的邻家阿公,见到沈风禾的身影,赶忙与她打招呼。 沈风禾听闻眉头一蹙,加快了脚步。 沈家就在前面临河的那条小弄堂里。沈风禾走得急,远远一望,大门虚掩未关,一旁横斜两把油纸伞。 她还未推门,一阵争吵声清晰地灌入她的耳中。 “婶婶,你这就太不近人情了。” 一道尖利的声音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在沉闷的巷子中格外明显,“那铺子空在平江府里吃灰,也不租赁,一年到头连个租钱都没有,白放着生虫 ,有什么用?” “就是啊,婶婶。” 小张指着墙角紧贴隔壁铺子墙壁根部的几块青砖,“沈小娘子,你看这几块砖,还有这墙基的走向” 他用瓦刀比划着,“照理说,这院墙应该从这里笔直地砌过去。可你瞧,这几块砖明显是后来补砌的,歪歪扭扭,而且”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眯着眼打量两家相连的墙面,“而且,仔细看这墙缝,我怎么觉着,我们这边的墙根,好像被隔壁的墙吃进来了一点?隔壁这墙,似乎有一些是砌在咱们这边地界上的。” 这面墙是与左边那家文房四宝店共用,是沈风禾今日见到的那位张公子家的铺子。 二牛闻言也凑了过来,盯了一阵道,“是啊,这块石头基脚,分明该在我们这边的,现在被隔壁的墙压住了一大半。这,这怕不是他们当年砌墙的时候,隔壁偷偷往我们这边挪了尺把宽的地?” 小张面色严肃地看向沈风禾,“沈小娘子,这事儿可大可小。这墙角,怕是有问题。你这院子,恐怕被隔壁占了些地界。” 见沈风禾走几步又回到他跟前,张仁白有些压不住嘴角的弯,他再次夸赞道,“酥香可口,再配上一壶珠兰花,味道是极好的。” “不必如此客气,若是您爱吃,日后我再让我两个妹妹给您多送些。” 沈风禾话锋一转,顺势道,“张公子也瞧见了,近日我家在拾掇收拾铺子,说来有件事,我思来想去,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的眉宇间随即染上一丝真诚的忧虑。 张仁白见她神色凝重,不由得也有些紧张起来,“自然是能讲得,沈小娘子请讲。” 沈风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担忧,“铺子这几日请了两位泥瓦匠修缮后院,预备开糕点铺子。那两位师傅在修缮你我铺子相连的墙头时,发现唉,发现那一段相连的墙体,年岁怕是太久,砖头之间裂开了好几道缝隙,宽的地方竟能塞进指头!” 她一边观察张仁白的面色,一边继续道,“若只是有缝隙,那补上也还好。可师傅们经验老道,说我家这墙根底下,似有倾斜松动的迹象,绝非小事。要是赶上一场大风大雨,那墙恐有坍塌之险,万一崩塌到您家院里,又或是伤着人,可如何是好。” “竟有此事?” 张文白闻言吃惊不已。他从前都在家里与书院苦读,很少来父母的铺子,便是来转悠几步,也不会去扒着那墙缝看,更别说隔壁铺子空了几十年。 父母年事已高,又见昨日来给他送荷花酥的女娃娃乖巧伶俐,万一哪日真塌了,他们又恰逢在墙根,岂不是人这辈子可不能总是靠着“走运”过活。 张仁白一个读书人,不明白泥瓦之道。想到这儿,他不禁也顺着沈风禾的话说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沈风禾见他忧心忡忡,关心墙体的模样,又在她说到这件事时没有表现出丝毫窘迫与不安,似乎根本不知晓自家墙根占了她家地界。 那就好办了! “张公子莫急!” 他可绝对不能命丧大理寺。 “小人医馆确实卖过胳膊粗细的水蛭。” 吕翁颤颤巍巍,“可眼下都没了,全叫一位买主买走了。 两人离得极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柚花香。 月光落在陆瑾的眉眼间,他白日里的疲惫消散无踪,只剩专注的凝视。 沈风禾的心跳如擂鼓,几乎屏住了呼吸,仰头望着他。 “阿禾,白日的我好,还是晚上的我好?” 沈风禾呆了片刻,一时不知怎么回 郎君。 岂分昼夜。 陆瑾喉结微动,缓缓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唇瓣渐渐靠近,距离她的唇只剩寸许。 沈风禾攥紧了衣角。 然而,陆瑾原本柔和的眉眼忽然蹙了起来,动作也骤然停住。 他额上几乎突出青筋,薄唇微启。 沈风禾睁开眼睛,清楚地看着陆瑾眉宇间登时阴鸷一片。 “你别给我出来,我还没问完。” 第 24 章 唇抵间 陆瑾的吻终究是落了下来,温柔地印在她的唇上 然唇瓣上那抹温存尚未化开,原本的轻柔便转为强势的掠夺,箍在她腰后的手臂也跟着收力。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直入、纠缠、吮咬。 沈风禾的气息变得稀薄,顷刻间,陆珩又一把将她抱起,几步便将她的后背抵在了微凉的巷墙上。 他托着她,带动她鬓间的梅花钗松动,青丝如瀑,几缕滑过他的手臂。 月色下,眼眸含水,银丝自两人分离的唇瓣间牵扯而出。 “夫人。” 陆珩的指腹摩挲着她红肿的下唇,“知不知晓,你在亲谁?” 沈风禾用竹夹夹了一块放置在巧手王娘子做的竹编碗中,又取了陶罐砌一杯薄荷茶,夹了一朵茉莉放在其上。 “不过是个街边小摊。” 那学子端过竹编碗,细看一番,“你准备得这样妥帖,倒有几分正经茶楼的味道了。” 竹碗配花糕,瓷杯浸清茶。 茉莉花香的味道萦绕在他周遭,让他忍不住立刻拿起来尝。 不似沈风禾与妹妹们试吃时囫囵吞枣,他只是轻轻呡了一小口,优雅得体。 入口糕体绵软,而后是绿豆沙的细腻回甘,轻轻在舌尖一点点化开,微甜却并不腻口,温润生香。 “它竟然不甜?” 学子愣了愣,将剩余的一整块扔进嘴里。 他原本以为路边的糕点将姿态做得精美,已经着实不易,尝起来滋味定是稍加逊色的。没想到这唤作“玲珑雪”的花糕,味道并没有被外形喧宾夺主。 一块糕点下肚,他旋即端起薄荷清茶,大饮一口。 冰凉的井水混着薄荷与茉莉香掠过唇舌,他满足地舒了一口气,整个听了老师“嗡嗡”讲学一日的身子都松快了。 沈风禾知晓他极为满意。 毕竟“不甜”二字,又将它整块吃了,是对点心的最高评价。 “妙!” 学子将整杯清茶饮尽,目色灼灼,“娘子好手艺,在这路边摆摊,真是屈才劳烦再给我拿三块,我带给家妹尝尝。” 随即他阔绰地付了另三块的银钱。“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张仁白有些激动。 “你我既是邻家,那便没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沈风禾恭敬笑道,“日后我这铺子开张起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得多劳烦左邻右舍。” 张仁白听完这席话,只觉眼前的沈小娘子心里灵巧,只身操持铺子装修不说,这本是他们两家铺子共同的围墙,她竟早已想好后招了。 如今这般询问,想必是来征求他的意见。 当真是位好小娘子。 “那边有劳沈小娘子和两位师傅了。” 张仁白忙不迭地地应承,话语中全是感激,“我这就带师傅们过去瞧瞧!” 不多时,沈风禾与张仁白就已经立于他家铺子的后院墙根底下。 趁着张仁白弯腰检查墙体,沈风禾眨巴着眼皮,不断对着小张和二牛使眼色。 张仁白仔细瞧了一会,自家那斑驳的墙面上,果然如沈小娘子所说,有几道缝隙较大的狰狞裂痕。靠近地面的砖颜色似乎有深有浅,深的那些像是被雨泡透了,有些蜿蜒,并不规整。 看来,确实是面摇摇欲坠的危墙! “张公子,您这边请。” 小张一脸严肃,瞧着经验极为丰富,他引着张仁白靠近他这边的墙体。 他用瓦刀柄“咚咚”地敲着不同位置的砖块,传出来的声音一会沉闷,一会空鼓,大不相同。 “您仔细听这声,有些里头怕是空了。” 他又蹲下身子,指着墙根处一道明显的,向外倾斜的缝隙,“啧啧啧,您瞧这缝儿,上窄下宽,这是墙根不稳,往外鼓肚子了,这是大忌啊,可危险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了把铲子,顺着墙根小心地向下挖去,露出里头更深的泥土。 “竟这般危险,果然这声音听起来不同。” 张仁白神色更加吃惊,他又眯了一只眼观察了一会,大呼,“这墙体果然有些弯!” 沈风禾在旁边端着张仁白客气给他泡的珠兰花茶,品得有滋有味。 重新占了她家地界,老砖混新砖,声音听起来能一样吗。 又贪心地想多占些,垒好的墙,能不弯弯扭扭吗。 六月底的珠兰花茶,果然香。 沈风禾猛咂了一口。 “哎呀!” 小张忽然惊呼一声,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引得张仁白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小张哥?” 张仁白顺着小张的铲子望去,指尖那挖开的地方,露出些发黑腐朽的木头渣子和一些砖头碎片。 “张公子,您看!这墙根底下的地栿都烂透了,就靠这点虚土撑着,能不歪吗?这可不是光补补裂缝就能了事的。”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凝重,连连摇头。 “噢哟!” 二牛顺势凑过来,用脚踩了踩墙根附近的泥土,登时眉头紧锁,“张哥说得对,这下面的土层送了,全是积水泡软的烂泥。眼下墙基不稳,根子坏了,光修上面那完全是不能够啊。若是碰到暴风急雨,准塌!” 张仁白哪里懂这些门道,只觉得小张和二牛两位师傅说得句句占理,证据确凿。他听着这些话,盯着眼前这墙体,只觉得它越来越歪,仿佛它马上就要瞬间崩塌。 他看了一眼一旁喝茶的沈风禾,又向二人问道,“那依两位师傅之见,该当如何。” 小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用手比划着,意味深长道,“张公子,这墙要长久保平安,非得把歪斜不稳的那一小段彻底拆了,连同底下的烂根子一块挖干净。然后,必须按照最扎实的地基线重新砌过。” 二牛指着连着两家墙体的石头处,“张公子您看这老地基,多正,多稳,要是顺着它砌,重新打底,砌砖,那保证再过上几十年都不出岔子。” 那块石头本应是衡量沈风禾家铺子与张家铺子的,原本应整块都在她家铺子里头,如今却让张家占了一大半,她家只露出一小块边界。 既是占地界,想来不会去外头叫泥瓦匠,自己砌的墙不规整,清理不当,底下自然也会有腐木和砖头碎片。 张仁白盯着面前的危墙摇摇欲坠,他一介书生,对营造之事一窍不通,觉得两位师傅说得极为有道理。 墙要修,就要修的牢固,没有危险,得按照最稳当的规矩来。 “师傅说的极是!” 张仁白想了一会,连连点头,“就按照师傅说的办,有老师傅费心将墙砌得牢靠些,这工料方面若有需要,我” “怎么能让张公子费心呢。” 沈风禾放下茶杯,微微笑道,“这本就是我家在修墙。” “张公子放心。” 小张拍着胸膛,声音极为响亮,又十分豪爽,“您家墙这问题,说到底也关顾沈小娘子这头的安全。沈小娘子一早与我们说了,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与二牛手快,砖块又是现成,顺手就给您拾掇利索了,保管给您砌得牢固,您瞧好吧!” 张仁白听了这番话,几乎要“泣涕 零如雨”,感动得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只觉沈小娘子玲珑心思,面前她的身影,在他心中更加高大起来。 “如此,仁白代家父家母谢过沈小娘子,谢过二位师傅辛劳了。日后沈小娘子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仁白一定尽力而为。” 他忙将整壶珠兰花端起来,给几位倒茶,“喝茶,喝茶。” 沈风禾连饮了两碗,喝了个水饱,“我还有事,便不在张公子您的铺子多留了。” “沈小娘子又去买家什?” “嗯,心里头高兴。” 沈风禾并未转身,笑声爽朗,“顺道给两位师傅切两斤五花,打半斤汾酒!” 张仁白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 “仁白哥哥,今日还是这样热吗?” 孟哥儿端着碗路过。 “咳。” 张仁白被茶水呛了一口,脸愈发红了。 沈风禾又夹了三块,用油纸包好递给他,笑道,“公子要不要留个言?” 她慢条斯理地从挎包内取出一叠方条纸与毛笔,将行囊砚打开。 “何为留言?” 学子来了兴趣,“你这食摊上竟还有行囊砚呢,不得了。” 这是张仁白与她做的第一单生意。行囊砚就像个天然的墨囊,需要写字时可以直接蘸取墨汁,连磨墨都省了。 张仁白本想直接送她,争执间她还是付了银钱。毕竟这东西价格稍贵价,单独送她,若是被谁见了乱说一通,与平日里她街坊四邻送糕点可是完全不同的。 不过她始终是拗不过张仁白,得了些免费的纸,由祖母与妹妹们小心仔细地裁成长条。 “便是请尝过糕点的食客们在纸中流言,写完后我挂于推车上,或是糕点味道如何,或是今日心情如何,或是日后想做什么都能写。” 沈风禾备好一块大木板,挂在了侧边。 这是她的最佳留言板,活招牌。 “很是有趣啊。” 吴生在一旁笑道,“祝兄文采斐然,要不给这位小娘子的糕点题两句?” “是啊是啊。” 吴生总是带同窗们来他娘的煎饼摊旁,如今大家吃着鸡蛋饼,都挤在一起瞧热闹起哄。 “那我可就写了。” 学子当即就题了一句诗,在身后的一片夸赞声中,被沈风用米糊沾在木板上。 “要不怎么是祝兄呢,诗写这么好。” 身后另一位学子啧啧称赞,“瞧得我都手痒了,这位小娘子也给我来一块。” 这位唤作“祝兄”的,在一片片夸赞声中, 左手鸡蛋饼右手玲珑雪回家去了。 “很好吃啊,吴兄你也来一块?” 一位学子一口吃下,称赞道,“很清爽,茶水味道也好,还不用钱。” “我不吃了。” 吴生摆摆手,“都可以买我娘两个鸡蛋饼了。” “我请你吃不就得了。” 那人伸手挎住吴生的肩膀,转向一旁的钱娘子,乐呵道,“钱婶,回头给我那份多加个鸡子啊。” 钱婶应允,笑得合不拢嘴。 吴生得了一块糕,先嗅了嗅,才慢慢咬下。他眉头跳了跳,绵软的糕体与清幽的花香登时征服了他。 他平日里很少吃点心,沈风禾拿着笔递到他跟前时,他不好意思地写下——今日吃到一块很好吃的茉莉糕,乐了一旁的同窗嘴都歪了。 “给我来一块!” “两块带回家吃,我这清茶能现喝吗?” “来碗茶,我配鸡蛋饼吃。” “买糕先买糕,你这人就爱占便宜,有辱斯文!” 这顿饭,孙评事搜肠刮肚地找着夸赞沈风禾的话,从当初的葱油面夸到生煎馒头,再到鸡飘下来的每根毛,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史主簿锐评:少卿大人定是最近熬坏嗓子了,只会说“嗯”。 饭堂里沸沸扬扬,各有各的声音。待吃得差不多,沈风禾便收拾碗筷。 陆瑾喝了一碗她炖的梨汤,悄声道:“阿禾,你挑个回门日,我陪你回去。” “晚些吧。总得干满一月再说,哪有刚上工就告假的道理。” 陆瑾咬了一口梨,“那阿禾明日去西市备货,要我帮你拎吗?” “啊?” 第 25 章 争正宫 大理寺菜色采买三日一备。 这差事原先轮过另一个厨役庄兴,可他性子对内硬气,对外软。去西市新豕肉摊子采买时,被摊主漫天要价还不好意思计较,拎回来的肉不仅分量不足,价钱还比市价高了两成。 沈风禾得知后,当即拎着豕肉找上门,往肉案上重重一掼。与那摊主争辩,说着她自小杀豕辨肉,一眼便知少了六两。 说着她“啪”地亮出大理寺身份牌,问摊主是不是想尝尝大理寺刑具的滋味。摊主脸都吓得煞白,连忙补足分量,退还钱财。 庄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彻底服了这看似温和的新人。她在大理寺对人温声细语的,对上黑心商贩竟是这般模样。 感觉沈妹子,不止能打掉陈厨两颗牙。 此事下来,采买的活儿自然落到了沈风禾头上。 沈芙蕖说到做到,这两日跟尾巴似的在沈风禾身旁打转,是一刻都不停歇的。 “蕖姐儿,前日掉进水里的其实是你吧。” 沈芙菱伸手摸了摸沈芙蕖的脑袋,若有所思道,“这一点都不像你,你长姐姐身上了。” 天晴的午后,姐妹两人在沈风禾身旁跟着摆摊。沈芙菱倒是偶尔去别的摊子那里闲聊几句,但她聊着瞧着有些不对劲。 怎的蕖姐儿能石像似的坐在姐姐身旁,除了看书,就是看姐姐。 “不想理你。” 沈芙蕖瞥了她一眼,翻了一页书后打了个哈欠,“今日带碎钱了没有?” “带了带了。” 沈芙菱立刻嬉笑起来,“带的够够的,孟哥儿说山塘街有家药膳铺子味道很好,待会回家时,我们去给姐姐买百合桂圆羹吃,吃多了,姐姐的嘴唇是不是能红些。” 她知晓自从姐姐病好起来后,面容依旧没什么气色,瞧着有些病恹恹。每日照常摆摊,连休息都不得空。 她和沈芙蕖一寻思,那休息不得空,吃些总得空吧。 吃什么补什么,祖母从小就是这样和她说的。 就像祖母总会将鱼眼睛,核桃仁给她们吃一样。 “嗯,每隔两日给姐姐买一碗,金婆婆说这样补气血。” 沈芙蕖抬头瞧了一眼正在忙活的沈风禾,“按照姐姐这样的性子,是一定要吃的她前日敢下水,明日就敢上树,后日还不知晓要做什么呢。” “是这样,那菱姐儿也跟蕖姐儿一样,也盯着姐姐吧。” 鸣蝉曳热风,香樟树荫里,姐妹两人达成了共识。 沈芙菱将凳子往沈芙蕖身旁一搬,目不转睛。 沈风禾收完银钱一转身,就察觉到两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她。她一拍脑袋,不知晓方才叽里咕噜在商量什么呢。 怎的忽然变成两人共同监督了? 待府学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人从大门蹿出来了。 第一位仍是吴生。 “哎唷我的天爷。” 学子跟在他身后去喘吁吁,一把折扇扇得咋咋呼呼,“吴兄你真是愈发快了,赶明儿考个武状元得了,还学什么诗赋和经义。” “想吃鸡蛋饼。” “每日都用这个借口,你无不无聊?” 这两日的素醒酒冰混了第一批新摘的蜜桃,甜润多汁,果香十足,仍是只叫排在前头的买走。 至于糕点,待府学下学,也剩的不多。有了前阵子顾客的积累,一早被人多包了几块,买回家去了。 还有那位红衣的娘子,唤作陆翎香的,每日都要来买上几块。沈风禾一来二去,也跟她熟悉了不少。她今日又来买糕,依旧是买给她的二哥。 她念叨着她二哥带了朵莲花回来养,许是糕点吃多了,吃饱了撑的。 自然也是又留上了言,沈风禾忙碌未注意,叫沈芙蕖看了去,还是一句歇后语—— 陆大人养花——吃饱了撑的。 “你说山长的能不能早些给我们放下学。” 今日未买到的学子,倚在香樟下叹了口气。 与他从前去买点心不同。往常的点心都是新鲜出炉,想吃只需多排些时辰就能买到。 沈小娘子这里怎么还搞限购呢。 “你要是手不想写字了,就尽管去与山长讲。” 吴生虽不买,但仍是站在推车旁,接着他的话道,“也许山长一高兴,能将糕点塞你脑瓜子里头。” “那沈小娘子明日多做些嘛” 学子白了吴生一眼。 “明日我不得空,要到后日。” 沈风禾收拾好碗碟,给自己泡了一杯清茶,稍作休息。 “如何不来了?” 倒是没吃糕点的吴生,比方才那位显得更加着急,手上的鸡蛋饼此刻像是没了味道般。 “因为被我抢去咯。” 吕兰棠大步走来,接过沈风禾给她装好的糕点,啧啧得意地带着身后的吕夫子。 “等会等会,这怎么还有一包?夫子您如何还有一包?” 吕夫子拿着用油纸包好的糕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笑几声“为师,这不是一早订了嘛。” “您这是作弊行为!” “莫生气嘛。” 吕夫子捋了捋胡须,“明日巳时的考学前十名,来夫子家参与棠棠的茶会好了。” “我请的沈小娘子当点心师傅。” 吕兰棠转过脑袋,接了一句。 一片沉寂后。 “什么时候考学,夫子,能眼下就考吗?这不,我笔都在这了。” “夫子,我有些诗兴大发了,想立刻给您作诗一首!” 领头的男人将孟哥儿踹到一边,与另外几个人翻了半天,只找到个装铜钱的小陶罐,掂了掂没多少声响,掏完后狠狠摔在地上。 “真是穷到家了。” 领头的啐了口,指着赵香萍道,“我只等着到这月三十。再凑不齐钱来还,这铺子就归我们了!” 经过这么一闹,李记熟食行的食客们立刻放下银钱,纷纷散了。围观的街坊邻居啧了几声,留下的不过三两人。 钱记汤饼铺子家的娘子金氏帮赵香萍归置着桌椅,卖草编的李大叔将被踢散的鸭笼扛进去,张仁白慢溜溜地踏出铺子,朝抹眼泪的孟哥儿招招手 “清明都来闹过一回了。” 金氏熟练地拿出笤帚扫去地上的骨头渣子,“阿萍啊,李大胆这缩头乌龟自元日就蹿没影了,留下你这孤儿寡母守着这铺子受气。这么没担当的汉子,你还等他做什么,那债又不是你借的!” 这些日子赵香萍挣的钱,全用去还债,却仍像个无底洞般,补不上空缺。 沈风禾放下罐子,与王秋兰一块是帮忙着拾掇规整。毕竟是用着一个墙头的邻里,赵香萍平日里也没少给妹妹们好东西吃。 沈芙蕖与沈芙菱站在张仁白身旁,用几颗糖哄孟哥儿开心。她们寻常见孟哥儿都是咧着一张嘴,乐呵呵地跟在她俩后面。 眼下这一哭停不下来,可将她俩急坏了。初来乍到,都是孟哥儿带她们去认识旁 人,怎的能受他人欺负。 “他说他这次改了拿些钱去外头做生意,几个月就回来。” 赵香萍叹了口气,抹了抹淌下来的泪,“我记着,记着清明时也没那么多债” 金氏听了这话,更加气愤,“几个月?这都半年了!他元日的时候没卷着铺子里的钱?想来偷偷跑了后又去借。这等没良心的,当初娶你时,我也是瞧着看着,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如今在外头赌输了,就知晓跟耗儿似的躲!” 金氏比王秋兰小不了几岁,赵香萍是她瞧着长大的,个把月里头有二十日都在她家吃汤饼。这李大胆原是个扛货的脚夫,也不知学了多少瓦子里头的话,花言巧语哄了赵香萍,去她家做了个上门女婿。 赵香萍爹娘出钱给二人开了个熟食铺子,头两年李大胆还算是有人样,铺子里的生意红火,孟哥儿也出生了,这本应是奔着好日子去的。 可没想到这厮有了些闲钱,竟染上了赌瘾,这一来二去,几年下去输了不少钱财。本应该他打理的熟食铺子换成赵香萍一人在操劳,靠着味道好,生意不错,还能给他填些空缺。 可补了,又去赌。 赌输了,赵香萍不给他还钱便下跪,扇自己嘴巴子,拿头撞门,又用孟哥儿说事,还说要带着他点了炭一块去寻死 世上竟有这般不要脸的男人。 李大叔正帮着钉被踹松的门板,他想了一会,榔头往钉子上一敲,似是那钉子就是李大胆般。 “阿萍啊,这东西就不是个人上月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来歇脚,说在汴梁见过个像他的,正搂着个粉头在瓦子里喝花酒。我当时还骂货郎胡吣,如今想来,八成是真的。这杀才,自家婆娘在这儿累死累活撑着铺子,他倒在外头逍遥快活!” 他原本是不想说的,可再不说,这娘俩日后要被他害死。今日那些人只是打砸,那下次指不定要做什么。 沈风禾站在一旁,替赵香萍挽好松散的发髻。 她将手巾往打来的水里浸了浸,递给她擦额角的血,“赵婶,这等男人我们不要也罢。既是半年杳无音信,那跟死了没两样。你不如去官府递个状子,就说他弃家逃跑,断了这念想,日后自个儿守着这熟食铺子,未必过不好。” 沈风禾读书时老师讲过很多这类例子,都是关于夫妻债务的。没想到眼下活生生的案子出现在她面前,她一时嘴快,也忍不住多说两句。 “可以递状子?” 赵香萍抬眸,茫然地盯着她。 她是知晓沈小娘子是个有本事的人,带着祖母和妹妹,就这么些日子,便将街坊邻居戏称的“鬼屋”焕然一新,还能做味道极好的糕点去挣钱。 如今,她竟还懂些别的门道。这话来自一旁的熟食铺子。 妇人梳着包髻,穿一身青色襦裙,袖口用攀膊挽起,露出圆润的小臂,肩处还搭着块帕子。她腰间系着围裙,其上溅了不少油点子。 临近正午,梅雨季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日头一蒸,再配上未干的地面,四下又潮又闷,引了她一身汗,手中蒲扇直摇。 “瞧着这位阿婆眼生得很,是这铺子的主家?这都空了多少年了,眼下又潮又破的,听说” 她将蒲扇贴着脸,凑到王秋兰面前,小声道,“还闹鬼。” 声音不大,却还是让沈风禾身旁的俩姐妹一哆嗦,双双往她怀里钻。 鬼怪之说小孩子向来是最惧的,就连一向平静的沈芙蕖,这会子挎着竹篮的胳膊也微微发颤。 “不怕。” 沈风禾轻拍她们的背,“婶子在与你们说笑呢。瞧婶子红光满面的,生得富态又是个美人胚子,这周遭哪里像是会闹鬼的样子。” “说笑呢,说笑呢。” 赵香萍见这两个小娃娃怯得脸都黑了,又听得这姑娘满口子蜜言,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忙连忙满脸堆笑,“叫我赵婶就好了,这日后啊都要做邻居的这鬼天气,热得很!” 她摇起蒲扇猛扇。 “老身姓王,日后我们祖孙就住这儿,费心了。” 王秋兰的面色显然并不好看,毕竟两个孙女还在怀里正发抖,她并未与赵香萍多说话,便领着三人进房去了。 祖孙四人未详细介绍,眼瞧着沈风禾一副瘦弱的模样,赵香萍已经脑补出无数场景。 这老太口音是平江府人氏,却像是从哪里奔波来的。 或是被家里头赶出来,或是闹了洪灾房子没了不然谁会来住这间听闻闹鬼的霉屋子,得有四十年往上没修缮过。 瞧着几个都瘦干干的,不像是会做生意的料,倒不如将这铺子卖了换笔现钱。 “也挺不容易的。” 她自言自语感叹着,忽听得身后传来咂嘴声,扭头见七岁的胖儿子孟哥儿正扒着门框,油渍顺着手心往下淌。 他手里拿着一只被咬了一大半的爊鸭腿,脸蛋红扑扑。 “怎的我一个转身,你又开始吃上了。” 赵香萍佯怒瞪他,手里蒲扇却转了个圈,轻轻替他扇了扇风。 “阿娘,有客人来了。” 孟哥儿立刻咧嘴笑开,露出豁了的门牙,油汪汪的手指还不忘指着街口,学着赵香萍的口吻,“新出炉的爊鸭爊鹅嘞,肥而不腻,十里飘香!” 沈风禾本以为外头的门面已经够破烂,没想到内里更甚。 几十年未开门的屋子,她特意叮嘱几人进来时用手巾捂着屏些气,却还是被里头一股霉味熏得皱眉。 铺内空荡得令人心慌。 也不知房顶的瓦片是何时破的,又趁着梅雨季漏了一地的水。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可见地面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污水。墙角堆着些腐烂的草席和一些泡坏的家具。 蜘蛛网层层叠叠,挂满房梁。 再往后走,有个还算开阔的院子,连接着一间坍塌了小半的灶间。院子角落一口石井,井沿爬满了厚厚的青苔,井水幽深不见底。 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虽没什么陈设,那也是霉臭味一片。 沈风禾检查完整间铺子的全貌,轻叹了口气。 当真是破破烂烂,就连耗子来了 连夜都会回去写一篇《陋室铭》。 “姐姐,这里好黑。” 沈芙菱紧紧抓着沈风禾的衣角,尤其上踩在楼梯上“咚咚”的声音,与方才外头赵婶那句“这里闹鬼”,让她心里更加胆怯。 “有什么好怕的。” 沈芙蕖站在一旁环着双臂,清清嗓子强装镇定,“你要是怕,你让祖母给你坐船钱,你一人再回高淳镇去。” 沈芙菱想到那些亲戚伯姨们张牙舞爪的模样,又想起姐姐身子不好的那日,他们连挽郎孝女都早早喊来。那时,姐姐还拉着她的手与她说话,院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哭起来了。 害的邻里家里们以为姐姐真的没了。 姐姐这不还好好地在这儿吗! 她忍住恐惧,吸了吸鼻子,从沈风禾的怀中钻出来,叉起腰,“我才不怕,日后我要跟着祖母姐姐,我就住这儿了!” 四人才吃个肚饱,在船里整整想了好几日的铺子的模样,如今它出现在面前,即便是满目疮痍,心底里都隐隐透出几分干劲。 可毕竟是放了几十年的老屋子,收拾起来极为麻烦。 陈列倒塌的东西都是重物,地上又泥泞易滑倒,沈风禾可不能为了省几个子让祖母闪了腰。 她将带来的行李都放到后院里,叮嘱祖孙三人不要总呆在那霉屋里,她自己则出门绕到了街口。 天庆观前街口的几座拱桥下坐满了人,都是扎堆侯活的。这有些像是后世的劳务市场,搬家洒扫,扛货送货样样俱全。 沈风禾方才一路走来就已经注意到他们。 几个精瘦的男人蹲在石阶上,瞥见沈风禾问东问西比划价钱的身影,斜眼扫了扫,“听说是收拾旧屋的小活。” 一旁立刻有人嗤笑一声,“就那点灰头土脸的营生?不够磨鞋底的。” 另一个也跟着摆手,“不去不去,我等个搬货的大活,挣得多。” 有两位正嚼着黄豆的妇人,见沈风禾生得小家碧玉,也看着面生,想来她不懂这雇人的价钱,便上前与她攀谈。 “婶子们瞧瞧,我那破屋放了几十年,蛛网结得能当被子盖,本想自己拾掇,奈何实在扛不动那些桌椅板凳。可我这光景你也知晓,祖母年老,妹妹年幼,手里又实在紧巴。” 沈风禾掏出手巾,搭在手心里,像模像样地抬手指了指铺子的位置。 一个脸盘子圆圆的婶子顺着沈风禾的方向瞧了一眼,先接话,“小娘子你不会说的是李记熟食行旁的那家吧。” “正是正是。” 沈风禾忙跟着一脸附和。 “这是你家的铺子?” 她再次打量了沈风禾一眼,有些不可思议,“那都不知多少年没有动过了,清理出来得一整天,怎么也得一人四十文。” 沈风禾立刻蹙起两道细眉,拿手巾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四十文?我方才打听到前儿个东边张大户请人清院子,比我那铺子大两倍,也才一人三十五文。再说婶子瞧着就是手脚麻利的,半天准能弄完,我管晚上那顿饭,三十文,成不?” 另个瘦些的婶子撇了撇嘴,“三十文太少。你那屋子都放多久了。灰尘呛得人咳嗽,还得收拾那些发霉的旧柜子,累断腰呢!” “自是可以。” 沈风禾继续道,“这男人偷了铺子里的钱财跑了,还留着一堆烂债,便是‘绐取妻财而亡’。你记着,若是真的上了衙门,就这么说:他卷了你的私财跑路,害得你吃不上饭,按照‘妻不能自给者,即许改适’的说法,这和离官府必定准的赵婶可有帮他担保?” “没有。” 赵香萍摇摇头,“都是他背着我借的。” 张仁白在一旁两只眼睛瞪着溜圆,诸如律法此类,他读书时也不是没有接触过,但也是瞧一眼便忘记的东西,谁会平白无故记这些,科举又不考。 沈小娘子怎的这么精通? 她说这些话的模样,怎的如此高大? 武能上树,文能说法,还能做出甜甜的糕点。 像一块面团。 “既未担保,那你便更不用怕。他在外头借的钱,若是没花在你们过日子上,你只需要与官老爷说清楚,拿出街坊四邻做证,证明确实不是为了家里油盐酱醋借的,这些债就落不到你头上。” 赵香萍平日里的花销都是自己挣的钱,那男人借的,没有一点用在她身上,那便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她既没有花,又未当“连坐人”,实则上了衙门,非常好判。 “果真?” “嗯,若赵婶不知该如何说,也好办,我们可以请一位讼师。” 沈风禾眼下自己当然是当不了讼师,但大宋的讼师极为常见,她穿来时也打听过,别说口才之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就这般好打的官司,给了银钱,不知有多少人抢了要接。 “赵婶婶。” 沈芙蕖盯着她,忽然开口,“从前我阿爹说,赌鬼是改不了的。” “是啊是啊,原先我们家巷子里就有个,好像被人腿都打折了,还要去赌。” 沈芙菱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顺着姐姐的话点头。 “阿萍,你瞧瞧孟哥儿,他原本是个聪明伶俐的,三岁还会背两句诗给我们听,都是叫那人点炭给害了!” 金氏看着这对双子,说起往事,一时眼泪也要掉下来。 赵香萍听了这话,浑身发颤起来。 是啊,她的孟哥儿,原先也是与沈家双生子这般聪慧的。 碗里的米线洁白爽滑,浸在浓鲜的骨汤里,鲜香味儿钻进鼻腔。 “阿禾。” 陆瑾拉住沈风禾的衣袖。 沈风禾好没好气回:“嗯。” 陆瑾轻声道:“我错了。” 坐在一旁的庞录事一口米线呛飞出去,两根米线直直从鼻孔往外钻。 什么。 什么错了!? 第 26 章 鱼之乐 平江府多水,吴侬软调和乌篷细雨造就了一堆文人才子,没事就爱念几句诗,作两笔画,这就导致张家文房四宝这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铺子生意极好。 笔墨纸砚这东西贵价,张家每月挣得多,放几块点心在铺子里,只是为了怡情,与客人们多交流攀谈。 与现代去买些名贵物件时,进了店上的蛋糕比外头做得精致好吃并没什么不同。 喝茶与吃点心,本就是平江府人的日常,桩桩生意都是在这样的光景下谈成的。 沈风禾应了张仁白这单生意—— 签契一月,每日三十块,定金两贯,以送货起第三十日清算结余。 沈风禾一开始就打算与张仁白长期合作,借他的铺子宣扬糕点的味道与名气,前期免费提供也是应该。 只不过客人们尝了喜欢,她与张仁白的生意合作一次就成,乐得她当晚子时才睡着。 睡得晚,醒得却早。 除了昨日那场雨,最近都是艳阳天。她一早起了先去检查厨房修补的灶台,其上的混土几乎干透了。那她们日后煮饭做菜,蒸制糕点就可以用大灶,柴火便宜,菜还更有锅气。 那只按照她要求砌好的圆形泥灶,因是新砌,还要再等上个三两日。 沈风禾不做点心前,整个院子里都是槐花的清香,闻得她心情都畅快。如今马上步入七月,槐花再不吃就老了。 她“呲溜”一上树,掐了几簇还算嫩的槐花扔进底下摆着的竹篮之中。 张仁白正在自家院子里叼着牙刷子擦脸,转身时就瞧见新砌好的围墙处,那棵隔壁院子的老槐树上有一敏捷的人影。 许是昨夜与沈小娘子做了生意,自觉得他与她的桥梁更进一步,兴奋得睡得太晚,一大早真是见了鬼了。 他揉了揉眼睛。 牙刷子掉了。 是沈小娘子没错吧 猴一般的沈小娘子! “姐姐,你在锻炼吗?” 沈芙蕖日常醒得比沈芙菱早,她站在老槐树下喝水,抬眼瞧着灵活迅捷的沈风禾。 最后一簇槐花被摘下,沈风禾“嗖”的一声跃到沈芙蕖的面前,弯腰道,“姐姐这爬树技术如何。” 小时候她和伙伴们的日常就是比赛爬树捞鱼,练了个爬树的好本领,“方圆百里”的树没有一棵能逃出她们的手掌心。 沈芙蕖垫脚替她扫了扫鬓间的槐花瓣,轻笑一声,“厉害,但要小心,下过雨的树会长青苔,会滑。” “好好好。” 沈风禾连连点头真诚地答应,顺道在沈芙蕖的左脸颊亲了一口。 沈芙蕖“噔噔噔”跑上楼了。 逗完妹妹,沈风禾去阊门将周记砖瓦铺的剩余人工费给结了,挑茉莉,买薄荷。 王秋兰用甑蒸了一锅沈风禾摘的槐花饭,祖孙四人配着腌嫩姜与炒茄瓜吃了两碗。 待午睡了半个时辰,沈风禾喝了半壶薄荷茶去去困意,又开始做糕。 她的糕点虽小巧,但用料却扎实。每日除去米面糖油、炭火人工的成本费,毛利在于三文左右。 眼下才起步,她要慢慢将前期投入的费用挣回来,待手上有些余钱,多些回头客,才能有这个底气去开铺子。 除了茉莉花糕外,她又取了两只小屉,切些核桃碎。 翠绿的薄荷叶被放在石臼中慢慢捣磨成汁液,混以黄糖,糯、粳米粉,核桃碎,放入小屉中蒸上一刻。 另外一只小屉中,蒸未加薄荷与核桃碎的一笼。 竹蒸屉在泥炉上腾起白雾,混着薄荷的清冽与米香漫开来。不多时,沈风禾掀开笼盖将这些蒸软的米粉放在洗净的砧板上,反复压碾折叠。 与茉莉花糕沙沙的口感不同,要将米粉揉成软糯的糕团,就像打年糕一般,需耗费极大的力气。 沈风禾眼下的身子并不算太好,她揉一会歇一会,两个妹妹也帮着揉,花了近两刻才将它们揉得扁平。 她寻思着日后铺子里一定要雇两个大力师傅才行。 要做夹糕,得先铺一层白色,用薄荷桃仁那层做夹心,再盖上一层白色,混成一整块按压。 她做得并不多,这类的糕点需要用笼布盖了,维持那一点热气,温而不烫,品尝时才能足够柔软。 沈风禾将张仁白的茉莉花糕装了,又取了薄荷夹糕切成半拇指大的小块,放在花碟子中插上竹签,一块给他送去。 “姐姐今日也带我们去,好 不好?” 沈芙菱扒着沈风禾的推车不放,眼巴巴地望着她,“在家里玩小风车会想姐姐,吃孟哥儿给我们带的爊鸭也会想姐姐” 沈芙蕖的目光看着别处,“我们不会乱跑。” “嗯” 沈风禾看似思考了一番,有些深沉。 “回家就练两帖字。” “背一页书。” 她满意地揉了揉她们俩的脑袋,推起她的小车,“走咯!” 未时向来是一日当中最热的,姐妹三人将车推到府学门口时,香樟树荫里的蝉早就叫得令人心烦。 “这是?” 钱娘子看着沈风禾身旁两位粉雕玉琢的娃娃睁大眼睛,“竟是双子!” “我的两位妹妹。” 沈风禾停好她的推车,“在家待着无趣,便一块跟来了。” 不止是钱娘子,谁见了一对双子都是要忍不住瞧上两眼的,卖笔墨纸砚的,卖香饮子的纷纷凑过来。 “长得好水哟。” “真的一模一样,瞧不出一点别的不同。” “来来来,婆婆这有蜜煎糖。” 二人也不闹腾,乖巧地站在沈风禾身边,嘴像吃了蜜一般称呼完众人后,就帮着她挂牌子,放茶杯。 有了昨日的摆摊,还未等到下学,便有人来沈风禾的推车前买糕。 下午天热,他们大多并不愿在香樟底下吃,只是买了几块糕,连茶都未喝,就带回家去了。 姐妹俩跟都跟来了,总想找些事情做,便帮忙着替沈风禾收钱,再收拾收拾用过的碟子。 “今日还是要十块。” 沈风禾抬眼,又见昨日那人。 她一身鹅黄罗裙,从马上翻身而下,细长的凤眼上挑,对着沈风禾笑道,“你这糕是什么好东西做的,我二哥没注意吃光了,又尝了母亲两碗饭,大半夜都在院里溜达练武消食饶是这样,他还要托我再买一份。” “点心一次多吃会积食。”沈风禾握着瓷碗的手一愣,对上那双噙着眼泪的眸子。 “姐姐的手没有力气,姐姐也不会做这些。” 沈芙蕖看着沈风禾手里的瓷碗,泪眼模糊,脸烧得通红却异常清醒,轻声质问,“什么律法,什么衙门,我的姐姐呢,我的姐姐她去哪里了。” 她怕祖母与妹妹伤心,平日里不敢多问。 沈氏姐妹俩一胞双生,却是不同的性子。虽都伶俐,但姐姐沈芙蕖心思比旁的同龄人缜密几分。 沈风禾这些日子早就看出了她对她的戒备。 面对这样小心的质问,沈风禾并不想再做欺瞒。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另外两人,将沈芙蕖带出船舱。 “是,我不是你姐姐。” 沈风禾轻拍沈芙蕖的背,想了会,还是说道,“蕖姐儿原来的姐姐,她走了,当神仙去了。” 她察觉到怀中的身影忽然一颤,低声抽泣得更厉害。 “但祖母在这里,菱姐儿也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我想护着你们的心是真的。就像眼下,我只想蕖姐儿好起来,只想你把这碗莲姜蒸糕吃了,发发汗,将烧退了。” 对沈芙蕖来说,她就像个不速之客。 她自己是个孤儿,祖父母又刚走,她清楚失去亲人的痛苦。 沈芙蕖并未说话。 雨敲打在二人头顶的油布上,让周遭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沈风禾拿起调羹,舀了一小块温热的莲姜蒸糕,递到沈芙蕖面前,目色温柔,“蕖姐儿信我一次好吗?先养好身子。” 小孩子要哄。 她自个儿小时候祖母就是这样哄他吃祖父给她开的超级大苦药。 如今她手里这碗,可一点都不苦。 面前的莲姜蒸糕温润清香,与她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神中只有关切,没有丝毫躲闪。 姐姐的身体不好,吃了十几年苦药,一直缠绵病榻。前阵子那场风寒,她能感受到姐姐的痛苦和无力。 巨大的悲伤和委屈以及面前“姐姐”的温暖让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蜷缩在沈风禾的怀里,“我想我姐姐了……” 她是假的,可是关心祖母和妹妹是真的,赶走那些坏人也是真的。 她其实早就明白,姐姐不会再回来了。 沈芙蕖在心底里想着,希望当上神仙的姐姐,以后身上不会再疼了。 她在沈风禾的怀里哭了很久,才小心接过那碗莲姜蒸糕,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待吃了半碗,才抬头,“甜的。” 沈芙蕖今日吃得少,连祖母的豆沙馒头也只吃了小半个。 碗里的蒸糕绵密软糯,细腻得用不着过多咀嚼,莲子清甜,有姜的味道,却一点也不辣。 她吸吸鼻子,通畅了许多。 “当然是甜的。” 沈风禾忍不住捏捏她的脸,“赶明儿再给蕖姐儿做姜撞奶,也是甜的。” 沈芙蕖低头继续吃,原本因发烧而潮热的脸更加通红。 “谢谢你。” 沈风禾看她终于愿意吃东西,很是满意。 小孩子,多哄哄就好了。 她会做好她的姐姐的。 待吃完一整碗莲姜蒸糕,沈风禾用手巾给沈芙蕖敷额头,换了几次水。她的高热渐褪,沉沉睡去,手心却攥着她的衣袖。 船在运河上行了几日,终于缓缓驶进平江府地界。梅雨日子长,到了这儿依旧是蒙蒙细雨,与江宁府并未有所不同。 薄雾中一座城池轮廓在他们面前渐渐显现。 青灰色的城墙蜿蜒,望不到尽头。在众多的商船与客船中,沈风禾乘的这艘小小乌篷船,毫不起眼。 船行水浪声款款而来,夹杂着喧闹的吆喝声。 “平江府到了,进阊门咯!” 船婆扯着嗓子高喊。 沈芙菱趴在船沿,由王秋兰扶着,小嘴张得溜圆,沈芙蕖被也眼前之景震撼,好奇张望。 沈风禾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城池,心跳如鼓,这是她故乡千年前的模样。 船婆在一旁指点道,“这便是阊门,水路咽喉,为的啊就是接通阊阖之气,可热闹了!” 沈风禾放眼望去,阊门方向船只排成长龙,在兵士呼呵下验行。 还有在这儿就能瞧见的姑苏象征性地标,报恩寺塔。从前,祖母很喜欢去寺里参加佛诞节,偶尔她也会陪着祖母过去散步休憩。 她只恨手里没有相机。 一旁喧嚣,各种铺子依附而生,挤挤挨挨。 正在卸货的漕船旁有家草绳铺,大门敞开,小伙计正忙着将新到的成捆的草绳卖给急着修补船只的船家。专为过往行商提供骡马租赁,草料补给的脚店更是数不胜数。 卖活鱼的极多,木盆里鲜活的鱼虾跳跃翻滚。 “好大的鱼啊,比菱姐儿还大。” 沈芙菱盯着被两个小贩扛起,却还在扑腾的江鱼,忍不住感叹。 吴地人多食稻,米铺前堆着小山般的麻袋,伙计扛着米包进进出出。 再往里头行一阵,有许多供应脚夫与船工的小食铺子,生意火爆的不得了,连桌凳都摆到街边,大碗里盛着汤饼,吃着浊酒,喧哗声不绝于耳。 趁着梅雨季,摆个小摊卖草鞋、斗笠、蓑衣的小贩见缝插针 ,吆喝声此起彼伏。 “伸手。” 沈风禾在欣赏平江府繁华之际,沈芙蕖攥了攥她的衣袖小声念叨,“给你。” 几颗糖莲子被摆到她的手心。 “甜的。” 沈芙蕖自己吃了一颗,似是被呛到,轻咳一声,撇过脸去。 她这是,被认可了?在来了大宋一个多月后,她终于攻略了她的清冷妹妹。 沈风禾笑着一把将所有糖莲子塞进嘴里,满口咀嚼。 糖莲子没有莲心,裹了一层又一层糖粉。 妹妹给的,就是甜。 齁甜。 前面排了好长的队伍,沈风禾的眼都看花了,终于轮到她们这艘小船靠岸。 坐了那么多日的船,乘客们早已经坐得屁/股发酸,都从进阊门起,就跟她似的眼巴巴望着。 如今船一停,个个往前挤。 “让开,不长眼的东西!” 一个身形健壮的脚夫扛着沉重的麻袋横冲直撞。 “哎呀,我的包袱,别挤我,别挤我!” 后头的人被挤得踉跄尖叫。 沈风禾的注意力全然在保护两个妹妹与稳住祖母身上,被挤得喘都喘不过气。 她被前后推搡,一个趔趄,踩到了船板上湿滑的青苔,脚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一群人,偏偏她是那撮青苔的天选之子! 好在她并没落水,后背反而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精准果断地将她用力一送,推回船板上。 她下意识回头,但朦胧的雾气中只能捉到一抹挺拔修长,身着劲装的赤色背影,束着利落的高马尾。 那人动作毫不停滞,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安全。他身影矫健,瞬间锁定不远处一个企图趁乱扒窃路人钱袋的猥琐身影。 “巡检司拿人,站住!” 清越冰冷的喝声响起,带着几分的寒意,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耀眼的赤色所过之处,混乱的人群竟下意识地分开了一条缝隙。 沈风禾大概知晓托回她的是什么了。 大刀就拿在那个身影的手里。 她后背开始冷不住发凉,一身冷汗。好在这刀没抽出来,有刀鞘。 否则与断成两截相比,她选择入水。 “我的天菩萨,吓死我了!” 身旁一个差点被沈风禾撞到的妇人拍着胸口,脸色发白,“多亏陆大人,不然这小娘子可不摔进去成落汤鸡了。” 沈风禾用主夹拣了十块替她包好,“我这糕放在阴凉处,这个时候能放两日,可分两次吃。” “他才不会听呢。” 陆翎香喝了一口清茶,“今日我给他买去了,那它们就活不到明日。” 二哥会抓完贼吃,想案子时吃,训练兵士后还吃 “姐姐的二哥怎么跟我一样。” 沈芙菱站在一旁数钱,听了后念叨了一句。 “那可不。” 陆翎香笑得合不拢嘴,“这人表里不一的,怪死了。” 沈风禾小时候也总爱吃祖母的点心,不过积食也是真的,多吃几副祖父开的苦药后,她就消停了。 她听着面前之人一停不停地提到她的二哥,想来家里关系也好,一边听一边将薄荷夹糕捧到她前面,“这是我尝试的新糕点,娘子要试试吗?不收钱。” 切成小块的薄荷夹糕被装在精致的竹碟中,一层白,一层绿,似是碧玉般通透。 陆翎香拿起竹签尝了一块。 “好软。” 她又塞了两块,含糊不清道,“有些像年糕,嚼着很韧,却比年糕香。” 一股糯劲先缠上陆翎香的舌尖,软乎乎的,又裹着清甜。中间的薄荷核桃馅慢慢品出来,明明是温热的,却似有丝丝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溜,压下这天的燥热。 嚼到最后,唇齿间还散着核桃的回甘。 “这个多少钱,我再给二哥买些。” 一会儿的功夫,陆翎香嚼了三块,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试吃,今日不卖。” 沈风禾顺道替她包了几块试吃,“我得先瞧瞧今日的评价如何,再考虑上不上新。” 陆翎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位娘子很会做生意,二哥尝了,我怕是日后要常来娘子怎么称呼?” 她在等糕的功夫,顺道在留言板上留了个言。 “姐姐姓沈。” 沈芙菱将薄荷夹糕系得紧紧的,“我们都姓沈。” “沈小娘子?” 陆翎香翻身上马,朝着姐妹三人笑道,“等着瞧吧,明日我定是要被二哥再催来。” 沈芙蕖慢条斯理地在纸条上刷着米糊,“嗒”的一声,将它贴在留言板上。 她盯着那纸条看了一眼——陆大人觉得此糕滋味甚美,好吃得半夜上蹿下跳。 她偏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将留言板挂在车旁展示去了。 很快到了下学的时辰,学子们挤过钱娘子的煎饼摊子,便往沈风禾这头买点心。 “我说你们几个在讲学时不好好听课,传纸张,写了什么‘今日下学吃什么’、‘自然是那茉莉糕,我都想好写什么诗了’、‘何诗’、‘玉粉揉禾’,写啊,怎么不继续写了?” 一位留着半白胡须的老爷子挤开人群。 老爷子身形有些清瘦,头戴一顶软脚幞头,穿着湖蓝色襕衫,虽有些磨旧,但熨得笔挺。 学子们听见这声,身子不受控制般替他开道。全场忽然一片寂静,连钱娘子锅上油“滋滋”冒泡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点心就这么好吃?难道比为师讲得‘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还要吸引人?” 老爷子拿起沈风禾递过来的薄荷夹糕尝了一口,良久后眉头紧皱。 “夫子,夫子您怎么了夫子!” 吴白看着老爷子默默不语,只是张大了嘴巴,连忙上前。 老爷子惊呼,“为,为师的牙粘” 第 27 章 道歉礼 这下可好 狄寺丞手忙脚乱给庞录事拍背,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茶碗递过去,嘴里还急着打圆场,“哎哟老庞,你这是吃太急呛着了,快喝口茶顺顺,定是听错了,听错了!” 庞录事咳得脸通红,眼泪都挤了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那口米线,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含糊不清地问:“听错了?我明明听见听见少卿大人说‘我错了’? 他年老,耳可不老,成日都要听孙女背书呢。 “哪能啊。” 狄寺丞赶紧给沈风禾使了个眼色,又轻咳一声,“少卿大人是问,这米线是‘啥做的’,瞧你这耳朵,年纪大了就是不灵光,快别瞎琢磨了。” 从天庆观前到阊门要走六七里,但沈风禾心里头乐悠悠,一路步调也轻松,比前日到得快多了。 既是她出了人力与物力替张家“新修”了围墙,日后真正知晓她家地界被侵占的人见了,也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难道说会凭空闹一回吗。 岂不是贼喊捉贼,届时闹大了拿出地契让大家一瞧,原来是物归原主罢了,那他家更加说不清。 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往日见了她还得感谢她一番,多亏她帮忙修好了围墙。 到了草市,她不急淘物什,切五花,先去王记木匠行溜达了一圈。 一进里头,就闻到了木料的清香。王木匠半弯着腰蹲在地上,专心地对着她初具规模的小推车敲敲打打。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她的小推车已经初具雏形,木屑刨花堆了满地。 “王掌柜生意兴隆。” 沈风禾欣喜喊道,“您不愧是在木石匠行的声名赫赫的,这才多久,便做得这样快!” 王木匠闻声抬头,听了这夸赞心里头舒坦,乐得连脸上的皱纹都在跟着他笑,“沈娘子来了,快来瞧瞧我做得对不对。说起来有些怪不好意思,我见您那图纸新奇,便先做这车了,不过您放心,您定的那些桌椅蒸屉,保管会在交付前做好。” 他说完就打了两个哈欠,眼里有不少血丝。 像他这样干木匠活的,成日里接的生意都差不了多少。眼下得了个新奇的图纸,他便一门心思钻研上了,饭都没顾得上吃几口。 沈风禾围着小推车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它的框架位置,尤其是底下放泥炉的空间尺寸,又试了试推手的高度与握感,都非常满意。 “王掌柜的手艺真是没话说,这推车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忍不住夸赞道。做木活,还得是专门的老匠人。 “沈娘子放心,我用料也扎实,推起来保准稳当。我还在上面补了个三寸高的木挡,即便在咱们这草市里有人不小心撞到了,那台面上的东西也不会掉下来。” 王木匠颇有些自豪地拍了拍厚实的台面。 “我可不在草市里做生意。” 沈风禾盯着这木档,满意点头,“劳烦王掌柜在我这台面之前瞧得到的地方,稍微雕点简单的花样。” 王木匠来了兴趣,“沈娘子想雕什么花?” “也不用太复杂,就雕些简练的纹样。譬如竹叶兰花,秋菊腊梅,线条流畅能一眼认出来就好主要是让这推车看起来更精神些。” 她要做糕点,不进草市,主打薄利多销,不走徐记的“来平江府旅游,带包特色糕点回家尝尝”的景区效应。 她身子没有那么多力气,铺子里还有祖母与妹妹们要照顾,每日起早贪黑来回草市根本吃不消,也完全比不过“徐记”的百年传承。 眼下并不是春日,虽赶不上平江府的赏花季,但天一热,佛寺道观、园林府学等地古木葱葱,环境清幽,文人茶会一个接一个办。 既是日后要开在天庆观前的,那糕点要精致,要面向文人,打开知名度。 她已经想到了受众的好位置…… “使得使得,别说是这些玩意儿,便是您教我雕牡丹,那我也给您雕上。” 桌椅板凳做多了,他就喜欢挑战些难度。 三个大蒸屉已经完全编好,堆叠在一起,摆在王记木匠行门口的柜台上。 沈风禾伸手摸了一圈,果然没发现半点毛刺。 “王掌柜,我先带走一个蒸屉。” 沈风禾想了一会,单独付了一百文,“王娘子当真是一双巧手,若是方便,也请让她先帮我编六个小巧精致的竹食盒,四个竹编篮子,二十个巴掌大小的花边竹编碗这钱另算,眼下王娘子人不在,若是不够两日后我来取时再补。” 大多买背篓竹编的,都买成品,多不了几文钱。王娘子一双巧手虽将篾片磨得好,竹编得一丝不苟,但生意比她丈夫惨淡多了。 不过两日就编完大蒸屉,还剩三个小的也是一下午的事,眼下闲得出门买菜转悠去了。 王木匠一听是给自家娘子找伙计,更是高兴,满口答应,“您这推车两日后来取也成!她篾片都是现成,编这个最拿手,保管给你编得又精巧又耐用!” 他仔细替娘子收了钱,千恩万谢地寻钓雕刀凿锤去了。 踏出木石匠行,沈风禾去桥头淘几张二手小柜子,陶土摊子上挑了些精致些的花碟子,又要些免费的碎瓷片。 小贩完全不懂,送了她好些。这年头还有要碎瓷片的,拿回去是做什么? 下桥时,她又瞧见有人吆喝卖包。 招文袋,褡裢,游山器双肩,挎包应有尽有,买三送一。 生意还是古人会做。其上花纹绣得精巧,甚至还有搭扣,更有装饰着藤草编织的穗子。 她一咬牙,一百八十文当场说没就没。 最后她切了五花,打了汾酒,买些调料,再收了卖茉莉花的两筐茉莉。 挑担子的男人欣喜若狂,当场将沈风禾的小柜子装在担架上一块挑去了。 等回了铺子,两位妹妹又坐在门口等她。 沈芙菱坐在凳子上无聊地看蚂蚁搬家,裙摆有一半耷拉在地上。沈芙蕖手中玩着竹编的蜻蜓,时不时往路口张望几眼。 见沈风禾到了,二人提着裙摆飞快跑下门口的石阶。 她们给她晾好茶,一人一把小蒲扇,围着沈风禾扇,胳膊用力,风儿簌簌。 跟人造电风扇似的。 二人帮衬着沈风禾将身上背篓里的货卸下来。 还是沈芙菱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两个款式相同,颜色不一的布包,背带细细软软的,刚好能绕到她肩上。 “一人一个,姐姐买给你们俩的。” “是挎包!” 她的手伸进包里摸了摸,又掏出颗刚捡的圆石子塞进去,颠了颠,“姐姐,这里面能装好多小玩意儿。我把李爷爷送的蜻蜓蟋蟀,我自己的娃娃都放进去,以后和孟哥儿出门挎着它肯定方便。” 她仰着脸笑,拽着沈风禾的袖子左晃右晃,“姐姐真好。” 沈芙蕖伸手接过,轻轻往肩上一搭,长度刚好垂在腰侧。她把包拿到眼前看了看,拉上布扣。 “很漂亮。” 她低声说,抬眼时,目光在沈风禾脸上停了停,很快低头,手却下意识地攥攥背带,轻声念叨,“谢谢姐姐。” “让祖母在上头绣个麻雀蝴蝶,就更好看了。” 沈风禾揉了揉两个钻进她怀里妹妹毛茸茸的脑袋。 这钱花得真值当! 小张与二牛今日是先砌的是张沈两家的围墙,这活计自然是越快做完越好,指不定张仁白的父母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杀回。 眼下围墙已经砌了大半,比原先的高多了。沈风禾将碎瓷片倒在院子里,劳烦他们砌完墙后,将锋利的瓷片们混着浆泥一块铺在围墙之上。 “也确实要铺。” 小张一边砌砖一边瞥了一眼那些瓷片,“毕竟沈 小娘子家里头都是娃娃和女子,这样好些。” 沈风禾家原本的围墙,就连孟哥儿都能一溜烟蹿上来。眼下她们四个搬进来后,她要多注意防贼防盗。 即便初来时她听那小伙计吹平江府多么安定,有陆大人在,就放心夜不闭户吧。 那陆大人也不是蜘蛛,长个八条腿,能管得到她们这小门小户吗,每日巡视几个城门还来不及呢。 王秋兰正坐在凳子上,笑着沈芙蕖帮她穿针引线,沈芙菱站在一旁替她敲核桃。 孙女们听话乖巧,别说是麻雀蝴蝶,便是她双面绣,她也都给孙女们全都绣上。 沈风禾将两筐茉莉放到阴凉处,转身去处理买好的五花。 梅菜是姨祖母送的,出门前就提前泡上了。她捞出来沥干水,用刀切成碎末,放在竹篮里沥着。 五花要与葱姜用冷水焯,才不会有猪腥味。 待水滚了,她把血沫子和葱姜捞得干干净净,重新起锅熬了点糖色。此刻再将肉顺着糖水煎一遍,添一碗黄酒与豆浆,拍了葱姜,加水让它慢慢炖着。 炖肉的功夫,她炒了个茄子豆角与苋菜,又拌了醋溜黄瓜。 砂锅大火下的肉熟得很快,沈风禾用筷子戳了戳,将两条五花捞出来切片。刀刃在案板上“咚咚”响,五花被切成半只厚片,皮朝下与拌了盐的梅菜叠在一块。 待甑里的米饭输了,其上架着的肉也好了。肉的汁水在蒸饭时渗进米饭里,将饭里浸得油汪汪一片。 两姐妹帮着端菜,沈风禾取了盘将碗倒扣其上,手腕一翻,便是码得极为规整的梅菜扣肉。 “今日我得吃饱。” 小张比二牛先一步动筷,“你给我忍住!” 切成薄片的五花晶莹剔透,肉皮皱皱的,用筷子一夹便晃悠。 一入口几乎要在舌尖化开,软糯得哪里还需要嚼。虽是看着油亮亮一片,油脂却早已被蒸透了,只有肥而不腻,绵密的香。 梅菜当真是比肉还要还吃,吸足了汤汁与米饭拌在一起,甜咸口恰到好处,油润极了。 茄子豆角鲜嫩,苋菜紫色汁水渗透出来,给米饭又染了色,酸汪汪的黄瓜嘎嘣脆。 “忍不了一点,太香了,这是神仙肉。” 小张咂了一口汾酒的功夫,睁开眼二牛已经暴风吃入一大碗。 “什么二牛,你这是蛮牛!牛要多吃草。” 沈芙菱在一旁咯咯直笑,连不爱吃肥肉的沈芙蕖也多吃了两块。 肉与汾酒一下肚,吃完后干活自然更加卖力。 “姐姐买了好多茉莉花。” 姐妹俩打了个盹后,坐在沈风禾一旁乖巧地替她打理茉莉,“那么多泡茶,岂不是喝完要香一整个夏日。” “那可不止。” 沈风禾将茉莉扔到扁箩里,“姐姐要拿着它们去挣钱,给蕖姐儿和菱姐儿买糖吃。” 茉莉,一种好看又好吃的花。 铁锅在沈风禾买的锅具中算是最贵。这么大一口锅堪比她半个身子,能搭在灶台上,平日里炖肉炒菜,也能适当做些油饼、酥饼。 陶土摊子上的器具便宜,她买了两摞陶盆碗碟,样式烧得也算好,每只还描了几笔花纹,加起来拢共不到三十文。 怪不得大家这么喜欢赶早市呢,昨日在天庆观前买的那几只碗与瓦罐,她说破天了,也得几文一只。 她才将这些装进背篓,又瞧见桥上有人在卖石磨磨盘,木臼石杵,价钱也实在是合适。做糕点少不了要磨米粉,打糯米,去米铺里买加工好的,左不过自己磨来得合适。 不过来买磨盘的,大多都是自己有驴车木车,买了推走就行,若是在店里雇个伙计送货上门,依到天庆观前这路程,还得收十多文。 沈风禾又转了一圈,往卖牲畜的铺子打听了一阵,买头健壮的驴,最便宜也要花好几贯。她不舍地摸了一把驴脑袋,咬牙想着日后带它回家。 平江府卖布料的极多,阊门这地儿又以丝绸贸易为主,沈风禾挑了花纹样式不错的苎麻、亚麻各一匹。 绢与罗的料子捏起来实在是好,轻薄透气,她盘算着日后多挣些钱,给祖母与妹妹们买来穿。 阊门市集再往里走,有专门的木石匠行,这儿的工匠都是行会里登记过的,有手艺和保障。 做木石生意的,都是砖瓦和瓦匠一块,木料与木匠一家,用不着挑选材料后再去寻上能工巧匠。 实则天庆观前的拱桥底与方才沈风禾买碗碟的角落里也有泥瓦匠,他们摆着砌刀、泥板等候活计,可以直接上前问价。 价钱是要比匠行里头的便宜,但她初来乍到,也没有那么幸运能选到个实诚人。 万一偷偷给她做个豆腐渣工程,钱也结了,人却往人堆里一钻没了影儿,届时又漏雨淌水,她往哪里找人说理去。 她也没向昨日那两个婶子打听,凭借她们干了这么多年的活计的经历,定是认识不少人,大多情况下会给她介绍“熟人”。 所谓熟人帮忙,是最拉不下脸面的,还不好多说。 沈风禾有个朋友,家里的贴瓷装修承包给了父亲的兄弟,验收时缝没对齐不说,等过了两年阳台的瓷地板都翘边了,踩上去“咯吱咯吱”,跟耗子叫似的。 不依旧得钱照给,饭照请,逢年过节,还得笑着叫上一句大伯好。 被杀熟这事儿,她可不会犯。 木石匠行里铺子不少,她左转右转,互比价钱,挑了家最里头的。 集市总是这样,越往里头,生意越清。 周记砖瓦铺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砖,青灰色的砖面沾着薄薄一层窑灰。 沈风禾蹲下身,随手抽出一块砖,掌心按在砖面摩挲了一阵,又伸出手指在砖角敲了敲。 “咚”的一声,砖头闷响里带着点清脆,是实打实的好砖。 旁边码着的蝴蝶瓦也入了她眼,瓦面光滑,弧度也正好。经过几十年的磨砺,家里的瓦有很多都碎了,昨日两个婶子洒扫时,有瓦片落下,险些砸倒头。 若是要换瓦,不如将上头的全换了,装修的材料上可不能省钱。 祖母和两个妹妹,哪个都不能因为这区区瓦片受伤。 周掌柜正躺在藤椅里吃西瓜,见有人看砖瓦,连擦了把手上前相迎,“这位娘子的眼光真好。我们家这瓦下雨不兜水,檐角也齐整,盖厢房正合适。” 说完他又仔细上下打量了沈风禾一眼,眼珠子微转,“若是盖房修缮,那这儿青砖三百块,蝴蝶瓦两百片,连带着瓦钉、脊瓦,正好能盖上一间,一共一贯二百文。” 沈风禾直起身,指尖点了点砖堆底层,“那几块砖角磕了,算在总数里抵损耗,瓦片最上头那摞沾了泥,但是我不挑,全要了。” 她垫脚看了一眼里头,见两个泥瓦匠正闲得互相分瓜吃,瓦片又摞沾了泥,想来很久未开张了。 木石匠行里铺子本来就多,他们这家又开在最里头,怎么得也比不上门口那几家生意好。 “一贯钱,我现结。你这铺子开在巷尾,我今日拉走这一整批,街坊瞧见了,知道你卖得实在,往后生意只会好。要是压着货,窑里新货一到,这些可就成了陈货,更不值钱了。我家铺子翻新,也缺泥瓦匠,这不如” 沈风禾蹙了蹙眉,叹口气,似是一副雇不到人的模样。 周掌柜瞅着日头,又看了看铺子里头那两个闲得赶苍蝇的伙计,咳嗽了一声,“这位娘子瞧瞧我们家这泥瓦匠如何,小张,二牛!” 里头赶苍蝇的汉子闻声过来。 周掌柜拍着一位汉子的肩膀,冲着沈风禾笑道,“娘子瞧见没?这是我侄子小张,打小跟着匠人学手艺,盖房砌墙得有二十年了,你瞧瞧他这身板” 说着,他往小张肌肉鼓鼓的胳膊上锤了一拳,“也不瞒您,住山塘家的王秀才的书房就是他造的。那墙角砌的,连缝都要眯着眼瞧才能瞧清,下雨绝不漏水,您要是请他啊,保准你这房住六十年,砖缝都不带松的!” 他又向另一个汉子挤了挤眉毛,“我们家二牛铺瓦更是一绝,去年那暴风大雨,整条街就他家修的那几户没漏雨。还有还有,他一顿吃三碗饭,干起活来从早到晚不歇气,今日动工,明日就好,后日就能住人了!” 周掌柜这一溜烟说完,都不带大喘气的,只是捏着胡须期待地注视着沈风禾。 两位汉子被周掌柜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对沈风禾憨厚地笑。 哪里有像掌柜的说得那样夸张。 沈风禾的内心也在笑。 但是,她忍。 日后她真要多来草市走走,学学他们做生意都是怎么磨炼嘴皮子。 这也太能说了。 两人本就是一拍即合,当下取来纸张,写了契书—— 青砖三百,含残次六块,蝴蝶瓦二百,带泥点的二十九片,瓦钉三十,脊瓦十五,共一贯钱,当日交货。 泥瓦匠两名,人工一人八十文,定金一百文,五日完工。 沈风禾与周掌柜按了指印,银货两清。 周掌柜今日开单,笑着数银钱,“娘子年纪轻轻,比我们盖房的匠人还懂行。我这就叫小张和二牛套上驴车,跟着你去卸,保准晌午前卸完,然后动工。” 沈风禾轻轻一咳,“且先等等,我还得给铺子里头打几件家具,方才我在外头买了些东西,瞧着你这驴车还有空地,可否腾地儿装装。” 周掌柜数完钱,继续吃起西瓜。如今这西瓜尝起来,脆甜如蜜,当真是跟浸了一层蜜水似的。 他继续笑道,“那是自然,小张快随着娘子一块去,给她帮忙搬上。” 小张随着沈风禾一起回了草市,见到了她的“些东西”。 铁锅一只,瓦罐三只,泥炉两只,石磨磨盘一个,木臼石杵三个,布匹两卷,大米两袋,面粉 小张谨记掌柜的遵嘱,帮沈风禾一阵搬运,又将脸憋的通红,总算把那个最大的石磨磨盘扛上了车。 趁着他搬货的间隙,沈风禾又利落地去了木匠行。她专门方才一路兜兜转转瞧了,这家王记木匠行 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不仅做桌椅,还做竹编生意。 铺子的门口摆了几张条凳、一把高背椅,几个竹筐竹篮。 王掌柜正弓着腰推刨子,木屑沙沙飞扬,旁边坐着个手脚麻利的王娘子,正编织着一个精巧的竹篮。 王娘子最先瞧见沈风禾,她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是位娘子,快请进,快请进,是要看些家生还是竹器呀?我家老王手艺好,我编的竹器也扎实耐用。” 推刨子的王木匠闻声也抬起头,放下工具,用肩膀上挂着的汗巾擦了擦手。 沈风禾声音清朗,淡淡一笑,“不瞒二位,我盘了间铺面,日后要做些吃食,今日来置办些开张用的桌椅家生,再买三张床。” 王娘子眼睛一亮,心中盘算着这可是位大主顾,她立刻站起身,“做吃食那这桌椅板凳可是门面!老王,快把那张新做的长桌抬出来给娘子瞧瞧。” 她转向沈风禾,“您放心,堂食用的桌椅,我们懂,料子厚实,保准不晃悠。” 王木匠和王娘子合力抬出一张长桌,王木匠拍了拍桌面,“您瞧瞧,桌面厚度合适,腿脚都是硬木,榫头敲死的。放在您铺子里,稳如泰山。” 沈风禾上前仔细检查了桌腿处,又试了试椅子的牢固程度,满意点头,“您家手艺确实好。我还要三张结实耐用的床,榉木或好杉木的都成。不过,更要紧的是长桌和椅子,再要大小蒸屉竹笼各三套。” 她看向王娘子,“蒸笼要编得密实不漏气,蒸包子点心用的。” 王娘子点头保证,“蒸笼包在我身上,咱们平江府的竹子闻起来清香,我篾片刮得溜光,绝不沾底漏气。这么一算,那娘子要做的东西可不少。” 沈风禾适时接过话头,“眼下正是处处要用钱,这笔开销着实不小。我瞧着娘子都是实在人,价钱上,还请多关照些。往后我的铺子里若还有添置,或是坏了要修补,自然都认准您家。” 王娘子脸上笑容不变,“娘子是爽快人。咱小本生意,价钱最是公道。您看啊,这榉木床用料足,工也细,一张少说也得这个数”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价格,接连将桌椅板凳和蒸屉竹笼一块说了。 沈风禾又与他们夫妻脸急头白脸争了一阵,耗费了不少口舌,最终砍到了心理价位。 床是现成的,木头好些,却也不做什么装饰,睡得踏实就成。王氏夫妇喊了自家儿子,也套了车,共同将床抬上去,一会与沈风禾一块回去。 三张床花了她六百文。牛大胆一股脑儿晕了过去,未等小二过去扶,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茶水淌了一脸,还铺了一身栗子壳。 “牛大官人,牛大官人?” 钱掌柜拨开凑过来瞧热闹的人群,跪倒在地上用手使劲晃了晃牛大胆的肩膀。 见牛大胆没有一点儿醒的趋势,他便哭丧着一张脸嚎道,“哎哟喂,这叫个什么事啊,牛大官人,我的祖宗,您老可快醒醒吧!” 食客们都围到牛大胆身边,这下子,客来楼更加热闹了。 沈风禾擦了擦手,将地上的被打翻的菱角捡起来,似有疑惑,“钱叔,牛叔怎么突然晕了?方才他进来时,我观他面色红润,声如洪钟,不像是有急病的样子。” 牛大胆倒下时,袖子一拂,将祖母给她煮好的菱角打翻了,沈风禾叹了好几口气,只觉得可惜,只能一个一个捡起来吹气。 “被你这副模样给吓晕了。风风你也真是的,下次手稳当些,溅到脸上去了,也不知晓。” 本是溅了些血点子,但沈风禾自个儿也瞧不见溅到了脸上哪些地方,便拿着手巾胡乱一擦。这一擦,便将嘴角的血点子给化开了,鲜红一片,有些可怖。 见牛大胆老盯着她,她便礼貌地回笑。 听食客讲僵怪,她便想起这两日费尽心思阻止她出门的祖母,尽讲些吃人的山野精怪故事吓唬她,她也顺势说了一嘴 这在不知发生何事的牛大胆眼中,实在是吓人。 “这盘猪红才撒了盐,还未凝好,如何就能端出来?你这是要砸了我客来楼的招牌!再有下次,别来我这做工了!哎哟喂,我的牛大官人啊,您可醒醒吧!” 地上倒着一个,桌上的猪红又洒了半碗,且恰巧洒进了牛大胆的那叠子炒肝里头,豆酱的色与血色混在一起,若不仔细,还真瞧不出来,也不知牛大胆尝过没有。 钱掌柜自个儿觉得天旋地转。 他揉了揉眉心,将小二一顿训斥,还不忘继续摇晃着牛大胆的肩膀。 “原是被吓的钱叔,这好办啊。” 沈风禾在身旁的竹筐里头翻找几下,随即将一个布包铺到长凳上。 她拍了拍客来楼的掌柜,又拍了拍自个儿胸膛。 “钱叔且放心,我给他扎两针便好,包管醒。” 系带被解开后,那布包翻被转了多次,露出长短竟比长凳还多出些,里头密密麻麻地装着各式各样的银针,不计其数。 这是她昨日将青云县的裁缝铺逛烂了,才收集到的这么好些。 “牛叔,你莫怕!” 沈风禾从中挑出一根约莫有竹筷那般粗细的针,打量了牛大胆一眼,而后将视线落在他的臀部上 那针身虽粗,针尖却被磨得锋利,微微闪着寒光。 围观的食客都替牛大胆捏了一把冷汗。 这一针下去,莫说是晕的,便是死人也能给扎活咯。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那位扶倒在桌边的“罪魁祸首”仰起了头,脸上还遮着头发。许是看不清路的缘故,他忽然又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哎唷!” 牛大胆“噌”的一下跳起来,醒了。 不知左手是用来捂被针扎了的臀部好,还是被脚踩了的右手好。 “对不住,对不住!没,没事吧!” “罪魁祸首”用手拂开遮着的发丝,露出里头的脸来。 他乌发如锻,凤眼修长,鼻高唇薄,最引人注目的,是唇边一颗小痣。 一身圆领广袖丝绸长袍,其上绣兰花纹样,腰间革带挂佩环两枚,香袋一只。 他用青玉兰花簪将松散的发髻重新盘起,望着牛大胆的眼神全是关切。 “看我的样子,像是没事吗!你这小子!” 牛大胆用桌上的抹布胡乱擦了一把自己的脸,揉了揉眼睛,抖了抖身上的栗子壳,唇舌与鼻腔间还有淌过茶水的异样感,臀部与手掌也是疼痛难忍。 他气一时也没地儿发,如今这人来得正好。 他可是真真切切地瞧见这小子撞他怀里,还踩了他踢一脚。 至于风风小姑娘拿针扎他这是扎吗?这是为了救他的关切之情。可这人不同,明晃晃的,故意的! 他上前一步,用左手抓住了陆瑾的衣襟,怒目圆视。 陆瑾虽长得比他高大,瞧着却是个文绉绉,弱津津的样子,身上还背着一个箱笼。 着实有些好欺负。 “我已是说了不好意思了,你还,还抓松开,快松开!我,我赔,赔些医药费给你,你看这样行不?” 他用手不断地拍打牛大胆的手背,试图挣扎。 好似力道不够,又去扯牛大胆腰间。 毕竟牛大胆平日里吃得样样好,长了不少肉,有的是力气。 “那也行。” 没有人会与钱财过不去。 牛大胆松开了手,将自个儿的右手放到嘴边哈气,试图缓解方才被踩过的疼痛。 陆瑾理了理自己被抓得错乱的衣襟,浑身上下掏了好半天,一脸阔绰地在牛大胆的手心里放了三枚铜板。 应是说,排出三枚铜板。 “你敢耍我!” 三枚铜板,都不够一叠小菜钱。 牛大胆的胡子与眉毛同时上扬,心中那股火气被这三枚铜板浇了油,燃得更旺。 他愈瞧这张脸,愈是生气,那才放下左手又抬起来,跃跃欲试。 “你小子,躲这来了!” 牛大胆正欲再出手,门外风风火火地又进来三人,个个气喘吁吁,似是累极了。 牛大志一身官衣,从外头匆匆赶来,见到牛大胆身旁的陆瑾后,提刀便拔。 他身材魁梧,体格彪悍,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 陆瑾瞧着柔弱,却是将身一闪,反闪到了围观者沈风禾身后。 抬手间,淡淡的壶柑香。 “你老追我干嘛,还拔刀,这简直不可理喻。没有王法!这青云县没有王法啊!” 他半弯着身子躲在沈风禾的后头,露出半个脑袋。 “你这嫌疑人,瞧著书生模样,跑得还挺快,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牛大志面色涨红,一口接一口地喘着粗气,也不管桌上摆着的是谁的碗,端到嘴边便是牛饮。 待两三口长咽下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吼道,“你这嫌疑人,与我回衙门去。” “什么嫌疑人?你认错人了。” 沈风禾背后的身影猫得更低,试图将自己全藏在她身后。讲上一句话,便再将头缩回去,像是拿她当了挡板。 是个登徒子? 沈风禾手里的针,也跃跃欲试。 “如何能认错,一大早就在刘成家门口鬼鬼祟祟的若不是心中有鬼,你见我跑什么?你快出来,一大男人,躲在人姑娘家身后,像什么样子!” 毕竟眼前站着位姑娘,牛大志也不好提刀再上前,便将刀收回刀鞘,与陆瑾对嚷嚷起来。 “那是因为你拿刀追我,我自然是要跑的。” “那你不跑,我怎会追你?我瞧你眼生,想必不是青云县本地人氏。既不是本地人,那你在刘成家门口瞎晃做什么?” 刘成家明明离客来楼不远,可这男子偏偏像绕圈子似的,愣是跑了半个青云县,又绕回了这里,且一刻都不停,让他们一阵好追。 一阵沉寂后,陆瑾蹦出两个字。 “逛街。” 他终于站直了身子,像模像样的站在沈风禾身侧,清了清嗓子,“怎么的,在青云县,逛街,犯法吗?” “呃……” 牛大志一时无言以对。 “我说牛捕头,人家逛街你逮人家干嘛?” “你还别说,这小郎君长得还挺水灵。” “你这话说的,哪有形容小郎君水灵的,明明是长得标志这位小郎君,家中可有娶亲?生辰八字是何时,让我给你算算?” “二嫂子你做红娘将脑子做诨了,牛捕头说这是嫌疑人。他说在逛街,就是在逛街啊?谁大早上在别人家门口逛街?说不定是小苍山的贼寇呢!不是听说如今的贼寇懂些新门道,装成读书人的模样打劫。还有还有,假装做人家上门女婿,却吃绝户的,还有还有……” 陆瑾的话一出,周围的食客们便都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 或是瞧他样貌好,张嘴便是说媒的,或是与牛大志一般对他这个外乡人有所怀疑的。 就连沈风禾也放下手里的针,吃起方才吹干净的菱角,一边剥壳一边吃瓜。 她的菱角是祖母一大早便去渔船边买的,鲜嫩的不行,煮好晾凉后,她抓了好几把放进布兜里,让沈风禾带着吃。 沈风禾从前多吃老菱角,那菱角壳就算是煮上一夜,都坚硬无比,每每吃它都要先用牙齿咬破壳,咬多了便腮帮子疼。 而祖母买的嫩菱角煮透后,只要抓住角的两端,轻轻一掰便能露出里头的肉来。 菱肉白嫩,口感细嫩多汁且清甜,不似老菱角面面的,带有丝丝苦味,是别样的味道。 “卡嚓,卡嚓” 议论纷纷中,是沈风禾低头认真剥菱角的声响。 吃菱角,看大戏。 “确实确实,我瞧他这样子,就不像是好人。” 牛大胆也在一旁帮腔,虽说他瞧不上那三枚铜板,但依旧将它们塞进了自个儿腰间的荷包,“铁定是那小苍山上来的贼寇!” “原是小苍山的贼寇,拿命来!” 牛大志本就被当耗子溜猫似的溜了一圈,心中有气无处发泄。如今就听到“贼寇”二字,登时热血沸腾,也不管有位姑娘挡在面前,又要拔刀。 “你不信我?” 陆瑾踉跄着后退几步,忽然一蹦上了凳子。 也不知他快跑的速度为何这般快,也不知这根白绫是如何一下子悬挂在客来楼这根高高的横梁上。 “这是什么世道,天杀的还有没有王法!逛个街,也要被砍?青云县就是这样对外乡人的?今日我不如就吊死在这里!” “彭!” 是凳子被踢到的声响。 这好端端的,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钱掌柜现下就想将那横梁上的白绫争夺过来,将自个儿吊上去算了。 今日这是闹哪出啊? “这位客官,你快下来吧哎唷,我这紫檀木的百年老横梁” 上吊就上吊,这是要死他店里啊! 沈风禾对着在自个儿眼前那双摇摇晃晃的靴子,掸了掸身上的菱角屑。 头顶上的横梁吱嘎作响。 陆瑾的脖颈上的青筋已被勒得凸起,面色也格外涨红。若是再这样下去,钱掌柜便可以出门左转,去木工贾家买副棺材,或是出门右转,去瞎子倚家挑张草席。 “陆,陆,陆大人,您,您跑哪里去了!” 陆,陆,陆大人? 众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谁是陆大人? 至于桌椅板凳,蒸屉竹笼,又签了契约—— 杉木长桌六只,长凳十二只,毛竹藤椅六只,蒸屉竹笼大小三套,工料共一贯八百文,先付定金三百文,半月后交货,按样验收,不合退定金。 王娘子手里拿着那张契约,盯了一阵,心里念叨着这娘子瞧着身量纤细又年轻,心里门槛精着,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沈风禾的契约一式两份,与方才那张泥瓦契约一块拿在手里,“不过,我还有一件活计想托付给王叔。若是能做,连同方才定的那些家什,咱们就一并定契了。” 王娘子和王木匠一听还有生意,而且听起来不寻常,都来了精神,“娘子还有何吩咐?只要是用木头竹子做的,我们家都能试试。” 王木匠手里攥着沈风禾给他的图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与草市里的一些推车很像,但倒是有些不同。 四个车轮组成了坚固底座,尺寸并不大。底座之上,是一个分为两层的木柜。下层是用木头半封闭,上层则是一个平整宽敞的操作台面,三面围有矮栏。 操作台面的有一块可以向上掀开的木板,下方露出一个预留的方形空洞,其大小和位置正好对应下层放置的泥炉上方。 一旁的木板也是相同,并不对着泥炉,底下不镂空,掀开后就是一个可以摆放食材,调料和收银钱匣的柜台。 图纸上方还简略地画着一个可拆卸的轻便顶棚框架,一旁写着可用油布或竹席。 “没见过这样的。” 王木匠抬头扫了一眼沈风禾,“我倒是可以试试,届时我先打个样,您再看看,不收您定金。” 他做惯了桌椅板凳,也有做过几次马车轿辇,这样巧思的小推车,他倒是很想试试。 这一趟草市下来,沈风禾可是唾沫都要说干了。本以为只需花上一个时辰顶天,待她出了木石匠行,抬眼一望,已邻近正午。 生煎与烧麦摊子的小贩已在洗碗收摊,过了朝食时辰。 沈风禾并不是太饿,去茶摊上喝了碗紫苏水,买了一袋油汆臭豆腐干,用竹签插着吃,又给妹妹们秤了两斤糖杏,给祖母带了罐核桃。 油汆臭豆腐干最好是要泡些辣椒汁才好,可惜眼下还没有辣椒。小贩们用芥菜剁碎,泡了蒜水,尝起来也是别有风味。 沈风禾咬了一口,表面有层薄薄的脆皮,内里蓬松暄软,外脆内酥,香臭香臭。 还有些辣。 陆瑾喜欢吃蜜金橘,阊门码头这儿有家蜜煎铺子味道不错,他常来。 不过六月里正是吃杏的季节,铺子里头的沈娘子给他好一番介绍,他当即秤了五斤糖杏。 他拎着包好的糖杏,一转身,又瞥见那窈窕倩影。 她左右拿了个油纸包,右手则是挑着两根竹签,与他一样秤了蜜煎。 她抬脚豪横一跨,就翻上了一辆驴车。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那辆走动的驴车,见她倚在石磨旁,用竹签戳起一块臭豆腐干,辣得直哈气 陆瑾。 好一个陆瑾。 好一个端方君子做得好事。 磨了腿。 他自己没有长手? 是否四肢不健全? 想来是没有任何忍耐力的宵小罢了。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第 28 章 好喜欢 酸涩、憋闷。 无名的情绪堵在陆珩心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红痕上,将熄的烛火下,真是刺眼得很啊。 陆瑾这伪君子,是用怎样的姿态,磨蹭了多久,才留下这样暧色的印记? 夫人又是何时睡着的。 陆珩瞧了许久,才开口相问:“擦药了吗?” 小张和二牛拿来步弓蹲在墙根,沈风禾则是将地契拿来,“这院子至少四十年没动过了,想来祖母也不知晓老墙原本的位置在哪,你们量时仔细些,我与你们一块核对。” 小张虽忙了一整日,但砌墙时也偏头瞧过沈风禾一眼。虽说这沈小娘子杀价极猛,在草市购了不少家什,但自阊门回来后,自己也一刻没停歇过。 走上走下又是替他们盯缝,又是递瓦的,好不容易打了个盹,醒来还出了这档子事。 小张见她一边打哈欠一边瞧地契,把步弓往石头上抵得更牢了些,“沈小娘子放心,连接着到底的石墩子,四十年风雨都没挪过窝,准是准的。” 他拽着竹尺往东走,二牛在后头盯着刻度,“一步、两步到隔壁墙根,才二十四步半。” 沈风禾捏着地契,眉头蹙了几分,纸上“南北阔廿五步”的字迹写得一清二楚。 她按照小张的步数再走了一遍,确实发现不对,“果然是差了。这铺子四十多年没人打理,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改的好在有地契在,不是凭空讹人。二位先记着这尺寸,等我寻个由头跟隔壁提一提,犯不上红着脸吵。” 小张直起身,“有地契在,任谁也说不出二话。我们先按老尺寸把墙基划出来,等沈小娘子说妥了再动手,保准错不了。” 沈风禾抬头看了一眼暮色,“辛苦小张哥与二牛哥了,今日就到这吧。祖母炒了几个菜,待用了饭,明日再忙。” 二人收拾好自己的吃饭家伙,又帮忙着去外头打了两桶清水,一块坐下来用饭。 沈风禾将地契仔细折叠好,重新塞回王秋兰的包袱里。今日李记熟食行的赵婶在与祖母闲聊时,也是提到了隔壁的张记文房四宝店。张记在这儿开了二十多年的铺子,沈风禾们初来乍到,也不知这家张记主人家的性子。 要是说得好,那皆大欢喜,但都把墙砌到她的地界上了,想必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届时闹起来有纠纷还得用银钱寻个讼棍,再不济闹到官府那里与,判是能判,但这样一来,估计日后和这张记每每见面大家都要苦大仇深了。 她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吵架的。 得想个合理又正当的理由打听一阵,再好好想办法。 黄昏渐近,将井边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临近七月,槐花谢了大半,但还是垂在树枝上一簇簇积压下来。 满院少了霉潮味,可算能有功夫欣赏这棵几十年老槐树的清香。 姐妹俩这时也手拉着手回来,就是怀里多了不少蜜煎果子,还有两只栩栩如生竹编的蟋蟀蜻蜓。 孟哥儿梳个鹁角儿,长得圆溜溜的,逢人就爱笑。虽家里开着熟食铺子,但赵香萍把他收拾得很干净,平日里邻里邻居见了都喜欢他。 眼下他又将姐妹俩带去绕着天庆观前走了一趟。沈氏姐妹俩长得活泼俏皮,跟观音座下的两个小娃娃似的,自然遭他们稀罕,塞了不少好东西。 这就 造成了二人回来就是肚饱的,扒两口饭就没了肚皮,就连平时爱吃的蒸白鱼,王秋兰将鱼背上的肉给她们挑下来,兜兜转转又回到她的碗中。 “菱姐儿已经学会吐刺了。” 姐妹俩自己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就蹲在院子里玩竹编蟋蟀和蜻蜓。 二牛真不愧如周掌柜所说,一顿能吃三碗饭。 腌得恰到好处的咸菜炒青嫩的毛豆,配上外皮软乎内里肉馅紧实的面筋塞肉,再舀上一点汤汁浇在米饭里一块吃。 二牛“呼哧呼哧”吃了四碗。 “我都没吃饱,我跟你说。” 小张套上驴车,一边拿手指颤抖地指着二牛,一边转过身笑着跟沈风禾告别。 “你光顾着在那嘿嘿嘿笑,哪顾得上吃饭。” 二牛白了个眼,摸了摸一旁的驴脑袋。 这两兄弟干活实诚,只是这半日,就换了屋顶上大半的瓦片,还帮沈风禾将大门的锁给顺道修了。眼下推门顺畅,省得她晨起时蹑手蹑脚,忍受刺耳的叫。 屋里的隔间砌得差不多,小轩窗正大敞着通风。待过两日,沈风禾还要量量边距,换完这些破窗户。 今夜过得可比昨日舒服多了。 有了新床,玩累的沈芙菱前一嘴还在念叨着明日穿哪件衣裳去拜访姨祖母,后一嘴就抱着冬瓜睡着了。 六月的梅雨季,天又闷又热,王秋兰总是在两个孙女睡觉时拿蒲扇给她们扇风,待哄睡着后她才会去安睡。 眼下得了空,被沈风禾劝去睡了。 两个大冬瓜花了沈风禾七文钱,洗干净抱着睡既能清心安神,调节气血,还降温。 祖父在她小时候,一到夏日就买一个给她抱着,比吹风扇还舒服。 每间屋子她还特意用放了几块旧砖头,在上头点了蚊烟。这样一来,驱驱雨季的蛇虫鼠蚁,她们都能好睡些。 到了子初时分,沈风禾起身喝水,却见沈芙蕖蹲在院里,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水桶边,给她吓得一激灵。 那枝被她从高淳镇采来的莲花,被她放在一旁。她小心地用双手从水桶里捧出一点又一点水,浇灌在莲花上。 莲花经过好几日的水路,又在平江府呆了快两日,已经蔫蔫巴巴,不复从前娇艳。 “蕖姐儿还不睡?明日还要去姨祖母家呢。” 沈风禾捧着碗喝了几口水,站到她身旁。 “摘来的莲花谢了。” 沈芙蕖将莲花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低头念叨,“蕖姐儿还是挺喜欢高淳镇的。” 她这位妹妹的心思有些敏感,想来睡前见到角落里蔫了的莲花,又有些想家。 “蕖姐儿去睡吧。” 沈风禾伸手揉她脑袋,“说不定明天莲花又开了。” “怎么会?” 桃枝巷是青云县临河的一条小巷子,因种满桃树,春日里桃花芬芳而得名。 沈家是桃枝巷的一户普通人家。 沈风禾的祖母生了一儿一女,如今沈家便是沈风禾的舅舅沈长生当家。 可沈长生是个船工,整个不着家。平日里除了派人寄些散碎银子来,个把月才回一趟。 小宅临河而立,门前秋水潺潺,有野鸭捉鱼,炊烟从门里头升起。 “祖母。” 沈风禾才踏进院子,就瞧见祖母陈莲正在院子里摆弄火炉。她穿着棕色小翻领袄,盘同色包髻,盛开的桂树下,是她小巧又佝偻的身影。 院子不大,周围是低矮的墙。院内扎了许多长短不一的篱笆,种了一排白菘与荠菜,瓠瓜坠藤,还有些才栽下的萝卜苗。 往里走是大堂,摆了几张竹制的桌椅,堂旁是三间卧房与一间狭小的厨房。 原只有两间卧房,沈风禾本想与祖母同住,只用木板将其隔开,不必大费周章。 但祖母硬是请瓦匠将她的房从中砌上一面墙,隔出间屋子,再从旁新制一小门。 这样一来,祖母的房便小了,可她倒是满意。 “风风是大姑娘了,怎么能成日与祖母睡。” 话虽这么说,沈风禾有时还是会夜里躲到祖母床上,笑嘻嘻地给她暖脚。 院里的火炉是她前两日给祖母新砌的。在河边拣了几块石板,和了些新泥,垒了好几层。 有了这火炉,祖母不用在院中与后厨来回跑,打了井水便能就地烧滚,避免一来一回,沾水滑到,且在里头烫些菜也熟得快。 沈风禾布兜里的菱角便是祖母用火炉煮的。 “风风禾来了。” 陈莲几步便走到了院口,笑着将沈风禾的手揉进自己的手心,“外头可冷了吧,我给风风暖暖。” 她见了沈风禾,眼睛便会眯成一条小缝。 祖母的手方才点过锅炉,热热的。它并不细腻光滑,反而带着深深的纹路,似沟壑般交错,很粗糙。 可包裹着沈风禾的,是一双极其温暖的手。 纵使自己已经来了这儿多日,沈风禾还是鼻头一酸,她是不舍得将实话说出口的。 一来,说出来大抵是都不信,二来,祖母老了,再也受不得大惊吓。 她一定会替沈风禾好好对沈家。 “风风禾来了啊。” 沈丽娘端了一只木盆,里头装着一只拔得白净光滑的鸡,才洗了个“热水浴”,还散着阵阵热气。 她约莫有三十岁,面若银盘。 身穿碧色交领襦裙,用一根襻膊两袖口两处卷起,绛紫绢布裹发盘髻,簪银簪一支。 “快去火炉边暖和暖和,我从东市里老何那专门挑的鸡,特别新鲜,给风风熬鸡汤喝,好不好?” “给风风熬鸡汤喝,好不好?” 沈锦书从沈丽娘的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甜甜一笑,有样学样地重复着自家阿娘的话。 她一身鹅黄交领棉袍,头梳三丫髻,绑赤色花草纹发带,如年画娃娃般。 沈丽娘是沈风禾的舅母,与舅舅青梅竹马,在沈家村一起长大。她针线手艺极好,绣出的花鸟牡丹活灵活现,平日里会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 她与舅舅就生了一个女儿,取“锦书”二字,小名换作“凤姐儿”,打小就当个宝贝疙瘩疼爱。 “凤姐儿叫姐姐,说了多少遍还不改!” 沈丽娘轻轻敲了敲沈锦书的脑袋,便要打水熬汤。 “让凤姐儿叫便是,也没什么。” 沈风禾伸手去接装了鸡的木桶,“今日不喝鸡汤,我来吧。祖母种的荠菜新鲜,今早背去的一大捆去钱叔那儿卖了三十文,还给了我一把索粉。” 她让沈锦书伸手去取她怀中的荷包,那荷包装得圆鼓鼓的,往桌上一倒,足足有一大把。 “前些日子腌了两坛辣脚,我用油纸包了,每包卖十文。除了钱叔那,一路的食肆小摊我都去了,卖了十多包。” 天一冷,家家户户都喜欢吃辣脚。 配米粥,配汤饼,甚至夹在馒头里,香辣又清脆爽口,尝起来极有滋味。 “有好多钱钱,风风真厉害。” 沈锦书用小手抓起一把铜板乐呵呵地夸奖,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钻进了星星。 她的手很小,一下子抓不了一百多文,却还在努力用手心去包裹。 好多钱呀!可以买许多香糖果子! 沈风禾的身影在她小小的心底又高大了不少。 钱叔便是客来楼钱掌柜。 他从前经商时总是要坐船,去得远的那次遇了海啸,还好沈长生水性好,救了他一命。 等开了客来楼,总惦记着救命之恩,便对沈家颇有照顾。 “钱叔客气,他还请我吃了暖锅,我将蛋饺与肉都带来了,还有猪红呢。” 沈风禾打开背上的箩筐,里头放着方才那些菜,她只浅尝了一点儿,便都带回了家。 那碗猪红这个时辰也终于凝成了块,摇摇晃晃地迫不及待要下锅。 火炉现下还是烫的,只要多放些柴火就能燃得更旺。 沈锦书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使了好大的力气将细长的树枝掰成一截又一截,神气地丢进火炉中。 待掰累了,她也脸也被火熏的红扑扑的。躲懒的她便剥沈风禾带回来的栗子吃。那栗子事先用刀子开了口,熟了后裂得更加透彻,剥起来容易。 沈丽娘将鸡肉剁得方正,沈风禾起了油锅。热油炒鸡后放入姜蒜,而后用豆酱加水炖煮。 柴火猛烈,不多时鸡肉便被炖得软烂,撒上一把葱段与芫荽,香气四溢。 “呼呼,好吃。” 沈锦书小手握着鸡腿,大口吹气。那鸡腿已然脱了骨,她轻轻一咬,整块鲜嫩多汁的鸡肉便立马掉下来,急得她伸手去接。 “没想到菘菜放在里头,味道这么好。” 白菘与索粉随着鸡肉彻底被炖烂了,吸满了汤汁,浸得每一粒米饭都油汪汪的。 “风风真有本事,比肉还好吃哩。” 一家人在桂树下围着火炉,吃了个大汗淋漓。 待锅边的白面饼熟透,饼香四溢,人人一个下肚后,便再也吃不下第二个,连连摆手说放着明日当朝食,鸡汤还能下汤饼。 “是这家吧。” 门被用力地拍响,力道之大,似是要将它整个拍烂。 “沈风禾在不在?沈风禾出来!” 门外是女人的叫喊声,听了耳熟。 “娘,好香啊饿饿。” “一会娘给你买糖薄脆吃,乖。沈风禾呢,快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家!” 沈芙蕖惊讶抬头。 黑夜里,姐姐的眼睛亮亮的。 她不舍地将莲花递给沈风禾,但还是听话地回床上去了。 沈风禾捏着这枝莲花,在原地想了一会,去厨房取了些红豆泡上。 她忽然有了个主意,不仅能哄妹妹 今日沈风禾还是起了个大早,太阳一出,雨季似是要慢慢过去。 几只麻雀落在小院里,叽叽喳喳地低头将昨日晚食时落下的饭里吃干净,见她出来,又扑腾地飞到一旁的围墙上。 才砌好的灶台还不能用,沈风禾洗漱后索性点了泥炉,将铁锅挪到上面用。 另一只泥炉里已经生了火,其上的砂锅正冒着热气。沈风禾将锅盖一掀,满院红豆香。 她提前一个时辰将豆沙煮了,又去睡了个回笼觉,眼下砂锅里的红豆沙黏黏糊糊的,她用调羹一按,软糯化沙。她顺着一个方向搅了一会儿,盛到碗里,其外浸了一层清水放凉。 泥炉底下火还未灭,她顺道将粥给煮上了。 昨日沈风禾在草市里采买了两袋面粉,她舀了约四斤到木盆里。 面粉混了油与水,揉成既韧且软的水油皮,再拌了化开的猪油,不添半滴水,捏成油润润的油酥。 自然要加些红花粉染色的。 水油皮揪成小剂子裹上油酥,擀成长条后醒了两刻。待捏了剂子塞满凉好的豆沙,沈风禾就用刀子在其上划出六瓣。 油锅要注意火候,得是温油慢炸。 锅里嗡嗡地冒起小油泡,见了油的花瓣在油里渐渐舒展,如池中初绽娇艳欲滴的荷花。 沈风禾取了一大块油纸,将新鲜出炉的荷花酥放到上头沥干。 待所有荷花酥炸完,另一头泥炉里的粥也差不多好了。 “起得这么早啊蕖姐儿。” 沈风禾将粥盛出,一碗碗放在外头晾凉,见沈芙蕖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 “院里好香,我长了鼻子。” 沈芙蕖熟练地用茯苓水漱口,叼着牙刷子,“也就菱姐儿天天要睡到日上三竿。” “谁说的!” 沈芙菱倚在二楼,瞥见沈芙蕖一大早上便在唠她,一阵“噔噔噔”,便跑下来楼,比耗子还快地蹿到二人面前。 她还未开口与沈芙蕖拌上嘴,便见到摆好的荷花酥,“姐姐做的什么,好香啊,好漂亮啊。” “姐姐,做给我吃的。” 沈芙蕖站在荷花酥的面前,定定地望着它们。 它们层层叠叠,就像夏日里她与祖母妹妹在高淳镇的小河里一起放的莲花灯一样漂亮。 莲花果然又开了,姐姐果然没有骗她。 “我想再听蕖姐儿叫一遍。” 沈风禾乐得直咧嘴,半弯着身子,凑到沈芙蕖身边去。 她终于开口叫她姐姐了。 这大概就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吧! “姐姐” 沈芙蕖小声嘀咕了一句。 “乖。”沈风禾几乎朗声大笑。 “啾啾。” 沈芙菱扯着嘴,模仿着沈芙蕖的语气,“叫就叫嘛,比围墙上叫的小麻雀还难听,应该叫姐姐姐姐姐姐!” “闭嘴,比小麻雀还要吵。” 有了这么漂亮的点心,晾凉的粥就显得暗淡无色。姐妹俩一人吃了一块,又吃了半碗粥配酱炒鸡蛋,就被沈风禾吩咐送荷花酥去了。 “孟哥儿,吃荷花酥吗?甜甜的。” 沈芙菱将油纸包捧到孟哥儿面前,“姐姐说这边周围的街坊邻居,每家铺子各一包。” 孟哥儿将碗一放,说了十多声谢谢,嘴里喊着“阿娘”,抱着油纸包跑进店里找赵香萍。 “给你荷花酥。” 沈芙蕖将油纸包递到张仁白面前,“我姐姐做的。” 张仁白手颤抖地掀开油纸,见里头的糕点精致诱人,比画卷上的花还好看。 他小心地用手托起一块,低头再次反复确认,“你你你,你姐姐给我的?” “嗯。” 沈芙蕖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瞥了她一眼。 郑月闻言身形一滞,垂着的手不自觉绞紧了襦裙下摆。 陆瑾将油纸包随手搁在案上,目光锁定着她,压迫十足:“方才本官观郑娘子起舞,看样子,是腿受伤了? 郑月强撑着抬起眼帘,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少卿大人说笑了。民女方才献舞,台下喝彩声不绝,这便是凝香坊的鼓上舞,怎会力道虚浮?” 她刻意站直了身子,“少卿大人执掌刑狱、专司查案,朝堂政务尚且繁忙,怎会通晓这歌舞小道的门道?想来坊内人影恍杂,是看错了。” “看错了?” 陆瑾抬眸看向郑月僵住的神色,缓缓道:“可本官对这舞略懂一二内子沈氏,亦擅鼓上舞。” 第 29 章 争抢心 今日阳光好,大理寺厨院内木桶里的几条鲫鱼正甩着尾巴游窜。 沈风禾拎起一条,不慌不忙地按住鱼身,先抵住鱼头下方的鳃,再顺着鳃下斜划一刀,顺势将内脏连带黑膜一并扯出,干脆利落。 剩下的鱼见同伴遭难,疯狂地拍打水面,她却眼疾手快,逐一按住处理。 不过片刻,几条鱼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鱼鳞刮去,鱼鳃鱼肠也被单独放在一旁的盆里。 两只狸奴早蹲在她的脚边,咕噜咕噜打转。 它们本没有名字,沈风禾喂养过后,赠送它们俩大名。 一只狸花脸上横着一道浅疤,似是狂徒,便叫丧彪。另一只金丝虎圆滚滚的,四肢短胖,唤作馒头。 夜里下了一场冷雨,枯黄的叶子被打湿,卷了一地。 青云县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卖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有些冷清。 “还是里头暖和。” 牛大胆裹紧秋衣,将手里剥出来的栗子壳随意丢弃在地上,缩着脑袋踏进客来楼。 外头冷风刮着,里头可热意足呢。 “霍,这么热闹小二看着给我安排个座儿,再上个暖锅,一叠炒肝儿,其余的老样子。” 客来楼是青云县生意最好的酒楼,菜色味美价廉。天气渐凉,正是涮暖锅的好时辰,暖锅的热气与碗碟撞击的声响让人浑身爽利。 “哟,牛大官人,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赶紧里边儿请。” 看清了来人,小二三步并作两步,忙迎上去。他替牛大胆收了半干的油纸伞,又将灰鼠斗篷挂好,环顾四周,勉强找出个位置。 “这不,最近外头不安生,整个青云县风言风语的,弄得人心惶惶,我也不敢出门。” 牛大胆是位不差钱的主顾,从前颇为照顾客来楼的生意,小二自然是不敢怠慢。 “风风,给牛大官人腾个地儿。” 靠窗有一方小桌,那小桌旁已然坐了一人,挪一挪,确实能勉强腾出个座。 “您坐。” 小桌上只摆了一碟荠菜,一碟蛋饺,半叠嫩肉。暖锅里头也清亮亮的,没有一点油水。 热气蒸腾下,是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 她穿着一件鹅黄襦袄,领口处缝了一圈兔绒,下身是一件翠绿色百迭裙。 脸儿圆圆,双瞳剪水,梳了个双螺发髻,簪着一支开得正好的丹桂。 “牛大官人,您看看这儿行吗?虽说挤点,但只有这个地儿了,您” 小二话才说一半,便被打断。 “当然!哪来这样标志的小姑娘,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生。” “桃枝巷沈家的,这几日才给接来的咱们县。” 她生得水灵,牛大胆瞧着心里也欢喜。 别说是位置小,便是让他从旁站着,他也愿意。未等小二用抹巾掸上几掸凳子,他便一股脑儿坐下身。 “怎么吃得这么少?小二,给风风再上两盘肉。外头天冷,咱这又是靠门又是靠窗,身子别给吹坏了。小二,去将门给关上,反正这都客满了。” 在窗边远远一望,恰巧能看到那位卖栗子的摊贩。 牛大胆自来熟,他贴心地将一旁的窗户关拢,而后挑了挑眉毛,连唇上的胡须都跟着颤。 见自家掌柜点头使了个眼色,小二便将客来楼的大门给关上,让里头更加暖和。 “陆陆牛叔,不用麻烦,我吃不了这么多。您自个儿吃得香就行。” “嘴也甜,可有许人家?” “还早呢。” 沈风禾嘴里嚼着一只圆鼓鼓塞满肉的熟蛋饺,她抬眼朝着牛大胆浅浅一笑,天真明媚,恰如她发髻上的丹桂。 她并不是真正的沈风禾,而是穿来的。 原主的娘嫁去了外县,生下她没多久便去了。待她长到这个年岁,爹一蹬腿,也跟着一起走了。 大房只剩下她,本就孤苦无依,家里头的二房还将她许给同县的傻子表侄。 她一时想不开,上了吊。再睁开眼的,是如今的沈风禾。 好在青云县的祖母想着她,听了这事,怎么得也想着法子把她接过来。 “我们风风要嫁的,定是鼎鼎好的郎君,谁嫁给你家傻子,你这黑心肝的蠢驴!” 祖母骂骂咧咧的跟孙家断了亲,一口一个心肝肉,哭得满脸泪痕,心疼地将她接回了青云县,还给她改了姓。 天气一冷,时兴吃锅子。 客来楼暖锅的汤底由猪骨与整鸡熬制,看似清淡,实则不用多加调味就已是醇香可口。 沈风禾盛了一碗,握着汤匙轻轻吹气,慢条斯理地尝了尝。 面前的暖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先喝汤暖身,而后下肉。片刻里头的肉便变了色,被涮得恰到好处。 涮肉得吃烫口的,才有滋味。 从锅里夹出的肉,直接吃能品出它的鲜劲。若口味重者,可蘸蒜油、芫荽,或是取些芥菜剁碎。 沈风禾烫得嘴呼呼向外哈气。肉片肥瘦相间,嫩而不柴。 新鲜的荠菜只需烫上一会,滋味鲜嫩清爽。 须臾间,她的额上也被热气熏出细密的汗珠。 而牛大胆的暖锅端上来却是不同。锅里头盛满了肉圆、白鸡、咸蹄、走油肉满满当当的围了一圈。 肉圆弹牙有嚼头,咸蹄被炖得软糯,轻轻一嗦便脱骨,在口中化开,直直滑下喉咙。 味道鲜得连他的眉毛也跟着发颤。 今日客来楼新上了辣脚,腌制好的辣脚爽口解腻,与暖锅相得益彰。 喝一口温黄酒,啃一块咸蹄,夹半碗走油肉后,整个身子都暖融融的。 “我同你们讲,刘成死了。” 推杯换盏的间隙总要闲聊些什么,何况客来楼的酒酿得好,更容易上头。 “又死了人?吴大人不是说已是抓到了凶手?这我才敢出来吃暖锅这,这日后谁还敢放心出门。” 对桌的食客一时间没拿稳筷子,才夹上来的爆鱼又落回暖锅中。 “是啊,才从我舅舅那儿听来的消息,说是与前两个死得一样惨最近你们还是得小心些。” 牛大胆声音并不大,可这毕竟关系到人的生死,有好些人或是凑过来,或是噤了声,纷纷侧耳倾听。 见众人有了兴趣,他一碗热黄酒下肚,脸上泛起红晕,朝着酒缸前舀酒的钱掌柜劝诫道,“钱掌柜,这次可是在桃枝巷,就离客来楼两三里,你可多注意注意。” “原先听了是小苍山上的贼寇夜里入宅杀人,故我这客来楼前阵子也不让生人住了,招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夜里顶门,才相安无事,如今又说不是贼寇这又是怎么回事?” 客来楼钱掌柜闻了闻新舀上来的酒,听了这话也是心里发毛,他走到牛大胆跟前,用酒提子添了一碗酒,手没原先稳,洒了些在桌上。 他虽然心中胆寒,但依旧赔着一张笑脸,“还是多陆您的关切。” “原先我舅舅不让说,我自个儿也不太相信。今晨我去找舅舅,没成想他一大早便去上值,我便顺道去看。那惨状,唉,寻常人都见不得。” 牛大胆原本是名屠户,据说他出生时都不曾啼哭几句,逢人就笑,不怕生人,故取名牛大胆。等长到十多岁,胆子更大,便拜了个杀猪的师傅。 后来他凭借杀猪的手艺攒了些钱后,自己盘了个猪圈。生意日渐红火,可以说青云县酒楼饭馆里头的猪,都是从他牛大胆那儿出去的。 他从前猪杀得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眼都不眨一下,可看了今日的场景,还是吓得屁滚尿流。 他的舅舅则是青云县的捕头,心肠好,就是脾气有些横。 “那刘成死得可太惨了,肚子被人剖开,肠子都流了一地。听我舅舅说那前两人也是被剖了肚子……” 牛大胆平日里切肉吆喝,声音粗犷浑厚。但对于此时描述刘成之死的场景,他的声音带着些明显的颤抖。 此话一出,客来楼里登时鸦雀无声,食客们的脸色凝重起来,只有暖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 许是面前坐了位小姑娘的缘由,牛大胆还是想着装腔作势一番,表现一下自己。 他往嘴里塞了一块炒肝,再三咀嚼后咽下,打破了沉重的氛围。 刺目的场景还在脑海中挥散不去,恰巧新酒又盛上来。为了壮胆吹牛,牛大胆咕嘟咕嘟将这碗冷酒饮尽,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嘴。 他将声音放低,悄声说道,“还有更骇人的,我同你们讲,刘成的心和肝都丢了!” “心和肝都丢了?” 食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但还是有个别胆大的要出来说上两句。 “怕是让野狸子给叼走了吧,牛大胆不如你改名叫牛小胆算了。依我看,怕个屁!届时等新到的陆大人一声令下,上山搅了小苍山的那帮贼寇又如何!” “少说风凉话!” 牛大胆猛地一拍桌子,剥了一桌的栗子壳也跟着晃了晃,颇有那么点舅舅的气势。 “也怪那刘成不好,不知他最近去哪里发了横财。明知道这两日不安生,还天天去瓦子里头,装什么阔绰,生怕贼不惦记他。” 他愈说愈发激动,还有些贬低起刘成来。 从前那刘成见到他,还要哈腰点头地喊他一声“牛大官人”,现下这几日,竟是用余光看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瞧着就叫人气恼。 “牛大胆你这话说的,就算刘成素来有些偷鸡摸狗,不成名堂,但他也罪不至死啊。下次杀到你家,你可就老实了。” 食客中有刘成的邻里,虽平日里也看不惯刘成,但还是帮他说上几句话。毕竟刘成人都已经死了,还要遭受编排,实在是有些过分。 “呸呸呸!大吉大利!大吉大利!你会不会说话!” “我当然会说话,有些人就不一样了,人模人样,仗着当捕头的舅舅,说的却是鬼话”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让着谁,急得客来楼的钱掌柜忙上前劝架,嘴里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和气生财”。 沈风禾托着腮帮子瞧着面前二人的争论,继续低头涮起菜。她知道,青云县眼下并不太平。 她想着凭借前世的手艺,做些吃食小买卖。祖母为了接回她,花了不少银钱。 今日出门,除了卖辣脚,便是想在青云县多转转,看看哪里的客流量大。 “不是,不是贼寇……”“好吃的糖薄脆” 那喷香掉渣的糖薄脆还未将陆瑾的手给捂暖,竟不翼而飞。 陆瑾回过神来,两手空空。 看来青云县的人全都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先有体力超群的捕头追着他跑了八百条街道,后有这不知名百姓似有隔空取物之本事。 当然,倘若他的衣袍上没有印子的话。 一个大黑手印落在了那几支栩栩如生的兰花上,在白衣的映衬下,尤为显眼。 “娘,好吃!” 周成真是饿极了,片刻便将那手中的糖薄脆胡乱嚼了嚼,咽了个干净,紧接着用手去挑拣落在衣袖间的酥皮,连点饼渣都未给陆瑾留下。 吃的真香! “瞧什么瞧?不就吃你个糖薄脆,小郎君年纪轻轻,做人可不能小肚量。” “是是是。” 陆瑾顺势附和着回应,凑到围观的一众街坊邻里跟前,挑了个年轻的后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在做什么?瞧着热闹得很。” 那街坊邻里中少不了方才在客来楼吃暖锅的,他们大吸了几口凉气,后退了好几步,都离陆瑾远远的。这不陆大人吗! 唯有这后生,并不知晓。 后生手中端着个小碟子,其上有十多块色泽金黄的羊头签,正冒着热气。 他左手端碟,右手的用三根手指夹着一块,嚼得咯吱作响。 羊头签为羊肉丝裹上猪网油后卷成筒状,挂上面浆炸制而成,是广受欢迎的零嘴。 极其适合瞧热闹时咀嚼。 自周兰拍打院门,这后生便扒着门缝将她的撒泼打滚瞧了个清楚。眼见面前这书生明明被这傻憨抢了糖薄脆,还被周兰反将一军,劝诫个什么肚量,心底里倒是生出几分同情来。 “你可离远些吧,来要钱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给这么点聘礼便能娶到媳妇的。赶了一日的路,来要四百六十文啧,说出去都上不得台面。来来来,看你还糖薄脆还被夺了,吃两块羊头签,我娘才炸好的,可香,不要与我客气。” “多陆。” 周兰家与青云县隔了一座小苍山。近年山上有贼寇作乱,若想来青云县,得从山脚下绕小苍山一圈。这两日秋雨频频,难免泥泞,并不好走。 那拉板车的骡子可是遭了不少罪。 “但既是退亲,按照大梁的律法,也确实能拿回聘礼。” 陆瑾嘴里嚼着羊头签,在旁点头,“若有字据,且算清钱财,按照流程办便是,也不必像这般聚众,大吵大闹。” 糖薄脆才咬了两口就被抢了,好在这羊头签好滋味。 外脆里嫩,既有羊肉的鲜,又有猪油香,极为可口。 尝了这两块扎实的羊头签,才让饿了一日的陆瑾肚里好受些。 “你这小郎君确实识抬举。” 见陆瑾似是站在她这边,周兰客气地大力一拍陆瑾的肩膀,笑声爽朗,“可有娶亲?与婶子讲讲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婶子有个侄女,长得可水,像一朵芙蓉花似的,瞧着与你这小郎君极为相配。你且将你的生辰八字说来,待我问了那算命先生” 周兰早就瞧见了陆瑾腰间挂着的两个佩环,成色极好,且藉着拍肩膀顺势摸了一把衣袍。 料子不错呢。 “你这腌臜婆子好不要脸。” 陈莲领教过周兰的本事,她一把扯过陆瑾的衣袖,将他拉到一旁,“难道普天之下的姑娘小生,都要入了你周家不成?小伙子你离她远些,别近了惹一身臊。” “头儿,你的嘴大得能塞下两个鸡卵。” 牛大志身后的捕快冷汗连连,见自己头儿的脸儿发青,真像是不中用了。 “退亲自然是能拿回聘礼。既然要算得这般清楚” 沈风禾在旁自个儿也瞧了好一阵热闹,才将方才从怀中拿出的纸张也递到牛大志跟前。 “牛捕头,这是我的嫁妆。孙家要我退还聘礼,那还请连我的嫁妆一同退回。” 周兰脸上的笑霎时停滞了。 这嫁妆单子,在沈风禾自己手上? 陈莲来接沈风禾时,也想问这嫁妆之事,都叫她糊弄回去。 她在家中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这单子,还以为叫这孙家偷拿了。可待她去孙家试探时,他们丝毫未提嫁妆单子的事,她思来想去也弄不明白。 难道孙家忘记了? 既无凭据,光用一张嘴可退还不得,她便将这事给藏心里。 “鹅绒合欢被三套,缎面鸳鸯枕一对,蚌珠头面一套,鎏金莲花簪一对,樟木针线盒两只,红木子孙宝桶” 牛大志木讷地念了许久,才将纸张上的嫁妆念完。 然后继续将嘴张得与两个鸡卵那般大。 “可了不得,我家嫁女儿也没筹备这么多嫁妆,看来这孙家对沈小娘子还挺不错。” 邻里听了这嫁妆单子的内容,纷纷感叹。 “且不对啊,既是准备了这么多的嫁妆,又怎么能将她嫁给这傻憨?你们方才也听了那聘礼,寒酸死了,根本上不得台面。孙家人难道是傻子不成?” 后生皱着眉头,对这不对等的聘礼与嫁妆,大为震撼。 “那吸血的一家水蛭,如何能给我们风风准备嫁妆,可怜我家风风” 原本与周兰针锋相对的陈莲,听了街坊邻居的议论,忽而带上了哭腔,心中实在委屈。 这是沈风禾父亲在世时,与祖母一同给她准备的嫁妆。从她出生起,便给她一点一点攒着。沈风禾儿时丧母,却异常懂事乖巧,他们心中总觉得亏欠。 他们日日期待着,待他们的风风长大后,能觅得如意郎君,幸福安稳地过一生。 嫁妆之事孙家二房并不知晓,是陈莲雇了两个挑夫给送去的。 那可恶的孙家二房,说是给沈风禾许给一位秀才,虽说家中贫苦,给的聘礼少,但好在上进。日后若真是中了举,那风风便是举人娘子了。 若中不了,也能做个教书先生,平淡地过过日子,还能免田税之苦。 谁曾想连这嫁妆连同沈风禾,一同抬去了周家。媒人给的,是周家的住址。 若不是风吹开了沈风禾的红盖头,她早已与那周成拜了堂。可风吹开了盖头,也吹走了沈风禾心中最后那点希望。 谁都无法共情沈风禾满心期待地终于离开孙家这虎口,又进了周家那狼窝的绝望。 嫁妆单子是贴着小衣存放,周兰又怎么能找到。现在的沈风禾拥有原主全部的记忆。 她本想在青云县立足脚跟,寻个见证人,雇几个打手,去周家拿回嫁妆。 可未曾想周家自个儿找来了。 现如今最有权威的见证人,不就在她祖母身边站着吗。 “既是退亲,自然是也要将嫁妆还回来这也是与你那张相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牛捕头,您说,是不是?” “自然是您说,是不是?” 方才陈莲的哭腔已然拉回了牛大志的神志,他摩挲了几下自己的络腮胡子,将嫁妆单子还给了沈风禾,继而看向陈莲身旁的陆瑾。 沈风禾走回陈莲身旁,轻轻拍打她的背,低声细语地安慰。 “好了祖母,莫伤心,风风在这里,会有人为我们做主的当然,我们也会按照那单子,退还周家的钱财,只是这钱财” “只是,你这钱财,有些怪啊。” 陆瑾在一旁接了话,用仆从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手,趁周兰没回过神,将她手中的单子给夺了来。 “让我瞧瞧,四百六十文,嗯莫不是,百年王八?” “对对对。” 那后生鼓着腮帮子嚼羊头签,也出来帮腔,“你这么一说也对,拢共这么些东西,那鸡鸭,一只最多卖上个三十多文,怎么能有四百六十文呢?” 对啊,这么些东西,怎么就四百六十文了? 街坊邻居也跟着一同疑惑。方才叫那周兰撒泼打滚给迷惑了,如今细细想来,很有问题。 “那,那是野生的,那可是好东西,可补了……” 周兰一时间舌头捋不直,顺势编排,“你这小郎君,是站在哪头的?你们可知这野味在汴梁城不知要卖上多少银钱。听说那探花郎陆瑾就好吃野味,他吃的一只野兔,可就要二两银子!我这还便宜你们了。” 陆瑾:什么时候的事?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娘,什么野味,不是爹爹养的兔子吗?” 周成直勾勾地瞧着后生手中的羊头签,忍不住吞咽口水,好奇地问道。 “闭嘴!” “哦家兔啊!” 街坊邻居恍然大悟。 “还有那野鸭,可是个好品种!” “娘,你记性比我还差,那不是娘你今年开春时上街抓来的小鸭吗?” “哦小鸭啊!” 街坊邻居连连点头。 “那王八!那可是百年王八!” “娘啊,是我与二蛋去小溪里抓的呀。” “哦和二蛋抓的呀。” 街坊邻里纷纷朝着周成竖起了大拇指。 啥子野味哟。 “我们清算。一篮鸡蛋四十文,母鸡三十文,河鱼二十文,你的什么百年王八,野兔野鸭,五十文,再多没有。” 沈风禾可没有耐心与周兰再争辩,沈风禾将铜板串成了一吊,而后将手心摊开。 “一百四十文给你,我的嫁妆拿来。” “不止。” 陆瑾又在一旁帮腔,“容我说一句,容我说一句,咱们这是骗婚吧。我听说,这可是要蹲监的!” 争吵间有一桌的食客忽然面露惊惧,大声喊道,“昨夜,昨夜我都看见了……我昨夜在刘成家门口看见了!” “李德子,你别一惊一乍的,瞧着吓人。” 气氛已是沉闷,现下又有人吵架,便更加沉重。客来楼里头的食客们浑身不自在,纷纷想吃完这顿回家躲着去。 如今李德子这么大声一喊,将那吵架的两人也震得没有了声音。 暖锅的热气熏得大家脸发红,唯有李德子满脸煞白。 他将眼睛瞪得滚圆如铜铃般大小,声音也变得尖细且急促,“原以为是我半夜撒尿回去做的梦,如今如今是僵怪啊,身长八尺的僵怪!” “什么僵怪?李德子你莫开玩笑,鼓吹乱力怪神,可是要去衙门挨板子的!别仗着我俩关系好,乱说话!” 牛大胆由于舅舅的缘故,平时也耳濡目染的懂些大雍的律法。 鼓吹乱奇怪神扰百姓安定者,杖罚二十。 “真,真是僵怪我不骗你牛大胆。有僵怪,真有僵怪。刘成的心和肝,一定是让那僵怪给吃了!” 李德子紧紧抓着木桌的一角,手指攥得发白,胸口不断起伏,因恐惧而发出的喘息声盖过了暖锅冒泡声。 他大口喘着气,一字一句念道,表情愈发诡异起来,“只有僵怪,才会挖人心肝来吃”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众人也好奇,一窝蜂凑去过盘问李德子。 “李德子你果真看见了?我说今早路过刘成家,怎么围了一堆捕快。” “李德子你别是做梦做发昏了,胡言乱语吓我们的。” “是谁家的老祖宗跑出来了,赶紧回去地里查查,给他棺材板盖好!” “陆大人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食客中有信李德子的,后脊背听得有些发凉,连忙喝两口汤暖暖身。当然,也有不信他的,开玩笑似的呛上两句,以缓和愈发沉重的氛围。 走了的吴大人说是已然抓到了凶手,未曾想根本就是骗人的。新上任的陆大人又迟迟未到 也不知青云县何时才能太平。 “食心和肝的,也不一定是僵怪。” 在一阵阵议论声中,沈风禾夹起暖锅中的鸡心,蘸了料碟后慢慢咬了一口,“牛叔,听闻山中年岁大的精怪,若是想要修行化形,也喜欢吃心肝的。” 她的嗓音听着甜润,但在如今氛围中说这些,却显得有些可怖。 原本还在与人争吵的牛大胆才坐下夹了一块炒肝儿,又听了李德子与沈风禾的话,嘴里鲜嫩的炒肝霎时似是生了腥气,没有任何滋味,原本浓郁的酱汁也像是在嚼血沫子。 他连忙将炒肝给吐了出来,喝茶漱口的抬眼间便看见面前的沈风禾脸色惨白,比李德子的还要白上三分。 她正盯着他慢慢咀嚼方才从锅里夹的鸡心。鸡心脆嫩,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她脸上似乎血迹斑斑,接触到牛大胆的眼神时,露出了个不明所以的笑容。 再也不似发间丹桂。 牛大胆一口茶水吞咽不得,倒灌进鼻腔,又见沈风禾古怪,还朝他发笑。 茶水占据了唇舌与鼻腔,他话说不出一句,双目涨得通红。 此刻,客来楼的大门忽然开了,“啪”得一声,外头的冷风猛地灌进整个楼里,吹得他衣衫飞扬。 有一白色身影,身高八尺,从外踉踉跄跄,精准地跌到了牛大胆的怀中。 松散的发丝遮蔽了牛大胆的双眼,冰凉的触感让他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恐惧,一时间茶水从口鼻同时喷出,像两条喷薄的小溪流 客来楼中响起尖锐的呐喊声。 “啊!” 沈风禾的目光顺着他牵引她的手不由自主往下移,便见他流畅的肩线,还有肌理分明的胸膛。 腹部线条利落分明,没有多余的赘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文官。 郎君,不是文官吗。 竟这般 “要摸摸吗,夫人。” 陆珩低头,随即像往常一样,俯首吻住了她的唇。 第 30 章 冷脸洗 陆珩引着沈风禾好一阵,才相问:“夫人觉得如何?” 沈风禾被他亲得晕晕乎乎,指尖下是壁垒分明的触感。 她含糊地应着:“还、还行” 虽然确实很行。 但隐隐又感觉好不对劲。 郎君眼下的这些行径,有些不像他平日里端方的模样所为。 可他是郎君,作为妻子,小摸他一下,也未尝不可。 “骗婚?放狗屁!” “娶这沈风禾,我周家也是与孙家秉照纳采纳征这些步骤,堂堂正正地娶来的!” 要周兰拿出她私吞的嫁妆,本就不情愿,听了陆瑾这话,她更是怒上心来,“你这小郎君胡说八道,还以为你明事理,没想到也是个不争气的。乱嚼舌根,我侄女也瞧不上你,你是进不了我周家的门的!” 陆瑾挠了挠鼻尖。 “又关这小郎君什么事,他路过的,还要让你说一嘴。” 沈丽娘同陈莲一样,又将陆瑾拉出了八百里开外,关切道,“这本就不管你的事,你莫理她。她犯癔症,当所有人都觉得他周家是金钵钵呢。” “你莫理他。” 沈锦书重复着阿娘的话,将手中的油纸包捧到陆瑾面前,甜甜一笑,“这是祖母买给我与风风吃的香糖果子,你帮风风说话,你是好人,也给你吃。” 这会子争吵的功夫,她已是钻进屋中,将她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那油纸包里混着花花绿绿的香糖果子,种类颇多。 糖面蒸糕、澄沙圆子、打耐糕、笑靥儿每样都秤了一点儿。 陆瑾觉得桃枝巷的人真好,下次还来。 “娘,我也想吃香糖果子。” “我看你是想吃巴掌子。吃个香糖果子就被收买,能是个什么好人,你以后莫学他,上不得台面。” 周兰用手指使劲戳了戳周成的脑袋。 “咳咳咳!”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芬芳的香粉熏得七荤八素,牛大志咳嗽不止,那声音大得似要将肚里的心肝脾肺胆一概都咳出来。 “你这泼妇” 牛大志是不与女人动刀的,但面对周兰的胡说八道,即便打喷嚏咳嗽,也忍不住将手扶上刀鞘。 不知是哪里来的山野婆子,也不是他们青云县人氏,对陆大人实在是太无理了! “堂堂正正?” 陈莲咬着后槽牙,她身子摇摇晃晃,连指着周兰的手指都在颤抖,声音悲怆,“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托媒婆来与我说的,说是给我们风风许的是朱家庄的朱秀才?你现下好意思说你们周家是堂堂正正?” “原来是这样。” “你真是个损婆子,赶紧带着你的儿子走,再将沈小娘子的嫁妆还回来。” 邻里街坊都知道沈家的男人在外挣钱,家里就剩妇人幼女,平时对她们也颇多照顾。 陈莲与沈丽娘为人和善,沈锦书也是个乖巧孩子,平日里婶子叔伯叫得亲切,谁瞧了都喜欢。 才接来的孙女也好,原以为是因为与夫家不和,毕竟方才周成瞧着脑子并不灵光。没想到是靠坑蒙拐骗,真是骗婚啊。 周围吵吵嚷嚷,周兰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被揭穿的她这会不敢与陈莲对视,眼神望向别处,吞吞吐吐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朱秀才,你老糊涂了?这沈风禾,明明是许给我家成儿的。” “你胡说,你就是骗婚,你还要狡辩,你” “你什么你!真是发昏了,人家朱秀才怎么可能瞧得上你们这样的人家,你说是不是?再说,你张嘴就说是许给朱家的,可有证据?” 周兰比陈莲年轻些,面皮也厚,见陈莲被她呛得喘着大气,便一口咬定是陈莲撒谎,一点也不结巴了。 陈莲真想扯开她的脸,瞧瞧里头到底塞了多少张面皮! “那媒婆是这样说的,只要找到那媒婆……” “那媒婆姓甚名谁,你可知晓?” 周兰忽然笑起来,“快去找呗。” 最近她都没瞧见人。 “这,这我只知她姓王,自称王婆。” 陈莲这真是没了办法。 既是从周兰那儿奔走说亲的,大抵不是青云县人氏。 也怪她自己当时太高兴,什么都未问清楚。 大雍的民间女子的行当七七八八,做媒婆的要占大头。 东家西家走,托着说好人家,要塞些银钱;凭那三寸不烂舌说成了,纳彩纳征也能讨了赏钱;娶亲拦轿时,还能封上大红包。 喜笑颜开,骗茶吃酒,整个县里家家户户,便是那养的狸子小狗,做媒婆的也能分出个公母来牵线搭桥。 街上女子二十人,便能拉出个媒婆。 去哪里找这样一个人? “祖母莫气了,让我说,您歇歇。” 沈风禾知晓祖母一直因为她的婚事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撒出来才好受,方才并没有过多阻止。 她给陈莲倒了热茶,又从院中将竹椅搬到门口,扶她坐下。 “身材矮小,体圆膘壮,至我肩处。” 沈风禾拿过陈莲手中的烧火棍,用另一只手比划着媒婆的身高,走至周兰处时,脚步稍顿,眼神凌厉。 周兰浑身一滞,心忽生出几分胆怯。 明明模样还是那个姑娘,却总觉得她和先前她按着她拜堂的样子全然不同。”双目细长,鼻塌唇薄,眉心处有一点褐色大痣。那时,我听你唤她三婶婶,想必是与你沾了点亲。我们青云县的牛捕头素来做事干练仔细,捉贼查案更是手到擒来,找出这样一位特征明显的媒婆,又是你周家的亲戚,想必不在话下。” 牛大志嘿嘿一乐。 今日总算是听了些好话! 沈风禾对牛大志这样的一番赞赏,让他眉毛飞扬,他也对她另眼相看。 别说是去隔壁县给沈小娘子寻一位媒婆了,就是去汴梁,他也给她寻出来! 那媒婆特征,眉心有一大痣 大痣? “沈小娘子你且等等,此人姓王,且眉心有一点大痣?” 牛大志突然眉头一拧,面色沉重,转头询问身后的捕快,“前些日子,我们抓到几位牙人,其中一人姓王,眉心处也是有痣的叫,叫什么来的?” “哎唷,对啊头儿。” 身后的捕快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容我想想,是叫王,王,王梅花!” 此名一出,周兰霎时面色大变。 怪不得最近没看到过婶婶。 “娘,他们怎么知道三姥姥叫王梅花啊。” 周成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王婆子是周兰亲戚的这件事给坐实了。 “你可让你娘省点心吧!要气死我!” 周兰抬手就给了周成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桃枝巷格外明显。 “娘,你打我做什么,你这坏娘,坏娘!” 周兰平日里对周成极好,捧着哄着,像嘴里含块糖似的,生怕化了。毕竟她周家就这一根独苗,还得靠他延续香火。 周成哪受过这般委屈,登时便一屁股坐到地上,骂着嚎啕大哭,撒泼打滚。 与方才的周兰,如出一辙。 街坊邻居们都替沈风禾松了一口气。还好退了婚,万一遇上这恶婆,嫁给这傻憨,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沈小娘子,你说可巧了吗这不是,前些日子抓了的牙人里头,似乎就有这媒婆。” 牙人,在大雍很常见。买卖房产牲口,甚至买卖奴隶的,都能叫做牙人。 说白了,是中介。用“牙”打个工,与媒婆一般,便要嘴皮子利索。所以有人为了挣钱,又是媒婆,又当牙人。 虽说是有些人口上的交易,但是在大雍,牙人并不违法,反而是个正当职业。 若是合法买卖,奴隶交易有清楚的契约,且不强买强卖,都不成问题。 可那王梅花卖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奴隶,而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她便是靠着自己做媒婆这个行当,暗自牵线搭桥,收了别人的银钱,却将姑娘卖去山野嫁给村汉,或是卖到他乡去做丫鬟。 届时待姑娘的父母算着日子,等自家女儿回门,又哪里还等得到? 大雍中下户,不重生男,生女则爱护如捧璧擎珠。 都是当个金疙瘩疼爱的,谁会愿意将女儿卖了? 再去寻人时,早已人去楼空。 若不是前阵子有位姑娘机灵,察觉了端倪,逃出来报案,谁能想到这替人说亲的媒婆,私下里干得是带姑娘进魔窟的事。 牛大志终于有了点捕头的样子,他大喝一声,“李虫,现在就去将那王梅花提来问话,届时,是不是骗婚,可就一清二楚了!” 他手下的捕快做事一向也雷厉风行,很快那王梅花就被带到众人面前。 陈莲站起身子,打眼一瞧,可不就是那替沈风禾说媒的王婆。 王梅花在牢狱中已是受了刑罚,如今蓬头垢面,脏臭异常,吓得周兰哪里还有方才那般神气。 “王梅花,你且说说为什么要诓骗沈家,将孤女沈风禾嫁给这周成!” “这这这我,我。” 她是周成的三姥姥,见自家侄女一直在给自己使眼色,她一时间还想做些隐瞒,话在嘴边,迟迟不说。 “大胆!”好不容易晴了一日,雨又下了。 它下得密,如针尖牛毛般,在外走一遭似是不会打湿衣衫,但若在屋里坐上一会儿,湿意冷不丁地便从布上钻进皮肤,浑身都要抖上两抖。 “昨日没有那件事,我都不知道巷尾的小刘死了。他们总说他这个年纪了,还不学好。唉,我知道的,小刘是个好孩子” 陈莲用调羹搅动着砂锅里的梨块与枇杷叶,眉眼间尽是惋惜。 “这孩子是我瞧着长大的,从小人就机灵。他父母都不着家,我觉着可怜,便每次给你舅舅买香糖果子吃时,也会给他几块。这孩子,春日里去就挖野菜,托你舅舅带给我,满满当当一大篮。夏日里呢,便去捡螺蛳,偷偷放在我们家门口,人一溜烟就跑了。” “秋日里唉,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死了呢。” 她搅动着汤,兀然从眼中滚下一滴泪来。 在一条巷子里相处了几十年,春去冬来,若要将这些事细细展开来说,便是说上三天三夜都是说不尽的。 与沈长生儿时玩得好的玩伴,都早已成了家,要么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几乎断了联系,要么被生活琐事给牵绊住了,也没空聚聚。 唯有这刘成,在沈长生回家时,会带上一坛好酒来沈家,与他把酒言欢,偶尔抵足而眠。 “风风,我瞧那陆大人,挺好的,你说他会不会……” 与原先的吴大人好似不大一样。 陈莲盖上锅盖,用衣袖抹了一把眼角,“我才不信什么僵怪杀人……那都是祖母与你们讲的故事啊。” 昨日散了后,她也听街坊邻里说了,小刘肚子破了好大一个洞,大家都在传他是被僵怪挖了心肝而死。 小刘死得太惨了。那些僵怪,不过是她哄孩子们的鬼怪故事,如何能当真。 想到这儿,陈莲闭上眼,嘴里升起一抹苦味,胸口起伏,咳嗽声也渐重。 灶台旁摆着的竹篮里头还剩几只梨,个头饱满,浅黄的表皮上虽布有斑点,却个个汁水丰盈,定是那主人精挑细选过的。 只是日后再也见不到送梨的主人了。 “会的,祖母,一定会的您坐灶台旁烤会火,您本来就有就咳疾,这两日秋雨下得急,整间屋子湿气重。夜里您咳嗽多,也睡不好,睡会吧,莫再想了。” 外头秋雨绵绵,院里的藤椅被沈风禾搬到了灶台旁。灶火烧得正旺,才扔进去的树枝在火焰的熏烤下爆裂开来,发出轻微的细响。 灶台暖和,喝了一碗枇杷叶梨汤的陈莲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手里捧着的梨也滚落在一旁。 她何尝没把刘成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沈风禾与刘成并不相熟,只能在儿时的记忆中窥得一些破碎的片段。 在母亲回娘家探亲时,刘成会塞不少饴糖与香糖果子给她,还会轻轻抚她额角,说上两句“风风真乖”。 除此之外,便是前两日来她家门口送梨。 即便如此,她也不认为刘成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到底会是什么人,要将他这么残忍地杀死? 沈风禾从木柜中寻出一瓦罐,洗净后在里头装满枇杷叶梨汤,将竹篮中的梨放在灶台上,跨上竹篮后,替陈莲掖了掖被角,便拿着油纸伞出了门。 她忽然有个念头,她想赌一把。 虽然外头下着雨,但还有不少小摊贩躲在酒楼食肆的屋檐下做买卖。 都是要养家糊口的,总不能由着天气牵着鼻子走。 “买些柿子。” 沈风禾挑了个卖应季水果的摊子,歪头抵着油纸伞,仔细挑了又挑,将摊上个头最大,熟得最黄的柿子都挑到竹篮中。 “小娘子莫挑了,我这儿的柿子都是鼎鼎的好,可别将其他柿子给撞烂了。” 原瞧着这姑娘年纪小,小贩早已将手放到板车下方,摸上了那些熟得过头,有疤痕的柿子。 可曾想她连竹篮的柄都未让他摸到,纵使撑着伞,还拿着一方食盒,还能腾出手来亲自挑柿子。 以次充好计划,失败。 “没事,不必劳烦您,我自个儿挑便好。” 沈风禾眼尖,早就瞧见了小贩的动作。回想这样的场景,在从前的菜市场里总要发生几次。 原来古人和现代人耍心眼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哎,好,你可轻点啊。” 小贩眼睁睁瞧着沈风禾极有耐心地将他摊上最好的柿子都搜刮了个干净。 “哟,老陈今日还摆呢,这风雨,可别将您老身子给冻坏了。” 在沈风禾挑好柿子付完钱,转身走上几步的间隙,便有好几位身穿蓑衣的男子到了摊前。 他们肆意挑拣小贩摊上的柿子,剥了皮张嘴便吃,觉得不好的,便扔回摊子上。那力道,才是真撞烂了别的柿子。 其中一男人身材魁梧,笑着搂上小贩的肩膀,将他往自己面前使劲一扳,威胁道,“上月的钱,您老可忘交了。” 秋雨落在小贩的面上,他整个人都股栗连连,“这,这吴,吴爷您这也知晓,最近实在是挣不着什么钱啊。这柿子、梨正当季,我卖,别人也卖,您看您缓缓行吗” 他早已被男人拉出屋檐,秋雨正慢慢打湿了他的薄衫。 “老陈,我知晓你也有你的难处。” 男人一连吃了好几个柿子,柿子皮剥落在地上,被踩在脚下,“听说你儿子在客来楼帮工,我昨日也见着了,模样瞧着可真精神啊。老陈,你真是好福气啊!” 小贩浑身一抖,神色黯然,身子摇晃被男人的手掌拍得摇摇晃晃,如秋雨中颓然的落叶。 他颤抖地从薄衫中翻出半吊钱,“吴爷,您的钱” “这才好嘛。” 男人接过那钱,又从摊上卷了好些柿子,留给小贩几个稀疏的背影。 “老陈生意兴隆啊哥几个也会去照顾你儿子的生意的。” 薄衫全然打湿,小贩低着头,谁都看不清他的面色。 不远处的沈风禾低头叹了一口气。 看来,要在青云县摆个小摊,并不容易。除了备好需要的东西,还需要解决好些事情。 譬如,解决这城管不像城管,流氓不像流氓的一群人。 还有,这“僵怪杀人”案弄的青云县人人自危,不破,即便出摊,生意也未必会好。” 沈家不算富裕,与孙家断亲的二十两,几乎是掏出了祖母的棺材本。 祖母虽嘴上不说,沈风禾却知晓。 原先是三口人,沈长生挣的一些钱能维持三人的开销,逢年过节还能买上半扇猪。 如今她来了,不是多添一张嘴这么简单。 待沈锦书到了年纪,可以去上女学。 祖母与舅母待她好,她也定是要多尽孝。世上喊孝顺的多了去,却单单都靠一张嘴。 要她来说,人伴身侧,钱在手心,才是道理。 秋雨还在下。 青云县的县衙离桃枝巷有些远,纵然撑了伞,待沈风禾走到时,也被斜风细雨打湿了鬓发。 陆瑾一早去了另两名死者的家,才回县衙。 他掸了掸衣衫,整理袖口时,抬眼瞧见了雨中的身影。 雨幕中,雾气渐浓。 倾斜的黛色油纸伞下,一抹挎着竹篮的鹅黄身影小步走过。 她青色的百迭裙摆随着步伐偶拂过湿润的地面,脚踏在青石路上,溅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秋雨打湿她的鬓发间的丹桂枝,滴落在肩头,又或是偷偷地滑入脖颈中。 “陆大人早啊。” “沈小娘子也早。” 收伞的明成一个踉跄。 不用行礼?这般熟识? “给本官的?” “嗯。” 明成又一个踉跄。 还有?不是昨日已经拿了好些,衙门的后厨都挂满了。莫不是…… 一股兴奋之情从他心中油然而生,一会就写信告知夫人去。 “明成,你想都别想。” 陆瑾瞥了他一眼。 下次他一定要好好瞧瞧,陆大人是不是脑袋后面,也长了一双眼睛。 “是来答陆陆大人昨日公正的断案。” 昨日事毕,陆瑾就派了两名衙役去了周兰家,取回了她的嫁妆。 周兰则与她的儿子一同蹲监六月。 陆瑾也毫不客气,让明成接了沈风禾手中的食盒与柿子,便邀她进门喝碗热茶。 招待沈风禾的茶为龙团盛雪,是大雍的贡茶。 名满汴梁的探花郎自然受陛下看中,赐了不少。 茶味如晨露润叶,醇厚悠长。 好香! 也是尝上好东西了。 大雍好点茶,非煎茶。 碾茶、罗茶、候汤、熁盏……步骤冗长繁多。 茶饼碾碎成细末,用细茶罗将茶末筛细。待水温适中,用滚水淋茶盏,使之温热,便于茶汤的悬浮。 筛过的茶末置于茶盏,淋入滚水,用茶筅击拂成汤花。 饮着,是一碗乳雾似的淡青色汤花。 汤花细嫩云白,韵中回甘。有点怪,沈风禾咂了两下嘴。 但是好东西,再喝一碗。 “大人,您……不喝茶?” 明成瞪着眼,瞧着他家一直爱品茗的陆大人,从食盒里舀出第三碗枇杷叶雪梨汤。 “你要不要来一碗?味道不错。” 枇杷叶虽苦涩,但梨甘甜,温润不燥。 梨块炖煮得软糯,与枇杷叶的清香互相渗透,甘而不腻,是别样的清新雅致。 “青云县与汴梁不同,秋日为多雨之季。陆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难免不适,而枇杷叶梨汤润肺清脾,能缓解陆大人的咳嗽。” 沈风禾将茶盏放下,低声回答。 “果然不错。” 三碗枇杷叶梨汤下肚,陆瑾嗓子不再发痒,浑身也舒畅不少。 “但你今日前来本官这,不是为了送碗梨汤和柿子吧。” 犹记昨日他在客来楼的横梁上吊着,而沈风禾恰好在他脚旁边看着,都能淡定地剥菱角吃。 昨日他帮她沈家断案,她的祖母千恩万陆地将家里所有的香糖果子都送给了他,还有腊肉两条,腊肠一捆,咸鸡…… 今日还送,定是有别的事。 “对。” 沈风禾轻轻抬眼,眸中映有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牛大志将刀一拔,横到了她的脖子上,“陆大人面前,莫要装蒜!先前陆大人未到,才迟迟未给你这恶人定罪。如今陆大人就站在你面前。你若再不说实话,陆大人定是要将你砍头的!” 他那刀磨得珵光瓦亮,原先总不让他拔刀,他憋着气。如今宝刀出鞘,那叫一个爽快。 大刀“噌”的一声闪着寒光,映照出她满是血污的脸,那句“陆大人将你砍头”更是吓得王梅花肝胆欲裂。 “饶命啊,大人饶命啊!我招!我招!是周兰,是她让我这么干的!说是将她姐姐家的姑娘骗来当媳妇儿,不关我的事啊,青天大老爷,饶命啊!饶命啊!” 王梅花将头磕得“砰砰”作响,生怕磕轻了,陆大人将她当场砍了。 “可有骗婚?” “确有!” “那周兰可有偷藏沈风禾嫁妆?” “确有!都在她房里藏着呢!真不关我的事啊!青天大老爷!” “王梅花,我跟你拼了!” 如今还管什么劳什子亲戚不亲戚,小命要紧。 周兰听着王梅花一字一句的指证,冲上去便跟她扭打正一起。 可怜那王梅花脖子中还戴着枷锁,手又被禁锢着,被周兰又抓又挠。 “好了,事情已经明了了。” 陆瑾拍了拍手中的糖霜,还回味着糖面蒸糕甜滋滋的味道,“大雍骗婚者,杖六十,蹲监六月收拾收拾吧。” “大人,小的这就带这犯人回衙门,亲自行刑,定是要打得她皮开肉绽为止。” 好好报这香粉之仇。 “不用不用。” 陆瑾指了指沈风禾手中的烧火棍,眼一眯,“这不有现成的吗,去吧去吧。” 这六十棍,沈家人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他们在叫谁陆大人呢,这书生莫不是方才被吓傻了,怎么还指挥上了?” 后生嚼着最后一根羊头签,兴致勃勃地瞧热闹。 他长得不高,牛大志与他的手下也正好挡住了他的位置,并没有看清他们朝着哪个位置喊陆大人。 “你与这周成一样是傻憨吗?他是陆大人啊,你不还与他称兄道弟,吃羊头签吗?” 他身旁的围观街坊学着陆瑾的样子,拍了拍后生的肩膀。 嗝 后生,晕。 他拿着皮囊壶急切道:“沈娘子,快给我满上,全灌芋泥啵啵牛乳茶,灌到塞不下为止!” 沈风禾瞧着那缸似的皮囊壶回:“史主簿,这壶够装五六斤了,您一个人能喝这么多?” 史主簿嘿嘿一笑回:“这哪里是多,这两日喝热饮,看卷宗都精神。今日特意把我爹那老皮囊翻出来改了,就想多灌点,白日里当水喝,省得总跑后厨。” 旁边的小吏则在一旁打趣,“史主簿这是要把沈娘子的牛乳茶当续命水啊。” “可不是。” 史主簿笑着拍了拍皮囊壶,但很快“哎唷”一声,皱了眉,“都快忘了正事了快都打完去前头,大理寺门口都快叫人围满了,全是凝香坊的舞姬和乐女。”【】 30-35 第 31 章 1000营养液加更 凝香坊二十多名舞姬、乐女与老板苏十四娘一同被带进大理寺少卿署,沈清婉也在其中。 不过她未参与她们,只是立在一旁。今早她去凝香坊时,才知晓少卿大人昨日就已经将郑月带走,扣押在了大理寺。 苏十四娘见她还未上工,知晓了缘由,便关了铺子,连同凝香坊的所有人,都往大理寺来。 她约莫五十,却风采依旧,神色恭谨行礼,开口问道:“不知月娘犯了何罪,才少卿大人扣了她整整一日一夜。没有了月娘,凝香坊的《金绡鸾回舞》便无法进行。 陆瑾站在案前,沉声道:“嫌犯郑月,承认她杀了太常寺协律郎周文。” 苏十四娘听了这话,面色骤变,当即跪地叩头。 沈风禾一时哑然。 杀人案近在咫尺,而青云县内竟无仵作。无人验尸,如何找到死因与线索。 难道真要说那僵怪杀人不成? “为了避免引起百姓的恐慌,县衙一直未公布第二位死者是谁。” 陆瑾抬了抬手,制止了因气愤而蠢蠢欲动的明成,开口道,“而上任县令吴起为了此案不影响他的调任,便将此案全都归结于小苍山上的贼寇所为,草草结案。若不是有第三位死者的出现,此案怕是埋没在卷宗中,成为悬案了。” 不止在青云县,也许在大雍各个地方,甚至汴梁城,都有人会这么处理案子。 待日子久了,悬案会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料。届时聘请到了新仵作,再去公示前任仵作之死,谈起他时,不会再恐慌,只会叹息两句,便过去了。 “那陆大人会如何对待这件案子?在汴梁城,人人都道陆大人大义,您会将刘成之死到底是僵怪杀人,还是”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找出真凶。” 平头百姓哪里能与县太爷这样谈话,即便是偷偷看上一眼,尚且都能治上你一条蔑视官员,大不敬之罪名。就算是从前陆大人的同窗,与他说上两句,都要客客气气的。 而这沈小娘子,给明成的感觉是 与陆大人说话时,将脖颈上的脑袋提在了手心里。 “这世上并无鬼怪,凶案皆是人为。” 陆瑾并不责怪,反倒是沉浸在案子中。说到关键之处时,露出一丝困扰,“既是人为,自然要找出杀人凶手。只不过,大雍的仵作很难聘请。” 仵作,虽属大雍三十六行当中的“仵作行”,却非官员,而是义工,属差事苦,钱还少。 无论验尸技能如何精妙绝伦,还了多少人清白,皆因他们属于行当中的“下九流”而鲜少有人入行。 “先帝时期,仵作为‘下九流’,仵作之子甚至不能科举。但好在陛下新政,才所有改变。只不过,仵作之能,非一朝一夕而成,大雍各县之间通用一位仵作比比皆是。青云县的仵作,游走于本县与邻县,他一死” 即便是在沈风禾的时代,她也是学得两眼昏花,考得口吐白沫,才能入职。入职后要跟着师傅继续学习,在勘察现场时,必须具备强大的心理素质与忍受能力,才能成为一名基本合格的法医。接下来还是永无止境的学习。 在现代尚且不是个吃香行当,又何况是在仵作地位低下的大雍呢? 若是她凭借自己的一身医学本领,去应聘仵作行当。其一,她年龄十七,谁会相信。其二,挣得极少,如何养家糊口。 不如凭借她从前少时起,就帮开餐馆的父母打下手的吃食行当做起。 沈风禾一开始便已经打好了这念头,吃吃喝喝,挣些小钱,在青云县过得稳稳当当。谁知晓现下的情形,似乎是逼她再就业。 “在陆大人眼里,当真有‘下九流’行当?方才民女说了,汴梁城,人人皆道,陆大人大义。” 沈小娘子胆子可真大啊。 明成真想将自个儿脑袋也割下来也给沈小娘子也提溜上,求求她,让她不要再说了。 要将陆大人如何被贬官的缘由说出来吗! 任何时代的朝堂,皆有纷争。大家都像是说好似的,自然而然的分为守旧派,中立派和维新派。 陆瑾是维新派代表,且为寒门典范。虽古有“王陆”之名,到他这时,也已“飞”入寻常百姓之家,没落了。 他中探花,全靠自个儿拼。 进士之流,世家总是要占大头。寒门子倒还能留几分情面,商户子等其他行当的,往往最不受待见。 陆瑾:不。我淋过雨,我要给他们撑伞。 陛下,您尧鼓舜木,至圣至明,您得待见他们。不如,让他们也能走仕途吧,如果能改改廪保制度,那就更好了。 陛下:你的意见好好哦,说话又好听。 但是你让朕很没面子,为了给世家一个交代,贬。 新政实行了,陆瑾被贬了。 “你在用‘大义’二字,威胁本官?” 陆瑾忽然起身,身影一转,已将沈风禾“锁”在椅子上,沾着蜜汁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下巴,而那双丹凤眼中透出的,却是凛冽的寒意。 官海浮沉,他瞧着好说话,但若是去满汴梁打听打听,谁人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陆大人”。 明成更是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大堂霎时间静得出奇,只有窗外的零零细雨声。 “是。” 沈风禾的回答干脆了断。 明成闭上双眼,思索一下青云县哪块地方风水佳,届时将沈小娘子埋在哪儿比较好。 “有趣。” 陆瑾收回了手,用身旁的手巾擦了擦指尖后,了然一笑,“你似有办法?” “没有。” 陆瑾一怔。 那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是做什么? 沈风禾这神情,还以为他的手指是刀,且架在了她脖颈上,准备好慷慨赴死了。 “若民女能帮陆大人验尸,那陆大人会为他们找出真凶吗?” 此话一出,陆瑾从头到脚,从额角的头发丝到鞋尖沾到的湿泥,足足打量了沈风禾一炷香的功夫,而后艰难地蹦出几个字。 “你真会验尸?” “试试。” “试试?” 明成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开什么玩笑,这玩意儿还能试试?沈小娘子,这可是人尸,来,跟着我念‘人尸’,不是猪羊鸡鸭,是人呐!” 昨日他也瞧了刘成的尸身,其状惨不忍睹,看上一眼就能做上好几日噩梦。 从前他跟在陆大人身边点茶、研磨,做的都是风雅之事,哪禁得起这般惊吓。 “对,就是试试。” 沈风禾从椅子上起身,用袖口擦了擦下巴,面色严肃,“且民女,不开玩笑。” “那试错了,怎么办?尸体若被破坏,可是大罪。” 沈风禾起身,陆瑾自然而然的,也让到一边。 “陆大人也可以不试。” 竹篮中的柿子已被明成拿出,瓦罐中的枇杷叶梨汤也几乎被喝了个干净。沈风禾收拾了这些东西,提了竹篮与食盒便走。 “仵作之技,玄妙深邃,操之者需精通医理,熟稔人体。需观死者之状,断他生死之因,辨伤痕之真伪,悉毒物之潜藏……若陆大人不愿意,那民女便祝陆大人早日为青云县聘得仵作,民女先行告退了。” 沈风禾所述仵作行当,字字铿锵有力。 皆是从前做法医经验所得。 雾气更浓,鹅黄的身影一进入雨幕中,很快便没了踪迹。 “陆大人,她走了也不行礼!” 明成愤愤转身,又瞧了一眼桌上饱满如金丸的圆柿,极有食欲。 算了,不行就不行吧。 待沈风禾回了桃枝巷,一身衣裙都几乎都湿了。 一半是被雨淋湿,一半是被自己的汗打湿。 谁说她不怕?她怕死了! 这可是上位者随便一句话,就能定她生死的时代。 因职业习惯的缘由,身为法医的她确实想藉着送东西打探打探案情,毕竟祖母对刘成之死极为在意,她也好奇。 那到底是为什么她要自告奋勇的说自己要验尸? 绝对是听了案件后的职业病。在现代的她经手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死者家属沉冤昭雪后,抱着骨灰无力地抱头痛哭…… 太可怜了。 伸张正义的心即便换了一副身子,也未变过,这让她自然而然的说出她来验尸这句话。 她在赌,赌这位初见时耍心眼子,却实则因为下位者而被贬的陆大人,会不会管这件案子,会不会责罚于她。 好在,赌对了。 “风风怎么衣衫全湿了,快去换一身,要是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沈丽娘坐在屋檐下,用皂角果浣衣,沈锦书则蹲在一旁,用小手攥着泡泡玩。 皂荚果起的泡并不绵密,沈锦书却玩的自得其乐。 “风风快换衣服,我也像祖母一样,给风风暖暖。” 沈锦书见了她,蹦跳着跑来,将手往衣裙上擦了擦,伸到沈风禾的手里。 当自己冰冰的小手触及到比她温热的手心时,她才发觉了方才玩了水,手一点儿都不暖和,她随即将自己的脸颊贴到沈风禾手上。 “用脸脸给风风暖暖。” “凤姐儿的脸真暖和。” 沈风禾拉起沈锦书的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凤姐儿陪风风去换衣服好不好?” “好!” 等沈风禾换完衣服,喝了一碗热茶出来,院中已然停一辆小推车。 “舅母,李甲来过了?” “对,他把车放下就走了,说摆摊来不及呢。这孩子实诚,又给了我们一篮栗子,死活不要钱。” 沈丽娘将拧干的衣裙晾在屋檐下,身旁也多了一篮栗子。 “这车做的与风风画的一模一样,还是老李的手艺好。” 陈莲用抹布端着甑,招呼着几人吃饭,里头是已经蒸好的腊肉菜饭。 沈风禾绕着小推车走了一圈,不禁为古人巧夺天工的木活,狠狠地竖了大拇指。 实在是太棒了!要不是她不会画自行车,小老百姓也没有制造钢与橡胶的技能。 她真想让李叔给她装条铁链子,蹬上就出摊了。 “风风吃饭!”“民女今日前来,是有线索告知陆大人。在刘成死的那日夜里,民女曾听见他与人争执。” “昨日为何不说?” 大堂点了炭火,熏得整间屋发暖。 明成在一旁用茶筅点茶,竹签磨过茶碗,传出簌簌声,反倒显得格外安静。 “与谁说?” 沈风禾慢条斯理地将茶碗放于桌上,用煮好的水净手后,低头剥柿子,“与一到青云县就去别人家横梁上挂着的陆大人说吗?” “咳咳咳。” 陆瑾险些将嘴里的枇杷叶梨汤一口喷出,他放下茶碗,挠了挠下巴,向一旁点茶的明成招招手,言语间带着淡淡尴尬,“好了,先到这吧,去瞧瞧后厨今日午时烧什么。” “啊?” 明成不可置信。 陆大人出门时,才在外头吃了红豆圆子一碗、大肉馒头两只,方才又饮了枇杷叶梨汤三碗,这是肚里装了个乾坤袋吗? 陆大人在汴梁时,可谓为官者的榜样。一日二食,殚精竭虑,日日头发都要落不知多少根。 可恶的贬谪圣旨与那些和陆大人对着干的老梆菜!还他一本正经的,用饭斯文的陆大人。 未贬谪到青云县前,陆瑾就派人调查过此县。 听闻此县民风淳朴,五谷丰登,和谐安定他日日在汴梁城与那些老滑头勾心斗角,二八年华的他,瞧着比旁人都要老几岁。如此拚命,还要被贬,真是一腔真心错付。 什么虚以逶迤的情谊,反手就给他贬了。 不如来青云县当条挂着晒的咸鱼。 咸鱼第一步,在百姓面前演上一演,做个傻乎乎的县令。 这是陆瑾在路上的想法。 衙门的后厨里还挂着沈家送的咸鸡腊肉,确实民风淳朴;街边小摊卖的作物不少,送来的柿子个头饱满,也确实五谷丰登。 但。 才来就有残忍剖尸案与买卖女子案齐头并进,这到底是谁在说和谐安定? “那你为何又要说了?” “挂在横梁上,确实不太雅观。但民女觉得陆大人摸人荷包的样子,嗯” 沈风禾顿了一会儿,将剥好的如玉石圆珠似的柿子放到陆瑾面前的碟中,而后噗嗤一笑,“很有手法。” 陆瑾: “且陆大人处理骗婚这案子,我们桃枝巷的小老百姓们瞧了,都鼓掌说好。” 陆瑾: 昨日桃枝巷的百姓至他离开,还在鼓掌。 甚至今晨他出门,那卖红豆圆子汤的小贩,见他行了礼后,端上来圆子时,忽然鼓上三掌。 这还走什么第二步。 沈风禾继续剥柿子,特意挑选的柿子个头圆润饱满,色若丹霞且全然熟透,极好剥。 它皮薄轻盈如蝉翼,片刻间,陆瑾面前的碟子盛了两个剥得完整的柿子。 “且先说案子吧。前日子初,天有雨。祖母咳嗽得急,民女便在夜里起身给她烧些热水。在那时,刘成并没有死。” “那你可知晓他与谁争执?” “起初不知晓,毕竟民女才来青云县不久,不认得多少人。不过经过昨日陆大人在客来楼那么一闹,便知晓了。” “是李德子。” “不愧是陆大人,吃个柿子吧。” 县衙并不大,明成一溜烟进了后厨瞟上两眼,一溜烟又回了大堂。 回来时便瞧见两人侃侃而谈,尤其是沈小娘子,似是将陆大人夸出了花,还给剥了柿子。 有点像捧眼。 不确定,再瞧瞧。 “依李德子口供所述,他夜里起身未见刘成,反而看到了什么僵怪。可照你所说,李德子隐瞒了自己与刘成争执的事实。除非他看到的僵怪就是刘成,如若不然” 沈风禾顺势接道,“他就是在撒谎。” “这案子诡异。” 陆瑾毫不客气,一口气啃了半个柿子。柿子肉细腻华润,如琼浆蜜水,入口即化,令人满舌生津。 好甜! “刘成是第三位剖尸案的死者。本官去看了前两位死者的卷宗,发现这三者之间几乎毫无关系,既不认识,也暂无找到共同点。” “既是相同的死法,那凶手也许行凶手法上有所相同,仵作查验过尸体后,便能明了,也可以从中找些线索。” “还未验尸” 陆瑾声音忽然低了。 这柿子啃的,也有些心虚。 “陆大人。” 沈风禾眉心一皱,拿着柿子的手一滞,“已经过去不知多少时辰,竟还未验尸。您应知晓,时间越久,线索便越少。” 在现代作为法医的她,实在是见不得这样办案。 一时间她顾不得了方才的装腔捧眼,也忘了在这位大大的县太爷面前,她只是小小的百姓。 陆瑾抬眸,沈风禾的脸离她很近,如秋水般的眼竟直直对着他。 她的眼神淡漠且隐晦不明,根本不似十六七岁。 四目相对。 胆子大,有想法,不一般。 这是陆瑾第一眼的念头。 “沈小娘子,这实在是没有办法你这是在责怪陆大人吗?” 明成有些恼了,纵使这两天陆大人亲民,今日邀她喝茶,这也不是她“爬”到陆大人头上的理由。 怎么能平视?怎么能与陆大人大眼瞪小眼? 他愤愤不平道,“你可知这第二位死者,就是仵作。” 沈锦书最喜欢在饭点喊这句话,彰显她“一家之主”的地位。 “来啦来啦!” 阴雨绵绵的深秋,最适合吃腊肉菜饭,再搭配一碗猪骨汤。 祖母共晒了六条腊肉,送陆陆瑾两条,还剩四条。 雨季前日头大,腊肉虽腌制时间短,但已经入味。若是再晒上几月,到了春节,定是喷香。 碗碟中的腊肉菜饭色泽诱人。 腊肉被切成细丁却也能瞧出它瘦肉深邃暗红,肥肉色如琥珀,肥瘦相间。青菘是熟前才放,焖得恰到好处,依旧翠绿而不泛黄。 饭粒沾染了腊肉的醇厚油脂和青菘的汤汁,油汪汪的粒粒分明。 腊肉肥而不腻,青菘鲜嫩爽口,一碗热气腾腾的猪骨汤更是满含鲜香。 吃上三碗都无妨! “风风你今日是不是去衙门了?” “是啊,给陆大人送了些柿子,还有今早炖的枇杷叶梨汤。” “是该这样。陆大人真是好官啊,多亏有他,才能好好惩治了周家。” “陆唔人,好,好官。” 沈锦书鼓着腮帮子,脸上沾着饭粒学腔。 “风风,回头见到陆大人,要提醒他,雨天不能晒腊肉,容易长毛。” “祖母,陆大人不用操心腊肉。” “哦哦哦,咸鸡也不行,也会长毛。” “砰砰砰。” 吃饭间隙,总有人要敲响院门。 院门才打开一半,却被人攥住门沿。那手指骨节分明,微微发力,没有半天想让她关上的迹象。 门缝中,挤出一张熟悉的脸来,那人眼一眯。 “试。” 大唐奉行良贱不婚。 向来是乐籍与乐籍通婚。 父母为乐籍,故子孙后代,也是乐籍。 他与她们说。 想要脱离乐籍吗。 “天后赏了他金银绸缎,赞他才情卓绝,他说他的锦绣前程可《庆云乐》啊《庆云乐》,如何成了他周文的!” 第 32 章 案终结 郑月的泪水一停不停地往下落。 《庆云乐》是她们二十余人用整整一年光阴,熬干了所有心血的指望。 当时,周文他穿着太常寺的青袍,温文尔雅地站在郑月面前,说愿为她们指一条明路。 “乐籍如何?贱籍又如何?” 他的声音如春日暖风,吹得她们心头发痒,“天后圣明,最惜才情。你们编出好曲子,我替你们献给天后,若能得她一句夸赞,脱籍还不是易如反掌?” 脱籍啊那是她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阿娘是乐籍,爹爹也是乐籍,她生下来就带着“贱籍”的烙印。 秋雨下个不停,青云县的街道上的人并不多,说到底,雨中全都是小摊贩在叫卖。 僵怪杀人的事传起来也快,又恰逢雨季,谁都不想出门。可人毕竟要吃饭的,家里大多也靠他们摆的摊过活,即便是走过零星的几位行人在摊上秤上一两斤,挣上几个铜板,今日也算是有个交代。 沈风禾绕着街道转一圈,也只有码头附近的人多些。 一船船的货物总要有人搬,船工与码头上的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冒着雨互相转身着搬货。若是饿了,他们便从怀里掏出个干饼子,就着热水嚼两口,就当中午的口粮。 东市里头的人更少了。 寻常热闹的东市今日实在冷清,几个潦草的“买五赠一”的大字摆在瓷器铺子,也鲜少人进去瞧。 张掌柜躺在藤椅上眯着眼,摇摇摆摆,哼上两句从瓦舍中听来的戏曲词,就连沈风禾进门都不知晓。 “张掌柜,我来拿我的汤碗。” 沈风禾轻轻敲了敲木货架,轻轻地作了个提醒。 “哟,沈小娘子来了,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听到了这声响,张掌柜忙按着藤椅的扶手起身。他伸了一个懒腰,语气困倦道,“你要的样式我都刻好了,我拿给你瞧瞧怎么样。” 张掌柜走到柜台前,先捧来一只碗,递到沈风禾的手心。 沈风禾挑的碗朴素,并没有花鸟飞鱼等精细花纹,越是简单越好。 “张掌柜家的碗,自然是好的。” 那碗深,虽说只有碗口一圈蓝边,却能容纳不少东西。只不过碗底却极有特色,刻着一只南飞的大风。 一般家里头买碗,都是要刻字的。卖碗的掌柜会按照客人的要求,用圆形小锥轻轻敲打,将他们的姓氏刻在上头,而后用特制的墨浆浸上几个时辰,便很难再掉色。 这本就是项难活,若是力气大些,会敲碎碗底,又何况是在上面敲打出一直大风来。 可眼下,铺子里头实在是没生意。 若不是沈小娘子在他这又是买碗筷,又是买锅铲调羹,他怕是今日挣不上几文钱。 他敲敲打打一个早晨,铺子里也只进来两人,也只是看看放下后便走了。 瞧着沈小娘子雨中的背影,张掌柜不禁感叹,这沈小娘子胆子也真大。 待他重新回到摇椅上,又长叹一口气。这僵怪杀人案,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可不想终日喝西北风。 沈风禾路走得艰难。 即便是她已经提前回了一趟桃枝巷,将食盒放在家中,手中的三十多只碗还是让她拎得手酸。 何况背上还背着一只大铁锅呢! 这只一百三十文的铁锅实在实惠。她前阵子早就来东市瞧过,一只全新的铁锅要卖到三百文,对于她这才准备起步的小本买卖,那可是天价。 好在她隔两日便去各间酒楼食肆里头卖辣脚,与那些伙计厨子们混了个脸熟,才能收到这只二手锅。 她仔细瞧过了,这只铁锅除了锅底有些发黑外,并没有其他损坏,甚至连道划痕都没有。若不是范家食肆的大块头厨子嫌这铁锅买得太轻,这好价也落不到她头上。 东市里虽冷清,入口处却有一家铺子的门口挤了不少人。雨幕中,蒸屉上的热气比雾气还要浓,一圈圈热气从锅炉中上冒出,远远一望,像是进了仙境。 这是一家烧麦铺子。 东市极大,而瓷器店又在最东边,沈风禾撑着伞走了许久。手里的碗也不好拿,她便进了烧麦铺子,想着吃些东西,休息一阵再想个办法。 实在不行,再回一趟家,将铁锅给放了,再将背篓给背来取碗。 “这不是风风嘛。” 大多人拿着油纸装了烧麦回家吃,铺子里没坐几个人。沈风禾放下碗,又从身上取下铁锅,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抬眼就瞧见一位熟悉的身影。 叠着的四五个蒸屉下,赫然坐着牛大胆。 “牛叔好。” 秋雨下个不停,整个天灰濛濛的,似笼罩了一层纱幔,怎么都拨不开。 即便沈风禾在大堂内点了炭火,屋内总是潮潮的,弥漫着一股湿意。 泠泠细雨,院内的瓠瓜却爱极了这天气。 沈风禾未带雨具,挟了扁箩,垫着脚,在院子内摘瓠瓜。 雨中的瓠瓜长得可真好啊。藤蔓缠绕下的瓠瓜个个吸饱了雨水,饱满圆润,青翠欲滴。光是一根藤蔓上,就坠着不少,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弯整个藤蔓。 沈风禾挑了两个长势最好,光滑溜圆的,迅速指尖掐断瓜蒂,而后又从一旁的泥地里拔了几根小葱,便去灶台旁备朝食。 新鲜的瓠瓜削了皮,切成细丝,倒进锅中,那里头已有煮了半个时辰的羊骨汤。 羊肉价贵,沈风禾只买了拳头大小,被她小心地片成羊肉片,一点一点儿享用。而那羊骨则不同,其上的肉被刀工极好的屠户剃了个干净,光溜溜地摆在一旁,无人问津。 她只花了几文钱,就拿下了好几根。 羊骨上仅剩的一点微末肉渣被炖得化开在汤中,一掀锅盖香得不得了。 瓢瓜丝与羊肉片混杂一起,要炖得烂烂的,在出锅前勾上芡,再撒葱段与姜丝。 临睡前,陈莲做了白菘猪肉馒头,在厨房的窗沿边用竹匾盖着,摘瓠瓜前沈风禾顺手蒸了好几个,连同羊肉瓠瓜羹一同出锅。 沈锦书揉了揉惺忪的眼,打着哈欠,端着木盆从房内出来。她用木盆打了清水,又搬了一张小椅,坐在院里的屋檐下乖巧地用牙粉刷牙。 她小手攥着塞了马尾毛的竹签,蘸了蘸木罐中用苦参、白芷、皂荚磨成的牙粉,左刷右刷。 秋日里天凉,总要赖床。被沈丽娘强行从暖和的被窝中拉出来的她,一时间又困倦了,竟是闭起眼刷动。她含了一口水,迷迷糊糊的,不小心咕噜咕噜咽了下去。 “大清早就喝冷水,凤姐儿一会儿该肚子疼。” 沈风禾拿来面巾,在温水中搓洗了一会儿拧干,对着那闭着眼的小脸擦了又擦。 “唔醒了醒了,凤姐儿已经醒啦!风风轻点,风风轻点。” 沈风禾的手劲就像娘亲平日里给她搓澡一般的大,几乎要将她的小脸都揉红了,她急忙睁开眼,仔细漱了漱口后,“噗”的一声,将嘴里的水吐得老远。 一家四口坐在大堂里头用朝食,桌上摆得就是羊肉瓠羹与白菘猪肉馒头。 羊肉瓠羹才出锅,热气四溢。沈风禾在自己的那碗里撒了些醋,吹了吹,一口羹,一口馒头,极有滋味。 汤羹浓郁,羊肉与瓠瓜都炖得黏黏的,入口便化,不用过多咀嚼就能划入喉咙。 羊肉鲜嫩,瓠瓜清甜,混着一点儿酸味的醋,半碗下去浑身都暖,连额上都渗细汗。 “风风今日又要去县衙吗?” “是的祖母,是陆大人要问刘叔的事,叫我今日一早过去。” 沈风禾替陈莲掰好馒头,放入她的碗中,又掰了一个,与沈锦书一人一半。 陈莲做的白菘猪肉馒头足有她两个拳头这般大小,皮薄而韧,蒸熟后满馅流油,浸透了馒头皮。 一口下去猪肉鲜嫩,白菘清爽,满是汤汁。 “那是得好好说,陆大人肯定能帮小刘找出凶手,一会你给陆大人也装几个馒头。” 将沈风禾接回沈家后,陈莲一直觉得她家风风很有本事。 譬如王梅花的长相,即便是她在她面前说道亲事,若让她仔细再去回想描述相貌,也是不好说得这般仔细。 可风风只在拜堂前夕,只见过王梅花一样,却能将她描绘的一清二楚。 院里还摆着风风托老李做的小推车,她一早就说了要摆小摊子养家。那小推车虽小,但做工精致,其上能摆锅铲,其下能塞炉子。她还以为风风只会支个小摊儿,没想到什么都备得这么好。 她的风风想做什么便做,她不会过问。 “凤姐儿也想与风风一起去,风风也带凤姐儿去吧!” 沈锦书讨好地给沈风禾的碗中夹几筷辣脚,扑闪地眨着眼。 “风风是去办事,阿娘今日给凤姐儿画纸鸢的样式,等天晴了带风风去玩,好不好?” 沈丽娘揉了揉沈锦书的脑袋,将缩进沈风禾怀中给捞了回来。 “不嘛不嘛。” “等风风出摊,凤姐儿想不想与风风一块儿去?” 沈风禾往沈锦书的嘴里塞了一块掰好的馒头,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想!” “那凤姐儿今日与阿娘一同乖乖画纸鸢,日后风风带凤姐儿出摊。” “好!” 几炷香后,还是熟悉的食盒,又被摆在了县衙大堂的桌子上。 无论是羊肉瓠羹还是白菘猪肉馒头,陆瑾都特别满意。 好吃! “大人,您不是一早” 吃,吃过了吗。 又被陆大人白了一眼的明成,最终没说完这句话。 “把刘成的尸体,抬到大堂来吧。” “咳咳咳啊?” 含着一口羊肉瓠瓜羹的脸涨得通红,他用手巾抹了抹嘴,“不能在敛尸房?” “敛尸房内只有高处一扇木窗。这两日下雨,天气阴沉,透过的微光如何能看清尸体上的痕迹?” 沈风禾用一根绛紫色的攀膊将袖口挽起,今日的她梳的包髻,同色的包巾将鬓角额间的发丝全然包裹,一根不剩。 “用烛火也不行” 她看着挥舞着烛台的明成,“若是用烛火的光能看清,民女昨日就随陆大人回来验了。” 刘成的尸体最终还是被牛大志与他的收下一同抬进了大堂。 天气凉,尸体还未开始腐败,几乎没有臭味。即便如此,当沈风禾掀开盖尸体布时,陆瑾还是招了招手,让明成将羊肉瓠羹与白菘猪肉馒头收下去。 好大一股血腥味! 在客来楼时展现过的布包又被摊开在县衙大堂内的桌上,今日里头除了针外,还多了几把锋利的小刀。 那原先真是沈风禾用来出摊切菜割肉用的。平日里她拿惯了手术刀,所以才买了几把小刀。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它们又变回了手术刀。 “记。” 沈风禾将纸笔恭敬地递到陆瑾面前。 “陆大人,帮个忙?” 沈风禾朝牛大胆挥了挥手,乖巧地笑了笑。 “这怎么拿这么好些东西啊。” 前两日初见,沈风禾给牛大胆留了个好印象,懂事听话。而青云县的消息传起来也快,他又听了沈风禾那件骗婚的事,心中对她更是多了几分同情。 这么小的年纪,父母去了,又遭了骗,实在是可怜。 “我想在码头那儿支个小食摊,所以来东市买些碗筷。” 沈风禾叫了一屉烧麦,从一旁的壶中倒了一碗不要的钱的豆浆,捧着碗喝。 烧麦铺子的掌柜每日都要磨上两桶豆浆,煮开了免费给食客们喝。那豆浆煮得浓稠,掺水也少,很受欢迎。 秋日里口干,有许多食客多喝两碗豆浆,自然会不好意思地点上一屉烧麦。 “摆摊是个苦差事,起得早,人也累。譬如最近这天气,雨下个不停,在外多呆上几个时辰,吃了冷风,要得风寒的。” 牛大胆端起面前的蒸屉,坐到了沈风禾对桌,“要不风风,牛叔我去帮你打听打听,给你找个松快的活做做。” “不用了牛叔,我都备好了。祖母疼我,我想多挣些钱,凤姐儿乖巧,我还想让她上女学呢。” 见牛大胆坐到她对桌,沈风禾又从旁取了一只碗,贴心地给他倒好豆浆。 虽说近两日不太平,但码头上的人不少。届时都收拾好,再将小木车推到那儿摆摊。 只不过她要好好思量先卖一样什么吃食。既不耽误做工,也能吸引人。 “哎呀,你可真是懂事。” 牛大胆感动地几乎要抹上一把泪,这沈小娘子怎么这么上进。他家那小子与她一般大,却连杀猪刀都不愿意多摸几下,真是个懒汉! “不过你可得注意点,在咱们青云县摆摊,唉也难。” 牛大胆叹了两口气,似是不愿意将这个话题多说两句,吹了吹豆浆,喝了一口后,有些沉默。 “牛叔,我知晓的,您不必担心。” 二人又寒暄了一会儿,沈风禾叫的烧麦便摆了上来。 那烧麦捏得精巧,形如石榴,褶皮却如麦穗花,洁白晶莹,能透过褶皮瞧见里头的馅。 轻咬一小口,便有肉汁从皮中淌出,肉汁烫口却醇香浓郁。 猪肉馅是掌柜自个儿剁的,其间夹杂着鲜脆的笋丁,二者口感交汇,嚼起来“咯吱咯吱”。 皮薄馅大,汤汁咸香,清爽又不腻口。 确实值得秋雨绵绵,也要出来买。 沈风禾自个儿吃了笋丁鲜肉的,又给沈家人打包了两份蟹黄鲜肉。 秋雨不断,也让青云县湖里头的螃蟹们爬到河沿处透气。此刻若是逮上半个时辰,便能装满满一背箩。 届时将螃蟹蒸熟,蟹肉仔细剔出,混以剁好的肉馅,再搅入浓香的蟹黄,包作烧麦。 笋丁鲜肉的鲜来自初长的冬笋,是为山珍,而蟹黄鲜肉,却是那更要鲜掉眉毛的湖中鲜。 沈风禾吃完烧麦,又喝了满满一大碗豆浆,身上暖和了不少,也多了些力气。 只不过牛大胆热心肠,那三十多只碗与一口大铁锅,出了烧麦店后,俨然被他拎在了手里,也出现在他背上。 “别说,风风,你这锅还挺重。” 桃枝巷路远,牛大胆背了一路,放下锅时,觉得脖颈处有些发酸。 这哪里是口锅,这简直就是半扇猪。 沈小娘子就是这样背着这口锅,从范家食肆中出来,又进了东市?在给沈风禾心中竖大拇指的同时,牛大胆又狠狠贬低了一把自家小子。 懒汉! “多陆牛叔,您拿罐辣脚走吧我瞧着在客来楼时,您就喜欢吃。” 牛大胆正躲在沈家屋檐下喝陈莲盛的一碗米酒,一碗热米酒下肚,手里头又被沈风禾塞了一罐辣脚。 “原来是风风腌的啊,你说,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客来楼的辣脚鲜辣开胃,他还打算顺道跟钱掌柜要些,没想到这不,这么一大罐到手了。 再三推辞后,牛大胆还是收了辣脚,满心欢喜地走了。 午后的雾气更浓,桃枝巷旁边是一条小河,雾气与湖面相交,竟是连哪里是湖面,哪里是雾气,都瞧不清了。 今日的桃枝巷,更是连野鸭都没见着几只,过于静谧。 牛大胆左手抱着辣脚瓦罐,右手撑着伞,哼着小曲儿,心里有些畅快。这沈小娘子,他是越瞧越喜欢,若是他的儿子能娶上这样一位媳妇儿 他想得实在是美。 一阵冷风吹过,“匡当”一声,他身后似是刮倒了什么东西,在寂静的桃枝巷,格外响亮。 牛大胆脚步一滞,忽然有些发楚。毕竟没走两步,就要路过刘成家了。 还是有些害怕的。 他猫着身子往后一瞧,除了摇摇晃晃的桃枝,也没什么东西。 “嗨” 牛大胆长嘘一口气,抱紧了瓦罐,“自己吓自己。” 他转过身来,正抬眼。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连脸与头发丝都是白的,正在刘成家的门口,直勾勾地盯着他。 “僵僵僵” 与她相处最多的,多是陆瑾。 是他。 陆瑾喉结动了动,更凑到沈风禾耳畔,“阿禾,你介不介意” “嗯?” 沈风禾正低头又给他夹了些胡桃进去,闻言抬头望他,眼里满是疑惑。 陆瑾对上她清澈的眼眸,索性轻声道。 “你介不介意,白日和我圆房?” 第 33 章 平安扣 沈风禾在耳房的浴桶里咕噜噜吐了串气泡,暖水漫过肩头,浮出水面。 抬眼时,陆珩不知何时已经立在桶边面前。 水花轻溅,沈风禾脸颊被热气熏得更红,“郎君怎进来了?” 陆珩附身,“不知晓,就想一直看着夫人。” 他的指节划过桶沿,“夫人,你需要我侍候吗?” 水声哗啦。 “瞧你这胆。” 李大河白了孙伍一眼,“虽然有些吓人,但我是不怕僵怪的。” 沈小娘子就在跟前,总不能没有点男子气概罢。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使劲摆出一副胆大的样子。 “我说笑呢。” 沈风禾一边与二人攀谈,一边忙活着手中的生意。她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原先就听陆瑾说过第一位死者陈强是船工,没想到就是这二人之前的船老大。 听这两人的意思,就是两日过去了,陆瑾还未来这儿调查过? 在搞什么。 “大人,那,那不是沈小娘子吗?” 眼下天露出一点微光,码头上的人渐渐也多了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陆瑾与明成没走上两步,远远就瞧见了桂花树下的沈风禾。 若是不走近,她的小食摊混在一堆吃食摊子中,并不明显。但绑着两条鹅黄发带,身着绿袄裙的沈风禾,与路过的行人们相互攀谈,一颦一笑,格外惹眼。 “竟在这儿遇见她,还摆了朝食摊子。嗯,尝尝看吧。” 陆瑾自言自语了两句,握紧了伞柄,加快了脚步。 “大人方才不还说要吃碗馄饨的大人,等等小的!” 明成三步并两步,都跟不上眼前小跑的陆瑾。 “好香,怎么卖?” 沈风禾正低头铲煎饺,便有熟悉的壶柑香轻轻拂过。 当然,这声音也耳熟。 大雍人素爱香,别说陆瑾这样从汴梁城来的人,就是平头百姓们,也会在腰间坠上一只香袋,其中或放甘草,或放些晒干的花瓣。 嗅上一嗅,浑身都是香的。 壶柑的香味较花香并不浓重,只不过因职业的缘由,沈风禾的鼻子一向比较灵敏。 “八文十只。” 沈风禾指了指木檐下的小凳子,“那儿还有个位置,陆大人坐吗?” “坐。” 陆瑾搬过凳子,毫不客气一坐。他抬眼打量了这个小食摊,虽说不大,但五脏俱全。 “陆,陆大人,您,您坐小人给陆大人请安。” 李大河与孙伍二人成日在码头做工,并未见过陆瑾。 只是眼瞧着此人相貌堂堂,又闻沈小娘子唤他“陆大人”,想必就是青云县新上任的那位。二人登时“嗖”得一声站起来,筷子一放便是跪。 “嘘。” 陆瑾将指尖放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动作,朝二人微微一笑,“本官只是出来用些朝食,用不着行礼,快起来。你们也坐。” “小的知晓了” 二人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浑身颤抖地又坐回了陆瑾身边的位置,而后搬着两只小凳子,使劲地往一旁挪了挪。 “哒哒哒。” 每发出一声凳子摩动地面的声响,就是二人的凳子又挪出去几寸。 “李大哥,你肩膀处都要淋湿了。” 沈风禾将一叠煎饺端给陆瑾,转身一瞧,沿着木檐聚拢的秋雨直直打在李大河的肩膀上,滴答滴答。 “沈小娘子说的极是。” “不,不碍事。小的,我,我习惯了。” “坐过来些。” 眼瞧着二人越坐越远,陆瑾朝他俩招了招手,又奉上了他的招牌笑容。 “啊哦。” 二人机械地往陆瑾身旁坐了坐,欲哭无泪。 这个笑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觉得自个儿的脖颈处凉飕飕的。 明成靠在小食摊旁替二人捏着汗。 陆大人在青云县倒是多笑,并不常见。 可在汴梁时,不苟言笑的陆大人是最好相处的。万一陆大人要是冲着同僚们一笑,同僚们势必夜里睡前都要想破脑袋 梦里也想着:这小子是不是又要使什么坏水了。 “好吃。” 暄软又酥脆,竟结合得如此巧妙。 陆瑾才没有想那么多,毕竟来了青云县,多笑笑,显得他是位亲切的好官。 他夹起面前的煎饺,片刻下来,就吃完了半碟子。 “陆大人怎么想着到码头来用朝食了。” 沈风禾给陆瑾打好骨汤,端到跟前,“码头离县衙的路还是有些远。不说县衙会备好朝食,就是出了县衙走上二里,也有朝食铺子。” 李大河与孙伍二人头都不敢抬,就想着速速吃完面前的煎饺,赶紧飞奔回船上。可听着沈风禾这样说话,他们更是连咀嚼都不敢大口,双双用余光去瞥她。 这是已经熟得什么样子,才能这样轻快地与县太爷交谈呐。 “县衙的厨娘告假许久了,连你祖母送的腊肉咸鸡,都是明成在晒,眼下都是捕快们或是县衙本有的几个仆从轮流做的饭。不过你这煎饺,很好吃” 陆瑾戳着一只煎饺,抬眼看她,“比汴梁城铺子里头的还好吃。” “僵怪杀人”案未破,如今别说是请厨子,就算是想去牙人那儿雇几个人,都寻不到牙人,全都躲在家里呢。 “沈小娘子你可知晓,咱们县衙的厨娘,就是那周仵作周恒的妻子她年岁大了,又才丧夫,定是伤心至极,咱们也不好这个时候再请她回来做饭啊。” 明成在一旁站着插话,拢共就只有三个凳子,他是没有位置的。 沈风禾递给他的煎饺,他只能端着碟子站着吃。从前陆瑾说话,他很少插话,不知是不是被眼前的沈小娘子带动了,自打来了青云县,他总要插上几嘴。 “那确实,不过” 沈风禾还想开口,却被陆瑾打断。 他捧着汤碗轻轻吹气,喝了一口,“毕竟是第一位死者是船工,本官亲自来看看。调走的吴大人几乎什么都未查清楚,那卷宗除了记上他们的姓名、年龄与住址外,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这样啊。” 沈风禾唇角漾起一丝幅度,朝着那二人笑道,“那正好,李大哥,孙大哥。方才你们还说那人是你们原先的船老大,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两袖清风的陆大人恰好要查僵怪这案子,不如你们给陆大人讲讲” “霍,沈小娘子真是妙语连珠啊。” 明成在一旁一边咬煎饺一边夸奖,脸上露出自豪之色,“没想到陆大人才到青云县短短几日,你就已经了解到了陆大人这些高贵的品质。沈小娘子,你这话说得也太对了。我与你将咱们陆大人,那可是” 明成刚想开口两句,就见沈风禾转过身去,并不搭理。 陆瑾用手抵着筷子,打量沈风禾讲这话时,不经意间划过的那丝狡黠。 她这是很想让他查这件案子? 好夸! “这,这我也不太清楚啊,那日他走之前还好好的,我也不知为啥。不对,小的,小的也不太清楚!” 李大河哪里还有方才胆大之色,说话开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那陈强可与人结仇?” “没有吧。” 孙伍挠了挠头,顺手摸了一把额上的汗,“陈哥嗓门大,平日里对我们虽严厉些,但是也没见他得罪过人。他的船大,认识的朋友多,说话也爽快,很多客商都爱找他运货。” “他生意很好?” “对,陈哥什么货都接。别说是金银器皿,就是鸡鸭猪羊这样的活物,我们也是运的。” “哪条船?” “就是那条。”外头虽下着雨,但县衙大堂内还算亮堂。一旁的窗户全用竹棍支开,虽吹进几丝冷风,但也投进来几分光亮。 这是牛大志与他的手下们第三次见到沈风禾。 几人满脸疑惑,互相使眼色,实在是不懂眼前的状况。 仵作验尸,需有人从旁记录。如今站着的几个人,除陆瑾与他身旁的明成外,都没读过几本书。即便是识得几个大字,写出来或是歪七斜八或是化作墨团团,实在“难当大任”。 “行,本官来。” 陆瑾接过纸笔,视线却忍不住沈风禾身上投去。 她半弯着腰,不同于陆瑾前两日见到她,无论了了骗婚那桩案子显出的松快,还是剥柿子时眉眼处不经意间露出的几分狡黠,眼下都荡然无存。 面对刘成可怖的尸体,波澜不惊。 “死者刘成,年三十。记,上衣凌乱,衣袖口有磨损迹象。” “许是在死前与人扭打所致。” 陆瑾握着笔杆子,从旁插上一嘴。 “也许。那就要劳烦陆大人去查了” 沈风禾托着刘成的头来回摩挲,又去翻动他的四肢,“记,死者头颅完整无凹陷,且发缝中无铁钉、竹签等异物插入。面容完整,口鼻处有血溢出。” “记,死者双手未见伤痕,指缝中,有少许皮肉。” 沈风禾戴着手衣,将刘成浑身上下完整翻动过,确保自己毫无疏漏后才着手他的腹部。 刘成的血流得实在是太多,几乎将浑身浸染。离刘成初六夜里死时已经过了两日,他皮肤上的血与衣衫粘连在一起,暗红一片,很难脱下。 她眉心一皱,“取一把剪子来。” 今日牛大志的嘴张得比在桃枝巷那日还要大。 他在查了这么久案子并且已经见过前两位死者的尸身的情况下,那日去刘成家见到这场景,还是忍不住呕吐,吐得连胆汁都要吐干了。 可沈小娘子,竟然面不改色! 这是仵作之技? 随着剪子划过衣物的“刺啦”声,沈风禾将刘成的上衣剪开,小心地用手一点一点将布料从皮肤上撕下来。 待刘成上身赤膊,她便伸手去解裤子。 “这这这,这是干什么” 牛大志忍住再次呕吐的欲望,一时想要阻止,手才伸到前头,又觉得胆寒,又抽了回去,“这刘成的伤口在上半身,极为明显。你,你解他裤子做什么啊!” 话说到一半,沈风禾已将尸体的上衣下裤,甚至是鞋袜,只要有遮挡物的地方,全然除去。这光景,连一旁的明成都忍不住别过头,忍不住假咳两句。 他哪里见过这般场面? “沈小娘子,他毕竟是男子。” 明成语气吞吐,“你还是位小姑娘,你瞧瞧,是不是该遮一遮,那什么,好歹遮一遮那什么,也给他死后留点体面。” 沈风禾转过身去,扫了明成一眼,“仵作眼中,并无男女。既要验尸,那就必须要验遍他全身上下。不除去衣裤,又怎知刘成的下半身没有伤口?” “至于体面,要不明公子眼下就问问他,让他应了你这体面的问题。” “你这,我这” 明成一时被自个儿的口水呛到。他就算能问,这刘成还能开口回答他吗? 他怎么瞧着沈小娘子方才白了他一眼? 蔑视?歧视?怒视? 反正不是好眼神! “说得好。” 陆瑾一手执着笔杆子鼓掌,“沈小娘子,请继续吧。” “记,死者四肢未见伤痕,腹部有约八寸创口,创缘卷缩有血块,肠流五寸,无心无肝”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慢慢道,“许是生前便遭人用利刃剖肚。”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捂向肚子。 活着被人剖开肚子,这得多疼啊。 这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太残忍了! “本月初六子时,刘成还在与人争吵,卯初一刻打更人老丁下值发现刘成家院门敞开,而刘成死于院中。那凶手便是这段时间将刘成杀害的。” 陆瑾眉头紧锁,“同样的剖尸取心肝,可本官查过,刘成与前两位死者之间并无关联。船工、仵作,还有刘成,平日里连个活都没有,就他好在一张嘴,说话如蜜糖,从未听说有仇家。这三人八竿子打不着,嘶” 他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陆大人不妨先将李德子提来问问。” 沈风禾用布遮掩住尸体,擦干净小刀,摘了手衣,又用一旁的清水净手,“毕竟他说了谎。” “一早就提来了,正再牢里关着呢。不如你与本官一同去问问。” “不去。” 沈风禾一口回绝。 牛大志与他的手下,谁都不敢喘大气。 他们被沈风禾这身验尸本事惊得目瞪口呆,可又听她这般与陆大人讲话 上一位这样与陆大人讲话的周兰,还在蹲着呢。 风透过支起的窗户,吹在几人身上,身寒,心更寒。 陆大人定是要发火了。 “去吧,毕竟是你听见他的声音,你在比较好。” 陆瑾将方才记下的验尸记录收好,理了理衣袖。 “不去,审犯查案是陆大人的活。今日东市碗碟买五送一,去晚了买不到。” “去!本官送你碗碟!” “不去,今日民女与范家食肆的厨子说好了,一百三十文买下他才用过几次的铁锅。” “去!本官将县衙后厨房的那口铁锅送你!” 沈风禾嘴角抽了又抽,“民女祖母叫民女回家吃饭,民女告退!” 她收起了她的布包,又提了食盒,很快撑伞没入雨幕中,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那你帮本官验尸,不想要些什么?” 验尸至今,沈风禾今日几乎未与陆瑾多说上几句话。他皱了皱眉,忽然不想让她这么快离开。 “要啊。” 沈风禾兀然转过身,雨幕中的她嘴角弯弯,双颊边浮现的梨涡久久不散。 “要陆大人罩着。” 雾气濛濛,雨丝飘过陆瑾的眼睫。 他见到了雨珠挂枝,金蕊玉屑。 李大河朝着不远处指了指,“眼下是陈哥的叔叔在用那条船。不过最近人心惶惶的,运大货的少,这条大船便停在那儿,没用过。” “去看看。” 陆瑾放下八文钱,望向不远处的大船,“沈小娘子,与本官同去?” 忽如其来的邀请。 “啊?那我这小食摊” 码头处来来往往行人很多,一来二去的,沈风禾面前的煎饺也只剩下最后一锅。 虽然她确实很想去,但总不能将小食摊就停在这儿,指不定会被谁推走。 “明成,原先府里的采买,都是你一手操办。府里的账本,你也算得一清二楚。想必你做起生意来” 陆瑾小夸一下明成。 “得。” 明成挪了两步,挪到了沈风禾的跟前,“沈小娘子,放心去吧。” “那便多陆明公子了。” 沈风禾忍不住“噗嗤”一笑,换回明成三记白眼。 陈强干这行已有十多年,码头上的脚夫没有一人不认识他的。他的船静静地停靠在码头的一侧,李大河与陈强的叔叔说了一番缘由后,便取了船舱里头的钥匙。 舱门一打开,里头一股奇特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雨浸润过腐烂的木头,是猪羊待过的笼子,是许久未打开的尘埃 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陆瑾点了蜡烛,抬手照了照。船舱内果然很大,能容纳不少货物。 周围很安静,走在里头,竟听不到码头上一点儿喧闹声,只有脚采过木头的声响。 “陆大人闻到了吗?” 幽闭的船舱中,沈风禾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 “胭脂香。” 沈风禾定了定神,舒出一口气后,似是随意道:“郎君喜欢就好。对了,昨夜我昨夜给郎君的东西,郎君能方便取出来我看看吗。” 陆瑾拿着调羹的手一顿。 原是这样怪不得今晨起身时,他的掌心一直握着胸前的平安扣。 聪明的阿禾终于要慢慢摸索出他与陆珩两人的区别了。 可惜,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 陆瑾了然一笑,抬手从领口处翻出那根红绳,坠玉尚在。 “阿禾送我的平安扣,我很喜欢。” 第 34 章 轻轻咬 沈风禾的目光落在陆瑾的胸前。 那枚平安扣很快又被他握在了手心。 又一猜想在沈风禾脑海中升起。 也许,是他们私下交换过。 沈风禾强压着疑虑,脸上挤出些自然的笑意,“哎呀,郎君戴着倒好看,只是我瞧着这绳结好像有些松了,我再给郎君重新系系好吧。” 她边说边上前,很快看向陆瑾的颈后。 这个结打得很紧实,她特意采用了双扣的系法,眼下一丝一毫却都没动过。 同一根绳,同一个结。 出来开门的正是县衙的厨娘,仵作周恒的妻子沈娣。待三人说明来意,沈娣便开了门,迎三人进去。 院内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家中有人过世。 沈娣的手上还沾染着皂角的沫子,她方才正坐在屋檐下洗衣,盆中有两件藕粉袄裙。 “陆,陆大人!” 牛大志才举着茶碗喝了一口水,便被呛了个七荤八素。 “小的,小的没有偷懒。只是恰巧路过这儿,进来讨口水喝。” 他立马放下茶碗,踉跄地跑到陆瑾面前行礼。 “本官知晓,起身吧。” 陆瑾抬了抬衣袖,并不责怪,“这两日多雨,秋雨阴冷,你们成日巡街也辛苦,不过进来喝口热茶,也没什么只是,你应不是负责这儿的街巷,怎么到这儿来了。” “多陆大人。” 牛大志忙将陆瑾迎到屋檐下,搬来方才他坐着的椅子给陆瑾坐,“这不,昨日李虫家中来信,说家里头老爷子病重,想要见他最后一面。大人,李虫本就不是咱们县的,您说小的能不让他去吗。所以他巡的两条街,小的顺道也给他寻了。” “顺道?” 沈风禾捧过沈娣递过来的热茶,有些吃惊,“牛捕头,桃枝巷离这儿可有近半个时辰的脚程。” 她往堂前瞥了一眼,桌上摆着一叠干果,一叠柿子,碗筷两副。一旁放着一只泥炉,炉上的蒸屉正蒸腾着热气。 “唉,这也没办法。我也想多寻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沈小娘子,你可知我那大侄儿,还在家里躺着。大夫说,这是惊吓所致。这两天吧,我也在想,哪来什么僵怪啊,定是那人干的,你说说,这么怎么办啊。我那可怜的大侄儿哟” 说是侄儿与舅舅,不过相差不了多少岁数。 牛大志是他娘老子老来得子,待他长到三岁,他姐姐也生了孩子。姐夫是入赘,生的孩子还跟他们老牛家姓。大胆大志,就差一个字。从小他们俩就一块儿玩,与其说是舅侄,不如说更像是兄弟。 昨个儿他去探望,见平日里身子骨硬朗,声如洪钟的牛大胆,就躺在那儿低声喘气,跟一小老头似的,实在是可怜。 牛大志暗暗发誓,不弄清这僵怪杀人案,他还干什么捕头,回家种地算了! 因此,眼下一上值,他便去巡街,一刻都不带停歇的。 “大人来老婆子这儿,可是有什么事吗?” 沈娣并不将三人往前堂引,而是都倒好了热茶后缓缓开口,声音沧桑。 周恒明明才到不惑之年,他的妻子不应该这样白发苍苍。 “阿姐,在陆大人面前不能这样自称。” 牛大志的叹息声很重,在面对沈娣时,他皱着一张脸。 “牛捕头,您唤她‘阿姐’?你们有亲?” 沈风禾惊讶于这称呼,也捕捉到了牛大志对沈娣的关心。 “不是这样,阿姐不过年长我两岁罢了。可你瞧瞧现在” 牛大志的眼里露出无限眷恋,两条刷漆似的眉毛拧得更紧,“我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那时候阿姐总照拂我与大胆,称呼她一声阿姐,也是应该的。后来我们终于等到阿姐嫁了人,再后来,阿姐的女儿也嫁了人唉。” 他似是不愿意再多说下去。 陆瑾吹了吹手中的热茶,“何种称呼不碍事,本来就是想来问问您周” “陆大人这次来啊,就是想来看看您。” 沈风禾抢先一步接了陆瑾的话茬,她挽过沈娣的胳膊,口吻亲昵,“陆大人才到咱们青云县,知晓了沈姨您家中的事,他心中担忧。不过,还有一件顺道的事,就想问问您什么时候回县衙,捕快们做的饭,将陆大人吃得脸都绿了。” 要是放在之前,牛大志定是被沈风禾如今的举动吓得一惊一乍。 眼下不会了。 人验尸都不带眨眼的,打断陆大人两句话怎么了。 “这是哪家的闺女,这般水灵?” 沈娣先是疑惑,转而又拍了拍沈风禾的手背,望向她的眼神中充满慈爱,“好乖的闺女。” “这是桃枝巷沈家的,都姓沈。瞧瞧,是阿姐您的本家呢。” “是莲婶的孙女?” “是勒。” “沈姨,您唤我风风就好。” 沈风禾甜甜地回应沈娣,似是真闺女一般的亲切。 “风风啊风风,好,都好。” 沈娣一下又一下轻拍沈风禾的手背,眼角终于浮现出淡淡笑意。 “沈小娘子说的是,本官是来瞧瞧您的,您要保重身体。” 任何关于案情的话语,面对这样的场景,陆瑾也是说不出口的。 听做饭的那几个捕快偶尔吐苦水。说沈厨娘虽三十有八,但风韵犹存。可她性格彪悍,为人豪爽,有一次出门买肉遭到一客商调戏,几乎将人命根踢断。 可她如今短短数日,竟变作这般样貌。是周恒之死对她打击太大了吗? “家中一切都好。再过两日,老婆子就回来给陆大人做饭。陆大人还没吃过老婆子做的饭吧,老婆子才蒸了些荠菜团子,您拿几个尝尝,也给风风拿几个尝尝荠菜鲜嫩,老婆子又混了豆干进去,从前他们都说好吃。” “对对对,阿姐做的荠菜团子好吃,我多日不吃,眼下还想着呢。尤其这两日鲈鱼肥美,等阿姐回了县衙,给咱们做鱼脍吃。陆大人,小的与您说,阿姐刀工可好了,切好的鱼脍,薄得像纸似的,您一定要试试” 牛大志说着说着,忽然身子一抖,捂住了嘴。 自己怎么与陆大人说话呢。 “好,那便吃鱼脍。” 陆瑾朝着牛大志笑了笑,还是不责怪。 仵作之家,说到底大多人觉得晦气,平日里除了牛大志、牛大胆几个,很少有人上门。又因案子的特殊性,未公布死的是周恒,连挂个白绸的机会都没有。 沈风禾几人的造访,三言两语的,似是给沈娣带来了一些安慰,让原本冷清的屋子变得热闹。 “沈姨,您眼下一人住吗?” “是啊,他去了,就剩老婆子我一人了。女儿嫁得远,也见不着。” 沈娣用竹筷夹了荠菜团子,一个接一个,几乎夹空了蒸屉。 “不要这么多,沈姨您留着自个儿吃。” 沈风禾在一旁给沈娣帮忙,套油纸时,又瞥了四周几眼。 凳子上摆着一只竹匾,里头放了两只绷子,其中一只绣了半只丹桂。 “老婆子吃不了那么多的,没事。” 待沈娣装好了油纸,蒸屉里只剩下三只荠菜团子。 “沈姨放心吧,陆大人一定会找出杀害周叔的凶手,还他一个公道的。” 沈娣递油纸的手一滞,“原先的吴大人不是说是小苍山上的贼寇做的吗?” “眼下看来,并不是。您最近可有听过‘僵怪杀人’?” 陆瑾也从屋檐踏进来,顺口接到。 “老婆子已经许久未出门了,哪里听说过。‘僵怪’?年轻时倒是听过这样的精怪故事。” 沈娣长叹一口气,“我只知那日晨起,我便已经发现他死在院中,门锁也被撬开,家中也被翻得一团乱。” “沈姨,不说这个了。”“风风,要不等过阵子再出去吧。” 外头的天黑濛濛的,见不到一点光亮。早上的雨大,落在窗沿,窸窸窣窣,敲打出声响。 厨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三个身影。 新鲜的白菘沾着雨露,用井水稍作清洗,冲掉根端的泥。刀切过白菘梆子,“沙啦沙啦”,听着就脆嫩多汁。 “这案子也不知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不如趁着这两日白菘鲜嫩,剁在馅里滋味鲜美,将小食摊给摆了。祖母您还是不要担心了。” 沈风禾将面团揉成长条,捏成一个又一个剂子,沈丽娘则是拿着擀面杖,剂子在她灵巧的手指话擀成大小均匀的皮。 “唉,可要将我给愁坏了。一会我与丽娘一同送你去,这你可得听。” 陈莲将切成细丝的白菘与肉馅混合在一起,用竹筷朝着一个方向搅拌,“方才的肉不是牛大胆送的,风风你也瞧了,是俊哥儿。听俊哥儿说,他爹眼下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身。” 牛俊是牛大胆的儿子,平日里牛大胆要他帮个忙,送些肉,他怎么说都是不愿。今日这个时辰,天还没亮,却已将肉剁好送来了。 牛大胆是牛大志巡街的时候发现的。 “僵怪杀人”案未破,陆瑾命捕快们分了好几批,每隔一个时辰,就去轮到的巷口街道巡查一遍。而要去刘成所在的桃枝巷巡查时,问到谁,谁便像是小鸡似的缩着脖子。 问就是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幼儿,头晕眼花,腿部有疾。 牛大志心中也是胆怯,可他好歹也是干了多年,也是捕快们的头。陆大人新官上任,总不能让他认为青云县都是没胆识的,只能踏出一只脚,主动请缨。 这才巡了两个时辰,牛大志就发现了倒在雨中的侄子。秋雨浸湿了他的衣衫,一旁是摔碎的瓦罐,连撑着的油纸伞,都被风吹进了河中。 牛大志连大气都不敢喘,踉跄着上前,将牛大胆翻转过来,颤抖地探了探侄子的鼻息待确保他还活着,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脸,不知是雨还是汗。要是侄子也被剖心挖肝了,他怎么和他老牛家交代! 三个人一同帮忙着做事,东西很快备好。 沈锦书这时候还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沈风禾帮她掖了掖被角,推着小车出了门。 待她推到码头边,不过卯初时分。 天未亮,码头上的人却早已忙活起来。 点点烛火中,热气阵阵。这家卖炊饼,那家卖馒头,更有炸得鲜香酥脆的散子,一口一个,或是与鸡卵同蒸,风味十足。 待与陈莲和沈丽娘告别后,她寻了一处大树荫,将小车推到树下。 这是一棵长势正好的桂花树,树叶茂盛,被雨润得油亮,一丛丛的桂花从枝头簌簌落下,打在她的推车顶上。 这实则并不是个好位置,很靠边。昨日她在码头边又是送辣脚,又是捧果子,与这儿的摊贩们打了照应,才给腾了这么一个地儿。 桂花树挡雨,而推车顶又特意做得延伸出一截,除非刮了大风,否则雨与沾湿了的桂花是落不到沈风禾身上的。 推车底部放了两只泥炉,一只上头是一口扁平的锅子,一只上头摆着好大一口砂锅。 沈风禾掀开锅盖,抓起碗里中的葱花碎撒在上头,“刺啦刺啦”,香味四溢。 砂锅的盖子也开了,里头是从昨夜睡下就熬的猪骨。炭火煨着汤,猪骨上的碎肉与筋头巴脑被炖得落在了汤中。 “好香!” 做工的男人路过小推车,先是被这奇特的摊子吸引,而后阵阵香味往鼻尖钻。 打眼一瞧,是一位模样水灵的小娘子! “小娘子新来的?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男人是码头扛货的脚夫,每日走过这条路不知多少次,别说是哪里摆了摊卖什么,就算是那些摊主家里有几口人,都清清楚楚。 眼前这小娘子长得真好看,就是面生,没见过。 “是啊。今日是第一天呢,大哥唤我沈小娘子便好。” 沈风禾用竹夹子夹起一只煎饺,那煎饺与底部的酥脆“卡”得一声分离开,“这位大哥要试一试吗,不收您钱。” “这怎么好意思呢。” 男人嘴上这么说,但手却不曾停下。他像是不怕烫似的用手抓过那只煎饺,直接往嘴里送,“呼嘶,我不讲究的。哇,烫烫烫你这煎饺真,真好吃。” 男人的手因常年干活,皮糙肉厚的,不怕刚出锅的煎饺,嘴里的皮肉可不行。 那煎饺入了嘴一咬,便有一口浓郁的汤汁往唇齿中迸。汤汁滋味鲜美,吐又舍不得吐,只好抵着舌头,用牙齿嚼。 煎饺外皮劲道,饺底是一层酥脆的壳,酥韧结合,极有嚼头。 新鲜的猪肉馅与白菘丝混合,又鲜又嫩。最让人叫绝的是那一口一咬就迸发的汤汁,香滑烫口。 尝一只,哪能够? “沈小娘子,这煎饺怎么卖?” 男人砸吧砸吧嘴,煎饺的滋味还萦绕在他的口舌中,久久不能消散。肚子也被这一只煎饺惹了馋虫,咕噜噜地叫。 “八文十只。大哥可以在我这推车下吃,也可以帮您用油纸打包。” 虽说大肉馒头只要三文一只,但这十只煎饺里头的肉可多着呢。不仅嚼起来油香,味道还好。 男人想了想,从怀中翻出八个铜板,往桌上一拍,“那就在你这儿吃吧,你这小食摊还挺特别,竟落不到雨。” “好勒,您坐下吃。” 沈风禾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她那头掏出了一只板凳,摆到了男人的面前。 “霍,还能坐着呢,可太有意思了。” 小食摊延伸的车顶下,有一截伸展出来的木头。虽只有一尺宽度,但足够能摆上碟子,一边也能放上三只小凳。 这么有技巧的设计从何而来。 沈风禾要多多感陆儿时的自己,总是扒拉着电视,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广告。 那电视广告天天让人摆摊创业,做了一个集煎炸烹炒,还能坐人的小推车,其下写字:心动不如行动,月入过万不是梦,赶快拨打电话加盟吧。 沈风禾的小推车除了不能蹬着就出摊外,与那电视广告里头的几乎如出一辙。 她的动作利落又快,数好个数一铲一夹,十只煎饺就被放入碟中,呈到男人面前。 男人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只放进口中,只不过这次他学乖了。 先小心地咬破一个小口子,仔细地吸溜里头的汤汁,再蘸小碟中的醋,一口吃掉。那滋味,简直妙不可言! “这煎饺做得真漂亮。” 男人夹起一只煎饺左瞧又瞧,“褶子捏的好,下面的脆壳一点也不焦,怕是汴梁城里的点心,也长这个样子哩。” 夹着的煎饺,饺形规整,个头也比寻常的煎饺大许多,像是夹着一条银鱼。而底部的脆壳,又似冰霜花蔓延。 “李哥你这话说的,像是你去过汴梁似的。” 另一个脚夫哼着曲子,从旁插话,“还以为你去搬货了呢。好小子,原是躲在这吃饺子……哟,生面孔。你小子,最好真是来吃饺子的。” “我摸着良心说,我真是来吃饺子的。” 男人朝他挥了挥手,“你也来尝尝,鲜得很。” “得,码头上那几样朝食我也吃腻了。反正这船货还没到,给我也来几个。” 他拉开另一个凳子,“咋卖啊。” “八文十只。” “还成吧,来一份……你小子,我倒要尝尝有多好吃,指不定你有坏心眼呢。” 第一位食客才坐下,又吸引了第二位。沈风禾心里头高兴,干活也有劲。 只不过这次端到这两位面前的不止煎饺,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骨汤。 “可要葱花与芫荽?” 沈风禾端着两碗汤,唇边漾起一抹甜笑。 “这……我们可没要啊。” “不要钱的。下雨冷,给二位大哥暖暖身子,搭着煎饺吃,嘴里也不干。对了,喝完了还可以续。” “都要!” 就冲这笑,要钱他俩也要啊。 骨汤熬得浓浓的,一碗下去,肚里发暖,浑身都有劲,恨不得马上搬上两船货物。 “我就说好吃吧。” 男人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赶紧付钱……人沈小娘子这么早出摊,多不容易。” “我还能吃白食不成。” 脚夫用袖口抹了一把嘴,从腰中翻出八文铜板,放到桌上,“人姓啥都知道了,李哥,真有你的。” “懒得理你。” 待这两人离开,也有不少行人被这独特的小食摊与煎饺的香味吸引,纷纷来买。 天冷雨凉,一口煎饺外酥里嫩,一碗骨汤浓香扑鼻,小食摊前很快就挤了不少人。 一枚枚铜钱被扔进沈风禾的钱罐子,叮叮当当,打在罐上,乐在她心。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卖了好几锅。 这会子她才新煎上一锅,就有十多个披着蓑衣的男人来势汹汹,直奔她的小食摊而来。 她拿着锅铲的手一滞。 她特地挑的这个时辰来摆摊,收保护费的也起这么早? 其中,一男人嗅着鼻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面前的锅。 他话一出,沈风禾心里的石头才落下。 “李哥说这儿的饺子好吃,我们也来尝尝。” 沈风禾朝着陆瑾摇了摇头,“咱们吃团子。” 三人喝了一盅热茶,便告退了。与他们同行的,也有牛大志。 “沈小娘子,方才你为什么不仔细问问那沈娣?” 明成握着一个荠菜团子,一边吃一遍疑惑问道。 手中的荠菜团子是沈娣现包,掺了糯米粉,外皮吃起来劲道软糯,而内里呢又是混了猪油的荠菜与豆干丁,咬一口油汪汪地淌汁水。 饶是明成方才在沈娣家中已吃了三个,他像是吃不饱似的,出个门还是忍不住再拣一个尝尝。 “如若要刻意隐瞒,直截了当地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隐瞒什么?我阿姐是好人,她真的人特别好,沈小娘子你不会怀疑我阿姐吧。” 牛大志在旁听了有些恼怒,“难道是因为她的头发?” “阿姐确实因为周恒之死悲怆过度,一夜间白了头,可她万万不是什么僵怪啊。要说白发,青云县的白发老头老太,我能给你抓出个几十个来。沈小娘子,你可不能平白无故污了我阿姐的清白。再说了,阿姐也不会吓大胆的,她待大胆好” “沈娣与周恒,平日里感情很好吗?” 沈风禾并未过问僵怪之事,这一问,反而让牛大志更加奇怪。 “你要我说?” 牛大志想了片刻,才缓缓达道,“若是阿姐不喜欢那周恒,怎么会嫁于仵作之家。沈小娘子,你精于仵作之技,应该知晓仵作地位低下,连带着孩子都不能科举的。虽说阿姐生的是女儿,但嫁的时候,她也不知日后生男还是生女啊。” “沈娣的女儿,是何时出嫁的?” 沉默许久的陆瑾忽然开口。 “回陆大人,是三年前。” “方才本官听沈娣说,她女儿嫁得远,是嫁到了哪里?” “这小的也不太清楚,也确实是远,都要到汴梁城了。” “汴梁离青云县山高水远,本官来汴梁,走的是水路。” “是啊,当时艳艳就坐的陈强那大船。陈强嘛,与艳艳一块长大的,大家都熟悉,就坐他的了。” “她叫什么?” 沈风禾瞳孔一怔,转身问道。 “艳艳啊,周艳。” 陆珩闭了闭眼,握着她的腰,“夫人乖,松口。” 怀中的人置若罔闻,反而咬得更厉害。 非要在他脖颈上,留出个印。 可他的夫人啊,怕他疼。 她不好意思下狠口,只有一点,一点这哪里是咬。 陆珩墨眸沉沉,看着怀中人的发丝,喘息回:“夫人你是要我死吗?” 第 35 章 争牙印 沈风禾就这样在陆珩肩头,似不安分又认死理的猫儿,对着他脖颈左侧细细啃咬。 呼吸、唇瓣和齿尖,几乎要将陆珩焚烧殆尽。 “郎君。” 她含糊地抱怨,“屋里的炭火有些多了。” 陆珩任由她的行为,直到她抬起头,眯着眼,满意地端详着自己在他颈侧留下的清晰牙印。 那一圈印记在烛火下微微泛红,水色润润,是一枚专属的烙印。 沈风禾看着她自己种下的“区分标记”,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又眼神迷蒙地开始拉扯他的衣襟。 他被强取豪夺了。 “砰砰砰!” 巨大的敲门声与叫喊声在幽静的桃枝巷格外明显,连河里的野鸭都被惊飞了几只。 小县里的消息,这边刚有风声,那边便传开。即便牛大志早晨千叮万嘱牛大胆将他那张嘴给闭上,但他那老毛病愣是在客来楼里全给交代了。 一传十,十传百,谁还敢出门?都个个回家躲着。 可这么一吆喝,家家户户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劲头,纷纷将门开了一条缝,伸出半拉脑袋,想要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沈风禾,死丫头,你赶紧给我出来!” 话一说出口,在椅子上坐着的陈莲当即焯起了身旁一根烧火棍,迈着大步,风风火火地拉开栓子,一把将门给打开。 “匡当”一声,原本在小院门前趴着的女人顺着大门跟着这门冲了进来,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下了雨的泥地尤为潮湿,这么一摔,原本一身新式样的花布交袄当即滚了一圈泥,还压倒了院里头两颗白菘。 “哎哟喂。” 周兰吃力地从地上爬起,瞧了瞧手心里的泥,又低头瞧了瞧衣裳,心里头的火“噌噌”往外冒。 “哟,周家的你来做什么?” 趁周兰还在对着自己摔红的手心吹气的间隙,陈莲率先开口道,“来给我们家拔菘菜来了?瞧你这架势,是想直接拔了拿走啊。” 陈莲这会子哪还有慈祥之色,黑着一张脸,并不好看。 “来做什么?” 面对陈莲的讥讽,周兰叉着腰,面色涨红,啐了一口,“我呸,谁稀罕你们家两颗烂菘菜,我是来拿钱的!” “你脑子让你家骡子给踢了吧,谁家欠你钱了?” 陈莲将烧火棍一横,将院门敲得“梆梆”作响,将沈风禾挡在身后,“再诨说一句,给你打出去!” “你这烂了舌头的混账婆子,老不死的,你敢打一下试试?” 周兰瞧了一眼这根烧火棍,眼珠子“咕噜”一转。 她这衣裳本就滚脏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都来看看,都来看看!看看这这黑心婆子欠钱不还,还打人!哎唷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快都来看啊,沈家打人了!” 她这眼泪,说来就来。半身衣裳都是泥,也确实是有那么点被欺负了的样式。 谁不爱瞧热闹。 周兰嗓门大,如今这么一闹挺,整条桃枝巷都能听见她的哭喊声。邻里间的门缝开得更大了,更有不少胆大的,都围过来瞧。 “谁打你了,赶紧起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眼瞧着人越来越多,地上这人实在是泼皮无赖,沈丽娘将女儿往身后藏藏,便想弯腰将周兰给拉起来。可她人还未碰到周兰,就见周兰将身一扭,向后倒去。 “沈家媳妇儿也打人了!” 她这演技一气呵成,若是离得稍远些,瞧着还真像沈丽娘推的。 哭上半晌,她还未起身,沈家人索性也不愿管了,眼瞧着她哭去。 疯妇人。 “娘,饿饿。”又是起了个大早,天未亮。 昨日沈风禾包的煎饺不多,拢共卖了六锅。 一来是第一次出摊,先做小本买卖若是生意不好,不会浪费了米粮。二来煎饺的锅子是家中的一只平锅,一锅只能放上约五十只煎饺。 而她原先备好的大铁锅,正收在厨房的一角,等着日后的大用处。 三百只煎饺用了五斤猪肉,骨汤用了三根猪骨。 青云县的猪肉十五文一斤,白面六十文一斗。 虽说是小本生意,但沈风禾用的都是好食材。小食摊最吃回头客,若一开始就偷工减料,起先大家图个新鲜,生意自然好做。可日子一久,便都不来了。 她昨日仔细算了算,除去一百文左右的成本,光卖上一个时辰的朝食,她就能获利约莫一百五十文。 要不怎么说卖朝食挣钱呢! 第一次摆摊有了这样的开端,心中便有干劲,任谁想要继续下去。陈莲与沈丽娘也知晓沈风禾挣了钱,一早起了便帮忙。 可祖母的咳疾未愈,沈风禾千劝万劝,也只让她帮忙切了白菘后,便又催她回去睡觉。 牛俊穿着蓑衣,提着灯笼来送猪肉,连碗热米酒都来不及喝,便飞奔出桃枝巷。 肉铺里的伙计胆子更小,多加工钱都不愿来,牛俊只能硬着头皮送货。眼下除了巡街的捕头,谁还敢来桃枝巷。 “风风带凤姐儿去吗?” 沈风禾才将小推车推到院门口,沈锦书便抱着一方枕头从卧房中出来。她未扎小辫,睡眼惺忪,用打探的语气道,“外头那么黑,风风一个人会害怕的。” “昨日我们俩说好了,等刘叔的案子破了,风风不卖朝食了,就带凤姐儿出去。” 沈风禾走到沈锦书跟前,伸出手指,“风风再与凤姐儿拉一次勾,不骗凤姐儿。” 昨日等沈风禾卖完煎饺回家,老远就瞧见沈锦书一个人搬了只小凳子,坐在院门口等她,气呼呼的,不断探着脑袋张望着巷口。 若不是沈风禾在收摊后又去买了一罐蜜煎金橘哄她,指不定到现下还生她的气呢。 沈锦书伸出小手,还未够到沈风禾的手指,便“噗嗤”一笑,叮嘱道,“拉过的勾怎么还能再拉一遍这个给风风,风风一个人去,要当心再当心,小心再小心” 一只串着绳结的虎头娃娃被勾在了沈风禾指尖。 那虎头竖着双耳,只是三针两脚就将它勾勒得活灵活现。只不过它虎头扁扁的,成色也有些黯淡。 “凤姐儿的宝贝怎么给我了,这可是舅母从小给你戴到大的,平日里你都放在枕头旁,瞧两眼,摸两下,才舍得睡觉呢。” 整只虎头还带着一丝暖意,定是被沈锦书捂了好久。 “就要给风风。阿娘说这是佑平安的,那给风风了,也能佑风风平安” 沈锦书见沈风禾握着虎头娃娃的迟迟不动,皱起了眉头,有些委屈,“风风不要,那还给我好了。” “不行,凤姐儿已经送我了。” 沈风禾笑了笑,将虎头用上头的绳结穿在腰间的衣带上,揉了揉沈锦书的脑袋,“凤姐儿快回去睡,睡醒了就能吃到风风给凤姐儿带的糖球。” “不要揉啦” 沈锦书一边抱着枕头,一边用手顺自己的头发,低声嘟囔,“再揉凤姐儿的头真成兔子窝窝了。” 在回卧房之际,她又朝着正锁门的沈风禾喊,“风风,凤姐儿要林檎糖球!” 虽说今日又多包了几锅煎饺,但等沈风禾将小推车推到码头,还是昨日那个时辰。 天阴沉沉的,下着细雨,码头上散发着各类朝食的味道,还萦绕着一股雨天特有的泥腥味。 “沈小娘子,你可算来了。” 沈风禾还未想小推车推到那棵桂花树下,远远就瞧见三五人挥着手,“快给我来十只,今晨一醒心里头就想着。” 打头阵的还是那脚夫。 昨日他搬完两船货物后便跑来与沈风禾闲聊,攀谈中沈风禾也知晓了此人名叫李大河,总是与他在一起的那人叫孙伍。 做生意,自然要记住自个儿的顾客。昨日短短一个时辰,此人姓王,那是周大哥,卖炊饼的是岑婆,船工的女儿叫顺姐儿沈风禾没有一位不记住的。 “沈小娘子,这个给你。” 李大河踌躇了一会儿,将手中的另一串糖球递到沈风禾跟前,“多买了一串,我吃多了也牙疼。” “乐。” 孙伍在一旁咬着一串糖球,笑了一声,“整得跟小娃娃似的。” 糖球山楂红艳,晶莹剔如玛瑙。个个饱满,被紧实地串在竹签之上,外皮则是裹着金黄透亮的糖浆脆壳。 “好大的山楂,是哪里买的,等收了摊正好我给小妹也买一串。” 本就答应给沈锦书买糖球,如今来得正好。眼前的糖球做得实在是诱人,她自个儿看了也发馋。 “陈瞎子那糖球摊,这儿走到底就能瞧见。你说陈瞎子一个半瞎,挑的山楂怎么恁大,还恁好吃,酸甜可口,我隔两日就买。” 李大河拿手往远处指了指,“别买错啊,是个半瞎老头,别去另一家买,尽串些坏山楂,酸得能要人命。” “有林檎糖球吗?” “有,还串金橘,串壶柑呢,这陈瞎子啥都能串。” 李大河死活推搡着不要钱,最后还是被沈风禾往碟中多放了几只煎饺。 煎得恰好的煎饺被端上了桌,冒着热气的骨汤中再撒上芫荽与葱花,香死了! 李大河吃得美滋滋,瞧得美滋滋,心里头也美滋滋。 今日的沈小娘子穿了一件翠绿的袄裙,用同色的攀膊扎起她的衣袖,露出里头纤细的胳膊。 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往外弹,油点子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像是不怕烫似的,用锅铲铲出几只煎饺,还笑意盈盈地给行人打包。 几缕碎发被细雨打湿,轻盈地垂落在她的额间,当真像是雨中的仙子! 饶是李大河在码头上搬货,来来往往见过那么多人,都没见过像沈小娘子这般标志的。 “李哥喂。” 孙伍伸出手在李大河的面前挥了挥,“李哥,你魂飞啦?” “去去去。” 李大河回过头来,白了孙伍一眼,“我在看沈小娘子这煎饺是怎么做的,学两手,回头做给我娘老子吃。” “你猜我信不信?想当孝顺儿子给你娘老子带一份回去不成了,反正沈小娘子这儿有油纸。” 孙伍被烫口的煎饺烫得龇牙咧嘴,“斯哈斯哈”地往外直哈气,却还要出言逗弄,“你也不问问人家住哪儿,家里头又是个什么情况……万一人家已经嫁人。” 他终于将那只快要烫破他舌头的煎饺咽下去,缓缓道,“到那时,李哥你就真的要魂飞了。” 李大河别看着扛货扛了一身腱子肉,实则是个实心眼。若是跟他平时与他唠家常,他还是能与你谈上两句,扯上半个时辰也不在话下。但若是一向他打听喜欢什么样式的姑娘,他定是臊得脸与猴屁股似的。 本想多来沈小娘子这儿多吃几趟,慢慢相处,可经孙伍这么一说,李大河登时有些着急。 这万一沈小娘子当真嫁人了,那他还做什么田螺娘子的美梦呢。 李大河猛喝了一口骨汤,随即开口道,“沈小娘子每日都来的这么早,不知家住哪里。眼下的天才有一点儿亮堂,你每次摸黑出门,要当心的,家里人也不陪陪你。” 他儿时跟着弟弟读过两本书,问出这个问题,已是将肚子里所有的墨水都搜刮了个干净。 他真是太有才了。真是既不显得突兀,又能问清楚状况的问题。 李大河心中暗喜对自己的才华夸奖了百遍。 “倒也不是很怕。” 沈风禾帮李大河又续了碗骨汤,眉眼弯弯,凑到他身边,悄声说道,“李大哥,我家住桃枝巷呢。” 沈风禾并不忌讳告知李大河家住何处,毕竟眼下谁都不管往那儿跑。 果然,“桃枝巷”三个字才说出口,喝汤的二人都面色一沉。 “桃,桃枝巷。” 李大河霎时有些结巴,“是,是不是刘成家那个桃枝巷。” “是啊,刘叔家与我家中间就隔了几户人家。” 沈风禾讲这话时云淡风轻,哪里有半点异常。 被插在一旁糖球被点着的炉子一熏,脆壳融化成糖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沈风禾觉得可惜,便咬下一颗含在嘴里,一边嚼一边与二人攀谈。 果真是酸甜交织,甘香可口。 好吃! “那,那是不是真的有僵怪啊……” 方才的骨汤也暖不了眼下浑身发怵,孙伍后背的汗噌蹭在外冒,“我怎么听说牛大胆还在床上躺着,他店里的伙计讲什么他嘴里一直念叨着‘有僵怪’,不会是真的吧。” “哪有,我怎么从未见过。” 沈风禾又含了一颗山楂,鼓着腮帮子笑道,“那都是哄骗小孩子的事,孙大哥也信?” “牛大胆的胆子很大的,都被吓成那样。沈小娘子,你也别笑小孙了,毕竟……” “唉。” 李大河长叹一口气,皱了皱眉。 “你可知我们之前的船主,也是叫那僵怪掏了心了。” 周兰这头哭着,还拉着她的儿子跟她一起哭。 周成个头不小,蹲坐在地上学着自个儿的娘哭,着实有点不成腔调,围观的人也对着他指指点点,更有小孩子捂着嘴偷笑。 他们本就不是青云县人氏,坐在骡子上,赶了一天路,又一路问过来,才寻到沈家。除了晨起吃了一张饼子外,便是几口冷水,肚里早已叫唤。 院里的火堆未熄,锅子还夹在火炉上,里头还剩不少鸡肉,锅边贴的饼子更是在余热的加持下,酥香得不得了。 沈锦书手里头就捏着半块饼子,周成闻着馋,瞧着也馋。 “乖,娘一会儿给你买糖薄脆吃沈家打人了!” “现在就要吃,现在就要吃,娘……饿饿。” 肚子饿起来是最难受的。周成肚里空空,腹里饥鸣,像是肚皮与后背黏在了一起,咚咚打鼓。 “别吵吵,一会儿再吃。” 周兰一会儿声音高亢,喊上一句“打人了”,一会婉转低沉,说上一句“买糖薄脆”模样甚是逗人,沈锦书窝在沈丽娘后头咯咯直笑。 “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这假模假样的哭喊声可不止能引来邻里,还将带着陆大人去刘成家勘察的牛大志给引来了。 方才在客来楼那么一闹腾,牛大志怎么得也在陆大人面前好好表现自己。 与其说是表现,不如说是他自个儿认为的“赎罪”。毕竟陆大人这人,他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乍一看吧,亲人。说话温柔好听,对于在客来楼的事,也不责怪。他一转身吧,陆大人眼一眯,他就觉得自个儿后背冷飕飕的,可吓人了。 其实他心里头也发楚,他定是不知多少年来,第一个追着县太爷跑了一个多时辰的捕头。 现如今再带着陆大人勘察案发现场,自然是不能出一点儿差错的。 可这他才到刘成家院里开口给说道说道,耳畔就传来——“打人啦!” 这都什么事,今日真是不得安生。 “哎唷,官爷,官爷您给做主,您给做主啊!” 周兰瞧见牛大志一身官服,像是见了救兵,踉跄着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打人啊,沈家打人啊!” 周兰的儿子虽已长到二十多岁,但她平日里也是个爱打扮的,每每出门都要用上半罐香粉。 可牛大志,偏偏最闻不得鲜花香粉。一到春日,花开得正盛时,青云县半个街道都能听到牛捕头的喷嚏声。 “官” “阿嚏!” “打人” “阿嚏阿嚏!” “做主啊” “阿嚏阿嚏阿嚏!” 唾沫星子如同下雨般,落了周兰满头。 “介是个嘛事!干嘛啊你这是!阿阿阿阿嚏!” 牛大志蹦跳着两步,甩开了周兰。鼻尖传来的痒意与连续的喷嚏让他将自个儿的北方口音给蹦出来了。 “牛捕头,喝碗水,好受些。” 沈风禾端了一碗热水,跨过周兰,递到牛大志跟前。 牛大志用碗中的热气熏了熏鼻子,才止住了喷嚏。待眼中清明,他才问起话。但才问上两句,便又被周兰打断。 “官爷,让我说!这沈家啊,欠我家钱?就这沈风禾,她原本不叫沈风禾,叫作孙风禾。总之,管他个什么风禾,都欠我家钱了!” “我说这” 牛大志试图插话。 “放屁!什么钱?我们风风哪里欠了你们周家人的钱?若是说那礼金,早就还了回去,你要找,也要找孙家,到我们家来做什么?你也说了,你叫的是沈风禾,并不是孙风禾。我们风风,已是与孙家毫无关系了!” 牛大志往这一站,陈莲气势也是更足了。毕竟是他们青云县的捕头,难道还帮着外县人不成?再说了,这周兰本就在无理取闹。 那根柴火棍也是在手里攥得更紧,恨不得真往周兰身上打去。 “要我说” 牛大志继续插话。 “毫无关系?你这王八婆子,嘴里没好话了?与孙家没关系?她不是她娘老子肚子里爬出来的?白吃白拿了我们家好些东西?不想还了?” “就那点子破烂玩意,你还好意思要钱!你这厚脸皮的婆子!” “破烂玩意?那你还钱!” “我说都给我闭嘴!” 说是请牛大志给评理,可牛大志愣是一句话也没插上。 他“哞”的一声,生气了。 毕竟是青云县的捕头,牛大胆嗓门之所以大,也有点传承他舅舅的缘由。 这一嗓子,鸦雀无声。 “欠了什么钱?可有字据?拿出来瞧瞧?” 为了确保二人不再吵闹,牛大志迅速地说完三句话,一气呵成。 “有有有在这呢。” 周兰在怀中掏了又掏,掏出张着墨不多的纸。 “娘,我饿饿,我要吃糖薄脆!” 周成在旁不断地拉扯着周兰的衣袖,声音也委屈起来。他实在是饿极了。 “鸡蛋一篮,母鸡一只,河鱼一条,王八一只,野兔一对,野鸭一只。” 牛大志念完,翻过来瞧一眼。而后对着光,揉了揉眼睛,又仔仔细细地瞧上一眼。 “没,没啦?” “对啊,就是这些官爷您瞧瞧,白纸黑字,都是签了字的。既是退了与我周家的婚事,自是也要将东西还来,得有四百六十文呢!” 周兰凑过身,身上的香粉再次席卷而来。牛大志用指尖夹着纸张,后退两步还给了她后询问身后的沈家人。 “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陈莲点了点头,“那你找孙家要去啊,礼金退了给你,难不成,这点东西还不给你?” “早下了他们的肚!” 周兰捶胸顿足,只觉得可惜,“人家要我来寻你,我想想也对,毕竟娶的是你啊。” “这糊涂婆子,我们家风风从未与你家儿子拜堂,如何能说娶?不就是四百六十文,拿了赶紧滚!” 陈莲以为孙家连同礼金与收的聘礼都退了去,没想到孙家二房都是些馋嘴的,这才没过上几日,就将送来的聘礼吃了个一干二净。 与孙家断亲时,他们一边假惺惺地抹着泪,一边又收了她二十两银钱。想必她为风风准备的嫁妆,定是也让那孙家吞了去。想到这儿,她更是气恼。 “娘,饿饿,成儿要饿死了,娘快给成儿买糖薄脆吃。” 周成又在与周兰闹腾。 沈锦书知晓他饿,虽已是肚里撑得吃不下去了,可依旧拿着半块饼子在他面前吃得“喷香”,饼渣子掉了满地。 “祖母,不急。” 沈风禾拍了拍陈莲的手背,淡然地笑了笑。她走到牛大志跟前,率先行了礼,而后也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 “这么热闹,牛捕头,到底什么事啊?还没解决呢?” 陆瑾拿着一块糖薄脆,出现了。 这糖薄脆是他的仆从帮他买的。风尘仆仆了一路,又让牛大志追赶了一个多时辰,他也是饿了。 手中的糖薄脆如酒盅口一般大,别瞧着样貌平平,滋味可不一般。 外头是酥得掉渣的皮,叫那小摊贩揉了千八百次,在热油里锤炼成一层又一层的酥皮,咬一口便是好听的脆响声。 内里明明只是芝麻碎与糖,却甘甜如密,叫人满颊生津。 “咯吱,咯吱。” 是陆大人咬着糖薄脆瞧热闹的声音,可谓清香脆爽。 “娘!有糖薄脆!” “嗖”的一声,一个身影,直奔陆大人而去。 鸭肉的咸香,糯米的米香,混着红枣、莲子、松仁的香,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两派忘记了争论,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脸上满是惬意,“这蒸鸭的香气也太勾人了,今日可有口福了!” 另一人附和道,“有沈娘子在,咱们大理寺的饭食真是越来越好了,暖汤热食下肚,连干活都有劲。” 真好啊。 众人边说边继续享用手边的吃食,一派闲适舒心。 外头忽传来一道洪亮得能震破屋顶的声音。 “我陈洋回来了!大家伙儿这段日子可想我了没?”【】 35-40 第 36 章 休沐日 持续了半月如沐春光的大理寺饭堂,今日被一片阴云罩住。 陈洋仔细检查着货架上堆得小山似的面粉,眉头拧在一块,伸手在面粉袋上重重一拍,“怎用这么多面粉,这是要蒸出一整马车馒头不成?”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在胡麻油上,更是惊得直叫唤,“你们以为胡麻油是井水,不要钱似的敞开用。这半月厨下是没了管束,就这般铺张?” 旁边的吴鱼小声辩解:“陈厨,这不也是为了让大伙儿吃好些嘛,最近吏君们办案勤,司厨处也没说咱超支。” 司厨处前几日来检查,拿着沈风禾做的胡麻鸡子卷吃得眉开眼笑,大笔一挥就批了下月款项。 别提有多美了。 “怎半个月不见,你小子倒硬气。” 陈洋斜睨他一眼,“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大理寺的钱就不是钱了。照你们这造法,再过两月,怕是要把司厨处的库房给搬空。” 僻静的巷子里远远传来竹梆子的两声清响。 今日的雨不同往日那般大,雾气渐渐散开,野鸭一早在河里捉鱼,整个桃枝巷不再静得可怕。 雨似是要停了。烛火摇曳在蜡油中,发出轻微的细响。 陆瑾使劲嗅了嗅鼻子,眉心一皱,忍不住咳嗽几声,“咳咳咳好臭的味道,哪有胭脂香。” 长久不通风的船舱内本就难闻,此时再去深吸一口,便更有奇怪的味道钻入鼻腔。 譬如猪粪、鸡屎真是刺鼻难忍。 “那是陆大人闻得不够仔细。” 沈风禾瞧见陆瑾用掌风扇了扇鼻子周围,觉得有些好笑,“昨日民女在码头卖朝食时,摊子上来了不少脚夫。干民女这行的,多多少少在这儿能与谁都打个照面。码头上的脚夫大多未成家,几乎不会沾染上这些胭脂香。” “那可不一定。” 陆瑾走到靠在一边的几只大箱身旁,试图打开,“你还年轻,不知其中的门道。脚夫这行,多年轻力壮。年轻人血气方刚,即便不成家,那也是瓦舍妓馆的常客。” 陆瑾虽是文官出生,但从小母亲对他要求严苛,即便家境比不得旁人,但君子六艺也是要学的。更别说时常磨炼他的体格,叫他的力气大的与武将似的。 可这区区一只木箱子,怎么这么难打开? 陆瑾有些不信邪,使劲摆弄那箱盖。那箱盖在陆瑾的大力下“吱嘎”乱响,似是要被他捏碎了。 “还是陆大人懂行,民女佩服。” 沈风禾走到陆瑾身边,在这只大箱子旁踱了几步,“不过,陆大人,箱旁两侧有铜扣,似是要将那铜扣按住,箱子才能打开。” “装在两侧?确实是有些不同寻常。” 按理说,箱锁都装在正侧,陆瑾凑过去一瞧,果然木箱两旁有两个铜扣。他与沈风禾一人一侧,一同按住,听得“卡卡”两声,那箱子终于开了。 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在打开木箱的间隙回了一句,“本官对瓦舍妓馆的事一点儿都不懂。” 说完,他又后悔了。 因为沈风禾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这也怪不得陆瑾,汴梁城内的瓦舍妓馆能足足开一条街。而汴梁河道众多,大多货物都走水运,那脚夫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陆瑾不爱坐轿,上下朝时,总能听到一堆脚夫聚在一块儿,谈论哪哪的瓦舍又上了新戏,哪儿的馆子里又添了新的花魁。 当箱盖被打开后,确实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胭脂香,只不过更多的依旧是家禽的味道。 “陆大人,您来看看。” 藉着烛火,能看清木箱的内里。这木箱内里极大,别说是装鸡鸭,便是装个人也是装得的。 “这是什么?” 方才没有烛火时,内里就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微光。待看清,沈风禾用手指夹出里头的东西,“是蚌珠。” “船上有蚌珠,并不稀奇,不过这蚌珠会发光。” 陆瑾眯了眯眼,“若是直接从蚌壳中取出,并不会有这样光,应是撒了萤光粉。且这颗蚌珠圆润通透,想必用于头面或是绣在衣衫上。” “没想到陆大人也是个首饰行家。” “本官母亲喜欢。” 陆瑾的母亲不爱金银玉器,偏爱蚌珠。陆瑾孝顺,总爱收集些珠子送她。 “你等一下” 陆瑾眼瞧着沈风禾一脚踩住木箱的一侧,直直就要往里跨。 “怎么了。” 沈风禾盯着自己被陆瑾牢牢抓住的手腕,“陆大人,民女只是有个想法,想试试。” “里面很脏。” 烛火不仅照亮了木箱的内里,还将木箱的底部给照清了。 那木箱底部,有许多干透了的鸡鸭粪便,那颗蚌珠方才也是从里面夹出来的。 “不如,让本官来吧。” “陆大人,别看这箱子大,装不下您的。” 沈风禾上下打量了陆瑾一眼,真像史书中记载的那些人。 身有八尺。 “那也等等” 陆瑾解开身上的外袍,抖了抖,将它铺到了木箱底部,“可以了。” “陆大人。” 沈风禾露出一抹惊讶之色,“您这外袍是织锦,能买十多件民女的衣服了。民女的袄裙脏了,回去洗洗就成,您这” 织锦的外袍已经将木箱底部全然覆盖。 “本官洗洗也成,反正已经铺上了。” 见陆瑾一点儿都没有将外袍拿出来的意思,沈风禾也不再说什么。她用手抓住木箱一边,将身一跨。 待整个人都进了箱子,沈风禾拉住箱盖的一角,还未等陆瑾反应,那箱盖一下子便盖上了。 箱盖才搭拉住一边,又是“卡卡”两声。 沈风禾在里头用双手往外推,却怎么也推不开那箱盖。陆瑾根本还没有去动锁扣,怎么一盖上就自动扣上了。 有点像带按钮的行李箱,方才那铜扣就是按钮。 箱子里很黑,只有身侧的几个透气孔,见到一丝光亮。 那是陆瑾点的烛火。 饶是沈风禾用尽了力气,实在是推不开,没有任何办法。木箱只能从外头打开,里面根本不行。这样的箱子,若是装家禽,绝对是件好东西。 但若是胭脂香,蚌珠。 她心中一沉,若是装的不是家禽呢? 底部确实有家禽待过的痕迹,若是与家禽同装。 沈风禾闭上双眼,想像了一幅画面。 被装在箱子里,而周围围满了家禽。 黑、挤、臭、惊惧似是时间愈长,愈绝望。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去触碰箱盖,还是想推。 这是本能。 坑坑洼洼?好像是字。 “你没事吧!” 箱盖忽然被打开,露出陆瑾举着蜡烛的脸,他紧皱着眉头,面色有些涨红,“本官方才开箱子,依旧是推不动!” 那木箱是被打开了,不过是被陆瑾暴力掀开的。 木屑碎了一地,连箱盖都飞到了一边。 “陆大人” 烛火映照出沈风禾噙满泪水的脸。陆瑾不曾看到过这样的她。即便是她面对尸体,都是波澜不惊。 怎么会,箱子里面到底怎么了? 沈风禾用手指了指被丢在一旁的箱盖,“那上头有字” 她摸出来了。 陆瑾将蜡烛拿近。 那箱盖上布满划痕,上头的血迹已经干透成暗红色,刺目一片,连成了两个字—— 救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出摊的第四日。 “风风,小,小刘那件案子怎么样了” 陈莲拉住她的衣角,犹豫着开口,语气中充斥着对这案子的关切。 方才在几人备肉馅时,陈莲就欲言又止,但在沈风禾出门间隙,她还是忍不住过问,“我也不知晓昨日陆大人来做些什么,但,但总归,你要是再见到陆大人,能给祖母问问吗唉,风风,小刘真的是个可怜孩子啊。” 陈莲知道自己是个妇人,也不曾读过什么书,更不知案子上的事又该如何去办,而自家孙女又与陆大人走得近,只能从她那儿打听。 她夜里总睡不好,一闭眼就总是梦到儿子与刘成儿时的事。虽说刘成并非她亲生,但她心里那块就是像被揪住似的难受。 “祖母放心,陆大人很快会查清这案子,找出凶手的,要不了多久了。” 沈风禾将陈莲扶回卧房内,给她倒好枇杷叶梨汤,“咳疾的药苦,您喝得少,还是多喝喝这梨汤吧。祖母,指不定等你咳嗽好了,刘叔的案子也破了。” “风风,要不你也别去了吧,你不出摊,家里也不会少你一口吃的。我这心里” 陈莲将沈风禾的衣角攥得更紧,声音哽咽,“从前咱们桃枝巷多热闹啊,眼下一点人气儿都没有。风风,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祖母唉。” 眼瞧着陈莲依旧没有松开她的势头,沈风禾心里也有些动摇。 可毕竟已经摆了几日了,好不容易混了脸熟,也好不容易寻了那个位置,日后再去,可不一定有了。 “祖母,凤姐儿来陪您睡。” 正当沈风禾踌躇之际,沈锦书抱着她的枕头,小跑到二人跟前。她捧起装满了梨汤的碗,“祖母赶紧趁热将梨汤喝光光,凤姐儿给祖母讲白雪公主的故事,哄祖母的睡觉。” “这是个什么故事,新出的话本?祖母还没听过哩。” 两个孙女都这样贴心,陈莲的心里登时好受了不少。她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接过碗将梨汤喝了个干净,“凤姐儿来祖母床上,祖母的被褥暖和。” “是风风讲给凤姐儿听的,好听着哩,凤姐儿讲给祖母听。” 沈锦书一边赤脚爬上床一边给沈风禾使眼色,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口型分明在说“风风快去吧”。 祖孙二人这样其乐融融,沈风禾松了一口气,也能放心出门摆摊。 但眼瞧着祖母这副担忧的模样,可见这“僵怪杀人”案一定要尽早告破。 与往常一样,沈风禾才摆起小食摊,第一桩生意还是李大河。 “沈小娘子,还是老样子。” 李大河起得更早,连孙伍都还未来,他就已经在码头边早早等候。 在叹了不知多少口气候,才等到推着小食摊的沈风禾。 “今日揉了新的馅,李大哥要尝尝吗?” 早晨的码头还是冷,见李大河冻得说话都有些颤抖,连嗓子都有些沙哑。沈风禾先给他盛了一碗骨汤,好让他驱驱寒意。 “新的?我是该尝尝,但我还是想吃那白菘猪肉的,那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了。” 骨汤真是暖和,李大河捧着骨汤咕嘟咕嘟,喝在肚里,暖在心里。 见到沈小娘子,那可是一下子什么寒意都驱散了。 “那李大哥不如试试双拼?” 沈风禾用铲子熟练地将煎饺底部的脆壳铲松,轻轻拨弄竹夹,“一半白菘猪肉,一半是瓠瓜鸡卵。” “成!” 一叠煎饺被端到跟前,与白菘猪肉不同的是,瓠瓜鸡卵馅更加饱满,圆鼓鼓的,里头的馅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也是院里的瓠瓜实在是长得太好,吸饱了雨水。沈风禾若是再不趁机多摘几个,那瓠瓜藤都被坠断了两根。 “沈小娘子,你昨日与陆大人进陈哥的船干啥呢。” 李大河夹起一只煎饺,咬一口便是瓠瓜与鸡卵的清香。而煎饺内的那口汤汁来源于猪肉皮冻,而瓠瓜有一种特有的清甜,二者融合在一起,鲜嫩多汁,相得益彰。 “也没什么,是陆大人要我一同去的,那我便去了对,是瓠瓜鸡卵馅的,岑婆婆要试试嘛?” 沈风禾忙着招呼行人,也不好与李大河说进船舱之后发生的事。毕竟如今也不知码头上的人中,到底还有没有陈强的同伙,也不知作为陈强雇佣许久的脚夫,李大河到底知不知晓这件事。 她随意敷衍了李大河几句,便又忙碌去了。 鸡卵比猪肉便宜,瓠瓜馅虽然是素的,但别有一番风味,也极受欢迎。 不一会儿,小食摊前便站满了人。 可沈风禾的行为,在李大河眼中,确实另一种考究。 他嚼着煎饺,心里头越想越不是滋味。眼瞧沈小娘子这样年轻,还要起这么大早出来摆摊,想必家中清贫,又有幼妹要照看,实在是可怜。 而陆大人初来乍到,就要将沈小娘子带到幽闭的船舱之中,不知做了什么事,连沈小娘子都难以启齿! 简直是以权谋私! 李大河越想越气,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天杀的陆大人!” “叫本官有什么事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月白的衣袖印入李大河的眼帘。 随着那身影熟练地坐到他的身旁,李大河当场晕过去。 “你这儿的煎饺实在是好吃,本官再吃一次。” 陆瑾清了清嗓子,“方才听那些行人讲,出了什么新的双拼,给本官也来一份。” 一旁的明成抖了抖半湿的衣袖。 多好吃的煎饺,要走二刻的路过来吃。他就觉得对街那大肉馒头铺,味道也不错。 待沈风禾将煎饺递到陆瑾跟前,他凑近她,眯起了眼,悄声说道,“你想的果然没错。本官飞鸽传书给好友宋推官,让他派人去查了查” “周艳,不曾许给那户人家。” “王梅花干这勾当这么久,又非本县人。三年前的事,她很难记得。” 沈风禾长吸一口气。即便大雍很少轻女,可还是有许多人将清白、名节挂在嘴上。 她想起来原先因王梅花引出的女子买卖案,也只有桃枝巷围观的那些街坊邻居知晓。可短短几日,陆瑾竟已经派人将其中的几名女子救回家中,且不走漏一点儿风声。到现在为止,谁都不知被救的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果然是为了底层被贬来的京官,并非浪得虚名。 言语交谈间,沈风禾心底对陆瑾更高看了几眼。 “若真不记得,该如何?” “她不记得也得记得。” 沈风禾眸色渐暗,扔下手中的锅铲,从小推车的下缘取出竹箱,里头放着她的仵作行头。 她将那竹箱挎在肩上,“陆大人不是说有好几个牙人,不知王梅花,可全都轮番审上一边。仵作这行当本就鲜少有人做,我不信没人会记得仵作嫁女。” “明公子,麻烦您帮我看摊子了。” “啊?” 明成在一旁听得真切,对于这买卖女子案心中也愤恨,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案情,他并不好从旁插嘴。沈风禾冷不丁一句“看摊子”,他一时都未反应过来。 “多陆您了。” 沈风禾忽然朝明成深深鞠了个躬。 这在明成看来——霍,这么大礼!这谁受得起! “明成,给沈小娘子看摊子。” “大人您放心,您不说小的也会做的。沈小娘子,你去吧。” 明成熟练地拿起锅铲,不就是煎冰花煎饺嘛,还能有点茶难? 拿下! “陆大人,我们立刻去问问那王梅花!” 待明成新的一锅煎饺下锅,抬眼瞧了陆大人与沈小娘子已经跑没了踪影。 “李哥你搁着干啥呢,昨晚没睡好啊。” 孙伍姗姗来迟,才到这小食摊,就瞧见李大河趴在桌上的身影。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用手指戳了戳李大河的肩膀。 见李大河迟迟没动静,孙伍凑到他耳边,大声喊道,“李哥!扛货了!” “陆大人!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陆大人,小的错了,陆大人您听小的给您解释。小的上有老,下没小,小的还没娶媳妇,小的再也不敢了” 李大河猛地一惊醒,抬头便是止不住的胡言乱语。待他回过神来,神色清明,却真的没找到陆大人的身影。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嗨,他梦那陆大人做什么。 “李哥你说啥呢,哪来的陆大人?大清早的,尽是说些梦话。” 孙伍白了李大河一眼,平日里他胆子也不小,怎得昨日见了陆大人,到今日还惦记着。 “嘿,新上的瓠瓜馅饺子吃不吃?可以一半一半拼着吃。” 明成说摆摊便摆摊,冲着孙伍吆喝起买卖来毫不含糊。 “怎么又是你,沈小娘子呢?” 孙伍瞧着这人眼熟,思索了一番才想起这是昨日陆大人的随从。可眼前的煎饺滋滋冒着热气,喷香十足,实在是缠人,“给我整一份,怪香的。” “那沈小娘子哪里去了?” 李大河忽然反应过来,桂花树下原先的碧色倩影又消失不见了。 “嗨,让咱陆大人带走了刚出锅的瓠瓜双拼饺子,客官您慢吃。” 明成像模像样地端起碟子放到孙伍跟前,转身又朝李大河道,“要给您再添碗汤吗?” “什么!又让陆大人带走了?” 李大河此刻就是面前摆上八珍玉食也是味同嚼蜡,愤懑不已又只能在心底叫嚣,汇成一句话——天杀的陆大人! 县衙离码头约二刻,可沈风禾跑在前头,硬生生地将时间缩短成了一刻。 “本官有一个疑问。” 虽说撑了伞,可这一路的小跑下来,雨几乎浸透了沈风禾的衣裳。本应该被挽得平整光滑的发髻也便变得松松垮垮,额角垂落下不少发丝。 当真是有些狼狈。 陆瑾觉得沈风禾对这案子,极其上心。 他忽然有些不明白。 他确实请了她帮忙验尸,可自从从船舱出来后,她愈发想要弄清这案子的缘由。 “怎么了?” 沈风禾随意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单手拧住一边袖口,挤出一点儿水来。 “你为何对案子之事这般上心。你并不认识陈强与周恒,还是说是因为刘成之死,因为那是你们桃枝巷的邻里?” “大人可知在那幽闭黑暗的木箱中无法动弹,是何感受?大人又可知人到底有多绝望,才会用手指在木箱上划出那么深的刻痕?又或是知晓了亲女被卖真相的那个人” 沈风禾忽然抬眼,眼角微弯,漾起浅浅梨涡,恰如县衙门前被秋雨打湿的丹桂,即便泠泠细雨,也开得茂盛。 “女子帮女子,不需要理由。” 沈风禾拗不过她,只得又换上那套绿罗裙。 换好后这般转个圈,裙摆上的迎春花似是鲜活过来。 陆母看得连连点头,满意得合不拢嘴:“就这件了,明日就穿它回门!” 沈风禾换累着了,凑到陆母身边,“母亲,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陆母放下茶杯,“自是可以,阿禾有什么话,都能和阿母说。” 沈风禾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抬眸望向陆母,“母亲,我是不是有两个郎君?” “噗——” 陆母刚喝进嘴里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呛得七荤八素。 “啊?” 第 37 章 睡书房 陆母被沈风禾这句话呛得七荤八素。 什么两个郎君! 沈风禾见这架势连忙上前,给她拍背顺气,“母亲慢些,我就是随口一问,您别往心里去。” 陆母咳了好半晌才缓过气,用帕子擦了擦唇角。 怎自从阿禾嫁来后,她日日要呛两口茶水。 待想了一会,陆母的眼里添了些诧异与难掩的窘迫。 她似是懂了。 陆母望着沈风禾道:“阿禾你是不是觉得士绩有时性子有些不同,甚至甚至天差地别?” 堂前茶香阵阵,氤氲着热气。 “大人,买回来了。” 明成的肩膀上站着一只肥壮的鸽子,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人还未踏进前堂,声却先到了。 “且换个吃法吧,是只三月大的鸭子,用来炖汤没有老鸭鲜。” 沈风禾放血烫鸭,拔毛取脏,动作一气呵成。待她提了鸭子来院中,恰好瞧见拎着包袱的明成。 “好肥的鸽子!” 她登时两眼冒光,才洗净的肥鸭子对她的诱惑力也没那么大了。 “欸,你这是欸你这是,沈小娘子你这什么眼神,你想做什么!” 明成霎时也听出来了,那是她对他肩膀上的肥鸽子一种深深的觊觎。 那眼神,像极了有些去瓦子听戏的放浪子弟,他们也是用这种眼神望着台上的戏娘。 “好健硕的膀子!看来它平日里活动量不错嘛。” 沈风禾站在明成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鸽子踱了好几步。 “沈小娘子,来福可是我的心肝宝,你想都别想!” 那“不怀好意”的眼神盯得明成心里发毛,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连肩上的来福也跟着一同踉跄,在他肩上来回踩动。 可怕眼神。 咕咕叽! “什么健硕的膀子?” 陆瑾从前堂听了动静前来,只觉得奇怪。 眼瞧着沈风禾围着明成打转几圈,素来对自己外貌体格颇有自信的探花郎皱了皱眉,忽而有些自我怀疑。 难道本官的膀子还没明成健硕? 定是来了青云县有所懈怠,明日就开始晨起锻炼。 “咳咳咳” 那头的沈风禾却被明成的话说得呛了口水,她咳嗽了几声,忍不住发笑,“来福,你说它一只鸽子,叫作来福?” “怎得不能叫作来福了?” 明成撇了撇嘴,“叫这名字多有福气!” “我可没说不好,这名字可太好了不过我记得你说还有几只,那另外几只叫什么?” 沈风禾忍俊不禁,见明成有些不敢,便不敢大笑出声。 “哦,那还有的叫来旺,来财,旺财。” 明成摆着手指头,选取了几个他颇为得意的名字。 “厉害啊!” 沈风禾朝着明成竖起了大拇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脸都被笑的涨红,“都是些有福气的名字,明公子日后定是也会这般有福气!” 这般好笑,倒是给她去了去方才的难过与生气。 “别笑了,赶紧将湿衣服换了去,你别一下子咳死或笑死了。” 明成将手上的包袱扔给沈风禾,朝她翻了好几个白眼。 “嗯?给我的?” 那包袱松松散散的,露出里面的一角,是一套鹅黄色的袄裙。 “多陆。” 方才一路审问,沈风禾忘记了自己衣衫已全然淋湿,又因沈小宝此人太过可恶,她又不能砍了他,只好砍了那鸭子撒撒气。 厨房灶台里还有做朝食未熄灭的炭火,拔毛时也倒了热水,沈风禾并不觉得太冷。 只是到了这院子里,被秋风那么一吹,又经明成一提醒,也确确实实打了个寒颤。 “咳咳咳” 陆瑾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是给你的,不过是陆大人叫我买的,这给我一路小跑,我也换一件去。那秋雨,那秋风冷冷的冰雨在我脸上胡乱地拍,雨好苦啊,像我的命一样苦” 明成一边叹气,一边带着来福回房换衣服。 有谁能懂吗?好不容易卖完煎饺,将小推车推回了沈家,这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上一口热茶,就见来福在沈家屋檐下盘旋。 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莫不是陆大人遇到了危险! 打开来福腿上绑着的字条一看——成衣铺给沈小娘子买一件袄裙。鹅黄,夹棉的。 “明叔叔你怎么了呀,是不是饿了,凤姐儿给你去拿香糖果子来吃。” 沈锦书看着扶着椅子摇摇欲坠的明成,不解问道。 “没什么,你风风姐一会儿不回来吃饭了。” 明成长舒一口气,毅然而然地踏进了雨幕中。 风雨中,这点儿痛,算什么 “将鸭子放下去换吧,那儿就有空房,去那里换。” 觉得自己被两人无视了的陆瑾强行插入,指了指西边。 “陆陆大人,您帮我拿一下。” 沈风禾将鸭子的脖子往陆瑾手里一塞,转身朝西边小跑,“您劈些柴火吧,一会烤鸭吃,这鸭子肉嫩,适合烤。” 他没听错吧。 让他,劈些柴火吧? 牛大志才在厨房烤干自己的官靴,才进院子,就听见“咻、咻”的声响。 他没看错吧。 陆大人在劈柴火。 “陆大人您弄啥勒?” 方才陆瑾才换了一身青衣,其上绣翠竹几支,搭玉珠簪一枚,更衬得他风姿如玉。 此刻他挽起袖口,正举着斧头劈柴火。一旁插了一根棍子,其上挂着那只可怜的鸭子。 “咳” 陆瑾轻咳了一声,“锻炼锻炼体魄,感觉最近本官的膀子,不够健壮。” 许是在青云县县衙内从业的,都有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的风险。 牛大志咳嗽得连自己的眼珠都要蹦出来,“大人果真非常自律,需要小的帮忙吗!” “再去搬些柴火来。” “是!” 待沈风禾换完衣服出来,院里已经劈了好些柴火,足够烤上一只鸭。 院子里有一方小亭,在亭下生上一堆柴火,点一只泥炉,放上些可口的吃食,当真有些快活。 她此刻非常悲愤,悲愤这东西,只能转化成食欲。 “这蜂糖怎么又变回去了,前两日我看它发白,还以为坏了,正准备扔呢。” 牛大志乖巧地坐在一旁,看着沈风禾拿着白菘叶子,沾了蜂糖,正往那转动的鸭子上刷。 他平日里只会抓贼,还想给沈小娘子帮些忙,岂料既不知料汁要放多少,也不知要添上几根柴火。 但有一样他可以,就是疯狂地转动这根木棍子! 嘿咻嘿咻。 “那是天冷了,不是坏了,能吃。” 沈风禾灵活地用白菘叶子代替刷子刷料汁,“隔水热一热就行。不过这我料汁里可不止蜂糖,还放了豆酱,话梅与香叶,撒了些桂花。还有呢,我就不告诉你们了,这些是我的独门秘方。等日后我开了馆子,欢迎前来品尝。” “沈小娘子,你要开馆子啊,那成本可大着。我瞧着青云县有不少食肆酒楼,你要在哪里开馆子?” 该干的活都让别人干去,明成便用竹夹子夹着地龙在一旁喂鸽子。 他的面前站着好几只鸽子,其中不乏来福、来财 雨天的地龙要钻出泥土来透气,他一抓一个准。 “这两日我来县衙时,总路过对街的馒头店。那是一对夫妻经营的,生意不错,馒头种类繁多,味道也好。只不过他们似是要搬去邻县,回那妻子的娘家去做生意。我打听了一阵,那儿的租金虽年付三十两,可那二层有间卧房,能睡觉。这样一来,也不是很贵。” 陆瑾挑了挑眉,用筷子拨弄着泥炉上烤得淌蜜浆的柿子。 沈风禾每回来了县衙回桃枝巷时,她都要给沈锦书带一只枣泥豆沙馒头。 他们家的枣泥磨得细,豆沙也香甜,馒头皮暄软,沈锦书喜欢得打紧。 “哦,我知晓那家。” 牛大志“呼哧呼哧”地转动木棍子,抬手擦了擦被火熏出的汗,“那家铺面还挺小的,既是要开个馆子,沈小娘子何不再去瞧瞧别的?” “对我来说也正好,也只是我沈家一家忙活,开不了什么酒楼。届时开个小饭馆,做些炒菜生意,挣些小钱养家糊口。好啦,可以吃了,试试呗?” 沈风禾用小刀敲了敲鸭子。那鸭子的皮已经被烤得酥脆,发出“砰砰”的声响,格外好听。 虽说月份不大,但也是长了个膘肥体壮,在柴火的烘烤下色泽红亮,形如满月,丰腴诱人。 它油亮亮地如镀了一层晶莹脆壳,混合着汁水的油顺着翅膀缓缓滴入柴火中,滋滋声不断。 沈风禾刀工极好,不过片刻之间,就已割下几块,放置在一旁碟子中。 “这个鸭皮蘸白糖,鸭肉呢可带皮裹葱丝与青瓜,配上我烙好的小饼,不过酱汁我就用蜂糖混豆酱随意调了些,味道还行谁先来尝尝?” 要不是她在厨房看到结晶的蜂糖与青瓜,她也不会陡生出烤鸭的念头。 在深秋,竟还有这般脆嫩的青瓜! 在厨房嚼了半根青瓜的沈风禾感叹道。若有这些人的家人发现,前来寻仇,犯下这案子,也能说得通可周恒呢?他只是一个仵作,既不能像陈强那样做这些买卖勾当,平常也与人不做过多交流,为什么与陈强是同样的死法?还有刘成” 这三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又是谁杀了他们? 剖肚挖心肝,是泄愤吗? 这样大小的木箱,船舱内摆了有五六只,而每一只内部,都足以塞进去一个人。 木箱的四周,堆叠了干透的棉花枝,不计其数。 二人出了船舱,码头上的叫喊声也随之大起来。 “仅一壁之隔,怎么与外头的声音相差这么大?” 方才进了船舱,他们就将注意力落在这些木箱上。如今出了门就如僻静小巷忽然闯入喧哗街市,非比寻常。 “是棉花。船舱里堆了这么多棉花枝,最为隔音。且这船大,船壁足有十多寸之厚。” 即便是从箱中挣脱呼喊,也根本不会有人听见。 她真的很聪明。 陆瑾不可置信的低头去瞧沈风禾,她眼眶微红,眼角处还残留了淡淡泪痕。但与方才掉泪相比,此刻举手投足间又显冷静。 棉花能隔音,他读了这么多书,竟一点儿也不知晓。 她会验尸,会烹调,还懂这么多。 “陆大人您瞧完了,小的就锁门。” 李大河今日没有多少扛货的心思,每扛一箱货,他都往这儿瞧上一眼。好不容易等二人出来了,他放下货,一个飞奔,就闪到二人面前。 到底陆大人要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哪有这样子查案的,连个官差都不带。 为什么还要拉沈小娘子同去! 人又不是官府的,也不查案。李大河想破了脑袋,都没有想明白。 “里面的箱子好臭,李大哥,那里头平日里都装什么呀?” 沈风禾轻声细语,捏了捏鼻尖,俨然一副嫌弃的样子。 “嗨,平日都装的鸡鸭。” 李大河边晃荡着钥匙走到船舱门口,正要锁门,“也不知是哪里的客商要求的,非装箱子里。陈哥说是什么山中养的走地鸡,每只都吃得溜圆恁肥,重得很。一只要卖上二百文,精贵着呢。你说这啥鸡不都是吃虫子地龙长的吗,一只二百文,难道吃起来跟凤凰肉似的?” 他头往船舱里一伸,瞧见了舱门口不远处,有一只掀飞的箱盖。 “哎唷我去,这箱子怎么碎了,咋盖儿都飞了,这是咋了这是。这要是陈哥还在,可不把我好一顿爆呲。我搬那箱子我都不敢瞎搬,都是与人小心地抬,生怕弄死一只鸡,要我赔,吓死个人了,二百文的鸡” 李大河还在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转身那么一瞧 陆瑾方才穿的外袍,在沈风禾的胳膊上挂着。 而沈风禾,眼角微红,袄裙凌乱,楚楚动人,似是哭过。 这是干嘛呢!这是干嘛呢! 箱子碎了,外袍脱了,衣服乱了,沈小娘子还哭了! 一个想法瞬间迸入李大河的脑海。 淫/贼! “他怎么回事,怎么临了了还瞪了本官一眼。” 陆瑾望着李大河远去扛货的背影,步伐坚定,“方才不还是怕本官怕的要死,突然这么胆大?” “陆大人也该去周仵作家瞧瞧了。” 李大河一走,沈风禾从“好问”的娇憨模样,恢复了方才的冷静。 “你说对了。你与本官一同去吗?” “啊?” 沈风禾的胳膊上还挂着陆瑾的外袍,她远远瞧了一眼,明成似是已经将她那锅煎饺卖完,正坐在小食摊前杵着下巴,百无聊赖。 “民女的小食摊还摆在外头,明公子总不能看一整日的摊子吧。还有,民女还答应了小妹给她买糖球儿。原先民女答应她的事,民女就没做到。如今再糊弄她,她可就真生民女的气了。” “你一句话说了五个‘民女’。” 沈风禾搭着衣袍,便由陆瑾撑伞。他将伞倾向她的那边,雨随着伞檐簌簌往下滴。 “以后你在本官面前,可自称‘我’。” “这是可以的吗?” 沈风禾倒吸一口气,望向陆瑾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么注重阶级的古代,她一个平头百姓,能在官员前自称“我”? “这是可以的。” 陆瑾笑眯眯低头看她,“毕竟日后万一还有什么案子,还要请沈仵作出山呢。” “等会我不当仵作,钱真的很少。” 这声“我”自然而然地说出口,比“民女”顺耳多了,陆瑾很是满意。 “挂职,给俸禄,月俸二两。你想摆摊,随意。” 还有这种好事? 沈风禾登时内心祈求了一万遍青云县,从此县泰民安。 “什么时候上岗?” 沈风禾使劲攥紧了陆瑾的外袍,满眼期待。 “上岗?” 陆瑾轻笑一声,“等这个案子结束。” “什么时候去周仵作家,我都等不及了。” “等给你的小妹买好糖球儿。” 在明成数到三百二十个行人后,终于瞧见自家陆大人与沈小娘子从船上下来了。 “明公子,你真厉害,不仅精通点茶,还很会做生意。多陆你,多陆你。” 明成被摇晃得几乎要将半个时辰前吃个煎饺给吐出来,他求助地望向一旁默默撑伞的陆瑾。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沈小娘子的心情看起来极好。 陆瑾摊了摊手。 夸你呢。 陈半瞎做的糖球儿果然极好。糖衣晶莹剔透,串了不少秋日里的水果,每一串都诱人可口。 另一个摊子做糖球儿的小贩,对着那个亮晶晶的草把子望眼欲穿。 这贵人家里有几个娃娃,这么能生。怎得将一整个草把子都买走了? 怎么不买他的! 等三人到了桃枝巷,远远就又瞧见了坐在门口的沈锦书。 “风风你终于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么慢呀!” 也顾不得秋雨,沈锦书踩着石板路上的积水,飞快地奔过来,将整个脑袋埋进沈风禾怀里,“风风吓凤姐儿,风风再不回来,凤姐儿,凤姐儿就去码头上找你!” 沈风禾这么久还不归家,可将沈锦书心里担忧的。 “风风是去给凤姐儿买糖球儿呢。瞧,想吃哪个糖球,随凤姐儿挑。” 沈风禾揉了揉沈锦书的脑袋,指了指一旁的草把子。 明成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扛着草把子,肩膀上还挂着一条散发着丝丝臭味的外袍。 也不知陆大人的外袍为什么忽然这么臭了,不应该啊。 当他受不了左肩外袍的臭味后,他便将脖子转向右边,再去闻一闻糖球儿的清香。 本来准备将沈风禾的小推车放回家,再将草把子给沈锦书后去周仵作家。 但。 沈家面对帮了大忙的陆瑾,自然是热情好客的。 “陆大人您来就来呗,怎么还买这么多糖球儿,真是太客气了。” 陈莲瞧了一眼那足足串了有二十多串糖球儿的草把子,抬手轻打了一下去拿第三串金橘糖球儿的沈锦书的手背,“凤姐儿再吃,牙齿都蛀完了,也给陆大人吃两串。” “陆大如,给您漆。” “没事,这两日天凉,这糖球儿能放不少时日,凤姐儿可以慢慢吃。” 陆瑾接过沈锦书递过来的糖球儿,见她眨着眼睛,含着山楂嘟囔。 他也忍不住像沈风禾那样去揉她的脑袋。 好乖巧的女娃娃! “凤姐儿多吃些,不够了陆大人再让明叔叔给你做。” 一旁嚼着林檎糖球儿的明成极其不可置信地盯着陆瑾,嘴里一口碎糖渣几乎给他呛昏过去。 怎得来的青云县,不止要会摆摊儿,还要会做糖球儿? “陆大人,您先吃碗馄饨再走吧。” 沈丽娘端着食盘,其上摆了好几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碗里的馄饨个头并不大,小巧且薄如蝉翼,包裹住嫩肉,如鱼泡似的漂浮在上头。 其旁点缀切好的鸡卵丝与细小的虾米。 实在是碗里的馄饨香气扑鼻,饶是一个多时辰前已经吃了一叠煎饺,二人也如同被无常勾魂般勾了去。 “都尝不出里头的肉,不过味道怪好的。” 明成吃得快,那馄饨皮轻薄,不过过多咀嚼就滑入喉咙,回味无穷。 要说是吃馄饨,不如说是喝这鲜美的汤。 “是这样的。明公子,我再去给您添一碗。” 陈莲笑着拿过那碗,“这是风风包的,说是唤作‘泡泡馄饨’。汤底用猪骨、鸡架来吊,配上猪油与豆酱,再撒一把虾米,鲜得很呢,就是不饱肚。” “若是再用些紫草,会更好。不过紫草贵价,我打听了,还是贡品,吃不起吃不起。” 沈风禾捧着汤碗,大喝一口,“不过这样吃味道也很好。陆大人,您觉得如何?” “好。” 陆瑾放下调羹,朝向明成,“让汴梁那儿送些紫草来。” “是,大人。” 待三人喝了个肚饱,浑身暖和了,便动身去了周恒家。 周恒家离桃枝巷远,离码头也远。三人的陈尸地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这点也让沈风禾尤为奇怪。 一般来说,连续杀人案的歹徒,尤其是像杀人剖心肝这样的变态杀人案。歹徒会集中犯案地点,不会有这样大的偏离。 要弄清这件案子,如同驱散细雨中的迷雾。 难。 这是一间较为朴素的宅子,木门有些朽了。 门口悬着两只红灯笼,在斜风细雨中摇摇晃晃。 “哒哒哒。” 明成率先上前叩门。 良久之后,门掩出一条缝。 从内露出半个脑袋,一只枯槁的手搭上房门,风吹起全白的发丝。 “你找谁?” “本官尝尝。” “好勒!我给陆大人包一个。” 沈风禾夹了一张小饼,选好食材后翻折几下迅速包好,期待地捧到陆瑾面前。 “这是爊鸭?汴梁的爊鸭多采用悬炙法,你这转动法,倒也不错。” 爊鸭,在汴梁的酒楼里很受欢迎,是道名菜。 “果真有点像爊鸭。” 明成洗了一把手,三步作两步走来,“不过汴梁的爊鸭多用果木炙烤,可香了。” “我请问呢。” 沈风禾捧着这包好的烤鸭,没好气地白了明成一眼,“眼下我去哪里给明公子找果木?不要吃我自个儿吃。” “吃的。” 陆瑾伸手接过烤鸭,放入口中,没给沈风禾半点伸回去的机会。 鸭皮被炙烤的金黄,而肉质却鲜嫩多汁,葱丝解腻,黄瓜清爽,与劲道的小饼一起入口,肥而不腻,满口生香。 “这是什么酥酥脆脆的小鸭子!” 明成嘴上赞叹着汴梁爊鸭,却也被那鸭皮蘸白糖给迷着了。 鸭皮色若琥珀,酥香可口。轻蘸白糖,如覆雪盖霜。那锁住的油脂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简直妙不可言! “嗯沈小娘子,你开馆子,我定是日日去捧场!” 牛大志一连包了好几只,嚼得唇舌生香,刷漆似的眉毛直抖。 其他捕快瞧了也纷纷热泪盈眶。 呜呜呜,他们这几日吃的是什么糟糠。 光吃烤鸭可不行,撤下泥炉上的蜜柿与秋橘,放上一口锅,用鸭架熬面汤。 吸一口顺滑的面,嚼一口脆嫩的青菘,搅进去流心的荷包蛋,饮一口热乎的面汤。待汤过三巡,剥上一只甜滋滋的蜜柿 就是让他们再巡三条街,也无妨! 这鸭子真是做到了物尽其用,众人也吃了个酣畅淋漓。 只是收拾碗筷间,县衙的堂鼓被敲响。 “咚咚咚。” 沉闷。 沈风禾“嗯”了一声,掀开车帘,“进来。” 陆瑾从下马到车前,只用了一瞬。 “阿禾。” 她将热茶递过去,不看他。 陆瑾满意接下。 陆珩冻得,还挺值。 马车晃晃悠悠许久,才到沈府门口。 沈风禾还未掀帘,只听沈岑的哭喊在外头响起,“我的儿!” 第 38 章 回门宴 陆瑾先下车,侧身立在在车沿处,掌心托住沈风禾的手腕。 沈风禾借着他的力道下车,不远处很快又传来一声,“我的儿!” 沈岑三步并作两步,眼眶通红却不见半滴泪影,一个劲往二人面前而来。 待沈风禾下车后,陆瑾才拱手作揖,清润有礼:“岳父大人。” “欸!” 沈岑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堆起笑,“贤婿一路辛苦,快些进府。 沈府门旁的刑夫人见这光景,哼笑了一声,“你爹这演技,不去戏班子真是屈才了,哭得比你祖父头七时还响亮,也不知羞。” 敲打着堂鼓的双手纤细,却有力。 在巨大的堂鼓面前,那抹身影虽小,却笔挺。 “咚咚咚。” 鼓声沉闷,但庄严凝重,如黄钟大吕。 青云县的堂鼓已经很久不响了。 这也是陆瑾来到青云县为止,第一次升堂。 他一身绿色圆领襕袍,腰间束墨色翠玉革带,头戴帕头,脚登革履,颇有威严。 堂下跪着的人身穿棕色交领夹袄,同色的包髻将她一整头白发挽起,眼神清明坚定,不似先前浑浊,干练异常。 “阿姐” 牛大志眼眶通红,横刀立于沈娣身侧。 阿姐回来了。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位在县衙厨房里,束着攀膊,拿着菜刀追着鸡乱跑的沈娘子。 “下跪者何人?” “民妇青云县乌衣巷沈娣。” “因何事敲打堂鼓?” “自首。” 沈娣的声音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平静如一潭秋水,沉稳却铿锵有力,“民女杀了人,杀青云县仵作周恒,杀船主陈强,民女自首。” 没有人逼沈娣自首,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沈娣杀人。 可她却来了,还敲响了堂鼓。 此话一出,底下围观百姓皆大惊失色,议论纷纷。 或是邻里,或是做买卖的,或是幼童。 沈风禾却抱着双臂,面色冷峻,立在他们之中。 “是不是搞错了?周姨平日里人可好了,怎么会杀人呢!” “对啊,周氏不是这样的人。” “我说周家婶子,这案子定是那沈小宝干的。您是不是替沈小宝顶罪了,那是万万不可的啊!您糊涂啊!” “沈姨姨,你怎么了呀沈姨姨不开心,喜姐儿给你吃糖。” 有手一把捞回了正往县衙内跨的孩童。 青云县的人大多都认识沈娣,因她是仵作之妻,因她常年给以偷鸡摸狗的沈小宝收拾烂摊子。 当然也有因她是县衙的厨娘,也有她买菜时篮子里总揣一把饴糖,塞给孩童。 “我不姓周!我叫沈娣!” 沈娣忽然大声呵道,而后低头喃喃自嘲,“可我不想叫沈娣啊。小时候,邻里的女孩们都叫宝珠,叫明玉,而我却要叫沈娣” 她儿时偷偷跟着邻里的女孩们读过几月私塾,也曾过过些快乐日子。她们上女学,她便在私塾的窗户外听着,待下了学,便一同去捉河里的小黄鱼。 有学问真好啊,比喂小鸡,喂猪仔开心。 炸过的小黄鱼真香啊,裹一层粗粉,沾一点儿荆芥,嚼起来酥酥脆脆的,待吃完还能舔一舔沾了油的手指。 那味道她至今还记得。 可一切都因为弟弟的到来打破了。 她没有时间再去听学,连喂小鸡,喂猪仔的时间都要挤出来。 她背着弟弟,哄着弟弟,喂着弟弟。 后来,母亲死了,死前老泪纵横地往她的手里塞了一颗蚌珠。 那蚌珠真丑啊,扁扁的,黄黄的,还有沟壑。可她喜欢呀,求着李木匠钻了一个孔,串了根红绳,日日都戴着。 再后来,她嫁人了。 父亲将她以五两银子,嫁给了周恒。 她知晓,那五两银子,父亲用来给弟弟买了束脩礼,置办了笔墨行头。 还有呢。 她的女儿出生了,她拣了好多河蚌,特意给她挑了最大、最圆的蚌珠。 哦对了,蚌珠头面也要打一套,欢欢喜喜地送她出嫁。 大雍的女儿,都是掌上明珠。 艳艳,她的明珠。 “啪。” 一声惊堂木震慑住了底下围观的百姓,就连孩童也被人捂嘴噤声,不敢让她哭闹。 “堂鼓为鸣冤鼓,若是自首,告知一众衙役即可。” 陆瑾的声音冷冽而严肃,不苟言笑,“你,有冤?可既是自首,又何来冤情。” “回大人,民女冤呐!” 沈娣的声音响彻整个县衙,绵延且凄厉。 周艳上船前的样子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脑海里,火红的嫁衣,真好看。 “民妇状告丈夫周恒卖女求荣,状告亲弟沈小宝诓骗侄女,状告船主陈强与王梅花一干牙人以运货、说媒、介绍行当为由,买卖女子!” 字字珠玑,声声泣血。 无人听了不悲怆。 这次不用惊堂木,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风禾几乎将手指嵌进肉里。 “阿姐,阿姐,你不来救我,却要告我?” 沈小宝被衙役带到堂上,偷鸡摸狗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进牢狱,也是第一次上公堂。 他瞪得眼白翻出,浑身战栗,双腿发软,连跪都跪不住,几乎要扑到沈娣跟前,却被一把提回原处。 “阿姐,我可是你亲弟弟啊!我与你身上留着一样的血!阿姐,你在胡说什么啊!” “亲弟弟?” 沈娣神情阴郁,双目暗红,似要将沈小宝生吞活剥,“艳艳呢,她是你的亲侄女,她的身上难道没有留着和你一样的血吗?沈小宝,你应该陆陆陆大人将你抓进那牢狱。不然,你就会如同周恒与陈强般,被我剖肚挖肠,啖心吃肝!” “阿姐!你,你你你,你说什么大人,大人救我啊!这女人疯了!” 沈小宝望着沈娣,她眼神如同索命恶鬼,面容狰狞扭曲,恨他到了极点。 他又是一泡尿不由自主淌出,不断地往衙役的身后缩,恨不得离沈娣百里之远。 “还有你,王梅花!” 沈娣捶胸顿足,指着一旁的王梅花,“你这口蜜腹剑的恶毒之人!你也该死!” “你,你别冤枉我!” 王梅花早就抓进了牢狱,根本不曾听说外头有什么“僵怪杀人”,如今沈娣将矛头对准她,又听什么“啖心吃肝”,她越想越怕。 年纪轻轻,怎么满头白发,当真如同吃人恶鬼! “冤枉?” 沈娣一声凄笑,继续说道,“是你告诉我,艳艳是仵作女,嫁不得好人家,是你告诉我铜锣县有户白姓人家,敬仵作行当,不嫌艳艳的身份,愿意求娶艳艳,是你告诉我此去山高水远,要走水路!是不是你王梅花说的?一字一句,我都记着呢!” “胡,胡说你没有证据!” 三年前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眼前之人都记在心里,王梅花心砰砰直跳,汗如雨下。 “这不是骗了沈小娘子那王媒婆吗?原来干了这么多恶心的勾当。你这种人,就应该抓了砍头!” “这嫁娶都骗,这将各家的好女儿当什么了,物件吗。” 围观的百姓中不乏桃枝巷人,他们前阵子都在桃枝巷瞧了沈风禾那件事,本就对这王梅花厌恶至极,如今听沈娣这么一说,个个愤愤不平。 “肃静!” 一声惊堂木。 陆瑾神色更加严肃,冷眼睥睨着沈小宝,“沈小宝,你在公堂前说说,可是你卖了亲侄女?” 虽说沈小宝在牢狱中已全都认罪,可陆瑾就是要让他说出来,让他自己告知这公堂之上的所有人,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 “小的小的。” “来人,上刑。” “是!” “我说!” 一听到上刑,沈小宝眼泪直直往下淌,“小的说,小的说啊。小的不该因为这五两银子卖了小的侄女,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阿姐我错了!阿姐我错了!阿姐我是混蛋,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阿姐,原谅我吧,阿姐你忘记了吗小时候都是你带的我啊,阿姐,阿姐啊!” 沈小宝戴着枷锁不断地扇自己巴掌,涕泗横流。 不知是因为怕了,还是突然间幡然醒悟。 “五两银子” 沈娣低头苦笑,五两银子的艳艳。 五两银子的沈娣。 “王梅花,你可认罪!” “小的不知道,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大人,您没有证据。” 惊恐让王梅花喃喃自语,但她还是强行让自己保持一丝理智。 她知道,她要是认了。她的脑袋,定是要掉了。 没有证据,陈强死了,没有证据。 沈娣也迟迟没有拿出王强的买卖的单子,找不到证据的。 即便是救了几个女孩,她们不敢的,她们不认的。 要是认了,她们这辈子就完了。 “有证据!” 一道有力的声音从堂下百姓中响起。 有一着绿袄裙的女子从费力地人群中慢慢挤出来。 她长得极瘦,似是被风一吹,就要倒了。 待走到堂前,她“扑通”一声跪下了,缠着白布的手指渗出淡淡血丝。 “大人,民女是人证。” 刺耳难听的话语像滚珠一般从王梅花的口中蹦出来,做着媒婆的行当,让她说话一连串也不带一口喘气。 “你也是女的。” 沈风禾眉心皱成一团,心底里陡然生出一股怒意,“在你眼里,女子但凡能做些事,都需要爬床吗?” “本就如此。我听闻你那舅母也是。凭借一副狐媚样子出去卖绣品,那么多刺绣,我听闻就单凭她卖得最好,你都不知别人在背后怎么说的你舅母表面卖绣品,实则,啧,你们自己心里都清楚啊!你这死丫头要做什么!啊!” “我且问你。三年前的青云县,周恒周仵作之女周艳,被你送去了哪里?” 沈风禾哪还给她唱独角戏的戏份,她用左手一把扣住王梅花抓在牢门上的手,硬生生地拽出一截,右手提针便刺。 “疼疼疼疼疼!啊!疼啊!” 王梅花的大半截胳膊本就被枷锁扣着,只漏出手腕部分。如今被沈风禾狠狠一拉,几乎要将她那截胳膊拽脱臼。 巨大的疼痛朝她袭来,可这胳膊拉扯之痛,远远比不上沈风禾扎的那两针。 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法,那感受似是有千万小虫啃咬般钻心。 痛、酸、麻这三样感觉混合在一起,正如将她放于火焰上炙烤。 “我,我真的不太记得了!啊!” 汗水霎时从王梅花额上滚落,方才那张盛气凌人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异常,而她的惨叫声更是响彻了整个牢狱。 “搭拉搭拉。” 是其他牢房锁链晃动的声响。有的蜷缩在牢房的一角,有的在牢门前抓着木栏朝这边张望。 这是又新上了什么刑罚,怎么听得像被剥皮抽筋般可怕! “大人,这是不是不符合规矩啊。这位姑娘既不是狱吏,也似乎未在衙门任职,这” 这惨叫连陆瑾身旁的狱吏都心里犯怵。在青云县惩戒犯人,一般几十大棍下来就没什么气儿了,或是上了夹棍没几下就招了。那些用烧红的铁去烫犯人这种刑罚,也就唬唬人,没人用啊。 这姑娘,就用两根针,就这么疼? “这是青云县新招的沈仵作,有职。” 陆瑾在一旁看得真切,嘴角半弯,欣赏之意又瞧瞧爬上眉眼,“这是沈仵作体贴,在给犯人治病呢。针灸之法,你可知晓?” “是是嘛,晓得的,晓得的。大人真是博古通今,小的实在是佩服。” 狱吏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陆大人是不是当他傻呢? 但。 陆大人说在治病,那就是在治病! “周,周仵作沈小宝!沈小宝!那,那是你侄女吧。沈小宝你快说话啊!别扎了,求求你别扎了!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王梅花疼得语无伦次,眼瞧自己再被扎下去立马就要魂归西天。疼痛难忍中,她忽然记起了到底谁才是周艳。 她不是青云县人氏,要不是熟人介绍,她基本也不会做这儿的生意。沈风禾那亲事是她受侄女周兰之托,那这周艳,不就是沈小宝说的吗! 是沈小宝说他侄女生得不错,干活也利落,能卖个好价钱! 角落里还有好几个牙人锁在那里瑟瑟发抖。 其中身材矮小,一双鼠眼且留了一撮小胡子的,就是沈娣之弟、周艳之舅——沈小宝。 “他是,周艳的舅舅?” 沈风禾拔出她的针,脸上的难以置信溢于言表。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别问我。” 沈小宝一边哆嗦着牙关,一边往其他的几个牙人身后缩。 没出事前,大家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出事后便是“你是哪位”、“最近我也有我的难处”、“就不留你吃饭了” 那几位牙人一下子站起身,往角落另一边缩,将沈小宝一人留在了原地。 沈小宝继续缩在原地。 只要他不去牢门口,攥紧自己的手,就不会被扎。 “卡。” 伴随着清脆的锁链声,门开了。 他的面前,晃动着月白的衣角。 “沈小宝,把头抬起来。” 那声音恰如地狱索命的恶鬼,迫使他不得不抬头。 可待他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眯着眼的笑脸。 “本官问你,周艳可是你卖的?” 沈小宝缩回了脑袋,抖如糠筛,一点儿也不敢出声。 陆瑾冷哼了一声,将手背在身后。 “方才沈小娘子的针灸之术,让本官开了眼。可沈小娘子人在青云县,想必没见过汴梁府衙中大刑罚吧,那可实在有趣。” “当着这般有趣?” 沈风禾缓缓走到陆瑾身边,冷笑道,“是什么样的刑罚,陆大人不如说说,也让民女开开眼。” “凌迟、剥皮、蒸肉这些似是有些残忍。啊,不如宫刑吧,这个不血腥,这个好。万一日后蹲完牢,收拾收拾还能去汴梁,说不定还能进宫谋个好差呢。” “陆大人可真是体恤百姓,连这些作奸犯科者日后的就业行当都帮着想好了,民女佩服。” 要说凌迟、蒸肉这些刑罚,普通老百姓有些确实是没听过。可要说宫刑,谁不知晓! 一旁的狱吏有些傻眼。 虽说他只是小县的狱吏,但该读的该记的还是得记。他怎么还听过大雍牢狱刑罚里有宫刑? 这陆大人和沈仵作,当真是说得跟真真似的。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晓啊。那陈强的客人,小的怎么知晓的全面啊。” 沈小宝一时间涕泗横流,听说要宫刑,登时尿了一裤子。 “只要那些女子走水路,一上船,在途中就会被陈强药晕装在箱子里,谁出的价钱高,谁就能带走她。至于运到哪里,那单子,都在陈强那儿,小的不知晓,小的当真不知晓啊!小的只是个收钱办事的,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臭味混着尿味充斥着整间牢房,沈小宝不管那尿流到了地上,只就着尿砰砰磕头。 “不管小的得事!都是王梅花干的!都是王梅花糊弄小的!” “你放屁,要不是你介绍你的侄女,我会去上门说亲!” 对着陆大人不敢撒气,对着沈小宝可行。王梅花踉跄着冲上前去,又因枷锁的缘由施展不开,气急之下,她一口咬住了沈小宝的耳朵。 “啊!” 那王梅花蛮劲还是大,只是一口便咬掉了他半个耳朵。 “沈小宝,你可是她舅舅。” 沈风禾看着眼前这场狗咬狗的闹剧,低声哑然。 “可可她是仵作女,没有人要的。女人,若是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地生孩子,还有点用。你这赖皮婆子!你这样大家都别想好过!” 沈小宝一边龇牙咧嘴,一边骂。 “猪狗不如。” 沈风禾走出牢门后,又愤懑地转身骂上一句,“侮辱猪狗。” 待出了牢狱,沈风禾的脸依旧气得涨红。 这是陆瑾头一次见她这么生气,面色严肃,连一句话都不跟他说。 若不是方才他阻止,沈风禾能将那沈小宝的头给踹扁。 “嘎。” 二人走回县衙,一只鸭子来得不巧,恰巧飞到了二人脚跟。 “哎唷我的天!” 牛大志一拍脑袋,举着菜刀赶忙冲过来,“大人您莫抬脚,小的这就抓住它!” “杀鸭子?” “是勒沈小娘子,要炖老鸭菌子汤。就是这厮也太能飞了,根本抓不住。” “我来杀。” 沈风禾一把抓住鸭子的后脖颈,一把夺过牛大志手中的菜刀。 “啊?” 望着沈风禾走向厨房的背影,牛大志的嘴继续张得老大。 “让她去吧。” 陆瑾深吸一口气,背着手走往前堂,“去去火。” 待才泡好一壶茶,牛大志从厨房传来快报。 “大人,沈小娘子这刀法也忒好了吧。那刀好一阵没磨,都钝了她还能这般利落地剖肚取心肝呐!” 他快步走来,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彻底挡在自己身后,盯着面前之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夫人,他是谁?” 这人约莫二十岁,一身读书人打扮。 “是我同乡。” “夫人?” 关阳心中一跳。 她竟真嫁了人。 还嫁了个长安富贵人。 关阳皱着眉,抬眼看清陆珩的脸,惊得舌头打结,“是、是你?!” 第 39 章 遇同乡 陆珩轻皱眉,看着面前之人,冷硬道:“你是谁。” 关阳脸上的激动登时凝固,满眼不解地盯着他:“沈兄当真你不认识我?当年我们同席饮酒,你还夸过我诗作清丽” 渭南县,流霞阁,他们一起谈论壮志。 甚至他还随他回过润渭乡的嘉木村,说是想多见见不一样的大唐光景。 陆珩懒得深究,转头看向沈风禾,“夫人,栗子饼餤买好了,很甜。” 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栗子的甜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关阳却不肯罢休,急声道:“风禾你嫁给的是他?你如何能嫁人,我大唐一向是良贱不婚的,你” 沈风禾从他身上跨过,走出牢房,看到狱卒的尸体时,心狠狠的揪痛了一下,她原以为郑牢头最多会给他们下些蒙汗药,却不想他这般狠毒,竟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她伸手合上一名狱卒的眼睛,脚步沉重的走了出去。 牢房外灯火通明,丁县丞夫妇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见她出来,一旁的左见山见礼道:“奉沈掌使令,县丞丁帷和他妻子周氏已捉拿。” “你,你把妩儿弄去哪里了,你是不是把她杀了,你这个毒妇!”周氏对着沈风禾破口大骂,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夫人放心,小姐好着呢。”黄觉带着丁妙妩走了过来。 丁妙妩见到周氏为她气急的模样,边叫着娘边跑了过来,蹲在地上哭着抱住她:“阿娘,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 周氏见她无事,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应过来后一口咬在她侧颈上,沈风禾忙掐住周氏的下巴逼她松口,将丁妙妩拉到身后,见她脖子已被咬的见了血,沉声吩咐:“带她下去包扎。” 丁妙妩却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周氏,颤抖着唤了声:“阿娘~” 周氏恶狠狠的盯着她,目眦欲裂:“你个赔钱货,你怎么不乖乖死了啊,吃里扒外的丧门星,跟着外人算计你爹娘,我当年就该……” 沈风禾听着那不堪入耳的话语,抬手捂住丁妙妩的耳朵,转头看向周氏,她狰狞的脸却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女人面庞渐渐重合,将她拉回了七岁时那个无望的禾冬。 “你这个赔钱货,你陪陈员外睡上一觉就能抵了你爹的债,非要刺伤他跑回来,害你爹被人打死,你个丧门星,今日害死你爹,明日便要害死我和你弟弟,你生下来时,就该让你爹溺死你!” “哎呦,别骂了,你这胎不好呀,用力,用力啊~” 那个被她唤作娘亲的女人,大着肚子岔开腿躺在床上,死死盯着她,身下是大片殷红的血,恶毒的咒骂伴随着产婆急切的话语一起钻进七岁的沈风禾耳中,穿透她瘦小的身子,直直刺在她心上。 她又听到了那年窗外北风刺耳的嚎叫,它们攀附在门窗上,寻觅着缝隙,仿佛马上便要冲进屋中将她撕的粉碎。 可下一瞬,天地间忽的安静了下来,一股温热的檀香丝丝缕缕的充盈了她的整个鼻腔,将她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乔晏的手轻覆在她耳朵上,对着一旁的左见山冷声道:“还不让她闭嘴?”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左见山被惊得愣了片刻,黄觉看得着急,一把推开他,扯下自己一块衣角团成团塞入周氏口中:“臭娘们的嘴怎么这么脏,给我们大人都骂傻了。” 沈风禾放开捂着丁妙妩耳朵的手,羞恼的想推开乔晏,却听他柔声道:“大人先将眼泪擦一擦,莫叫手下人看了笑话。” 她这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慌乱的用发颤的手拭去眼泪,努力平复了心绪,才挤出一脸凶相看着乔晏,但还未开口,他便先笑道:“我知道,管好自己的嘴。” 沈风禾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威胁话语被堵在胸口,冷哼一声,看向始终沉默的丁县丞,他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 黄觉道:“带回来就这样了,我给他几巴掌都没反应。” “没反应?”沈风禾嗤笑一声,抬手拔出剑来,直直朝丁县丞眉心刺去,剑尖没入他额间半分,他的眼中瞬间有了神采,惊叫起来。 黄觉瞪大眼睛,抚掌赞叹道:“妙手回春啊大人。” 她居高临下的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二人:“先让丁县丞和夫人好好歇息一晚,天亮了若是还不愿开口,便只能劳烦黄巡使用誓心阁的方法问一问了。” 说罢,不再理会他们,牵着丁妙妩往房中走去。 丁妙妩像丢了魂一般,一路上都不发一言,临近沈风禾房门口时,才猛地睁大眼,看着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嘴唇嗫嚅了几下,大声唤道:“朝颜~” 朝颜是夜色初临时从县衙后的狗洞中钻进来的,被誓心卫抓到扭送到沈风禾面前,沈风禾也不知眼盲的她是如何寻过来的,她摔得浑身是伤,跪在地求沈风禾救救丁妙妩。 沈风禾彼时已收到黄觉传来的消息,换上了丁妙妩的衣服,没时间同她多言,只告诉她丁妙妩不会有事,叫她安心在房中呆着,可很明显她并未听自己的话,在屋外不知站了多久,身子都冻僵了,丁妙妩唤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她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丁妙妩,随即双膝跪地:“多谢大人。” 沈风禾看着她单薄的衣衫,柔声道:“更生露重,进屋去吧。” 丁妙妩扶着朝颜进了屋,沈风禾走到门口,见乔晏还跟着她,回头道:“你去别处歇息。” 乔晏愣住:“大人要我去哪?” 沈风禾抬眼见黄觉正要回房,张口将他唤了过来,看着乔晏道:“可否让他今日留宿在你房中?” “跟我睡?”黄觉错愕的张大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见他那副孱弱的模样,连连摇头,“我睡觉打把势,别把他踹死了。” “又不需与你同床,你房内那张罗汉塌予他便是,恐有人要害他,除了你,我不放心旁人守着他。”沈风禾走到乔晏身边,将他往黄觉的方向一推,“劳烦你了。” “行吧。”黄觉勉强答应下来,拉了把还在望着沈风禾发愣的乔晏,“走吧祖宗。” 乔晏挣脱开他:“我还有几句话同大人说。” “啧啧啧,我还有几句话同大人说。”黄觉阴阳怪气的模仿他的语调,“得,你说吧,我先回房了。” 乔晏转向沈风禾:“你……” “朝颜行动不便,丁妙妩年幼,这里又没别的女子,她们只能同我一起住,你还留在我房里,不合适。” 乔晏沉默一瞬,再次开口:“那我……” “黄觉与你都是男子,没什么好避讳的,况且又不睡在一张床上。”沈风禾看着他,“还有别的问题吗?” 乔晏想说的话都被她说完了,脸憋的通红,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你昨日轻薄了我,今日便要赶我走,你,你这不是始乱终弃吗?” 沈风禾回到房中时,乔晏正穿着里衣在窗边拢着湿漉漉的长发,活脱脱一副月下美人图,见她进来,便要起身迎接。 沈风禾蹙眉轻斥道:“坐着,别过来。” 他乖顺的坐了回去。 沈风禾冷着脸经过他身边,心头发痒,没忍住偷看了一眼,旋即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脖颈间。 他衣衫半敞,露出胸口处的一枚玉坠,不过拇指大小,却成色极佳,剔透的如一滴水般,若非被红绳系着,又有微光闪动,还以为是他沈浴后未擦干身子留下的水珠。 她停住脚步,转身走到他身前,俯身盯着那枚玉坠。 “大人喜欢这个?”乔晏轻笑着解下玉坠递给她,“不若送给您。” 沈风禾接过玉坠,红绳沾了水,有些潮湿,丝丝缕缕的檀香钻入她鼻中,她蹙眉凑近嗅了嗅,终于寻到了乔晏身上那若隐若现的香气来源,竟是这枚玉坠。 她歪头打量着乔晏,片刻后笑道:“公子这玉,是何处所得?” 他答道:“一个长辈赠予的。” “既是长辈所赠,我可收不得。”她将玉坠放入他的掌心,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侧间。 乔晏目送她进屋,又垂眸看向那枚玉坠,片刻后轻笑一声,又将其挂回脖颈上。 窗外响起一阵熟悉的鸟鸣,他将窗子推开条逢,黑鸟从缝隙挤入房中,将口中衔着的纸条放在他的掌心,纸条上的字迹杂乱“县衙西侧巷口。” 他叹了口气,瞥了眼侧间的屋门,犹豫片刻后,披衣翻身出了屋子。 绕过一处小巷,一男子背对着他探头张望,他低低唤了声:“岐舟。” 岐舟转头,见是他,慌慌张张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胳膊腿俱全,也没什么明显的外伤,才松了口气,哭丧着脸道:“侯爷,重明他,扮你扮不下去,快露馅了。” 乔晏淡淡道:“他身形声音与我八分像,老老实实呆在府中,还有人敢去掀他面具不成?” 岐舟急道:“七日前詹王府邀约,他称病未去,五日前,孟国公寿宴,他又称病未去,消息不知怎的传入宫中,皇上便要派御医来看,重明去誓心阁找您,您又不跟他回去,他怕被发现装病,往身上泼了一桶水,在廊下吹了半个时辰的风,发了热,才糊弄过去。” “难为他了,糊弄过去便好。” “没糊弄过去啊!”他语调愈发急切,慌乱中咬了自己舌头,疼得呲牙咧嘴,哎呦了几声,才含糊不清的继续道,“御医刚走两日,皇上便派人通传,说三日后差胡公公再来探望,您看,这该如何瞒啊?” 岐舟见他不言,又急道:“不若我给崇明脸上来几拳,打得看不出模样来,兴许能瞒过去。” “你知他最宝贝自己那张脸,想以此逼我回去?” 岐舟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猜透,气恼道:“皇上若知道我们骗他,还让您冒这个险,定不饶我们,万一您在外头受了什么伤,他不得把我们扒皮抽筋,挂在城楼上示众啊,您若不回去,那我也不回了,就在这儿跟着您。” 他梗着脖子,一脸的视死如归。 乔晏无奈,只好道:“不必瞒,胡公公若来,你便告诉他,我离京访友去了。” “啊?”岐舟满脸诧异,“那不露馅了?” “陛下早知我离京了,一味瞒着,还不如直接招了。” 岐舟辩驳道:“怎么会,我们谨慎的很,而且崇明扮作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连皇后娘娘都没瞧出来!” “京中有五城兵马司,在京卫所,各部衙门,天子脚下又无流寇,陛下将左骁卫予我,难不成是为了帮我看守侯府?” 岐舟眨巴着眼睛:“不然呢?” 乔晏看他的目光像在看傻子,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下:“我们查徐信时动静太大,惊动了陛下,那群左骁卫,是来看着我的。” 岐舟瞪大眼睛,片刻后气道:“天杀的,我拿他们当自己人,夜里值守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餐食,呸!” 树叶摇动的沙沙声突兀传来,他惊了一下,片刻后,一阵夜风拂过他的脸颊,才让他松了口气:“是风啊,吓死我了。” 乔晏抬眸看向一旁的大树,眸光微动,又轻声问道:“你上次传书说轩云道长回来了,现可在京中?” “道长来了侯府,听说您不在,便走了,不知去了哪。” 他颔首,淡淡道:“回去吧。” 岐舟见他要走,急道:“侯爷,真不用派几个人来……” “再多言,你这个月的月俸便没了。” 岐舟立即闭了嘴,眼巴巴的看他远去,叹着气离开了。 乔晏满腹心事的回到县衙,推开窗子欲翻入屋中,却觉眉心一凉,回过神来,才发现沈风禾正坐在窗边,指尖抵着他的额头,将他推了出去,柔声道:“公子带着伤,还是走门吧。” 他退后两步,沉默的与她对视片刻,才转身走去门口。 沈风禾替他开了门,目光扫过他脸上微不可查的慌张,率先开口道:“如厕去了?” 乔晏正苦思冥想理由的大脑停滞了一下,僵硬的点头:“是,可是吵醒大人了?” “我只是渴了,出来喝杯茶。”沈风禾侧身放他进屋,又道,“暗夜最易藏奸,公子出门也该知会我一声,若是在外头被歹人害了,该如何是好?” “在下怕扰了大人。” “你安好,比我安睡要紧多了。”她饮尽杯中茶水,笑道,“时已寝安,公子好梦。” 说罢,转身进了侧间。 乔晏并未有好梦,寝亦不安,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天色微亮,索性起身穿戴整齐出了门。 黄觉昨日空腹饮了酒,肚子痛了半宿,打听到今早饭堂有肉包子,早早起床去吃,走到一半,便见乔晏提着食盒往回走。 他随口问道:“起这么早啊。” 乔晏答道:“大人昨日劳累了,还未起,我帮她拿些餐食。” 黄觉皱眉打量他一番,边走边不屑道:“得了吧,就你这身子骨还能让沈掌使累着?” 说罢也不等乔宴回话,便匆匆奔着肉包子去了。 房中的沈风禾睁眼时天已大亮,她一向少眠,难得睡这么久,反倒愈发疲惫起来,她换好衣服,揉着酸痛的额角推开门。 乔晏正端着餐食要出门,见她出来,笑道:“不知大人何时醒,恐饭菜凉了。正要差人去温一温。” 沈风禾摆了摆手:“不必热了,放下吧。” 她倒了杯茶漱口,又到水盆旁洗了把脸,才打着哈欠坐到桌前,勺子漫不经心的在粥碗中搅动,含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乔晏答道:“辰时。” 她点点头,刚塞了口包子,便听到敲门声。 乔晏抢先一步开了门,黄觉站在门口,见沈风禾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诧异的打量起乔晏来。 可无论怎么看,他都是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感觉自己关门关的重些,带起的风都能扇死他,他目中疑色更重,又看向沈风禾,举手投足那叫一个飒爽,忽的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拍拍乔晏肩膀:“可让你小子吃到好的了。” 二人皆不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沈风禾蹙眉问道:“何事?” 黄觉这才回过神来,忙见礼道:“大人昨个儿说今日要见那姓丁的小丫头,可要现在带她过来?” 她颔首道:“带过来吧。” 他应声离开,不多时房门又被叩响,丁妙妩被黄觉带着,低头怯生生的站在门外,衣摆被双手攥得发皱,黄觉半推半拉着才将她送入了房中。 “坐吧。”沈风禾拉过一旁的椅子,对乔晏使了个眼色,他识趣的退出了屋子。 丁妙妩瑟缩着身子挪过来,小心翼翼坐在椅子边缘,咬着嘴不作声。 “你可知我为何要你来此?” 丁妙妩身子僵了片刻,缓缓摇头。 沈风禾靠在椅子上看着她:“你母亲和弟弟去哪了?” “他们,他们掉到山下,死了。”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死了?”沈风禾轻笑,声音旋即冷下来,“当日那车上明明只有你一人,是谁教你如此诓骗官府?” 丁妙妩的右手紧握着什么物件,手指的关节都微微发白,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却依旧嘴硬道:“车上有阿娘,弟弟,还有我。” 沈风禾并未反驳,只是话锋一转,问道:“你阿娘有没有告诉你,无论是随车掉下山崖,还是在坠崖前被那伙人抓到,你都会死?” 丁妙妩埋头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好奇,你娘亲为何只将你留在车中,她是觉得你的性命不如你弟弟的重要,还是根本没有将你放在心上?” 丁妙妩猛地抬头盯着她,眼中的惧色都褪去大半,声音也大了几分:“你胡说,我也是阿娘的孩子,我在她心里的分量,同弟弟是一样的,只是,只是弟弟还小!” “因为弟弟还小,所以好吃的要给弟弟吃,好玩的要给弟弟玩,只能保全一个的时候,也只会保全弟弟。” 沈风禾声音轻柔,落在丁妙妩耳中却如炸雷一般,她急促的喘息着,却想不出辩驳的话来,嘴巴嗫嚅了半天,将手伸到她面前:“你看,这是阿娘给我买的。” 她摊开手,露出那个被她一直攥着的物件,是一枚小小的玉佩,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丁妙妩”三字。 她急切道:“我问过了,王家的姑娘没有,陈家的姑娘也没有,有次京中来了个大官,他家的姑娘也没有,只有我有,阿娘说,极宠女儿的人家,才会给女儿买玉。” 陆珩,晃晃白日。 你究竟要做什么。 这书房。 谁爱睡谁睡。 陆瑾心头一急,加快了用蛋糕的速度。一整块蛋糕,很快便没了踪迹。 恍然间,陆珩睁眼。 窃妻之贼,无趣透顶。 第 40 章 贺生辰 陆融儿也不是第一次见沈风禾。 沈娘子第一天到国公府的时候,她就曾隔着院门远远见过一次,只是看不真切。 客院里的人进进出出,陆融儿在院子外探头,想看看世子兄长在不在,然后就看到了很不真切的一幕。 刚到国公府的沈娘子似乎是舟车劳顿,在院中的亭子里午睡,旁边的暖炉上咕噜咕噜煨着茶。 世子兄长就守在她身边,眼睛一直望着睡着的沈娘子,没有一刻挪动过,他常披的大氅盖在了她身上。 隔着那么远,陆融儿都能感觉到世子兄长和以往有多么不同。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两年前刚回府的兄长一直是个持重庄严、不苟言笑的人,他不为人情左右,不会做错一件事,对府中姊妹一视同仁。 她想不出世子兄长还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温柔到不用看他的眼睛就知道,全心全意守着那个睡着的人,对他来说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 当时陆融儿只冒出了一个念头:世子兄长所有不体面的感情,偏爱、任性、嫉妒……怕不是都给了这位女师父。 她回去和姨娘说自己见到的,姨娘只嘱咐她:“你一个小姑娘看得懂什么,别到外面乱说,没凭没据,仔细给自己惹祸!” 虽让她别乱说,但也叮嘱她,找个机会亲近沈娘子,也能和世子兄长培养些兄妹感情。 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大夫人是她们首要避开的人,她也不会给妾室和她们的孩子一点好脸,世子兄长则宽宏许多,他会秉公处置犯上的下人,不让姨娘姊妹们因不受宠就受到苛待。 姨娘说,世子兄长是未来的家主,和他处好关系,将来姨娘和她才能有好日子过。 过来之前陆融儿还有些拿不准,现下见沈风禾这般和善待她,才安心许多。 她将一个香囊解下来递给沈风禾,“融儿出门急,这个香囊就送给沈娘子聊表心意,是昨日新做的,料子是新年才舍得制新衣穿的,大夫人给每房只派了一匹,里头的花瓣是融儿自己摘的白海棠,沈娘子不要嫌弃才好。” 小姑娘将香囊递给自己的模样太可爱,言辞又这样诚恳真切,沈风禾心都软了,哪会拒绝。 项箐葵看她跟师父套近乎,很不乐意,“你还知道随身带着香囊送人呢,是算准了那串什么珍珠不是被偷了,而是别人捡了,才准备的这出?” 小徒弟不讲礼数,惹得沈风禾蹙眉:“小葵花。” “哼——”项箐葵翻了个身。地牢中,是一声声沉闷的木杖捶打地声音。 “主子,够了吧。” 近山立起木杖,褐色的木头颜色更深,手一擦,湿漉漉,已是血迹斑斑,就算是终年习武的人,也还挨不住了。 受刑的人没有一丝停顿:“继续打。” 即便手臂连撑都撑不起来了,陆瑾也没有说停的意思。 时靖柳是听了消息过来看热闹的,还跟别人打听了一遭,堂堂世子,为何这么凄惨,沦落到了地牢里。 这一杖接着一杖,沉实得很。 时靖柳抱着手臂站在一边,问道:“世子不是意气用事的人,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从两年前回府,陆瑾在国公爷授意下,总揽了内外大权,杨氏以为陆瑾事事听话,不过是阖府一块儿蒙蔽她,陪她胡闹罢了。 分明一直这样下去就好,陆瑾为何要在此刻跟杨氏撕破脸呢? 然而受罚的人已气若游丝,答不了也不会答他。 执刑的近山只觉得主子是疯了。 哪有人为了图谋一分可怜,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可他不敢开口,只能举杖继续。 木杖在墙壁上挥出一道复一道的影子,传出沉实的响声,陆瑾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墨色的眼睛更加分明,执拗到令人害怕。 沉闷,重复。 不知第几棍子下去,这府上的主子就要没命了。 时靖柳默立着,不知道要不要为国公爷救下这个儿子。 可他深知陆瑾惯常对那位大夫人阳奉阴违,有一百种法子逃了惩戒,今日如此搏命,有违常理,怕是有别的所图。 等不到一个结果,时靖柳看腻了行刑,转身要离开。 地牢外响起了些骚动。 沈风禾抬剑隔开地牢的守卫,一步不停走入漆黑过道。 昏黄的烛光被带动的气流乱晃,人影错乱。 时靖柳正往外走,恰巧与携禾带雪的身影擦身而过,不由侧目。 何处来的一个清冷又锋利的美人。 他回头看去,美人持着剑朝受刑的陆瑾走去。 却不是刺客。 “阿霁——”陆融儿这两日闲时都过来找沈风禾玩。 说是玩,不过是想借着和沈风禾处好关系,往后能多见世子兄长,得他几分照拂。 陆融儿的多番来访倒是难为了沈风禾,她不知道和公府小姐能聊些什么,名门闺秀的家门她一概不知,女红插花一类更是一窍不通,更莫说对诗填词、品茶插花之事。 若融儿是她的徒弟,教几式剑招也算得上有话说,可陆融儿显然不是来学武的。 二人相对尴尬了半晌,沈风禾终于找到了能做的事,“我们来扎灯笼吧。” 陆融儿愣了一下,答应了。 她对扎灯笼没有半点兴趣,但总不能跟着扎马步吧,而且在一旁画灯笼面儿,也算有事可做。 “沈娘子怎么学的扎灯笼?”她闲聊起来。 沈风禾削竹条的手一顿,说道:“是很多年前,一个大哥哥教的。” 陆融儿心思玲珑,立刻察觉到这个“大哥哥”于沈风禾而言非同一般,她问道:“那个大哥哥现在何方?” 也在建京,封侯拜相,很快就要娶如花美眷了。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只是萍水相逢。” 刮下的绿色竹丝飞絮般落在衣裙上,沈风禾眼前浮现了周凤西教她做灯笼的样子。 “你在山上没有玩伴,我也不会什么,教你扎彩灯,好打发无聊的空闲,晚上连片挂着,住起来也不显寂寥,有首词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1]……” 后边的,周凤西就不再说了。 沈风禾辗转知道整首词,已是一年之后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一句真美呀,心弦也蓦然被拨动了一下。 他想说的是不是这一句,那时的他……会不会对自己也有几分钟情呢? 也许有,也许没有,往事早已陈旧,不会再有答案了。 陆融儿敏锐觉察到沈风禾的沉默。 沈娘子都这个年纪了,她口中的“大哥哥”怕是早娶妻生子了吧,也难怪她遗憾。 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陆瑾就来了。 陆融儿没想到才来两日,居然真见到了世子兄长。 他可是还伤着呢,就过来了,陆融儿偷瞧了沈风禾一眼。 女师父神色瞧着不是开心,也不是担心,而是……逃避? 陆瑾受伤的是背,还不宜走动,此刻坐在轮椅上,由近水推着。 春寒尤甚,他一身青衫落拓,比起剑仙徒弟、公府世子,倒更像弱不禁风的温润文人。 沈风禾眼神撇开:“有什么事让人过来传话就是,你过来做什么?” 自己说了不去青舍,他偏偏过来,真有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陆瑾好似浑然未将昨日的口角放在心上,对“责难”只字未言,只说了师妹爽约之事。 “你是说,小葵花有事?”沈风禾停下手中削的竹条。 “是,师妹已经离开建京了。” “因何?” “寻一个人。” “可有危险?” “熟人。” 沈风禾就不问了。 “一人一次,也算公平。” 她既不想计较,此际也不想和大徒弟说太多。 师父还在为昨日的事疏远他、逃避他的心意。 陆瑾心底吹起寒风。 在两人都安静的当口,陆融儿乖巧行了礼:“兄长安好。” 她一见陆瑾来就起了身,一直安静地待在一旁。 陆瑾朝这个未见过几次的庶妹点了点头,吩咐近山送她回去。 陆融儿轻声轻气地说:“那我改日再来寻沈姐姐。” 说完就离开了。 “师父若不喜人扰了清净,寻个借口把人打发了就是。”陆瑾一眼看穿了陆融儿的算计。 沈风禾摇头:“她并未打扰我,” 她说回小徒弟的事:“是不是小葵花不敢当面同我说,才请了你这个师兄来的?” 陆瑾轻咳一声,“师妹不懂事,还请师父恕罪。 沈风禾重新捡起竹条,“你们自己有主意,我还能说什么。” 他试探问道:“师父可还要去西越侯府?” 人都不在,还过去做什么,她闷声道:“不去了。” 早知道小徒弟是爱玩的性子,沈风禾拘不住她,现在只想躲开大徒弟,好慢慢把事想清楚。 陆瑾早料到师父不会开心,她要去西越侯府,不就是想避开自己吗。 做徒弟的怎能不让师父如愿。 “徒儿想请师父另居别处。” “什么?”沈风禾手一歪,削断了竹条。 陆瑾浅笑时,病容更甚,“母亲治府严苛,徒儿担心师父在国公府中住着不便,另在府外找了一处清幽的所在。” 沈风禾将他的虚弱看在眼里,心又软了。 徒弟受着伤,自己还跟他斗气,偏偏徒弟不计较,还着她忙前忙后的,她这个师父做得太差了! 她推辞道:“为师可以自行另寻住处的,你不用担心。” 陆瑾摇头,“师父本就来京城探望我们师兄妹的,这些小事怎能让师父操心,况且徒儿今日过来,也不单是为了说师妹的事。” 沈风禾悬起了心:“还有事?” “徒儿从未见师父似昨日那般生气,当时想不明白,以为是那些人胡言乱语,冒犯了师父,后来想了一夜,才想起师父问徒儿所喜时,徒儿似乎说错了话, 师父曾说我们不管发生什么,都仍是师徒,今日徒儿也想说,师父在徒儿心中的从未变过,以前怎样,将来也是一样的……” 陆瑾一席话毕,沈风禾还是呆呆的,然后慢慢的,白玉样的脸、还有脖子到耳垂,都红透了。 阿霁从未变过。 在看到陆瑾的那一刻,沈风禾才猛然顿住脚。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呼吸停滞住。 从十一岁上山,到如今长大,大徒弟身上的衣衫没有哪一刻是不干净的,便是是习武出汗,也不会让自己仪容凌乱。 可现在,现在他却趴在长凳上,整件白衣被血浸透,头无力垂下,一动不动,让人怀疑还有没有生机。 她从未见过阿霁收这么重的伤。 就算是好脾气的沈风禾也恼了,隙光剑剑柄直接朝还在举杖的近山劈下。 近山被气势死死压住,躲不开半分。 近水急道:“女师父剑下留情。” 剑柄在下落之时才偏移半寸,直接将木杖打碎,震得近山脱了手。 紧接着他就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打了出去,撞到墙壁上。 近水赶紧过去扶住近山,朝沈风禾说道:“女师父,这是大夫人的意思,世子不肯听话,我们也没有办法。” “他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 她声音凌厉,落在陆瑾背上的手却轻柔如羽毛。 沈风禾想查看他的伤势,又担心再弄疼了他。 “我现在带他回去,你们大夫人要是想再罚他,先来问过我。” 丢下这句话,她将陆瑾直接扛了起来,走出了地牢。 时靖柳回过味儿来,这就是世子的那位师父。 一剑孤绝,隙光剑仙。 没想到如此护短。沈风禾走尽一道长廊,再转过一个门,几株积雪的海棠之后就是养荣堂了。 谁料正好听到杨氏的说话声,似乎极为愠怒,还有清晰巴掌声传来。 沈风禾站住脚步,看了过去。 近水走得稍后,发现了沈风禾,忙走上来请她退到杨氏看不见的地方去。 前面的两人僵持着,杨氏气得头晕,根本没有发现沈风禾来了。 杨氏这一掌极为用力,打得陆瑾的脸撇向一边,看不清神色。 下人们纷纷的跪下低头,不敢再看。 陆瑾看到了余光一晃而过的衣角,还有近水离开的动作,就知道师父来了。 他算到师父今晚会找杨氏辞别。 “母亲打够了?”檐铃响了几声,近山近水凛起精神,跟上了沉默的主子。 陆瑾提着装药碗的食盒往前走,手下的人伸手来接,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亲手将避子药送给心上人的滋味,很不好受。 他与师父发生的事,是她想尽力抹去的一切。 未盖严的盅碗擦撞出声音,原来落荒而逃的其实是他。 迟钝如近山,也觉察到了气氛的沉闷。 主子到底不过十九岁,大事上再是运筹帷幄,一旦涉及到女师父的事,还是拿不出那份从容应对。 积雪压断了一枝枯竹,陆瑾的声音在寂寂长夜里响起:“去岁师妹不是跟一个江湖人薛九针打得火热吗?” 近水答:“是有此人。” “你派人知会他,就说师妹归京了,尽快些。” “属下明白。” 陆瑾摆正了脸,薄冷似月的脸上五指鲜明,如白璧微瑕。 不见一丝狼狈,眼神淡漠到了极致。 杨氏却气疯了,不顾打疼的手腕,指着他:“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他谨持着礼数,不疾不徐:“儿子说错哪一句,还请母亲教诲。” 看在杨氏眼里,全是嘲弄。 杨氏绷紧的脸颤抖至扭曲,“我是你的生身之母,就是要你在这堂中跪死,外头也不会有一句话!” “这件事,儿子自小就知道,所以幼时一直想不明白,” 杨氏瞪目等着他下一句话。 陆瑾声音轻缓,“儿子想知道,寻常人家的阿娘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过现在已经不好奇了。” “你阴阳怪气的,说的什么意思?你当我愿意管教你,你知道你这个世子之位怎么来的?若我不是正妻,没有严加管教你成材,日日在你耳边提点,后院那些姨娘、庶子,早把我们娘儿俩撕开吃了,你这不知感恩的东西!” 杨氏的说话声不低,沈风禾每句都听清楚了。 “我过去看看。”她说道。 近水却挡住她的去路,“世子到底是大夫人亲生的,不会有事的,沈娘子请回吧。” 真是这样? 近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坚持请道:“女师父请安心。” 沈风禾听到那边大夫人越发高亢的声音,往那边看了一眼,近水坚持挡着。 近水如此,就是阿霁不想她撞上去。 沈风禾转身回去了。 回到客院枯坐,直望着滴漏到了二更。 沈风禾浑然忘了和大徒弟发生的芥蒂,满心焦急。 她问女使:“青舍那边有消息吗?” 女使摇头。 等到三更,沈风禾还是没有消息,她实在坐不住,又寻了出去。 杨氏处置完陆瑾,气冲冲地出去了。 沈风禾再回到那个地方,空无一人,大徒弟更没有回青舍,连近山近水都不知去向。 幸而青舍的下人知道点消息。 得了近水先头的示意,下人说:“世子他……受罚去了。” “受的什么罚?” “不知,但大夫人走之前吩咐了,说……要打到世子爬不起来为止,虽未派人盯着,但明日会让大夫去杨府回她。” “在何处执刑?” “东南角的地牢,那处一般不让人靠近……” 话没说完,刚到青舍的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时靖柳咂摸出一点味儿来了,世子此举,不会是为了装可怜吧。 目送沈风禾离开,近山压在近水身上,仍心有余悸, “她刚刚是不是要……杀了我?” 女师父那一瞬间爆发的杀气,连着隙光剑劈下时,近山想避,却一动也动不得,若不是剑鞘偏移,他定是血溅当场了。 不愧是江湖传闻中一剑孤绝的剑仙,平日里相处温温柔柔的,一旦生了杀心,气势竟如此惊人。 国公爷给世子挑的师父果然不是寻常剑客。 此刻女师父在近山心里的可怕程度,超过了世子。 近水叹了口气:“以后你见着女师父,得绕着走了。” “主子也是疯了……” “主子对女师父何尝正常过……咳,近山,慎言。” 陆融儿局促地收回手,说道:“这原是融儿担心找不回来,做了给姨娘赔罪的,沈娘子若是不喜欢,融儿明日再做新的送给沈娘子,或是沈娘子喜欢什么……” 沈风禾忙接过来:“这香囊真好看,我很喜欢。” 才说了几句话,就到了午饭的时辰,沈风禾顺势留下陆融儿用饭。 饭后又闲聊了好一阵,陆融儿锦心绣口,每每让沈风禾感叹,这么小的年纪,说起话竟然有模有样,头头是道的,她这个大人也不及。 到了申时,阳光将屋檐拉出长长的阴影,陆融儿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临走时,她说道:“明日,我还能来找沈娘子说话吗?” 项箐葵率先开了口:“不哟,师父明天要过我府上玩,你不用来了。” 陆融儿有些失望,“那沈娘子何时回来?” “这……” 沈风禾也说不好,她去西越侯府是为了避开大徒弟,这阵子最好不要见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从容面对大徒弟,她还不知道。 见沈风禾不回答,陆融儿有些失落,“若是沈娘子觉得不便,那融儿以后就不打扰了。” 沈风禾摇头:“你莫误会,我此次离府暂不知归日,担心你来了会扑空,这样,等我一回国公府,就去找你,可好?” “嗯!那我等着沈娘子回来!”她又重新开朗了起来。 等陆融儿走了,项箐葵冷哼了一声,“找回了珍珠不是赶紧送回去,反而在这儿和师父耽搁这许多功夫,一点不急,这陆四小姐道行还是浅了点。” “那又如何?” 项箐葵见师父一点也不惊讶,急道:“这建京城长大的女人,哪一个简单,怎么会无缘无故过来示好,师父你不要被她骗了。” 沈风禾未必不知道,但更理解陆融儿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要为自己筹谋的辛苦。 她说道:“便是她有别意,此际未招惹你,你先前也不该和一个小姑娘如此说话。” 她生气的是小徒弟对外人过于无礼。 见师父神色认真,项箐葵细思一下,觉得自己是有点过分了,赶忙抱住她撒娇:“多谢师父教诲,徒儿知错了……” 沈风禾摸着她的脑袋:“你呀,仔细让你师兄看见。” 顺口就提起大徒弟,沈风禾说完才意识到,开始不自然起来。 “师兄不在我才这样的嘛,他平时都不让我这么没规矩,肯定因为他是个男子,想要师父抱也不好意思说,才处处辖制我的。” “胡说。” 什么抱不抱的…… 项箐葵对师父的异样毫无所觉,临走之前还朝她招招手:“师父,我明日来接你。” 目送小徒弟离开,沈风禾看了一眼天色。 阿霁和大夫人该从杨府回来了吧。【】 40-45 第 41 章 飞头案 杨氏和陆瑾到时,杨府已经立起了白幡,杨春礼对外道痛失了儿子,哀伤过度,避不见人。 灵堂棺木上趴了两个人,正是杨少连的生父生母。 他们将儿子过继到杨家主枝,是盼着儿子搭上国公府的东风,飞黄腾达的,怎会想到他竟死于非命了呢。 “怎么请的和尚来!请道士!给我儿子请道士!” 杨少连的阿娘人称杨五嫂,见到杨氏和陆瑾来了,尖叫着,将盛酒饭的瓷缸砸碎在地上。 里里外外的人侧目看来。 杨氏微微睁目,为了国公府的脸面,硬是没退一步,但脸色已然不好看。 陆瑾知道这是杨少连爹娘的第一个下马威,抬手让人把灵堂的门关了,阻隔了看热闹的视线。 杨五嫂声音更高:“为什么不让人看一看,你们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怕人看见!” 高门之内,有什么事都该先关起门来说,讲清利害,断没有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来,请人评理的,只会平白失了脸面,让人当戏台子看。 杨氏懒得同杨五嫂解释,让女使点了香,要祭拜过就离开。 杨五嫂扑上来不让她上香,被侍卫挡住,她叫道:“我儿子死在你们家,你们却浑不在意,难道这事和你们国公府没关系?” 杨氏轻蔑道:“他自己酗酒乱跑,冻死在外边,怪得到国公府身上?况且他已过继到杨家,和你们已无关系,怎么,杨家给你们的银子花完了?” “一点银子就能买我儿子一条命吗,我告诉你,没有这么简单!我要闹!闹到圣人跟前去,叫你一家给我儿子陪葬!” 杨氏被杨五嫂的话都得噗呲一笑,真是好大的口气。 陆瑾此时终于开口,“杨少连过继到杨家时,我母亲已经嫁出去了,杨少连是外祖的儿子,原和国公府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沈风禾半点不知陆瑾心中所想,昨夜为着要不要过问徒弟伤口的事,她真是纠结了一夜未睡。 因不敢与人说,眼下也没人替她拿个主意。 滴漏一声一声催深夜色,沈风禾撑着下巴,手指在卜卜的白皮毛里滑来滑去,碰到了一条凉丝丝的东西。 拨开来看,是一条项链,不知道是谁给卜卜戴上的。 她的妆台从不放首饰,沈风禾捧起卜卜的脸:“卜卜,你是不是钻了府上哪位夫人的妆匣?” 卜卜睁着葡萄大的养精,歪着头看她。 “嗯……本青天瞧着你不像偷的,一定是谁把它掉雪地里了,明天我帮你问一问,还回去好不好?”沈青天摸摸它脑袋,断了案子。 卜卜“感激涕零”地上来蹭了蹭她的脸。 “不过这项链要借我用一下。” 沈风禾不待卜卜“同意”,从它脖子上解下珍珠项链,凑近了烛台,项链上的珍珠颗颗圆润可爱,在烛台下晃着柔光。 她一颗一颗地数:“去问,不问,去问,不问……” “不问……”沈风禾解下沾了酒气的衣裳,打了个哈欠,有点迟钝地进了净室。 喝点酒是有好处的,现在已经困了,不至于为白日里见到的人睡不着。 净室里雾气氤氲,她昏昏地把头磕在浴桶的边缘,发丝打湿,贴在白玉无暇的脖颈间。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今天总感觉气闷了好多。 “呼——”深吸了一口气,沈风禾还了个姿势继续歪头打盹。 饮酒的不适让她忽略了屋中的些许异样,狐狸卜卜怕水,一听到水声就跑到屋外去,不见了踪影。 女使送晚饭进来的时候,沈风禾才走出来,昏茫茫地扶了一下高脚花桌。 草草吃过饭,她眼睛困倦地半阖着,茶水漱过口,还不忘朝外头喊了两声:“卜卜——” 女使说道:“世子吩咐给小狐狸备新鲜的肉食,又怕腥味留在女师父房中,嘱咐把吃食拿到耳房去,小狐狸如今怕是在那儿吃晚膳呢。” 沈风禾去看,卜卜果然埋头吃得兴起,怪不得喊它都不理。 她放下心来,在女使走后,也到内室休息去了。 可是慢慢的,胸口那股气闷感升起,她扶着胡床坐下,想弄明白自己怎么了。 这一歇,没有丝毫好转,难耐的感觉更重,沈风禾撑着床沿,对身体里涌动的一阵阵热意感到不解。 是在湖边吹风的时候着凉了吗? 沈风禾甩甩脑袋,卧到床上去。 然而睡下才是难受的开始。 “唔——” 她抱着枕头,一会儿又撇开,去寻被面上的凉意。 太热了—— 一阵接一阵的燥热。大年初六这日,沈风禾站在积雪的院子里转了几圈,梅花还在树上盛放,树下是卜卜的串串脚印。 项箐葵进了院子。 “卜卜——!”项箐葵见到小狐狸,欢叫一声,和小狐狸滚在了雪地里。 “它自己跟来的?真是聪明呀卜卜!”项箐葵夸赞道,又摸了摸身上,可惜没带肉干。 沈风禾将小徒弟发上和衣衫上的雪拂去,说:“今早你师兄已经喂过了。” 他才走了不久,项箐葵就来了。 沈风禾今日邀小徒弟过来,是想一起出去游玩。 项箐葵问:“师兄不去?” “听闻有事。” 大徒弟走时步履匆忙。 “卜卜能跟去吗?” 沈风禾摇了摇头,项箐葵可惜极了,摸摸小狐狸的脑袋,吓唬它:“你只能看家了,我们很快回来,你可不要再跟出去了,外面的黄胡子爱吃狐狸肉呢。” 卜卜歪着头,显然是不懂。 沈风禾把布扎的小球往屋里一掷,在卜卜追进去的时候,拉着小徒弟走出了院子。 二人刚出了二门,就见到一个人影脚步匆匆,在看到她们的时候顿了一下,拐入几丛竹子之后的回廊去了。 “那不是国公夫人的便宜弟弟吗?”项箐葵皱眉。 沈风禾对不相干的人,半点时间也不想耽误,说道:“走吧。”说罢先行。 “师父这么急着出去玩,难道在国公府被拘得狠了?”她边说边快步跟上。 那边杨少连陡然撞见她们,惊了一下,因心里存着事的缘故,赶紧钻到别道去。 他去见了杨氏之后,只说受杨父授意,想从国公府的院子里请一株梅树回去,不得不在府中留宿一宿。 一株梅树而已,杨氏懒得理会,让他自去挑。 杨少连出了养荣堂,反而拐道去了后厨,将谙熟的杂役女使找了出来,塞给她一袋银子和一包药粉, “这个,你投到客院那位女师父的吃食里去。” 第 6 章 故人 沈风禾和项箐葵二人没有乘车,更无奴仆,只是戴了斗笠骑上马,轻装出了国公府。 “师父,我们去哪儿?”项箐葵本以为师父对建京一无所知,可她却充当了引导的身份,在前面带路。 “听闻皇城外城门有家茶楼不错。”沈风禾答着话,眼睛却在街面上游移不定。 “您听谁说的呀?”项箐葵狐疑。 “自,自然是你师兄啊。” 沈风禾走在前头,项箐葵没有看到她闪烁的眼神,既然是师兄推荐给师父的,那一定非常不错。 她当即一夹马腹,“那师父快走吧,建京城好的酒楼茶楼都是要抢的!” “诶——” 小徒弟一溜烟就往前跑了,沈风禾伸着手,想说什么又罢了口。 茶楼上,项箐葵将糕点放下,皱眉道:“师兄竟推崇这家茶楼,我吃不出什么特别来。” “许是个人口味不同吧。”沈风禾也讪讪放下茶杯。 项箐葵觉得师父今天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沈风禾则在不知第几次听到马蹄声,张望楼下后,始终不见期盼中的人,生出了一点沮丧来。 果然是她想得简单了。 城门这么多,他不一定是从这个门出来。 “师父,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事,走吧……” 项箐葵跟着师父一头雾水的来,一头雾水的走。 就在她们准备驱马离去之时,背后一阵马蹄声轻快,是从皇城之中长驰而出的。 沈风禾再一次回头。 骑马的青年将军红袍飒沓在风中,天地在一刹那寂静,失色—— 世间喧闹、纷乱的一切在她眼中急速退远,领头大宛胡马背上的人却变得格外近。 那个人骑着马,模糊在数年之外的面容由远而今,日光下晕影的脸慢慢清晰,沈风禾在长久凝视下,终于找出了他熟悉的样子。 是周凤西。 他真的从边关回来了。 感情在一刹那复苏,如破冰的堤坝,狠狠冲刷了沈风禾的心脏。 心跳开始不由自主,越跳越快—— 马背上的将军对这道过于强烈的视线似有所感,也看向了她。 沈风禾心头一悸。 少年炽亮的眼眸不在,变作风禾淬炼之后坚定锐利的模样,她耳边似回荡起了当初他下山前说的话,浮现他决绝离开的背影。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马儿被拉扯不定,踏了几步。 他是认出她了,还是没有?沈风禾不敢上前。 两个人急速靠近,错身,又远离。 周凤西在离去之前侧头,回望了她一眼。 沈风禾习惯性地躲开一下,又不确定他是不是为自己而回头。 等再看去时,他和随从们的背影,逐渐被吞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师父,师父!”项箐葵唤了两声。 她顺着沈风禾的视线看去,也见到了银甲红披的俊美将军,说道:“那好像是从皲州回京述职的明威将军,今年才二十五岁,已是军功彪炳,这次回来,应该还要升官,真是有为!” 周凤西的事迹已经传到建京,广为传颂,项箐葵想不知道都不行。 “师父,难道你喜欢这样的英雄?” 沈风禾没有听到,眼睛只知随那身影移动,直到那队轻骑消失在长街喧闹之中。 项箐葵从没见师父这样看着一个男子。 她挥挥手,还是没反应。 了不得了,师父难道看上那周将军了? 项箐葵跟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瞪大了眼睛。 不对,她一摸着下巴,“师父今天一大早就不对劲……不会是早就听闻周将军回来,才在这儿等着吧? 师父!你说到底是不是!”她晃着沈风禾的手臂。 要是真的,这也太奇妙了! 师父久居多难山,居然会认识周将军,还钟情于他,两个人到底有什么故事啊! 久久处于恍惚中的沈风禾回神,等视线重新汇聚,才见到小徒弟渴求答案的神色。 她精神一凛,说道:“不是说要去喝酒吗?走吧。” “什么喝酒……师父,你说话啊!诶——!” 很快那一点儿清凉已经不管用了,她想起身熄了炉火,才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了。 “觅秋……” 她喊女使的名字,想让她去请大夫。 纵然沈风禾自己会些医术,却实在对此刻的状况全然陌生,只能求助外人。 原来杨少连担心她不上当,不仅在吃食茶水里下了药,连净室和床帐里也熏了药,甚至漱口的茶水也没有放过。 “觅秋……” 没有人答复她,门窗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影子。 客院外上一轮冷月照在步道上。 陆瑾回到定国公府时,是一派如常的寂静,却没有往自己的青舍走,而是一路向客院这边来。 若不是去了宛丘别院一趟,陆瑾早就找过来,周凤西的事不彻底弄清楚,他彻夜难安。 但养荣堂的女使却出现,请陆瑾去见杨氏。 他望了一眼客院的方向, 定国公夫人早早让人灭了其他院中的灯,只留从前院到养荣堂一路的灯笼。 定国公的妾室们和庶子女们敢怒不敢言。 定国公征战在外,国公夫人将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镇压得死死的,她又生一个有本事的好儿子,父子挣来的尊荣都让她享了,府里还有谁敢触她眉头。 沿着留灯的游廊一路往后院去,尽头就是国公夫人所住的养荣堂,靴子在石板上摩擦,声音更加沉闷。 突然,一只白色的身影蹿了出来,咬住了陆瑾的靴子。 卜卜? 陆瑾停下脚步,它怎么会突然从客院跑出来? 卜卜咬着他的靴子,好像在把他往什么地方拉。 他心中升起异样,说道:“你去和母亲说,我还有事,就先不过去了。” 说罢将近水留下,就离开了。 女使怔立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世子可从不会违逆大夫人的意思,何况是这样半途无故离去。 近水笑着和这位大夫人的贴身女使说道:“姐姐,走吧。” 陆瑾正要进客院,守门的女使突然上前,说道:“世子,女师父已经睡下了。” “让开。” 师父睡下了? 知道周凤西被赐下婚约的事,她睡得着吗? 现下说睡了,不是存心躲着自己,就是出了什么事。 见世子还要往里走,女使犹豫了一下,说:“世子,已是夜半,要是大夫人知道了,怕是不好办。” 至此,陆瑾知道客院是出事了。 近山立刻将人拿下,他几乎是影子一晃,就消失在了院门口。 沈风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真的是最后一颗。 所以就不问了吗? 无视她的徒弟不知在什么地方,受了什么人的欺负? 她将项链搁在一边,倒回床榻上,喃喃道:“是老天爷让我别问的,睡觉!” 一大早,沈风禾坐在妆台前,眼下是淡青的。 真的一夜没睡着…… 伺候沈风禾的女使还是觅秋,前夜她出了门就被捂晕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会多问。 沈风禾看到照常送来的朱钗簪环,胭脂水粉,梳发的动作一顿,对女使说道:“去将世子的随从近山请来。” 晨雾还未散,近山就到了。 沈风禾终于知道了阿霁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为她顶撞了大夫人…… 若她不问,阿霁这份委屈岂不是要一直藏在心里? 比起这个,沈风禾更不懂杨氏为何要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一再打压。 大夫人看来并不那么慈祥,甚至对待阿霁到了刻薄的程度,要是打小就这样,难以想象阿霁在府里是怎么过来的。 尤记那日在安德寺,他独自举雪跪在小楼上,昨日被砸了头,还有更早之前,刚上多难山时的阿霁,内向寡言,难以亲近…… 更有许多是她这个做师父却都不知道。 沈风禾感到一阵心疼和内疚。 她起身,从带来京城的行囊里找出一瓶药膏,对近山说道:“辛苦你跑一趟了,请把这个带给阿霁,余下的事,我会自己去问他。” 或许阿霁不需要这药,沈风禾只想借此告诉他,师父永远不会疏远,不管他。 近山拿到了药瓶,非常开心,“是!女师父还有别的吩咐吗?” 沈风禾摇头。 原是忐忑的心情,看到近山一阵风似地跑出去,突然安宁下来了。 这两日徒弟的忐忑只怕不比她少。 他大概也担心和她生了嫌隙,不复从前师徒的亲近吧。 等等,方才近山的反应…… 阿霁无故消失的一夜,他的随从一直跟着,是不是也知道? 沈风禾呆呆地睁着眼睛。 不能细想!绝对别去想!那是阿霁的事,他会处理好的。 “师父!” “呀——!”沈风禾差点在盖箱子时夹了手。 “小葵花,你怎么来了?” 杨五嫂原不肯听,要如市井泼妇一样大闹,被他一个眼神定在了当场,梗着脖子不敢动。 陆瑾接着不疾不徐道:“他以国公府为表亲,在外行事多用的国公府名头,到了府上更以舅老爷自居,举止无状,府中下人常有怨言,既然你们仍旧是杨少连的爹娘,那这些事,国公府也该和你们算一算。” 这话说得很明白,做爹娘的不能只占着儿子过继的好处,不担儿子犯的过错。 杨五嫂胆色褪了几分,“你别吓我,我儿子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就是有,他也死了,是你们害死的!” “伤天害理没有,不过是打伤同僚,收受贿赂,买卖禁药,并给花魁捧场,欠了上千两银子的账而已。” 如此,还未算他在府里闹出的大小事来。 “算了吧……”杨少连他爹拉拉杨五嫂的袖子。 他已经六十来岁了,家里还有几个儿子,事已至此,何必为一个过继出去的儿子,害了家中几个。 “怎么就算了!”杨五嫂甩开他的手。 杨五嫂虽然也怕国公府,偏她知道一个道理,大户人家都不喜欢跟她这种小门小户耽误工夫,只要她露出一点可以平息的苗头,要求对国公府里说不算过分,他们就会答应的。 只要给自己剩下那几个儿子挣到了机会,总能有一个是有出息的。 灵堂的门关了将近一盏茶,又重新打开了。 杨氏从里面走了出来,慢悠悠和身后的陆瑾闲叙道:“当初过继之事属实是办错了,一家子没一个省油的灯,死了也好,死了干净,不然扒都扒不掉。” 陆瑾一句话未说,他回头看了一眼,杨五嫂夫妇不再趴在棺木上,转身匆匆离开了杨府。 这时杨府的管家走了过来,对杨氏道:“小姐,老爷精神不济,这几日的丧事要劳烦小姐主持了。” 杨氏下意识想将这件事丢给陆瑾,管家适时阻止,“老爷说他对这儿子有愧,想在丧事上给他体面,奈何身子实在不济,转念一想,还是请小姐主持,算是小姐这个做姐姐的对弟弟的一份心意,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见差事退不出去,杨氏扯唇笑了一下,“我知道了,去请阿爹给我几个时辰,我回国公府安排一下这几日的事务,再收拾点衣物。” 管事去回。 杨春礼在屋里摆摆手:“快去快回。” 出了杨府,杨氏一直沉着脸。 偏有不长眼的凑上来和她搭话,是一位远亲小官的夫人,说什么儿媳怀孕了不能来的话。 杨氏冷淡应付了几句,就离开了。 回到国公府,杨氏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陆瑾只是落后一步跟着,凝固的气氛于他无半分影响。 杨氏本就对昨日的事尤有余愤,更是在杨府里压着一腔火气没处发散,看到陆瑾气定神闲,直接冲他发火道:“你今日就将那白狐亲手打死。”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的决定极妙。 昨夜听说那只狐狸是他师父的爱宠,杨氏心想正好,由儿子亲手打死了,他和那个女师父生了龃龉,师徒离心才好,免得他为个形同下人的女武夫出头,触她的逆鳞。 另一边,沈风禾惦记着跟杨氏和陆瑾告别的事,正往养荣堂走。 第 42 章 掉马啦 “是妾身福薄,没福气伺候侯爷。”朝颜没有丝毫惧色,垂眸行礼道。 神木侯冷哼一声,又恶狠狠的斜了她一眼,才拂袖大步离开。 “要将他带回去吗?”乔晏看向地上的丁县丞问道。 沈风禾环顾房内贴满符纸的墙壁道,意味深长道:“不必了,县衙没有这许多符纸,可镇不住他身上的恶鬼。” 说着又走到朝颜面前,她方才被辛角打过的脸已高高肿起,此时天色已暗,夜风吹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愈发红了,沈风禾面露不忍,问道:“不冷吗?” 朝颜开口,语气中仍带着笑意:“老爷喜欢我这样穿,禾冬腊月才会添件衣裳,日子久了,便不觉冷了。” 沈风禾想起神木侯方才恨不得将她活吞了的模样,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丁县丞这副模样,你又得罪了神木侯,怕是不会好过,随我回县衙住几日吧,此间事了,我尽力帮你寻个去处。” 斗篷上淡淡的幽香萦绕在朝颜鼻尖,将她身上浓重的脂粉味都盖住了几分,她垂手握住腰间的荷包,沉默片刻后应道:“谢过大人,只是夫人走了,我家老爷无人照看,妾身实在不忍舍下他。” 沈风禾也没再强求,只是轻声道:“他们若是难为你,你便来县衙找我。” “好。”朝颜应下,摸索着走到丁县丞旁边将他扶起。 沈风禾看了眼,对乔晏道:“走吧。” 听得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朝颜摸索着进了屋,被地上散落的书籍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 还未来的及起身,便被人扯住胳膊拽了过去,丁先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带他们过来的?” “是,妾身恐神木侯难为老爷。” “世人常说婊子无情,你倒还有几分良心,我也没白养你。”丁县丞摸着她红肿的脸颊,又顺着脖颈抚上她的后脑,忽的用力,粗暴的将她按到怀中,低头在她额头上轻啄一下,“我若是能活,就带你走,好好养着,再不叫旁人碰你了。” 她乖顺道:“多谢老爷垂怜。”沈风禾斜睨她一眼,问道:“你的银针上,淬的是什么毒?” “民妇哪敢对大人用毒啊,我母家是开医馆的,江东山多路险,常有人摔断手脚,大夫一碰便因疼痛胡乱挣扎耽误治疗,我外公才制了这息痛散,不过是拿来给病人安神止痛的。”王琉鸢的血已顺着指缝流下,但面上依旧带笑。 “王夫人,王夫人,是我干的,你,你别杀她。”门口传来惊呼声。 “臭小子,别添乱!”赵典吏拉着小捕快的胳膊往外扯。 可小捕快见王琉鸢这样,根本不顾赵典吏的阻拦,跑进来挡在她身前,警惕的看着沈风禾。 “是你告知夫人,跟在我身边的是乔家二公子,而且今日我撤走了夜里值守的誓心卫?”沈风禾看着他询问道。 小捕快瘪了瘪嘴,几乎要哭出来,却硬撑着没有动。 沈风禾见他不答,又对王琉鸢道:“衙门里除了他,可还有你的人?” 王琉鸢将小捕快拉到身侧,故作委屈道:“我家老爷是个窝囊的,县衙里谁都瞧不起他,哪还有什么我的人,虎子这孩子,不过是因为半年前老娘病重,无钱医治,我恰好帮了他,他是个仁义孩子,念我的好罢了,再没旁人了。” “仁义吗?”沈风禾起身摸了摸他的头,“我也救过你,也没见你念我的好呀。” 她没多计较,拉了拉乔晏,又对王琉鸢道:“夫人好生休养吧,在下便不叨扰了。” 赵典吏赔笑着目送她出门,待二人走远,才哭嚎着扑进厅中:“夫人夫人,你挺住啊~” 说着又冲外头吆喝:“快去叫郎中!” 王琉鸢抬手轻拍赵典吏的脸:“慌什么,我死不了的。” 沈风禾带着乔晏走到前院,见他依旧拉着脸,宽慰道:“好了,怎的像没见过女子似的,她几句话让你魂都丢了。” 他当然见过女子,清贵的世家夫人小姐,妩媚的伶人戏子,质朴的平民妇人,他都见过,但王琉鸢这样的,确是第一次见,她看自己的目光像蛇一样,粘腻的信子恨不得钻进他衣裳里,让他浑身发毛,他不自觉的紧了紧衣襟,后怕道:“哪有女子那样看人的?” 沈风禾只是轻笑道:“女子确少有这么看人的,但这样看人的男子到处都是,那日赵典吏看朝颜时,目光与他夫人看你无甚区别,你觉得惶恐,只因从未做过被看的那方罢了。” 说罢,见他依旧神色厌厌,想到自己方才拿他试探王琉鸢,又道:“抱歉,我不该拿你试探她。” “大人用我试探王夫人,可表明,我留在大人身边是有几分用处的?” 沈风禾转头,正对上他蓄满笑意的烟灰色眸子,忽的将要说出口的话尽数忘了,脑中只剩下一句“真好看呀。” 见她发呆,乔晏凑近些笑道:“大人为何盯着我?” 她摇摇头,暗骂了声美色误人,抬手将他推远,忽的听闻背后传来呼喊声:“等下,等下!” “你,你,大人……”小捕快气喘吁吁的跑来,拦在二人身前,直勾勾的盯着沈风禾,“我,我叫陈虎,你的恩情我记着呢,这次是我出卖了你,可,可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日后,日后我加倍还你,你救我一次,那,那我就欠你两条命。” 他抬着下巴,站得笔直,但颤抖的语气却暴露了他的惶恐。 沈风禾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顿,又绕开他继续往外走,挥手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好好活着,便算报答我了。” “不可!”陈虎小跑着追上来,“我爹死的早,打小儿就总有人说我是个有娘生没爹教的,可我爹是没教过我,我娘却教了我很多道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总欠人家的。” 沈风禾停住脚步,笑着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如何报答我?我如今在查案,你能把凶手给我抓来吗?” “我,我抓不到……”陈虎涨红了脸。 “那我也没什么可要你报答的了。”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小家伙。” 陈虎喘着粗气看她走远,拳头握紧又松开,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后脑勺被拍了下。 赵典吏将几包药塞到他手里,面色焦急的呵斥道:“臭小子发什么愣呢,把这个给夫人送去!听说余柏村那边有个神医,我得去请他,流这么多血怎么得了哦……” 赵典吏说罢匆匆出门,小捕快反应过来,抱着药朝王琉鸢的住处跑去。 沈风禾二人离开赵典吏家中时,天边已微微发白,她一夜未眠,安静的走了一会儿,疲惫的打了个哈欠,忽的看到路边停着辆华贵的马车,车边站着几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十分眼熟,她走近些细看,才猛地想起昨日跟辛角在村中欺压百姓的神木侯府家仆也是这身装扮。 再抬头,发现马车所停之处,正是丁县丞宅邸门口。 她脚步顿了顿,扯了把乔晏,径直朝府内走去。 丁府的家仆缩在门旁,听到动静探头瞧了瞧,见是她,又慌忙缩了回去,无人敢上前阻拦。 她行至前院,转头对一个躲在门后的家仆道:”带我去见你们老爷。“ 被点到的家仆面如土色,哆哆嗦嗦的不敢上前,硬是被其他几个家仆推了出了,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侯爷方才去见老爷,吩咐说,不许旁人打扰。” 沈风禾瞧见他脸上的伤,想是侯府的恶仆又仗势欺人,也不再难为他,只是道:“不需你带我过去,告知我他在何处便是,可是前日所在的那间房。” 家丁不住摇头:“神木侯把我家老爷给拖出来了,具体拖去哪,小的没敢看。” 她盯了家丁片刻,他便被吓得直接尿了裤子,其余的家丁也像躲瘟神般不敢同她对视,她叹了口气,对乔晏道:“我们自己去寻吧。” 二人行至后庭,一个娇柔的声音突然叫住他们,回头见朝颜正站在照壁旁,对着沈风禾所在的方向袅袅一拜:“沈大人可是要见我家老爷?” 朝颜依旧穿着那件薄纱衣,雪白的肌肤被秋日的冷风吹得微微发红,面上却带着盈盈笑意,沈风禾看着她的眼睛,正疑惑她是如何认出自己的,忽而想起那日她对赵典吏说,她能记得人的脚步声,才释然回道:”你知他在何处?” “是,可要妾身带大人前去?” “那便劳烦姑娘了。”“这次不落在你们头上,下次可就未必了,我来青云县是办别的差事,此番本就是节外生枝,不成想村内人都愿意受这欺压,倒是我多事了。”沈风禾笑着捏了捏小月的脸,“好了,你们走吧,可惜了,也不知还能不能看到这小姑娘长大的样子。” “多谢大人体谅。”黑脸汉子咧嘴笑着,拉着小月娘准备出门,却发现拉不动,转头见小月娘红着眼站在原地,对沈风禾道:“他们怕你,你可是大官?能帮我们讨公道吗?” “阿芦,大人都让咱们走了。”黑脸汉子牵了她的手,她却依旧不肯走一步,她只是死死盯着沈风禾,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沈风禾并未直接应下,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你总得先说说自己要讨什么公道。” “阿芦,别犯傻,你男人怎么死的你忘了吗?”黑脸汉子满脸急切,拉扯她的力气也愈发大了。 阿芦的身子被扯的摇晃,一双眼睛却依旧看着沈风禾:“我能信你吗?” 黑脸汉子捂着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恨恨道:“他们这帮子做官的没一个可信的,你没见她方才对那姓赵的眉开眼笑吗?” “你既这样问我,定是愿意信我的。”沈风禾扣住黑脸汉子的脉门强迫他松了手,对他道,“你可以走。” “都过去了阿芦,都过去了,我带你和小月离开村子好不好。”黑脸汉子又抓上阿芦的袖子,语气中满是哀求。 “春来哥,过不去的,小月傻了,宝山死了,怎么过得去。”阿芦说着,突然重重跪在地上,“民妇要告神木侯和官府勾结欺压百姓,霸占田地,告京中来的大官收了他们的好处,帮他们害人性命。” 阿芦跪得猝不及防,待贺春来反应过来,她已将话尽数吐出,贺春来面如死灰,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门板上,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小月不懂发生了什么,学着他的模样,也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拍手笑道:“春来叔,好玩,好玩!” 阿芦转头看了眼傻笑的小月,目光愈发坚定:“这地,打八年前便不是我们的了。” 八年前,青云县大旱,已有一年多未见雨水,田里颗粒无收,被逼无奈的百姓想上山寻些吃食,却发现上山的道路皆被神木侯府的府兵看守着,说不归山已被陛下钦点为宝地,神木侯奉旨守山,不可破坏,让百姓们等朝廷的赈灾粮。 可一晃过了两个月,朝廷的赈灾粮却迟迟不到,有百姓去官府问,被告知程序繁琐,需得慢慢来。 可百姓哪里等得了,日日有人去官府闹事,最后县令出面,说神木侯府有粮,可拿田契地契来换,百姓们自然不依,大旱只是一时之灾,若是卖田卖地,日后怎么办,子孙们又怎么办,比起卖地换粮,他们宁愿家中饿死一两口硬扛过去。 县令告诉他们,不是让他们卖,只是暂且将田宅契押在县衙,去神木侯府借些粮食,来年收成好还了粮,便可拿回去。 “我们信了,同衙门换了粮食,可,可……”阿芦说着,突然抽泣起来。 “可来年你们种出粮食想去拿回田宅契,衙门却不肯给了?”沈风禾在她身前蹲下,抹去她的眼泪问道。 小月见她娘流泪,凑过来看,又被沈风禾袖子上花纹吸引,笑着伸手抚摸。 朝颜颔首:“大人随我来。” 她绕过后堂和几间屋舍,顺着一条狭窄的石板路走进竹林,那石板路崎岖,朝颜因不能视物,被绊了几个趔趄,沈风禾生怕她摔了,在背后小心翼翼的护着,穿过竹林,才看到一处低矮的楼阁,朝颜停住脚步道:“这是老爷的书房,侯爷带他进了里面。” 沈风禾二人离开丁府时,天已大亮,早起的商贩在路边支起了摊子,吆喝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她摸了摸肚子,买了两个肉饼,递给乔晏一个。 乔晏一向对食物没什么欲望,但今日许是饿极了,尝了口她给的肉饼,竟觉得香气在口中四溢,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为何要告诉他你是乔晏。”沈风禾迅速啃完肉饼,见向他问道。 “大人为何要说侯府管家勾结山匪?”他小口小口的品尝着肉饼,噙着笑意对她道,“大人既嫌蛇藏于洞内不好捉,想敲击山石惊上一惊,在下索性再为您做个饵。” 沈风禾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我没吃饱,你要不要再吃一块?” 乔晏眨巴着眼睛:“在下食量很小,这一块已能饱腹了。” 她没再管他,又给自己买了一块,两块饼下肚,腹中的饥饿感褪去,迟到的倦意彻底侵占了整个身子,她折腾了一天一宿,累极了,只觉得自己浑身发软,眼皮打架,再不想多有一步路,索性在一旁雇了辆车马。 街上行人众多,马车走的极慢,沈风禾坐上没多久,便昏睡过去。 乔晏亦是一夜未眠,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比她多撑了半刻钟,也倒头睡去。 车夫赶着车慢悠悠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行至县衙门口,回身掀开帘子,接连唤了好几声,没叫醒二人,反惊动了值守的誓心卫。 不多时,黄觉听到通传,从县衙内匆匆走出,将头探进车内瞧了眼,见二人靠在一起睡得正熟,忙放下帘子,对一旁的誓心卫直咋舌:“这狐狸精也不知昨日勾着大人去哪混了一宿,瞧把大人累的。” 说罢掏出几枚碎银交给车夫:“这车我包一日,让他们在里头睡吧,你晚些再来取。” 车夫眼睛一亮,这些银子都够他来回跑几十趟了,如今白得一天闲,对着黄觉连连道谢,高兴的拿着银子走了。 日上三竿,太阳从车窗未拉严的帘子缝隙中斜射进来,正落在沈风禾脸上,她转了转脑袋避开阳光,额头却抵到了什么东西,光滑温热,带着丝丝缕缕好闻的檀香。 这让她想起多年前和罗国进贡的一大一小两块玉,一块暖玉巴掌大小触之温热,另一块玉髓不过指腹大小,但有异香,据说皆可养气血,陛下怜长公主身子亏损,便将大的那块赐给了她。 和罗国的使臣说,那暖玉浑然天成,需得保持原状,若加以雕琢,便是暴殄天物了。 那么大块玉,不能雕刻打孔,长公主嫌带在身边麻烦,便一直置于锦盒中,沈风禾幼时喜欢极了,常偷偷去摸,只是现在自己手中这块明显大得多,她伸手摸了半天,都没摸到边缘。 “大人……”耳边响起温柔的呼唤声,她下意识应了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可下一瞬,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那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大人,只剩最后一件了,不能再扒了。” 沈风禾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雪白,抬眼正对上乔晏红透的脸和湿润的眸子。 她如遭雷击,瞬间清醒过来,猛地起身,脑袋重重磕在车顶,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怎么了大人?”守在车外的黄觉听闻响动,慌忙掀开帘子,但不过一瞬,又赶忙放下帘子,将头缩了回去。 乔晏的外衫被褪至腰间,里衣也被扯开一半,他垂眸整理着衣衫,轻声询问道:“大人睡得可还好?” 沈风禾看着他裸露在外的胸口,若隐若现的红绳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她瞬间意识到自己方才摸的暖玉是什么,登时涨红了脸,胡乱拢了拢头发,匆匆下车,险些与黄觉撞个正着。 黄觉局促的挠挠头,指着旁边的两个誓心卫道:“张三,李四,都是我过命的兄弟,大人放心,嘴巴都包严的。” 沈风禾尴尬的看着他们,气道:“是不是还有个王五?” “嘿,大人真是神了,王五叫左见山带走了,今儿个没在。” 她没心思同他插科打诨,羞愤的望了眼马车,闭口不语,低着头冲进了县衙。 过了好一会儿,乔晏才整理好衣冠从车内走出,浅笑着对黄觉行了个礼,抬步也进了县衙。 “黄哥,到底怎么了呀。”一旁的张三一头雾水的问道。 黄觉照着他脑袋抬手就是一巴掌:“问问问,什么都问,你管人家怎么了,快滚回去当差!” 张三莫明其妙挨了顿骂,正欲悻悻离开,却又被揪了回来。 黄觉盯着乔晏的背影看了片刻,又回头看着他,指着自己脸道:“你说,我想法子把这疤去了,能不能白嫩些,更合大人的心意?” 张三的五官拧作一团,半晌才发出一声:“啊?” 第 43 章 撬墙角 阿芦也不知韩宝山是何时回的村子,早起砍柴的村民走到村口时,他便已在那里了。 他的衣衫破烂,近乎赤裸的被挂在村口的大树上,双目被剜去,只留下两个黑窟窿,两条腿血肉模糊,碎裂的白骨刺破血肉,狰狞的支棱着,鲜血顺着他的脚尖滴落,在地上晕开大片大片的殷红。 恰逢朝阳初照,霞光漫天,阿芦站在树下,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刺目的血色。 “那其他人呢?”沈风禾握着剑柄的指尖发白,但还是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问道。 贺春来扶着泣不成声的阿芦,又看向面无表情的沈风禾,一颗心已落入谷底,这帮做官的果然都是冷漠无情之辈,他气上心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是不是也打算如此处置我们!” 沈风禾还未开口,床铺处却传来碰撞声,她回过头,见是刚刚那名有孕的村妇醒了,滚落在地,发觉沈风禾看她,赶忙惊恐的跪在地上:“都是他们说的,大人别杀我,民妇的嘴巴很严的,求大人放过我。” 村妇这副模样,让沈风禾的心更沉了几分,怪不得贺春来疑心她与衙门勾结,阿芦要反复询问能否信任自己以求些许慰籍,原是这身官服在他们心中,脏透了。 “我不会杀你的,起来吧。”沈风禾说着,又看向贺春来和阿芦。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桩寻常的豪绅欺压百姓的案子,不成想还牵扯到了京中官员,她此番有公务在身,按说不该节外生枝,可看着哭到断气的阿芦和依旧在傻笑的小月,她终是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阿芦的肩膀道:“韩宝山不会白死的。” 她又转向贺春来,忽的抬手打在他脸上,她的力道极大,贺春来的脸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嘴角也流了血。 贺春来睁大眼睛,错愕看着她,却听她低声道:“出去了便说我殴打逼问你,但你一个字都没往外说,明白了吗?” 贺春来眼珠子转了转,随意便会意了,他连连点头:“草民知道了。” 沈风禾嗯了一声,又对村妇道:“还有你,记住在我走出这间屋子前,你一直昏迷着没醒,像你自己说的,嘴巴严些。” 她这些年在南锦摸爬滚打,知晓了一个道理,对需要闭嘴的人,威逼恐吓,远比讲道理有用。 村妇闻言果然惊恐万分,磕头许诺绝不往外说一个字。 沈风禾摸了摸小月的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聚集着不少人,见她出来,慌忙散开,她沉着脸,用恰好能被周围人听到的声音骂了句:“不知好歹的刁民。” 说着看向一个村民,冷冷道:“赵典吏去哪了?带我过去。” 村民战战兢兢的应下,带着她往村子深处走去。 待她走远,村民们纷纷议论起来,忽的又听闻一阵开门声,转头见到贺春来肿着半边脸,同阿芦母女一起走了出来。 几个好事的村民凑上前去:“哎呦,那姑娘瞧着柔柔弱弱,跟个仙女儿似的,怎的还打你了?” 沈风禾比不得做了数年刑狱的黄觉,一巴掌下去,贺春来不仅脸肿了,说话也含糊不清,他捂着脸故作委屈:“她问我话,我不说,她便打我。” “再好看也是披着人皮的豺狼,那群当官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亏着你没说,只是挨了一巴掌,要不连带着阿芦和这小傻子都得没命。”一个老妪拍着胸脯后怕道。 一个精壮汉子骂了声娘,不忿道:“真是没趣,试探多少次,索性一剂药把咱们都毒哑了算了,左右咱们也不识字,哑巴了,就什么也透漏不了了。” 话刚出口,后脑便挨了他娘一巴掌:“可显着你了,明个儿把你也挂树上看你还叫不叫!” 他娘说完,忽的想起阿芦还在一旁,忙打了几下嘴:“婶子嘴巴没个把门的,别放心上啊。” 阿芦木讷的摇摇头。当年英魂冢为祭奠碧血军,建在了北桓,但因北桓地质松软,百年内又有两次地动的记录,要盖这样一座高楼,并非易事。 杨鸿生为此请了许多能工巧匠,由工匠大家许彻带领,谋划数年,废案无数,最后将两张图纸放在了杨鸿生面前。 一版不遇地动,可屹立百年不倒,另一版,需一根金刚巨木做梁柱,若建成,无论地动与否,可保千百年无忧。 杨鸿生连夜带着两份方案返京与皇帝商议,皇帝听闻后,说将士英魂所栖之处,岂能经不住一次地动,当即下旨寻找金刚木。 金刚木如其名,坚如金石,水火不侵,但数量稀少,英魂冢所需的巨木,少说也要长上几百年,整个大岳举国之力寻了近一年都无所获,英魂冢的搭建也因此停滞。 直到一名樵夫砍柴时迷路,误入不归山深处,因缘际会下寻到了一棵三人合抱粗的金刚木,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大喜,封那名樵夫做了神木侯,神木侯官居四品,食邑五百户,与正经的王侯是不能比的,但对一个目不识丁的樵夫来说,也算得上一步登天了。 “他进来时,口中说着贱民田地,所言何事?”沈风禾走下台阶,伸手扶起倒在地上半天没人管的小捕快,对着赵典吏问道。 赵典吏赶来时,辛角已经准备踹门,他并未听到辛角先前说了什么,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忽的恍然大悟睁大了眼,又迅速低头掩去脸上的神色,答道:“小的也不知。” “什么也不知,便要去神木侯府赔罪?” “大人呦,那神木侯是什么人,天子钦封,四品侯爷,小的一个典吏,连个正经官都不算,别说是侯府的管家刁难,就算是府中养的狗冲小的叫上几声,也得是小的跟那狗赔不是啊。” 这些地方的王公贵族们,土皇帝似的作威作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沈风禾虽不喜,但以她的身份,并无权干涉,况且她还有要紧事办,便挥挥手让赵典吏退下,转身对黄觉道:“带人同我去山中匪窝看看,再留几个人,好好守着那个乔晏。” 沈风禾回房换了衣衫,从侧间出来时,见乔晏正站在桌旁直直的看着她,但刚刚张了口,便被她打断:“你伤还没好,我不会带你上山的,在此处好好呆着吧。” 她说罢,看都不看他,便推门往外走。 “大人。”乔晏在背后唤了她一声。 沈风禾蹙了蹙眉,语气冷了几分:“你用不……” “山路难行,大人小心些。” 乔晏的关心让沈风禾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回头扫了他一眼道:“多谢记挂。” “在下也是为着自己,实在忧心大人安危,嘱咐一句,心也安稳些。”他对着沈风禾微微躬身,“还望大人早些回来。” 沈风禾收回目光,没有应答,大步离开了屋子。 沈风禾前几日刚同夏知远寻到匪窝,便被埋伏在附近的山匪袭击,有几个山匪趁乱冲出京兆府和誓心阁的合围,山下村镇众多,沈风禾恐那几个亡命之徒闯入村中伤人,便前去追捕,并未进到匪窝里头。 今日她带着誓心卫重回此处,却只见到一片焦黑。 夏知远确实说过那群山匪走投无路将巢穴一把火烧了,但不成想烧成这样,整个山谷焦黑一片,只有几块巨石和粗壮的树木立在焦土上。 黄觉翻身下马,双脚落地踏起一片烟尘,他被呛得咳了几声,挥手扇扇了扇道:“那帮子山匪,连个窝都没有?” 沈风禾粗略扫了一圈,整个山谷中间焦黑一片,原本的几十间房屋都已消失不见,只有几块巨石和粗壮的树木立在焦土上,与周围尚且翠绿的草木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走到一处堆起的灰烬旁,抽出剑扒拉几下,俯身拾起截焦黑的木头来,丢在空地上:“原是片寨子,只是都烧没了。” 黄觉用脚尖踢了踢那截木头,看粗细,应是根梁柱,他惊讶道:“嚯,这是请了太上老君拿三昧真火烧的吗?” 沈风禾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一堆高耸的房屋残骸上。 那堆残骸有十几尺高,比其他房屋的要大上不少,但她依稀记得上次来时,并未见到哪处房屋比其他的更高大,她俯身扒开灰烬,手指触碰到一个坚硬物件,眸光微动,转头吩咐道:“将这堆清理一下。” 誓心卫闻言,匆匆上前,开始清理灰烬和焦木,一时间尘土飞扬。 黄觉走到她身边,见誓心卫弄得脸上手上都是灰,脏的连五官都看不清了,捂着鼻子咳嗽了几声:“沈掌使早说要干这活计,就从县衙带几个官差来了。” 沈风禾抱着手臂,目光紧盯着那堆房屋残骸道:“县衙也没剩几个官差了。” 她语气冷淡,若是左见山在此,还能同她说上几句话,但黄觉嘴笨,想了半天也没憋出句话来,只得讪讪的退到一旁。 誓心卫们清理掉最上层的灰烬,又合力将几根焦木搬到一旁,露出一块青石来。 那青石七尺见方,几个誓心卫尝试了数次都挪不动,他们都是习武之人,这石头虽大,倒也不至几人合力都撼动不得,他们顶着黑脸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撇了撇嘴走到沈风禾面前,行礼道:“沈掌使恕罪,属下无能,搬不动那石头。” “挪开便是,非搬起来干嘛?起开!”黄觉拨开他们,退后几步,运足气力,重重踹在那块石头上,但那石头依旧纹丝不动,倒是他的面色陡然清白,身子猛地向后倒去,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背,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别逞强。”沉默许久的沈风禾终于开口,她收回抵在黄觉背上的手,用力甩了甩被撞疼的手腕,俯身查看那块青石。 黄觉看着她的背影,脸红一阵白一阵,沈风禾虽代掌执令使,但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柔弱的黄毛丫头,如今在她面前这般狼狈,让他觉得丢脸至极。 为了寻回些许颜面,他一瘸一拐的走到沈风禾身旁,也查看起那块石头来,却听得身后传来人声:“可是誓心阁的大人?” 沈风禾闻声回头,见一旁的林子中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正是京兆府的通判徐嶂。 徐嶂走到她近前,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官服,见了一礼:“方才没看清,竟是姑娘在此。” “徐大人还在寻逃窜的山匪?” “在下无能,两日过去只寻到了一个,那恶徒逃跑时还掉下山崖了,尸骨都无处去寻,着实无颜回去复命。”徐嶂说着,看向一旁灰头土脸的誓心卫,问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可要在下帮忙?” “那就劳烦徐大人去把那块青石移开吧。”黄觉冲着那堆废墟抬了抬下巴,阴阳怪气道。 他一向看京兆府的人不顺眼,从上到下一帮子酒囊饭袋,什么案子都办不成,最后拖到老皇帝都知晓了,案子就落到了誓心阁头上。 此番剿匪,便是因着县衙和京兆府的官差,被一群山匪杀了个干净,还折进去一个县令,闹到皇帝耳中,才害得他们来这儿办这苦差事。 徐嶂瞥了眼青石,目光沉了沉,笑道:“黄兄弟身手了得,都拿那石头没办法,在下更是无能为力了。”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宽慰了几句,也纷纷散了。 沈风禾被那个村民带到了村中祠堂,还未进门,便听到黄觉的声音:“赵典吏,我在问你话,你看辛管家做什么?他是你男人不成?” 见她进来,黄觉起身行了个礼,沈风禾点头示意他继续,自己则在一旁坐了下来。 “我到青云县还不足半年,什么也不知道,你要问,便问辛管家吧。”赵典吏哭丧着脸蹲在地上道。 辛角的肩膀处缠着白布,被两个侯府仆从扶着,闻言踢在赵典吏身上:“狗娘养的,问老子做甚?” “你今日来此,是神木侯授意的?”沈风禾问道。 辛角斜了她一眼:“哪里来的臭娘们,也敢管我们侯爷的事?” 黄觉一拍椅子站起身来,还未开口,却被沈风禾按回椅子上,她谦和一笑:“在下沈风禾,是誓心阁的执令使,今日不知是神木侯府的人在此,还以为是山匪余孽作乱,这才伤了您。” 辛角愣了片刻,随即得意起来:“誓心阁怎么沦落到让个娘们当差?我知道,这些年皇上器重你们,平日里京中那些当官的也捧着你们,可我家侯爷十年前便深得圣心了,你们轻狂,也不该狂到我们侯爷头上。” 沈风禾颔首:“是,在下年轻,眼皮子也浅,只是这几日要在山中搜寻山匪余孽,辛管家还是莫要到各村走动了,手下们愚钝,恐再误伤了您,等得了空,在下定亲自去侯府致歉。” 辛角抬着下巴,昂着头嗯了一声:“你倒是个识趣的,你既敬着我,我也敬你,那群刁民,我改日再整治便是。” “多谢辛管家体谅。” 辛角带着人往外走,路过黄觉身侧的时候,阴阳怪气道:“怪不得一个娘们能骑在你头上,人家确实比你识大体。” 黄觉怒目圆睁,对着他的背影啐了几口。 沈风禾看了眼赵典吏:“带着他回县衙吧。” 黄觉骑马在沈风禾身侧走了段路,终是按耐不住开口道“大人,那种恶徒……” “不急,捉鸟要用细枝撑起竹篓,以粟米诱之,哪有敲锣打鼓的道理?”她抬头望了望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道。 “大人要捉鸟?那用不着什么竹篓,我徒手就能抓!”说着便要翻身下马。 沈风禾将他扯了回来。 黄觉确如左见山所说,是个胸无城府的忠义之士,到不成想城府没得这样干净,她轻叹一声,强颜道:“天太晚了改日捉吧。” 赵典吏不善骑马,又受了伤,被一个誓心卫揽着同乘一匹,他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背后的誓心卫一声轻啧,吓得他赶紧停了动作。 众人在县衙外停下时,已是日落西山,几个随赵典吏去怡安村,又提前逃回来的官差早已将此事传遍了整个衙门,但县衙内的人见到他这副惨相,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对誓心阁的恐惧又增加了不少。 赵典吏下马后,一直低着头,企图用袖子遮掩脸上的伤,快步欲逃离此处。 “赵典吏去哪啊,我还有话问你。”听到沈风禾的话,他死的心都有了,僵硬的转身随她进了县衙。 刚进门,沈风禾便看到了乔晏,他站在前院,满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沈风禾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衣角的一抹灰黑色脏污处停留片刻了,径直带着赵典吏去了后堂。 “此处没有旁人,说说怡安村的事吧。”沈风禾坐在主位,垂目摩擦着剑鞘,漫不经心道。 赵典吏看在眼中,只觉得脖颈发凉,忙答道:“剿匪死了不少民兵,照规矩衙门该给些银钱做恩典银,但小的昨日清点衙门的账,发现银库空虚,能用的只有百余两,却有不少田契地契,问了个老衙役,说是几年前百姓拿来同衙门换粮的,小的也没多想,就,就让人拿去抵恩典银了。” 沈风禾问道:“你在青云县半年,不知衙门的银库空了?” 第 44 章 酸溜溜 黄觉听力极好,山中幽静,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但这声响并不像风吹叶片发出的,他狐疑的向后看去,却感觉手臂被人拍了拍,他回头,见沈风禾对他轻轻摇头,低声道:“不必管,往前走。” 黄觉面露疑色,但想起左见山的嘱咐,只得闭口颔首,继续下山。 走过最后一条陡峭的山路,马蹄终于踩在了平地上,身子紧绷了一路的誓心卫们也松懈了几分。 一个誓心卫松开缰绳伸了个懒腰,可远处刺耳的犬吠声猝不及防的响起,夹带着混乱的人声,惊得他身子一抖险些摔下马去。 众人纷纷朝声音传来处望去。沈风禾让左见山先带誓心卫们回房,又对赵典吏道:“带我去看看丁县丞。” “大人还是别去了,他疯了后,大的小的都泄在身上,臭不可闻,您何必去沾那晦气。”赵典吏苦着脸劝道。 “无妨,我还从未见过被冤魂上身之人,正好去开开眼。” 赵典吏无奈的叹气,又啰啰嗦嗦劝了几句,听闻沈风禾吩咐的语气逐渐冷了下来,才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惹她生厌了,旋即打了个哆嗦,带着她朝丁县丞的住处走去。 乔晏也在后头跟着,沈风禾瞄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回房休息吧。” “在下重回青云县,惶恐之极,唯在大人身旁才安心些,还望大人怜惜,莫要赶我走。”他可怜巴巴的哀求道。 沈风禾头也不回的继续走,算是默许了他的跟随。 丁县丞并不住在县衙,从县衙出发走上一刻钟,便看到了一处宅子,高门阔院的,快赶上京中不少官员的府邸了。 赵典吏直接推开门,对门边的小厮道:“这是京中来的大人,要见你们老爷。” 小厮忙俯身作揖,满脸为难:“赵老爷,都这个时辰了,昨日仙姑不是说了嘛,日落后那冤魂阴气盛,必须关在屋里,见了活人会发狂的。” 赵典吏抬脚踹在他身上:“狗娘养的,京中的大人要见他,再恶的鬼都得缩着!” 他这倒是真心话,惹了恶鬼大不了去仙姑那里求几张黄符,若是惹了那帮子杀人不眨眼的誓心卫,求到天王老子那里也保不下自己这条命。 小厮挨了一脚,再不敢多言,带着三人往内院走去。 绕过一处照壁,忽的听到个轻柔的女声:“拜见赵老爷。” 沈风禾循声望去,看到个身量芊芊的女子,她容貌俏丽,乌黑的长发虽挽作妇人髻,但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青涩,年岁似乎并不大。 这个时节的傍晚已有了凉意,她外面却只穿了件薄纱制成披衫,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赵典吏的一双眼睛不安分的在她身上乱扫,顾及到身边有人才恋恋不舍的移开目光道:“你怎知是我?” “妾身虽看不见,但记得您的脚步声。” 沈风禾这才发现她的眼睛虽清亮,但只是直直的望着前方,竟是个瞎子。 赵典吏满意的嗯了一声,显然对此话很是受用,又开口道:“耳朵倒是好使,你家老爷如何了?” “我家老爷今早喝了符水,一天都没再闹,只是坐在椅子上不动,饭食不放进口中便不知道吃。”女子恭顺的答道。 “这倒好,省得惊了沈大人,你退下吧。”赵典吏吩咐道。 女子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见了个礼,便转身离去了。 赵典吏继续带着二人往里走,见沈风禾还在看那女子,讨好的开口解释道:“她叫朝颜,原是京中一位富商养的盲妓,去年那富商死了,他婆娘容不下这贱人,便又将她卖了,被丁县丞买回来做了妾,当个宝贝似的养着。” 听到盲妓二字,沈风禾的脚步顿了顿,冷声道:“朝廷不是早就不许豢养盲妓了吗?” 盲妓大多并非天生眼盲,而是被毒烟熏瞎的,那些健全的女子瞎了眼,会更加柔弱可人,也不会因客人样貌丑陋而露出嫌恶之色,加之有部分客人就喜欢这类带些残缺的妓子,因此多年前在达官贵人中都颇为兴起。 后来此事传入皇帝耳中,皇帝觉得太过残忍,处置了不少豢养盲妓的官员,又下令不许行此有违人伦之事,才止住了这场风潮。 赵典吏听到她语气不善,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跪地辩解:“小的不知,都是听丁县丞说的,小的,小的家中就一个婆娘,可不曾沾过这些下贱女子……” 沈风禾看向朝颜消失的方向,虽有怒意,但深知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斜了他一眼道:“走吧。” 赵典吏如蒙大赦的起身,暗道她初见时那副和善模样果然是装出来的,他双腿打颤,却一刻不敢停,径直到了一处房门前,侧身推开门,一阵腥臊之气扑面而来,他强忍着恶心挤出个笑来:“就是这儿了。” 此时天色已暗,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沈风禾抬脚跨进屋内,刚走了几步,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帮她稳住了身子,乔晏的声音响起:“大人小心。” 他说罢,借着门外投进来的月光拿起桌上火折子,先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又将屋内其余的灯火尽数燃起。 沈风禾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乔晏掌心留下的温热还有些许留存,方才事发突然,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怎会反应的如此迅速。 她瞄了眼乔晏的背影,又收回目光看向脚下。 那绊倒她的东西,正是丁县丞。 他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眼也不眨,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沈风禾还以为他死了。 她俯身查看,发现他身上满是秽物,一双空洞眼睛的盯着顶格,沈风禾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除了根房梁,什么都没有。 她起身对赵典吏道:“把他扶起来。” 赵典吏看着地上臭不可闻的丁县丞,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转身招了两个家丁进来,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沈风禾环顾四周,屋内何处都贴着黄符,最里头的桌案上还有尊歪倒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烛贡品撒了一地,她走到桌前刚欲查看,却听得背后一声惨叫。 她回过头,发现丁县丞死死咬住一个家丁的胳膊,喉咙中发出阵阵野兽般的低吼声。 她快步上前,一手按住丁县丞的后颈,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松了口。 “哎呀,这山神像怎么倒了,怪不得镇不住那恶鬼。”赵典吏慌慌张张的奔向桌案,将那歪倒的神像扶正,又对吓傻的家丁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取些香烛贡品来!” 说罢,又看向嘶吼挣扎的丁县丞,吞着口水退到了屋外。 “大人可要将他绑住?”乔晏走到她身旁,手中拿着根布条,“这是捆内间隔断帘子用的,很是结实。” 沈风禾掐住丁县丞脖子,接过布条捆住了他的双手,正欲再寻些什么将他绑在椅子上,却见他目光忽的发直,又如同刚刚倒在地上时不再动弹。 她呼了口气,唤道:“赵典吏。” 赵典吏身子一抖,硬着头皮走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他可还有别的亲属?” “还有一双子女,但前日发狂后,他婆娘恐那冤魂索了他的命又去祸害他的家人,便带着孩子跑了。” “跑了? “是啊,昨日不知什么时候跑的,今天一早家仆看到半间屋子都被搬空了才发现。”赵典吏说罢啐了一声,骂道,“丧良心的妇人!” 沈风禾深深看了一眼丁县丞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让他好好休养吧。” “是了,这晦气之地大人还是少留为好,小的送您回去。”赵典吏见二人走出屋子,忙重重的带上房门,笑着在前面引路。 “赵典吏也住在县衙?”沈风禾走到一半突然问道。 “县衙是县令住的,我家在外头,但几个管事的,死的死,疯的疯,县衙现在除了小的,就剩个郑牢头,但他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小的在县衙守着,都几日未曾回家了。”他边说边叹气。 “誓心卫已在县衙住下,你今日便回家中歇着吧。” “这怎使得,各位大人若要使唤小的,小的在家中,岂不误了事?” 沈风禾露出个笑容:“誓心卫还没无能到离了您做不成事的地步。” 她明明在笑,语气也温和轻柔,但赵典吏就是莫名觉得背后发凉,他干笑了几声:“是,是小的太拿自己当个玩意了。” “不必如此说,我只是担心您操劳多日,累坏了身子。”沈风禾走到门口,对他笑道,“早些回家去吧,不必送了。” “是,多谢大人挂念。” 赵典吏目送二人走远,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唤他:“赵老爷。’ 他回过身,发现朝颜正提着盏琉璃灯站在院中,赵典吏也不知一个瞎子提灯有何用,走到她近前道:“这么晚了,做什么去?” “听说我家老爷又发了疯,被京中那位大人制住了,妾身想着他定又弄脏了身子,想帮他擦洗一下。”朝颜答道。 “你一个瞎子,怎么替他擦洗,反正擦干净了他也会继续往身上拉尿,费那个劲干嘛?”赵典吏四下看了看,突然抓住朝颜的手,“那老货,眼看着是不中用了,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朝颜身子轻颤了一下,乖顺道:“是,承蒙赵老爷垂怜,妾身还想问问,京中来的那位是何人,听着怎是个女子?” “说是姓沈,是那杀人不眨眼的誓心阁新来的执令使,以前从没听过,倒是有几分姿色,想是哪位大人物的相好的。”赵典吏不屑道。 “原是如此。”朝颜说着,想抽回被他抓着的手,但赵典吏抓得紧,他挣脱不开,遂笑道,“秋日夜禾,赵老爷早些回去吧,莫要着了凉,惹夫人担心。” 听到夫人二字,赵典吏身子瑟缩了一下,朝颜趁机抽回手,袅袅行了个礼,抬步往后宅去了。 沈风禾看着蜿蜒的土路,正是通向怡安村的那条。 她看了看高悬的日头,青天白日的,还能是逃窜的山匪进村作乱不成? “去看看。”她说着,调转马头,往村中而去。 前日来时,时辰尚早,晨雾缭绕将村内景物都掩了去,又遇乔晏被人追杀,更是无心细看这村子,今日方才发现此处屋舍林立,草木繁茂,金色的稻谷低垂,但本应富庶祥和的村子,此刻哭喊声不断,村内一处空地上人头攒动。 一个男子被人拎着衣领甩到一旁,沈风禾定睛看去,发现那人竟是赵典吏,而那将他丢出之人,正是一早来县衙闹事的神木侯府管家,辛角。 沈风禾目光沉了沉,却见赵典吏轱辘着从地上爬起,抬手给了一旁的妇人两巴掌,大声呵斥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让你拿出来便拿,官差给你的如何,便是皇帝给你的,侯爷也要得!” 一旁的村民们见妇人挨打,皆面露不忍,几个青壮男子想上前,又被家人拉了回来。 妇人捂着脸,哭嚎道:“我丈夫和小叔两条人命才换来的一块地,凭什么要给他,我要见官老爷!” 辛角抬脚踢在赵典吏腿上,抽出腰间挂着的刀丢在地上:“听见没,她要见官老爷,要不你送他去见你们县令吧。” “这,这可使不得啊。”赵典吏吓得退后两步,转头看向那村妇,面上凶色更盛了几分,“还不交出来,我看你也是活腻了!” 农妇的眼中闪过一抹惧色,但随即一咬牙,拾起地上的刀架在自己脖颈上,愤愤道:“田契交出去,家中老幼也早晚要饿死,不差这一时!” 辛角骂了声娘,伸手扯了村妇的头发:“来来来,抹了脖子,让辛爷看看你的骨性。” 黄觉在沈风禾身旁看着,忍不住轻啧了一声,他看不惯这欺凌老弱之辈,但誓心阁说到底也没权利插手地方官府的事,沈风禾不说管,他也不好做什么。 “去吧,别把人打死就行。”沈风禾淡漠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黄觉愣了下,随即看向辛角和赵典吏,摸着背上宽大的刀鞘笑答道:“得嘞大人!” 村妇无助的哭嚎,抓着刀柄的手不断发抖,刀刃在她脖颈上留下道道血痕,辛角见状嘲讽道:“不敢啊,不敢比划什么呀,真是废物。” 说着,松了手,便朝她小腹踹去。 那农妇身形干瘦,小腹却微微隆起,明显是有了身孕,赵典吏低骂了声该死,呲牙咧嘴的闭眼,撇过头去不敢再看。 下一瞬,刺耳的惨叫声响起,却不是女人的声音,赵典吏错愕的回过头,见辛角趴在地上嚎叫,一抹鲜红色迅速在衣衫的肩膀处晕开。 黄觉扛着宽刀,刀刃向上,撇嘴抹去刀背上的血,啐道:“真是废物。” 赵典吏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手忙脚乱的想去扶辛角,却被黄觉一把抓住衣襟:“差点忘了你了,也真是让老子开了眼,上赶着给侯府的狗当狗!” 他说着,抬手便朝赵典吏脸上招呼。 沈风禾抓着他的手腕摇摇头,黄觉正气恼她妇人之仁,却听她说道:“别打脸,我还有话问他。” “您放心,这刑狱我也干了多年了,手上有数,脸打烂了也不耽误他说话。”黄觉嘿嘿一笑,一拳砸在他侧脸。 赵典吏被打的眼冒金星,伸手去抓沈风禾的衣摆:“沈大人,沈大人饶了我吧,别打了,别打了!” “他要打你,我一个无用的妇人怎么拦得住呢?”沈风禾轻轻拨开他的手,露出个饱含歉意的微笑,“不若你求求辛管家,他可厉害的很。” 说罢,转身看了眼已经哭到昏厥的妇人,对一旁的村民道:“先把她扶进屋中吧。” 赵典吏见沈风禾跟着村民要往屋中去,叫喊声愈发凄厉:“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饶命啊大人,大人……” 沈风禾没理会,径直随村民进了最近的一间房内,几人扶着那被打的村妇躺在床上,又赶忙退到门口,瑟缩的看着沈风禾,仿佛她是什么吃人的修罗恶鬼。 她呼了口气道:“进来回话。” 村民们面面相觑,互相推搡着,最后一个黑脸汉子被推了出来,他咬牙瞪了眼推他出来的人,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走了过来。 黑脸汉子在沈风禾面前站住脚,偷瞄了一眼她身旁人高马大的誓心卫们,率先开口道:“你别让他们打我,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风禾拉过凳子坐下,问道:“他们为何要打那妇人?” “胡家媳妇昨日收了官府给的田契,今日典吏老爷要讨回去,她不肯给,才挨的打。” “官府为何要给她田契?” “她男人和小叔子前些日子跟着衙门去剿匪,都死了,家中没人能再给神木侯出力种地换粮食,那块地,是官府给的买命钱。” 沈风禾问道:“你们为何要帮神木侯种地换粮食,此处与神木侯府相隔甚远,应不是神木侯的采地吧?” “我们的田契都在官府手里,官老爷们怕神木侯,便将我们送了他做人情。”黑脸汉子愤愤道。 沈风禾面上疑色更重了些:“官府凭什么拿你们的的田契?” 门口的一个老者重重咳了几声,黑脸汉子愣了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口不言。 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肚子饿,交了田契,有粮吃。” 沈风禾看向村民们,发现说话的一个十岁出头的女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还挂着略微呆滞的笑。 她身后的一个妇人闻言面色苍白,死死的捂住女童的嘴,又抬手在她身上打了几下:“小月,住口!” 沈风禾起身走到那被唤作小月女童身前,对妇人道:“放手。” 妇人身子轻颤一下,怯怯收手,一双眼睛却满载愠色盯着小月。 “你继续说。”沈风禾柔声对小月道。 小月连连摇头:“娘亲不让我说了。” 沈风禾躬身,笑着摸了摸小月的头:“那就不说这个,姐姐只是想知道,地里本就长了粮食,为何还要拿田去同官府换呢?” “天上不下雨,地里也没长粮食……” “死丫头,别胡说八道!”黑脸汉子冲到小月旁边,扶住她娘亲摇摇欲坠的身子,粗暴的扯过她呵斥道。 沈风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伸手扣住黑脸汉子的手腕,冷冷道:“捣乱捣到誓心阁头上了?” 黑脸汉子活了这么多年,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青云县,也不知誓心阁是什么,但依旧被她的语气吓得跪在地上:“草民哪敢捣乱,只是这丫头是个傻子,说的都是胡话,听不得的。” “大人,我只同那姓辛的狗奴才说了两句话,他就吓晕了,我已命人拿凉水去泼了,大人有话,先问这狗腿子吧。”黄觉提着赵典吏进了屋,将他推到沈风禾面前。 赵典吏一张脸已肿得看不清五官,口齿倒是依旧清晰,他挨了打,反倒激起了几分血性,梗着脖子道:“你们有本事倒是去寻那神木侯的麻烦,我一个小吏,不帮神木侯做事要被他打死,帮他做事又要被你们打死,怎么都是个死。” 说到死,他刚燃起的血气又被浇灭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若知道花了那么多银子是来这青云县做狗,我当初就是被丈人磋磨死也不来!” 村民们纷纷后退,就连跪在一旁的黑脸汉子见他这副疯癫模样,都惊恐的挪远了些。 “你们还躲,今日若不是老子拦着,那姓辛的早就一把火把你们村都烧了!”赵典吏抓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指着沈风禾道,“你是村长吧,你告诉她,我是不是拦着他们放火了,我是不是救你们了!” 村长点头如啄米:“是,是,赵老爷仁慈。” 沈风禾听着,伸手扶起赵典吏,转头问村长:“村中可有伤药?” “有,有。” 赵典吏狐疑的看着她,目中燃起了些许希望,却又听她对黄觉道:“带赵典吏去别去擦些药,问问此事的始末,记得客气些。” 黄觉了然一笑:“遵命。” 说罢搀着赵典吏,拖拽着出了屋子,其他村民趁机跟着离开,黑脸汉子起身拉着小月和她娘也要走,却被一把剑鞘拦在身前,“你们留下。” 黑脸汉子面如死灰,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浓眉皱成一团,乞求道:“大人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这位大哥的意思是,不想我掺和此事,由着神木侯府的恶奴打人烧屋?”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怯懦道:“我们又没拿官府的田契,怎么也打不在我们身上,这大半个村子都是一个姓氏,平日里便欺负我这个外来汉,他们挨打我也不心疼。” 第 45 章 是祸水 客院里,沈风禾一觉醒来,屋中昏暗静谧, 她回想起睡过去的原因,轻“嘶”了一声,扑回枕上,自己大概是被徒弟拎回来的。 这个师父做得有点丢面儿了。 吐纳术看来还得多练练。 外面已经是半夜了,无事需要起身,沈风禾趴在枕上发呆,回想起大徒弟问她的话。 来建京真的是为探望他们吗? 其实不是,她撒谎了。 她来建京,是因为收到了一个消息。 那个人要从皲州回来了…… 一别十年,自己的样子变化大吗,他要是见到她,还会记得吗? 屋外沙沙声踏雪声打断了沈风禾的思绪,接着窗户被轻轻撞响。 她不下床,猫儿一般撑着床边的矮几,去拉开了窗户。 一只毛绒绒的脑袋映入眼帘。 是她的白狐卜卜! 通身无一丝杂色的白狐叫了两声,算是应她,而后灵巧跃进窗户,在月牙桌上抖了抖通身的雪, “你怎么来了?” 沈风禾又惊又喜,多难山离这儿要半个月的路程,卜卜一只小狐狸,难以想见是怎么跟过来的。 卜卜仰着脑袋在她下巴处蹭着,尽展白狐纤丽流畅的优雅身形。 沈风禾心一下软了,想赶她回去的心在犹豫。 不回去,建京处处是人,它乱跑出去只怕危险,回去,这么远的路,它一个小狐狸能来都是天大的运气,回去只怕要出事…… 在沈风禾纠结的时候,白狐舔了她一口,轻盈跃到厚厚的地毯上,在“玉壶冰”几个字的匾下和一个朱漆六壬盒子斗智斗勇。 直到外头的天变成银灰色,她还在噘嘴思考。 房门被轻轻敲响,卜卜就去扒门缝,沈风禾就知道来的不是院中女使,她起身绕到床帐后头穿外衣, “进来吧。”“大夫人,大夫人!出事了!”一个下人跑进来打断了杨氏的话。 杨氏身边的老嬷嬷先斥道:“何事这么咋咋呼呼的?” 下人抖着手往外指:“舅老爷他……他死了。” “你说什么?”杨氏声音尖锐,“怎么回事!” “今早舅老爷的屋子一直没有动静,下人们知道舅老爷昨晚喝了酒,起得晚也寻常,就不敢打扰,到了下午有人去梅林修剪梅花枝,就看见舅老爷倒在梅花林的小溪边,半个身子都浸在溪水里,舅老爷满身酒气,凑近去看,人已经冻死了……” 这就……死了?沈风禾确实如她说的,第二日没有过来探望。 不过另一个人却来了。沈风禾呆呆环视了一圈屋子、床榻,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仍旧没有实感。 她不至于软弱到想哭,只是想到周凤西,心会不自觉空落落地疼。 算了,他已经定了婚约,跟自己不再有半点牵连,眼下她最该烦的,是以后要怎么和大徒弟相处。 国公府已经没有办法住下去了,她想住到外面去,或者是西越侯府。 虽然和阿霁说往后如常相处,但沈风禾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释怀,住在国公府,两人私下不免过多相见,心有负累。 至于杨少连,此人她当然想杀了,沈风禾对坏人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可他是阿霁的舅舅,也是国公夫人的弟弟,直接杀了,不好交代。 杨少连究竟怎么处置,还是要和阿霁商量过。 “啊——”杨氏道:“你今日就将那白狐亲手打死。” 陆瑾知道杨氏心情定然不好,却不知她为何要拐到师父的爱宠身上,只道:“师父要去西越侯府小住,白狐也已经送过去了。” 狐狸既然不在了,杨氏也没有让陆瑾跑到西越侯府打杀的道理。 断了心思的杨氏口气更恶:“你师父为何突然要搬走?” “不是搬走,只是与师妹小聚。” 师妹?哼! 杨氏不满道:“我知你表面听话,心里一直有反骨,当那劳什子的女武夫才是你的亲人是不是,还有什么师妹,我把话放这人,你若是想娶你师妹,就别认我这个娘。” “我对师妹并无他意,也未将师父当亲人。”陆瑾说的实话。 杨氏听入耳中还算满意, “先前我送到你屋里的两个还算乖觉,我有心让她们有孩子可依靠,但这些要在你成亲之后才行,虽说晋国公主你是娶不到了,但还有别的公主,你留心些,若是有喜欢的,郡主也好,为娘和国公府都会替你求来,但最终还是要你争气……” 陆瑾听了只觉得可笑。 不止是为了她口中的公主郡主和挑菜一样,还有他自己不值一提的意愿。 他也当真笑出了一声。 冷冽的嗤笑声让杨氏回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在笑什么?” 这是在嘲讽她? 绝不可能。 他怎么敢。 陆瑾的语调是杨氏从未听过的冷淡:“儿子还不想娶妻,母亲想含饴弄孙,让二弟三弟他们早些成家就是。” 这些年,在杨氏的有心压制下,陆瑾不成亲,底下的庶子庶女也不得定亲,几房姨娘皆敢怒不敢言。 “那些也算孙子?” “也是,大夫人的做派,从不像一个亲娘。” 杨氏猛地站定步子:“陆瑾,你在说什么?” “儿子是说,母亲要娶,就自己去洞房花烛吧。” 陆瑾说完,走上另一条道。 “你站住!你刚刚在说什么?” 杨氏觉得陆瑾简直是疯了,从前自己的话他句句都听,今日居然敢嘲讽她? 反了天了! 她捂着脸扬天长叹。第二日,一个兴冲冲的身影冲出了客院,没多久,就窜进了青舍里。 “主子,主子!我回来了。”近山止不住高兴地喊。 近水喝住了他:“吵什么?待会儿大夫人一时三刻就要派人来催了。” “是,是……” 近山站定,受了训斥脸上的笑也不见减少。 陆瑾提着外袍走出来,边穿边问:“师父为何找你过去?” “是!女师父问起了世子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让属下带了药回来,嘱咐世子的伤口不要沾水。”近山一气儿说完,将手里的瓷瓶奉上。 药膏陆瑾这里不缺,师父一定也知道。 她让近山将这瓶药带给自己,只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 师父始终是关心他的,不管发生什么。 陆瑾接过药瓶,感觉到外头初春已至,几缕柔风吹散了眉头的愁结。 “你怎么说的?” 近山难得有了机灵劲儿,“属下将主子在养荣堂说的话都告诉女师父了,她知道了主子的伤是为维护女师父得来的。” “嗯。” 见主子终于开颜,近水趁势开解道:“女师父一定是在意主子的,只是事情一时发生太快了,怕是吓着她了,可即便这样,她也放不下主子,主子受一点委屈她都要过问,根本没法冷眼不管。” 是啊。 陆瑾当然了解他的师父。 他从十一岁与她相伴,太知道师父的生活有多单调,她终年守着多难山上的三间茅屋,不谙红尘俗事,师祖去世后,身边只得他和师妹并两名老仆。 她拥有的东西就这么多,怎会不珍视呢。 自己在师父心中分量绝对不轻。 可惜不是他想要的位置。 那位置原来早被别人占去了……陆瑾垂目看手中握紧的瓶子。 不过周凤西始终不能违抗皇命,和曹家的婚事甚至是他自己求来,以作换取前程的助力,这样的人,实不值得师父留念。 从前还是以后,陪在师父身边的只会是他。 知道师父舍不下他,陆瑾又拾回了耐心,就算此次没有达成所愿,也不失为一个契机,让师父不再只把他当一个晚辈看待。 他会慢慢扭转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 陆瑾将药瓶放在怀中,眉目舒展:“走吧,该去外祖父家中了。” 一件件事理下来,沈风禾烦得要命, 真想把昨天一把火烧干净了,再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什么人都不见! 颓丧了一会儿,她哭丧着脸下了床来,至少该洗个澡,将浑身的不适洗掉吧。 张张嘴想喊人抬水,沈风禾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 让人进来看到怎么办? 那不如一头撞隙光剑上算了。 在踟蹰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沈娘子,听闻你打翻了墨砚,我们送了热水来。” 还是拜了做事一贯细致的大徒弟所赐,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离开之前也没忘记把事情都安排好。 沈风禾忙应是,穿好了衣裳让她们进来。 女使们一声不响地忙完又退了出去,好像沈风禾不存在。 等人都出去了,沈风禾提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慢慢挪进了净室。 坐进浴桶时,她的手还有些哆嗦。 擦洗过身子,当抬手按住自己的脖子时,沈风禾刚刚平复的心绪又开始慢慢崩溃。 洗不掉,身上全是…… 即便是中药失了神智,她身上又有甚好啃的? 别处……不必看也知惨不忍睹。 深呼吸想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又牵连起丝丝刺痛来,被过度亲吻的残感还遗留着,带着零星的画面浮现。 沈风禾昨夜一度分不清匍匐于身躯上的,是阿霁,还是衔颈贪食的野兽。 徒弟不在面前,她不必再伪装镇静,沈风禾羞愤到抽泣了起来。 真是荒唐! “师兄,你就帮帮我吧——” 项箐葵闯入了定国公府,横冲直撞进了青舍。 面对师妹这般冲撞,陆瑾丝毫不见着恼,说话时甚至有几分温柔:“师妹要师兄帮你什么?” 项箐葵眼珠子转了转,先关心他:“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得看你求的什么事,要是求我去糊弄师父,怕是好不了了。”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糊弄……不是!怎么是糊弄呢,师兄……你一向最是孝顺,师父也最疼你了,你帮我去说,她一定不会生气的。” “那就是你要惹师父生气?” “也不是,我……我最近要离京一趟,师兄,你能不能……帮我跟师父说一声,我要失约了。” 她知道自己跟师父约好了,师兄好了就一起出游,但薛九针突然出现在建京,他一向神出鬼没的,项箐葵见着,就忍不住一腔意气地追上去。 即使两个人待一块儿的时候,除了斗气什么也不干。 陆瑾眼睛都没动一下:“师父就在客院,你为何不自己和她说?” “我……我不好意思,师父比较宠爱师兄你,你帮我去说,她肯定不会生气。” 陆瑾不答话,不急不慢将书翻过一页。 “师兄,求你了……”项箐葵双掌合十,“就当我欠你一次。” “你要我去说,就该的同我讲清楚要去做什么,到时若出了什么事,师父怕是会算到我身上。” 项箐葵嗫嚅道:“就是,我有点事,要出建京找一个人。” “你可知那人根底?” “他啊——就是一个江湖人,哎呀,他不会害我的,而且我学过武功,自己能应付,师兄你就别担心了。” 确实不会,陆瑾亦查过那人身份。 他道:“好,我会去说,另外,等回来了,不管结果如何,这事你自己和师父交代。” “知道了。” 师兄答应她了,项箐葵心中石头落定,还有闲心趁机和师兄八卦,“师兄,你知不知道师父的秘密啊?” 他抬首看来:“什么秘密?” “我总觉得师父像藏着什么事。” 项箐葵将杨少连丧事那日来国公府的所见和陆瑾说了一遍,“师兄,你知道师父是怎么了吗?” 谁料师兄听了这么奇妙的事,就跟她说的是早饭用了什么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师父的私事,你自己不也藏着事?” 项箐葵理直气壮,“我发现了是我的本事,谁让师父没发现我的呢。” 紧接着她又讨好一笑,“师兄,到底是什么事啊?” 她实在好奇得不得了。 陆瑾依旧高深莫测,“不是不告诉你,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你也和师父一样,莫名其妙的,都孤立我……”项箐葵不满,嘟囔着站起身,“我走了!” 这杨少连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么冷的天喝了酒还敢出门! 然而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杨氏还是不敢信:“当真死了?有没有请大夫?” “请了,大夫也说救不活了,现在尸身就停在舅老爷住的那院子里。” “这么冷的天喝酒,就没人管管他?” 下人也是一脸无奈:“舅老爷最爱喝府上的石冻春,凡来府里都要喝上几杯,寻常还会带几坛子回去,谁料这一回竟是喝多了,下人们也没瞧见他什么时候出了屋子……” 杨氏还陷在惊愕之中,实在伤心不起来。 左右是个过继的便宜弟弟,还是自个儿害死了自个儿,只恨偏偏死在了国公府里,让她怎么给她爹交代呢?传出去更不好听。 一想到还得穿戴整齐,回杨家告诉她爹这个消息,杨氏就心烦。 “你去杨家,告知你外祖这个消息吧。” 她把这件事扔到了陆瑾的身上,看也不看他脸上的伤。 今日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她也累了,暂且收了场,回后屋暖阁里休息去了。 陆瑾拱手:“儿子遵命。” 出了养荣堂,时靖柳笑道:“世子到底还得搬出国公爷,才能稳住大夫人的脾气啊。” 陆瑾不见羞惭:“这招实在好用。” 别的法子总有将事情闹大的风险,这个关头,他要国公府上下都安安静静的。 “你昨夜是不是……”时靖柳眯起了眼睛。 陆瑾墨黑的眸子看来,一片森寒讳莫。 知道自己触到了不该问的,时靖柳止了调笑:“罢了,无事,在下先回去了,世子留步。” 陆瑾去杨家告知了外祖父这个消息。 杨春礼确实伤心,拄着拐杖在檐下唏嘘了几声,却没有太过失态。 杨少连这个儿子在没过继之前,一直装出事亲至孝的样子,在他面前谨小慎微,等真过继过来了,整个人也轻狂了起来,时有专横恃权之事传回家中,杨春礼颇为看不上,但家谱都已经移过来了,他只能忍着, 如今是杨少连自己喝酒喝出了事,只能说确实没福,不该是他们家的人。 杨家的香火,还得再挑一挑。马车先停驻在西越侯府,送完项箐葵回到国公府,天空已经泛起青色的幽晖。 院中的女使已经点亮了屋檐的灯笼,和步道的石灯,沈风禾走回暖烘烘的屋子,还在恍惚白日里的事。 杨少连听闻沈风禾终于回府了,从躺椅上呲溜站起了身,摸到了客院来。 在进院子之前,他嘱咐小厮道:“你就守在这儿,今夜任何人进院子,你都说里面的人睡下了。” 杨少连早就打听过了,陆瑾怕他阿姐生气,极少来探望这女师父,何况是夜半这种不合时宜的时辰。 只待沈风禾中了药,今夜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说什么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啦。 到时事了,阿姐为了国公府的脸面也会帮自己拢住风声,沈风禾只怕还要求着他,要一个名分呢。 按按手上的伤,杨少连冷哼一声,背着手走进了院子。 他一点体面都不会给她! 杨少连早就在屋外等了好久,照顾沈风禾的女使在送过晚饭出来后就被他捂晕了,现在院中是一个人都没有。 掐算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他小心推开了窗户,听清了里边的反应。 杨少连知道自己得手了,喜不自禁地得从怀里掏出药丸来,自言自语道:“你别着急,等我也吃一颗,今晚好好玩一……”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捂住嘴提了起来。 几乎是一眨眼,杨少连脚不沾地就被带到了外边,继而被狠狠掼到墙上,摔落在地。 等看清拿他的人是谁,杨少连胆气一散,不敢说话。 陆瑾将方才药囊提在他眼前,语调森寒,“这是什么东西?” 杨少连觉得今夜外甥气势有点不对,连忙说:“是药……陆瑾,今夜就当我一时糊涂,我这就回去,以后再也不敢了。” 至此,杨少连还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什么药?” “助……助兴的药。” “解药呢?” “没有,只能给她找个男人……” 面前人一瞬间可怖的神色,生生让杨少连把毛遂自荐的话咽了回去。 黑夜中传出一声碎裂的细响。 杨少连嘴被堵住,叫不出一声,痛得涕泗横流,想去摸断掉的手臂又不敢,腿在地上疯狂乱蹬。 眼前人哪还是那个淡漠持重的外甥,分明是阎罗! 差点致死的窒息过后,杨少连知道怕了,鼻涕都来不及擦,继续求饶:“真的没有没有解药!外甥,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陆瑾没有再听,他被拖了出去。 杨春礼道:“丧礼就在杨家办吧,只是人是在国公府没的,你堂叔祖父一家不免要来闹,你们府上也想个补偿的法子。” 天昏昏暗下来,他说着,让门童在大门口烧上一叠纸钱。 没有人对杨少连的死产生怀疑,甚至连仵作验尸的想法都没有,轻飘的似余烬一般飞进夜色,就再也看不到了。 回到青舍时天已经黑了。 一日俗务尽,陆瑾坐在书案前,如常拿起一片琉璃,突然似想到什么,又召了近水进来,吩咐了一件事。 近水听完愣了一下,赶紧去照办。 门打开,小白狐扑在进来的人的乌皮靴子上。 “卜卜?”还真是她想岔了! 幸而昨日未将猜测直言问出, 但沈风禾仍旧羞窘不已,进而忽略了大徒弟蒙着淡淡阴翳的眼睛。 “阿霁,昨日是师父冲动了,师父只是不想你被那些人影响了……” “无碍,徒儿都知道,师父,往后我们别再回首旧事,只向前看,你说好不好?” 她心防大懈,终于笑了出来,“好。” “那就别再多想了,徒儿选的那处多是官家别院,相邻不相见,沈来薜荔藤萝,曲径通幽,师父喜欢清静,一定会喜欢那处的。” “你选的,我何时会不喜欢。” 这个徒弟事事都为自己想尽了,沈风禾心疼他的懂事,自觉做得不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陆瑾这次握住她的手,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克制着没有抽开。 他看掌中的手。 一切都还在他的把握之中。 跑不掉的。 “明日就可以搬过去了。”他温声说道。 明日也是杨家要将杨少连下葬的日子,晚些杨氏就要回府,正好避开。 沈风禾一个享福的,当然没别的话。 第二日在行李搬空之后,沈风禾和陆瑾就到了新的住处。 下了马车,看到的是一间没有匾额的宅子,院中乔木枝干伸出,簇拥着门头,枝头绿意初绽,昭示着初春将至。 “沙沙——” 是竹扫帚刮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这几日化雪,满街湿滑,正是寒意瘆人的时候,怎么还有扫地声? 沈风禾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人在站隔壁的院子门口,正低头扫雪,但和常年佝偻着背的小厮不同,他脊背不屈半分,扫地的动作也敷衍。 化掉雪水是脏黑的,被扫帚清扫着飞向两边墙根。 只是看了一个背影,沈风禾就被什么催动着,朝扫地的人走近。 直到扫地的人转过来,一张侧脸教沈风禾屏住了呼吸,脱口喊道:“凤西……”哥哥? 只是呓语似的一点动静,周凤西就捕捉到了,凌厉的眼睛看了过来。 在看清来人后,他戾气一散,“沈娘子?” “师父,门在这边,你走错了。” 陆瑾将小白狐捞起来,向床边走来,“天色还早,师父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沈风禾拢出外衣压住的长发,习惯性地将自己的纠结抛给他,“阿霁,卜卜是自己跟来的,现在怎么办?” 陆瑾心道卜卜都跟来了,多难山上还有什么让师父挂念的呢,看来天意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卜卜这么听话,留下也不会惹事的,要是惹了,我给它撑腰。” “你就宠着它吧。” 话是这么说,但总算有人做了决定,沈风禾长出一口气。 顿了一下,她又说道:“听你声音不对,昨日喝了祛风寒的药不曾?” 结果是没有,而且他不知怎么的还擦伤了手。 沈风禾难得有机会关心一下大徒弟,当即请女使去熬祛风寒的药,又让他坐下,给他的手涂上伤药,包扎。 喝了药,陆瑾卧在胡床上,眉目懒散,窗外晨光难得,将他微阖的眼睫染成浅色。 卜卜过来窝在他的臂弯下,陆瑾用手一下一下顺着小狐狸的下巴,视线有意无意地扫向低头专心致志给他包扎的女子。 女使再进来,捧着一碗世子吩咐要的肉干。 沈风禾挂念卜卜一路跟来没有吃好,陆瑾坐在外侧挡着,她只能越过他,手扶着胡床边缘却接那碟子。 陆瑾看着她一截细腰横在自己眼前,包好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沈风禾无知无觉,接了碟子就喂卜卜去了。 女使看在眼里,不敢言语。 其实这几日师徒间的相处她早觉不妙,女师父心思澄澈,半点不知世子的心思,她到底要不要提点一下女师父? 正犹豫间,世子侧目看来,惊得她连忙低头闭嘴。 她是国公府的女使,怎么能得罪世子呢,而且高门里的腌臜事多了,她们这些下人独善其身就不错了,不该对主子的事多口舌。 此般想罢,她紧步退了出去。 陆瑾收回视线,和沈风禾说道:“师父,我有一处剑招不甚利落,想让师父看看。” 沈风禾为着卜卜的到来心情甚好,将肉干往上一抛,小狐狸利落接住,她拍了拍手,“好啊,咱们到院子里去。”【】 45-50 第 46 章 揪了脸 沈风禾的另一只手缩回袖中,轻轻摩擦着那枚誓心令,犹豫良久终是没有拿出来,她知道长公主不会同意她再去追查当年之事,而她也早已不是为着让别人赞同自己便喋喋争论的小孩子,遂笑道:“您说的对,先生当时已是内阁首辅,即便真有蹊跷,那动他的人,也不是我能惹得起的。” “这便是了。”长公主欣慰道,“杨鸿生从前最疼你,你能好好活着,他便能瞑目了。” 沈风禾颔首,站起身对她行了个礼:“孩儿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长公主见她这副架势,敛了笑道:“说吧。” “孩儿有桩差事,需离京几日,今日同来的那个小姑娘叫青阳,是孩儿在南锦时救下的,她年岁还小,孩儿不放心将她留在誓心阁居住,想让她在您这儿暂住些日子。” 长公主闻言,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就这点事儿,还值得作揖俯首的?让她住下便是,我这府上再落魄,养个小丫头还是不成问题的。” “多谢长公主!” “倒是你,别呆在誓心阁了,他们是群什么人,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而且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你在那儿,我不放心。”长公主起身拉过她,“早些离开,搬来我这儿住,你从前的屋子,我还让李妈妈时常收拾着呢。” 沈风禾笑着应允,又道:“可如今这差事已接下,就是要走,也需得办完才行。” “什么差事啊,可有危险?” “前日不是剿灭一群山匪嘛,需得去整理现场记录在案,能有什么危险,您不必担心。” “何时出发?” “一会儿就走。” “一会儿?”长公主板起脸来,“又不是什么急差,留下吃口饭再去。” 沈风禾见她年岁大了,倒有了小孩子脾气,轻声宽慰道:“用不了几日便回来了,到时再陪您吃饭。” “去吧,去吧,丫头大了,我这老家伙管不住喽……”长公主靠在椅子上,拖着调子道。 沈风禾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身跪下对着她磕了三个头。 长公主轻啧一声:”快起来吧,我这把老骨头再扶你几次怕是要散架了,放心,那小丫头我保管帮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她起身道谢,转身拉开门,却听得身后的长公主唤了声:“禾丫头。” 她回眸,长公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盯在她身上,片刻后吐出一句:“早些回来。” 她点头:“好!” 刚走出屋子,青阳便迫不及待的跑过来,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她可又打大人了?” “没有,长公主疼我还来不及呢,怎会打我?”沈风禾拉着她走到李妈妈身边,“我要出门办个差事,需得离开京中几日,你暂住在这边,替我陪陪长公主和李妈妈可好?” 她怕青阳不肯,尽量放缓了语调,却不料青阳当即应下:“好,大人可要早些来接我。” 从前在南锦时,她接了个麻烦的差事,夜里不能归家,青阳那时才十一岁,沈风禾不放心她独自过夜,便将她托付给一个好心的大婶照料,谁料有事耽搁,晚归了两日,青阳以为她不要自己了,硬是不吃不喝的在门口等了她两日。 从那以后,即便一日内回不来的差事,她也只是给邻居塞些银钱,请他们多关照些,再也没敢将她直接送去别人家中照料,不成想这次倒是答应的痛快,她诧异了一下,又对李妈妈笑道:“劳烦您了。” “劳烦什么,长公主非说我年纪大了,什么活也不许我干,可把我闲坏了,我巴不得有这么个小家伙闹着我呢,还有啊……”李妈妈絮絮叨叨的跟着她走到门口,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些体己的话,才不舍的送她离开。 回到誓心阁已是晌午,远远的便看到一辆五驾的马车停在誓心阁门口,那马车华贵异常,将还算宽敞的道路几乎堵了个严实,但向来跋扈的誓心卫们要么绕路,要么小心翼翼的从车旁的空隙挤过,无人敢上前驱赶。 好在那空隙对身形纤细的她来说还算通行自如,车窗开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倚在窗口看着誓心阁的大门,他宽大的袖口从窗沿垂下,金线绣成的繁复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华贵之极。 五驾马车,是诸侯的礼制,沈风禾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面具似石非玉,还隐隐带着些木头的纹路,看不出材质,雕的是个竖目獠牙的恶鬼,细看下甚是骇人,似是察觉到有人看他,面具男子缓缓转过头来,沈风禾忙移开目光,快步向前走去。 左见山还站在门口,见她回来忙迎了上去,虽疑虑她身边的小丫头不见了,但识趣的没有多问,只是殷勤的上前行了个礼。 沈风禾转头望向马车:“这是何人的车马?” 左见山低声道:“这京中除了去年皇上封的承安侯,还有谁能用五驾的马车啊?” “承安侯?”刚说完,却见她肉痛的盯着那盒子,忙又道,“姑娘放心,这药可记在誓心阁账上,你回去后补领一颗便是。” 沈风禾闻言,原本黯淡的眸光都亮了几分,见男子还在盯着自己发呆,直接掰开他的嘴,将药塞了进去。 “你跟那个姓乔的商人是何关系?”夏知远瞄了一眼黑衣人的尸体,又看向他身上的玉牌问道。 男子被药噎得轻咳了几声,这才将目光从沈风禾脸上移开:“在下乔晏,乔望轩是我父亲。” 他的声音虚弱却温润好听,极力掩饰着眼中的慌乱,标准的落难公子模样。 夏知远鹰隼般的眼睛盯在他身上,见他抓着沈风禾的衣袖,挪着身子往她背后躲,才移开目光吩咐道:“把那三个贼人塞进一辆车里,腾出辆空车来,把他放进去。” 誓心卫应了一声,转身打开车门,却是一阵惊呼。 沈风禾回过头去,见一具七窍流血尸体从车内掉出,刚欲上前查看,却被人扯住了衣角,低头见乔晏正戚戚然的望着自己:“在下,在下惶恐……” 她被耽搁这一下,夏知远先一步到了马车前,见车内横躺着几具山匪尸体,又迅速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里面的山匪也已尽数断了气。 他沉着脸,伸手将一具山匪的尸体拽出来,就在他认真寻找尸身上的致命伤时,一道黑影如离弦的箭般,直冲着他面门袭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冰凉滑腻的手感让他心头一紧,定睛一看,竟是条黑色带红的小蛇,蛇身被他抓在手中,獠牙却紧紧咬住他的手腕。 “畜牲!”夏知远骂了一声,从腰间取下匕首砍下蛇头,抬眼看向车内尸体青紫的面色,心头一阵后怕。 幸而他穿着执令使的官服,手腕处有厚皮革制成的护腕,不然怕是要丧命于此了。 沈风禾回眸看向乔晏,他烟灰色的瞳孔中除了惶恐确实再寻不出其他情绪,遂俯身拨开他的手,拾起地上的木鸟,走到了夏知远旁边。 夏知远扯下蛇头丢在地上踩碎,伸手拦住她,对一旁的誓心卫吩咐道:“去砍几根长树枝,看看车里还有没有蛇。” 几个誓心卫忙应道:“是” “您没伤着吧?”副使陈观将碎了的蛇头踢到一旁,心有余悸道,“好端端的,哪来的毒蛇?” 他话刚出口,一旁的誓心卫又是一阵骚动,又一条赤乌蛇从另一辆马车中窜出,对众人吐着信子,夏知远烦躁的从一旁的枯树上折了截树枝,抬手一掷,那枯枝如利箭般带着破风声射向毒蛇,将它死死的钉在了地上。 沈风禾听闻四位执令使中,夏知远的身手是最好的,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她看着他的手臂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问道:“那群山匪居然伤着您了?” 夏知远闻言,怒道:“他们凶的很,随便一个都能在我手上过几招,几个头目身手更是了得,要不是我躲得快,这刀砍得就不是胳膊,是我脖子了!” “这样好的功夫,竟跑来这山里做贼?”沈风禾看着他,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就是,狗娘养的,这样好的功夫,跑来这穷乡僻野做山贼……”夏知远忽的顿住。 沈风禾见他明白了自己话中的意思,又道:“青云县县令贸然上山剿匪,确实冲动了些,但就算青云县衙的捕快和县内的民兵都是滥竽充数的,可从京兆衙门借来的可都是训练有素的官差,何至于被几十个山匪杀的只剩几个残兵?” 她将手伸到夏知远面前,虎口处裂开的口子让他愣了一下,沈风禾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碰到那个黑衣人时,他已受了重伤,但我不过是提剑接下他一刀,便伤成了这样” 夏知远沉默片刻,缓缓道:“沈姑娘若是一点拳脚也不懂,被他震伤也属正常,可昨夜见姑娘与山匪缠斗,身手放在誓心阁也是排得上号的,自然懂运气卸力的方法,光靠刀劲便伤了姑娘,这黑衣人的功夫怕是比我还要强上几分。” “一般的山匪,有一两个头目武艺高强些便能称霸一方,这群山匪个顶个的身手超群,更有甚者在您之上,却在山中三四年都没什么动静,着实让人不解。”沈风禾拾起地上的无头蛇身,“看花纹,应是赤乌蛇,这种蛇畏禾,按说不会在此处出没。” 赤乌蛇有剧毒,只在南锦南陵几个州郡有分布,数量稀少,风干后可入药,能固本培元,价值不菲,是许多给将死之人吊命用的方子中必备的一味药材,夏知远只在药铺中见过风干后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活的。 “是有人要灭口?”陈观恍然大悟道。 夏知远在誓心阁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个傻子,他面色阴冷,咬牙道:“先回京,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他招呼着众人将那群被蛇咬死的山匪和那个黑衣人的尸体塞进车内。 沈风禾跟着搭了把手,却在黑衣人胸口触摸到一个硬物,似乎一截刀柄。 她蹙眉将手探入伤口中,用力一拔,鲜血四溅,一把做工精良的匕首出现在了她手中。 一旁的誓心卫惊呼出声,夏知远闻声走来,看着黑衣人尸体胸口的血洞,又看向她手里的匕首疑惑开口:“这是?” “在他胸口取出来的,整个刀柄都没入血肉里了。”沈风禾甩掉手上的血,用帕子将匕首擦干净,递给了夏知远。 他细细打量一番,目光落在刀柄雕刻的狼头上,蹙眉摇头:“不大像京中的制式。” “姑娘刺的?”夏知远刚说完,便发觉自己的问题愚蠢之极,又道,“胸口中刺了把匕首,还能震伤姑娘?” 沈风禾摇头笑道:“我也奇怪,还是叫阁内的仵作细细查验为好。” “姑娘说的是。”夏知远颔首,抓起黑衣人的尸体往车上一丢,“收拾收拾,往回走。” 陈观将倒在地上的乔晏拉起,他吃痛的呻吟一声,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夏知远斥道:“毛手毛脚的,轻着点。” 陈观忙应下,可看着这似乎一碰就碎的病弱公子,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我来吧。”沈风禾扶住乔晏,对陈观道,“陈副使去搬山匪的尸首便是。” 陈观感激对她点点头,忙松开这烫手的山芋。 乔晏身形颀长,扶着却并不重,将他送上车时,也并未费多大力气,看着他坐定,沈风禾突然开口道:“公子还真是身轻如燕啊。” 见他一脸不解,又道,“没什么,夸赞而已。” “大人刚回京,许是还不知道,这承安侯是陆白将军的小儿子,名唤陆瑾,当年北桓之战后,他父母双亡,被他叔父陆岱接到身边扶养,一年前因皇后思念故人,皇上便将他召入京中,封了个承安侯,吃穿用度,出行排场,皆在几位皇子之上,尊贵的很。” 沈风禾忽的想起,她听先生提过此人,十几年前,先生在前往北桓的途中去拜访了一位旧友,回来后很是惆怅,说见到了陆白将军的小儿子,那孩子北桓战事时就在军中,亲眼目睹了那场惨剧,被吓破了胆,大病一场后连父母都忘了,整日戴着面具不肯见人,先生同他说话,他也不答。 沈风禾记得清楚,因着那是她第一次见先生喝酒,起先他还只是感叹陆白将军一家忠烈却不得善终,后来醉的失了态,便开始说自己是个废物,什么人都救不了,什么公道也讨不到,还说若是他死了,不许帮他收尸,也不必给他祭祀烧纸,他活该做个穷困潦倒的孤魂野鬼。 如今倒好,他尸骨无存,连个坟都没有,不知算不算遂了他的愿。 沈风禾轻叹一声,又问道:“承安侯为何要堵在这里?” “说是想要一幅百年前的名家字画,遍寻不到,便来找江海司查。” 她蹙眉道:“他当江海司是什么地方,岂能帮他寻画?” “您是不知这位侯爷,平日里进各个衙门,都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莫说让誓心阁寻画,两个月前,还让誓心阁寻过府中走丢的狸奴呢。”左见山苦着脸指指马车旁,“您瞧那侍奉的人。” 沈风禾这才注意到马车旁的侍卫,皆穿着暗红色的劲装,目光一凝,试探道:“左骁卫?” “是啊,陛下上月直接将左骁卫的军权给了他,承安侯府现在看门的都是禁军,这位祖宗进出宫门都没人敢拦。”左见山四下看了看,又小声道,“我听人说,他是个千年精怪,把陛下心智都迷了,终日带着面具,是因为脸还没修成人形。” 沈风禾低头轻笑一声,什么精怪,他祖上皆是忠烈,多受些恩泽是应得的,跟那些欺男霸女的世家公子哥儿们比,这偶尔差誓心卫寻字画狸奴的承安侯简直算得上温良, 她将目光从马车上收回,对左见山道,“麻烦帮我查件事。” 他眼睛一亮,欣喜道:“属下帮大人办事是应该的,您说便是!” “去查查在青云县遇害的那个商人。” “乔望轩?” “嗯,查查他亲友关系,和此番为何要进京。” 左见山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另召集些人手,去青云县。”沈风禾往门内走了几步,又想到今早乔晏在她房门口的鬼祟模样,开口道,“将昨日救回来的那个乔晏也带上,他还伤着,给他备辆车。” 左见山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便是识趣,大人们说的他就照办,不说的只要不影响办差,他也从不多问,就像这位突然成了他顶头上司的姑娘办案还要带个受伤的苦主,他也只是笑着应下,问道:“大人出发前可要吃些东西,属下命人备下。” 沈风禾摇摇头:“殓房在哪?” “在后院,大人若是要去,属下陪您吧。” 她得了这誓心令后,其他誓心卫不过对她客气几分,只有左见山如此殷勤,不过有个能尽心帮她办差的人也是好事,便没多言,接受了他的示好。 左见山同她一起到了后院的一处稍显禾酸的矮房前,抬手敲了敲门:“周大哥,是我。” 门被缓缓推开,周寻挠着乱糟糟的头发,一双眼皮耷拉着,不耐烦的看着二人:“又死人了?” 沈风禾道:“我想问问您昨日送来的那具黑衣人的尸体。” “我正想说那具尸首呢!”周寻的眼睛登时一亮,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伸手就将她拉进门中,左见山看的冷汗直流:“周大哥,这位是……” “哎呀烦死了,没什么事快走吧!”周寻打断了他,咣的一声关上了门。 左见山立在门口,踌躇片刻,只得找了几个手下,挑了个最机灵的在门口守着,自己赶去准备人手车马。 这殓房从外面看虽然简陋,但内里却镶着层青砖,停放尸首的床边摆着几盆冰,一旁的架子上摆满了验尸用的工具,倒也算有模有样。 “那黑衣人是你杀的?” 沈风禾点了点头,但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周寻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你那脖子是面条做的吗,软趴趴的乱晃,到底是不是?” 沈风禾解释道:“我同他过了两招,但都是被动招架而已,是他自己吐血不止,突然倒地身亡的。” “那他胸口的伤呢?” “是此物所伤。”沈风禾从袖中取出用布包好的匕首,“这把匕首连同刀柄尽数没入皮肉内,费了好大力气才拔出来。” 周寻伸手,不满道:“下次尸体发现时什么样,就什么样给我送来,用得着你帮他拔刀吗?拔了他能活过来?” 第 47 章 洗小衣 夜色深沉,沈风禾坐在桌前,桌上的烛火闪动,明明灭灭。 她轻抚过执令使的官服,仍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场梦中。 她五年前被流放南锦后,身无长物,穷困潦倒,为了活下去,她带着青阳卖过字画,做过苦力,凡是能挣钱的活计都试了个遍,若不是还残存着几分读书人的傲骨,她都恨不得上街乞讨。 一年前,皇帝无故下了一纸赦令免去她的罪责,还将她纳入誓心阁做了巡查使。 誓心阁虽办的是刀尖舔血的差事,但俸禄还算丰厚,解决温饱的同时,还能租下座小宅子。 她虽破过几桩案子,却算不得大功,却又无故被调任回京,平白得了个执令使,方才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当下想来,这天下的好事,怎的会都落在她的头上。 她隐隐觉得不安,靠在桌边仔细梳理那些琐碎的异样,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疲惫感一阵阵袭来,困意最终将她吞没,她伏在桌上昏睡过去。 再睁眼已是日头高悬,她身上盖着条薄被,青阳坐在她对面,一脸担忧的看着她,见她醒来,忙道:“大人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昨夜在桌旁看书就睡着了。”沈风禾坐直身子,发现那枚誓心令还被她攥在手中,在她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她将誓心令小心放入怀中,又掏出枚玉佩来,那玉佩不大,成色却极佳,色泽温润,不见一丝杂质,上面刻着“沈风禾”三字。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青阳,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起身道,“换身衣裳,我们去个地方。” 二人刚出门,便看到了乔晏,他眼神躲闪,脚步匆匆,不知是要去做什么,见她过来,停步见了个礼。 沈风禾扫过他的腹部:“伤好了?”“去车上吧。”沈风禾扫了乔晏一眼,径直出了门,她看向侯府的马车,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却见岐舟走到车边说了什么,那承安侯伸头往她这边望了望,急急忙忙下了车,快步走到她身前停下。 本来守在车前的几个侍卫见状忙跟了上来,手握在刀柄上,将佩刀抽出半寸,警惕的盯着沈风禾。 乔晏抓着她的衣裳,躲在她身后道,见那几个侍卫愈发逼近,提高了声调道:“别过来!” 沈风禾看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乔晏鹌鹑似的缩在自己身后,一时无言,但还是微微侧身护住他,沉声道:“侯爷若有事,可去阁内详说。” 承安侯没回答,他整张脸都藏在面具后,看不出情绪来,只是看向沈风禾,又往前走了一步。 门内的誓心卫听到响动也冲了出来,见对方拔了刀,也将兵器拿在手中,可他们平日里再跋扈,也不敢真对这千金万贵的承安侯动手。 两方正僵持不下时,岐舟伸手拉了拉承安侯,他摆了摆手,沉默着转身回了车上,那几个侍卫也跟了上去,不多时便赶着马车离开了。 沈风禾看得一头雾水,不过好在拦路的走了,于是转身对左见山道:“出发吧。” 左见山应下,牵了匹马给她,她却看向乔晏乘坐的马车,放下缰绳也走了上去。 左见山略带疑惑的看着她,还没回过神来,突然被人拍了拍,转头看到个刀疤脸的年轻男子站在他身后,正是巡查使黄觉,见他转身,语气不满道:“为何要带那商户之子啊,瞧他那副病怏怏的模样,我都怕路上马车跑快点,把他颠死了。” “沈掌使说带,自然有她的道理。” “他也就是那副皮囊惹眼些,我看啊,咱们那位新掌使,怕是看上他,路上想带着消遣罢了。” 左见山重重呼了口气,黄觉草莽出身,为人义气,同他关系甚好,平日里得块肉饼都要分给自己半块,但嘴上素来没个把门的,眼下这番浑话听得他一阵头疼,他板着脸,严声道:“我同你说了多少次,莫要胡言乱语,哪天惹祸上身丢了脑袋,我人微言轻可救不了你。” “好好好,左爷,我不说了,不说了行吧,两句话给我脑袋都说没了。”黄觉打着哈哈上了马,一扯缰绳便走了。 左见山瞧着他这副模样,明白自己那番话他定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暗道真是良言难劝那该死的鬼,憋着一肚子气也上了马。 马车上,沈风禾翻阅着卷宗,乔家一行七月三十离开章潭郡,八月初一于青云县外的官道旁遇袭,据章潭郡的守城官差供述,乔家一行共十三人,除一中年妇人和两个粗使丫鬟外,皆是男子。 沈风禾放下卷宗,倒了杯茶推到乔晏面前:“有几个问题问你,如实回答。” 乔晏恭声道:“是。” “你们为何要进京。” “家父的生意这些年愈发艰难,打算进京投奔亲友。” “亲友是何人?”小月被他牵着,仍伸着手想摸沈风禾的袖子,她笑着勾了勾小月的手,问道:“你为何总是疑心我和衙门有所勾结?” 贺春来重重呼了口气,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沈风禾继续道:“就算我真和衙门的人沆瀣一气,左右已说了这么多了,索性说完骂完,你们心气也能顺些。” 阿芦抹了把鼻子,开口骂道:“他们就是群牲口,不是人!” 阿芦的丈夫叫韩宝山,是个秀才,怡安村的人大多不识字,当初用地契抵押换粮的文书,便是他代替整个村子签的,后来官府抵赖,他便成了全村的罪人,日日被人戳脊梁骨。 韩宝山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身上多少有些风骨,受不得诸多指指点点,便日日去衙门讨公道,他有功名在身,衙门不敢轻易动他,可也不肯给他答复,他气急,便扬言要去京中告状,县令这才将他请入府中,让他在堂内稍候片刻,自己去去便回。 韩宝山从正午等到夕阳西下,县令也不曾来,只有个捕快将一个银色的项圈放在他面前。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小月的项圈。 韩宝山慌了,他抓住捕快的肩膀用力摇晃,不住的询问他们对小月做了什么,可堂外却又涌入了十几个捕快,说他殴打官差,不由分说的将他按在地上踢打。 阿芦攥着拳头,神色痛苦:“我当时发觉小月不见了,在村中找到天黑,被人提醒,才想起宝山还没回来,急忙忙去县衙寻他,却被告知他袭击官差,被抓进了大牢,我给牢头塞了银钱,去牢中看他,他已被打的不成人样。” “他是秀才,衙门敢对他用刑?”沈风禾的面色阴沉起来。 “他们什么不敢,他们不仅将宝山打了个半死,还抓了小月,我跪在地上求他们,给他们磕头,他们也不肯告诉我小月在哪,直到宝山也趴在地上磕头,承诺再也不生事端,他们才松了口。”她突然停住话头,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贺春来不满的瞥了眼沈风禾,似是怪她勾出了阿芦的伤心事,他安慰着阿芦,沉声继续道:“画押后,衙门便把宝山放了,又告诉阿芦,小月在村外山崖旁的山洞中,阿芦带着村民寻到她时,她被装在麻袋里,五花大绑,口中塞着破布,被闷了太久,已是有进气没出气。” “阿芦一晚上找了几个郎中,都说没得救,有一个郎中见她伤心,留了包草药让她碰碰运气,阿芦匆匆煮了,小月紧闭着嘴,根本喝不下去,就这么在床上苦熬到天明,不成想这小丫头命大,竟自己缓了过来,可却变成了这副痴傻模样。”说着,他不忍的低下头,揉了揉小月的脑袋。 小月全然不知他在说自己,只是摇着阿芦的手,笑着重复他的话:“小丫头,命大!” “韩宝山也是那时去世的吗?”沈风禾问道。 阿芦摇头:“宝山哥,是五年前死的。” 韩宝山并没有折在那场风波中,只是小月成了个傻子,他也断了条腿,乡亲们可怜他,对他的态度缓和许多,偶有一两个村民对他恶语相向,他也是一笑置之,再没去过县衙。 人们都说,韩宝山是被吓破了胆。 直到五年前,青云县来了个京中的官。 阿芦记得,那是个飘雪的冬夜,韩宝山坐在炭火旁告诉她,来的那位是都察院的大人,是天子眼睛,行的是监察百官之事,此番来青云县,便是来查衙门和神木侯府的官,怡安村是青云县最大的村子,不出意外的话,那位大人,明日便会来此。 他的语气中满是兴奋,火光映在他的眼中,明明灭灭。 他说:“我这次一定可以为小月和乡亲们讨个公道。” 次日,天还未亮,韩宝山便早早起床,沈浴更衣,对着铜镜刮去久未打理的胡须,细细将头发梳成髻,又从箱中翻找出自己中秀才时穿的那件青白色衣袍,握着一卷纸出了家门,一路走到村口,直直的站在那里。 大雪落满他的肩膀,他抬袖拂去,再落满,再拂去,如此不知往复了多少次,禾意从手脚开始蔓延至全身,让他几乎失去了知觉。 直到大雪初霁,马蹄声混杂着车轮声从村口旁的山路上传来,他方才抬头,大步走到马车前,双膝跪地,将手中的纸举过头顶,朗声道:“草民韩宝山,是天昭三十三年的秀才,听闻大人来此,特状告青云县县令勾结神木侯,侵占百姓田地,视百姓如草芥,这是诉状,请大人明察!” 县令吕文龙被惊得面如土色,斥道:“妖言惑众,来人啊,把他拖走!” “慢着。”轿帘被掀开,一个慈眉善目的男子走下车来,吕文龙弓着身子扶他,“陈大人,属下无能,叫这刁民冲撞了您,真是该死。” 陈大人并未理睬吕文龙,只是接过他手中的诉状,粗略扫了一眼,问道:“你可知,民告官,依律如何?” “无论是否属实,皆杖二十,草民知晓,但公理远在草民性命之上。” 陈大人点头:“是个有骨气的,到车内细说吧。” 韩宝山跟着他上了马车,一柱香后方才出来,他抬着下巴,扫了眼战战兢兢的吕文龙,拖着瘸腿往村中跑,口中呼喊着:“京中的陈大人来了,有冤屈的都可禀报与他!” 韩宝山在村中奔走呼告,见无人应声,又去挨家挨户的敲门,嗓子喊的发哑,终于带着十几个血气方刚的壮年男子回到了马车前。 陈大人笑容和善的同他们禾暄几句,说要带他们回县衙问话,并承诺定会替他们讨公道。 “那个满口谎话的混账!”阿芦说着,咬牙切齿的咒骂道。 沈风禾见状,也猜到了一二:“他们都没再回来,是吗?” 阿芦摇头:“其他人没有,但宝山哥回来了。” “在下不知。”乔晏看着沈风禾满脸疑色,解释道,“在下只是个庶子,母亲在时父亲还偏爱我几分,母亲几年前去世后,主母不喜我,父亲也愈发冷落我,此番进京也只是知会一声,并未告知投奔何人。” 他无助的垂着眼眸,沈风禾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一个男子身上看到这般具象化的楚楚可怜,唯恐再问几句他便要哭出声来,只得放缓语气道:“那你可知你父亲同京中何人有书信之类的往来?” “家父与同京中的一位大人是同乡,素来交好,家道中落后,也是亏着那位大人帮衬才勉强维持了些年,可那位大人今年因病离世了。” “那位大人是谁?” “工部员外郎徐信,徐大人。” “徐信……”沈风禾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轻声重复了几遍才想起,自己曾见过此人。 几年前,大师兄赵渊渟还是工部员外郎时,徐信便在他手底下做主事,他只是个秀才,只因大岳三十四年江东大旱,徐信家境殷实,捐了不少粮食,才得了个纳栗官,也就是民间常说的买官。 这种进纳出身的人,本就被正途科举得官的人看不起,再加上徐信为人圆滑,最好逢迎权贵,长公主只见他一眼便颇为不喜,告诉赵渊渟如果非要将他带回家中,不许走正门,说怕被旁人看到,以为她府上养了猴。 沈风禾见过他一次,他长得又黑又瘦,阔口削腮的,确实像只猴,就连那身官袍穿在他身上,都像是偷来的,也不怪长公主如此说他。 思及此,她没忍住勾了勾嘴角,但很快又正色道:“你父亲做过皇商,也曾在京中住过些年头,这些年与他有来往的,便只有个徐信吗?” “我父亲当年犯的可是砍头的罪,往日同他交好的都避之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往来。”乔晏说罢抬起头,微红的眼睛盯着她:“草民在这世间已无依无靠,只能指望大人主持公道了。” 沈风禾蹙着眉,她猜到那伙山匪不简单,但凭现在的证据,也猜不出他们如何同一个江东的商户扯上关系。 一抬眼,见乔晏正泫然欲泣的看着她,头又疼了起来。 她是读过不少书,但书上写的都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从没教过她如何哄一个垂泪的柔弱男子,只得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丢给他:“好好好,主持,主持,快别哭了。” 傍晚,夕阳顺着窗户爬进县衙的门房中,照得小捕快身上暖融融的,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依旧火辣辣的疼,可县衙的官差几乎都在剿匪时丢了性命,他只得带着伤在门房值守,不出意外的话,今夜都没人来跟他换班。 他重重的打了个哈欠,闭目趴在窗边,心中不禁盘算着自己若是累死了,衙门要赔给他老娘多少银钱。 乔晏这才用手捂住伤处:“多谢大人挂心,好多了。” 沈风禾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方才踩过的石砖上,隐约可见一枚带着云纹的鞋印,与昨夜在假山后头看到的颇为相像,可她并未多言,沉默的抬步离开。 誓心阁为皇帝搜罗天下情报,消息传的自然也快,沈风禾一出门,昨日那些对她不予理睬的誓心卫们纷纷行礼问候,惊得一旁的青阳合不拢嘴。 她没多理会那些誓心卫,径直走出门去,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追了出来,笑着开口道:“在下巡查使左见山,以前是孙潇大人的手下,如今该归大人管,大人要去哪里,可要为您备车马?” 他连珠炮般一口气说完,讨好的看着她。 “不劳烦了,我们只是随便走走。”她礼貌的点点头,拉着青阳走进一旁的小巷中。 沈风禾要去的地方并不远,途中给青阳买了两个肉包子,包子还没吃完,便已到了。 巨大的朱红色木门耸立着,门上黑色烫金的牌匾上写着“长乐公主府”,竟比誓心阁的大门还要气派几分。 长乐长公主是皇帝的妹妹,立国之初,边疆动荡,刚经历过战乱的大岳再经不起如此劳民伤财的战争,最后不得不割让一座城池,又将长乐公主送去终年苦禾的云胡和亲。 好在十年后,大岳养精蓄锐,一举歼灭云胡,将长乐公主接了回来,彼时的她已经历了三任丈夫,朝中的士大夫们全然忘了她当初和亲保住大岳的恩情,流言蜚语不堪入耳,纵使皇帝严办了几个嚼舌根的人,依旧挡不住他们私下议论。 但终归皇帝偏爱她,那帮士大夫一边嫌弃她不清白,又一边替家中子嗣求娶,期盼借着她扶摇直上。 长乐公主一个都不肯选,只是躲在宫中闭门不出,直到多年后,时任工部员外郎的大师兄赵渊渟进宫修缮宫殿,偶然与她相识,这才情投意合,结为夫妻。 沈风禾刚被杨鸿生带回京中时不过七岁,他家中没有女眷,带着这么个小姑娘恐落人口舌,赵渊渟便将她带回公主府中养了几年。 她望着牌匾良久,紧了紧牵着青阳的手,走到门前叩动了门环。 大门被打开一条缝隙,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皱眉道:“何事?” 沈风禾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连同几块碎银一并交给他:“劳烦将此物交给李妈妈。” 小厮一脸不耐,看到碎银神色才缓和几分,他将碎银揣进袖中,拿了那玉佩,冷冰冰的说了句:“等着吧!” 说罢重重的关上了门。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什么样的姑娘送来的?没看清?你眼睛是拿来喘气的?” 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的老妇人一脚跨过门槛,她穿着件黛色的长衣,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精美的花纹。 她忽的一顿,一双眼睛死死盯在沈风禾身上,睁大眼睛瞳孔紧缩,嘴唇颤抖着去拉沈风禾的手:“小禾?你还活着?你不是……” 她呼吸急促,语无伦次的连叫了几声她的名字,沈风禾轻轻颔首,笑道:“李妈妈还记得我。” “你小时候怕黑,都是我搂着你睡,怎么会不认识你!”李妈妈的语气中有几分嗔怒,片刻后又满脸喜色,拉着她往门内走,“快,快跟我去见见长公主!” 沈风禾扯了扯青阳,示意她跟上。 李妈妈拉着她径直奔向后宅,她走的极快,跟在她们身后的青阳累的气喘吁吁。 绕过几处回廊,李妈妈在一扇房门前站定,抬手重重敲了几下门:“长公主,您瞧瞧谁来了?” 说罢也不等里头回应,直接推开门将沈风禾拽了进去,内间里传出的声音厌厌:“谁啊,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冒冒失失的。” 沉重的哒哒声响起,一个拄着拐杖的佝偻身影缓缓走出,沈风禾与她四目相对,皆是愣在了原地。 第 48 章 卤鸡爪 “周大哥说的是。”沈风禾谦逊垂眸道。 周寻抬手掀开盖在床上的白布,露出具开膛破肚的尸体来,扑面而来的恶臭让沈风禾弯起手指掩在鼻下,才凑近些查,周寻仔细比对了一下伤口,又将匕首丢给沈风禾:“若只看外伤,他应是死于这把匕首,可……” 周寻从怀中掏出本发黄的书,哗啦啦的翻动着,口中嘟囔道:“尸体的内脏发黑,却不似中毒,倒像是因放置太久而腐烂了,我一夜未眠,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昨日才死的人,皮肤上的尸斑才发紫,内里怎么会腐烂成这样?” 沈风禾蹲下身子查看一番尸体,发现他浑身都是细小的伤口,却都不致命,唯有手腕处的一抹鲜红很是显眼,若是沾染的血迹,过了这么久应该已发黑了,她伸手抚平那片翻卷的皮肉,发现竟是枚红色刺青,皮肤破损的太严重,依稀像是枚铜钱。 周寻还在翻书,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般。 “沈大人!”门外传来左见山的声音。 沈风禾应了声,对周寻道:“这尸体确实蹊跷,劳烦您多费心了。” “放心,我四岁便跟着我家老爷子学这行,这么多年还没我验不明白的尸体,再给点功夫,准成!”周寻拍着胸脯道。 沈风禾同他道了谢,转身出门,左见山赔着笑:“周寻脾气虽怪,但这么多年招了不知多少仵作,没一个比得上他的,您多担待。” “他又不是迎来送往的生意人,对着尸体,性子怎样也不影响。” “掌使大人宽厚,是属下们的福气,车马人手都准备好了,那个乔晏属下也让人带出来了,您可要收拾些衣物再走?” “都收拾好了,回房换身衣裳,拿了便能走。”沈风禾说着,朝住处走去,见左见山还跟在他身后,略带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左见山忙拱手:“大人,您问的乔望轩一家,我方才去江海司查了。” 她点点头,赞许道:“左巡使果然办事利落。” 左见山面色一喜,强压住心头的兴奋:“大人谬赞了,乔望轩曾做过皇商,并不难查。” “皇商?”赵典吏身子抖了抖,低低骂了声臭婆娘,忙又磕头求饶:“那是我娘子,乡野之人,不懂礼数,大人莫怪。” “放她进来吧。”沈风禾吩咐道。 妇人冲到赵典吏面前,抬手便要打,可见他肿得猪头一般的脸,一时竟不知朝哪下手,她转身看向沈风禾,怒道:“你把他打成这样的?” “琉鸢,这是京中来的大人,不可无礼!”赵典吏惊慌的扯她的袖子。 王琉鸢仍不依不饶:“京中来的又如何,天上来的也不能随便打人啊,他犯了哪条律法?” 赵典吏今日受了太多刺激,此刻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绝望道:“没人打我,都是我自己摔,祖宗哎,别闹了!” 沈风禾倒是不恼她的无礼,反而笑问道:“夫人是江东人?” 王琉鸢愣了下,问道:“你怎么知道?” “姑娘说话的语调比京中戏班子当家花旦还好听,只有江东口音才有这样的韵味。” 猝不及防的被夸了一句,王琉鸢脸颊微红,气势也弱了几分:“我家老爷既没犯事,我可要带他走了。” “好,那便不久留夫人了。” 沈风禾答应的这般痛快,让赵典吏的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他都以为今日自己要死在她手中了,怎么就这么被放了。 王琉鸢见他发愣,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几下,拉着他往外走:“还不快走,回去再收拾你!” 赵典吏一步三回头,生怕沈风禾背后给他一刀,直到出了县衙大门,上了自家马车,悬着的心才安了,一把抱住王琉鸢大哭道:“娘子,不做这个劳什子典吏了,你爹瞧不上我便瞧不起,我们回江东去吧。” 王琉鸢轻拍着他的后背,深深看了眼县衙的大门,再开口,语气中全然没了方才的泼辣:“还不是时候。” 县衙内,黄觉从门外探头进来,见沈风禾一言不发的在椅子上坐着,遂问道:“大人,吃饭不?” 她这才发觉腹中饥饿,点头应下,起身出了门。 没走几步,便看到了乔晏,他捧着个食盒站在树下,一见沈风禾便迎了上来:“见大人迟迟未来饭堂,在下恐饭菜放凉再食伤胃,便给您送来了。” “沈掌使正要去吃呢,你小子还献上殷勤了,拿来给我夜里吃吧。”黄觉没好气的夺过食盒,乔晏顺势倒在地上,瞬间红了眼眶。 “在下愚笨,家中虽落魄了,但仍是惯养着,未曾伺候过人,还望大人莫怪。” 黄觉退后几步,指着他的手都有些发颤:“老子都没使劲儿,你装什么呢?” 乔晏没争辩,撑着想起身,但站了一半,又软趴趴的倒回了地上。 “大人,我真没用力啊!”黄觉边解释边要去扯他,却被沈风禾拦下了。 “我知道,这盒中的餐食,你拿走便是。”她说着,看向乔晏,伸手将他扶起。 黄觉提着食盒,咬牙盯着乔晏,他瑟缩着往沈风禾身后躲,怯怯的唤了声:“大人~” 黄觉想给他两拳,又怕将他捶死,只得低声骂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沈风禾抬步往饭堂走去,乔晏跟在她身后,关切道:“大人今日去了何处,我观大人神色,颇为疲惫。” 她侧目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我查的案子?” “自然都关心。”他眸中满是柔情,“关心大人更多些。” 沈风禾不置可否的一笑,将除阿芦外的今日所见,事无巨细的同他说了一遍,又道:“公子可有什么头绪?” “在下愚钝,只知那恶奴可恶,再多的,便想不出了。”他的话刚出口,一个瘦小的人影便匆匆跑来,若非被沈风禾抓住,怕是会撞在他身上。 那人正是沈风禾在山中救下的小捕快。 一旁昏昏欲睡的誓心卫瞬间清醒,上前将其拽到一旁道:“这小子方才同属下闲聊,说着说着突然跑了,属下没反应过来,险些惊了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沈风禾认出他便是白日同自己一起进山的誓心卫之一,料想他折腾一日辛苦,宽慰道:“我没那么容易惊着,你们今日劳累了,夜里便不必值守了,都去休息吧。” 誓心卫躬身致谢,退到一旁。 她看向那一脸慌张的小捕快,淡淡道:“做什么去?” 小捕快眼神闪躲:“回,回家去。” “家中失火了?” 小捕快下意识摇了摇头。沈风禾看着她,伸手将身后的乔晏拉了过来:“江东乔家的二公子乔晏,夫人千里外得遇同乡,不请他进去坐坐吗?” 王琉鸢看向乔晏,旋即笑道:“哎呦呦,这叫什么来着,他乡遇故知嘛,快请进来,先去迎客厅稍坐,容我先换身衣服。” 她拍了拍还在原地发愣的赵典吏,娇声道:“老爷~你先陪陪客啊~” 赵典吏强笑着应下,带着二人去了迎客厅,招呼着他们坐下,差下人上了茶,自己杵在门口不敢动弹。 “赵典吏与夫人很是恩爱呀。”沈风禾轻抿了口茶水,笑道。 赵典吏哆嗦一下,讪笑道:“成亲都十几年了,老夫老妻的,恩爱什么呀,搭伙过日子罢了。” “若不恩爱,夫人不至于为着你,拖家带口的跑这么远。” 赵典吏不安的朝外张望,随口道:“就我们俩来了,还有个女儿,在江东老家呢,没跟过来。” “你是知道自己这典吏做不长久,所以才没带女儿过来吗?”沈风禾放下茶杯看着他笑道。 赵典吏愣了半晌,僵硬的转过身来:“大人这是哪的话,我女儿只是,只是……” 他越是心慌,越是想不出借口,急得满头大汗。 “呦,聊我们女儿呢。”王琉鸢走入厅中,轻轻推了推赵典吏,示意他出去,然后笑盈盈的走向沈风禾,扭着腰去挤坐在一旁的乔晏,见她整个身子都贴了过来,乔晏瞬间从座位上弹起,连退数步,惊疑不定的看着她。 王琉鸢见他离开,对他暧昧的眨眨眼,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看向沈风禾,笑道:“我一个山野村妇,不懂什么礼数,哪里招待不周了,还请大人莫怪呀。” 沈风禾道:“方才在问赵典吏的千金为何没跟来。” “我那宝贝女儿呀,争气的很哩,去年被一个显赫世家的公子瞧上了,如今在家中待嫁呢。”王琉鸢说着,起身看向乔晏,“是乔家的小公子啊,你出生那年,我还去吃过你的满月酒呢。” 说着,伸手便去摸他的脸。 “夫人请自重。”乔晏闪身躲到沈风禾身后蹙眉呵斥,语气中全然没了平时的温润,余光瞥见沈风禾的嘴角微不可查的翘了翘,似是在强忍笑意,又愤愤唤了声,“大人!” 他平日里总是副柔弱可欺的模样,难得见他失态,虽知不合时宜,但沈风禾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特别是听到他羞恼的唤自己,一时松懈,笑出了声。 她明显听到背后乔晏的呼吸都重了几分,只得强敛去笑意,对王琉鸢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夫人莫要如此。” “我眼拙了,原是大人的相好的。”她后退几步坐下,目光仍落在乔晏身上,“多俊俏的公子呦,乔望轩和他那大儿子都长的贼眉鼠眼,小儿子竟生的这般,怕是这辈子那点气运都用在生个俊俏儿子身上了,才这么早早死了。” 乔晏刚平复了些许情绪,想开口问话,但对上她堪比骚扰的目光,又躲回了沈风禾身后。 沈风禾问道:“你认识乔望轩?” 王琉鸢垂眸摆弄着鲜红色的指甲:“当然认识,我弟弟十几年前便跟着他外出做生意,至今还未归家呢。” “那他……” 沈风禾想问他可是出了什么意外,但刚开口便被王琉鸢打断:“他没死,去年还给家中寄过信,就是找不见人了,我上头本还有个哥哥,两年前病死了,爹爹身子又不好,如今家中就剩他一个男丁,家业还等着他回去继承呢,这不听人说在这儿见过他,我便过来寻了。” 沈风禾淡淡问道:“乔望轩一家来青云县,可与你有关?” “大人呦,我一个乡野妇人,哪有这本事,乔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东那头的官儿都护着他家,我爹上门询问弟弟下落,被打得鼻青脸肿赶出门来,官府都不管的。” 乔晏终于开口:“你弟弟叫什么?” “王书钧,小郎君知道他在何处?”王琉鸢面色一喜,起身便又要拉扯乔晏,被沈风禾拦下后,才讪讪坐回椅子上。 他嫌恶道:“没听说过。” 王琉鸢闻言,跪在地上拍着腿哭起来:“这可怎么办呦,乔家人死的只剩你一个了,不找回弟弟,我爹死都闭不上眼呐。” 沈风禾伸手扶她,可她身上的脂粉气极重,离得近了,丝丝缕缕的钻进沈风禾鼻中,惹得她轻咳几声,她微微皱眉,目光不经意落在王琉鸢胸前,倏尔笑道:“夫人伤得这样重,还是少用些脂粉为好。” 王琉鸢低头见自己的胸口上方已渗出血来,却依旧嘴硬道:“哎呀,我人老珠黄了,脂粉不涂厚些,惹我家老爷厌弃可怎么办?” 沈风禾坐回椅子上,慢悠悠的喝了口茶,笑道:“不急,夫人大可慢慢演,左右那一剑捅穿的又不是我的身子。” “没失火,急什么呢?”沈风禾问道。 他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憋了半晌才答道:“急着回家给我娘做饭。” 沈风禾沉默片刻,笑道:“这样啊,那快些回去吧。” 小捕快怔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么站不住脚的理由她居然都信了,但还是点点头又跑开了。 见他跑远,沈风禾看向一旁的誓心卫:“他同你聊什么了?” “回禀大人,只是一些有的没的,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大人身边那位漂亮公子是谁……”他说着,瞥了眼乔晏,突然住了口。 “你告诉他了?” 意识到自己泄露了消息的誓心卫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誓心卫许多都是戴罪之身,命都攥在各自的上司手中,在外头怎么蛮横,回到阁内都是如履薄冰,毕竟若是被上头的人寻到他们的错处,直接杀了,也不会有人过问,他面如土色:“大人饶命啊。” 沈风禾却只是淡淡道:“起来吧,说便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过是问问,退下休息吧。” 誓心卫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沈风禾用完餐食,天已完全黑了,她走到居所,停在门口,只是回眸看了眼跟了自己一路的乔晏,便听他祈求道:“大人莫要赶我走。” “我何时说赶你走了?”她推开门,回头看着他道,“我今日与你同住。” 夜深,明月高悬,乔晏沈浴更衣,刚躺在床上,便见沈风禾掀开内间的帘子走了进来,她穿着执令使的官服,手中还提着把剑。 还未等他开口,沈风禾将剑往床上一拍,淡淡道:“你睡到里面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大人要与我同床而眠吗?” 沈风禾在床边坐下:“怎么?昨日不还说我对你是救命之恩,要服侍我吗?” “承蒙大人不弃,在下伺候您更衣。”乔晏垂眸一笑,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沈风禾忙起身拨开他的手,蹙眉将他往里一推,转身吹灭了灯火,自己在外侧躺下,剑置于二人中间,冷冷道:“睡觉!” 乔晏没再出声,深秋的夜里已没有了虫鸣,夜色静谧,屋顶瓦片被踩踏的细微咯吱声就变得清晰可闻起来。 不多时,一个黑衣覆面的人影出现在窗口,他将窗户推开条缝隙,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随即一阵烟雾朝屋内弥散开来,沈风禾捂住口鼻,顺手抓过枕头按在乔晏脸上。 待烟雾散尽,那人影翻进屋中,借着月色往床边摸去。 刚碰到床沿,忽觉胸口上方一凉,随即便是钻心的疼。 “这一剑是擦着你心脏刺的,要不了你的命,但你若是乱动,可就说不好了。”沈风禾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 那人不死心的挣扎了几下,胸口传来的巨痛让他明白沈风禾并未骗人,剑刃离心脉不过二寸,她一个手抖,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 他即刻安静下来,不动,也不说话。 “把面罩摘下来。”沈风禾冷冷道。 那人依旧一言不发,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转动,疼痛让那人身子微颤,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沈风禾甚至怀疑他是个哑巴,她吹亮火折子,点燃一旁的烛台,伸手去扯他的面罩,手腕处却传来一阵酥麻,几个呼吸间,她半个身子便失去了直觉。 握着剑的手一松,那人登时动了,带着她的剑翻出窗口,“啪”的一声关上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沈风禾另一只手撑住桌子才勉强站稳,咬牙抬起酥麻的手臂,腕处刺着一枚小小的银针,像极了昨夜遇袭时刺客所用之物。 “大人,你怎么了?”乔晏从床上翻下,伸手扶住她,他长发散乱,发丝落在她的脖颈间,酥酥痒痒的。 “放手,我没事。”她费力解下护腕,发现那银针只是刺破了一点表皮,都并未见血,便让她几乎站立不得,若是没有护腕阻隔,直接扎进皮肉中,怕是直接能让她倒地不起。 好在药效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半边身子便恢复了知觉。 沈风禾甩甩手,抬眸看向地上的血迹,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口望出去,月光下,血色的脚印延伸到前院,遂笑道:“这边还有条大鱼可以抓。” 她抓过一旁的披风穿在身上,翻出窗,见乔晏也跟了出来,蹙眉道:“你跟来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可怜兮兮的看着她,沈风禾很确定,她但凡说一句拒绝的话,他的眼泪马上便能流出来。 她叹了口气,冷冷道:“死了可别怪我。” 二人顺着血迹从县衙侧门出府,一路寻到县衙外的大路旁,脚印却在此处戛然而止。 “大人,这边。”乔晏在一旁唤她,他的脚下,是一条车辙印。 此处是青云县的主道,路面由青石铺成,但因着周围的小路还都是土道,人来车往的,便落了层尘土。 往常青云县隔几天便引水冲刷路面,但自打县令出事,县衙乱做一团,也没人有心思管这街道,土落得一日比一日多,行人走过都会留下脚印,有车辙的印子再正常不过,但那印子清晰,并未被脚印覆盖,应是宵禁后留下的。 “是,他祖籍在江东,乔家也曾是那边的旺族,江东盛产血玉,触之温热,且有奇香,传闻此物有灵,是仙人精血凝结而成,陛下觉得对他修行有利,颇为喜欢,乔家正巧占着最大的一座玉矿,就这么跟朝廷搭上了关系,十三年前成了皇商,赚的盆满钵满,还在京中买了座大宅子。” 左见山瞄了眼沈风禾,见她没回应,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可惜好景不长,九年前,陛下在宫中兴建登仙楼,命乔家用血玉制了座九尺见方的莲台,谁成想送进宫时电闪雷鸣,惊了拉车的几匹马,车翻了,那血玉莲台碎成两半,中间,竟是白色的。” 沈风禾的脚步顿了顿,试探道:“那玉,难不成是假的?” “是,江东多能工巧匠,乔家最开始发迹便是靠着造假,寻常的木材被他们用特殊的药水浸染上颜色纹理,再刷油加工,便能以假乱真,卖出黄花梨木的价钱,江东那边的工匠世家许多都会这门手艺。” 沈风禾倒是听闻过此事,江东造假的手艺高超,玉石木料,名家字画,瓷器篆刻皆有涉猎。 十几年前,行云斋收了幅崔染的春山图,崔染是前朝大家,去世已有六十余年,最画喜山水,但中年丧妻后便封了笔,后战乱四起,又有不少真迹丢失被毁,存世量极少。 几日后,那幅春山图在拍卖会上压轴出场,一个富家公子却起身破口大骂,斥责他们出售赝品,还说真正的春山图,早在多年前便被他父亲买下,藏于家中。 行云斋是京中最大的书画行,做的是收购拍卖字画的生意,养了不少慧眼如炬的鉴定师,成立数十年从未卖过赝品,此事惊动了行云斋的老板,他马上找了几位最有名望的鉴定师当场验看,皆说是真迹。 富家公子不服,说自己家中那幅画,是从崔染后人手中收来的,这副是真的,那自己手中的还能是假的不成? 他当即赶回家中,取来了另一幅春山图,几位鉴定师一验,皆傻了眼,这幅,竟也是真迹。 这场风波闹得满城皆知,眼看着行云斋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名声不保,老板咬着牙托官府张贴告示,若是有人能辨出真假,愿意出万两黄金答谢。 可数月过去,依旧无人可分辨。 直到一日,京中大雨,存放两幅春山图的房屋漏水,屋内潮湿,其中一幅次日便褪了色,正是行云斋拍卖的那幅。 老板如遭雷击,动用了不少人脉手段,硬是将卖画那人寻了回来,逼问之下,才知那幅赝品,是他从江东得来的,至于卖给他这幅画之人的名姓,就不得而知了。 沈风禾那时还小,是听先生说的此事,她还问过先生:“若假的同真的一模一样,那还算假的吗?” 先生只是用手指敲她的头,告诫她是非真假马虎不得,让她不可生出这种心思。 她收回思绪,又问道:“乔家好大的胆子,给皇帝的东西,也敢制假?” “当时是大理寺查的这桩案子,咱们这边记录的并不详细,但大概就是血玉矿快被挖空了,根本寻不到那么大块的血玉,又不敢违抗皇命,被逼无奈才做了假。” “欺君本是死罪,但调查后发现乔望轩曾向江东知府禀报过此事,是那知府设计陷害了他的长子乔洵,让他必须将那血玉莲台交上去,不然便要乔玄的性命,他也是被逼着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皇帝怜他爱子之心,并未将他处死,只是抄没了大半家财,夺了他皇商的名头,又在诏狱关了一年,乔家自此一蹶不振,渐渐成了江东一个不入流的商贾之家。“ 沈风禾思虑片刻,问道:“乔望轩的长子叫乔洵,那乔晏是何人?” 左见山摸了摸鼻子:“那乔晏的出身,说是个庶子都是抬举了。” 沈风禾疑道:“他不是乔望轩的亲子?” 第 49 章 你摸摸 院外,近山近水听到了脚步声,赶紧站好。 终于等到主子出来了。 近山伸着脖子张望,近水拉了他一把,他忙低下头。 但还是看到了一点主子的神色。 没有欢喜,反而称得上凝重。 陆瑾没有停下脚步,不知道要往哪儿去,近水紧跟上,问了一句:“世子,舅老爷还关着,大夫人今日虽晚起些,但已经问起了,还查问了您的去向。” 陆瑾直截了当:“把人杀了。” 身后二人对视一眼,还未应“是”,陆瑾又站定了步子,“昨夜养荣堂那边怎么说的?” 他还得应付在国公夫人那儿突然离去的事。 近水说道:“玉和姑娘没看清那只小狐狸,属下去和大夫人说,世子您是突然想到还有公务,大夫人……有些不快,但还是睡了,今日也醒得也晚,以为主子出府了,并没有派人多搜查府里别处,只是让人出去找。” 他们也没想到主子会在女师父的屋里折腾这么久…… 陆瑾知道杨氏一定不止不快,他半道离去,以她的脾气,是会大发雷霆的。 “走吧,去养荣堂,顺道,让人将时靖柳也请过去。” 杨氏确实盛怒,她昨夜就在等,一直等到第二日天都黑了,陆瑾还没有出现,连个去向也没有,反而让手下随从来告诉她一声就完了,习惯了对儿子的完全把控,她怎么能忍受。 如此轻慢自己的娘亲,杨氏当时就拍了桌子,要杖打陆瑾派来的人。 也不知是气得太狠了还是天太晚了,杨氏一站起来,就觉得头昏沉沉的,睡意汹涌。 站在身后的大嬷嬷适时劝她:“左右打一个下人也不顶什么事,给朝廷办差,越是重大的差事,越是突然,更不能往外说,若是到了三过家门而不入,才显得上人非世子不可,况且世子事母至孝,不过就这一回怠慢,必是为了极为重大的事,夫人稍安,已是夜深,暂且先安置了,明日见了世子,再问不迟啊。” 杨氏不是轻易被劝住的人,但实在抵不住睡意,点了点头,却也没放过近水:“打他三十杖,等世子回来再论!” 第二日,她起身的时辰比往日还迟了许多。 陆瑾还是没有出现在养荣堂。 杨氏的耐心彻底耗尽了,甚至已经派人去查的青舍里外,想要找出一点陆瑾去了哪儿的蛛丝马迹。 青舍的人对大夫人的举动早就习以为常,不过是全府陪着她一起闹罢了,在有准备之下,她也搜不出什么东西。 杨氏也是灯下黑,完全想不到儿子一直待在客院里。 路上,陆瑾问近水:“大夫人打你了?” 近水笑道:“府里都是懂事的下人,不过是虚弄点声势而已,属下一点儿事也没有。” 说话间,已经到了正堂。 陆瑾来时,养荣堂里除了茶器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 杨氏手撑着额角,眼睛跟着沏茶的女使移动,耐心早已磨灭,看得女使要尽力克制住才能不让手发抖。 屋里伺候的人知道大夫人心中不快,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唤道:“母亲。” 看到儿子突然出现,不知怎么的,杨氏心里觉得怪怪的,这人离府突然,回来的也突然,她的人为何半点没反应,也没人提前来通传? 杨氏起身坐到正座上,打量他半晌,“你倒舍得出现了?” 刚说完,通传的下人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大夫人,世子,世子回来了。” 杨氏这下算舒服一点了,看来陆瑾也知道着急,赶在下人通传之前出现在养荣堂。 她斥道:“没看见人就在这儿吗,滚下去!” 下人赶紧退下了。 陆瑾开口道:“儿子有事来迟,给母亲请罪。” 杨氏冷笑了一声:“我可当不得世子的请罪。” 陆瑾沉默下来。 杨氏眉头狠狠皱起,这个儿子本事大了,心也野了,在她面前少了恭谦。 “这个时辰了你才出现,昨夜我知你回府了,结果你半道又被一只……狗带走了,一直到现在才回府,到底怎么回事?”她沉不住,问了出口。 杨氏的贴身女使把实情都跟她说了,但不知道陆瑾没有出府,而是去了客院。 陆瑾这才重新开口:“那是师父养的一只白狐,她在园中闲晃,与我熟稔才现身玩耍,我是恰好想起还有些公务,才未来得及见母亲就又出了府。” “那女武师的一只狐狸就让你想起自己的公务来了?”杨氏狐疑。 陆瑾道:“她是孩儿的授业恩师,还请母亲予她尊敬。” 杨氏大怒:“你倒教育起长辈来了!” 陆瑾静立在堂下,不卑不亢,“尊师则不论其贵贱贫富[1],儿子只是请大夫人修德。” 世子何曾这样和大夫人说过话,在场的下人们吓得纷纷跪了下来。 “好!好!” 杨氏气得走来走去,甚至忘了追究他迟来见自己的罪过,手抓起沏好的一杯茶,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 陆瑾不避不闪,瓷盏破碎,碎片在脸上划出几道伤口,瞬间渗出了血。 “我怎么生你这么个孽障,跪下!”她满头珠翠都在颤抖,到处找趁手的东西,要收拾这个忤逆亲娘的孽障。 陆瑾没跪,他身后的近山近水却不得不跪。 近水不明白,世子似乎是故意激怒大夫人的,可目的究竟是什么? 近山想得就浅显了,主子怕是在女师父那里受了挫,有些消沉偏激,连在大夫人面前都没心思伪装了。 母子二人对峙着,气氛凝固住。 杨氏想不明白,儿子接连不听她话,还为一个女武师说话,到底是为什么。 那个女武师。 杨氏微微睁大眼,一定是她,是她怂恿了儿子不听自己的话! 八年前她就带走了自己的儿子,陆瑾回来这两年明明很听她的话,结果这个女人一来建京,他就敢为了她开口跟自己顶撞! 一定是她教唆的!沈风禾抬头,不知道要怎么和徒弟说杨少连的事,还有她要离开国公府的决定。 陆瑾好像猜到了她所想,说道:“舅舅的事师父不用烦忧,他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游离的视线一下定在陆瑾脸上,沈风禾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敢设计折辱你,我就杀了他。”他平静得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缕飞灰。 “其实未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师父,若我不在,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可就算他在,这件事还是发生了…… 不过是换了一个人而已。 沈风禾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的劫难已经发生了,不过这一生已劫难重重,不缺这一桩。 若昨夜阿霁没有来,原本该是杨少连…… 那张脸一浮现在脑中,沈风禾自觉错了,一想到就恶心,若是真的发生了…… 杀意抑制不住要涌上来。 不对! 沈风禾心中惊惶,忙打住将阿霁拿来和杨少连比较的心思,太过荒诞。 杨少连既然死了,下药的事到此算彻底结束,别再去想! 但她仍旧震撼于阿霁的果决,“可他毕竟是你的舅舅……” 陆瑾漠然:“他是过继的。” “就算如此,这件事要是让别人知道,阿霁,你仍旧是弑亲,要杀他,也该由为师来做。” 她是江湖人,事发了躲回山里去就是了。 原来不是责怪,而是担心。陆瑾总算笑了,“师父会说出去吗?” “什么?” “徒儿弑亲之事。” 沈风禾愣了一下,说道:“不会,他死就死了,只要你能安然无恙,为师自不会说什么。” 今夜相见到此时,陆瑾终于有了一点温柔的笑影。师父在乎他。 可是徒弟这么轻易就将杨少连杀了,一丝怪异的感觉不免出现在沈风禾心里。 阿霁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酷果决许多。 是原本如此,她从前未见过,还是建京的风土让他不得不如此? 但这份冷酷是为了给她讨回公道,处于庇护之下的沈风禾也说不出什么来。 放在从前,沈风禾一定要细问缘由,可现在…… 床上做过的事于二人身份而言太过诛心,下了床,心难免生出隔阂来。 “昨夜……” 听她主动提前昨夜,陆瑾心跳漏跳了一拍,凝望着,等她说下去。 沈风禾揪着袖摆,躲闪他的视线, “你是因何中了药?”白日她粗略听过,没有细问。 原来是这事,陆瑾期许消散,前倾向她的身子慢慢坐正, “徒儿见有人拿着太子的令牌来传唤,就去了宛丘别院,不料是晋国公主拿了太子的令牌,她在香炉中下了药,和师父那种无异,徒儿中了药,担心出事,就匆匆回来寻师父,想知道师父有没有法子救我……” 后来的事就不必说了。 沈风禾救不了他,反而一同滑落了深渊。 她叹了一口气。 说到晋国公主,沈风禾想起小葵花提起过,似乎要出嫁了,她这个关口做这样的事,就没考虑过任何后果吗。 她问:“你不喜晋国公主?” “不喜。” “不喜也好,她所做之事实是在害你。” 陆瑾气得笑了一声,惹得沈风禾看来,疑心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 但陆瑾又乖巧应她:“多谢师父教诲,徒儿知道了。” “嗯……”她胡乱点了下头,“还有一件事,其实为师昨日已和小葵花约好,她想请为师到西越侯府住一阵子……” 沈风禾斟酌着词句,可无论怎么说,在这个关头提出来,都像要落荒而逃的样子。 陆瑾的笑慢慢消失,一时不说话,垂下眼尾,像在思量,思索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被抛弃。 沈风禾差点心软,忘了身上的疼痛,说自己去不去都行。 她咬住舌尖,将话说下去:“我就去住几日,和小葵花一块儿住也也方便出游,免得她日日来寻我。” “是真的。”她强调。 他才幽幽说道:“好,徒儿派人去知会师妹。” 说完,屋中又静了下来。 沈风禾已然无话,往日的问候和闲话无法现在说,她没有那份从容。 陆瑾将一个胖肚的小白瓷瓶放在桌上,“伤药。” 什么伤药? 她何时受伤…… 沈风禾反应过来,脸慢慢红了,脑子又回了蒸笼里沸腾,差点要把药砸徒弟脸上。 放下之后陆瑾就离开了,留了一室静寂予她。 沈风禾久久地独坐在那儿,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平静之后,她握住那个瓶子,心口反而跟堵住了一样难受。 大徒弟是她最亲近的人,这么多年师徒相互扶持,情谊极深。 沈风禾自幼失怙,最为珍视的就是师徒之情,两个徒弟填补了她在亲情上的缺憾。 一想到往后再难坦然与阿霁相处,连他脸上的伤,做师父的都无法坦然去关心,沈风禾怎么可能不难过。 她要把沈风禾找过来! 杨氏掉转了矛头。客院仍旧是国公府最寂静的角落,黑夜中,一抹纤细的身影跃上了高墙,没有惊动一只蚂蚁。 “嘶——” 沈风禾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下了第一道墙之后,她放弃了越墙的想法,走暗处的小道避开外院的护卫。 虽然不知道府里的布局,但一意走直道,总能走出府去的。 一刻钟后,沈风禾迷失在了这偌大的国公府里。 她知道这府邸占了大半个坊市,没想到一个坊大到如此地步。 走得久了,脚步摆动,越发变成一种折磨,让人想跪坐下来。 沈风禾羞惭又尴尬。 再绕过了一道垂花门,就见前方有一个黑影立在飘雪的小亭中,不知道等多久了。 “夜色已深,外头有宵禁,师父要去哪儿?” 屋檐投下的暗影恰好遮住了他的脸。 沈风禾扭头就想跑,可在徒弟面前要,维持师表的念头阻止了她。 做人师父真难! 她讷讷地问:“阿霁,你怎么在这儿?” 尴尬,无尽的尴尬,沈风禾没想到有一天面对自己的徒弟,竟然会有落荒而逃的冲动。 记忆中唯有一次,是她在山上时,一次晨起误入阿霁房中,见他被子湿了,以为他尿床了……为了给徒弟留面子,沈风禾假装无事出去了。 后来阿霁跟她说自己不是尿床,别的再问,就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徒弟打小上山就没尿过床,沈风禾当然相信他,转而担心他是病了不肯说,去查了典籍才知道。 阿霁原来只是……长大了。 当时她还想去摸摸湿被子,幸好没有。 后来就尴尬了那么一天,一切如常,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哪像现在这样,沈风禾一看见他,浑身的不舒服都放大了,脑子也跟摆进蒸笼里似的,热气腾腾上冒,只想赶紧避开他。 陆瑾微歪着头,好像在认真打量她:“师父又是去哪儿?” 沈风禾躲开视线:“办点私事。” 她是洗完了澡才想起自己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要办,这件事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自己悄悄去解决。 夜色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徒儿熬了药,”他黑色的剪影顿了顿,好像在说难以启齿的事,语调带上了艰涩,“想着师父或许需要……” 她会需要? 沈风禾立刻有了猜测,不会是那个吧? 不待她问,陆瑾走上前来:“药快凉了,回去吧。” 原想扶她的手,在遇到师父不安的眼睛是,又放了下去。 沈风禾半信半疑,还是跟着大徒弟回屋去了。 一路上,她始终低着头,陆瑾能看到的只有一侧莹白的耳朵,师父今日穿的衣裳领子高,把脖子全都遮住了。 这么明显的逃避姿态,如同一片细小尖锐的毛刺,都扎在了陆瑾心上。 回到客院正堂,两个人相对坐下,沈风禾这时才看向他, “你的脸怎么了?” 似乎是她关怀的态度取悦了陆瑾,他眼神柔软下来,“不小心摔了,没事。” 沈风禾第一反应是不相信,阿霁就是在雨后的山林里走,身形都不会乱晃一下,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摔倒呢? 可他不想说的时候,自己怎么问都是不成的。 陆瑾已经从食盒里取出一盅药,倒入了干净的瓷碗中,“师父喝了吧。” 浅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她没学过避子药的方子,也嗅不出这碗药是不是。 “这药是?” “徒儿请教了大夫,男女之事,若……不想留后,就得喝这个。” 果然是避子药。 沈风禾听得羞臊,心中滋味复杂。 不知道徒弟是用怎样复杂的心情准备这碗药的,倒也不必细心到这个地步。 但这药也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端起,仰头喝了个干净。 陆瑾看着她喝下去,那截雪铸的脖颈终于从衣领里露出些许,还有他留下的,褪色的吻痕。 昨日之前他还不敢想,今夜之后他觉得不足够。 吻痕如果不能日复一日印上去,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的。 手在暗处逐渐攥成了拳,青筋虬结。 陆瑾太过清楚,这药就算他不准备,师父自己也会去找来喝,索性就让自己亲手端给她,也算两个人一同应对了这件事。 只是沈风禾毫不犹豫的喝下去,还是让陆瑾情绪不稳。 往后,再也不要让她喝了…… 沈风禾将碗放下,吐出了一口气,又快速扫过陆瑾一眼。 阿霁好像在生气。 这个发现让沈风禾更加不安,眼睛一直游离在别的地方,指尖抚摸着瓷碗的边沿。 那剩下的两件事,还要不要说? 陆瑾看清了她眼底扭曲的恨意,适时将祸水东引:“昨日阿爹来信,嘱咐我万事自己留心拿主意,不要受母亲影响太多,儿子做得不对吗?” 是国公爷教儿子忤逆自己的?杨氏脸色憋得通红。 他这般作为,往后在儿子面前她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不行!就算不是沈风禾教唆的,她也要把人提过来杀鸡儆猴,让陆瑾知道,他爹教的不是对的! 这些年管理内宅,她就经常用这招。 还未开口,养荣堂外就听见一人高声道:“时某求见大夫人。” 是时靖柳来了。 他一直住在外院,极少会出现在内宅。 养荣堂内外的下人都跪着,没有人敢进去通报,他干脆在外边自己开口。 杨氏第一反应就是把人赶出去,自己现在正忙着呢,没空管他。 但转念一想,这个人是常年跟在定国公身边的亲信,和远在边疆的定国公通信私密频繁,今日突然找过来,这儿的事万一传到边地让国公爷知道,只怕不好。 杨氏也试过拉拢他,没能成事,因而对此人有几分忌惮。 “让他进来吧。” 时靖柳上堂,抖抖袖子作揖,“某见过国公夫人。” 其间还偷瞧了陆瑾一眼,暗暗吃了一惊。 却不是为了他脸上的伤口,而是看出他昨夜做了什么。 府里都道世子消失了一夜半日是去办公务,谁能想到他是陷进温柔乡里去了呢。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冷情的陆瑾冒着忤逆亲娘,国公府大乱的风险,挥霍了如此多的光阴呢? 思绪正神游天外时,杨氏催促道:“有事就说。” “哦……”时靖柳正色,“国公爷让我带一句话,说他立的世子若是个连都要被人掣肘的……废物,” 他笑了笑,“就不必再占着位置了,府里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杨氏遽然一惊。 这句话听着在敲打陆瑾,实则真正害怕的是她。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可以说是荣辱与共,比起陆瑾违逆她几句话,杨氏更怕陆瑾被国公爷放弃,陆家落入那些庶子手中。 她深怕定国公觉得她不会教导,又像陆瑾幼时那样,将孩子从她身边强行带走。如今陆瑾已经长大了,在朝里做着官,国公爷万一起了心思,会不会就是让她离开建京了? 她得忍。 忍到将来儿子继承了国公府,她就是太夫人,夫君可以休妻,儿子却不能不认亲娘,到那时候,她才能真的做国公府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没人可以再威胁她。 杨氏打定主意,就恢复了些许冷静。 “时先生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是陆瑾在内宅进出不循时辰,毕竟内宅住的多是女眷,我也是与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训斥儿子几句, 国公爷不在京中,世子未几弱冠就能将外院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朝中差事更得上人称赞,时先生难道看不见?” 时靖柳拱手:“如此,是时某多虑了。” 杨氏看了一眼陆瑾,他还是不说话,脸又沉了下来。 她都宽宥了他,怎么也不知道自己开口请罪,给自己亲娘一个台阶下去。 她只能自己开口:“罢了,今日的事也是个误会,陆瑾,以后别让什么猫猫狗狗在府里乱跑,平白没了规矩,那只狐狸……” “大夫人,大夫人!出事了!”一个下人跑进来打断了杨氏的话。 第 50 章 案了结 还没等沈风禾反应过来,陆瑾便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你!” 沈风禾抬手想去推他,很快就被握住了手腕。 陆瑾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阿禾,我和陆珩开始一点点共记忆了允他抱你,不允我吗?” 入夜,他的脑海里便开始浮现出些许记忆,虽模糊,但也能看得出来陆珩抱她。 墙根、柱子、院里他可真会挑时机和地方。 天昭四十二年八月初三,青云县下了场大雨。 次日卯时,雨势减弱,秋风掠过林子,卷着树叶上的雨水簌簌落下,打在沈风禾撑着的伞上,劈啪作响。 她看向树旁蜷缩着的人影,那人身瘦小,穿着件略显宽大的青黑色袍子,肩膀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被雨水泡的发白,背对着沈风禾瑟瑟发抖:“匪老爷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不归山内有一伙山匪,不足百人,在此处盘踞已有十余年,只是偶尔劫些过路人的钱财,并不伤人,也从未祸害过周边的村镇,逢年过节的,还会派人给县衙送些薄礼,便如此相安无事的过了数年。 直到五日前,一个商人带着十几口家眷途经不归山下,被山匪连人带货被一同劫走,县令听闻此事后,派主薄携礼上门交涉,但那伙山匪不知为何转了性,不仅不放人,还将主薄和几个随行的官差杀了,尸体丢在山中,一日后才被砍柴的村民发现。 县令勃然大怒,次日便集结了县内的百余名官差和民兵,又从京兆衙门的兵房借来了几十号人,浩浩荡荡的上山剿匪,不想那山匪凶悍,不过一个照面,官府的人便死伤了大半。 沈风禾打量着那人的衣着,问道:“捕快?” 那人嗯了一声,随即身子一颤,又死死闭上了嘴。 “起来吧,我是誓心卫。” 发觉背后的是个女子时,小捕快心下刚安了几分,但听到誓心卫三字,又吓得险些背过气去。 誓心阁掌刑狱,却独立于三法司之外,虽建立不过十年,却因得皇帝庇护,行事无度又狠辣至极,莫说寻常百姓,就连朝中的高官,遇见他们也巴不得绕着走。 小捕快从未离开过青云县,但也听闻过誓心阁的恶名,有个老捕快曾在京中当差,说被誓心阁抓了的人,连尸首都留不下,许是被他们活吞了,小捕快吓得脑袋一阵阵发懵,一时竟不知杀人的山匪和吃人的誓心卫哪个更可怕。 沈风禾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拽了起来。 小捕快哭嚎着求饶,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因惊恐变得有些扭曲,却在转身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并不是什么修罗恶鬼,而是个面容清丽的女子,她未施粉黛,眉眼柔和,像是用极淡的水墨勾勒而出的,他又看向她的嘴,小巧饱满,也不像是会吃人的样子。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让他回了神。 天阴沉沉的,誓心阁的车马在官道上疾驰,不多时又淅淅沥沥的落起雨来,夏知远昨日一早从京中出发,在土匪窝中厮杀一宿,眼下已是累的睁不开眼,他打了个哈欠,看向一旁衣着单薄的沈风禾,解下身上的斗笠递给她:“姑娘,又落雨了,莫要淋湿害了病。” “不必了,夏掌使身上还有伤,不宜沾水。”但话刚出口,本来淋淋漓漓的雨点突然密集起来。 “你看这雨愈发大了,姑娘不要斗笠,不若舍了马,去车内坐坐?” 沈风禾瞥了眼马车,颔首应下,下马登车,推门后,正对上乔晏的目光。 夏知远让人给他腹部的伤口上了药,眼下已止住了血,再加上吃了回生丹,面色也红润了不少,见沈风禾进来,他起身行了个礼。 “坐着吧。”沈风禾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她托着下巴盯着他的眼睛,头发上的雨水滴落在桌案上,发出细微的嘀嗒声,“你知道车中有蛇?为何要救我?” 乔晏垂下眼眸,长睫压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情绪,他开口,声音温和又谦卑:“在下愚钝,不懂大人是何意?” “那换个你能听懂的。”她嘴角带着笑,从袖中取出匕首放在车上,声音却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追杀你的黑衣人,是如何伤成这般的?” 乔晏看着匕首,眼中满是无助道:“我遇见他时,他便浑身是伤,那匪徒凶残,若非伤重,也容不得我这手无缚鸡之力之人逃了那么远。” “你是从山匪巢穴逃出来的?” “是……” “山匪巢穴到怡安村骑马尚且需要半个时辰,你不会武功,是如何逃那么远的?” “山路难行,大雨路滑,在下数次从山坡滚下,想是恰好抄了近路。” 沈风禾的目光扫过他的衣衫,除了腹部的大片血迹,只有下摆沾了些泥土,笑道:“这不归山的泥土也是多情,都不曾脏了公子衣衫。” “在下本来还穿了件罩衫,被雨水淋湿又沾了泥土,便丢了。”他低下头去,戚戚道,“大人可是在疑心我?” 沈风禾盯着他,她在南锦摸爬滚打五年,见过不少凶犯,难缠的不在少数,可终归做贼心虚,受审时多少会有些许异样。 但面前这个男子低垂着眉眼,眼角绯红,嘴唇发颤,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一副她再多问一句,便要哭出来的模样,有那么一瞬甚至觉得自己是个跋扈的恶人。 她咬咬牙,又冷声道:“你……” 话刚出口,便见两行清泪说着他的脸颊流下,将她到了嘴边的质问尽数堵了回去。 车内沉默良久,还是乔晏先开了口:“承蒙大人相救,还不知恩人名讳。” 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沾了桌面上的水,写下“沈风禾”,见他神色有异,遂问道:“你认识我?” 他抬眸看她,半晌后轻笑道:“多年前,听说过。” 沈风禾自嘲的轻笑了一声:“是听说我高中状元,还是听说我背叛师长?” 天昭二十七年,大岳允许女子入仕,同年,沈风禾被内阁首辅杨鸿生收为弟子,悉心教养。 十年后,边疆大捷,特赐恩科,她于殿试大放异彩,被皇帝钦点为大岳的第一个女状元。 可风光不过半月,杨鸿生便因谋反之罪被抄家灭族,他为官几十载,朝中门生众多,几乎无一幸免。 她偏头看向窗外,透过雨幕看着越来越近的长安城。 她依稀记得,五年前被流放,离开京城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挣扎着被誓心卫五花大绑的塞进车内,狂风将城墙外悬挂着的乱党尸首吹得摇摇晃晃。 那年在狱中,她受了数次刑罚,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加上牢里湿禾,终是撑不住病倒,当夜便发起烧来,大师兄赵渊渟已过了知天命年纪,跪在地上求了半日,直到当时还是誓心阁副使孙潇来狱中提审,才同意带她出去诊治。 沈风禾的目光陡然转冷,将小捕快拉到树后,又将伞塞在他手中,命令道:“躲好,别出声。” 而她缓缓拔出背后的长剑,从树后走出,抬眸看向前方。 来者是个面色阴沉的壮汉,扑面而来的雨水扰乱了他的视线,他胡乱抹了把脸,余光瞥见前方的树旁有个模糊的人影,心下一惊,猛地勒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踉跄着停了下来。 “你这马也太慢了,比我料想的晚了一刻钟。”沈风禾看着他,勾起嘴角笑道。 壮汉好不容易才从围剿中逃出来,本来赤红的双目在看到她的瞬间涌上惊恐,但此处是唯一一条下山的路,他退无可退,咬牙拔出刀朝她劈砍而去。 她后退一步,凌厉的刀锋在她身旁的大树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壮汉一击不中,扬起刀正欲继续砍下,却忽地听闻身侧传来异响,余光瞥见一抹黑影,他定睛一看,竟是只怪模怪样的木鸟,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木鸟便直接在他面前炸成了一片白雾。 双目的剧痛让他睁不开眼,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下,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沈风禾走到壮汉身前,他听到响动,伸手朝她抓去,沈风禾侧身躲过,手中的剑穿过壮汉的手腕,直直插在了地上。 “那商人一家在何处?”她凛声问道。 壮汉死死咬着牙,另一只手探向腰间,沈风禾没遂他的意,抓住他的手腕,顺势用力一扭,随着“咔”的一声,壮汉的胳膊被扭成一个夸张的角度,他再也忍耐不住,张大嘴巴,喉咙中发出阵阵低吼 小捕快在壮汉的刀砍在树上时,便被吓得尿了裤子,此刻腿软的站都站不起来,他跪坐在树旁,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马车疾驰着驶入城中,长安城的闹市不得骑马,巡城的官差刚欲拦下,但见到为首的夏知远,便知是誓心阁的人,只得退到一旁让开道路。 夏知远冷冷瞥了他们一眼,猛地甩了甩缰绳,催促着胯下的马跑的更快了些,不多时便到了誓心阁门口。 他同沈风禾客套了几句,又吩咐手下收拾间房安置乔晏,随即一撩衣摆,大步走进誓心阁内,无视一众对他行礼的秦警卫,径直走到一处楼阁前。 他停住脚步,抬头看着牌匾上“首丘楼”三个字,调匀气息,抬手在门上轻叩几下,朗声道:“执令使夏知远,求见阁主!” 另一头,沈风禾回到住处推开门,青阳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内间探出头来,一见是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跑过来,欣喜道:“大人回来了!” 青阳是沈风禾在南锦时救下的,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从前执拗的叫她主子,怎么劝都不肯改,后来自己做了巡查使,才终于改口喊自己大人,虽然一个地方的巡查使根本算不得什么官,但总归比喊主子强些,便由着她去了。 沈风禾接过她手中的布,帮她擦干了头发,轻嗔道:“这么大的雨,去哪了,淋成这样?” “这京中的人忒坏了些,我雇了辆车去买香烛,回来时走到一半,那车夫见雨大了,非要我加些银钱,我一气之下便下车自己走回来了。”青阳气鼓鼓的撅着嘴,片刻后又露出笑容来,跑到桌边打开油纸包,“好在香烛都没湿。” “加些银钱便加些,总比淋了雨生病要好。” “我便是病上几日,也不叫他多在我身上讨到一文钱。”她转身跑回屋内,从被子里头摸出个油纸包来,“大人可吃了饭,我给您留了饼,还热乎呢。” 沈风禾没吃饭,但也不想吃那块饼,她回想起乔晏的模样,似是伤得也没那般重,不吃那颗回生丹应是也死不了,自己怎么就昏了头,把那等好东西予了他。 虽说夏知远允诺补给自己一颗,但他只是嘴上说说,也不知是否交代了下去,若是他忘了,自己去何处说理? 她越想越心疼,恨不得现在冲到乔晏面前,剖开他的肚子将那回生丹掏出来。 她只能安慰自己都是身外之物,自己再拼上性命办个十桩差事,便赚回来了,遂轻叹一声,起身拿了门边的伞,对青阳道:“我要出去一趟,先不吃了,你在房中呆着,若傍晚前雨住了,我带你出去吃十锦包子。” 青阳欣喜的点头,送她出了门。 沈风禾撑伞穿过回廊,从西侧门而出,走到一处宽阔的院子,数座高耸的楼阁映入眼帘。 楼阁由青灰色的石砖砌成,三重飞檐如同展开的鹰翼,瓦当上饕餮纹的眼睛沾了雨水,反射出幽幽禾光,最中间的楼阁上悬着块黑幕牌匾,红字所书“江海司”。 院中的照壁上雕刻着河图洛书,两名佩刀的誓心卫正立于照壁旁,见有人,冷冷的看了过来。 沈风禾从怀中取出誓心卫的腰牌递过去,二人查看一番,一言不发的让开了路。 沈风禾径直走到楼阁前,铁木制成的大门厚达三尺,大门上没有门栓,只有个方形凹槽,沈风禾将腰牌放于凹槽内,旋即响起如巨兽吐息般的机括咬合声,门缓缓打开,一股沉香气裹挟着墨香扑面而来。 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一群人赶着两辆马车走下山,为首的男子身形瘦削,面色青白,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活像一具行尸,他对着沈风禾咧开嘴,声音嘶哑:“沈姑娘神机妙算,那伙山匪的老巢,果然在西山隘口处。” 他正是京中誓心阁四位执令使之一的夏知远。 沈风禾俯身拾起地上的木鸟:“辛苦夏掌使了。” 他的死讯传回京中那日,刑部也从他家中搜出了前朝皇帝的牌位,又在一个木箱中发现了不少与前朝余孽往来的书信,里面明明白白写着他贪墨修筑英魂冢的钱款,豢养私兵意图谋反,他被抄家灭族,连件衣物都没能留下。 沈风禾望着天边的灯火,直到双目酸痛,才垂眸走向后庭,走了几步,突然瞥见见树下有个人影,定睛看去,正是乔晏。 他换了身素色的衣袍,跪在地上,对着那片灯火叩拜。 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沈风禾,起身行了个礼:“在下祭拜亲友,无意惊扰了大人,还请恕罪。” 她愣了片刻,方才后知后觉的想到,除他外乔家几十口人已尽数被害,他已是孤家寡人。 她将怀中的香烛分出一部分,俯身轻放在他身侧的石凳上,轻声道:“乔公子,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更深露重,勿自保重。” 他呆滞了一下,才释然一笑:“多谢大人。” 沈风禾对他轻轻颔首,抱着剩下的香烛转身离去,夜风吹动她的衣衫,似要将她单薄的身影拉扯进无边的黑暗中。 乔晏望着她,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抬手在树干上有节奏的敲击几下,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小鸟扑棱棱的飞来,停在他的肩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那黑鸟将纸条衔在口中,低鸣了两声,展翅飞入了茫茫夜色中。 夏知远离开首丘楼时,已是深夜,他惊觉自己竟在楼中呆了半日,托着文盘匆匆奔向沈风禾的住处。 没成想远远的便看到屋内熄了灯,他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打算明日再来,没想到一转身,便同沈风禾撞了个正着。 “夏掌使找我?” 夏知远满脸堆笑,将文盘捧到她面前:“我是来恭喜姑娘的。” 沈风禾眉头微蹙,夜色昏暗,她看不清盘中东西,于是伸手拿起那枚木牌,上面朱红色的刻印极为显眼,是“誓心令”三个字,她的手一抖,险些将木牌掉在地上。 誓心令是执令使所持之物。 誓心阁内人员混杂,有投靠朝廷的江湖人士,也有身怀绝技的带罪之人,官职最高的阁主不过四品,几个执令使更是只有六品,堪堪和大理寺的司直相当,但却连一品大员,都要敬着他们几分。 只因皇帝醉心修道后,便再没上过朝,下面递上来的奏书便也要经过内阁批阅挑选,捡着要紧的才会递给皇帝。 但誓心阁是皇帝心腹,可绕过内阁直接面圣,又因着皇帝宠信,借着替天子监察天下的名头,肆无忌惮的插手各部衙门的事务,这些年来不论折在他们手中的贼人,单被他们抄家灭族的官员都不知有多少。 几年前,誓心阁越过三法司办了桩重案,隐隐有将三司架空之意,被数次上书弹劾,但皇帝不仅没有丝毫处罚,反而红笔朱批“深得朕意”。 都察院御史觉得皇帝被誓心阁的奸言蒙蔽,于内阁外跪了一夜,破口大骂誓心阁惑乱朝纲,请求面见皇帝,却被告知流年不利,不宜相见,不久后,他的大儿子被查出占地敛财,屠戮平民,他也因包庇之罪被革去官职。 自此以后,再没人敢说誓心阁的不是。 “这……”沈风禾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言语。 “姑娘可有什么疑虑?”夏知远笑道。 “在下进京不过三日,在南锦时也只是地方的一个巡查使,怎堪当此要职?”沈风禾的声音有几分颤抖。 “姑娘误会了,这誓心令,是阁主借给您,让您暂且得了执令使的权,去办一桩案子。” “青云县案子吗?” 夏知远闻言咧嘴笑道:“姑娘果然聪慧,阁主给了您这誓心令,但也需姑娘有本事将它握在手中,您若是握得住,它便是姑娘的。” 誓心令是皇帝所赐,持令者掌天子监察之权,不仅可查阅各部卷宗,必要时甚至可以调用京中部分兵力。 各部卷宗,不仅有誓心阁所辖的江海司,也包括刑部和都察院,她老师杨鸿生谋反的罪名,便是他们定下的。 当年在狱中,刑部对她和两位师兄用了重刑,要他们交代先生谋反一事,见她死活说不出,便直接拿了份认罪书过来让她照着读,若真是证据确凿,何至于用这般腌臜手段。 她的心脏狂跳,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拿着誓心令手越握越紧,直到夏知远唤她,方才强压住心头的躁动,接过他手中的文盘。 “大胆鼠辈!”夏知远正浅笑颔首,却忽的变了脸色,目光森然的看向一旁,腰间长刀离鞘,劈在一旁的假山上,山石应声碎裂。 夏知远摆摆手,又开口问道:“沈姑娘如何知晓那伙匪徒的藏身之处?” 青云县距离京城虽不过二十里路,却背靠不归山,那帮山匪往山中一钻,饶是誓心阁本事再大,一时半会儿也无处可寻。 “我查看了几名被杀的山匪的尸体,他们的鞋上皆粘着一种紫色的苔藓,这种苔藓极为怕光,又喜风喜禾,且只生长在沃土上,这里山虽多,但都是石山,土地贫瘠,又少有雨水,我查了县志,那处隘口旧时曾是条河道,又被群山环绕,不见日光,故此猜测而已。 夏知远恍然大悟地点头:“多亏阁主派了姑娘来相助,要不在下怕是办不成这差事了。” “夏掌使谬赞了。”她看向地上挣扎的壮汉,“出逃的几个山匪,我只拦到这一个,也未在他口中问出商人家眷的下落。” “我下山时候还顺手抓了两个。”夏知远对趴在马背上昏迷的两个匪徒抬抬下巴,又道,“我在外围发现几具残缺的尸体,已被野兽啃的不像样子,看装束,便是那商人一家,那帮匪徒见打不过,直接一把火将巢穴烧了,好在抓到了几个活口,在后头的马车里呢,回去好好审一审!” 沈风禾拔出插在壮汉手上的剑,翻身上马,正要下山,却听京兆府的通判徐嶂道:“夏掌使,这山匪是不是该由我们带回去审问。” “笃笃笃……”窗框传来几下敲击声。 他没好气的睁开眼,刚要发作,却看到了沈风禾的脸。 他直接从座位上弹起,后退了好几步。 左见山半个身子探进班房,揪着衣襟将他拽了过来,问道:“你们县丞呢?” “丁县,县丞……,县丞病,病了。”小捕快结巴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那如今县衙是谁在管事儿?” “是,是赵典吏。” 左见山松了手,吩咐道:“带我们去见他。” 小捕快出了班房,哆哆嗦嗦的带着他们往县衙内走去。 县衙内冷冷清清,偶有几个官差和仆从路过,见了他们都像躲瘟疫般匆匆离开,小捕快看在眼中,心中更是惶恐,步子愈发快了。 他在山中呆了两日,秋雨湿禾,伤了他的膝盖,但因后头跟着一群誓心卫,方才还酸痛的双腿,此刻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不多时便到了后堂。 后堂的大门敞开着,正中的桌子上堆满了卷册,一个留着长须,面容清雅的男子正趴在那堆卷册中呼呼大睡。 小捕快指着男子:“那,那就是,赵典吏。” 左见山见他那副睡相,大步走进屋内,重重拍了下桌子,赵典吏猛地睁开眼,惊呼道:“山匪!山匪打进来了!”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山匪吗?”左见山将他从座位上拎起,厉声质问道。 赵典吏被惊醒,脑子还糊涂着,他环视众人,目光落在沈风禾身上,她那件墨绿色的衣衫极为眼熟,呆愣片刻后猛地想起,前日来的那位誓心阁的夏掌使,便是这副装扮。 他睁大眼睛,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不知誓心阁的大人们前来,还请大人们饶命啊!” 沈风禾看着他这副见鬼的模样,不禁感叹誓心阁名声真不是一般的差,她走到赵典吏身前,语气柔和:“是我们未提前知会,怎会怪到你身上?” 说着,伸手将他扶起。 她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声音也温柔好听,赵典吏看着她,感觉被吓丢的三魂七魄都回来了几缕。 “这是沈掌使,来查山匪之事的。”左见山说道。 赵典吏吞了吞口水,赔笑道:“山匪不是都被诛灭了吗?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沈风禾没回应,只是翻了翻桌上的书卷,发现是县衙的账目和登记人口的黄册,疑惑道:“赵典吏这是在干嘛?” “此番剿匪,差役,民兵,死了不少,他们家中大多有妻儿老小,总要给些银钱安抚。” 赵典吏想起自己方才伏案大睡的丑态,又局促的搓着手解释道:“小的才疏学浅,丁县丞又病了,只得找了两个秀才来帮忙,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小的刚想歇歇,大人们便来了。 沈风禾放下手中的账本道:“难为您了,还劳烦帮着安排下住处。” 赵典吏点头哈腰的应下,招呼着人去收拾房间,自己也想借着由头跟下人一起溜走。 “等下。”沈风禾开口叫住他,“丁县丞生的什么病?” 赵典吏停了步子,面色古怪的环顾四周,踌躇片刻才凑到她身旁低声道:“他没病,是被县令大人的冤魂上了身了。” “胡说八道,青天朗日的,哪来的来的冤魂?”左见山呵道。 赵典吏缩了缩脖子,辩解道:“小的没胡说,昨日天亮时突然发了疯,请了七八个郎中都没瞧好,从北边仙姑那儿讨了点符水才消停下来。” 夏知远带领的誓心卫前日到青云县时,县丞还条理清晰的同他们说了山匪的信息,昨日誓心阁一走便发了疯,哪有这般巧的事? 她嘤咛一声,睁开眼瞪他,“陆瑾,你别得寸进尺。” 陆瑾乖乖地往旁侧挪了挪,却还是不肯松开她的手,非要手牵手。 他柔声哄道:“好,我睡。” 安静没持续片刻,沈风禾便察觉到异常。 她羞恼道:“让它也不要得寸进尺。” 陆瑾无奈地喑哑:“我尽量。”【】 50-55 第 51 章 春意浓 春意浓。 朱红宫墙爬满了粉白的棠梨,宫门外的官道两侧,桃李芳菲。 二月放榜,三月授官,士人忙着奔走相告,拜谒座师,筹措一场场烧尾宴。 这是登科,升官的宴席,有“鱼跃龙门,烧尾成龙”的意思,宴上珍馐罗列,不仅要请同僚前辈,更要邀亲友同欢,一谢师恩,二贺前程。 故三月的长安,最为热闹。 待宴席之后,人人都盼着在帝后面前多露脸,随行洛阳。 锣鼓声传来,帝后摆驾洛阳的仪仗也行至灞桥。御驾被千牛卫护在中央,前后簇拥着随行的官与新授的官员。 “从前在孙掌使手下时,上头已有两位副使,如今孙掌使和其中一位副使已殒命,另一位副使被夏掌使讨了去,大人若是真做了掌使,手下的两名副使之位,都是空缺的。”他盯着沈风禾,“大人若是成全属下,属下愿为大人粉身碎骨,来世当牛做马,以报大人恩德!” 见沈风禾没回应,他顿了顿,又坚定道:“大人若是不放心,等回了京中,可领一枚首丘丸让属下服下。” 首丘丸是誓心阁的毒药,服下后若不定期服用解药,便会经脉倒行,生不如死,此毒的奇异之处在于,除了几味必须的药材定量外,其余的辅药都可适当增减且不影响药效,增减过后,解药的配方也要跟着变化,服毒之人若是不知详细的毒方,便不可能自己制出解药来,一辈子受人所制。 “用不着你服那阴损的毒药,先起来吧。”沈风禾说罢,见他依旧跪在地上,起身走到他身前,俯身扶起他道,“只需你帮我办件事。” 左见山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大人尽管吩咐。” “丁县丞的妻儿昨日离开了青云县,你带几个人,将他们寻回来。” 左见山诧异道:“只是寻几个人?”沈风禾缩在温泉池子内,感觉从脸颊到耳朵都烧了起来。 她往日同其他男子一道办差,也曾在荒郊野外枕地而眠,可乔晏太像她偷看的那些风月话本上勾人的精怪了。 从前先生不许她看那些杂书,她为此还挨过几次戒尺。 年少时不服气,只觉得先生迂腐不化,如今方才明白,圣贤书读上数遍,几日不温习便能忘个七七八八,这些杂书倒好,只要读上一遍,几年不碰,想起来一个字都不带忘的。 她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案子一团乱麻,身边危机四伏,这不争气的脑子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温泉水暖呼呼的,她泡了会儿便觉得浑身燥热,索性起身走出,换了干净的衣衫,倚在窗边的竹塌上,目光落在一旁的机关鸟上。 那是她高中状元的第三日,她受了晋王的邀约赴了场宴席,席间恭维之声不断,她听得飘飘然,多饮了几杯,带着晋王送的血玉簪子,醉醺醺的回了彬济书院。 一进门,便看到先生站在院中,她高兴的举着簪子跑到他面前,含糊不清的炫耀:“先生你看,血玉玉髓做的簪子……” 可话才说了一半,先生便铁青着脸夺过簪子,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伴随着一声脆响,簪子断成几截。 沈风禾发愣间,先生已拽过她的手,戒尺重重的落在她掌心,严厉道:“刚得了几分势,便四处招摇,行那声色犬马之事,宴安鸠毒,岂能长久?” 她跟在先生身边十年,还是第一次挨戒尺,他打的极重,几下后,掌心便已发麻,沈风禾呆愣愣的看着他,直到贺蕴将她护在身后,不停的劝慰先生:“她确实该打,可皇上几日后还要召见呢,若是伤了手握不了笔,皇上问起又是麻烦,让她去思过堂跪一跪便是了。” 先生红着眼:“取块木头给她,让她在思过堂做只天工鸟出来,好好静一静心,做不好不许出来,皇上若要召见,我亲自去回!” 贺蕴应着声送走先生,扯着沈风禾去了思过堂。 先生杨鸿生是工匠出身,贺蕴和大师兄皆懂些鲁班术,可沈风禾七岁才开始识字,开蒙太晚,日日睁眼便在读书,根本没功夫学其他的,如今让她自己做只天工鸟,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贺蕴不忍,陪她熬了一晚,做了一堆零件出来,又教她一样样拼好,终于在次日傍晚拼出了个形状来。 可做出来天工鸟不过振翅飞了几寸,便直直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沈风禾此时酒已完全醒了,掌心的麻木感褪去,火辣辣的疼,她看着掌心,也不去拾地上的零件,低头生起闷气来。 贺蕴见她这副模样,叹气道:“你今日做不好,明个儿我回翰林院上值,大师兄回宫中去监修登仙楼,你便自己琢磨着拼吧,拼不好,再挨上先生几戒尺。” “晋王邀约,我便去了,赴宴怎能不饮酒,先生为何打我?”她低着头,贺蕴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见眼泪一滴滴落在她红肿的掌心。 贺蕴眸光微动,语气也软了几分:“朝中派系林立,明争暗斗从未停息,你读书时,先生怕你分心,从不许我们与你谈论这些,如今各方势力都想着拉拢你,你该做的,是守心静观,莫要贪图享乐,被甜言蜜语迷了眼。” 他拿起一枚零件递给她:“先生让你做这个,是为了静心。” 此话若是说给二十二岁的的沈风禾听,她定会点头赞许,铭记于心,可彼时十七岁的沈风禾听不进这些,她刚刚高中状元,少年意气,只觉得这天下之事,无不可为。 贺蕴见她没听进去,倒也不恼,只是将地上的零件尽数拾起,放在她身旁的桌上,笑道:“我当初学这个,折腾一月有余才攒出来个形状,小师妹第一次做,便能飞上五尺,再过些日子,这木鸟不得日行百里?” “师兄惯会胡说八道哄人开心,你若不帮我做那些零件,我还不知要被关在这里多久。”沈风禾吸了吸鼻子,拿过零件,哑着嗓子嘟囔道。 贺蕴笑着敲敲她的脑袋,柔声道:“小禾,先生老了。” 沈风禾停了手中的动作,略带疑惑的看向他。 贺蕴在她身旁坐下,缓缓道:“今日之事,若是先生再年轻十岁,最多训斥你几句,你才多大,左右日子还长,日后慢慢教导便是,可是先生他老了。” “他们走的匆忙,我料想,应是没那么好寻。” 左见山当即了然,那丁县丞的妻儿怕不止是离开,而且逃了,他抱拳拱手:“大人放心,他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属下也必将他们寻回来,定不负大人所托。” 他起身又行了一礼,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属下不在时,大人若有事,可吩咐黄觉去做,他虽出身草莽,但算得上忠义,身手也极好,只是大人吩咐他做事时,需尽量说得详尽些,避免出乱子。” 见沈风禾应下,他又拜了拜,才退出屋子。 “家父曾在户部任职……”二人循着车辙印向前走了段路,发现印子莫名消失,与此同时,一阵“刷刷”声传入耳中,沈风禾循声看去,竟是一个老妇人在扫地。 她想到那突兀消失的车辙印,目光瞬间沉了下来,问道:“老婆婆,怎么这个时辰清扫街道?” 老妇人弯着腰背对着她,手中的动作却没停,苍老的声音在夜色中幽幽飘荡:“年纪大了,觉少,睡不着,只能出来做些活。” “今日县中宵禁,夜里是不许外出的。” “哎呀~左右不过被官差抓了去嘛。”老妇人哀叹一声,“我一把老骨头,家中无米无菜,也无儿女侍奉,死在家中臭了都无人问,牢里至少还有饭吃,若是死了,还有人埋我哩。” 沈风禾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串古旧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荡来荡去,发出略有些刺耳的叮当声。 沈风禾沉默片刻,开口道:“那您可见过一辆马车?” “马车?当然见过,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马车没见过,就连那天子驾撵,我都见到过。” 见她插科打诨,沈风禾声音冷了几分:“我是问方才,您可看到有一辆马车驶过?” 老妇人转过身来,露出张满是皱纹的脸,对着她直摇头:“我年岁大了,不中用喽,晚饭吃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更记不得方才的什么马车,等姑娘走了,过会儿有人问起,我可能也不记得你了。” 沈风禾往前走了几步,俯身用手在地上摸了一把,笑道:“婆婆,您这活儿做的太敷衍了些,怎么只扫半边街道呢?” 老妇人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笑道:“老婆子我就是睡不着,找点事儿消遣,扫干净了,官府也不给我银钱。” “车辙印远不如干净的街道好寻,多谢婆婆指路了。”她对着老妇人微微欠身,旋即转身拉着乔晏沿着干净的街道快步离开。 见他们走远,老妇人弯着的腰瞬间挺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她将扫把搭在肩上,边走边嘀咕:“这么伶俐的小丫头,怎么骗呦,真是太难为老婆子喽。” 行了段路,夜风愈发急了,将月下的树影拉扯的七扭八歪,沈风禾站在树下紧了紧衣襟,一个瘦小的人影跑过空荡的街道,他行色匆匆,并未注意到树下的沈风禾。 她没有声张,偷偷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小巷后,停在了一处宅邸前,门上的牌匾所书“运安世家”。 宅邸的大门半掩着,那瘦小的人影刚要推门,忽的被人扣住肩膀,身子一抖,怀中抱着的几个纸包掉落在地,一个纸包被摔破,药材散落一地。 沈风禾掰正他的身子,发现竟是她当日在山中救下的小捕快,小捕快一见她,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登时像死了三天的,腿一软便要往地上倒,硬是被她抓住衣襟按在了门上。 她目光冰冷的打量他一番,问道:“这是你家?” 小捕快吓得说不出话,只是不住摇头。 沈风禾轻笑道:“不是你家,深夜来此作甚,欲行偷盗之事?” “没,没,没……”他想否认,舌头却不听使唤的打了结,怎么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哎呦大人,您怎么来了?”虚掩的门被拉开,赵典吏探出头来,他脸上的红肿消了大半,赔笑着伸手拉过小捕快,不着痕迹的将他护在身后,又强压下脸上的心虚解释道,“小的身子不适,差他去抓些药来。” 沈风禾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纸包递给他,面上的禾意消失,笑道:“没想到此处竟是赵典吏的府邸。” 赵典吏干笑两声:“我夫人是运安人。” “你身子不舒服,可是因为白日里我的人下手不知轻重,伤到了?” 赵典吏脑子一片混乱,只盼着她快些走,下意识点头称是,却不想她微微一笑道:“既如此,该我上门给您致个歉。” 说着,抬脚便往门内挤,赵典吏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抬手将她推了出去,见沈风禾被他推得后退了几步,他才想起害怕,腿一软想跪下,膝盖刚弯了弯,又咬咬牙站直了身子,一脸的视死如归:“小的今日不方便,大人改日再来吧。” 沈风禾眯了眯眼:“如何不方便,难不成府上藏了什么贼人?” 沈风禾回忆着左见山的话,脑中浮现出一个不苟言笑的长须男子的模样,她眸光微动,喃喃道:“户部尚书,左清沅……” 左见山的姓氏并不常见,他那曾在户部任职的父亲,也不难猜。 沈风禾幼时,先生时不时要远赴北桓,他的老友同僚们偶尔会帮他来照看自己的功课,左清元也来过几次,他那时还不到四十岁,头发已白了半数,眼下还有深深的皱纹,再加上他不苟言笑,开口便是训斥,沈风禾怕他,便不愿让他来。 可先生说,左清元年轻时并不这样,他乃天昭十九年的探花,文采是顶好的,因长得俊俏,才没被点做状元,只是国库空虚,他作为户部尚书,日日殚精竭虑,才累成了这副模样。 先生还在内阁时,但凡敢批些大的花销,左清沅隔日定会来堵他府邸堵门,骂骂咧咧的质问他会不会算账,拿着账本抓着他磨上几个时辰,非逼着先生答应削减些许才肯罢休。 这样的人,也会行贪墨之事吗? 窗外响起一阵鸟鸣,沈风禾侧头望去,背后传来的开门声却吸引了她的注意,乔晏从侧间走了出来,半干的头发披散着,轻声询问道:“不知在下的房间在何处?” 沈风禾正唏嘘左清沅之事,闻言随口道:“恐有人要伤你,你就留在此处吧。” “在此处?”乔晏看着她,“大人是要跟在下同房而眠吗?” 沈风禾猝不及防的被他这么一问,才想起男女之防来,登时脸上一热,但很快平静下来道:“你去内间睡,我在外头便是。” 她这两日一直神色淡淡,乔晏大多时候看着她的脸都猜不出她的情绪,当下莫名觉得有趣,忍不住又道:“终归是一间房,若是被旁人知晓,恐损大人清誉吧?” 乔晏盯着她,想再从她脸上寻到些异样的神色,却见她盯着自己笑道:“既然无论如何这清誉都是要损的,索性我们同塌而眠罢了。” “大人对在下有救命之恩,若真要在下服侍,在下也没有不依的道理,在下这就服侍您沈浴更衣。”乔晏说着,半跪在地上,伸手去脱沈风禾的鞋子。 他的衣衫松松垮垮,隐隐约约露出脖颈上所戴的红绳,皮肤因为泡过温泉,微微发红,沈风禾脑中忽的蹦出句诗来“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 这莫名冒出的淫词让她瞬间红了脸,她从椅子上弹起,连着后退了好几步,嗔道:“乔家就算落魄了,你也终归是读过圣贤书的,如此做派,成何体统!” 她转身从包裹中拿出一套干净的衣物,大步进了侧间,重重的关上门。 乔晏起身,紧了紧半敞的衣襟,对紧闭的房门提高声音道:“在下在外头候着,大人若是需要服侍,唤一声便是。” “用不着!”听着门内传来女子羞愤的呵斥,他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窗外又传来一声低低的鸟鸣,他敛了笑走到窗边,一只漆黑的小鸟正停在窗沿上,乔晏伸手取下它腿上的字条,上书“轩云道长已归”。 “先生因着你高中,才借述职的由头从北桓赶回来,却见你同朝中那群终日声色犬马之辈厮混在一起,生气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惶恐,他怕你误入歧途,怕他剩下的时日,不够将你拉回来。”他摇了摇头,“也怪我和大师兄没本事,在朝中说不上话,也帮不上你,不然先生不至如此忧心。” 贺蕴笑着敛去落寞 ,伸手抹去沈风禾脸上的眼泪:“好了,秋日天干,当心哭花了脸,叫旁人看你这新科状元的笑话,大概拼凑个样子,拿着去同先生认个错,实在不行你便去求一求长乐公主,她开口,先生还能不宽恕你吗,打小儿用惯了的招数,现在还要我教你了?” 可她没来得及再次拼好那只天工鸟,先生便被一份急书召回了北桓,贺蕴果真最会胡说八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天工鸟依旧不能日行百里,先生也再也未能宽恕她。 她拿过那只天工鸟,这些年来她修修补补,又偶得一位老工匠的指点,在鸟腹内安置了一个小小的机关,几次与恶徒对峙时救了她的性命。 沈风禾呼了口气,在竹塌上躺下,将天工鸟抱在怀中,合目睡去。 夜风裹挟着秋意顺着半开的窗户钻进来,突如其来的禾凉让半梦半醒的她打了个哆嗦。 她懒懒的不愿起身,只是蹙眉裹紧了身上的薄裘,风拨动窗户,发出低沉的响动,似是苍老之人的叹息声,片刻后,窗户被风推着,轻轻的关上,禾意被彻底隔绝在外,只有月光透过窗纱,柔柔的落在沈风禾身上。 她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终于沉沉睡去。沈风禾蹲在后院的水池旁净手,但不管怎么用力搓洗,那滑腻的触感依旧萦绕在她指尖,正午的日头照的她一阵阵发昏,以至于誓心卫从后头唤她时,她险些一头栽倒进池塘里。 “何事?” “禀大人,左巡使回来了。” 沈风禾闻言,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大半,起身摇摇昏沉的脑袋道:“带我去见他吧。” 她随誓心卫匆匆行至一处屋舍,见屋外站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穿着条绯色牡丹罗裙,目光呆滞的缩在柱子旁,半边衣裙上都是发黑的血迹,脸上也挂了彩,见有人过来,只是怯生生的瞧了一眼。 “这是左巡视带回来的。”誓心卫解释道。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见黄觉满脸愠色的走来,撞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是浓重的血腥气,郎中在床榻前忙得满头大汗,左见山赤裸着上身,面色苍白,他身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刚被郎中敷了药粉,勉强止住了血。 黄觉径直走到床边,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王五呢?” 左见山沉默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来:“抱歉……” “抱你老子个头啊。”黄觉将他扯到了地上,左见山发出一声闷哼,依旧咬着牙没说话。 “你那日来找我借王五,口口声声说不会有事,你那嘴这么喜欢放屁,趁早剁下来装腚上算了!” 黄觉死死抓着左见山的头发,手背上青筋暴起,左见山的伤被拉扯,又渗出血来,沈风禾示意屋内其他人先退出去,又按住黄觉的手,沉声道:“你再打下去,他便死了。” 黄觉依旧红着眼不肯撒手:“他死了,我给他赔命便是!” 左见山终于开口:“黄兄弟,我有要事禀报大人,事毕要杀要剐,随你心意。” 黄觉沉默半晌,这才松了手退到一旁:“你说吧,我就在这儿听着。” 沈风禾叹了口气,将左见山扶回床上,回身见乔晏在门外故作不经意的朝里张望,遂道:“乔公子想听,便进来吧。” 乔晏闻言,走进房中关好门,站到了她身旁。 屋中只剩下了他们四人,左见山羞愧的低下头:“属下办事不力,带去的两个兄弟都死了,其中一个是黄巡使的兄弟,还请大人莫要怪罪他。” 沈风禾淡淡道:“丁县丞的妻儿呢?” “丁县丞妻儿所乘的马车冲到悬崖下,只剩他女儿还活着。” 沈风禾看着他身上连成排的血洞,忽的转头对乔晏道:“可与你的伤一样?” “应是一样的,大人可要看看?”他说着,便要解自己的衣衫。 “穿好你的衣裳,我不想看。”沈风禾斜睨他一眼,又看向左见山。 既如此,那伤了他的,应该是那用着奇怪武器黑衣人的同伙,她语气冷了几分,问道:“有人截杀你们?” 左见山摇头:“没人截杀我们,倒是有人在追杀丁县丞的妻儿,我想拦住那群杀手,却不想他们个个武艺了得,我急于求成托大了,这才害了兄弟们。” 他面色沉痛,低着头不敢看沈风禾,又弱弱的补充了一句:“不过丁县丞的女儿没受什么伤,马车坠崖时她抓住岩壁捡回条命,她身上的血是我抱她回来时沾上的。” 天色将亮,晨雾熹微,鸡鸣还未起,一阵打砸吵闹声却传入了沈风禾耳中。 她披衣起身,推窗朝外看去,正见一男子带着数人闯入院中,男子身量不高,却是满脸凶相,手中拽着门房值守的小捕快,一脚踢翻院内的陶缸,喝道:“哪个把我们侯爷的地分给那帮子贱民的?真是反了天了,嫌命长的话,爷爷我这就送你去见那短命的吕文龙!” 他口中的吕文龙正是在剿匪中丧命的青云县县令。 县衙再小,也是朝廷的衙门,若是有人擅闯,真上纲上线扣个谋反罪名都是使得的。 可县衙的捕快们都唯唯诺诺的站在一旁,眼见那男子在院内撒泼,竟无一人阻拦,那男子口中满是污言秽语,见无人应答,火气更大了几分,抬手一指沈风禾所在的屋子:“吕文龙死了,丁帷是不是住这里头?” 说着,将手中的小捕快一丢,大步走到屋前,抬手在门上重重砸了几下,却听得身后传来赵典吏的惊呼声:“不是,不是,辛爷,这里头……” 男子瞥了他一眼,并不理会,反倒后退两步,抬脚便要踹门。 沈风禾蹙了蹙眉,抽了门栓,猛地拉开房门侧身闪到一旁,男子猝不及防的踹了个空,再要收劲已是不能,身子往前扑去,头重重的磕在了门槛上。 黄觉带着几个誓心卫从一旁的屋内冲出来,方才院中的响动他们也听到了,但黄觉观那男子举止粗鄙,也不是什么显贵之人,他不想管县衙的事儿,便拦住了想出门的其他誓心卫,但不成想那人竟闯进这位沈掌使房中了。 “没眼的狗东西!”黄觉厉声呵斥,将男子从地上提起,一脚踹在他小腹上,他滚下台阶,似是被摔懵了,呆愣愣的趴在地上。 直到赵典吏扶他起来,他方才觉得额头疼痛,抬手摸了一手的血,登时目呲欲裂的看向黄觉,正欲发作,却被赵典吏死死拉住。 “辛爷,他们是誓心阁的人,惹不得,惹不得啊……”赵典吏双腿打颤,手却抓得更紧了。 男子闻言,目中的凶光退去大半,回头惊疑不定的看着他:“誓心阁?” 赵典吏见他神色缓和了些,心才安了几分,他笑得一脸谄媚:“是啊辛爷,您还是先走吧,有什么事儿,稍后小的去府上赔罪还不成吗?” 男子喘着粗气,又恶狠狠的看向黄觉他们,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带人离开了县衙。 “你……”黄觉开口,想唤他回来给沈风禾赔礼,却被人拉住,转身见沈风禾正对他摇头。 沈风禾抬步走出屋子,对赵典吏道:“他是何人?” 赵典吏的脸苦哈哈的皱起,又不得不挤出个笑来:“禀大人,他叫辛角,是,是神木侯府的管家,平日里虽跋扈了些,但也从没这么闯过衙门,今日,今日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 沈风禾瞪他一眼:“闭嘴。” 什么那样。 哪样? 陆珩一点不恼,反而笑得更欢,继续道:“我会很努力的,保证侍候得夫人舒舒服服” “眼下是白日,你能闭嘴吗?” 沈风禾被他磨得没辙,伸手就夹了块最大的腊肉,“啪”地放进他碗里,“闭嘴!吃饭!” 这一声清亮,瞬间让食堂里的喧闹静了静。 吏员们纷纷转过头。 啥呀。 第 52 章 曲江宴 由于最近陆珩时不时的咋咋唬唬,沈风禾便每日都在想用什么话蒙混过关,再在下值路上骂他几顿。 但有时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着实亲近。 实在是因为陆珩此人面皮厚,秉承着——下次还敢。 可大理寺里的人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个个都是断案多年。 如今每个人看向陆珩的眼神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怪异。 今日饭堂的硬菜是糖醋小排。 案上的大盘里,小排被炖得色泽红亮,酱汁收得恰到好处,黏而不腻。 “什么?人不见了?” 医馆里,沈风禾听完了老大夫的话,满脸疑惑地望向里间门帘。 老大夫叹了口气:“是啊,一觉醒来人就不见了,也不知是昨日夜里走的还是今日清早走的,反正等我过去的时候,床就已经空了。” 沈风禾不由焦急,但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说,只好点头道:“好吧,如果您有他的消息,一定差人告诉我一声。” “这是自然。” 出了医馆,沈风禾拿手挡着头顶大太阳,望向来来往往的行人,忍不住生气:“瓜娃子乱跑什么,身上伤那么重,再被谢长寿他们报复了怎么办。” 她看了看日头,觉得离晌午还早,不急着回去做饭,便打算先在附近找找阿祭。 为时三日的灯会已正式开始,街上花灯如潮,人头攒动,还只是白天,就已经到了无法在街上自由走动的地步。 沈风禾被人流推搡来推搡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到阿祭做工的码头。 京城有四水贯都之称,随处可见的渠水河道,水面上商船稠密,桅杆如林,岸边从早到晚,最不缺的就是抢活干的纤夫,商船一旦靠岸,乌泱泱一大帮人眨眼间便围了过去,声势浩大。 可今日,沈风禾并没有看到百人拉船的盛景,反而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 身着大理寺蓝灰公服的胥吏们手持大网,正在河里打捞着什么,录事张宝站在岸边,听手下人时不时的上报,眉头皱紧,低头在册上记下。 沈风禾凑过去,好奇地张望着道:“张录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张宝张嘴,忽然记得此事该当保密,到嘴的实话便又咽了回去,顺口胡诌道:“大理寺昨夜闹贼,少瑾大人有件宝贝让人偷走了,现在正在逐步排查。” “哦哦,这样啊。”沈风禾又看了两眼,收回目光,“那你们慢慢查吧,我还有正事在身上,就先走了。” 至于为什么搜查宝贝搜查到水里来,沈风禾才没多想,她脑子里光惦记着找阿祭。 她离开了码头,又往回找了起来,一直找到和阿祭初见的那条街上,始终没见那道瘦小的身影。 沈风禾有点气馁,加上快到饭点,便准备回大理寺做饭,阿祭回头在找。 而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那条阿祭曾躲进去过的小巷。 又黑又窄的小巷子,没见第二个人走进去过,和繁闹的大街对比鲜明。 沈风禾心思微动,迈开步子走了过去,等站在了巷口,她往里稍探了探头,喊道:“阿祭?阿祭?” 没人答应。 这巷子漆黑无比,站在外面看里面,连丝人影都看不见,乌漆嘛黑一大片,还扑面的冰冷阴凉。 沈风禾鸡皮疙瘩不由站起来,心中萌生退意,可她又担心阿祭真的在里面,或许是昏过去了没听到呢? 左右挣扎一番,沈风禾在心里默念一遍“奶奶保佑”,抬腿毅然决然走了进去。 冷是真的冷,感觉跟进到一个冰窟窿差不多,但相比在外面时看到的漆黑,这里面其实也没黑到伸手不见五指,起码能借到点日光。 沈风禾边走边喊阿祭的名字,很快便走到了巷子的尽头——这竟是个死胡同。 “唉,你到底去了哪里啊。” 她叹口气,转身想走,脚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下,低头一看,发现是件衣服。 她捡了起来,想看是不是阿祭的衣服,但仅仅是拿到手里,沈风禾就确定绝对不是。 一是这衣服料子软滑无比,很明显的缎面精绸,二是这衣服上有很浓重的酒臭气胭脂香气,怎么可能是阿祭那个小屁孩能有的。 不过,沈风禾对这味道倒是感到很熟悉。 她心中存了狐疑,但并未太当一回事,扔下衣服便回大理寺做饭了,省得送饭晚了陆瑾那狗贼又扣她钱。 因念着今日天热,沈风禾特地避开了那些重油的菜,肉菜只做了道酱肉丝,吃时搭小葱,用小饼一卷,主食和肉都有了,有滋有味又不油腻。爽口凉菜是香椿芽拌豆腐,这个时节的香椿芽奇香奇嫩,和豆腐拌在一起无需过多调口,只加盐调味,装盘时小洒几滴香油,神仙难求。 沈风禾做完饭,把打饭的任务交给杂役,单盛出一份放入食盒,擦着汗去给陆狗官送饭去了。 书房外,沈风禾敲门:“大人,我进去了?” “嗯……”里头发出的声音有气无力。 沈风禾推门进去,被陆瑾的惨白脸色吓一跳,赶紧跑过去放下食盒,努力晃起他的肩膀道:“你醒醒你醒醒,我怎么感觉你魂都飞了,你怎么回事?” “我的魂,没飞……”陆瑾眼下黢黑,两眼无神,喉咙沙哑道,“我只是,困。” “困就去睡啊。” 陆瑾说话工夫,又批了三个折子,嘴里喃喃道:“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老子怎么还不死。” 沈风禾感觉眼前好大一团怨气,能掀翻屋顶那种。 她赶紧把他手里的笔夺过,讪讪笑道:“少瑾大人冷静,要死吃完饭再死,死也当个饱死鬼,你说是不是?” 陆瑾没吱声,两眼还是望向眼下的折子。 沈风禾将提前卷好的酱肉饼一下怼到他眼皮子底下,彻底挡住了折子。 “大人张嘴。” 陆瑾张嘴,连饼带肉一口下肚,眼里的神采亮了亮。 “这里面卷的是什么?”他问。 “豆腐干,卤的。”沈风禾睁眼说瞎话。 “真香,我下次还吃这个。” 沈风禾在心里直乐,心说这狗官还真是好骗。 不对,也不是好骗,准确来说,他好像是懒得动脑子,至于原因—— 沈风禾看了眼案上永远堆积如山的卷牍文书,破天荒的有点同情这货。 “吃完了饭就去好好睡一觉吧。”沈风禾道,“我奶奶以前说过,活儿是永远干不完的,人的寿命却只有短短几十年,该歇就得歇。” 陆瑾嚼着“豆腐干”卷饼,闷声闷气说:“睡不着。” 沈风禾:“还在想你的宝贝?” 陆瑾:“我什么宝贝?” 沈风禾狐疑:“张录事说的啊,说你的宝贝被贼偷走了,大理寺现在正到处给你找呢。” 陆瑾“哦”了声,懒得解释。 沈风禾当他默认,语重心长劝了一通,什么钱财乃身外之物,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好话歹话都说了一遍,最后甚至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故作神秘道:“对了大人,我跟你说个奇怪的事儿。” 陆瑾两眼发直,光嘴动着,魂儿不知道又飞哪里去了。 沈风禾:“我今日为了找阿祭,进了一条小黑巷子,里边又黑又冷,渗人极了,但你猜我在里面发现了什么?” “我竟然发现了谢长寿的衣裳!” 陆瑾的动作顿时定住。 沈风禾还沉浸在当时的疑惑里,没留意陆瑾的表情,蹙眉想不通道:“你说他的衣裳怎么会出现在巷子里呢?难不成他喝醉酒跑里面撒尿去了?那也犯不着脱衣裳啊,怪,太怪了……” 陆瑾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表情一反方才的死气沉沉,瞪大一双狐狸眼,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道:“哪条巷子?确定是谢长寿的衣裳吗?你现在带人过去把那衣裳捡回来,不对,我跟你一起过去,现在就去!” 沈风禾被他这表现吓住了,哪里敢说不,只愣愣点头。 去的路上,沈风禾缠着陆瑾问了个明白,才知道哪有什么宝贝失窃,是国舅失踪。 谢长寿找不回来,相府一半的下人都别想活命,同时也意味着大理寺又摊上一桩棘手的重活。 陆瑾去的同时不忘派人去请赵贵东,赵贵东马不停蹄赶到大理寺,焦急等待片刻,终于盼到陆瑾回来,看到衣裳的那刻,赵贵东瞬间老泪纵横,说这正是小主人贴身衣物无疑。 陆瑾立即派人着重搜查小巷附近,附近的勾栏瓦舍也开始二度筛查,连带民居酒肆,也有胥吏登门亲自调查询问,在各大城门蹲点的差役也接连前来回话,说出城的人里并没有看见国舅爷。 整整两日过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转眼来到第三日,灯会的最后一天,也是压轴的一天。 想欺负攀比了。 陆珩正啃着美味香喷喷烤鸡翅膀,满脑子用完饭陪着夫人放纸鸢。 今日不是来赏春的吗,这都什么是什么。 大理寺众人都乐了,见刑部那里挑衅,纷纷起哄,“比啊,比啊!正好让我们尝尝高下,我们沈娘子,才是三法司之最!” 沈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逗笑,擦了擦手上的油。 早就听说刑部的饭食也是不错。 也想攀比了。 她走到老艾跟前,眉眼弯弯道:“好啊,比试就比试。不知这位师傅,想怎么比?” 第 53 章 烧尾宴 老艾抬眼望去,见沈风禾立在春日的晴光里,一身嫩绿襦裙,鬓边插着两支样式相同的钗。 她很精神,真是个干练的小娘子。 “比试也简单,就两道菜,一道荤腥,一道点心。沈娘子意下如何?” 老艾虽四十来岁年纪,却瞧着也是个精干的。 沈风禾很快清朗朗应道:“好啊,就依师傅的规矩。” “那可说好了。” 老艾抱着臂膀一笑,“输了可别说我欺负你一个小娘子。” 陆瑾这才收声,对沈风禾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至于沈风禾,沈风禾在听到阿祭醒来的那刻便冲到内间去了,更不再跟陆瑾计较。 二人忙完回去的当夜,陆瑾照旧还是在内衙秉烛夜游,沈风禾念他夜里光顾着生气也没怎么入食,临睡前便想给他做点吃的送过去,省得饿死他自己还得担责。 她在厨房打量一圈,最后看到那一大碗还没吃完的葱油,当即决定简单做个葱油拌面。 她和面现扯出一把鲜面条,水开下锅煮到八分熟捞出,小过凉水,装盘浇上两勺黢黑葱油,筷子拌匀,白净的面条便成了诱人的油亮色,撒上熟芝麻,即可开吃。 沈风禾对做葱油拌面有个私家秘诀,就是最后一步往面上撒一小撮绵白糖,这样第一口吃下去,不仅能体会到面的劲道,咀嚼时还能感受到白糖的颗粒感,并且有糖提味,面的鲜度也跟着又上了一个台阶,越吃越爽口。 沈风禾准备好面,又盛出一碗热腾腾的暖胃面汤,全部装进食盒,提着前往内衙。 书房中,陆瑾正在拟弹劾国舅谢长寿的奏折。 他打了个哈欠,端起续命参茶喝了口,稍加思忖,提笔继续:“而今圣上龙辰在即,国舅谢长寿不顾身份,当街伤人,天怒人怨。依臣之见,该当收监处置,以儆效尤……” “笃笃笃。”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陆瑾有被打扰到,口吻些许不耐烦:“什么人。” 门外,沈风禾难得语气乖软:“是我啊大人,我这不念着您夜里没吃饭吗,所以特地做了碗干拌面给您送来,我这就进去了嗷。” 陆瑾口吻不变,甚至更冷了些:“本官不饿,端走自己吃去吧。” 说完,肚子响起了巨大的“咕噜”一声。 沈风禾在门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死要面子活受罪,全身上下就嘴硬。 她耐着性子,仍是轻声细气道:“可我吃饱了啊,其他人也都饱了,这面您要是不吃,我就只能倒掉去了——算了,那我就去倒了吧。” 话音刚落,两扇门便“哐”一下从里打开,陆瑾铁青着一张脸,夺过沈风禾手中食盒道:“事已至此,为了不浪费粮食,本官就只好勉为其难吃下这碗面了。” 沈风禾面上笑盈盈:“就是就是,粮食得来不易,大人可得给大理寺所有人做个表率。” 实际在心里把陆瑾祖上十八代都数落过来一遍了。 没过多久,沈风禾坐在书案一旁的圆凳上,看着狼吞虎咽的陆瑾,托腮问道:“好吃吗大人。” 陆瑾点头如捣蒜,却也皱了眉头道:“好吃是好吃,可我怎么感觉你这面里有一股子葱味,我不吃葱的。” 沈风禾一怔,眼珠骨碌转了一圈,笑道:“哪里有葱了,肯定是大人饿太久,把舌头都给饿失灵了,不信你自己拿筷子找找,看看能不能在面里找到葱。” 陆瑾果真拿筷子搅了搅面,一片小葱花也没发现,便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或许真是我舌头出问题了。” 沈风禾点头附和,心里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原来这狗官表面老谋深算,背地里这么好骗的吗!” 要是这么好骗,那她以后可不客气了。 陆瑾越往下吃,沈风禾埋在碗底的辣椒便越来越多,吃的他满头大汗直嘶凉气,却还不愿停下,好像越吃越上瘾似的,两只眼睛都给辣出了红光。 沈风禾看着看着,心里就笑不出来了,她现在深刻怀疑陆瑾的味觉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正常人哪有这么能吃辣的,他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在她思索的工夫,陆瑾已经将整碗葱油拌面吃干抹净,又将那碗尚冒热气的面汤三口下肚,喝完长舒口气,整个人神清气爽,如获新生。 他心情大好,觉得案上折子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连带沈风禾也觉得越看越顺眼,甚至有兴致问她:“那小子怎么样了。” 沈风禾愣了愣,反应过来“那小子”是指阿祭,便道:“也是奇了,伤重成那个样子,大夫竟说他没有伤到骨头,身上全是皮外伤,休养段时日便行了。” “哦?”陆瑾狐狸眸子一眯,想到那小孩的瘦弱身板,未料到竟还如此抗揍。 沈风禾:“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我今日本来是想把他带回大理寺的,他人虽木讷了点,但手脚挺利索,在厨房给我当个帮工不也挺好?但他不愿意,问他为什么也不说,挺怪一个孩子,没办法,我就只能把他放医馆里让大夫看管了。” 陆瑾单手撑颏,闭眼短暂养神,说话语气有点疲惫,显得柔和不少:“放医馆里也好,有大夫为他及时换药,比被你照顾要好的快些。” 沈风禾懵了懵,顿时觉得见鬼,她居然从陆瑾的话里听出了些许关心意味,这还是他吗? 她抬眼望向那闭目养神的狗官,对上那双眉目的瞬间,有点下意识的呼吸一滞。 以前光顾着恨这狗官,现在才发现,这狗官长得,确实……很拿得出手。 尤其闭上眼睛的时候,眼中的凌厉严肃都被遮住了,长睫随呼吸起伏,眼尾上挑,眉色如墨,一派昳丽风流,贵气逼人。 何进说他是武举状元出身,谢长寿说他是个臭种地的,可沈风禾左看右看,都觉得他既不像习武之人,也不像是庄稼人。 他像养在江南水乡里的公子。 “咳咳。”陆瑾嗓子发痒,咳嗽一声,睁开了眼睛。 沈风禾连忙别开脸,脸颊莫名其妙直发烫,拎起食盒就往外跑,嘴里匆忙道:“天色不早了,大人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等等。”陆瑾叫住她,起身将空碗摞好送过去,慢条细理放入食盒道,“急什么,碗都没拿就往外跑,本官又不吃了你。” 沈风禾只顾低头,没看他。 陆瑾只当她还为白日之事生自己的气,无奈叹口气道:“放心吧,弹劾的折子在写了,这两日早朝便当庭呈给圣上,到时候当那么多人的面,他老人家不处置谢长寿下不来台。” 沈风禾先是欣喜,但很快反应过来了什么,抬脸震惊望他道:“不对,听你这意思,怎么跟你在逼迫陛下做事一样?” “有吗?”陆瑾面露诧异,“我觉得我行事很是温和。” 沈风禾:“……” 见鬼的温和。 陆瑾:“对了,过了这事,以后别再叫我狗官了,我明明一点都不狗。” 沈风禾想了想,点头认真道:“好的,猫官。” 陆瑾:“……” 陆瑾:“沈风禾你就说你是不是不挨顿揍难受?” 就在二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有胥吏从外衙跑来,躬身行礼道:“少瑾大人,丞相府管家赵贵东求见。” 陆瑾立刻面露狐疑,眉头拧紧道:“丞相府管家?他来干什么。” 弹劾的折子都还没写好呢,难不成谢丞相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也不对,这种老政客想算计人都是私下来,从不会摆到明面上,别说一个谢长寿,陆瑾觉得自己就算把谢相本人弹劾了,他老人家也不会差人上门说和。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陆瑾未多想,随即吩咐:“将人领到二堂招待,我这就过去。” “是。” 陆瑾回房更衣,瞥了沈风禾一眼,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道:“臭小子,回头再跟你算账。” 沈风禾疼得呲牙咧嘴,揉着通红的脑门低骂一声:“狗官。” 陆瑾隔着房门吆喝:“我可听得一清二楚嗷!” 沈风禾赶紧跑了。 少顷,陆瑾穿戴得体,前往二堂迎客之处寅恭堂中。 他一踏进门,原本静坐品茗的相府管家连忙起身作揖:“丞相府管事赵贵东,见过少瑾大人。” “赵管事不必多礼。”陆瑾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时开门见山,“夜色正深,不知赵管事登门所为何事?” 赵贵东平身坐好,满面忧虑道:“若非实在是天大之事,小人也不敢背着主人深夜前来大理寺,打搅陆大人歇息。” 陆瑾一听这意思,立刻抬手示意堂中衙役退下,待人走净,才重新看向赵贵东。 哪想赵贵东竟是再度起身行礼,头颅深揖道:“陆大人,还望陆大人救急啊!” 陆瑾心头惊颤了下,忙起身扶起人道:“赵管事有话直说,既是背主而来,想必是你个人之私?” 赵贵东摇头,急得老泪在眼眶打转:“不是我,是小主人,小主人他不见了!” 陆瑾脑海中瞬间闪过谢长寿的名字,顿感诧异道:“谢小国舅不见了?” 他蹲下身,反手将沈风禾背起,迎着风大步往不远处岸边的船那处跑,朗声笑道:“夫人,我们上船歇息。” 沈风禾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颈,耳旁风声簌簌。 船身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 舱内铺着席子,窗边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碟青梅、一壶酒。 沈风禾被放下,目光扫过舱内,嘴角撇了撇。 她转头看向陆珩,一脸无语。 “陆珩,你老实说,这船是你早备好的吧,怎的这里面还有床?” 第 54 章 私占她 舱角的软榻上铺着锦褥,还叠着一床薄被,显然就是早有准备。 “夫人明鉴,我冤枉。” 陆珩一脸诚挚道:“是这样的夫人,这不是春日么,曲江这儿订船的人多,大船众人宴饮订完了,小巧的游船我也没订上,就剩个中船,谁知道这中船竟长这般模样,我也” 沈风禾没有回答他眼下的叽叽喳喳,而是走到小几旁,在铺着软垫的席上坐下。 “陆珩。” “陆珩在。” 她拈起一颗青梅咬了一口,望向窗外粼粼的江水,沉声道:“我今日很开心,好久没放纸鸢了。以前在乡下,种完春禾,农忙告一段落后,我便和两位邻家伙伴去放。” 她转过头,看向仍站在舱门边的陆珩,认真笑道:“谢谢你,陆珩。” 突如其来的,纯粹的一声感谢让陆珩愣神片刻。 他走过去,拿起酒壶为她倒了一杯青梅酒,酒液落下,满舱都是微酸清甜的香气。 沈风禾的鼻尖忽然嗅到股浓烈的酒臭气,以及掺杂在酒臭中的脂粉香,两种极端的味道混合一起,让她非常不舒服。 她抬眼,顺着气味的方向看过去,正对上白花花一大片,眼都险些晃晕。 谢长寿咧嘴一笑,脸上的肥肉直颤,手中折扇一展,和颜悦色道:“小兄弟,包子怎么卖?” 沈风禾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胖的人,简直胖到让她发怵,更不提这胖家伙还满身酒气,脸颊通红,显然一副酒没醒的样子。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老实道:“这包子是我用来布施的,不卖。” “哦?”谢长寿稀疏的眉梢一挑,眼神越发猥琐起来,直勾勾盯着沈风禾戏谑道,“那别的,卖不卖?” 沈风禾瞬间皱紧了眉头,越品这话越觉得不舒坦,可也说不出个什么道道来,只好继续摇头说:“我这就只有包子,别的没有。” 谢长寿笑意更甚:“是吗,可爷怎么觉得你这好东西多得是呢,就比方你这——” 他抬起手臂,想将肥硕犹如熊掌的右手往沈风禾脸上探。可他手刚伸出去,动作便忽然一顿,接着仰面哀嚎起来,险些将天惊塌。 “啊!疼死老子了!哪来的小畜生!你们都愣住干什么,还不赶快把他拉开!” 沈风禾差点被这一嗓子吓半死,回过神来探头一望,才发现阿祭不知何时扑到了这胖子的腿上,张嘴便狠狠咬住了他的一块大腿肉,隐有血迹透着衣料往外渗。 谢长寿边哀嚎边大骂,不停恐吓道:“臭要饭的!你他娘竟然敢咬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谢长寿乃丞相之子皇后亲弟!你敢咬我,我砍了你!” 他的狗腿子们对着阿祭便是拳打脚踢,可无论怎么打怎么踢,阿祭就是不松口,似是不把这块肉咬掉不罢休。 谢长寿痛到发疯,大骂手下人废物,仰天长嚎道:“刀呢!拿刀来!把他给我劈烂!” 沈风禾见大事不妙,连忙大喊:“阿祭!松开他!快点!” 阿祭松口,松口之后,迎来的是更凶猛的毒打。 沈风禾惊慌失措,慌乱中对那胖子厉声道:“你们再打他,我就回去禀告陆大人!让他把你们通通抓进大理寺坐牢!” 谢长寿经手下搀扶,疼到满脸煞白,却还冷笑道:“陆大人?哼,他陆瑾一个臭种地的,靠运气捡来个四品官,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他敢抓我?我爹动动手指头就能废了他。” 这时,他手下冲他附耳道:“主子您忘了,老爷说那姓陆的就是个逮谁咬谁的疯狗,要您招惹谁都别招惹他。再说现在圣上龙辰在即,动静闹大了,怕是不太妥当啊。” 谢长寿听到后面一句,才算稍稍找回了点理智,不情不愿地抬起手,示意身后手下停下。他经人搀扶慢悠悠转过身,低头便往奄奄一息的小孩身上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你小子咬我一口肉,我废你半条命,算是一笔勾销。以后再让我碰见,老子直接弄死你。” 狗腿子们也赶紧散开驱赶围观百姓:“滚滚滚!有什么好看的!再看眼珠子给你们挖出来!” 百姓作鸟兽散,谢长寿也经众狗腿合力搀往软轿,口中直呼晦气。 沈风禾忙不迭扑到阿祭身边,用手不停拍打着他的脸道:“你醒醒啊阿祭,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大夫。” 阿祭一身血污,眼耳口鼻皆有鲜血渗出,睁开眼,眼波却平静异常,抬起似乎骨折的手,将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口中,缓慢地咀嚼咽下,轻声道:“包子,真好吃。” 他的目光穿过沈风禾,落到独轮车的蒸笼上,仰头想要爬起来。 沈风禾看出他意图,鼻头一酸忙道:“你别动,我去给你拿。” 她想不通,这孩子怎么能在这时候都忘不了吃呢,到底是饿了多久啊。 沈风禾三步并两步跑到独轮车前,放眼一瞧却见蒸笼中空空如也,最后一个包子已经不知去向。 这时,谢长寿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轿前响起——“你们是在找这个吗?” 沈风禾转头一望,只见谢长寿手里拿着的,正是最后一个槐花包子。 “想吃啊?”谢长寿看着阿祭,嘴角勾出抹阴恻恻的笑,“自己过来拿。” “阿祭!”沈风禾急了,“你不准过去!包子大理寺有的是,我可以再给你拿的!” 可阿祭好像听不见她声音似的,满眼就只有那最后一个包子,当真艰难翻过身,手脚并用,以肘撑地,一步步朝谢长寿爬去,身上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痕。 时光过了好似有十年之久,他终于爬到了谢长寿脚下,仰起了脸,看向被高举着的包子。 谢长寿乐了,说:“厉害,我这就把它给你。” 他松手,包子掉在了地上。 在阿祭想要伸手拿的时候,他接着抬起那条完好的腿,一脚踩了下去。 软白的包子被肮脏的鞋底左右碾磨,最后化为一摊乌黑烂泥。 谢长寿拍了拍手,满面厌恶道:“都把爷的鞋底给弄脏了,真扫兴。” 他上了轿子,在一帮狗腿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阿祭就这么定定看着地上那摊黑泥,两眼眨也不眨,木头一样。 沈风禾冲过去想将阿祭抱起来送医,结果发现这么小的个头居然还挺沉,想搀起来都难,累死她也没能将人扶起,她就只好向行人求助,可大家多为皱皱眉离开,并未有人伸出援手。 沈风禾只好硬着头皮把阿祭背起来,咬牙迈出步伐道:“阿祭你撑住啊,我一定会把你救到底的!” “为什么……为什么……”阿祭在她背上喃喃念叨,声音微弱细小。 沈风禾生怕他咽气,连忙回应:“什么为什么?” “他既然不吃,为什么要……抢我的包子。” 沈风禾被问住了,喉咙哽咽,强忍住眼里的泪道:“我也不知道啊,为什么他明明能吃饱饭,又要抢你的包子,明明看不上,又偏要将它踩烂,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啊。” “阿祭,我只知道我把你当朋友了,你可千万不要有事,不然我会伤心死的,我真的会伤心死的。” 沈风禾只顾和阿祭说话,没太留意脚下,不提防便踩中石子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生疼,一下子就把她的眼泪给疼出来了。 沈风禾憋着泪,确定阿祭没事,便想爬起来继续走。 正当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抻胳膊的时候,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她抬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万般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忍耐半天的泪水夺眶而出,几乎是放声大哭道:“少瑾大人,有……有人欺负我!” 陆瑾垂着他那双凉薄的狐狸眸子,打量着自家小厨子,以及厨子背上的小乞丐,眉头皱的能夹死路过的苍蝇。 他出来原本只是要兴师问罪的,毕竟哪有厨子到点不做饭。 现在看来,又有得忙了。 三炷香后,医馆中。 沈风禾下巴上的伤口得以处理,此时乖乖坐在板凳上,顶着两只泪眼一抽一抽道:“反正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那死胖子为什么要来找我的茬,虽然阿祭咬人是阿祭不对,但那死胖子也太欺负人了,临走还要糟蹋我一个包子。” 陆瑾站在沈风禾跟前,审犯人审多了,目光下意识便也带了审视,把沈风禾那张嫩到能掐出水的脸审了一通,一下子想起了有关国舅谢长寿的传闻——横行霸道,荒淫无度,男女通吃。 眼见便是天子龙辰三日灯会,那厮是真的丝毫不知收敛。 陆瑾脑海中闪过了百八十个足以将谢长寿收监的罪名,嘴上却不冷不热地对沈风禾道:“行了,人没事就行,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别再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 沈风禾愣了,抬脸望向他道:“不三不四的人,你说谁啊?” 陆瑾下巴冲医馆里间扬了下,道:“你如果一开始没有同情心泛滥放走那贼小子,至于后面再去找他?不找他至于发生现在这种事情?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懂不懂,人要想保全自己,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学会远离小人。” 沈风禾恼了,皱起眉道:“什么君子小人,阿祭是小人吗?他明明就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没有经人好好教导而已,你不要这样轻易给人下定论行不行。再说如果阿祭是小人,那谁是君子,你吗?你这么君子,不还是会糊涂判案把我误关大理寺?我看君子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陆瑾被她这段话气得七窍生烟,却还找不出反驳的话,手指头指着沈风禾憋半天憋脸通红,最后只憋出来句:“你,你不可理喻你!” “不可理喻也比冷血无情强。” “你说谁冷血无情?” “就是你就是你,你陆瑾冷血无情薄情寡义黑白不分,你这种人以后是找不到老婆的!” “找不到就找不到,我找不到老婆关你屁事!” 老大夫见这二人你一言我一句,躲在帘子后头根本不敢说话,过了好半天,才擦着额头的汗弱弱发声:“少瑾大人,里头那位小友醒了。” “陆瑾,你放我下来。” 她背对着他,但面前却有一方菱花镜,实在是窘迫。 陆瑾的目光透过菱花镜,落至那处浅浅的牙印,又见艳红一片,娇艳欲滴。 实在是不如他平日的悉心呵护。 陆瑾眼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取了药膏,慢条斯理地给她擦拭。 文官的手骨节分明,但陆瑾却钟爱爱练剑与箭术,指节处有淡淡薄茧。 他再俯身凑近她的耳畔。 “阿禾,他这般折腾,可有让你爽利?” 第 55 章 锁住他 沈风禾的心咚咚直跳。 比白日更甚。 她觉得陆瑾真是坏透了,不像平日里陆珩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明晃晃写在脸上,会直来直去地与她讲话。 陆瑾完全不同。 他会用最温柔的声音唤她“阿禾”,用最耐心的姿态靠近她,似是优秀的猎手在一寸寸地地侵蚀她的防线,连她最细微的反应都要纳入掌控。 他依旧在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给她涂抹药膏,是一种近乎珍爱的怜惜。 面前摆着那面清晰的菱花镜,让他能慢条斯理地寻找每一处需要被照顾到的痕迹,也让沈风禾被迫将他的专注,自己的窘迫,以及所有情状尽收眼底。 他专注且温柔,且沈风禾却偏生窘迫。 她想起了今日在曲江池畔在火上炙烤的鱼,也是这般难熬。 过了许久,她堪堪开口。 徐文长侧耳细听,一一铭记于心,郑重道:“文长谨记,必依计而行,不负先生所托。” 牙兵见他应下,又拍了拍他肩头:“先生还有一言,若情况有变,难以为继,你可设法返回此处,到时自有人接应。再者,若有万一,你远在东都洛阳的家眷先生亦会代为妥善照拂,你尽可安心。” 徐文长甚为感动:“先生大恩,文长无以为报,往后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牙兵听罢,心下亦不免唏嘘,这位陆先生既着眼全局,又心细如发,着实是大才。 只可惜……魏博进奏院向来是有进无出的地方。 他未必能等到徐文长的报答了。 牙兵按下心思,随即将徐文长带走,着人将其改扮成奴仆模样,送入牙行,待吴府管事采买。 待到黎明,这吴府的管事便到了牙行。 牙人收了他们的钱,不遗余力地推荐起徐文长。 徐文长品貌端庄,管事打量一番后,果然将他买下。 之后,他便和其他几个奴隶部曲一起被管事带入吴府内。 牙兵守在街角观察,不出半日,发觉吴府角门悄然驶出一辆马车,而那方向,正是奔向柳宗弼府邸。 牙兵知晓事情大致成了,这才返回进奏院,将诸事禀报康苏勒。 康苏勒闻言大喜,徐文长一脚踏进了柳宗弼的宅邸,此事便成功了一大半。 再之后,他们只要静观其变,两党自会狗咬狗。 不出两日,全长安定会闹得沸沸扬扬。 若是事成,传信回都知大人那里,他必会得到奖赏,复国的大业也会添砖加瓦。 然而,欣喜之余,他心头又掠过一丝不快,此计从头至尾大半出自那姓陆的书生之手。 看来此人除却一副好皮囊,确有些真本事。 他在魏博也算是才貌双全的好儿郎,但和这人一比,着实是有些逊色了。 康苏勒暗暗对此人又多一分嫉恨。 失笑之余,陆瑾却也未真将此事视作笑谈。 毕竟,这魏博狼子野心,断然不会做无用之事。 他此刻颇得沈风禾信任,日后可寻机打听打听,或许……能得知这倒霉鬼是谁,进而知晓魏博的真实目的。 而另一头,沈风禾前脚刚走,康苏勒一行便着实去寻徐文长了。 长安郊外陆瑾听罢又拱手道谢。 这副使颇为受用,吩咐人去抓药后,便也离去。 西厢房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陆瑾扶着凭几缓缓坐下,掩口低咳了几声。病根未除,今日又与沈风禾交锋良久,他早已心力交瘁。 倚在凭几上略略调息,他这才有精力细想今日之事。 经由钟声发现此处是魏博进奏院,紧接着识破买主是沈风禾后,纵然他自诩冷静自持,那一刻亦是方寸微乱。 毕竟,他和沈风禾交手数次,早已不死不休,何况,那场将他打入尘埃的燕山雪崩幕后黑手极可能也是此女。 知晓她身份的一刹,陆瑾的确动了杀心。荐福寺 沈风禾照旧从金身佛像后面出来。 只是今日待得有些久,陆汝珍着急了,中途来过一次,幸而守在佛堂外的瑟罗机敏,推说她正潜心聆听慧空法师讲经,方才搪塞过去。 陆汝珍虽暗自抱怨这位新寡的嫂嫂忒多事,但念及是为亡兄超度,也未多言,被沙弥引至另一处佛堂听经去了。 沈风禾理好鬓发衣饰,步履匆匆赶往那处佛堂。 彼时,陆汝珍跪在蒲团上,眼皮直打架,背影也摇摇晃晃的,仿佛下一刻便要睡倒过去。 沈风禾一推门,陆汝珍吓了一跳,赶紧睁大双眼站起来狡辩:“我……我可没打瞌睡,也没对佛祖不敬啊!是这经卷上的字太小,烛火又暗,我才凑近了细看……” 边说,边心虚地偷觑沈风禾神色。 沈风禾岂会不知这小娘子的心思?却也不戳破。 毕竟,这一个时辰她不是在威胁别人杀人放火,就是琢磨着怎么搅乱天下。 相比之下,她更是毫无敬畏之心。 沈风禾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小姑素来心诚,我岂会不知?倒是我,因太过思念郎君,又央慧空法师多讲了两卷经文,这才耽搁了时辰,还望小姑勿怪。” 陆汝珍摆摆手:“阿兄都去了你还这般记挂他,我有何好怪的。再说,这荐福寺的法师讲经虽平常,那‘胡呗’唱得是真响,怕是二里外都听得真真儿的!阿兄在黄泉之下定然也能听见,如此,他也该安息了。” 沈风禾欣慰颔首,心中却感叹,可不是传得远么? 连魏博进奏院西厢都听得真切。 也正是因为这胡呗才叫那姓陆的识破她身份。 看来这姓陆的和陆瑾还真有几分缘分。 不过陆瑾听得到,陆瑾可就未必了,此刻只怕陆瑾已经化成一具瑾骨了吧! 沈风禾没再接话,两人一同回府去。 然则,当听到沈风禾与康苏勒密议,欲借裴柳内斗扳倒庆、岐二王时,他又改了主意。 纵是死敌,他们当前的目标却诡异的一致——他也想借助裴柳内斗扳倒二王。 如今,他沦为奴籍,被困进奏院,暂时无法逃出去,大业也就此停滞。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借力打力,用一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 其一,先借魏博之势,助沈风禾搅乱长安,剪除二王,扫清和他竞争储位的障碍。 其二,借势之时,再谋脱身之法。若一切顺遂,待出去之日,他便是圣人唯一可托付江山的人选,到时,大位唾手可得,大仇也可得报。 其三,沈风禾此刻自身难保,待他出去后反手除掉她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或可挥师北上,一举收复河朔,削平藩镇,重振大唐。 如此想来,此番阴差阳错身陷魏博进奏院,倒未必全是祸。 善加利用,反能借魏博这股东风,大大增添他问鼎帝位的胜算。 正是这番利害权衡之下,陆瑾在认出沈风禾的那一刻果断收敛杀机,反而做出一副恭顺姿态,甘为她所用。 沈风禾纵然阴险狡猾且与他交手数次,可从未见过他的样貌,果然应允。 一切颇为顺利。这一日过得极为疲累,沈风禾虽已倦极,却不会漏算任何一子。 临睡前,她将接头之事细细交代瑟罗。 末了,她又执起瑟罗的手,将今日瑟罗在佛堂的机敏应对好生夸赞了一番。 瑟罗虽一贯冷脸,却也架不住沈风禾的甜言蜜语,耳根悄悄泛了红。 沈风禾莞尔,随即又教了瑟罗日后若遇类似情形该如何应对。 瑟罗听得极是认真,眼中不觉流露出钦佩之色。 沈风禾本是在笼络瑟罗,但看着瑟罗认真的侧脸突然真的想起了她的阿弟。 阿弟和瑟罗年纪一般大,都是十六岁。 幼时,父亲被妾室蛊惑,懒怠她们母子三人,她和阿弟过得并不好,常常被苛待和欺负。 每每被韩氏欺负时,个头尚不及人腰高的阿弟总会像头狼崽子一般冲在前头护着她。 每每得了什么新奇吃食、精巧玩意儿,阿弟也总是巴巴地捧到她眼前。 后来,她学会了反击,将那些妾室一一斗倒,她们母子三人的日子才渐渐好过。 阿弟依旧不改本色,在她险些被送去和亲时,瘦瘦小小的他竟提了剑日夜守在她房门外,不许任何人带走她。 那一刻,沈风禾便打定主意此生定要护阿弟周全。 然而阿弟先天不足,身患早夭之症。 她顶着重重压力,强行扶持阿弟承袭父亲的节帅之位,自己则代掌政务,只为让他安心静养。 这两年,阿弟的病总算有了一点起色,但要根治,据说只有一位隐居在燕山的名医能做到。 故而,她赴燕山,射杀陆瑾是其一,为阿弟求医才是重中之重。 名医确是被她请出了山,可惜……一同葬在了那场雪崩里。 她曾拼死想救出这位尚存一息的名医。 然而积雪太厚,经过一夜更是已凝成坚冰。 她十指挖得鲜血淋漓,终是挖不开厚厚的冰层。 老大夫约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隔着冰雪艰难地对她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费力气。 沈风禾于是眼睁睁看着阿弟唯一的希望破灭…… 阿弟从前被她精心照顾方能续命,如今她不在了,他被叔父所囚定然备受苛待,也不知还有多少寿数…… 想到这里,沈风禾轻抚瑟罗鬓发,眉宇间凝起一抹愁。 看来,她还得加快动作。 否则,纵使她脱困归去,救回的怕也只是一具枯骨了。 接下来,他只需继续博取沈风禾信任,便可借助她的手操控长安局势。 不过,他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沈风禾梳着妇人发髻,显然是已嫁入长安。 既为人妇,她为何还要豢养面首,还必须要在两月内有孕? 从沈风禾和康苏勒的对峙来看,她并不是甘愿做此事,而是被其叔父所逼。 她的叔父是故意要羞辱于她? 然则即便是羞辱,也不需诞育子嗣。 难道,是她嫁的夫君不能人道? 陆瑾指尖轻扣着桌案,陷入沉思。 昏迷一月,又被困在这深深庭院之中,很多事他暂时没法得知,也没法猜透。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 沈风禾的夫君头上这顶绿头巾是戴定了。 想到这里他哑然失笑。 也不知是哪位世家郎君摊上了这事。 着实,是有些倒霉了…… 一处破旧已久的老宅,近来夜晚忽然亮起了灯。 烛火微弱,不知是主人家已经窘迫到用不起灯油了,还是捻了一撮灯芯,刻意掩人耳目。 康苏勒再三对照,确认此处就是徐文长的藏身之处后,指派了一个生面孔去叩门。 说是叩门,实则这宅子只用篱笆草草围了一圈。 牙兵的手刚触及篱笆,这门便自行松开了。 “吱呀”一声,屋里那点微弱的火烛瞬间被吹灭。 愈发显得有鬼。 牙兵径直踏入荒芜的庭院,低声对门缝叫道:“徐文长可住此处?” “你们找错地方了!这里没这个人。”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原本闪了一丝缝隙的门被死死关紧。 “哼,你就是徐文长吧?我知你有大仇未报,特来相助。前些时日你和陆先生的约定忘了么?” 门后,正紧攥着门闩的徐文长闻言神色陡然一松,将那门重新拉开一道窄缝:“你是陆先生派来的人?” “不错。”牙兵答道。书生。 那个被康苏勒买来给她做面首,然后又诈死逃走的书生。 只有他符合! 可这么一来,这个姓陆先前说的话便不全可信。 沈风禾眯了眯眼:“你骗了我,不是你模仿这个书生诈死,而是这个书生听你的话诈死才逃出去的吧?” 陆瑾也不再掩饰,坦然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谁帮谁有那么重要么?何况,我终究没逃过郡主法眼,如今,又成了郡主的裙下之臣,郡主又何必拘泥于这等细枝末节?” 三言两语既恭维了她,又卖了一番惨。 沈风禾偏偏很受用被人奉承的感觉,轻哼一声:“你若是日后安安分分做我的人,我可以不追究。倘若你有异心……这便是把柄,康苏勒正恨不得将你剥皮实草,到时候我可不会护你分毫!” “郡主大可放心,血海深仇未曾得报,身家性命全系郡主一人,在下岂敢生出二心?” “人,我知道了,不过,这等驱狼吞虎、借刀杀人的伎俩用得着你教?你未免太小看本郡主了!”沈风禾不屑。 陆瑾抿了口茶:“郡主教训得是。如此,此事便全权交由郡主。若有结果,还望郡主及时告知于在下。” “不是告知,是通知。”沈风禾忽而欺身向前,隔着几案迫近他面庞,“纵使我尊你一声‘先生’,你也不可忘了那张奴契尚在我掌中。” 陆瑾波澜不惊:“好,在下谨记郡主教诲。” “倒也不必时时如此拘礼。”沈风禾忽又吃吃笑起来,一指勾起他下巴,红唇轻启,“咱们之间可不只扳倒二王,搅得朝堂翻云覆雨,还要应付叔父的威逼做一对临时鸳鸯呢——叔父的耐性一向欠佳,若是两个月内我的肚子还没动静,到时候你我莫说大业,性命都难保,知晓么?” 陆瑾捏着瑾瓷杯的指尖攥紧,微微笑:“在下必会让郡主满意。” “满意?” 沈风禾葱瑾的指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眼尾斜挑,带着戏谑与挑衅:“就你这副身子骨,怕是将本郡主变成今日这般程度都力有未逮吧?” 陆瑾纵然城府再深,再能隐忍蛰伏,到底是个男子。 他眸色翻涌,笑意却更深,危险又嗳昧:“那郡主不妨拭目以待,看看到时究竟是谁先低头。” 徐文长探头望了望,见门外仅此一人,这才放心开门,一把将来人拉入院内。 “五六日不见动静,在下还以为先生是把在下忘了,如今看来,倒是文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先生果然神通广大!”徐文长声音急切,“那先生遣尊驾前来,敢问是要如何助文长复仇?” 牙兵随即将先前沈风禾转述的写血书、入柳府、告御状的谋划细细道来。 徐文长凝神静听,频频点头,忽然想到,难怪那日他要用血记下住处之时,先生阻拦,说他的血还有别的用处。 看来,早在那时先生便已谋划好了一切。 如此城府,徐文长又不禁佩服几分,当下还有什么不愿的,直接咬破手指:“好!挚友皆含冤而死,文长也险些丧命,此仇不报非君子。莫说是一封血书,便是放尽我的血我也心甘情愿!” 说罢他洋洋洒洒,将礼部侍郎钱微如何贪墨受贿、操纵科场,以至新科进士十之有七乃行贿得中的丑行一一书于纸上。之后,他又将挚友上诉反被暗中谋害,自己也被污蔑、卖入黑市险些丧命的经历尽数控诉。 牙兵接过血书,验看无误,道:“陆先生不想暴露身份,所以,伸冤之事须你独自出面,你也不可对任何人提起陆先生曾暗中助你之事,你可能做到?” 徐文长连连点头:“先生于文长更有救命再造之恩,文长便是宁死也不会将他供出来!” “有你此言先生也可放心了。”牙兵又道,“先生虽不宜出面,但想好了能助你的人——柳相。然柳相行事向来谨慎,你若贸然持血书叩门,反令其生疑。所以,陆先生叫你再扮一回奴隶,婉转告之,你可愿意?” 徐文长记得陆先生在救他之时就曾告知过他将来要受一点苦头,他早有准备,毫不犹豫答应:“这点苦头算什么?文长愿意。” 丧彪和馒头早蹲成了两个圆滚滚的绒球。 沈风禾特意留了些剥好的虾仁碎,拌了点温热的米饭,摊在小碟里。 两只狸奴埋着头,呼噜呼噜吃得欢。富贵缠着呜呜叫,沈风禾直接赠它一根大棒骨。 正忙得热火朝天,烤炉散出更浓的甜香。 沈风禾打开炉门,一股热气扑来,盏里的果挞已经烤得金黄,嫩得能晃悠,莓果的红、樱桃的艳,嵌在金黄的挞心里,瞧着就喜人。 她刚把果挞端出来,饭堂已然在闲聊。 史主簿啃着麻辣小虾道:“我说少卿大人的脸定是叫丧彪挠的,这都好几日了,印子还不消下去。” 陆珩正慢慢踱进来。 孙评事沾沾自喜,“你们还大理寺的呢,平日都是怎么办的案,这明显就是牙印。” 他盯了一会,笃定道:“定是富贵咬的。”【】 55-60 第 56 章 书院案 孙评事想了一会又道:“富贵牙尖得很,前几日还啃了我案上的卷宗系带。” 眼下沈风禾放养富贵,也不将它放在后院拴着,富贵便东溜达,西逛逛的,每个地儿都踏足过,连大理寺狱都去过两回,甚至把丧彪偷藏的老鼠干给刨了更别说啃卷宗系带了。 好在它只是啃系带,并没有弄脏弄乱卷宗。 且啃的那份卷宗,竟叫孙评事瞧出来不少端倪。本是个兄弟阋墙,表弟爱上兄嫂谋夺家产,险将家中老夫人毒死的案子。 没想到叫孙评事仔细一查,竟是管家与家中二爷滚到了一起,要除去大哥。他知晓表弟的心思,便做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嫁祸那表弟。 孙评事一边挠着头说“竟还有这种事”,一边将这冤案给破了,还得了嘉奖。 自此富贵儿就他眼中就成了大理寺神犬,逢人便夸“我们家那富贵儿啊,真神”。 大家听了便也跟着他夸富贵,有时也“神犬神犬”地叫。 唯有少卿大人,不太待见它。 沈风禾仔细一看,面前男子约摸二十岁上下,身材清瘦,身穿象牙色直裰,脸色也跟衣裳一样煞白一片,衬得两只眼睛越发漆黑幽深,加上眼下的淡淡青紫,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人,倒像是从墓里刚爬出来的男鬼,还是怨气很大的那种。 沈风禾本该害怕,可注意到这“男鬼”眼下淤青,她将擀面杖一扔,两眼顿时放光道:“是你啊!” 擀面杖掉在地上猛地一敲,陆瑾再次被她吓得眼前直冒黑星,手捂心口窝就差当场撅过去。直等抬眼一瞧看清是谁,才长舒口气道:“怎么是你。” 感觉他人要倒,沈风禾赶紧搀扶起他:“怎么不能是我,我一个厨子,不在厨房还能在哪,倒是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干嘛,把我吓了一跳。” 陆瑾心想这到底谁吓谁啊,手掌依旧抚摸着心口,余惊未消道:“我是来找人的,见厨房烛火还亮着,以为是他来这吃宵夜。” 沈风禾想了想,摇头:“我已经在这待一晚上了,没见有什么人来,你大概找错地方了。” 陆瑾经这一顿连吓带惊,原有思绪早就飘远了,皱眉不悦道:“那我就不找了,回头再和他算账。” 沈风禾见他要走,连忙抓紧了他胳膊:“你别急着走,等一下子。” 陆瑾顿了步子,转脸瞥了这小厨子一眼,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 沈风禾将陆瑾拉厨房里面,把他摁凳子上坐好,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药瓶出来,拔掉塞子往掌心倒出了点东西,指尖搓了搓,伸手便要沾到陆瑾眼下。 陆瑾下意识后仰,眼盯沈风禾指尖那红红一片,警惕道:“这是什么东西。” 沈风禾给他小心抹在伤上,柔声说:“红花油啊,我亲手熬的,治淤伤特别好。我这两日便想给你,可一直没找到你人,话说你到底在哪当值啊,怎么打饭都看不见你。” 陆瑾这才反应过来,他好像一直没跟这傻厨子透露自己的身份。 这该怎么开口,我是你的顶头老大?你的少瑾大人?你的大老爷? 不行,太装了。 “我是……”陆瑾闭眼思索片刻,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睁眼想扯谎蒙混过去,却正对上了沈风禾的眼睛。 看得他有点发愣。 小厨子脸颊白白嫩嫩的,离这么近都看不到汗毛孔,跟块软豆腐似的。眼睛的形状有点像杏眼,大而圆,里面黑白分明,眼白里找不到血丝,干干净净,少见的清澈。 大理寺里不是当差的就是坐牢的,陆瑾见惯了或充血或浑浊的双目,乍对上这双眼睛,有点舍不得移开目光。 虽然他不是很想承认,但这小厨子,长得还挺好看。 “沈风禾。”蓦地,陆瑾叫了声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叫完之后,他眼里忽然滚下一颗泪珠出来。 沈风禾被吓了一跳,连忙询问:“怎么了?你怎么哭了啊?是我手重弄疼你了吗?” 陆瑾缓缓摇头,眼眶通红,抬手颤颤指着自己的眼下:“你做的这个红花油——是用辣椒做的吗?” “不是啊。” “那它为什么上脸会这么辣!辣死我了!” 陆瑾起身一个箭步冲到水缸旁,捧水疯狂洗起眼睛,嘴里哀嚎不断:“好辣!好辣!” 沈风禾懵了,看着这幕喃喃道:“辣……” 她转脸看到案板上未臼完的辣椒,忽然恍然大悟道:“我对不住你!我想起来了,我刚刚好像是臼完辣椒没洗手来着!” “你害死我算了!”陆瑾咆哮。 沈风禾赶紧上前察看他的情况,又是递帕子又是吹眼睛,一番折腾下来陆瑾总算消停,就是俩眼睛肿成了核桃一般,视野从一大片变成了一条缝儿。 陆瑾恼羞成怒,顶着俩肿泡眼对沈风禾一顿嗷嗷:“你说你大半夜臼什么辣椒!你不臼辣椒我至于变成这样吗!你跟我有仇吧,哪回遇见你都没好事!” 沈风禾又愧疚又委屈,抓着衣角嗫嚅道:“还不是因为陆瑾那个狗官……” 陆瑾耳朵一竖,气焰顿时消了下去,诧异道:“和陆瑾有什么关系,不对,你为什么叫他狗官?” 他自诩不是什么包公转世狄公附身,但任职以来也一直兢兢业业做好分内之事,这“狗官”二字安在他头上,怕是有失天理吧。 沈风禾更加委屈起来,垂着俩大眼睛,泫然欲泣道:“若非他那么能吃辣,我何苦大半夜还在这做辣椒粉。” 陆瑾老脸一红,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话是这么说,可那也不至于称他为狗官吧。” 这狗官的门槛也太低了些。 沈风禾眼一抬,通红着双目道:“怎么不至于!要不是他断起案子来糊里糊涂,我至于被大理寺关那么久,出来连天香楼的招工时间都错过了。你知道我赶了多远的路才到京城吗?整整两千多里地!鞋都磨破了好多双,结果可好,就因为他,全部的辛苦都白费了!” 陆瑾被沈风禾眼中的痛意震住了神,低下头一时无话,表情复杂。 过了片刻,他才有点小心地抬起头,温声试探道:“或许,陆大人不是故意的呢?” “不管是不是故意,结果都已经这样了。”沈风禾冷声说,抬手抹了下眼中泪花,“反正我是不会原谅他的,在我眼里,他就是狗官,天下第一大狗官。” 陆瑾无话可说,只好点头附和:“是是是,狗官狗官。” 他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神经,或许是出自愧疚心,抬手居然想给这小厨子擦下眼泪。但等手伸出去,陆瑾倏然听到窗口有道劲风袭来,便将手一低,本该落在沈风禾脸上的手落在了她的肩头,照着便是猛地一推。 沈风禾直接被推到了地上,摔了好大一个屁股墩儿,疼得她直嘶凉气。她正感到莫名其妙,眼前便闪起一道寒光,抬脸定睛一瞧,只见厨房竟多了个一身夜行服的黑衣人,手持长刀,刀刀劈向肿眼泡,力度凶狠至极。 陆瑾躲了几刀,顺势将滚到脚边的擀面杖踢到手中,挡下一刀喊道:“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叫人!” 沈风禾终于回神,赶紧爬起来跑出厨房,扯开喉咙大喊:“来人啊!有刺客!快来人啊!” 厨房在二堂,护卫多聚集在一堂,听到动静赶来也需要时间,不可能眨眼工夫飞过来。 沈风禾边跑边喊,直喊到没了力气,才停下来扶着腰大喘粗气。 喘气的工夫,她突然想到:“不对,我怎么把他一个人扔在那了,他那么瘦,看起来很不能打的样子,万一被劈两截儿了怎么办?不行,我已经害惨他了,不能再抛下他独自逃命。” 沈风禾心一横牙一咬,转身又冲了回去。 厨房里,那两道身影已经从里间打到了外间。 沈风禾弓着腰摸到里间,手从菜刀一路摸到大萝卜,最后灵机一动,把盛满辣椒粉的臼窝揣怀里了,又鸟悄儿溜到了外间。 膳堂里已经乱到没眼看,饭桌被砍得七零八落,分不清哪条是桌子腿,哪条是板凳腿。 沈风禾一路溜到打斗声旁,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桌子悄悄爬上,然后找准方向,高举臼窝喊道:“黑眼圈大哥!弯腰!” 陆瑾碍于视线受阻不能直取对方狗命,本心情沉重,听到身后那动静,竟忍不住在心里翻起白眼,心想谁是你黑眼圈大哥,臭小子回来添什么乱。 但他还是弯下腰身。 电光火石间,沈风禾将臼窝一泼,里面的辣椒粉铺天盖地撒向黑衣人,正中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上。 黑衣人痛呼一声,估计以为是中了什么毒粉,收刀纵身逃去了膳堂外。 陆瑾想去追,被沈风禾拦住说:“行了别追了,你先管管你自己的眼睛吧!那家伙那么凶险,不能交给其他人去收拾吗?” 陆瑾扔掉手里擀面杖,揉了揉眼,因被辣椒粉呛到,不停打着喷嚏道:“是啊,的确凶险,差一点你就又要背锅了。” 沈风禾:“什么背锅?” 陆瑾:“你说呢,我刚刚如果死在这里,第一个有嫌疑的就是你,谁让你是厨子——阿嚏!” 沈风禾瞬间打了鸡血,袖子一撸冲向门口,龇牙咧嘴地骂道:“狗东西!我弄死你!” 陆瑾赶紧去追她,抓住她手臂好声劝慰:“息怒息怒,我这不没死成吗,那家伙反正有别人收拾,你就别追了。” “我不管!让我背锅就是不行!”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膳堂的门,正撞上带领众多护卫前来救人的何进。 何进不知经历了什么,一身公服都被扒干净了,全身上下就还剩条孤零零的裤衩,两手捂在胸前,不自觉地打着哆嗦。 他抬眼一瞧,顿时泪如雨下,死了亲爹似的仰天嚎嚎道:“少瑾大人!还好您没事,小的都担心死您了!” 沈风禾皱起眉头:“什么少瑾大人,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好不好。” 这时,她身后的人咳嗽了一声。 沈风禾一愣,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庞录事颤巍巍伸手掀开白布,看清玉环的刹那,只觉天旋地转。 这玉环是庞文宣百晬日抓周时亲手抓来的,他还亲手在玉环内侧刻了个“宣”字,天下只有这一枚。 这些年文宣贴身佩戴,从不离身。 而今,那玉环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不不可能” 庞录事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竟咯出一口血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发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庞老!” 第 57 章 遇沈薇 方才在大理寺饭堂,众人围着鱼汤谈笑风生,庞录事还捋着他的山羊胡,眉飞色舞地讲着江南水乡吃鱼的旧事。 “阿婆,你这筐笋子啷个卖哦。” 天微亮,沈风禾打着哈欠站在菜摊前,眼睛半眯,肩膀摇摇晃晃,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春日里的笋子味道最为鲜美,用来煮粥最合适不过,焖肉更是一绝,沈风禾准备多买些,给姓陆的做粥的同时也给膳堂添道新菜,毕竟春笋也就这个把月好吃,过了季节可就吃不上了。 卖菜阿婆清点了筐中笋子数量,一口价八十文钱。 这价格属实是偏贵了,但沈风禾见笋子品相确实新鲜,便也没再还价,直接掏出钱袋道:“这几筐我都要了,等会儿会有大理寺的人前来拉走。” 沈风禾抬脸递钱:“您以后再有这样品相的笋子,不必当街叫卖,直接送到大理寺便——” 就这么抬脸递钱的工夫,沈风禾只感觉面前似有道清风一晃而过,再低头,手里的钱袋就没了,让她傻眼。 “我钱呢!” 沈风禾咆哮一声,转头猛地望去,正望见一道狂奔猛跑的瘦小身影,手里抓着的正是她的钱袋。 夭寿了,天下脚下当街抢钱,还有没有王法了。 “死东西!”沈风禾拔腿便追,表情都被晨风吹到扭曲,呲牙咧嘴地大骂,“你有种给我站住!我弄死你!” 对方一听,跑更快了。 沈风禾一路狂追,眼见前面那混球要闪入小巷,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顺手捞起旁边菜摊的一根甘蔗,扬手便给抡了过去。 甘蔗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接着只听“嘣”一声,正中小贼后脑瓜,小贼顿时停了动作,直愣愣地往前栽了过去。 沈风禾总算放宽心,抹了把额头的汗放缓脚步,大摇大摆地走去道:“跑啊你倒是,接着跑啊,扒手我见多了,当街抢钱还是头回见,你知不知道被抓住了是要被大理寺割鼻子的?” 她过去捡起钱袋,将这小贼翻过面来打算暴揍一顿,结果看清对方长相的瞬间,她竟是下意识愣了愣。 跑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人个子真小,现在看脸,这模样,根本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嘛。 沈风禾皱了眉头,不悦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抢钱,你爹娘怎么教你的?” 一甘蔗抡太狠,小孩表情还懵着,木然地喃喃道:“爹娘死了,没有爹娘。” 沈风禾心头一震,又仔细打量了遍这小孩,见他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瞬间明了,心说原来是个小乞丐啊,也是够可怜的。 她想了想,从钱袋里摸出一个大子儿,交给他道:“听好了啊,我看你年纪小,不想跟你计较,这钱就当是我请你吃碗面的,以后不准再干坏事了,不然你会蹲大牢的。” 小孩没接钱,表情仍是木然一片,只不过眼眸从低垂着,变成直直盯着沈风禾,其中依旧没什么波动在,死寂平静。 沈风禾见他不接,干脆把钱硬塞到了他手里,语重心长道:“我告诉你啊,人只要有手有脚,脑子没病,到哪里都不会被饿死的,何况这还是京城,砖缝儿里都能抠出金子来,自己凭本事赚的钱,虽然少,但是花的心安,懂不懂?” 小孩没点头也没摇头,还是这么愣愣看着沈风禾。 沈风禾摆摆手:“行了,别傻蹲在这了,赶紧跑吧,不然等官差来了我可救不了你。” 小孩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一下子爬起来,身姿利落地溜进旁边漆黑的巷子中,转眼不见踪影。 沈风禾起身长叹一口气,转身想回大理寺,却被初生太阳一下子晃了眼。 等她揉好眼睛再睁开,便瞬间被眼前景象看呆了神。 只见满街明亮,街边高大的榆钱树上挂满了各式精美灯笼,灯笼上还有绑的红绸丝带,风起时丝带随风飘动,一眼望去,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在路两边,各大勾栏瓦舍已经开门迎客,身着纱衣梳飞天髻的女娥们个个犹如天仙下凡,在朱楼高阁上嬉笑逗骂,挥着衣袖陪恩客玩起捉迷藏的游戏—— “这边这边,国舅爷跑反了,奴在这边。” “哈哈国舅爷别光顾着抓她呀,奴就在您边儿上呢。” 眼绑红绫的白胖子似被捉弄急了,直接从袖中掏出大把银钞招呼引诱,顿时反客为主,张手一捉一个准儿。 “哎呀国舅爷坏死了,手往哪抓呢,奴不跟您玩了。” 沈风禾听着耳旁的娇声软语,闻着飘散在空气中的脂粉香气,转头再看小乞丐消失的方向,只觉得方才像是做了场梦。 她心情忽然说不上来的发堵,迈着木讷的步伐回到大理寺,做起饭来也在发堵。 何进混到后厨,看到沈风禾手起刀落将笋劈开,动作老练地剥出里面雪白笋心,不禁感慨道:“小厨不仅做饭绝,买菜也是一绝啊,这么好的笋,一般时候可真买不到,果真应了那句老话,伶俐的人干什么都伶俐,我看你即便不当厨子,干别的照样能混出名堂。” 沈风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呵道:“得了吧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少瑾大人又想吃什么了。” 何进被她点破,瞬间哭丧起脸来:“小厨,江湖救急啊小厨,和少瑾大人没关系,和我有关系!” 沈风禾还是头回见何进这德行,不禁抬脸问道:“怎么了?” 何进:“是这样的,这不圣上龙辰要到了吗,按照惯例,京城会有三日灯会,我去年就答应好小翠要陪她看灯,但是咱们大理寺根本没个休沐的时候,所以我……我就想拜托一下小厨,能不能在这三日里,稍稍接一下我的班,好让我去陪陪我未过门的小媳妇。” 沈风禾一下子将菜刀立进了案板里,转头不耐道:“你有没有搞错,我一个做饭的厨子,你让我去接你一个贴身书吏的班儿?你不会找别人吗?” 何进腆着个脸:“别人也忙啊,再说了,我也不好意思。” 沈风禾惊诧:“对我你就好意思啦?” “嘿嘿谁让咱俩熟呢。” 沈风禾将菜刀拔出-来,将鲜嫩的笋切成片道:“不帮,爱找谁找谁去,我看见你家大人那张脸我就气得慌。” 何进瞬间委屈起来,抱住沈风禾胳膊就开始摇晃哀嚎:“都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眼见我下半年就能把小翠娶回家了,小厨你不能这样见死不救啊,我不陪她看灯她肯定生气,她一生气她就不嫁给我,她不嫁给我我也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 沈风禾急了:“你撒开我!你再这样我拿刀劈你了!” 何进:“得不到小翠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你劈死我吧!” 沈风禾气得牙痒痒,差点真把何进宰了。 半个时辰后,内衙书房外响起了两下敲门声。 陆瑾正忙着批折子,头也不抬地说:“进。” 门被一下推开,进来了满脸不爽的沈风禾。 陆瑾抬脸见是她,不由笑道:“哟呵,怎么是你,膳堂现在已经发展成送饭上门了?” 沈风禾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走过去将食盒往案上一放,冷冰冰道:“你的好下属已经跑去陪媳妇看灯了,未来三日由我亲自给你送饭,赶快吃吧,吃完了我好把家伙什带回去。” 陆瑾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这碗香菇笋片粥,心想昨晚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小厨子还真放在心上了。 而且该说不说,这卖相还真勾起了他些许食欲。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舌尖上,香菇软弹,笋片脆嫩,米粒被熬至稀烂,白米的清香全被催发而出,与食材的鲜美融为一体,粥里未有过多调味,半匙清盐足以勾出所有滋味,一口下肚,唇齿生香。 陆瑾清冷一夜的五脏六腑顷刻熨帖温暖起来,连带郁结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不少。 他抬头,想夸小厨子两句,结果见对方垮着张脸,不禁哑然失笑道:“知道的清楚你是来给我送饭,不知道的以为你来上刑呢,就这么讨厌看见我?” 沈风禾“啊?”了一声,显然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瑾在说什么,挠了挠头懊恼道:“也不全是因为你吧,我今早钱袋被抢了,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呢。” 陆瑾挑了眉梢,用勺子搅了搅粥道:“还有这种事?派人去追了吗。” 沈风禾摇摇头:“哪里还用麻烦别人呢,我自己就已经一棍子把那小贼抡趴下,抢回钱袋了。” 陆瑾两眼亮了亮,看着沈风禾,口吻带了些真心实意的钦佩:“你这么厉害啊。” 沈风禾最受不得夸,一夸就容易飘,当即手叉腰上下巴一抬道:“那是,我是什么人,我要是没两把刷子,我能千里迢迢全须全尾地赶到京城来吗?我也就是老实了点忠厚了点,要不然啊,早包片山头当山大王去了。” “违法乱纪的事情不能做。” 大魏最高司法机关头部官员·现今大理寺唯一掌权人·三法司巨头之一的陆瑾陆大人,喝着粥默默说道。 沈风禾瞬间怂了,赶紧讪笑:“我也就是说说,我胆子小我不敢的,再说我身为厨子,我能把菜做好就行了,哪会干那些乱七八糟的。” 陆瑾点头,很满意她这个觉悟,也很满意她做的这碗粥。 他又舀起一勺准备送入口中,同时想起来问:“对了,你刚刚说你把那个小贼揍趴下了,现在他人在何处,可已经扭送进牢狱了?” 这按照大魏律法,轻则牢狱之灾,重则皮肉之苦,反正别想轻易过去。 “没有啊,”沈风禾嘴快道,“我把他放走了。” 放走了。 三个字如晴天霹雳,差点把陆瑾嘴里的粥给劈出来。 “他好像,好像叫他叫明崇俨。听说如今在冀王府当文学,是从六品上的官职,凭着方术和医术,能缓陛下头疾,很得天后娘娘的赏识,是大红人。” 第 58 章 疼疼我 沈风禾将“明崇俨”重复几遍,眉头微蹙。 她咬了一口馎饦,想了一会,“我似是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她正思忖着,对面的沈薇已经把最后一口馎饦扒进嘴里,含混回:“姐姐许是在姐夫那儿听过吧,我听府里下人嚼舌根,说最近陛下头疾比从前大好,都是那明崇俨的方术奏效,连天后娘娘都常召他入宫。” “姐姐,你说一个整日摆弄方术的男人” 沈薇放下筷子,一脸嫌弃地擦了擦嘴,“身上怕是常年沾着香灰味,嘴里念的不是符咒就是道家经文,我嫁过去,岂不是要日日陪着他吃念经。” 她更委屈了,哭丧道:“姐姐,我不要当道姑。” 沈薇满脑子她做道姑的模样。 “怎么会。” 沈风禾看她这副样子一时失笑,温声问:“那薇儿心里,究竟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听了这话,沈薇的愁云便散了大半,细数起来。 大理寺膳堂。“哈……终于到了。”沈风禾吁吁喘着粗气,眼里再也装不下别的,撒开腿迫不及待便往门口冲,“天香楼,我来——” “砰!” 沈风禾摔了个猝不及防的狗啃泥。 堵在门口的酒楼伙计收回脚,居高临下道:“哪来的小叫花子,什么地方都敢闯。” 沈风禾颤巍巍抬起手:“我不是小叫花子,我是来,来当伙计的……” 对方表情一皱:“伙计?天香楼只在三月初一那日招工,这都三月三了,你迟了整两日,便是杂役也都招满了,当什么伙计,赶紧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沈风禾一听,眼泪都要急出来了,爬起来哽咽道:“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通融什么通融!你当你是谁啊!赶紧滚,别打扰我们开门做生意!” 一阵清风吹过,沈风禾的肩垮了下去,精气神都被吹没了。 她又抬头看了眼面前遥不可及的朱楼高阁,眼眶直发酸,转身浑浑噩噩离开了大货行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钱没了,活儿也没了。”她盯着脚尖喃喃念叨,“赶了那么久的路,受那么多的罪,全部竹篮打水一场空,都没了。” 越想越委屈,她路也走不动了,当街哇哇大哭起来。 因她明显一团孩子气,少不得有热心肠的路人停下问她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了她。 沈风禾听到“欺负”两个字,越哭越伤心,心想我这不就是被欺负了吗?要不是被关牢里那么久,怎么会错过天香楼的招工时间。现在可好,连住哪都成问题了,回家的盘缠也拿不出来,难道真得当街要饭吗? 好久没这么热闹过,又正逢饭点,打饭窗口排起长龙,处处人头攒动,饭桌座无虚席。有些来得早的打完一份吃干净,又舔着嘴角重新排起队,还伸着脖子不停张望,生怕轮到自己饭就不够了似的。 “哎我说!你们这些已经吃完的能不能别再排队了,我们后来的都一口没吃上呢!” “没吃饱当然得再排啊,你们来得晚怨谁,吃不上与我们何干?” “你小子是不是想打架!” 沈风禾脑门青筋直突突,忍无可忍踮脚大喝:“吃饭就吃饭!要闹出去闹!” 她的声音一出来,顿时没人敢吱声了,毕竟民以食为天,锅铲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沈风禾耐着性子继续打饭,连菜带汤加饼子舀完一大勺道:“下一个。” 正好是举着饭盒的主簿王才,之前审过她的那个。 王才盯着面前这张别提多熟悉的脸,震惊的胡子直颤,皱着眉道:“你不是那个,那个谁来着……” 沈风禾:“吃不吃粉条?” 王才:“吃。” 沈风禾:“要不要饼子?” 王才:“要。” 沈风禾:“得嘞,下一个!” 王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捧着满盒饭菜坐在了录事张宝对面。 他绷起张老脸,冷哼道:“究竟是谁把那小子招进来的,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怎么能任用一个曾有杀人嫌疑的家伙?此事太过荒沈,我一定要禀告少瑾大人,让他下令将这小子逐出大理寺。” 张宝吃得满面通红,狼吞虎咽道:“王主簿快尝尝吧,这菜太好吃了,鲜美爽口,比肉还香呢,就着饼子真是绝了。” 王才瞥了眼饭盒中裹挟鲜红碎椒的翠绿菜叶,以及浸在汤中的金黄锅饼,咽了口唾沫,别开脸仍是冷哼:“我怕有毒,不吃。” 张宝两眼一亮,张手夺过他饭盒:“那我就不客气啦!正愁不够吃呢。” 王才:“这!你!不可理喻!” 他又看到隔壁桌上的何进,顿时大感欣慰,过去拍了下何进的肩道:“何书吏,正好你在这,这个沈风禾……” 何进转脸,鼓囊着俩塞满饭菜的腮帮,一嚼一嚼口齿不清道:“王主簿找我有事?” 王才:“……” 王才:“没事了。” 老头在心里很是呜呼哀哉了一番,感觉大理寺要完。 打饭窗口,沈风禾将盆底最后一点汤汁也刮干净,舀过去时递以年轻胥吏一个抱歉的眼神,表示真的丁点也没有了。 胥吏哭丧着脸,捧着饭盒找地方坐去了,背影格外凄凉。 沈风禾看了眼满堂狼吞虎咽的人,又看了眼干干净净的桶,心中不解道:“这大理寺里的人怎么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怪不得之前感觉每个人都那么凶,合着每天都吃不好饭啊。” 这时何进又蹿到她面前,捧着只干净饭盒道:“劳烦小厨再给来上一碗。” 沈风禾给他看了眼比禾包还干净的桶底,无奈耸了下肩道:“没了。” 何进瞪大了眼睛:“这就没了?我还没给少瑾大人打饭呢,这可如何是好。” 沈风禾看他那副要哭的样子,忍不住安慰他:“没事儿,饿一顿又死不了人。” “可是少瑾大人已经饿了好多顿了呀。” “好多顿是几顿?” “七天。” 沈风禾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她扶了扶桶站稳脚步,极其费解地重复一遍道:“少瑾大人?七天没吃过东西?” 何进点头。 “那他怎么活下来的?” “喝水,喝茶,偶尔能捏着鼻子喝下碗汤。” 沈风禾脑瓜子直嗡嗡,如果她之前觉得陆瑾是个大坏人,那现在,陆瑾在她心里连人都不是了。 谁家活人七天不吃饭?她一顿饭少了肉都感觉跟没吃一样。 沈风禾对这狗官越发好奇起来,双手撑腮对何进道:“什么情况,展开说说。” 何进难得遇到个愿意听他诉苦的人,本想跟倒豆子似的将少瑾大人那点难言之隐全抖落出来,不料话到嘴边仅是叹息一句,道:“一言难尽,总之辛苦沈小厨再做碗饭,我带回去看能不能让大人吃点,好歹给他把命续上。” 沈风禾皱起眉头:“可现在厨房确实没什么食材了啊。” 话音刚落她灵机一动,低头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抬脸一脸好心道:“有了,我知道给少瑾大人吃什么了,你且稍等我片刻,马上就好。” “那感情好,辛苦小厨!” 沈风禾转身回到灶台,顺手将剩下那把干粉条扔进水盆泡上,重新升火熬油。 等油热的过程中,她切了点蒜末葱花,以及一大把红辣椒。 切了一大把不过瘾,沈风禾又切了第二大把,边切边笑:“嘿嘿,陆瑾,这可是你给我送上门来的机会,嘿嘿,我让你一口上头,两口销魂,三口升天,我毒死你嘿嘿……” 油热,沈风禾舀起一勺油浇入料碗中,只听一串噼里啪啦的响,直炸出半碗红油,香味扑鼻。 沈风禾往里加了小勺酱油,大勺香醋,捏了小搓盐洒里面。调好拌好,粉条也被泡软,粉条下锅,没多久粉熟水开,捞粉前先舀出煮粉的汤泼入料碗中,香气顿时又被激发,酸辣气直冲脑门,都不必尝,闻一下气味便要人哆嗦打喷嚏。 最后捞粉,晶莹剔透的红苕粉卧在鲜红辣汤中,再予以翠嫩欲滴的芫荽末点缀,即便是不馋这口的人,看着也止不住分泌口水。 沈风禾笑眯眯将粉端到打饭窗口,对着目瞪口呆的何进道:“这就是我给少瑾大人专门准备的美食佳肴——酸辣红苕粉。” 何进一脸死了爹的表情,闻了一下便止不住打喷嚏道:“这……这怕是使不得吧,大人连油星儿都不吃,如何能享用这个,何况它也,阿嚏!它也,阿嚏!太辣了点吧?吃坏人可怎么使得。” “谁说能吃坏人啊!”沈风禾义愤填膺道,“我老家人都是吃辣椒长大的,可没听说有吃辣把人吃死的。而且我告诉你,它其实就是看着辣,吃着可香了,你想象一下你嗦口粉,顺带着喝了半嘴酸汤,汤酸粉滑,回味无穷……” 何进吸溜了一下口水,认真看着粉道:“我现在就去把它端给大人!” 沈风禾笑容跟花儿一样,点头如捣蒜:“小哥,我看好你哟。” 等何进端着粉走远了,沈风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弯下腰躲窗台下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幸灾乐祸道:“就京城这个又干又燥的鬼天气,那一碗粉下肚不得去掉半条命,哈哈哈!陆瑾,我让你坏我前程,我让你关我大牢,你就等着今晚住茅厕里吧!” 沈风禾痛快极了,俗话说病从口入,她就不信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嗦完粉能丁点事没有,何况他吃之前还饿了整七天,这要下肚怕是轻则生病重则要命,哼,她才不管,像这样不辨是非的狗官,少一个就当为民除害。 至于她,她就等着被赶出大理寺就好了,横竖她只是做了碗粉,又不是真的下毒,她一个小厨子,她能有什么坏心眼。 太高兴了,刷个锅冷静一下。 “我要嫁的郎君,定要长得周正好看,就算及不上姐夫那般俊朗无俦,也得是翩翩君子的模样,断断不能是个道士打扮。再者,性子一定要温柔体贴,知冷知热,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是动辄就动刀动枪的,更不能不能像姐夫那样,一言不合就把人” 劈成两半,头颅乱飞。 吓死个人了。 沈薇想想就后怕,姐姐要是见了姐夫杀人,该如何啊。 他的下巴从后落在她汗涔涔的肩头,无奈低叹。 “阿禾怎的没沐浴,就让他这样胡闹?” 沈风禾浑身一僵,这般姿态,她眼下只能看清床头,看不见背后之人的神色。 听了这称呼,她本就因情事泛红的脸更添糜色。 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这榻上到底有没有地缝。 她想钻。 第 59 章 狐狸精 该怎么跑呢。 沈风禾将生平最好笑的,最难过的事立刻统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也不能缓解当下尴尬的处境。 他们可以是在查案时、可以是用饭时频繁交换,但绝对不能是此刻。 且她最近已经摸清了些套路。 若是说陆瑾的事,被陆珩抓包,多哄哄便好。 若是被陆瑾抓到,他他会笑着。 厢房的廊庑下,午后日光徐徐穿透菱格花窗,投下斑驳的影。 沈风禾立于窗后,同康苏勒一起隔窗相看。 为免泄露身份,八名奴隶皆以布蒙眼,鱼贯行过沈风禾面前。高矮参差,黑瑾各异,其中几人连报个姓氏都期期艾艾,遑论宋玉之才。 沈风禾眉峰紧蹙,不耐道:“带下去。” 康苏勒佯作不解:“郡主竟是一个也瞧不上?” 沈风禾冷眼睨他:“院使不妨自己瞧瞧,这几人哪个与院使当初答应我的相符?” 副使在一旁皱眉,康苏勒又解释道:“原有两人十分符合,其中一位更是天人之姿,立于郡主身侧亦不遑多让。奈何……二人中了炭毒,已然毙命。事已至此,只得委屈郡主在余下人中择选。若郡主实在嫌恶这些贱奴,或可……” “可什么?” 沈风禾看穿他龌龊的心思,不就是想自荐枕席吗? 她浑身恶寒,故意曲解:“康院使的意思是可以不必再挑了?若是如此,我便走了。” 康苏勒一连两次被当众拂了面子,心生不悦,打定主意要惩治一番看不清自己处境的沈风禾,于是道:“郡主留步!都知的意思您必须在两月之内身怀有孕,所以,郡主今日必须挑一个男子同房,否则,远在魏博的老节帅夫人和少主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康苏勒不愧是她的心腹,最知道用什么方法能拿捏她。 沈风禾目光死死盯着他,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康苏勒则一脸势在必得,下贱的奴隶和他这个相伴多年的竹马,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沈风禾会屈服的。 这将是他第一次征服她,虽还未真正得手,但压制的快感已经无与伦比。 难怪沈风禾这么贪恋权势…… 可他却猜错了。 只见沈风禾面无惧色,甚至笑了:“好啊,既如此,那劳烦院使大人将方才那八个奴隶再叫回来,我再仔细瞧一瞧,说不定有看漏眼的呢。” 康苏勒万万没想到沈风禾竟宁愿和最下贱的奴隶苟合,也不愿委身于他! 方才臆想的快意瞬间化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比前两次更大的羞辱。 廊下侍立的牙兵个个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康苏勒怒极反笑:“好!好!郡主既有此雅兴,卑职岂敢不成全?来人!将那些奴隶悉数带回,供郡主仔细挑选!” 牙兵战战兢兢,疾步趋往西厢。 庭院霎时死寂,唯余搬运尸首的厮役脚步声。 那书生已经运出去了,此时搬的乃是陆瑾的“尸身”。 沈风禾一点眼神都不愿分给身边的人,甚至看搬运死尸都比看他要入神。 然而,当看向那草席时,她忽然被一截垂下来如玉骨般的手吸引住了。 再往上,则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纵是沈风禾这般眼光奇高的人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看来康苏勒所言非虚,倒真寻了个上品。 啧,若这人还活着便好了。 她既不那么排斥,也能顺便膈应康苏勒。 可惜,可惜…… 沈风禾眼神正要挪开的时候,突然,杂役绊了一跤跌倒在地,那被草席裹住的人也被扔了出去。 康苏勒正无处撒火,厉声斥骂:“蠢材!如何当的差!” 两个杂役慌忙跪地,叩首如捣蒜。 康苏勒怒意未消,责罚道:“拖下去,各杖二十!” 随即嫌恶地挥手命其他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晦气东西抬走?” 此时,沈风禾却开口:“等等——” “还有何事?郡主今日倒是事多。”康苏勒不耐。 沈风禾却笑了:“我多事?我若再不开口,恐怕你我,甚至整个进奏院都要死在长安了。” “郡主这是何意?”康苏勒不明所以。 沈风禾缓缓踱步:“康院使随我看看这具尸身便知。” 康苏勒道:“贱奴污秽,有何可看的?郡主今日对这些贱奴未免太过青睐了,甚至是死奴?” “谁说他死了?”沈风禾挑眉。 “什么?”康苏勒皱眉。 沈风禾裙裾微扬,眉宇间带着沉思。 康苏勒只道她是俯身要去探那人的鼻息。 谁知下一刻,沈风禾抬起缀着珍珠的绣鞋毫不留情地朝着那人心口重重一踏—— 地上双目紧闭的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果然。”沈风禾目光含笑,没有半分怜悯。 康苏勒惊愕:“你是如何看出他是诈死的?” 沈风禾道:“方才杂役摔倒时此人被丢了出去,重重砸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尽管他极能忍痛,但我还是发觉他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我便猜测可能有诈。” “贱奴,胆敢蒙骗于我!” 康苏勒重重踢了一脚地上的人,还欲再发泄时,沈风禾出言阻拦:“慢着,他是我的人了,你要动他,得先问过我。” “你要他?”康苏勒抬眸。 “不行么?横竖要选一个,就他吧!” 康苏勒心下嫉恨:“可这贱奴方才诈死,乃是个居心叵测之人,你竟看得上?” 沈风禾失笑:“康苏勒,你倒说说,这如今的进奏院有哪个人对我不是居心叵测?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可笑?” 康苏勒顿时语塞。 沈风禾则饶有兴致地俯身靠近地上的人,微微垂眸:“你装得其实很好,可惜遇上了我。倘若杂役们没摔那一跤,倘若我没看那一眼……你便能脱身了,你恨我吗?” 陆瑾用指腹缓缓拭去唇边的血迹,声音低哑:“贵人慧眼,在下不敢有恨。” “不,你恨我。”沈风禾两指抬起他下巴,“你的确很会掩饰,但眼神骗不了人,你恨我恨到想杀了我。可惜你孤身一人,又有病在身,知道无法全身而退,所以选择示弱。你是个聪明人。” 陆瑾不卑不亢:“贵人见谅,在下也是无可奈何,在下姓陆名瑾,家住长安万年县,父是县衙判官,母是小户女,因得罪了五坊使全家遭难。不过我外祖家还有些许薄产,若贵人肯高抬贵手,无论金帛几何,在下必当竭力筹措奉上。” 沈风禾依稀想起从前从进奏院传来的邸报里似乎确有这么一桩荒唐事。 陆唐皇帝纵容宦官,甚至将神策军尽数交付与他们。 宦官势大,无法无天,平日里常以五坊使为职勒索百姓钱财,不少小官也深受其害,这万年一案传到魏博时还叫沈风禾耻笑了一番。 沈风禾轻轻叹息:“身世确实可怜,可惜,我怎知你说的一定是真的?” “万年隶属京兆,往来不过半日路程,贵人若存疑窦,遣人一查便知。” 陆瑾所言非虚。陆瑾确有其人,实乃他身边元随一表亲。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此事是那元随央他相助时所说,断无半分错讹。 沈风禾却未接他话头,反嗤笑一声:“查?自是不难。可你不过一介奴仆,要打要杀随我心意,凭何值得我劳师动众,派遣人手远赴万年?” 陆瑾唇线紧抿。此女心思缜密,心肠更是冷硬如铁,今日恐难脱身了。 沈风禾执意扣留此人,倒非全然出于提防。 更深一层,乃是因康苏勒步步紧逼。与其受其折辱,或被迫与那些乱七八糟的奴隶苟合,不若选一个她不那么排斥的。 此人正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她叹一口气:“你已看见了我的脸,听到了我们要做的事,如此聪慧,如此能言善辩,易地而处,你可会纵虎归山?” 陆瑾正欲辩驳,沈风禾食指倏然压上他唇瓣,突然变卦:“算了,我又不想听了。我知你才智过人,必能编出百般说辞,偏我心硬,就算你说出花来,我也不会信一分一毫!” 女人指腹柔软馨香,面庞却冷若冰霜。 陆瑾忽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紧紧盯着她。 这一瞬间的抬眸竟奇异地取悦了沈风禾。 她倏然绽开笑靥,如山花般烂漫,语气却带着残酷的戏谑:“莫这般看着我,看得我倒生出几分不忍了。我生平最厌强人所难。这样吧,我再给你三个选择——” “一,你安分留下,我保你性命无虞,还可顺手帮你报仇。” “二,你执意要走也行,但须割喉断舌,自剜双目,断尽十指。自此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手不能书,我方得心安。” “至于三么,只有死人最可靠,你若肯当着我的面引颈自戮,我或可大发慈悲,赏你一口薄棺,也免得你曝尸荒野,沦为豺犬之食。” “这三条路……你选哪条?” 二人正说着,里头很快迎出来个伙计,陆珩将食单报给他。 那伙计听着食单,很快道:“黄芪、鲈鱼、杜仲配糯米这位爷,这正是我们家的招牌汤羹没错。” 陆珩正要再问,那伙计却先一步打趣道:“瞧爷您这般上心,定是买给家中娘子用的吧?” 陆珩闻言挑眉,似有些意外,“嗯?你怎知晓我家中有温柔可人的娘子?” 伙计咧嘴一笑,手上麻利地擦着桌子。 “爷您真不知晓假不知晓?我们家这招牌汤羹,除了这些东西,内里实则是安胎用的方子,用料讲究,火候更是半点错不得,来买的都是疼娘子的郎君,十有八九是给怀着身子的内眷补的!” 第 60 章 兰草香 听了这话,陆珩皱了皱眉。 他方才只当这汤羹是寻常滋补之物,竟不知内里藏着安胎的门道。 难不成苗氏惠竟是怀着身孕? 不过这也只是猜想,不能凭借一碗汤羹妄下结论。 他观她尸身并未怀孕迹象,且仵作验尸的记载中也没有这一项。 陆珩看向那伙计,又问道:“你仔细想想,这两日可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来买过这汤,她是平康坊苗氏胭脂铺的苗老板。” 伙计皱着眉一脸茫然:“爷,真记不清了。您也知晓,来我们这儿喝汤的娘子多了去了。我们这汤是招牌,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人来人往的都拿了就走,哪能个个都记着样貌,再问清家世除非是总来的。” 他说着,又忍不住夸了句,“不过爷您是真俊,那日您来买红枣当归汤,我瞧着您站在巷口,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这才记了个清楚。” 三月三,风渐暖,曲江池畔绮罗繁。 与喧嚣的江畔相反,朱雀大街十里缟素,长平王府瑾幡如瀑。 风吹帘动,火烛幽微,素纱灯笼影影绰绰映出一个女子持香跪立的背影。 女子无簪无珥,容色出尘,面容更是苍瑾得过分,好似燎炉里纸钱的余烬。 吊唁者来来往往,无不为其静婉的神情侧目。 更叫人瞩目的是此女所披的孝衣,衣缘未缉边—— 有不知情的小娘子眼神掠过那身麻衣,奇道:“此乃斩衰礼,非妻、子不可服。长平王尚未婚娶,也无子嗣,她是何人,竟能为长平王服斩衰?” “怎的未曾婚娶?”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以纨扇掩唇,“这便是长平王那个苦命的遗孀,近日二人的恩爱事迹传得沸沸扬扬,你竟不知?” “恩爱?这是长平王救回来的那位?” “正是她。”妇人压低嗓音,“说起来,此女也是个传奇了……” 不久前,幽州节度使起兵叛乱,刺史誓不投敌,以身殉国。 之后,长平王陆瑾奉敕宣慰,持节北上,未及一旬便达成和谈。 捷报至京,圣人拊掌称善,嘉奖长平王的同时,下令抚恤被斩杀的刺史一家。 可惜藩乱之时叶家死伤殆尽,只剩一女名唤流筝的,因外出侥幸逃过一劫。 圣人的抚恤自然全落到了此女头上,特封其为乡主。 然而幽州乃是强藩,节度使与叶氏一族有宿怨,百般阻挠,千般刁难,就是不肯交出叶氏女。 胶着之际,监军出了一策,说叶氏女与长平王八字相合,可将她选作孺人纳入府中。 此计一石二鸟,既彰显朝廷恩德,又叫幽州无话可说。 审时度势之下,叶氏女才被交出来,至此,长平王与叶氏女也成就了一番姻缘。 妇人话毕,小娘子唏嘘不已:“一位是忠臣之后,一位是天潢贵胄,两位也算般配了!” “是啊,听闻长平王对叶氏女也颇多爱怜,可惜……”妇人叹了口气。 小娘子乍然想起来今日是来吊唁的,心头一紧:“可惜什么?” “天不遂人愿!长平王班师回朝,行至燕山之时忽遇雪崩,一行人不幸失足坠崖。长平王尸骨无存,叶氏女被雪埋数日,找到时已奄奄一息。” “雪崩?”小娘子掩口惊呼。 妇人也长叹:“不错,但老身还听闻一桩隐情,娘子切莫外传——” 小娘子急不可耐,妇人压低扇子:“你可知河朔三镇?要我说啊,这幽州虽厉害,却远不及隔壁魏博强盛。俗话说‘长安天子,魏府牙军’,魏博藩镇坐拥天雄军十万,割据一方,比咱们的神策军还要厉害。此次幽州起兵听说其实是替魏博打头阵,谁知反被宣慰,魏博十分不悦。” “因此,也有人猜这雪崩是魏博派人做的,据说有个弥留之际的神策军将士曾亲眼看见燕山之巅站着一个戴半幅银甲面具的女子……” 小娘子遽然倾身:“莫非是传说中的那位魏博节度使之女,把持旌节两载的永安郡主沈风禾?” “正是她!”妇人道,“自打燕山雪崩之后,这沈风禾也销声匿迹,魏博对外宣称她是突然重病,闭门休养。可……天下岂有这般巧事?我看八成是她亲赴燕山设伏,然而雪崩失控,自己也坠崖重伤了。” “定是如此!长平王坏了魏博的大计,她必是在挟怨报复!” “话虽如此,却无实据,何况魏博乃河朔三镇之首,老王妃纵然再悲痛,也不好公然归咎,只能暗地里多加查探。” “哼,还有什么可查的!听闻这劳什子郡主形如恶鬼,心如蛇蝎,所以才常年以甲遮面。即便不是她做的,她作恶多端,重病也是报应!” 小娘子响亮地啐了一口,啐完还不忘向素衣跪灵的沈风禾投去怜爱的目光。 说一千,道一万,最可怜的还是这位未亡人…… 被这过分怜爱目光盯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的沈风禾恍然回过神来,这小娘子咒骂的那个“形如恶鬼,心如蛇蝎”的恶女似乎……也是她本人? 原来,她在长安的名声竟如此差么? 难怪当时在崖底被找到时,那些人并未怀疑她就是沈风禾。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沈风禾并不在意。 毕竟,这小娘子前半句有失偏颇,后半句倒还是挺贴切的,她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一切也大体如这两人所言,幽州叛乱确有她一分力,她也的确是想亲手狙杀长平王以泄愤。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遇上雪崩一起被埋了。 她也很无辜啊……沈风禾也不是全无预料:“阿弟年少,阿娘柔弱,离了我确实难以掌控大权。是谁胆敢作乱?” “都知兵马使魏坤,您的叔父。燕山雪崩后郡主您销声匿迹,少主又尚未亲政,于是都知迅速接管军镇,代掌节帅之位。” “原来是这个老东西!”沈风禾眯眼,“老而不死是为贼。我当初还是心太软了,就不该只剁了他一只手,该把他手脚俱砍断做成人彘丢到荒原上喂狗!” 如此明艳的一张脸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艳极怖极,愈发摄人心魄。 康苏勒一时怔忡。 “不过——”沈风禾接着又道,“叔父有小才而无大谋,只要我安然现身,谎言便不攻自破。正好,你如今是进奏官,将我运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康苏勒喉结滚动:“卑职……恐难从命。” “这有何难?进奏院虽在长安,却是藩镇属地,便是皇帝老儿也不敢强闯,你将我藏进去,再伪装个使官的身份,一切还不是轻而易举?” “卑职并非办不到,是不能办。”康苏勒缓缓抬眸,眼眸锐利,“都知下令让我看管好您,不许您回藩,若郡主强返……老节帅夫人和少主恐有池鱼之殃。” 沈风禾捻着香灰的指尖一顿,旋即后退,目光警惕:“康苏勒,你叛了我?” 康苏勒艰难吐出一个字:“……是。” 难怪,进奏院的院使换了人。 “为何?”沈风禾面无表情,“是我给你的军衔不够高,赏你的财宝不够多,还是,你不愿入赘魏博?” “都不是。”康苏勒摇头,“是父亲。父亲已投都知麾下,父命难违,我只能听令。” 沈风禾才不信什么父命,眼尾一挑,直接把人看穿:“和我就不必矫饰了,说罢,叔父许了你们什么承诺?事成之后帮粟特复国,帮你们父子登上王位?” 康苏勒默然,便是承认了。 呵,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心腹侍从,都抵不住权势的诱惑。 沈风禾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可你怎知我不会帮你?而且,就凭叔父的庸才,你真以为他帮得了你?” 康苏勒惨然一笑:“都知大人不一定会,但郡主您一定不会。您是有野心,意图一统天下的人。您对我的确仁至义尽,可在您手下,我们粟特人永远复不了国!” 沈风禾并不反驳,的确,她绝不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任何威胁。 既如此,他们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沈风禾不再费口舌之劳,那张美貌的脸冷若冰霜:“事已至此,我再无筹码。但叔父没杀我,反倒拿母亲和阿弟性命威胁我,想必是我还有用处吧?” “郡主果然聪慧。”康苏勒缓缓道,“都知说郡主既已经成功假扮了叶氏女,不如将计就计,长平王侧妃的身份可比进奏院探听消息便利许多。” “更重要的是,今上无嗣,欲择宗室近支承祧。长平王是圣人亲侄,人虽死了,遗腹子却是天家至亲,比其他支系更甚。咱们魏博兵强马壮,缺的恰是一个名号,将来举事之时若是打着扶立此子的名号便能名正言顺,一呼百应!彼时郡主进位太后,坐享一世荣华,岂不双全?” “太后?”沈风禾轻蔑,“我是谎称怀了长平王遗腹子,实则尚未见过他真容。这假胎现下不足一月,尚可蒙混,再过几月可如何瞒得过尚药局?” “此事都知也替您想好了。”康苏勒不敢看沈风禾的眼,“都知说您大可挑几个男子养在外宅,将假孕之事弄假成真。” “叔父想得倒是周全。”沈风禾目露讽刺,“怎么,你来长安就是为了这事?” 康苏勒无言以对。 不错,接替进奏官确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既已挑破,他目光灼灼:“都知允诺过我,事成之后绝不动你分毫,到时,粟特也可复国,我会以七宝车迎你为后!地位一样尊崇,身份一样高贵,你不会受半分委屈!” 沈风禾沉默,半晌低笑出声。 既笑自己眼拙,错把顽石当璞玉;更笑康苏勒痴心妄想,完全不懂她秉性。 她两指捏住康苏勒下颌:“即便我要与人同房,你凭什么以为那人会是你?你的样貌,学识,家世,哪点配得上我?从前不过是无人可选,如今你还在自作多情?更何况你最清楚,我生平最恨背叛,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刚被挫骨扬灰,你安敢再出此言?” 康苏勒脸色瞬间又红又瑾,许久,他平复下来,语调渐冷:“这么说,郡主是不遵从都知的命令,也不顾及远在魏博的节帅夫人和少主性命了?” “倒也不是。” 沈风禾忽又松手,细细擦拭抚触过他下颌的指尖,嫣然一笑。 “我只是看不上你罢了。你若能帮我另寻其他男子,我乐得一试。当然,我也不像叔父一样什么阿猫阿狗、脏的臭的都能看上,我还有一个条件——” “此人须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貌比潘安,才过宋玉。” “你先物色到合适的人,咱们……再说大业的事。” 醒来时,一片死寂。沈风禾扒开雪层,只发现了一具披着狐裘的冻僵女尸,正是那位叶氏女。 她果断扒下叶氏的狐裘裹在自己身上,走出几步后,良心未泯,又折返用雪给这个苦命女做了一个坟,免得她曝尸荒野。 再之后,她裹着披风艰难地往外走,走了三天三夜,饥寒交迫,手足皲裂,没走出燕山,反倒撞上了一大批长安来的神策军,径直晕倒在这群人面前。 彼时,她神智昏瞀,然残念未绝,灵机一动假借了叶氏女的身份。 也许是苍天有眼,因为披着叶氏女的衣服,竟暂时蒙混了过去,为了养伤,她也顺势留在了神策军军营。 唯一的纰漏是——她本想等养好腿伤后偷溜走,不料腿伤反复,高热不退,昏昧之际人竟被神策军抬回了长安,送进了长平王府里医治。 这真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幸好沈风禾一向能屈能伸,前一刻还恨不得陆瑾去死,后一刻又能声泪俱下地为陆瑾哭丧。 哭得那叫一个惨,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哭着哭着她顺便把旁观来的叶氏女与长平王的故事渲染得更感人了些,什么替她枉死的父母收敛尸骨,下令斩杀她那些仇家,甚至替她挡了冷箭啦…… 总之,因为她装得太像,现在全长安都传遍她和陆瑾那些感天动地的事迹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流言三人成虎,传到了圣人耳朵里,竟变成她伤心欲绝,数度寻死了! 圣人也颇有成人之美之心,恩准她殉情。 沈风禾只由着他抱着,又引着他坐到廊下的藤椅上 陆珩觉得,今日他的头有些太疼了。 浑身都不对劲。 他枕在沈风禾膝头,说是他抱她,实则是被她拥着。 可太早。 陆瑾出来的太早。 并非是他嫉恨。 是他发现,他们交换的时辰,更加不对。 陆瑾睁开眼,见她抱着他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60-70 第 61 章 救助心 相对来说,陆瑾的身型比沈风禾要更显颀长,肩背也宽。 也不知陆珩方才在她怀里嘟囔了些什么,她生怕他从藤椅上滑下去,手臂便一直圈着他的脖颈。 此刻黄昏的余晖还未褪尽,院子里并不冷。 见陆珩窝在她膝上不做声,沈风禾便百无聊赖地垂着眼,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发沉,竟就这般盹着了。 陆瑾睁眼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看她的睫毛垂下来,看她唇角抿着,似是梦到了什么舒心的事。 温温柔柔的,是世间最好的阿禾。 这般想着她,他便忍不住抬手,轻轻勾住她耳旁的一缕发丝,绕着打圈。 沈风禾慢慢也被这触感扰醒,缓缓睁开眼。 沈风禾此时可无暇理会坊间闲言。 回到王府专门辟给她的薜荔院后,她支开了女使,神色凝重。 母亲柔弱,胞弟年少,沈风禾坠崖时也想过魏博可能生变。 但她没想到阿弟如此没用,甚至连一月也撑不过,更没料到多年的心腹康苏勒也背叛了她。 可叔父想让她放权?简直痴心妄想。 沈风禾自幼便深谙这世间只有权力最重要,丧权无异于寻死。 即便帮叔父成就大业,他也不会当真让她做什么劳什子太后! 阿娘便是个最好的例子。 她外祖本才是魏博节度使,因只有一女,便招了手下牙兵,也就是她阿爹入赘。 成婚头几年,阿爹在政事上毕恭毕敬,在家爱妻如命,外祖便渐释权柄。 这一放彻底失控,阿爹很快架空外祖,独揽大权,魏博从此改姓了沈。 阿娘虽然出身高贵,又是河朔第一美人,偏偏只有美貌,性若蒲柳,眼睁睁看着外祖含恨而终却无可奈何。 没过多久,阿爹又另纳美妾,妾室韩氏骄纵跋扈,阿娘却只会日日啼哭,以至于哭伤了眼,色衰爱弛,连掌家大权都被窃取,沈风禾和胞弟怀谏也饱受搓磨。 沈风禾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发誓绝不要重蹈覆辙。 她继承了阿娘的美貌,更继承了外祖的秉性,阿娘不懂争权,她便替她争。 外祖在世时最是喜爱她,曾替她开蒙,将她带在身边教养过数年,她素来聪慧,也学到不少东西,小小年纪便擅长察言观色,装乖卖惨,把韩氏斗得遭了父亲厌弃,帮母亲重新掌家。 然没了韩氏,又有柳氏、沈氏……美妾们流水般抬进来,到她十三岁时,后宅已人满为患。 其中不乏手腕高超的,甚至设计要将她许给一个觊觎她美色的老头子。 沈风禾虽设法躲掉婚事,一个个将人斗倒,却也明瑾光在后宅使这些妇人手段是没有尽头的,自己身为女子迟早要被阿爹嫁出去。 阿爹是篡夺了外祖的节度使之位才能如此放肆,所以只有掌握大权才能一劳永逸。 沈风禾便装作心疼阿爹劳累,日日帮他朗读文牒,摸清军镇要事,在他们议事时适事插嘴一两句,出谋划策。 没过多久,她的聪慧便帮阿爹解决了不少麻烦,赢得阿爹和一干将领刮目相看。 魏博本就胡汉交杂,妇持门户,掌管家计,女子参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很快就正式接管了部分军务。 阿爹愈发离不开她,自然也就歇了将她尽快嫁出去的心思。 再后来,她利用阿爹好色的弱点暗中给他搜罗了不少美人,让他沉湎酒色,亏空身体,逐渐放权,自己则进一步蚕食军镇大权,甚至偷梁换柱,将阿爹的人逐步换成外祖的旧部。 待阿爹察觉不妙时,他已经染上花柳之病,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风禾以扶持幼弟之名独揽大权,气到一命呜呼。 沈风禾终于为外祖报了仇,内宅那些莺莺燕燕也被她一句话遣散。 此时,她才刚满十八。 但十载内宅权斗、五载节堂周旋,已将她磨练得心如坚冰,便是三十八岁的人也难与她的心智比肩。 当然,权柄交接时也不是那么顺利,譬如叔父就曾试图篡权,被她剁了一只手流放到漠北。 现在想来,当初她还是太心软了,若换做如今的自己定会毫不留情将人枭首,连骨灰也当众扬了,绝不给他一丝反扑的机会! 如今,叔父能夺权是因为放出了她重病难治的消息,只要她能回去或可重执旌节。 棘手的是阿娘和幼弟还在叔父手里,亲信们也被斩草除根,她现在根本无人可用。 只有一人一定不会背叛她——外祖的旧部,也是自己的心腹赵翼。 他一人便掌管一万牙军,若能去往他那里借兵,沈风禾或许还有反击之力。 可赵翼远在魏博六镇最北的相州,与长安千里之遥,叔父知晓她和赵翼的主仆之恩,定然也严密监视于他们二人,她如何能穿过叔父控制其他五个军镇顺利抵达相州? 即便顺利抵达,赵翼的兵权是否被叔父削夺也尚未得知。 看来,报仇之事须从长计议,绝非三五日能成。 沈风禾眉头紧蹙,眼下也只有苟且偷安,暂时听叔父命令行事,伺机打听赵翼的消息,然后再想办法逃到相州了。 如此说来,三日后的荐福寺之约她也是非去不可了。 不过,她刻意羞辱康苏勒,让他去帮自己找面首,他必不乐意。 万一……真有这般才貌的人,那她也不亏嘛! 沈风禾暂时放宽了心。 这么多年明争暗斗,她早就练出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的心境,该吃吃,该喝喝,养足了精神才能谈其他。 于是她转身随手端起桌上专门给她熬的“养胎”的鸡汤优雅地品尝起来。 啧,这长安的吃食真是精细。 小小一碗鸡汤汤清如水,尝起来却滋味万千,似乎放了数十种骨肉熬制。 连盛鸡汤的碗也是有价无市的越窑秘色瓷,相比之下,他们魏博的吃食和用具着实简陋许多。 长平王因旧伤鲜涉朝政,待遇仍能如此丰厚,大明宫的那位还不知道要精细到何种程度。 如此穷奢极欲,难怪从前不是强征藩镇徭役,便是增加进俸,若非如此,他们河朔三镇也不至于举兵谋反。 沈风禾想到此处再无胃口,碗一撂,转而又细细打量起她居住的薜荔院来。 长平王府半日前,进奏院,西厢房。 一间房塞了十个男子,皆是这三日康苏勒差人买回来的奴隶。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十个男人聚在一起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瑾正是在此时醒来的。 狭小的屋,吵闹声、汗臭味和朽木的霉味混杂在一起,第一眼,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到了阴司。 随后,一个粗犷的汉子叫了一声—— “哟,快看,那个病秧子醒了。” 陆瑾扶着额缓缓从破旧的榻上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但这境地似乎比死了更糟。 更糟糕的是他依稀记得最后一次昏过去前似乎被卖作了奴仆。 记忆片段涌上来,他逐渐拼凑起这大半个月的经历。 当初在幽州宣慰成功后,他班师回朝,经过燕山时却突遭雪崩。 被大雪掩埋之际,他隐约看见山巅站着一个戴着半幅银甲面具的女子,料想这雪崩并不是意外,而是魏博这个永安郡主设的局。 之后,他被深埋崖底,元随都死了,他一个人往外走,走了不知多久倒在了一处山隘,被一个猎户救下。 然这猎户救他也不是好心,只是为了卖钱,重伤的他随着猎户打下的野鸡野兔一起被带到市集,被一个牙人买了去。 再之后,冻伤加高热不退,他连日昏昏沉沉。 最后一次有意识,还是路过长平王府。 他猜测自己已经被转卖到了长安。 但身处何方,所卖何人,却毫无记忆。 正沉思之际,身旁的男子推了他一把:“喂,怎么不说话,难不成烧成傻子了?” 陆瑾微微抬眸,看了这男子一眼。 脸色虽苍瑾,眼神却极为锐利,那男子莫名打了个寒颤,讪讪缩回了手:“不就问一句嘛,不说拉倒,看什么看,怪吓人的!” 陆瑾眼神缓和下来,用嘶哑的嗓音问:“这……是何处?” 男子哈哈大笑:“这是哪里?这是买你的主君家里。” “哪个……主君?” “我怎么知道!反正都入了奴籍,给谁当家奴不是当家奴,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那男子讥讽道,其他人有的附和,有的面露忧愁,有的则扒着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窗子,想要窥探一二外面。 只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好声好气地告诉陆瑾:“这里是长安,但具体是哪里尚不得知,我们都是被蒙着眼带进来的。” “蒙眼?” “是。”书生愤慨,“大约是怕我们逃出去吧!” 陆瑾道了谢,撑起尚且虚弱的身子,打量起这周围的人和狭小的屋子来。 方才的谈话声惊扰了门外看守的杂役,杂役持棒重重敲了下门:“吵什么吵,万一惊扰了贵人,仔细你们的皮!” 一群人霎时噤声,偏那书生听到人声不要命似的跌跌撞撞冲向大门,奋力拍门道:“我是举子,是来参加科考的,遭了贼人陷害这才卖入黑市,我家在东都洛阳,家里颇有薄产,你们放我出去,多少钱买的我我必定加倍奉还!” “哼,举子?”门外的人大笑,“你怎么不说自己是探花郎呢?再说,你从前便是天王老子现在也是没入奴籍的家奴了,老老实实待着,再吵,小心吃爷一顿棒槌!” “探花又有何了不起?我便是状元也当得!”那书生不忿,声嘶力竭,还在拍门求情。 然杂役只顾哈哈大笑,丝毫不为所动。 一群人劝他认命,书生不肯回来,杂役恼怒,敲了书生一棒子,又嫌他太闹腾,遂将书生单独关去了隔壁的屋子,又见陆瑾也醒了,想起副使叮嘱要格外看护他,于是将陆瑾也转移到了隔壁,和书生一间屋。 这间屋依旧简陋,只有一盆炭火半死不活地烧着。 书生挨了打依旧不服,砰砰砸门,砸到手指都流了血。 陆瑾端坐在火盆前烤手,充耳不闻。 仿佛不是被关,而是在雅舍里休憩。 直至书生手指砸破,血滴了地上,他才开口:“别敲了,没用的。” 书生听到他开口,回头愤然:“我瞧你周身气度不凡,原以为你也是个有见识的,难不成你也不信我?” 陆瑾淡淡道:“正因信你,所以好心才叫你别瑾费力气。” 那书生见他虽衣着简朴,眉宇间却一片泰然之色,怒火渐渐平息,反问道:“你这是何意?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肯放我?” 陆瑾性情一向冷淡,但这书生方才第一个答他的话,投桃报陆,他还是指点了他一二,道:“原因有三。” “其一,能在长安一口气买十个奴隶,且俱是品貌不凡的奴隶,此处不是天潢贵胄,便是世家豪族,这种地方规矩森严,向来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其二,是你说的,我们都是被蒙着眼运进来的,这意味着买家不想我们知道买主是谁,既如此,你还非要说出自己的举人身份,放你出去岂不是等同于自找麻烦?” 两个缘由一说完,书生脸色煞瑾,顿觉自己犯了蠢。 陆瑾接着又道:“至于其三,则是奴契。不论你是自愿卖身为奴还是被旁人陷害卖到黑市,如今你已没入奴籍,奴契在买主手中。大唐律例规定,凡逃奴者主人家可当街打死。因此,买主若是不愿放你,你便是家缠万贯,出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性命。” 听到此处,书生已经面如死灰,颓然跌倒在地:“可……我当真是举子,我是得罪了人才沦落至此的!再说,郎君你看着也不像寻常人,你难道就甘愿留在这里为奴?” 陆瑾暂未言语。 那书生见他处变不惊,莫名有种信任,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上有老母,下有未过门的妻,我若被困此处她们可如何是好?再说,害我的仇人还在外面节节高升,逍遥自在,这口气我着实咽不下去!先生,求你帮我!”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陆瑾,他冷漠的神情忽然有了一丝松动,启唇道:“我确有一计。不但能帮你出去,还能帮你报仇,但要你稍作牺牲,你肯不肯?” 书生连忙点头:“我肯。我家有钱,便是所有家产都给先生也可!” 陆瑾摇头:“我不要钱。但我要你答应我做一件事。” 书生道:“何事?只要力所能及,在下义不容辞。” 陆瑾淡笑:“现在你不得多问,时候到了我自会告知于你。还有,无论这件事是什么,你都不得拒绝,你,是否愿意?” 书生一向自傲,若沦为奴籍,一生被困,不如去死。 眼前这个人不但承诺帮他脱困,还能帮他复仇。 因此,他毫不犹豫,深深一揖:“我愿。日后无论先生要我做什么,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甘之如饴!”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陆瑾将手中的茶碗重重一掷,瓷碗骤然碎裂。 随后,他悠然拈起一块锋利碎片,丢到书生面前。 “你既信我,现在便自尽吧。” 虽说去荐福寺供奉佛经只是幌子,但戏,总要做得周全。 沈风禾实打实抄了三日往生经,手腕酸麻,头昏脑涨,忍不住痛骂陆瑾。 这人果真是她的冤家,活着时给她添堵,死了也不让她安生! 想当年她爹死的时候,她连眼泪都没真掉一滴,如今反倒给这厮做足了法事排场。 不过,表面功夫做到位还是有好处的,当她和陆汝珍向老王妃请求要去荐福寺给陆瑾做法事时,老王妃瞧了眼她手里厚厚的一摞佛经,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容也松动了些许,破天荒地赞她“费心了”。 沈风禾忙说都是应该的。 至此,她总算在老王妃眼皮子底下顺利出了门。 魏博是当年安史之乱后残部建立的军镇,虽名义上仍属大唐,其实从未真心臣服。历任节度使又选精锐万人,蓄为牙兵。数十载经营下来,既不纳朝廷赋税,亦不奉朝廷号令,俨然是割据一方的国中之国。 两方互相忌惮,沈风禾身为魏博节度使之女自然不能轻易入长安。 时至今日,同陆汝珍一起乘车出行,才算头一遭窥见帝都气象。 坊市如棋盘般规整,楼阁崔嵬,碧瓦飞甍。街市上,着男装策马而行的女子不在少数,更有许多鬈发碧眼、深目高鼻的西域胡商赶着骆驼,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甚至还能瞧见通体黝黑的人,沈风禾略一思索便明瑾,这就是所谓的昆仑奴了。 较之魏博,长安的确繁华富丽了许多。 然而,那些巡街的金吾卫懒懒散散,比起魏博的牙兵可差远了。 还有些大约是世家的豪奴,打马过街开道时挥鞭叱咤,横冲直撞,踏得道上黄尘蔽日,乌烟瘴气。 沈风禾目光随意扫过街景,陆汝珍微扬下颌,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听闻你久居幽州?那等苦寒之地比起长安差远了吧?念你是阿兄遗孀,日后若想出门长长见识,唤我便是,也省得日后宴集之上叫那些贵眷娘子们小看了去。” 沈风禾正愁自己的寡妇身份不便出门,顺势敛眉:“那便多谢小姑了。” 陆汝珍对她的顺从很是受用。 沈风禾心中却掠过一丝淡嘲。 何止是看看?他日若得入主长安,她定要重整这坊市街衢,削平那些豪奴甲兵的气焰! 两炷香后,马车抵达崇仁坊荐福寺。 此乃皇家敕建寺院,非寻常百姓可入,寺中因此颇为清幽。长平王府要来做法事的消息已提前通传寺内,车驾甫至山门,住持已亲率僧众迎候。 二人随住持行过法事,陆汝珍由一名沙弥引着往偏殿为陆瑾供奉长明灯油。沈风禾则被另一沙弥引向藏经阁方向,去供奉手抄的佛经。 这引路的沙弥虽已剃度,细观其目,瞳色却微泛碧意,似有胡人血统。沈风禾见他的第一眼便猜到这恐怕就是康苏勒所谓的他们在荐福寺里安插的细作了。 沈风禾支开了随身的女使,果然,四下无人时,这沙弥立即改换神色,对沈风禾躬身一拜,道:“郡主大安,卑职是博州人士,潜伏在长安已有一年,原名安巴赫,现法号慧空,康院使已在进奏院等候多时,郡主请随我来。” 进奏院的官员和长安的暗桩都是沈风禾亲自挑选安插的。 此人她却毫无印象,看来,叔父早已心存不轨,在长安也渗透了不少眼线。 沈风禾略一点头,看着慧空转动金身佛像下莲座机关,随后,佛像缓缓转动,地面漏出一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洞,洞下则是长长的青石阶。 慧空持灯在前面引路,沈风禾紧随其后,走下石阶,再往前便是一条石板密道了,大约百步长。 密道尽头则是一口枯井,石板已经被掀开,沈风禾被搀扶着上去,只见已然身处一座内院之中。 庭院深深,茂林修竹,四下皆是厢房,由长长的廊庑相连。 康苏勒站在井边,一身圆领长袍,他身旁还站着几个腰佩素面银銙,錾着独狼头纹的小官。 这独头狼纹乃是沈氏家徽,所以,这里必然就是魏博进奏院了。 魏博进奏院和荐福寺虽相距不远,但日常毫无交集,寻常人的确很难想到两处会有密道相连。 康苏勒一见到沈风禾便双眼放光,可惜,对方竟没施舍他一眼。 他攥紧拳头,微微一拱手:“委屈郡主了,日后,安巴赫会接应郡主,郡主从此处进来,绝无人知晓。郡主要的人,卑职也已经备好了,请郡主随我来。” “找好了?”沈风禾微微挑眉,“我的要求可不低,康院使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康苏勒神态自若:“卑职选的人郡主必会满意。” 沈风禾嗤笑,毫不意外,他选了权势。 她倒要看看他选的是何许人也,于是慨然赴行。 这进奏院分为前院的正厅和后院的厢房,正厅是用来接待长安官员,处理文书的,厢房则是供给魏博来的官员暂住的。 沈风禾如今的身份不能暴露,因此他们是经由廊庑往后院的厢房处去的。 当然,边走,沈风禾也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打探从前安插在进奏院的心腹们消息,不经意间提起:“院使高升,难道从前长安的人一个不剩?” “这个么,都知大人自有安排,卑职也不知。”康苏勒回答地滴水不漏。 沈风禾脸色彻底沉下来,这便意味着她出事前拿到的那封能搅乱长安风云的邸报也无用了。 “不,我不是!我没杀她!” 卓云疯狂摇头,“我去的时候,她已经中刀了,那把刀那把刀也根本不是我的!我没杀她,我没杀她!” “噢?” 陆珩挑眉,“你去的时候,她已经中刀了?” 卓云猛地僵住。 他看着陆珩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瞳孔一缩,脸上血色全无。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所以,当夜,你就是在现场。” 第 62 章 擦唇脂 卓云觉得面前之人实在恐怖,他自己似是悬丝傀儡中被悬着的傀儡,而少卿大人就是那牵线的操控者。 明明他根本不在案发现场,却好像在黑夜里长了一双洞悉一切的眼,将他的心思扒得一干二净。 “何为你去的时候,她已经中刀了?” 陆珩重复了一遍卓云的话。 卓云冷汗直流,后背早已被濡湿。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编织些什么去隐瞒方才的失言。 “说!” 一字落地,似惊雷炸响。 卓云浑身一颤,终于撑不住,瘫软在囚栏边,“我我当夜出来内急,书院的茅厕远在西北角,我走得急了些,没想到没想到听到讲堂那里有呻吟声,还有,还有求救声。我,我” 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陆珩,一低头便是一双官靴。 更是憷人。 初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马大壮出了大理寺狱房,险被灼热的阳光蛰了眼,拿手挡了下,对旁边的狱卒笑道:“这几日多亏您老照料,小弟定会记牢您这份恩情。” “行了行了,快走吧。” “哎,好嘞。” 一番客套完毕,马大壮经人引领,出了大理寺的东角侧门。 迈出门的那刻,他面上神情一变,眼神又阴又冷。 “哼,算沈风禾那小子走运。”马大壮低声叱骂,语气凶狠,“若能和我一起出狱,老子说什么也得卸他一条胳膊腿,让他多管闲事。” 他骂完,眼神抬起,视线掠过熙攘的人群,小声道:“京城反正是不能待下去了,不如回老家避避风头,正好看看娘和小妹。” 话音刚落,只听“砰”地一声闷响,马大壮白眼一翻,直直往前栽去。 张宝手持棒槌瑟瑟发抖:“不会没气儿了吧?” 王才安慰他:“不至于不至于,没气儿了找地方埋了便是,又没人看见——看什么看!没见过大理寺断案啊!” 二人招来差役,合力将马大壮抬上排车,拿布一盖,拉着前往修缘客栈去了。 夜晚,月黑风高。 惨白的月光透过橱窗,洒了满地白霜,凉风推窗而来,在整间房屋游荡,到处是森森凉意。 马大壮悠悠睁开眼,紧接着便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捂向了后脖颈,嘴里骂道:“奶奶的,是谁暗算老子——” 说话时他抬起头,只一眼,他就被吓愣住了。 眼前是足以令他刻骨铭心的场景——修缘客栈后厨。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他慌了,起身便往门口跑,结果不知怎么门就是打不开,活似从外上锁。 “该死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猛地踹了门一脚,没将门踹开脚还踹生疼,转头便想去钻窗。 结果这一转头,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昏暗中,只见切菜的案板前立着一只宽凳,凳子上坐了一个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女人上穿红绫罗衫,下穿浅石绿长裙,鲜血顺着女人的指尖缓缓往下流淌,砸在地面,发出“滴答”的声响…… “啊!” 马大壮瘫坐在地,身体不停往后缩,目眦欲裂:“这不可能!一定是我在做梦!对!我在做梦!” 他赶紧闭上眼睛,额头冷汗直流,面上肌肉震颤,嘴唇子哆哆嗦嗦道:“就是在做梦,梦醒就好了,梦醒就好了……” 这时,宽凳上传来幽幽歌声——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歌声越来越近,逐渐变成了在马大壮耳边呢喃。 马大壮听着歌谣,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森森寒气,仍是害怕,全身抖若筛糠。 可抖着抖着,他竟从眼中抖出两行热泪出来,颤声呜咽道:“九娘,九娘,你原谅了我吧,我那日真是失手啊,若非你言语激我,我岂能将刀落下,我,我那般爱你……” 蓦地,歌声停了。 原本幽怨哀婉的音调,一下变成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分外诧异道:“好家伙,还真是你。” 马大壮睁开眼,只见厨房亮起数盏烛火,举着烛台的人从暗处一一走出,身上穿着大理寺蓝灰公服,身份不言而喻。 而站在他面前的“九娘”,其实是个桃花眼小白脸假扮的,正经八百的大男人。 马大壮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气得猛捶地面叱骂道:“你是什么人!” 崔群青将秀发甩到肩后,清了清嗓子温声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崔名群青字寻盎,出身五姓七望中的清河崔氏,十八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同年入翰林,二十岁……” 陆瑾将他一把推一边去,皱着眉头定定盯了马大壮一眼,对手下人吩咐道:“带回去,升堂。” 午夜的大理寺,讼堂灯火通明,三班衙役分列两侧。 陆瑾一拍惊堂木,冷脸沉声道:“马大壮,本官问你,你与白九娘青梅竹马,自小情意深重,在她被夫家赶出门后你甚至还曾苦苦寻找过她,如今究竟为何对她痛下杀手。” 马大壮冷嗤一声,破罐子破摔似的不怯不怵,直直盯着陆瑾道:“看来陆大人打听的还挺多,是,我是撒谎了没错,但你们能凭这就给我定罪吗?人证呢?物证呢?我刚刚被吓傻过去了,说的都是疯话,你们不会信了吧?” 王才看不下去,向陆瑾附耳道:“大人,不如先给这小子来上四十大板。” 陆瑾未语,只定定看着马大壮,双目一眨不眨。 马大壮开始还能撑,但慢慢的,他就感觉头皮发麻,魂魄都要被那凌厉的视线击穿似的,逐渐受不住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少瑾大人年岁不大,周身气势却全然不青涩,不怒自威。 突然,高堂之上的人开口:“马大壮,这是本官在给你机会。” “只要本官想,有的是一百种法子撬开你的嘴让你吐出实话,毕竟大魏律法上,可从没说不能对嫌犯动刑。但本官念你离家多年,不想你入狱前缺胳膊少腿的见亲人最后一面,你别给脸不要。” 马大壮这下彻底慌了,抬起头眼仁震颤道:“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娘和小妹也来了京城吗!” 陆瑾未答,定定看他。 马大壮神情崩解慌乱,眼神闪烁,开始不停捶打着自己的头,涕泪横流道:“我不孝,我对不起娘,我也不是个好兄长,我对不起小妹。” 陆瑾:“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招还是不招。” 马大壮停下动作,头埋至最低,一咬牙道:“我……招。” 录事连忙提笔,预备记下案情。 马大壮握紧双拳,通红着眼道:“从找到九娘起,我就没有一日不想和她成亲,可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还经常当着我的面和客人调笑,这些我都忍了,只想着是她漂泊在外,性情变了些也正常,只要我待在她身边,她迟早会回心转意。” “可我没想到,自从那个沈风禾到了客栈后,她整颗心都扑在了沈风禾身上,不仅整日往后厨钻,到了夜里还去给姓沈的献殷勤,还亲手给他下面,我都从来没有吃过她做的面……” 陆瑾面色不改,波澜不惊道:“然后呢。” 马大壮抹了把眼里的泪,继续道:“姓沈的没开门,她的面没送出去,我在楼下听见动静,便提前穿好了衣服,待她下楼,提议和她去后厨聊聊。她同意了,放下面随我前去,但聊了没几句便不耐烦起来,还说了许多伤我的话。” “说了什么?”陆瑾问。 马大壮吸了下鼻子,顿了许久,才哽咽道:“她说,她不想再这样和我纠纠缠缠了,她想要有新的生活,新的男人,她不想再回到过去,也不想再看到我,让我滚,永远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 晌午时分,修缘客栈生意兴隆,后厨灶火烧得正旺,热气香气冲天,锅铲碰撞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沈风禾刚将葱爆羊肉出锅装盘,前头便传来跑堂的响亮一声吆喝——“糖醋排骨,韭菜炒鸡蛋一盘!” 沈风禾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扯着嗓子回应句:“听见了!葱爆羊肉好了!” 她顺手从架子上取下三根猪肋条,举起菜刀利索砍段儿,冷水下锅焯水,动作一气呵成,收手时不忘往里点半勺老黄酒去腥。 趁着水开的功夫,她撇完浮沫,将刚刚切过肉的菜刀往水盆里一涮,接着去切韭菜。 春日里的韭菜嫩如酥酪,都犯不上用刀,手指头一掐便断,翠绿的汁液迸发而出,独特的韭香气直挠鼻子。 沈风禾没遭住,转头打了个喷嚏,正好看到白九娘立在门口,捂着嘴正妖妖娆娆地对她笑。 沈风禾感到奇怪,吸了下鼻子问:“九娘姐你笑什么啊。” 白九娘扭着水蛇腰走过去,一双媚眼打量着沈风禾拿刀的手,柔声道:“小兄弟生得水灵白净,看不出来胳膊上还挺有劲儿。” 这是从砍肋条开始就在那看了。 沈风禾嘿嘿傻笑,回过头继续切韭菜,没心没肺道:“我五岁起就跟我奶奶学颠勺了,别看我瘦,身上都是劲儿。” 白九娘自灶台端起葱爆羊肉,却并未急着走,又将案前切菜的“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个遍,靠过去贴着耳朵道:“杀千刀的厨子撂摊子回家奔丧,还好有小兄弟救场,你说,你帮了姐这么大的忙,想让姐怎么犒劳你?” 沈风禾眼里只有刀下的韭菜,摇摇头诚恳道:“谈什么犒劳,姐能收留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做几道菜算什么,反正我来京城本来就是要当厨子的。” 她算错了天香楼的招工日子,提前小半个月到的京城,到的第一天钱袋就在街上被顺走了,要不是有这好心老板娘收留,沈风禾觉得自己得睡大街。 白九娘柳眉一蹙,有些不甘似的,胳膊肘轻撞了下“少年”的后背,柔声道:“那天香楼有天下第一楼的名声,皇帝老子都在那吃过饭,门槛高得很,哪是你一个孩子轻易能进的?依我看,你还不如留在我这好好干,我给你开工钱,如何?” 沈风禾还是摇头,本随意的语气变得有点郑重:“恐怕不行,进天香楼是我打小时候的梦想,我离家时便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当上天香楼头牌大厨拿到御赐金菜刀,否则我就没脸回去了。九娘姐你放心,等我进天香楼拿了工钱,我一定把欠你的房钱还上。” 白九娘还想再说点什么,前头便传来跑堂的一声不耐大喝:“葱爆羊肉怎么还没端上来!” 白九娘扭头反喝回去:“这就来!跟老娘在这催命呢!” 她端着羊肉动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不由停下来,转过头恨恨剜了沈风禾一眼,低斥一声:“白瞎副好皮囊,竟是个木头脑子。” “知晓就好。” 沈风禾叹了口气,“你本来昨日就头疼,再不好好用饭,且总是想案子,又该疼了。” 陆珩眼儿一亮,凑近沈风禾。 “夫人你好关心我。你是不是可爱我了?我在你心中的份量是不是比陆瑾多?” 他看着她擦得粉粉唇脂。 本就好亲的唇,眼下瞧着更好亲了。 “我早些回府,唇脂不要擦去,我帮夫人擦。” 沈风禾被他这话噎得够呛,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你饿死罢!” 第 63 章 螺蛳粉 二人闹了几句便告别了,沈风禾还要回大理寺去做晚食。 方才陆珩那副凝重模样,定是那几株花藏着什么门道。她又想起惠济堂里那群孩子,满心都在念叨着苗氏惠什么时候去看他们,觉得心口发堵。 真是没道理,这般好的人,怎就落了那样的下场。 她甩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万年县的街道比长安县更加热闹了些,尤其是平康坊,铺子林立,丝竹声悦耳。 凝香坊也重新开业了。 平康坊的歌舞坊,争得可厉害。停了一月有余,生意早叫旁的抢去了。如今凝香坊里头的人少了许多,不及从前那般的门庭若市。 凝香坊的案子,陆瑾虽在呈上去的卷宗上写明了真相,但三司并未将周文真正的死因公之于众。 一来,他本是天后身旁的红人,可那曲子却是剽窃而来的,这般岂不是她识人不清。二来,脱籍的她们,还要生存。 眼下,凝香坊的舞姬歌女并非乐籍。 头顶响起的声音宛若一记重锤,重重抡在了沈风禾的心上,震得她浑身打颤。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心情留意,这位朝廷四品大员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要年轻许多。 “草,草民在。”沈风禾哆嗦道。 那令她恐惧的声音又自头顶传来——“抬起头来。” 沈风禾下意识咬紧了牙关,缓缓抬起了头。 随着视线上移,朱色锦袍逐渐落入她的眼底,像极了昨夜里看到的满地鲜血,触目惊心的红。 “啊!” 沈风禾惊呼一声,连那高座上的人的脸都没来得及看清,便赶紧垂下了眼睛,两眼涌出汹涌的泪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瑾往下打眼一望,只见跪在那的“少年”生了副雪白皮囊,五官清秀,满面稚气,神情惶恐不可自抑,跟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全无预想中的市侩圆滑之气。 他顿时感到狐疑,想到任职大理寺少瑾至今,虽时间不长,但办的案子多,亲自审讯过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对面相也算颇有研究,一个人的心思正不正,基本能被他一眼看出。 这沈风禾无论怎么瞧,都是个普通的半大孩子,还是属于胆小不经吓那类,不像是犯奸耍滑之辈。 陆瑾稍加思忖,肃声道:“沈风禾,本官问你,你今年有多大年纪。” 沈风禾只觉得头顶上跟压着一座大山似的,两耳都嗡嗡响,止不住哆嗦着回答:“回大人,草民我虚岁十七。” 那就是只有十六了。 陆瑾皱眉:“这么小的年纪,谁教你的厨艺?” 沈风禾吞了下喉咙,紧张到咬字不清:“是我奶奶,她老人家自年轻时便修炼出一手好厨艺,什么菜都会做。可惜酒楼行不要女子,所以她一生也只忙碌于自家厨房,我继承了奶奶的厨艺,不愿跟她一样就此埋没,便来了京城,想闯出条出路。” 陆瑾听出她声音虽小,说话却极有条理,更加打消了心中的疑虑,低头继续翻着其他人的供词道:“本官知道了。” 沈风禾长舒口气,身体险些瘫软到地面上。 刚放松警惕,头顶那声音便就又响了,只不过这回不是叫她的名字,是叫马大壮。 “马大壮,本官问你,昨夜正子时到子时三刻,你可曾听到后厨传出异样声音?譬如争吵打斗声。” 马大壮目光闪躲,说起话来含糊不流利:“草民……草民昨夜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后来被惊醒跑过去,看见的,看见的便是那些了……”好像是下意识的,他将手往衣衫上蹭了蹭,想将上面早已风干的血迹擦掉。 他和沈风禾同样满身血污,手上鞋上都是血,这是误闯入案发地的证明。 陆瑾的目光从马大壮的脸上落到他的身上,视线定格片刻,沉声道出一句:“睡觉不脱衣服?” 按正常人睡觉听到惨叫声,醒来应该第一时间跑过去察看情况才对,连鞋都不见得顾得上穿,可这马大壮的衣物却里外有序,不像沈风禾,身上只沾血的一袭中衣。 “回,回大人,”马大壮眼神忽然闪躲,“草民忙活一天,夜间太累,习惯和衣而睡。” 陆瑾点了下头,眼眸微眯,又注视了马大壮片刻,方将视线收回。 之后又叫了几个人的名字,相当于重新审讯一回。审讯完,该放的放,该关的关,一切都等案件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沈风禾倒霉催的,因为是第一个发现案发现场的人,又没有人证证明清白,很理所应当地被当嫌犯打入大理寺大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沈风禾抓着牢栏激动大喊:“不是我做的!我来京城只是为了进天香楼当厨子,我有什么动机去杀人,再说九娘姐对我那么好,我不知恩图报就算了我还害她?我还是个人吗!” 狱卒烦了,过去一鞭子抽在了牢栏上:“老实点!再嚷嚷把你舌头割了!” 沈风禾被吓得炸毛,顿时安静下来,只不过两眼仍是泪汪汪,鼓了鼓勇气再次嗫嚅道:“大哥,您就帮我给少瑾大人说说情吧,人真的不是我杀的,而且我有要紧事在身上,天香楼三月初一就要招工,这都马上二月末了,我真的耽搁不起啊。” 狱卒又威胁她几句,理也没理她,转身走了。 沈风禾往外使劲挥着两只小细胳膊:“哎哎大哥你别走!你回来!回来!” 见人头也不回,沈风禾急得直跺脚,转脸看到隔壁牢房里沉默背坐的马大壮,顿感狐疑道:“马大哥,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咱们都被关起来了,万一真被当成凶手处置怎么办?” 谁料马大壮双肩一沉,转脸瞪大眼睛对沈风禾喝骂道:“你能不能安静点!老子真想一刀也把你劈了!” 沈风禾瞬间倒吸凉气,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老老实实找个地方坐下歇息。 但歇了没有眨眼工夫,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眼死死盯向马大壮的背影,眼波乱颤,神情惊悚。 她在想,他刚刚为什么要说“也”? 另一边,大理寺内衙,书房之中。 阳光透过轻纱窗子,直直照射在布局正当中的岁寒三友图上。图画前,摆放了一张花梨木的平头案,案上堆满了卷牍文书,卷上的合上的,批过的未批的,平地高楼起,小山挨大山。 陆瑾捶了捶发涨发昏的头,又将供词仔细看了一遍,道:“交代你个事。” 崔群青坐短榻上,正忙着对镜子打理额前那两缕须须,闻言眉头一拧,不情不愿地收起镜子说:“少瑾大人何事之有啊?” 陆瑾无视姓崔的那股消极怠工的散漫劲儿,一本正经道:“大理寺人手不够,我也不想打草惊蛇,你带上御史台的几个胥吏,乔装打扮一番,去探探马大壮的底细。” 说着便找出户籍递了过去。 崔群青起身过去接过户籍,看到上面籍贯那一栏,皱了下眉道:“啧,这可真够远的,来回也得小半个月了。不过当晚那么多人,你怎么会怀疑是他?他可是报案的人啊,万一是哪个住店的家伙贪图老板娘美色,拖去后厨施暴未果,愤而杀人呢?” 陆瑾果断摇头:“这不可能。” 崔群青一愣:“这么肯定?” 陆瑾:“还记得带回来的那碗面吗。” “那碗面没倾没洒,安安稳稳落在了楼梯口的桌子上,结合沈风禾所言和尸体死亡时间,可以判断出白九娘下了楼梯放下面碗,接着便走去了后厨,若是不熟的人逼迫她,她会这么自然的过去,一点动静都不发?所以说,这极大可能是一场熟人作案,首先排除的便是住客。” 崔群青听他说完,想开口也说不出反驳的话,犹豫半天终究脚一跺身一转,咬牙切齿道:“小爷我就不该来凑你们大理寺的热闹!” 现在可好,热闹看完了,牛马也当上了。 书吏何进提着食盒前来送饭,走到门口见监察御史拉着个大脸从里出来,热情好客道:“崔大人这是往哪儿去?何不留下用些吃食?” 崔群青大步朝天,心情一不爽,世家子弟的跋扈劲儿便出来了,眉梢一挑没好气道:“吃个屁!本官忙着呢!拿这劳什子去堵你们大人的嘴吧!” 何进依旧热情,面上挂着基层工具人的标准笑容:“好嘞,崔大人慢走,小的不送。” 但等迈入书房以后,“工具人”,绷不住了。 何进小腿肚子直打寒颤,战战兢兢揭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的吃食端出,小心翼翼递到陆瑾面前,强颜欢笑道:“少瑾大人,该用早膳了。” 陆瑾满脑子都是白九娘的死状,连伤口的形状,流血程度,皮肉卷缩程度,各种细节全部历历在目。 然后他一抬眼,看到了盘子里的肉。 熟的,肌肉纹理分明的,颜色通红的肉。 他看着肉,肉看着他,看着看着,肉腥气钻入他的鼻腔中,以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直接通遍四肢百骸,最后化为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他的胃。 “呕!”陆瑾吐了,头都抬不起来。 何进急了,连忙摸起盂盆去接,又吩咐人赶快去叫郎中,等回过神来,他紧张不安地看着呕吐中的少瑾大人:“大人您这回可还没咽下去呢,怎么这就开始吐了,您到底是怎么了?” 陆瑾干呕不止,手抓住案上的折子,五指无力地蜷缩收紧,白皙肌肤下爆起根根青筋,青筋轻颤发抖,连指尖都出现了难耐急切的粉红。 呕了片刻,陆瑾趁着喘气的工夫,扯起沙哑的嗓音,疲惫而平静道——“把这肉给我端下去。” 何进为难:“不是大人,您都已经好几日没正经吃顿饭了,再不吃身子真受不住啊。再说您看这驴肉多新鲜,膳堂特地买的早上现宰的驴,听说肉拿到手里都还冒着驴身上的热乎气儿呢,您说您把这肉拿白面馍一卷,再往嘴里一咬,多舒——” “滚啊!” 陆瑾突然一个起身,把盘子摔回食盒,又把食盒摔到何进身上,摔完似乎觉得不过瘾,连带那些批不完的卷牍文书,也通通摔出去,红着眼睛张牙舞爪道:“带着肉给我滚出去!厨子也滚!这些也滚!都滚!滚!” 何进落荒而逃,逃到门外欲哭无泪地哀嚎:“大人!大理寺一个月已经换了仨厨子了,您说您到底能吃得下谁做的饭啊!” “滚!” 待动静终于平息,书房也一片狼藉。 陆瑾瘫坐在高椅上,公服的襟口被扯开,露出里面雪白内衫,官帽被丢在地上,满头发丝垂落,黑绸似的披在腰间,一眼望去依稀可见腰肢窄瘦,体态清隽。 他大喘着粗气,垂着一双上挑烦躁的狐狸眼,打量着地上的狼藉,嘴里喃喃道:“一堆破烂玩意儿,这破官老子不做了,回家种地也比干这强。” 如此说完,他又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把地上的折子一一捡起,继续批阅起来。 沈风禾沉默了一瞬,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好,陆瑾,那你也头疼吗?”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酸溜溜的,“我便是头疼,疼死了,阿禾也不在意罢。” “怎么会。” 沈风禾安慰道:“我也我当然是很在意陆瑾的。” 他从她颈间抬起头,追问:“那如果我头疼,陆珩也头疼,你更关心谁一点?” 沈风禾一本正经地道:“陆瑾。”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脸,“夫人啊” “其实,我是陆珩。” 沈风禾长舒一口气。 “疼死你们罢!” 第 64 章 炙驼肉 太阳落山,陆瑾才恢复意识。 彼时神色清明,见香菱正和另一个丫鬟往书房的长榻上铺被褥。 香菱用力猛拍几下,将被褥拍得蓬松,又把被角捋得平平整整。 待她满意了,才回头笑道:“爷,都收拾妥当了。少夫人说天儿开始热了,这两条薄被,您夜里盖着正好,够用。” 陆瑾坐在书案后,手上还拿着一卷陆珩方才未看完的卷宗,听了这话,伸手拧了拧眉心。 他放下卷宗,相问:“我,又做什么了?” “阿嚏——” 牢房处于半地下,空气又湿又臭,刺激的沈风禾直打喷嚏。 她揉着鼻子,小声嘟囔道:“谁骂我了。” 这么说完,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又滑到了马大壮的背影上。 如果说先前在修缘客栈,沈风禾面对马大壮只是单纯的不自在,那么现在就是纯粹的恐惧了。 她实在有点想不通,他那句“老子真想一刀也把你劈了”中的“也”字,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 这时狱卒拎着一只大膳盒走来,边走边往每个牢房里扔俩粗面包子,大声嚷道:“都醒醒!吃饭了!” 沈风禾的思绪被打断,肚子咕咕作响,弯腰捡起地上的凉包子往衣服上蹭了蹭,张大嘴巴便咬了一口。 直咬到满口老盐巴,和沾沙带土的白菜根子。 “我呸!”沈风禾把包子又扔回地上,表情皱成一团,不停呸呸着嘴里的咸水,“难吃死了,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 狱卒怒了:“有的吃就不错了!你小子竟敢浪费粮食!” 沈风禾也怒了,叉腰道:“好好的粮食被你们做这么难吃,你们大理寺才是真的浪费粮食!” “你!” 眼见狱卒又要举鞭,沈风禾赶紧再度老实下来,鹌鹑似的一声不吭。 但她看到地上的包子,闻着牢房中难闻的气味,又想到天香楼招工在即,这次错过可是要等明年,她就彻底淡定不住了。 她将两手探出拦外,表演变脸似的好声好气道:“大哥大哥,狱吏大哥,你再过来一下,我有个急事儿。” 狱卒眉头皱的能夹死路过苍蝇,不情不愿地走过去道:“你又怎么了?” 沈风禾极力压低声音,鸟悄儿道:“我有线索要告知少瑾大人,你去帮我通传一声可好。” 狱卒冷哼:“少瑾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说是什么线索,我去转告给大人。” 沈风禾转脸瞄了眼马大壮,低着声音为难道:“在这说,不太合适。” “那就别说了。”狱卒转身就要去别处。 “哎你等等!” 沈风禾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又瞧了隔壁牢房一眼,心一横对狱卒沉声道:“你将耳朵凑过来些。” 说完人走,沈风禾惴惴不安等了有两炷香的工夫,终于来了伙差役打开隔壁牢房的门,看样子是要将马大壮带去审讯。 沈风禾眼睁睁看着马大壮被带走,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她看着看着,马大壮突然转头盯了她一眼,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她全身汗毛瞬间炸了起来,低下头再不敢抬一下。 “奶奶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孙女。”沈风禾在心里不断祈祷,“让真凶快点浮出水面,我也好快点出去,赶上天香楼的招工时间。” 沈风禾念叨着,一夜未睡后眼皮子越发沉重,便躺在牢房湿冷的稻草上蜷缩起身体,在惶恐不安的心情中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觉沈风禾睡得颇沉,还做了个香甜的梦。 她梦到自己出了牢房成功进了天香楼,未过多久还顺利当上头牌大厨,得以入宫献艺赢得圣上赞赏,拿到梦寐以求的证道金菜刀。 “嘿嘿,奶奶,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沈风禾在梦中咧嘴傻乐,眼角噙着两颗晶莹的泪珠,似是喜极而泣。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也真的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风禾,沈风禾……” 她半梦半醒,以为是奶奶在呼唤她,便睁眼循着声音望去道:“奶奶,奶奶我好想你啊。” 天色已黑,月光自巴掌大的窗口倾泻而入,正好打在马大壮的脸上,显得白森森一片。 沈风禾看到那张脸,吓得差点当场大叫起来,瞪大眼睛声音颤抖道:“马大哥?怎么是你?” 你怎么又回来了。 马大壮笑了,两眼直勾勾盯着沈风禾,温声道:“风禾兄弟,是你向陆大人污蔑的我吧?” 他紧靠隔壁牢房的牢栏,与沈风禾只一栏之隔,两手抓在栏杆上,好像随时能将那栏杆掰断。 沈风禾头皮发麻,身体不由往后退缩,结结巴巴道:“不,不是啊,马大哥怎么这么说。” “那怎么你今天和那狱卒耳语之后,我便被带去审讯了,还是那姓陆的亲审。” 沈风禾拼命摇头,转过脸不去看马大壮,捂着心口努力平复呼吸道:“我真的不知道,马大哥你别问我了,我不知道。” 虽然拿后脑勺对着他,但沈风禾能感觉到,马大壮的眼睛仍死死盯在她身上,同时那道阴恻恻的粗糙声音也自她身后幽幽响起——“风禾兄弟,我不清楚我哪里引起了你那么大的误会,但你真的错怪我了。” “修缘客栈开业那么久,我也是去年年底才到店里帮忙,我和掌柜的过往从不认识,又无冤无仇,我何苦害她呢?” 牢里太黑太冷,沈风禾直打哆嗦,抱紧膝盖喃喃道:“是啊,你和她无冤无仇,你何苦害她……” 如果这个人真的有问题,怎么会审完又放回来,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冤枉了好人? 沈风禾迷茫了。 同时间,大理寺内衙中。 陆瑾于案牍奋战一天,折子依旧好像永远批不完。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全国各地的案件都得送到大理寺复审一遍,底下人审完,再由少瑾批阅,如此才算走完一个流程。 原本这活儿不算累,因为少瑾有两个,俩少瑾上头还有个顶头正瑾,大家分工合作,批个折子而已,安能把人累死。 “大人,歇歇吧,再这样下去要死人的啊。” 何进手捧参汤,看着少瑾大人眼下那两大块黑眼圈,额头汗都要吓出来了,生怕他哪一刻突然撅过去。 陆瑾顿笔,表情凝住,两眼一眨不眨,跟被突然定住一样。 何进人傻了,哭丧着脸道:“大人?大人?大人您别吓小的啊,怎么还一动不动了。” 陆瑾冷不丁开口:“闭嘴,别打扰本官思考。” 他盯着眼前跳跃的烛火,脑海中飘过马大壮的说辞。 “少瑾大人,小人这是被冤枉的,是沈风禾诬陷的小人对不对?那小子您别看着老实,其实满肚子坏水,他故意阴我呢,您可不能信他的鬼话!” “少瑾大人您想想,小人我在修缘客栈做事那么久,从来没有对掌柜的不敬过,我二人无冤无仇,过往又没什么交集,我怎么可能去下那个杀手?我还指着跑堂挣钱呢。” “少瑾大人,您可得明鉴啊!” 其实在得到沈风禾的线索之后,陆瑾就推断马大壮和白九娘应该不止是跑堂和掌柜关系那么简单,但修缘客栈其他伙计都跟生怕惹祸上门似的,一问三摇头,再问就装傻,半点有用线索得不到,还不能拿他们怎么办。 陆瑾越想越觉得脑浆子疼,却还不得不去想。 他闭眼呼出一口浊气,揪了揪眉心道:“备纸,写信。” 何进连忙找出信纸提笔代写,落笔时问:“少瑾大人要写给谁?” “崔群青。”陆瑾单手撑起腮,视线垂着,有股子慵慵懒懒的随意劲儿,狐狸似的。 “告诉他,如果他十日之内找不到线索回不来,我就把他二十岁还尿床的事情捅到满朝皆知。” 内衙,书房。 陆瑾活似长在了椅子上,腰杆一动不动,巍然如松。 可他手下动作极快,一张张折子在他眼前仅是一闪而过,他就能锁定上面的全部字眼,动手圈上红标。 刻意杀人处斩刑,过。 入室偷盗处劓刑,过。 强抢民女拘役三月,过——等等?什么玩意? 陆瑾抬起折子贴在眼前仔细看了一遍,确定不是自己盛年早衰老眼昏花,这种离谱的东西居然真的舞到了他面前。 “清水郡祥远县,罪犯杨文忠涉强抢民女,现经本县结合其案件隐情,判处杨文忠拘役三个月……” 陆瑾揪了揪眉心,感觉本就闷堵的胸口此时更加憋屈,轻启唇道:“我三你大爷。” 这时门外响起何进嘹亮一声:“少瑾大人!吃饭了!” 陆瑾瞅着折子,眉头越陷越深,冷不丁道:“不饿,不吃。” 已经被恶心饱了。 何进小跑进书房,放下食盒忙不迭掀盖子端碗,嘴里念念有词:“这是新来的沈小厨特地给您做的,您不知道他那手艺啊,啧啧,烂叶子都能成香饽饽,您就尝一口吧,幸亏小的跑得快,这粉还没来得及坨呢。” 陆瑾抽出目光瞄了一眼碗里东西,继续看起折子道:“看着油腻腻的,给狗狗都不吃,拿走。” 何进苦口婆心:“我的大人,您自己算算您几天没吃饭了,神仙也撑不住啊,何况您还熬夜,一熬熬一宿,再这样下去真出人命怎么办?” 陆瑾分析着手头这鬼案子,随口道:“别管,我早死早解脱。” “大人啊!”何进真急了。 陆瑾嫌吵,无奈扔下折子,闭上眼短暂养神,耐着性子道:“端过来。” 何进立马转忧为喜,兴致冲冲把碗端到他面前,又双手将筷子递上。 陆瑾睁眼接过筷子,皱着眉头用筷子挑起一根裹满红油的粉条,满脸的嫌弃,足这样顿了有片刻,他才低下他那颗骄傲的头,将粉嗦入口中,耐心咀嚼。 嚼了没两下,陆瑾表情凝固住了。 何进满脸期待:“怎么样大人?好吃吗?” “噗!” 他直接喷了出来。 陆珩端坐案前,已将书院案中所有的涉案人员都召到了少卿署。 他一身绯袍,眉目沉肃。 堂下众人敛声屏气,满室皆是紧绷之气。 庞录事气呼呼地踏进来,瞧着这些人,满目怒色。 他尤甚是指着其中的一位,忍不住叫骂。 “你这畜生老贼!” 第 65 章 案破啦 庞录事近乎是跃进来的,脸气得老红。 他指着醉眼惺忪的许旦,唾沫星子乱飞,“你这老畜生!披着授业的皮,背地里竟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我打死你这狼心狗肺的老畜生!” 说着他便冲上去,狠狠扇了许旦一巴掌。 庞文宣站在一旁,连忙上前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庞录事,急声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许老素来品行端正,怎会” “端正?” 庞录事甩开儿子的手,“他端正?他要是端正,这世上就没有歪瓜裂枣了!” 陆珩端坐在案后,待庞录事骂得稍歇,才道:“庞老息怒,坐下说话。” 书生名唤徐文长,东都洛阳人,饱读诗书,才华横溢。 可惜为人太过迂腐,行事刚直不阿,遭奸人陷害才沦落至此。 徐文长已至绝境,这才将还生的希望寄于他人。 孰料,此人竟令他自戕。 徐文长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此言何意?” 陆瑾语气平静:“没听清?我要你自行了断。” 徐文长顿觉荒谬:“在下确实说过日后甘为先生效死,然亦须先生助我脱此樊笼,报了血海深仇之后。如今一事无成,先生便要我去死,这……是否有些荒唐?” “看来你还是不够信我。此刻之言尚且不从,日后又何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陆瑾扶着案几边缘缓缓起身,作势欲起。 想起连日的辛酸和一身的血仇,徐文长把心一横,一把攥紧那碎瓷抵住颈项:“先生留步!先生短短片刻便能摸清处境,切言谈举止不似寻常人,既出此言,必有深意。小生亦是重诺守节的读书人,我做,无论如何先生要什么,我都照做便是。” 言罢,他双目紧闭,腕上加力,碎瓷便向喉间刺去。 血珠微沁之际,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忽地攥住他手腕—— “好,不必继续了。” 一刻钟前,进奏院西厢 那日诈死不成后,陆瑾被看管得更严,每日除了施针便是吃药,连房间门也不得踏出一步。 即便寸步难行,他还是凭借细致的观察隐约猜测出了自己被关押在何处。 至于根据,则是最常见的的钟磬之声。 佛寺讲究暮鼓晨钟,晓钟意在破除长夜,唤醒僧众早起修行,暮钟则警示僧人“觉昏衢,疏冥昧”,进而入定。 陆瑾留心两日,发觉每日晨昏之时总有极细微的钟声随风而至。 声响极轻,不凝神极易忽略。 他反复印证,才断定此乃佛寺钟声,由此推测自己大约被囚于距某座寺院二里左右之地。 且细细去听,那钟声浑厚,传音甚远,因此造价必然不菲,如此推想,这寺庙在长安城中也应是排得上名号的。 但光凭这点还是不能确定位置。 他便更专注耳力,夜阑风起时竟捕捉到了几缕丝竹之音。 曲调婉转,间或夹杂激昂鼓点,颇似胡旋舞乐。 这便又缩小了范围。 毕竟,长安施行宵禁,一般的坊市是十分肃静的,只有个别坊内有一些秦楼楚馆、胡商酒肆的热闹一些。比如北里的平康坊,东南的安邑、晋昌坊,还有毗邻东市的崇仁、宣阳坊、胜业三坊。 再进一步排查,这几坊里哪个有佛寺? 陆瑾过目不忘,略一思索便尽数想起——只有平康坊的菩提寺、晋昌坊的大慈恩寺、崇仁坊的荐福寺能有如此洪钟和香火。 故而,他必是被囚于此三坊中某座大寺附近了。 只是,他寸步不得出,无法再探得任何其他有用的讯息,具体在哪一时之间确实无法断定。 倘若能出门就好了。 但也许是那个女人交代过,这些杂役咬死了不松口。 直到今日那个女人要来,经副使点头,他才终于得以在廊庑下由人看管着走动片刻。 此时正是午后,融融日光中,陆瑾终于听到了除了钟声和乐声以外的声音——“胡呗”之声。 他蓦然侧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他知晓此地是何处了。 看守的杂役见他举止有异,挥舞手中的节鞭呵斥:“看什么呢!郎君吩咐了只让你出来放风一刻钟,贵人快到了,快些回去!” 陆瑾敛眉,神色自若地随杂役往回走。 恰在此时,那隔绝偏院与正院的三把大锁竟一把接一把被打开了。 随即,一袭妃色的裙裾翩然转出,又是那名女子。 女子步步生莲,摇曳生姿。 日光映照下,那张容颜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如此绝色,举世罕见,若在长安,断不会籍籍无名,除非……她从前刻意遮掩了容貌。 更何况,她能随意出入此地,身陷囹圄仍神色倨傲,不曾向任何人低头。 这身份,这性情,普天之下,有且只有一个人—— 陆瑾凝视着那张绝美的脸,不止明瑾了这是何地,更知晓了眼前人是何人。 他目光太过直瑾,惹得康苏勒瞬间阴沉了脸。 沈风禾倒是很得意,她素来知晓自己美貌,可惜从前刚随父亲参与军政时,父亲顽固,不许她公开露面,她竭力争取之下,父亲才准许她带着银甲面具出面。 后来把父亲弄死之后,她独掌大权,牙将们个个骁勇善战,嚣张跋扈,为了震慑边将,她便继续戴着面具,只有魏博的心腹们才知晓她的真实面貌。 久而久之,由于她手段狠辣,外界竟传言她“形如恶鬼,心如蛇蝎”。 简直惹人发笑! 不过,沈风禾倒不甚在意。毕竟流言越夸张,别人便越畏惧她。 也是多亏了这面具,敌军也不知晓她的样貌,甚至以为她貌丑无颜,所以她顶替叶氏女的身份才如此顺利。 如今摘下面具,无论行至何处,总免不了黏腻的目光,反倒令人生厌。 眼前这姓陆的,心思缜密,竟也未能免俗! 沈风禾乐得用他来刺一刺康苏勒,便愈发摇曳生姿,款款朝陆瑾走去,曼声道:“几日不见,先生病可大好了? ” 陆瑾微微笑:“劳贵人挂念,虽没大好,但走动走动还是可以的。” “不就一个寒症吗,有那么难治?康院使,你到底有没有尽心?”沈风禾睨去一眼。 康苏勒颇为不快:“是他根骨不好,便是再好的药也不能立竿见影,您想多了。” “是么。”此时正是午后,日光从窗棂里洒进来,金光遍地,照的沈风禾那如水的双眼愈发潋滟,惹人迷醉。 陆瑾却岿然不动:“郡主聪慧,知道在下说的并非此意。” 言毕,他试图拂开她雪瑾的指尖,却反被按住。 沈风禾轻刮他指骨,语调柔媚,仿佛蘸了蜜糖的砒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没回答我,那目所难及的究竟是何处?怎么难,需要解开方能看到么?” 陆瑾微微一顿:“郡主莫要拿在下取乐,在下指的是以才智助您一臂之力。” 沈风禾轻轻笑了:“倘若我偏不要你的才,只要你的皮囊呢?你一个大男人竟怕了?” 陆瑾被那目光逼视地一动不动,随后松开拦她的手,一副予取予求的样子。 “能得郡主青眼是在下的荣幸,在下岂敢拒绝?” “啧。好一招以退为进!不过我一向喜欢别人对我低头,哪怕是假意奉承。” 沈风禾陡然松开他洗的发瑾的腰带,甚至好心地轻拂两下,替他捋平弄皱的地方。 偏偏陆瑾最不喜对人低头,他垂眸:“郡主误会了,在下所言字字属实。” 沈风禾没想到他还没完了,略一挑眉:“呵,就你这大病初愈的身子骨?虚成这样,万一死在榻上反而会污了我的名声!” 陆瑾淡淡道:“郡主多虑了,在下虽未完全恢复,但也不至于猝死,一刻钟也许还是能坚持的。” “一刻?还也许?”沈风禾这回是真忍不住笑了,“魏博人素来骁勇善战,连魏博的狗相好都不止一刻钟!你把本郡主当什么了?就算你肯,真以为本郡主当真看得上现在的你?” 陆瑾也笑:“郡主既然看不上,那便没办法了,在下只有一点小才可以襄助郡主了。”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假话。 这么半真半假地呛了几句,沈风禾越发对此人来了兴趣。 “自作聪明!你想助我我便要应?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郡主所要无非有二——” “其一,重掌魏博大权,斩杀仇敌,报仇雪恨。” “其二,搅动长安风云,趁机举兵,谋夺天下。 陆瑾抬眸看她:“我说的可还对?” 沈风禾笑意渐敛:“你到底是谁?竟比康苏勒还要懂长安局势。” “哦,原来那位郎君姓康。”陆瑾不答,反而回忆道,“康是粟特大姓,听闻当年粟特灭国之后一部分王族带着族人流落到了魏博,想来,这位康郎君便是粟特王族的后代吧?如此身份,却对我目露妒意,难道,他从前与郡主有旧情,这是背叛了郡主,郡主才如此恨他?” 三言两语,竟将这段新仇旧恨猜得如此清。 沈风禾顿时心生警惕,目光不善:“本郡主的事何时轮到你置喙了?” 陆瑾笑:“那看来在下是猜对了。” 沈风禾愈发不悦:“是非对错都同你无关。倒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谁?为何懂得如此多?” “在下不是说了么,姓陆名瑾,是县官之子,遭宦官陷害,家道中落,遂沦为奴籍。至于在下为何懂得多,那便更简单了。在下自小生在长安,长在长安,自然比康院使更了解长安。何况父亲官虽不大,但天子脚下哪有闲人?便是沽酒的胡姬也要比其他地方的胡姬多些见识。” “只是如此?” “还能如何?” 陆瑾坦然:“郡主试想,若在下当真身份有异,还会沦落为奴?” 沈风禾一贯多疑,想着日后必叫康苏勒去查一查这陆瑾是否确有其人。 不过单从前后两次回话来看,他的话确实没有一丝纰漏。 她此时又处于虎狼环伺,无人可用的绝境,于是心生招揽之意:“你说的也有理。不过,即便你身份是真的,才智也过人,你毕竟只是一个奴隶,被康苏勒锁在这进奏院里甚至连偏院都不得出,井底之蛙,管中窥豹,你的处境连我都不如,又凭什么口出狂言能帮到我?” 陆瑾不紧不慢:“在下现在虽然被困,但先前却知道不少事,或许有郡主用得上的。日后郡主若是有麻烦,在下也可相帮。” 沈风禾存了试探之意:“是么?当下我确有一个麻烦,你可知当今圣人绝嗣,欲从宗室过继,庆王和岐王正暗中争储的事?” 陆瑾道:“不但知道,在下还知道这二王背后还有裴柳两位权相支持。” 沈风禾又道:“那我要是想将两位亲王并其背后的两位权相一并除掉,你能做到吗?” 陆瑾忽然抬眸,静默不语。 沈风禾嗤笑:“本郡主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涉及夺位你便不敢了?” 陆瑾岂是不敢,而是正中下怀。 他收敛神色,编了一个借口:“郡主误会了,在下全族皆是遭五坊使所害,而这五坊使背后的人便是宦官王守成,王守成据说又是庆王背后的支持者之一,在下一心复仇,因此庆王非除不可,没成想所图与郡主殊途同归,一时有些惊讶罢了。” 沈风禾仍是怀疑,继续追问。 “如此甚好!不过……庆王虽与你有仇,岐王与你却无怨,你肯狠心帮我除掉无仇无怨之人么?” 陆瑾语气平静:“在下与岐王的确无冤无仇,但陆唐百姓与岐王有天大之仇。岐王好战贪权,又庸碌无能,若是让他上位,陆唐皇室必将危在旦夕,百姓也必会流离失所。” “没想到你还有赤诚为民之心。庆王贪财,岐王好战,然而,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的名声和手段你应当也是知晓的,你就不怕我上位之后也和他们一样鱼肉百姓?”沈风禾故意挑刺。 陆瑾微微一笑:“郡主自谦了,郡主手段虽狠,但那是对敌,据说郡主对内是极仁慈的,在魏博乃至河朔三镇百姓眼里可是个救他们于水火的圣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沈风禾的确不是好人,也的确害过他数次,但上回宣慰幽州之时,他却当地百姓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永安郡主。 譬如她减赋税,免徭役,率军击退契丹…… 凡此种种,魏博百姓对她还是颇为爱戴的。 当然,这只是在河朔,也只是为了巩固大权收买人心的伎俩。 在陆瑾眼中她本质还是个心狠手辣、权欲熏心之人。 他并不觉得等地位稳固后她还会继续如此仁慈,也并不觉得她会对陆唐百姓一样宽厚。 不过,这些想法他一丝也未曾表露。 沈风禾自然也不知晓,还颇为满意,但她还有一个顾虑,继续试探:“话虽如此,我毕竟是魏博人,一个外姓夺了你们陆唐皇帝的江山,你身为子民难道就没有一丝芥蒂?” 陆瑾指尖微蜷。 倘若他说不介意,便是叛国,叛主之人她尚且如此痛恨,何况是叛国? 倘若他说介意,又是不忠,不忠之人绝不能用。 怎么答都是错。 沈风禾哼笑,心知康苏勒这等心胸狭隘之辈,必定私下克扣甚至针对这个姓陆的了。 不过,她压根不在意这姓陆的好没好透,只要他这两个月内死不了就行。 于是沈风禾也并未帮他说话,只是道:“能走动便说明好的差不多了,既如此,还不带路去西厢?” 陆瑾自然也看透了此女的凉薄,愈发笃定了他的猜想。 他不动声色,平静道了声“是”,转身引路。 “站住!”康苏勒终是忍不住喝止。 沈风禾轻笑:“康院使还有何指教?莫非……除了背主求荣,还另有些旁的癖好?比如,在一旁看着我们云雨?” 康苏勒脸色霎时铁青,拂袖转身便走,只吩咐杂役留下看守。 沈风禾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呵,如今倒是后悔了,可这才哪到哪儿? 往后他后悔的时候可还多着呢,总有一日,她要他悔到肠穿肚烂,求死不能! 陆瑾亦察觉二人间那剑拔弩张的敌意,他微微沉思,神色自若地带沈风禾回了他暂居的西厢房。 “此处简陋,恐怠慢了贵人,还望贵人见谅。” 沈风禾挑眉:“你前几日不是还想方设法诈死逃出去么?怎么今日倒如此顺从?” 陆瑾坦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来之,则安之。” 沈风禾自是不信,故意凑近:“哦?既如此,那我问你,身子可擦洗干净了?” 陆瑾依旧从容:“昨日沐过身,尚算洁净。” 沈风禾越发轻佻:“是么。我爱洁,你说了不算,把衣服脱了……让我先检查检查。” 这显然是羞辱。 陆瑾却笑了:“院使大人已经走了,郡主现在何必继续作戏?” 沈风禾眸光一凛,寒意陡生:“你唤我什么?” “永安郡主,沈风禾,不是么?”陆瑾迎上她的目光。 “你是进了内院,看到门匾了,还是偷听到了什么?”沈风禾声音冷沉,再不见半分调笑。 “都不是。”陆瑾淡笑,“很难猜么?此处每日能听到暮鼓晨钟,必然在佛寺附近;钟声浑厚,所以,这佛寺香火大约也颇为繁盛。每逢宵禁之时,又常听得见丝竹管弦之声。二者兼得之地,在长安城中也是屈指可数。” “单凭这些,怕也未必能断定吧?”沈风禾紧盯着他。 徐文长猛地抬头,望向身前的陆瑾:“先生方才……是在试我?试我是否心诚志坚,俯首听命?” 陆瑾松手:“是,也不是。此计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会立时殒命。届时非但你脱身无望,更将累及于我。方才一试,你心性至坚,我才敢帮你。再说,此计也需要你假死一回,留下些许血迹。” “原来如此。”徐文长险些丧命,不仅不气,反而愈发佩服,“先生心思如此缜密,能得先生助力是小生的福气。先生放心,小生所言也无半分假话,大仇得报之日,亲族安稳之时,先生便当真要小生的命,小生也不会说出一个不字。” 陆瑾微笑:“放心,不会要了你的命。不仅不要命,你若愿意,还可步步高升。” 二人此刻皆没入奴籍,困于陋室,此言听来着实荒谬。 但徐文长观其周身雍容的气度,竟莫名笃信。 他问:“敢问先生姓甚名谁,脱身之后我好报答,完成先生要做的事。” 陆瑾道:“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姓。” 徐文长纳闷:“倘若不知,待到脱身之后小生如何找到先生报恩?” 陆瑾看他一眼:“你不必找我,是我找你。何况,我知晓你的名姓,你姓徐名文长,字慎之,家住东都洛阳,有一姑母嫁到长安,现居宣武坊,可有错?” 徐文长大骇。他并未告诉先生他的名姓,但先生不仅知道,甚至如数家珍。 他猜先生来历必定不凡,先生不说,他也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徐文长深深一揖:“分毫不差。不过,先生既知道文长的来历,必也清楚文长的大仇了,此人权势滔天,先生帮文长报仇,难道……不怕被牵连?” 陆瑾轻笑:“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要做的是保证脱身后这段时间活下去,安分守己,莫要私寻仇家,徒生事端。待时机合宜,我自会遣人寻你,助你雪恨。当然,你我之约也不可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徐文长忙应道:“这点先生大可放心,文长宁死也不会多嘴。出去之后,我想前往姑母家位于长安郊外的一处别院暂住,敢问先生可否?” 徐文长说了那别院的具体位置。 “可。”陆瑾点头。 徐文长心头一松,又恐对方记不真切,欲寻纸笔录下。然此厢房极为鄙陋,除却一榻一几、豁口粗碗,环堵沈然,又何来纸笔? 徐文长无奈,欲咬破指尖,撕衣襟一角以血书之。 陆瑾却制止:“你的血还有其他用处,不必浪费在我这里。至于你的话,已一字不差记在我脑中了。” 徐文长惊骇,原来这世上真有过目不忘之人。 不过,放到先生身上倒也合理,毕竟他们素未谋面,先生却能知晓他的身份。 徐文长汗颜:“倒是文长低估先生了。” 陆瑾对这些溢美之词似乎已听腻了,神情没半分变化,只略招了下手:“过来些,我教你如何脱身。” 徐文长附耳过去。 陆瑾指着纸糊的窗:“你过去,把这窗户关紧,一丝缝隙也不要留。” “就这么简单?”徐文长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陆瑾拨弄着盆中炭火,语气沉静。 徐文长面露惭色:“文长愚钝,还请先生明示,这……究竟是何脱身妙法?” 陆瑾执起火箸,又添了两块炭。 杂役给的乃是最下等的杂木炭,黑烟阵阵腾起,呛人眼鼻,他却浑若不觉,只道:“难怪你遭人陷害,科举落第,竟没听过昭武年间那位先太子妃是如何死的。” 徐文长略一沉思才想起一桩旧事,先太子妃出身荥阳郑氏,当年先太子因厌祷获罪赐死后,太子妃被幽禁东宫,郑氏阖族亦下狱论罪。 后幸得圣人仁慈,查清太子妃一族确系无辜,降旨开释。然天不假年,太子妃竟于烧炭取暖时因窗牖紧闭中了炭毒,不幸薨逝。 当然,对于先太子妃之死还有其他种种流言,但烧炭能致死一事确是真的。 徐文长恍然大悟:“先生是要我假装烧炭中毒,然后假死脱身?” 崔执勒住马缰,抬眸望去。 眼熟得很。 “喝止。” “宵禁已至,速速驻足!再逃即射!” 可关阳早已被恐惧冲昏头脑,只顾着往前跑,哪里听得进警告。 崔执沉声下令,“空弦示警,再不听,射其脚下。” 金吾卫搭弓引弦。 第 66 章 蒸青团 春城飞花,细雨如酥,柳丝斜斜。 临近寒食,天像是领了铁律般的差事,非要淅淅沥沥落些雨不可。 大理寺门口的积了浅浅几洼水,往来人踩着边走,偏有泥点子不听话,溅上那身深青色的官服。 细葛的料沾了泥痕便格外显眼,一点又一点。 雨丝中,大理寺内烟火袅袅,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随风飘散。 史主簿正捧着一碗热饮坐下廊下,见了来人,扬声笑道:“哟,王侍御史大驾光临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风禾讪讪苦笑,小声道:“哪个神仙那么缺德啊……” 何进全然没听见,兀自乐的手舞足蹈,乐完闪到沈风禾跟前拍了下她的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总之,少瑾大人非常满意你,你已经通过了他本人的亲自考验,我们大理寺决定对你发出正式入职邀请,工契我都给你带来了——” 唰唰唰,何进从怀中掏出三张纸契,轮个儿怼到沈风禾眼皮子底下,热心道:“这工契时长有长有短,有五年的,十年的,十五年的,你想签哪一个?” 沈风禾只感到一阵眼花缭乱,开口想说:“我无……”无论哪个都不签。 何进耳毛一竖:“五年?好嘞,手给我来,咱们把手印走一个!” 沈风禾这还懵着,手就已经被何进抓住,半边手掌被他往印泥里一按,再往契上一贴,眨眼工夫,贼船已上。 何进喜笑颜开,收好工契对沈风禾一作揖:“从此以后咱们便算是同僚了,欢迎小沈兄弟,正!式!入!职!大!理!寺!” 哐哐六道轰雷,将沈风禾整个轰成了石头,她盯着自己的手,两眼一眨不眨,感觉头顶好似有群乌鸦嘎嘎飞过。 何进直起腰:“我这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叨扰小沈兄弟啦,以后刷锅洗碗自有杂役来做,你只负责采买食材和厨房做饭即可。对了,你住的地方离膳堂不远,名字叫八宝斋,等会儿我会差人带你熟悉路线,咱们且先别过,明儿早膳见哦。” 等何进飞没影儿了,沈风禾才浑身一哆嗦醒悟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再度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又看了看何进离开的方向,追出去大喊道:“什么啊!什么五年!你在说什么啊!我来大理寺不为打工啊!” 她只为让陆瑾那个狗官吃瘪而已。 可目前情况似乎越来越往离奇的方向发展了,弄半天,她不仅没如愿把陆瑾毒出病来,还被他赏识上了? 这什么鬼东西啊! 沈风禾要被气死了,她宁愿陆瑾吃的上吐下泻一怒之下把她赶出大理寺,也比把她憋屈在这强。 “不行,不蒸馒头争口气,这破活儿我不干了!”沈风禾越想越窝囊,干脆扯下围裙往地上一摔,跑出厨房预备走人。 她的想法很壮烈,心想我就是上街要饭,要不到饭饿死在街上,我也不给你们大理寺服丁点软。 少顷,大理寺大门口,夜色弥漫,凉风乍起。 守门的认出她是谁,嗤笑道:“哟,又是你啊,怎么,这就被赶出来了?” 沈风禾下巴一扬眉梢一挑:“谁被赶出来了?你们大人稀罕我稀罕的不得了,我就是出来,出来……看看风景。” 她扫了眼门外漆黑的街景,心道怪啊,怎么白天门口那么热闹,到晚上就没人了,看着怪瘆得慌的,要饭都找不到主顾。 差役松着护腕:“那你接着看,正好接我的值,我回去歇歇先。” 沈风禾连忙转身拔腿就撤:“别别别,我看完了,我现在就回去,我有我自己的活,我不跟你抢活干。” 不行,太黑了,和白九娘被杀死的那晚一样黑,她遭不住,还是改天跑路吧。 差役哈哈直笑,对她的背影扬声道:“就这老鼠胆子还敢乱跑,我告诉你,大理寺晚上可还闹鬼呢,你这么细皮嫩肉,跑慢了当心被女鬼捉去当下酒菜。” 沈风禾听到那个字,头发都竖起来了,转头斥道“我才不信!”,脚下却跑更快了。 她心里叫苦连天,心说怪不得外边连个摆摊叫卖的都没有,合着还有这样一出,这都什么事啊,一开始就不该混进来讨这个罪受。 春日里的晚风尚带丝丝凉意,吹起沈风禾一身鸡皮疙瘩。 她先跑回厨房,等了会儿没等到来给她带路的人,就又跑出去,想随机捉个胥吏给她引路。可这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胥吏都还在班房挑灯加班,没有一个出来摸鱼的,弄得她蹲半天没蹲到救星,闯进去打扰人家办公她又不好意思。 她就只好自己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转,借着月光,抬头到处瞧每处房屋前的牌匾,嘴里抱怨道:“什么八宝斋,我还八宝粥呢,给我床被子我就住厨房好了啊,弄那么麻烦,这里还跟个迷宫一样。” 此时的沈风禾哪里知道,大理寺里外三堂衙门,房屋以百间为数,头一次走动若没有人带路,她就是走到天亮也不见得能找到自己找的地方。 不知走了有多久,连月亮都被云层遮住了,沈风禾不仅没找到八宝斋,还误入了一个大园子。 园子里茂竹丛生,假山矗立,水塘映影。若放白天,这里的风景定是美到让人移不开眼睛,可放在夜里,就可称得上一声“鬼影重重”了。 沈风禾又冷又怕,心惊胆颤不停观察着左右,拉着哭腔道:“祖宗,菩萨,大罗神仙,我这是在哪啊,八宝斋到底在什么地方,难道我走错路了吗?” 就在这一片诡异寂静中,她的耳后蓦然响起低沉一句:“是,你走错了。” 沈风禾叹口气:“多谢,我就知道我走错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转身闭眼就是一拳,嘴里大嚷:“救命!有鬼啊!” “嘶……”陆瑾踉跄后退两步,手捂左眼,痛到弯腰。 “先前这案子便已经被大理寺打回重审了好几次,但每次回来都还是拘役三个月,咱们手下人也是真的烦了,便闭着眼通了过去,这才到了您手里。” 陆瑾听完何进这番说辞,冷哼一声道:“在其位不司其职,今日你嫌烦,明日我嫌烦,若都嫌烦,大理寺干脆关门算了,两百胥吏全部遣返回家,在家睡大觉最是不烦。” 何进听出少瑾话中怒意,葱花饼也顾不上吃了,忙道:“小的这就传下去,让他们将这案子打回当地重审。” 陆瑾却一皱眉:“别。” “猫腻就出在当地,即便打回一百次,出来的也是同样的结果,日拖一日年拖一年,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案陈案,不都是因此而来?断起来没头没尾,麻烦至极。” “那依大人之见,此案该当如何?” 陆瑾目光稍凝,思忖片刻道:“传本官的话下去,派遣大理寺掌固邓招带领三十问事,前往祥远县缉拿罪犯杨文忠。顺带放出消息,就说这案子大理寺接了,会由少瑾亲自给犯人定罪,其余衙门一概不准插手。” 何进一愣,没想明白都忙成这样了,怎么少瑾大人还往自己身上揽活儿干。 “是,属下这就去办。” 何进硬着头皮领命,退下时却又犹豫,踌躇一二终是忍不住道:“少瑾大人,小的有两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瑾呷了口参茶:“但说无妨。” 何进:“小的知您嫉恶如仇,一心为百姓着想,但您也得为自己做些打算才是。这杨文忠能如此逍遥法外,摆明了上头有关系在,您动他倒没什么,可这一牵扯,再把您自己给牵扯进去,这得不偿失啊。” 陆瑾放下参茶,些许不耐烦道:“明面是强抢民女这一桩,背地里究竟干了多少恶事还不曾得知,什么关系能护到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步?我可不记得这朝中有姓杨的大官,只记得太初年间有个阁老名叫杨守德,门下学生无数,权倾朝野……” 说到这个名字,陆瑾两眼猛地睁大,他记起来了。 杨守德老家好像就是清水郡的。 难道这个杨文忠,和他有关系? 清晨的阳光照入房中,光芒明亮刺眼,打在陆瑾全身,像给他笼罩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大网。 他抬眼,扫了这光一下,漫不经心抬手遮住,嗓音冷清坚定:“无妨,本官心意已决,就按刚才说的办。” “这……是。” 片刻之后,膳堂。 沈风禾看着被原样送回的葱花饼,挑起眉梢不悦道:“干嘛?” 何进堆着笑,些许不好意思地说:“是这样的小厨,咱们少瑾大人不吃葱,这葱花饼味道虽美,但他老人家实在是无福消受,只能麻烦你再给他做点别的了。” 沈风禾:“上回的酸辣粉里也加了葱花,他不是吃挺香的吗。” 何进:“哎呀那点葱花被油一过不就看不见了吗,跟没有一样。” 沈风禾翻了个无语的白眼,接过饼转身前往灶台,嘴里骂骂咧咧道:“他这哪是不吃葱,他这是不吃看得见的葱,一大把年纪挑什么食,惯的他。” 她放下饼,转头扫了眼架上琳琅满目的食材,走过去拿起茄子道:“我给他炸个茄盒吧,配粥吃正好。” 何进讪笑:“少瑾大人也不吃带籽的东西。” 沈风禾烦了,放下茄子叉腰道:“他还不吃什么,你一次跟我说清楚。” 何进掰着手指头数:“大人不吃茄子,不吃豆角,不吃韭菜,不吃生蒜,不吃葱姜,不吃胡萝卜白萝卜红萝卜绿萝卜紫萝卜……” 沈风禾只感觉两耳朵嗡嗡响,捂住耳朵大喊:“停!我要聋了,少瑾大人今年是只有三岁吗!” 何进挠着头不好意思起来:“那倒没有。” 好歹虚岁二十三。 沈风禾忍无可忍:“那我给他做个肉沫蒸蛋总行了吧?” 何进更加不好意思,笑道:“我们大人……尤其不吃肉蛋。” 沈风禾:“……” 这狗官是怎么活这么大岁数的。 她将围裙一摘,抬腿就往门口迈:“这活儿我干不了,你们另请高就吧!” 何进赶紧扑地上抱住她大腿哀嚎:“别啊小厨!你不能因为大人一个就放弃我们这一大群啊!你走了我们吃什么啊。” 沈风禾不停蹬腿:“爱吃什么吃什么!喝西北风也和我没得关系!” 何进:“别介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实在不行工钱再翻一番可好?” 沈风禾:“不稀罕!松开我!” 何进:“两番?” 沈风禾:“我沈风禾就不是为钱低头的人!” 何进:“三番?” 沈风禾:“你再这样我打人了。” “四番?” 说着,他拿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她。 沈风禾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精致的袖箭。 “日后再碰到不当之人,便射他。” 沈风禾见配着的箭矢,一惊,“好生锋利,会死人的。” “无碍。” 陆珩挑眉,“有郎君给你担着。” 沈风禾瞪他一眼,“你和陆瑾,是要把我培养成刺客不成?” 第 67 章 寒食雨 袖箭到底比匕首更方便些。 下值之后,雨也停了。 沈风禾在自己院里寻了块平整地儿,钉了根半人高的木桩,又削了块圆木当靶子,在上面画了个点当靶心。 陆珩搬了张藤椅放在廊下,身上搭了件薄氅,他托着下巴瞧她。 只不过今日莫名的心悸让他有些倦意,片刻后,他便阖着眼睡着了。 沈风禾玩着手里的袖箭,“嗖”的一声,便箭便破空而出,落在靶心的附近。她接连射了几箭,箭箭都扎在靶心周围。 香菱抱着雪团蹲在廊下夸赞道:“少夫人厉害!” 沈风禾倒吸一大口气。 她从来不是为钱低头的人。 她就是稍微有点,脖子沉。 两盏茶的工夫后,香喷喷的麻婆豆腐出锅装盘。 因念着那狗官不吃肉,沈风禾特地将麻婆豆腐里的肉沫换成了菌菇丁,菌菇丁经煸炒后变得奇香无比,鲜美不输肉沫,混合重辣的浓稠酱汁包裹在每块嫩豆腐上,最后再往上撒点现磨的花椒粉,麻辣鲜香,入口即化。 沈风禾又盛了碗刚蒸好的白米饭,一并放入食盒道:“这个就得配米饭吃才香,我不信这世上还能有人拒绝麻婆豆腐,他要是连这都不吃,他就饿死算了。” 何进抹着口水直点头。 沈风禾送走何进,接着便忙着炸葱油,否则那么多葱叶子得吃到什么时候。 葱油没炸完,何进又回来了。 见沈风禾表情要骂人,何进忙举起空碗:“我是来给大人续饭的!” 沈风禾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然后转眼就又紧皱上了。白天吃饱饭睡那一觉太舒坦,导致陆瑾夜里入睡困难,加上祥远县那桩案子有点让他琢磨不透,他实在没心思在榻上酝酿睡意,便出了房门到园子里散心闲逛。 哪想散个步还能摊上这无妄之灾。 “疼死了。”他捂着左眼不停倒吸凉气,而罪魁祸首不仅没有对他赔不是,还拔腿跑了。 沈风禾沿着园中小径跑得飞快,活像只落荒而逃的兔子,嘴里高呼道:“救命!有鬼!有女鬼!” 陆瑾忍无可忍,冲上去三两步追上那短腿“兔子”,一把薅住了道:“什么女鬼不女鬼!你给我睁眼看清楚,我是女鬼吗!” 沈风禾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在黑暗中怒溅火星的狐狸眸子,哆哆嗦嗦道:“不,你不是女鬼。” 陆瑾正要松口气,右眼便又生生挨上一拳。 “你是男鬼!” “来人啊!这里有男鬼!” 陆瑾彻底被惹毛了,正要将这小子摁地上狠揍一顿,月亮便从云层后现了出来,月光倾泻而下,顺着竹枝叶影,洋洋洒洒落在二人身上。 陆瑾看清了手中人的脸,皱了下眉头道:“是你?” 沈风禾被吓得眼都不敢睁,喉头哽咽地说:“鬼大哥,咱俩熟么?” “鬼个屁,你小子聊斋看多了吧!你自己低头望望,谁家鬼走路带影子。” 沈风禾战战兢兢睁开眼,低头一瞧,果然看到一长一短两道影子,短的那个脖领子被长的攥手里,双脚几乎悬空。 沈风禾破涕为笑,却仍不敢抬头,只讪讪赔罪:“小弟我有眼不识泰山,错怪大哥你了,主要刚才我也是真被吓着了,大哥莫要见怪啊。” 陆瑾松开她脖领子,继续揉着眼圈,不耐烦地冷笑道:“吓着?说吓也是我先被你吓着,这内衙重地除了几个贴身书吏,素日谁敢进来?你胆子倒大。” 沈风禾双脚猛地沾地,险些摔一趔趄,欲哭无泪道:“我不也是没办法吗,我要是知道路,早就回我自己的地盘老实歇着去了,何至于大半夜无处可去,到处瞎晃荡。” 陆瑾长舒一口气,心想这何进是怎么办事的,连个带路的人都没给安排。 “八宝斋?”他问。 沈风禾狂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要去那里。” 陆瑾又舒口气,认命似的转过身,口吻尽是无奈:“知道了,随我来吧。” 沈风禾精神一振,赶紧抬腿跟上,心跳逐渐平复下来,路程中还有心情套起近乎:“多谢大哥带路,我叫沈风禾,是新来的厨子,你是谁啊,你也是在内衙当差的吗?你身上怎么没和他们一样穿着公服啊,这一身煞白,大晚上的看着可真是……” 陆瑾语气不善:“有问题?” 沈风禾头摇得像拨浪鼓:“没问题没问题,好看得很!” 陆瑾哼了一声,心说这还差不多。 一炷香过,二人站在了题有“八宝斋”三个字的匾额下。 沈风禾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最后发现住处居然就在膳堂后面,走两步路就到了,只不过天太黑,大理寺房屋又长得差不多,她没能认出来罢了。 “行了,就是这儿了,你赶紧进去歇着吧,毕竟明早天不亮你还得起来做饭,起晚了可扣钱呢。”陆瑾将人带到,转身便要打道回府。 沈风禾连连道谢,因那股愧疚劲儿还没过,便扬起声音道:“对了大哥,你这两日别忘了常拿煮鸡蛋滚滚眼睛,那样好得快,今日实在是我对不住你,小弟改日定会请你吃酒赔罪!” 夜色中的人轻嗤一声,似乎说了句什么,离得远,沈风禾没听清。 她就这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一直等那道颀长的人影消失在夜色里了,才打着哈欠进房休息。 “八宝斋”名字听着气派,其实就是个小房间,里头一床一桌一板凳,多个人都住不开。 沈风禾累了一天,摸黑躺到榻上便已闭眼。 闭着闭着,她忽然坐起来,拍了下头懊恼道:“坏了,我怎么连那好心大哥的名字都没问出来,那我之后怎么找到他?怎么跟他好好赔礼?唉,沈风禾啊沈风禾,我真是服了你了。”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反正她明天还得忙着打饭,大理寺那么多人,哪个不都得在她眼皮子底下过一遍?她虽然没看清他具体长什么样,但那俩大青眼圈可骗不了人,若是遇见他,她必定能将他一眼认出来。 如此想完,沈风禾心放回肚子里,重新躺好安心睡觉,嘴角缓缓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她觉得这个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坏人只不过是例外。 比如陆瑾那个狗官。 “阿嚏——” 陆瑾刚回到内衙,不提防便打了个喷嚏。 何进正带手下人挑灯搜园,闻声赶忙迎过去道:“少瑾大人您上哪儿去了?刚刚内衙似乎响起一连串尖叫声,您可曾察觉?” 陆瑾揉着鼻子懒得解释,便摇头道:“我睡不着出去溜达了一圈,没听见什么尖叫。” 何进挠起后脑勺:“这就很怪了,方才好几个人都听到了——等等大人!您这俩眼睛是怎么回事!” 陆瑾这才恍然想起脸上这出,袖子将脸一挡,快步走向房中:“没怎么回事,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怎么就摔那么巧,看着好生严重,疼不疼啊?要不要请郎中来给您看看?” “不疼犯不着。” 陆瑾嘴上这样说着,回房立刻将门关上,小心地伸出指尖去碰发肿的眼圈。 哪想仅是轻轻碰了下,便将他疼得呲牙咧嘴。 他回忆起那小厨子清秀无辜的长相,轻若无几的体重,冷嗤一声道:“看不出来,小屁孩子手劲儿还挺大。” 三个时辰后,丑时三刻,鸡鸣。 沈风禾被鸡叫吵醒,拉着长长的哈欠爬下床榻,闭着眼睛外出打水洗漱,险些一跟头栽进井里。 洗漱完,她带着几个杂役外出采买,买了一口大平底锅,起码三五百斤的面粉,整一排车的大葱,两大排车的鸡蛋,打算今早主食做个葱花饼吃吃。 回到大理寺,她让杂役分工合作,和面的和面,切葱的切葱,她负责检查面和的好坏和发面程度,而且特别交代切葱只要葱白葱裤,葱叶子没什么香味,留着下顿做葱油拌面用。 不对劲,很不对劲,她记得她往麻婆豆腐里加了起码大半碗的辣椒粉,正常人吃一口都得辣天上去,怎么这陆瑾不仅吃得下去,还能续饭?他是个什么妖怪? 沈风禾很是想不通,复盘之后觉得问题或许还是出在自己身上——辣椒加的不够多。 不行,不蒸馒头争口气,京城这么干燥的天,她毒不死他就算了,她还不能让他上火起口疮吗! 辣椒!继续加! 此后一连几日,沈风禾都趁夜里的闲暇时光在厨房手捣辣椒粉,觉都舍不得去睡,哈欠连天。 每次在她困到想要就这么算了的时候,“天香楼”三个字便一下子出现在她脑子里,令她精神一振,怨气激发到最大,手上力气也加大,好像臼窝里捣的不是辣椒,而是陆瑾的狗头。 “陆瑾,”沈风禾咬牙切齿,“你但凡能少关我两日,我犯得着窝在你这大理寺做大锅菜吗,你个狗官,死老头子。” “阿嚏——” 书房中,烛火摇晃。陆瑾揉了揉鼻子,总感觉近来自己的喷嚏好像多了很多,但身体也没有着凉的迹象,不禁诧异道:“这大晚上的谁念叨我呢。” 他伸手捧起茶盏想要喝水,却发现茶盏里是空的,举壶倒水,壶也是空的。 “何进,何进。” 陆瑾叫了两声,未听到回应。 他回忆了一下,感觉今日一晚上似乎都没怎么见到何进,很是反常。 就在陆瑾思考时,他头顶上的瓦片似乎轻颤了一下,几缕灰尘从空中飞下,投入烛火中,化为轻烟。 陆瑾不动声色提起警惕,动手将未批完的折子合上,起身走出了书房。 外面,万籁俱寂。 大理寺内衙等同于三瑾起居宅院,素日极少人出入,加之地方又大,各个门口把守再是森严,里面也是到处黑漆漆一片,没什么人烟气在。 陆瑾出了门,站在院子中,抬头看向屋脊,目光略过每一寸屋瓦。 如此看了一遍,未发现什么异常,他低下头,转身愠怒道:“何进,你小子又跑哪偷懒去了,当心被我抓到。” 他沿着路径缓慢往外走着,嘴里时不时叫着何进的名字,一直走到了二堂。 此时已过二更天,再敬业的胥吏也已歇下,二堂各处俱是漆黑,唯膳堂的灯火还亮着。 陆瑾盯着那处亮点,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抬腿走了过去。 膳堂中,沈风禾本急头白脸地捣着辣椒粉,突然听到“嘎吱”一声响,意识到外间的门被推开,动作顿时停下。 都这个点儿了,总不会还有人来吃饭吧? 这人……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啊。 沈风禾伸着耳朵仔细去听脚步声,听半天好不容易才听到。她发现这脚步声极轻极飘,根本不像急着找饭吃的样子,同时她又想到那个大理寺闹鬼的传闻,心跳瞬间加快,汗毛不由竖起。 她悄无声息地放下手中木杵,默默抓起了旁边的擀面杖,蹑手蹑脚走向门口。 随着门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风禾抓着擀面杖的手不断收紧,嘴里也不停咽着口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脚步声在咫尺处停下,又是“嘎吱”一声,门开了。 沈风禾高举擀面杖,跳起来放声大喝:“什么人!” 陆瑾双腿一软,差点被她吓早逝。 眼下玄色劲袍,领口微敞,露出的白皙脖颈上悬着红绳。 他的肩头宽而平直,即便慵懒倚着,也是挺拔端方。 沈风禾挪到陆珩面前,欣赏了一会。 但很快他的手忽一拉,她便被迫跨坐在了他的膝上。 陆珩缓缓睁眼。 “这位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本官可是良家男子。” 第 68 章 共回乡 沈风禾早就察觉陆珩在装睡,她不过是贪看些他闭目时的安静模样,不料被他当场擒获。 但是,她并不想承认。 她瞪圆了一双桃花眼,试图找回些气势。 陆珩偏偏却慢悠悠将他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位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从他膝上往下挪,“是我要做什么吗?我要下去了。” 陆瑾表情凝重,视线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略过,忽然余光瞥到沈风禾上前,一把抓住她道:“干什么去?” 沈风禾被他握疼了腕子,皱眉挣脱道:“你没有闻到股气味吗?” 陆瑾:“什么气味。” 沈风禾懒得理他,挣脱开手腕,伸着鼻子走向人群中。 她沿着气味嗅来嗅去,径直走向了最后排,嗅的过程中不禁弯下了腰,片刻后终于停留在某一人的跟前。 准确来说,是那人的袖子跟前。 沈风禾皱着鼻子又嗅了嗅,确定无误,缓缓抬起了头。 正对上一张布满横肉,杀气腾腾的脸。 沈风禾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脖子瞬间僵住,步伐也挪动不了,鬼使神差的,从嘴里挤出抹讪笑道:“大哥,我觉得你身上的辣椒粉,没抖落干净。” “唰”一声,这人从腰后抽出长刀,一下子把它架在了沈风禾的脖子上,顺带将她往身前一扯,沈风禾就这样成了新鲜人质。 护卫正欲蜂拥而上,那人竟将刀一紧道:“我看谁敢过来!过来了我就一刀宰了这小子!” 陆瑾手一抬,示意护卫不要轻举妄动,缓步走上前道:“放了他,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我饶你不死。” “我呸!”刺客眼冒寒光道,“你们这些搞刑讯的惯会满嘴放屁,一个字也信不得,现在就去给我备一匹快马,慢一步,我一刀宰了他!” 沈风禾脸色煞白,别说呼救,手指头都动弹不了,只能睁着双大眼睛死死盯住陆瑾,泪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不一会儿便满面泪痕,分明怕到极点,却还咬紧了唇不敢吱声。 陆瑾不由得揪了心,沉下声道:“他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厨子,你就算宰了他,我也不会因此放在心上,你不如按我说的做,起码能得条活路。” “少跟老子在这墨迹!既然不愿备马,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刺客说完便要抽动长刀,打算割断沈风禾脖颈。 陆瑾神情一沉,顺势夺过身旁护卫的佩刀,手腕一转,刀刃甩出,刀尖直奔刺客头颅。 刺客为了保命,不得不松开沈风禾,转而抵挡飞来刀刃。 陆瑾趁着这电光火石间,飞身挡在了沈风禾的身前。同时间刺客击开刀刃,恼羞成怒,高举长刀劈向陆瑾。 何进被吓得瘫软在地,高呼一声:“大人!” 眨眼工夫,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长刀贯穿了刺客胸膛。 何进长舒口气,抹着冷汗颤声道:“哎哟我的老天,差点忘了大人是武举状元出身了。” 鲜血顺着刀身流淌在地上,刺客应声而倒,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看似不堪一击的小白脸,不懂对方刚才是如何空手夺的白刃,又如何反手刺进了他的身体。 太快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快的招式,难道先前,他一直是在让着他? 陆瑾走入血泊,弯腰蹲下去,冷冷瞥着刺客道:“有刀堵着,血没那么快流干,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现在为时还不算晚。” 哪想刺客听完了他的话,面上竟露出一抹讥笑,而后扬手拔刀,鲜血迸涌而出,活似喷泉。 陆瑾起身闪退,眼睁睁看着这人自掘坟墓,眉头逐渐皱紧。 “我……我技不如人,”刺客嘶哑着喉咙道,“死在这,认了。” 可他随即咧嘴便笑,笑容狰狞,两眼死盯住陆瑾,忽然大喝:“可你姓陆的也别想好过!你得罪了整个大魏最不该得罪的了,你,你,你死到……临头……了!” 何进此时胆子也大了起来,冲上去便疯狂摇着人道:“什么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我们大人得罪谁了?那人是谁啊?你说啊,你别不吱声啊。” 陆瑾叹气:“行了,别晃了,人都断气了。” 忙活一晚上,什么线索没得到,还白沾一身腥。 陆瑾不爽到了极点,头也隐隐作痛起来,揪了揪眉心转身想离开,却一眼看到地上还有个人瘫坐着。 沈风禾早被吓傻了,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虽然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了,但的确是头一次亲眼目睹杀人过程。 而这杀人的主角,刚刚才被自己破口大骂过。 陆瑾不知沈风禾在想什么,只当这小厨子被吓坏了,便往前走了两步,胳膊微抬,对她伸出了手。 月朗星稀,有夜风自远方穿堂而来,吹皱夜色与灯火,也吹皱了这年轻高官的一袭白衫。 沈风禾下意识是想抓住那只手的,毕竟现在只靠自己,她是真的站不起来。 但她又转念想到陆瑾刚刚夺刀杀人的样子,伸出的手瞬间便又缩回去了,头也低着,眼波乱颤,不敢与陆瑾对视。 陆瑾将她的全部表情尽收于眼中,没什么话好说,只默默将手收回,转身离去时道:“本官明日早上要吃香菇竹笋粥,笋要新鲜的,不是当天现挖的我可不吃。” 沈风禾没应声,咬了咬唇,心道吃个榔头,姑奶奶我今晚就跑路。 “对了,”陆瑾停下脚步,转头道,“你那个工契是签了五年的是吧?不错,年轻人好好干,干不满可是要赔银子的哦。” 沈风禾瞬间起了精神,也顾不得害怕他了,瞪着两只茫然的圆眼睛抬脸便问:“什么赔银子?” 陆瑾指了指何进:“他没跟你说吗,在契旷工不干,是要按三倍工钱赔给大理寺的。” 沈风禾:“有这事?” 何进:“有这事?” 等收到少瑾一记眼刀,何进连忙改口:“对对对,的确是有这桩的,怪我当时没说清楚,小厨见谅,见谅。” 沈风禾愣在原地片刻,忽然一个饿虎扑食扑到何进身上,抡起拳头将他狂揍道:“我见谅你个大头鬼见谅!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五年!五年啊!难道我要把自己卖给你们大理寺五年吗!我明明是要进天香楼当大厨的!懂不懂什么是大厨啊!啊!” 陆瑾看着这幕,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转身离去,步伐悠哉。 老实讲,他本来是想走关系把沈风禾塞进天香楼的,权当赔罪便是了,不然总不能一直顶个“狗官”的名头。 但在看到她鼻子那么灵敏好用以后,他就完全改变主意了。 狗官就狗官,谁怕谁。 “尸体疑似谢长寿,身首异处,头颅下落不明,全身精光不见衣物,尸骸,尸骸……” 大理寺验尸房里,仵作擦了下额头的汗,转脸难以续说。 即便把整个京城的仵作找来,怕都没有见过这般骇人场面,看一眼便直让人舌头发麻,四肢冰凉。 陆瑾上前,垂着眼睛打量床上那身人皮,伸手掀起一角,检查了下里面,面不改色道:“尸骸全身骨骼被掏空,血肉尽除,经油浸泡而后风干,表皮有淤青,疑似生前遭受毒打。” 张宝在一旁全然记下,分毫不敢马虎。 这时,手下人进来通传:“少瑾大人,谢丞相现已来到,正往验尸房而来。” 陆瑾:“尸体还没验完,先不要让人过来。” 可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瑾心略沉,命人将遮尸布盖好,转身走向门口。 在离门口不到三尺之距,两扇门被“砰”一声踹开,陆瑾抬眼,正对上一双通红浑浊的老眼。 谢玄头戴进贤冠,身着玄色如意纹罗交领袍,玉腰带板,身上尚带酒气,显然是刚从宫宴赶来。 大魏国丈,两朝元老,谢玄早已练就一身神佛不惧的压人气势,可此刻,竟是须发皆抖,看到陆瑾那刻,神情惶恐难以自持:“究竟是怎么回事?陆左瑾你说,那个飘在天上的,怎么可能是我的寿儿?” 陆瑾深揖一礼:“下官正在查验死者身份。” 谢玄一把抓住陆瑾胳膊,瞪大了两只眼嘶吼道:“那你告诉我,你们大理寺到底查出个什么了!那到底是不是我的寿儿!” 实话到了陆瑾嘴边,终究没有被他放出去。他稍顿片刻,最后再度一揖,沉声道:“相爷节哀。” 谢玄霎时犹如五雷轰顶,两腿一软竟是直直往后栽了过去,幸而有随从及时扶住。 他大喘粗气,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的寿儿,我的寿儿……” 他推开随从,踉跄冲到停尸床边,一把揭开了蒙在上面的那层白布,看到人皮的那刻,谢玄发出“啊!”的一声大叫,几乎当场昏厥。 “我的儿啊!” 陆瑾回头望了眼那伏榻嚎啕的身影,给周围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上前打搅。 管什么权野倾朝,此时这位也不过是个失去儿子的父亲罢了。 陆瑾出了验尸房,望着天际茫茫夜色,长吐一口气,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一转身,正撞上直愣愣杵在门口的沈风禾。 “嘶!”他捂着噗通乱跳的心口窝子,大喘气道,“你不去睡觉你蹲在这干嘛?人吓人吓死人知道不知道?” 沈风禾睁着俩大眼睛,正经道:“我睡不着,我有点想不通,到底是谁和谢长寿有这么大的仇,杀了他就算了,还把他剥皮抽筋做成灯笼,这得多大的恨啊。” 陆瑾依旧揉着心口窝,皱眉道:“你想不通,我更想不通,且不说是谁有这胆子,光谈将这人皮灯笼做好顺利送入天香楼,安置在寿桃里面,便不知要通过多少关卡,他是怎么做到的?” 沈风禾想了想,顺口来句:“或许是自己人呢?” 陆瑾神情一凝,显然有被提醒到,但顿时更觉得头疼,揪着眉心无奈道:“现在可好,一个天香楼不算完,紧接着还得彻查工部,累死我算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工夫,开门声响,谢玄已被随从扶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灰,身如搞木。 陆瑾忙对谢玄行礼,沈风禾跟着弯了下腰,紧接着便躲到了陆瑾身后。她有点害怕这些高官身上那股子说不出的气势,压人得紧。 “陆左瑾,年少有为,可堪大用。” 谢玄在极端的悲痛过后,嗓音有些死灰般的平静,只是喉咙嘶哑异常,好似老破风箱。 他定定看着陆瑾,哪怕目光沉痛万分,其中也带有上位者独有的威慑与强势,使人如芒刺背。 他忽然挪动步子,走到陆瑾跟前,抬手一把拍上了陆瑾的肩,一字一顿道:“我儿,就交给你了。” “三日之内,找到我儿的头颅,给我和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陆瑾神情沉下,俯首道:“大理寺定当全力以赴。” 谢玄收回手,转身踉跄离开,哪怕身后随从成群,难掩萧瑟潦倒。 直到谢玄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陆瑾才终于褪下身上那层沉着冷静的壳,在验尸房门口疯狂挠头来回踱步道:“三天,三天时间,找到国舅爷的头,给丞相和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一脚踢在了门上:“这怎么可能!” 两人站在檐下说着话,模样亲昵。 沈风禾脸上的笑意明媚,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不远处的陆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牙好酸。 这乡下,怎还有这么个阿兄? 他家的禾妹子? 第 69 章 祭生母 原本她还想将他留在家中,并且非常体贴地与他说“你舟车劳顿,先歇半日”。 嗬。 他体力十足,且一点都不劳顿。 这乡下的泥路,一脚踩下去便是满靴的泥泞,滑得很,夫人怎能还不让他跟着。 果然。 女人下了榻,便翻脸不认人。 “在下是陆唐子民,更是一个普通人,相比之下更愿有德者居之。而郡主有大才,上位是天命所归,也是百姓之福。” 一番话有理有据,说的沈风禾心花怒放。 但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斥道:“巧言令色!” 陆瑾则挑眉:“句句属实。” 沈风禾从鼻腔里出哼一声,算是勉强认可。 “不过。”她转而又道,“纵然你愿相帮,但现在的我只是一只笼中鸟,你的家仇能不能报,我的大业能不能成,都是未知,你还甘愿舍身吗?” 陆瑾倾身拱手:“肝脑涂地。” 沈风禾顿时身心舒畅:“好。” 陆瑾又道:“既成了盟友,在下刚好想起一事可助郡主挑起二王争斗,咱们从中渔翁得利。” 沈风禾眯眼:“这么巧?本郡主刚答应,你就想起来了?” 陆瑾无视对面的嘲讽,平静道:“确实巧,毕竟在下大病未愈,记忆有时还断断续续。” 沈风禾冷笑:“说吧,我正好也要试一试你是不是真有本事,若是只会耍嘴皮子,没有半分分量,你可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陆瑾从容道:“在下说的郡主必然满意,乃是庆王的靠山——裴相一党科举舞弊案。” 沈风禾神色一凝:“细说。” 陆瑾接着道:“庆王的臂膀之一,礼部侍郎钱微今年担任科举主考官时收受巨额贿赂,取士不公,进士及第者十之有七都是权贵请托,而这些权贵除了国公、侯爷,还牵扯裴党的大员——兵部尚书杜聿。” “此事,可够分量?”圜丘位于长安城南,明德门外。 自大明宫启程,銮驾须横贯整座长安城。 为保圣人万全,所经街衢皆需要严管。 街衢旁的坊内百姓在那一时段内禁止出入,至于其他人,改道的改道,回府的回府,总之——绝不允许惊扰圣人车驾。 执掌皇城戍卫的金吾卫与神策军也会沿途布防。 此等天罗地网之下,寻常人想要告御状简直难如登天。 但万事都有例外,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成功之例。 当然,这些成功之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朝臣支持。 柳宗弼操纵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右神策军中尉仇虎和柳党关系甚佳,让他的神策军“不慎”放个人闯到御驾前鸣冤并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地点,人烟稠密、街巷纵横、管控不易的平康坊便是上佳之选。 是以,圣人仪仗刚一离开大明宫,柳宗弼便指派人将徐文长藏匿于平康坊一处由右神策军布防的街角。 此刻,庆王一行尚未觉察。 仪仗行进间,庆王风头十足,借协理礼部操持祭典的身份策马行至岐王车驾旁慰问。 他目光扫过整个车驾,忽扬起马鞭,指向车辕上一道新痕,厉声呵斥随行的太仆寺属官:“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岐王殿下的车驾,竟然出了如此差错?若叫外人瞧见,岂不误会本王轻慢八弟!” 被点名的太仆寺小官慌忙跪地叩首,连声告饶。 岐王纵使再愚钝,也看出来了庆王这是在耀武扬威。 他心中冷笑,笑吧,再过一会儿恐怕有人要笑不出来了。 于是一向暴脾气的岐王竟出奇地平和:“七哥息怒,不过些许划痕,何须兴师动众?再说,除了七哥这般关怀我,还有谁会在意这点小事?七哥贵人事忙,照料圣人要紧,此事便算了吧!” 庆王见他丝毫不怒,略感诧异,转念又一想,也许他是在暗怒,不敢表露出来。 他略一抬手,放过了那小官。 “八弟胸襟开阔,为兄自愧不如。然今日着实事忙,为兄须至前头为圣人清道开路了。待今日礼成,他日定与八弟金樽对月,一醉方休!” “好,臣弟恭候七哥!”岐王含笑应道。 庆王马鞭一扬,意气风发地策马向前奔去。 车内,全程目睹的宰相裴见素放下帘帷,眉峰微蹙。 这岐王的脾气他是知晓的——有勇无谋,志大才疏,绝非能成大事之人。 正因如此,他才择定了颇有城府的庆王。 今日倒是反过来了,庆王恃宠而骄,岐王恭谨谦卑。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见素隐隐不安,猜测或许是柳宗弼暗中抓到了什么把柄。 奈何此时车驾已行,他不便遣人面禀庆王,也不好抽身查探。 思虑再三,他遣心腹密传口信给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请其今日严防柳党作祟。 神策军是大唐禁军,王守成和仇虎两位左、右神策军中尉分别执掌一半大权。 但王守成资历要老些,有从龙之功,得圣人倚重,因此掌握的实权更胜仇虎。 王守成得讯后立即命养子带人严加排查。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长平王府 沈风禾前些日子不是替陆瑾哭丧便是超度,还得周旋于进奏院那帮虎狼之间,一人恨不得掰成三人用,着实筋疲力尽。 趁着大理寺查案的时日,她原想休养两日,不料次日,进奏院便通过瑟罗递来消息,召她速去。 沈风禾蹙眉:“大理寺尚未结案,至少也需明日吧?” 瑟罗摇头:“不是为科举案,是您先前吩咐查探的庆王妃生父一事,康院使说发现了一个形貌特征极似之人,请您前去辨认。” 这科举案基本板上钉钉,沈风禾正琢磨着下一步从哪开始呢,刚打瞌睡便有人递了枕头。 她未作多想,借口为亡夫做法事,回禀老王妃说想再去荐福寺一趟。 老王妃忆起儿子“显灵”之事,倒是很体贴地应允了,还特意给她换了一个更为宽敞舒适的车辇。 沈风禾略有些心虚,在华贵的马车里如坐针毡。 到了进奏院后,牙兵称康苏勒已在西厢静候,请她移步。 沈风禾淡淡嗯一声,便往西厢房去。 一推门,没看见人,却看见案几上摆了几样精致茶点,中央还赫然放着一坛酒。 康苏勒负手立于窗边:“来了?” 沈风禾皱眉:“这是做什么?不是要我辨一辨那赌徒,人呢?” 康苏勒踱步靠近:“狡兔三窟,又叫他溜了。不过牙兵已去追了,兴许今夜便能擒回。” “那便是暂时没抓到了,既如此,我先告辞。”沈风禾抬腿便走。 “来都来了。”康苏勒身形一错,挡在门前,“虽没抓到此人,但这科举舞弊一案,郡主运筹帷幄,功不可没,不妨留下庆祝一番?瞧,这是安副使珍藏的佳酿,里面放了老山参,最是养人。” 说话间,琥珀色的酒液已斟满一杯。 “事未成,勿言早成。院使客气了。” 沈风禾心生怪异,转身便走,此时,“砰”一下房门忽被关上,铁锁“咔哒”一声,又被从外锁死! 沈风禾赶紧用力去拽,门却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门已锁死,从里面是绝计开不了的。”康苏勒一脸志在必得。 沈风禾冷脸:“你想做什么?” 康苏勒步步逼近:“郡主,我心悦你已久,你既要寻人共赴云雨,为何不能是我?” 沈风禾一边警惕地后退,一边观察身旁可用之物:“你醉了,别说胡话,第一日我便说过生平最厌恶叛主之人,便是死也不会屈从!” “不,你惜命。你比任何人都惜命。你有血海深仇未报,有宏图大业未展,绝不会轻易赴死。我已三番五次温言相劝,你却次次拂我颜面……既如此,别怪我无情。” 康苏勒目光灼灼,将沈风禾逼至墙角,端起酒杯,压低声音:“我知郡主一身傲骨,不肯对任何人折腰,这是鹿血酒,又名‘胭脂虎’,能够催人情热,助人亢奋,饮下之后便是再冷淡的女子也会胭脂化虎,楚腰似刀,雪颈之汗如垂珠般晃摇。郡主若识相,稍后或可少些痛楚……” 沈风禾厌恶至极,抬手直接打翻酒杯。 “咣当”一声,康苏勒脸色一沉,再不手软。 胡人强壮矫健,沈风禾纵然厉害,却是智谋厉害,论力气,远非其对手。 她迅速闪躲,想夺窗而逃,奈何窗棂也被铁丝死死封住。 转瞬之间,她就被康苏勒擒住手腕,困死在窗边。 “下作!” “不错!卑职的确算不上磊落,可郡主从前不也不择手段?非要论起来,卑职能有今日还全亏了郡主栽培!” 沈风禾冷笑:“原来在你眼中,本郡主便是这般不堪之人?” “难道不是?”康苏勒侧目,“郡主连生父都能算计至死,对旁人更是心狠手辣,若易地而处,您肯为我舍弃唾手可得的江山么?” 此刻,沈风禾才彻底看清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连辩驳都觉得多余。 康苏勒凝视着这张秾丽绝艳的容颜,眼神则愈发狂热,迫不及待想要凑近。 千钧一发之际,沈风禾左手忽然抬起,康苏勒却早有防备,死死扣住她手腕。 “郡主左袖中藏了根金针?您忘了?这根针还是卑职从前替您打造的,卑职岂会不防?” “是么?” 沈风禾语带讥诮,右手忽然往康苏勒后颈扎去。 只听一声痛嚎,康苏勒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动弹不得。 沈风禾趁机挣脱,语气轻蔑:“你有防备,本郡主便是蠢的?自你叛主那刻起,我便将这金针换了位置!” “郡主果然聪慧,可这点麻沸散对书生或许有用,对我可没用……” 康苏勒拔下金针,猛然又扑过来。 沈风禾身子一侧堪堪避过,眼看那人又要过来,突然,门锁咣当一声被人用力从外砸开—— 耀眼的天光如瀑布流泻般涌入,刺得康苏勒抬手遮目。 这一刹那,沈风禾果断抄起花瓶狠狠砸向康苏勒头颅。 “砰——” 花瓶碎裂,瓷片四溅,康苏勒额角也豁开一道深口,鲜血蜿蜒而下。 沈风禾趁胜追击,旋即又抄起一个酒碗对准他额头。 又猛砸两下之后,康苏勒踉跄倒地,瘫软如泥,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沈风禾掸了掸溅血的衣裙,微微垂眸:“学我可以,比我狠,或比我善,都随你。偏偏你只学了个皮毛,未得精髓。我对仇敌是狠,可对自己人,何曾动过一下?” “我也的确算计过阿爹,可你不也认他做干爹,还不是乖乖做爪牙?” “当年你父子从粟特流亡至魏博,形同丧家之犬,又是谁开恩收留的你们?” “甚至,你大可与我立场相左,但才智须得配得上野心。至少得像陆瑾那般——纵我恨他入骨,也不得不承认他手段了得。可你呢?你有几分才能,便妄言想将粟特复国?”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又有何颜面指责我不择手段?!” 沈风禾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康苏勒满脸血污,喉中发苦发紧,一时间无言以对。 “算了,杀你都脏了我的手,你不是喜欢下作手段吗?那便在一个人在此处好好消受这如狼似虎的鹿血酒吧!” 沈风禾拎起酒坛给康苏勒灌下一碗所谓能催人情热的鹿血酒,随即转身离开,准备将门锁死。 至于康苏勒是爆体而亡还是流血过多而死,那……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康苏勒忙抠着喉咙想要吐出来,但酒液入腹,却无亢奋之效,只是普通的药酒。 他错愕不已,再一抬眸,当看见门口的人时,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猜测——该不会,这酒是送错了? 若是如此,岂不是他亲手将沈风禾推入旁人怀中?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不……”他拼命去抓沈风禾衣角,却被挣开,想要开口,喉咙发痛,也发不出整句的话,眼睁睁看着沈风禾往门口走去。 沈风禾确实毫无察觉,眼神只停在那门口的人身上。 那人逆着光,高挑又清癯。 不用想,沈风禾也知道是谁,毕竟,这偌大的进奏院蛇鼠一窝,也只有这个人与她还算同病相怜,肯来救她。 她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声音却依旧冷淡:“别以为砸了门,本郡主便欠你人情了。没有你,我照样料理了他!怎么,挡着门,是想要酬劳?” 陆瑾沉默,只微微扶着额,身形微晃,如玉山将倾。 沈风禾欲将他推开,然而指尖刚触及他胸膛,却被反握住,随即砰然一声闷响,刚拉开一线的门缝竟被此人又关上了。 沈风禾心头一震:“你——” 质问尚未出口,腰肢骤然被紧紧箍住,往后狠狠一拉! “唔——” 沈风禾猝不及防,整个后背被严丝合缝地压在门板上。 与此同时,一股气息掠过在她耳后,带着淡淡的药味和一丝奇异的血腥。 吐息的热度更是惊人,透过薄薄的春衫,烫得她一阵战-栗。 短暂的错愕后,沈风禾柳眉倒竖。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陆瑾却置若罔闻。 他微微垂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却幽深得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冷静与克制? 沈风禾顿觉不妙,奋力挣扎,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桎梏。 然而身后男人非但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他比她高出许多,稍一前倾便将她牢牢锢在冰凉的门板和他过热的胸膛之间。 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沈风禾艰难转身,正欲斥责。 一根修长的指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倏然压上她唇瓣,阻止她开口。 同时,陆瑾强撑着与她拉开一丝距离。 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低哑,仿佛即将崩断的弦。 “那鹿血酒……我也饮了,且饮得更多——” 此时,被安插妥当的徐文长冲破右军布防,“意外”闯入御道中央,高举血书,跪地伸冤—— 王守成的左军赶紧上前擒拿。 然徐文长已高声喊完冤情,血书也已昭然示众。 其声震耳,其势混乱,不仅随行宗室贵戚、文武百官全部目睹,便是被关在坊门后的长安百姓也听到了,纷纷拉开一丝门缝争看究竟。 事已至此,銮舆中的天子陆俨当着这许多人之面,绝不可能无视鸣冤。 何况,这书生所指,还是干系重大的科举舞弊案。 陆俨面色阴沉,压下怒意,命随侍的宦官掀开车帘,随后指了指随行的大理寺卿,道:“冯祉,此事交由你查明原委,务必问清来龙去脉,限期三日。至于钱微……祭天事宜暂由礼部郎中崔儋署理,你随冯卿同去,据实陈情,不得隐瞒!” 冯祉当即出列,趋步到銮驾面前领旨:“臣遵旨,必秉公详查!” 钱微后背冷汗涔涔,却不敢表露出一丝慌乱,强自镇定领命:“臣遵旨。” 徐文长也见好就收,立即跪地谢恩:“陛下是明君,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抚慰天下士子之心!” 圣人撩了下眼皮,冯祉会意,示意神策军将徐文长带离。 随即,宦官放下车帘,高声唱驾,仿佛无事发生,车驾继续向城南圜丘行去。 然经此一闹,平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庆王率队开路,面上虽竭力维持镇定,手中缰绳却越收越紧,紧得马儿嘶鸣一声,差点儿冲出去乱了队列。 他赶紧收敛心神,强撑着把剩下的路走完。 此时,原本排在后头的岐王喜上眉梢,几乎要笑出声来,王妃几度提醒,他才收敛几分。 但祭天时,他望向庆王,还是忍不住满面春风。 此一时,彼一时啊! 瞧瞧,七哥如今这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长平王府车驾距圣人极近,这场风波看得最真切。 老王妃微微诧异,这个告御状的书生来得未免太过及时,此番庆王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至于“徐文长”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耳熟,似是阿郎生前曾提及过一句。 难道……是阿郎在天有灵,得知他们的计策和决心,欲助他们一臂之力? 老王妃纵然心下诸多盘算,面上却沉静如水,只是默默捻动手中佛珠为儿子诵祷祈福。 沈风禾却知晓这可不是什么意外,更不是显灵,而是他们筹谋已久的结果。 先前等着看笑话的瑟罗,此刻目瞪口呆,全然未料沈风禾真能神机妙算至此。 她踌躇片刻,别扭地开口:“是我小瞧了你,你确实聪慧,我不再轻易疑你便是!” 沈风禾嫣然一笑:“这算什么?往后,你会见识到更多。” 瑟罗微微惊讶,觉得沈风禾未免太狂妄,但望着她那明亮而笃定的眼神,又莫名生出几分信服。 她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双漂亮得仿佛会说话的双眼。 这何止是够分量,简直要把朝堂压垮! 自从康苏勒把她的暗桩拔了,那个能揭发庆王妃身份的赌徒也赶走之后,沈风禾便一直苦恼该如从何处入手挑拨二王。 没成想,连日苦思不得的事竟从此人口中得来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细听,然而,此时菱花格窗户外面却飘来一个黑影。 在陆瑾开口的那一刻,沈风禾忽然一指压住他的唇,声音放轻:“我现在突然又不想听你说正事了。” 陆瑾顺着她的视线很快也发现了偷窥的黑影。 那身形,分明是前来探查他们“成事”与否的女使。 他声音低沉,气息拂过沈风禾耳畔:“那郡主此刻想听些什么?” 沈风禾唇角勾起一抹轻浅弧度,目光狡黠:“我想听些……门外人想听的。” 这话有点绕。 然陆瑾何等聪慧,瞬息便洞悉其意——她要做戏给窗外那双眼睛看。 他眉梢微挑:“这么说,郡主是想听些风月话?” “你会么?” 沈风禾打量着他这副不染尘埃的模样,心底确实升起几分好奇。 “这有何难?”陆瑾处变不惊,“不过,言语终究无力。郡主若真想瞒天过海,不如直接动手。” “哦?”沈风禾凑近,“怎么动手?” 陆瑾道:“郡主聪敏过人,弄花妆容什么的,必然不用在下教。” 沈风禾嫣然一笑:“我确知一二手段,只是不知道是否奏效,还请先生掌掌眼。” 说罢,她一边盯着他,一边用雪瑾的指腹缓缓抹花自己涂了胭脂的唇,直到嫣红的颜色晕开,好似同人激吻过一般,靡艳非常。 再之后,她手指下滑,掠过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发簪一拔,满头乌发瞬间如瀑般垂落。 整个过程极尽妍态,勾魂摄魄。 随后,她从俯身凝视陆瑾的姿态起身,眼波流转,媚意横生:“陆先生瞧瞧,我此刻的样子……是否能骗得过外头那双眼?” 陆瑾淡淡道:“可。” “当真?”沈风禾声音仿佛能拉丝,又刻意凑近他面庞,带了一丝讥笑,“若是如此,先生为何不敢用正眼看我呢?不看我,又如何断定可还是不可呢?” 陆瑾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他眼眸一抬,目光终于毫无避讳地、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只见眼前人嘴唇靡艳,青丝如瀑,眼神则雾气濛濛,万种风情,活脱脱一只刚吸足了精魄、餍-足又妖异的画皮妖。 着实好手段。但此女心思深沉,此举必为试探,毫无定力之人,只怕不能入她的眼。 “郡主既然想演得更逼真一些,那在下……只好冒犯了。” 陆瑾略带歉意,说罢,忽然抬手扣住沈风禾后颈将她用力往自己怀中一带。 “唔!” 沈风禾全然未料他会这般大胆,惊慌失措之下喉间溢出一声婉转至极的声音—— 这声音穿透寂静的厢房,落在窗外那竖耳偷听的女使耳中,瞬间误会成另一种含义。 女使霎时面红耳赤,心如擂鼓。 随即,她再不敢窥探半分,慌忙垂着头从窗下匆匆遁走。 “陆瑾。” 陆珩浑身一滞,抱着她的手臂僵在半空。 山间的风吹开了窗,正对陆珩。 他低头,看着她烧得泛红的脸。 片刻后,陆珩闭上眼,应。 “嗯,陆瑾在。” 第 70 章 照顾她 沈风禾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 她的身体一向康健,上一次生病还是一年多前。 而今身上热得惊人,像是她被架在蒸屉里,蒸得她意识昏沉。 脑海里少时的碎影一桩桩一件件,似被风吹过的旧籍,不停地流转翻飞。 意识沉浮间,是嘉木村午后的暖阳,一群孩童围在一块玩过家家。 一堆破屋瓦作碗碟,莠草泥土作饭菜,丁零当啷“炒”了一堆吃食。 到最后,孩童们为了谁做这家族之主去分发饭食,而起了争执。 这番话着实挑衅。 “好啊,”沈风禾柔媚一笑,嗓音却清泠似玉,“那本郡主便拭目以待。反正,俯首的必不是我。” “那在下便等着郡主。” 陆瑾回之以微笑,显然是不信。 沈风禾胸中那口气堵着,不上不下,扯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即广袖一拂,转着妃色的裙摆款款离开。 此时,距她进入西厢房已逾半个时辰。 步入廊庑,沈风禾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了康苏勒。 康苏勒倚在柱上,满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一个见了底的酒坛。 乍一瞧见沈风禾走来,他先是一愣,待目光扫过她微乱的云鬓、略散的领口和晕染的口脂,眼中骤然腾起怒火,攥着坛子的手指更是用力到发瑾。 “哐当”一声,酒坛被扔到地上。 他大步上前攥住沈风禾手臂:“你竟真能豁出去!我原以为你只是看见了我故意气我,你,你……” 沈风禾被攥得太紧,瞬间眉头紧皱。 康苏勒见她吃痛,骤然放手:“弄疼你了?” 沈风禾揉揉手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哟,康院使竟还在意我这阶下囚的死活?” 康苏勒目露歉疚:“是我莽撞。可,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该……” “不该什么?”沈风禾讽笑更甚,“这不正是康院使日夜期盼的么?我如今依计行事,院使反倒不快了?” “你……”康苏勒胸膛起伏,压抑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你明明知晓我的心思!明知我倾慕于你!你这是在报复我?你竟恨我至此?” 沈风禾嫌恶地抚平被他抓皱的袖口:“康院使想多了。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你有什么值得我费心报复的?” “好,你不认也罢,原是我对不住你在先!”康苏勒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可……那人不过一介贱奴,你再恨我,也不该自甘下贱,作践自己!” 沈风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甘之如饴,院使倒替我操起心来了?也不知当初口口声声威逼我的人是谁!” 康苏勒哑口无言。 此时,他再细看沈风禾,却发现她的口脂虽然花了,发丝垂下来一缕,但额间无汗,发髻依旧齐整,全然不似刚经云雨之态。 “你在骗我。”康苏勒冷静下来,“你们根本没成事,对不对?” 沈风禾坦然承认:“我何时说过成了?是康院使一看到我出来便跟发了疯的狗一样扑过来。” 康苏勒心情顿时复杂起来:“你们为什么没成?难道,你消了气,你对我…… ” “康院使莫要自作多情。”沈风禾语气轻蔑,“我的事与你何干?不过是那姓陆的身子骨太弱,我暂时没看上罢了。” 话锋一转,她又质问道:“倒是院使,办正事时为何一而再夹带私心?那姓陆的不过寻常寒症,为何多日不见起色?难不成专管飞钱的堂堂魏博进奏院连几味药钱都拿不出了?若果真窘迫至此,我不介意让副使修书一封,请叔父另遣得力人手前来。” 康苏勒脸色一阵红一阵瑾:“他定会痊愈。郡主放心。” “你最好说到做到。” 沈风禾冷笑,她其实并不在意姓陆的死活,但她有一个脾性,那便是护短。 这姓陆的如今正为她做事,她向来不会亏待自己的人。 敲打康苏勒一番也能让这陆先生不至于被整死。 说完私事,她又正色道:“对了。关于如何对付二王,挑起两党相争,我已经有了眉目,你按我说的做。” 说罢,沈风禾便把陆瑾所言简单转述一通。 然后,她沉声叮嘱:“你行事务必周密,万不可暴露我们的身份。譬如,你派人寻那徐文长时,须找个他从没见过的生面孔。再则,务必令徐文长对外说是他自己设法逃脱裴党魔爪的,绝不可泄露半点有人暗中相助的消息。徐文长若不肯应承,便拿他姑母性命要挟。可记住了?” 康苏勒一一记下:“好,我会照做。” “若有进展,你随时遣人传信于瑟罗。”沈风禾紧了紧衣领,“瑟罗这几日便可单独出行。” 康苏勒答应下来:“东市的王记书肆是我们的人,瑟罗可随时过去。” 沈风禾嗯了一声,说完,再未施舍康苏勒一个眼神,转身便走。 康苏勒怔怔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只剩落寞。 从前,她也是这么吩咐他做事,语气一样高高在上,命令也不容置疑。 可每每末了,总不忘添一句——你也当心。话说回沈风禾这头。 上午老王妃称病不见客,沈风禾无功而返,待到午后,她又去了一趟,这回总算见着了人。 同前次一样,她仍抱着一摞厚厚的佛经。老王妃见了,并未多言。 陆汝珍则惊叹她竟然如此心诚,短短四日就抄写了如此厚的佛经。 沈风禾一向是个做戏做全套的,哪怕是对厌恶的宿敌。 她腼腆道:“夫君生前待我极好,我又怎么能轻易割舍?而且,上回荐福寺做的法事十分灵验,夫君头一回给我托梦,说在阴司过得安稳。我……我实在想再见他一见,这才勤勉些。” “阿兄竟会给你托梦?他从前最疼爱我了,却没给我托梦!”陆汝珍诧异。 “也许,是小姑法事做的还不够?再多去几次,阿郎便会入你的梦了。” 沈风禾说起谎话信手拈来。瑟罗顿时哑口无言。 沈风禾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接着道:“何况,你怎知我无所作为?我所做的,远比你所想的更为深远。早在来长安之前我便已着手布局。这二位王妃的出身、性情,我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要清楚。” 瑟罗讶然:“你说得当真?” 沈风禾嫣然一笑,指向坐在上首那位身着间色裙的女子:“那位,是岐王妃。她出身范阳卢氏,乃一等高门之女。家中如今虽无显宦在朝,然‘卢’姓本身便是贵胄的象征。故此,她素来目下无尘,唯有同属‘五姓七望’的士族之女,方能入她青眼。” “至于什么县主、郡主,便是公主之尊……”沈风禾语气略带嘲讽,“她心底也未必真正看重,遑论叶氏女这等五品微末小官之女?你且细看,她攀谈最勤的,是否正是咱们的老王妃?而对一旁的宁国县主,那笑意可曾达及眼底?” 瑟罗仔细观察了一番,忍不住点头:“还真是。” 沈风禾眼中讥诮之色更浓:“这便是了。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门第底蕴比范阳卢氏犹胜半分。所以,你瞧,一个人面上功夫做得再足,心底的喜恶是藏不住的!我现在的出身只是一个五品小官之女,她不会真的看得起我,要想笼络她,须得另辟蹊径。” 瑟罗暗自佩服,嘴上仍不示弱:“那另一位呢?右边那位,可是庆王妃?她对谁都一团和气,难道也难相与?” 沈风禾浅啜了一口茶汤,反问道:“我笑得也多,你觉得我好相与么?” 瑟罗顿时语塞。进奏院,西厢房进奏院 康苏勒派去寻找书生的人日暮方归。 然而把乱葬岗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书生半片衣角。 果然,那书生亦是诈死脱身! 康苏勒愈发觉得沈风禾所言不虚——这书生定是被那姓陆的蛊惑了。 怒火夹杂着隐秘的妒火,他怒气冲冲去提审这个姓陆的。 对此结果陆瑾早有预料,毕竟,徐文长比他被抬出去早了半个时辰,只要他不算太蠢,立即找个地方躲起来,定然会安然无恙。 可惜自己时运不济,恰被那个女子撞上了。 面对康苏勒的厉声质问,陆瑾神色格外沉静:“郎君多虑了,如瑾日所言,某和这书生只有一面之缘,某也是效仿这书生行事而已,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又怎知他藏匿何处?” 康苏勒一听也觉有理,纵然此人再是机敏,也难在瞬息之间操纵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吧! 郡主虽聪慧,却也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特点——多疑。 她向来是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这些年来,她为魏博谋划奔走,确实立下不少功绩,却也树敌众多,早已引得不少牙兵牙将暗自不满。若非如此,都知岂能在一月之内便顺利夺权? 看来,女子终究难脱闺阁之气,纵有才智,也难成大事! 念及此,他便不再深究书生之事。 毕竟,这书生被买进来时蒙着眼睛,丢出去时裹在麻袋里,从头到尾也没看见这是何处,遑论知晓他们底细了。 他下令让属下不必再追查。 但对眼前这个人康苏勒却按捺不住嫉恨,单手揪住他衣领:“姓陆的,此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日后你莫要耍诡计,再让我抓到必叫你生不如死!还有,今日这位贵女的话你也听到了吧,她说得出做得到,向来是杀人不眨眼的,手段比我可狠辣多了,你最好安分些!” 后背剧痛袭来,陆瑾却窥见了对方眼中的妒意。他唇角微勾:“在下受教,必当谨守本分。” 那眼神,竟莫名与沈风禾有几分相似。 康苏勒心头那点隐秘心思仿佛被窥破,顿感狼狈。他手一松,将陆瑾摔在地上:“识相便好。这几日,你安分待着吧!” 陆瑾再次顺从应诺。 康苏勒这才拂袖离去。 早春的夜尚有些清寒,像极了在魏博的时候。 康苏勒在月下独行,越走越寂寞,不知不觉竟行至院门处。他驻足西望,目光投向长平王府的方向。 徐文长没被抓回来,这间房便只有陆瑾一个人住。 至于那八个奴仆,则已于当夜被转卖他处。 夜深人静,月照西窗,陆瑾终于得以静下来捋一捋自己如今的处境。 此间庭院陈设华美,被带入者皆需蒙眼,说明这女子惧怕身份泄露,其身份必非寻常。 再者,这女子发式盘结,乃是已婚妇人装扮。是以豢养面首这等事,自需掩人耳目。 深闺妇人养男宠这种事在民风开放的长安并不少见,但这女子尚且年轻,按理不该如此。 今日诈死时,他又隐约听见了这女子与男子的对话。 虽听不太清,但从语气和后来男子对他的妒意来看,这男子显然对那女子心怀觊觎,并以势相逼,迫其就范。而那女子,大约是不愿屈从,才挑中了病体支离的他。 所以,这女子尽管对他语气轻挑,却并不是心甘情愿。 或许……她可成为自己脱困的一线契机? 陆瑾凝神思索,旋即又否定了此念。 这女子尽管不情愿,心肠却异常狠辣,为了查探他是否诈死竟毫不迟疑地一脚踏上他胸膛,随后又下令抓到书生当场格杀,还警告他不许外逃,生怕泄露一丝身份。 是以,她绝无可能助他脱身,更不会轻易放过他。 她的所谓“中意”,更像是一种戏谑,将他视作搪塞他人的借口,抑或是身陷困境时聊以自遣的玩物罢了。 陆瑾贵为亲王,历经朝堂风波、沙场诡谲,被女子如此戏弄,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此女之乖张狡猾,较之那位永安郡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瑾眸色转冷,在脑海中搜寻长安城中的世家贵女,试图勘破此女身份。 他向来过目不忘,此女容色殊丽,若曾见过,必有印象。 然则搜肠刮肚良久,竟无一人能与之对上号。 看来,此女并非长安人士,当是自外郡嫁入京中的新妇。 偏巧他失踪已近一月,对期间长安的婚丧嫁娶一概不知,一时之间实难猜出此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瑾半生坎坷,惯于蛰伏隐忍。此番虽陷囹圄,暂无性命之虞,他倒不甚忧虑脱身无望。 他忧虑的是母亲和手底的那些心腹们。 他失踪月余,只怕众人皆以为他已身死。原先定下的诸般谋划恐怕已因此中断;多年苦心孤诣的筹谋,亦恐将付诸东流…… 陆瑾深深蹙起眉头。 他从不信天命之说,但与那位永安郡主,或许当真八字相冲? 否则她何以屡屡坏他大事? 不过,那日燕山雪崩如排山倒海,那位郡主怕也难逃此劫。 若真如此,魏博藩镇失了主心骨,日后倒是少了一个劲敌,此番遭难,也并非全无益处。 当务之急,是设法尽快脱身。 而欲脱身,必先养好这身伤病。 想到这里,陆瑾端起案上那碗犹带余温的药汁一饮而尽。 比起前些日子那些聊胜于无的汤药,此番医工所开之方,倒是对症了许多。 沈风禾扑哧一笑:“逗你的!至于这位庆王妃么……她的底细有些复杂。” 沈风禾压低声音,“庆王妃表面上亦是士族出身,自称弘农杨氏之女。然而据我所知,这身份只是伪托。她实则是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的养女,去年冒认了杨氏一支旁系的名头,才得以嫁入庆王府。” 瑟罗久在漠北,对长安波诡云谲的局势所知有限,闻言大惊:“王守成不是宦官吗?宦官养女竟能冒名嫁与亲王?庆王若知晓,岂不震怒?!” “你以为庆王不知?”沈风禾挑眉,“正因她是宦官王守成的养女,庆王才会娶她。” 瑟罗还是听不明瑾。 沈风禾日后还需她的协助,因此也不厌口舌之劳,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自打安史之乱和泾原兵变后,陆唐天子对武将猜忌日深,刻意扶持宦官参与军政,甚至将十万神策禁军尽付宦官之手。宦官势力逐渐如日滔天,前几任皇帝公然纵容宦官收养子女,甚至有将宦官养女封为皇妃的。” “当下也是如此,王守成身为左神策军中尉,乃长安一等一的权势人物。庆王欲争储位,岂能不极力笼络于他?娶其养女,便是最佳的投名状。故而,庆王妃这身份虽然不光彩,其实际权柄,却远非岐王妃那自视甚高的五姓女可比!” “原来竟有这般多弯绕……”瑟罗大为震撼,“可……你刚刚不是说这些士族最看重出身么,庆王就毫不介意王妃的出身?” “自然介意!”沈风禾冷笑,“世家大族最重脸面,既垂涎宦官权势,又恐公然与之结交遭人非议。于是庆王便想了个折中之法——将这宦官养女送入弘农杨氏门下,假托为杨氏旁支女,再以士族身份嫁入王府,如此便能掩人耳目。” 瑟罗又奇道:“但这宦官权势滔天,难道甘愿让养女认别人当爹?” “王守成这种一等一的大宦官光养子便有上百,一个养女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当今圣上多疑,虽倚重宦官,却也不喜宦官越过皇权。庆王要争储,王守成即便支持他也不能摆在明面上,养女假借弘农杨氏的身份出嫁撇清干系对两人都好。” 瑟罗听得入神,喃喃道:“这长安果真复杂!可这种事也算秘闻了吧,你远在魏博是如何知晓的?” 一提到这茬,沈风禾又头痛起来。 这些消息的确难打听,便是全长安也没几个人知道,是她安插了多年的暗桩多方探寻才搜集到的。 这庆王妃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得知有机会成为嫁入王府,甚至有朝一日封后,为绝后患她竟亲手毒杀了所有亲族! 母亲兄弟皆死于她手。 之后,她一把火将旧宅烧了干净。 不过,她那生父却诈死侥幸逃走了。 她生父是一个赌徒,从前赌输了钱,手指被剁了一根,只有九指。 从火灾中逃生后身上也可能有烧伤。 凭借这些打听到的和猜测的特征沈风禾在长安的暗桩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这人,并将其关了起来。 沈风禾原本打算将这个赌徒送给庆王的死对头——岐王,借刀杀人的。 但叔父又蠢又坏,把她在长安的暗桩全部拔除了! 这个赌徒也不知所终。 什么证据都没有,她还怎么挑拨离间? 简单解释一通,瑟罗摸了摸鼻子,略有些尴尬。 这回,轮到沈风禾诘问了:“分明是你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如今反倒怪我?” 瑟罗闷闷不敢辩驳,片刻,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说,这个庆王妃生父只有九根手指,身上还有烧伤?我似乎在进奏院里看到过这样的杂役……” 沈风禾眼眸忽然抬起:“你说什么?” 一番鬼话糊弄之下,陆汝珍被蒙骗得晕晕乎乎,十分乐意陪她同往。 两人结伴而行,沈风禾这新寡的身份频繁出门便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此番再来荐福寺,沈风禾已是驾轻就熟。见到慧空和尚,她如法炮制,带着瑟罗随其往偏殿诵经祈福。 陆汝珍则被沙弥引去聆听荐福寺独有的法会,据说还是胡僧特别吟唱的“胡呗”。 另一边,沈风禾照例是从金身佛像后的暗道进入,很快便到了进奏院的内院。 一进门沈风禾便立刻招来康苏勒,让他把院里那只有九根手指的杂役叫来。 康苏勒不明就里,疑心沈风禾借故拖延。 沈风禾沉着脸简单说了一遍原委,康苏勒立即派人把杂役挨个查了一遍。 进奏院虽宽敞,但办事的官员和杂役加起来也不过百。 不出一炷香,所有杂役都被查了一遍,然而此时院中根本就没九根手指的人了。 沈风禾隔着帘子亲自盘问一番,才从一个杂役头头口中得知这个九根手指的杂役早就在半月前被赶出去了。 “回贵人的话,这杂役名叫刘三儿,好赌,手脚不干净,有一回偷了库房里的青瓷瓶出去变卖,被当场拿住。院使大人震怒,命人打断了他的腿,又吩咐小的寻个人牙子将他贱价发卖出去了!” 经此一提,康苏勒也记起此事,懊悔不迭。 “哼,你做的好事!”沈风禾冷冷睨了他一眼,又追问那杂役头目,“卖与哪个人牙子了?可还找得回来?” 杂役头目仔细回想:“卖给了一个走街串巷的人牙子,究竟是谁,小的实在记不清了。这长安城里的人牙子惯常走南闯北,哪里还寻得着?再说那人被打断了腿,是死是活都难说,只怕早成了乱葬岗上的枯骨了!” 沈风禾顿觉头痛,看来是希望渺茫了。 她吩咐这杂役再仔细回想,又命康苏勒暗中继续查访九指之人,尤其留意长安各处的赌坊。 狗改不了吃屎,赌瘾这东西一旦沾上便难戒,只要那刘三儿尚在人世,还在长安,哪怕去偷去抢,也必定会再往赌坊里钻! 康苏勒自知理亏,不敢再言。 事已至此,想借庆王妃的身份揭破庆王与王守成的关系,暂时是行不通了。 若要挑起两方争斗,使其互相倾轧,恐怕得另寻他法。 “容我想想下一步从何处着手。” 沈风禾以手支额,指尖揉捻着眉心。 旁听的副使安壬见康苏勒迟迟不提接下来的事,迟疑片刻,小心提醒道:“有劳郡主费心。只是,您出来一趟不易,那位陆先生身子已调养得差不多了,您是否要去看看?也好……完成都知大人的吩咐?” 沈风禾哪有这等兴致。 然而余光瞥见康苏勒脸色骤然铁青,她心头反倒生出一丝快意,唇角微扬道:“是么?上回见时,这人虽带病容,风姿却十分不俗。如今调养数日,想必更胜当初。带路吧,我瞧瞧去!” 康苏勒见她笑意盈盈,心头愈发郁结,却毫无立场阻拦,只得阴沉着脸跟在后面,一同往西厢房去。 如今……不,是从此往后,她再也不会这么关心他了。 沈风禾不屑:“两个落第举子酒后之言能有几分可信?说不定只是为自己找借口呢,单凭这些臆测,我凭什么信你?” “郡主所言也不无道理。”陆瑾缓缓抬眸,“可倘若,这两个举子因不忿此事前去京兆府递了诉状,结果……当日便在家中‘暴毙’了呢?” 沈风禾神色骤然一凛,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追问:“每年参试举子成百上千,区区两条人命,未必能将此事遮掩得密不透风吧?” 陆瑾道:“确实如此。我这两个同乡是被那贵人奚落时才得知内情,之后,他们只告诉了几个同窗便被灭口,所以知晓内情的举子并不多,只有十来个,而这些举子,或‘意外’身亡,或‘自愿’归乡,此事方石沉大海。” “十来条人命?”沈风禾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唇角勾起冷嘲,“一句话便酿成如此大祸,看来那口无遮拦的贵人也是个蠢货!” 陆瑾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可偏偏正是这等蠢物能金榜题名。只因他出身世家,家中背靠裴相。” “裴相?你是说裴见素?”沈风禾想起来一件事,“可这位权相当年不也是科举出身,并且当堂抨击过科举取士不公吗?如今,时移世易,乾坤倒转,他倒成了当年他所痛恨的模样!” 陆瑾微微抬眸:“哦?郡主远在魏博,竟对朝野旧事如此清楚?” “当然!”沈风禾抬起下巴,她的暗桩可不是瑾养的。 这旧事说来话长,甚至关系到今日如火如荼的裴柳党争。 所谓裴党,根基全在这权相裴见素身上。 裴相出身寒门,才学卓著。初入仕时,也曾意气风发,与同年一道抨击时弊,弹劾当时的吏部尚书不能知人善任,因此遭到针对,被一贬再贬。 二十载宦海浮沉,他一路攀爬,时至今日,不仅坐上了吏部尚书之位,更获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了名副其实的宰相。 然而,或许,是多年的倾轧磨去了棱角,他执掌吏部大权后便大肆笼络寒门举子,结党营私,渐渐形成了那赫赫有名的“八关十六子”,即所谓的裴党。 这些年科举及第的进士,半数以上皆与裴党有所勾连。 当然,光凭科举笼络门生是远远不够的,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环——吏部铨选。 读书人并非中了进士便能立刻做官。陆唐立国二百载,朝廷早已冗员。 为防尾大不掉,也为缩减开支,许多进士只能得个候补的资格,苦等实缺。 只有前任调任、致仕或亡故,这些人方能递补为正官。 如今科举大开,进士如过江之鲫,一年年累积,多少候补之人从青丝熬到瑾发也等不来一个实缺。 除非运气极佳、在吏部铨选中被分到好去处,方有青云直上之机。 是以,裴见素掌控的吏部及铨选大权,便成了天下进士入仕最重要的门槛之一。 依附于他,便可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若不依附,纵然寒窗十载,金榜题名,多半也只能守着候补虚衔,蹉跎一生。 在此情形下,裴党的势力可想而知。 有他支持,庆王的气焰自然嚣张。 更为巧合的是,裴见素当年抨击的那位吏部尚书正是如今柳党领袖柳宗弼之父。 裴见素被贬黜时,柳宗弼刚好入仕,且步步高升。 柳宗弼出身高门士族,素来看不起科举入仕的寒门,认为靠诗赋取士选拔出的进士们空有文采,没有真知,只会吟诗作对,不通政事。 他更倾向于门荫取士,毕竟这些人出身世家大族,教养深厚,更适合做官。 两人宿怨深重,观念又不同,自此隔空相斗,之后,更是各自结交宦官,即左、右神策军中尉。 如今,裴见素官拜吏部尚书,加同平章事;柳宗弼则任中书侍郎,同样加同平章事封号。 二人同列宰辅,势均力敌,东风压不到西风。 僵持之际,恰逢陛下绝嗣,这拥立新君、铲除异己的天赐良机便来了。 裴相暗中支持庆王,柳相则倾力扶持岐王。 自此,二王相争、两党倾轧、左右神策军中尉暗中角力的大争之局彻底形成。 而这姓陆的方才提到的礼部侍郎钱微——正是裴党的骨干,也是今年科举的主考官。 背靠大树,这钱微若是不受贿才奇怪! 沈风禾没料到的是钱微竟如此大胆,竟然操纵到十之有七的地步! 陆瑾走了一步,用身子堵住了他的视线,“不必劳烦。阿禾的身子,我自会照料。” 半晌,张骁低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一寸寸看着陆瑾的眉眼轮廓。 “陆郎君。” 他问。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唤作‘沈慕’。”【】 70-80 第 71 章 喝热水 张骁试图从陆瑾的神情中找出破绽。 可陆瑾听到这话后面不改色,没有一丝触动。 “谁是沈慕?想来张兄认错人了。在下” 他稍顿,“陆珩。” 张骁盯着陆瑾的眉眼。 在雨后微湿的天光里,他与记忆中那个秋雨日撞见的身影慢慢重叠。 他不死心又问:“那陆郎君家中可有兄弟?” 陆瑾回道:“我为家中独子。” 看似有三条路,实则两条都是死路,只有一条勉强算得上生路。 但依照此女短短几句所透露出的狠辣心性,只怕这仅存的生路也不可信。 陆瑾微微一笑:“贵人好口舌,陆某还有何可选的余地?若非要选,那便只有第一条了。” 沈风禾扬眉:“过奖。你既然选了第一条,日后便乖乖留在此处,不许再生出二心。若再叫我发觉你耍弄手段,意欲私逃……” 她声音转冷,“我会先按第二条处置你,再将你扔进乱葬岗曝尸。可听明瑾了?” 陆瑾道:“好。”前几日她并未料到会在这长平王府久待,因此也不甚在意此处布置。 如今怕是有段时日要待了,这一细看,她发觉这薜荔院布置得也十分雅致。 描金屏风,小叶紫檀,没想到她那位宿敌竟然颇有品味。 然而老王妃丧子悲痛,怕睹物思人,将陆瑾从前的物品全部封存了,因此他的私物一个不剩,甚至连张字画也没有。 沈风禾颇有些遗憾,她还没见过此人是何模样呢。 从前倒是听说过他长身玉立,冠绝长安,颇有太宗遗风。 但死都死了,无论他长什么样子沈风禾都已不在意。 恨只恨他不是死在她手里,毕竟这些年他着实给她使了不少绊子。 犹记得她十七岁那年阿爹举兵南下,她也随军参谋。 恰好,当时还是长平王世子的陆瑾也任随军司马,又是献上火攻计,又是用上投石计,硬是让她和阿爹功败垂成,无功而返。 沈风禾恨不过,搭弓射箭,一箭穿云,将他重伤,这才解了些许心头之恨。 可惜射偏了,没能正中心脏,让他命大活了回去。 不过这一箭着实伤他不轻,后逢老长平王去世,养病加丁忧三年,陆瑾鲜少再公开露面,也就是去年才担任宗正卿。 然而,他一上任便要魏博遣质子入长安,沈风禾自然不能容忍,断然回绝。 今年年初,幽州节度使徐庭陌狼子野心,诛杀刺史,沈风禾趁机拱火,共谋大业,没想到陆瑾又恰好被敕命宣慰幽州,威逼利诱之下竟把徐庭陌说服了,坏了她的大计。 一而再,再而三,沈风禾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在燕山天堑陆瑾回朝必经之路上设下弓弩,打算伏击此人。 没想到突发雪崩,陆瑾死了,她也被埋了,还阴差阳错被送到了长安,不得不假扮他的遗孀。 更可恨的是她遭叔父威逼,除了要继续编造和他的恩爱事迹,还要日日替他哭丧守灵。 简直屈辱之极!说来话长,当今天子的生母只是一个位分低下的才人,且早早去世,因此皇帝从十四岁起便由位分高一些的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淑妃抚育。 这位王淑妃正是老长平王的母亲,故而,老长平王和皇帝也算是名份上的至亲兄弟。 后来,先太子因厌祷之案被废,如今的皇帝则被立为太子,登上皇位。 按理,王淑妃身为养母理当被尊为太后,但皇帝却“孝亲生母”为由,追封生母为睿贞皇太后,仅册养母为贵太妃,将其迁居兴庆宫。 此举引起颇多揣测,最可信的一种便是老长平王乃是先太子旧党,先太子当年与皇帝明争暗斗,皇帝上位后自然对老长平王心存芥蒂。 若是封王淑妃做太后,老长平王便也是正统,万一他行先太子旧事,以皇太弟之名举兵谋逆该如何是好? 老长平王心知肚明,不久便称病辞朝,甘作了一个闲散亲王。 皇帝也大显宽仁之风,对老长平王的几个孩子毫不吝啬,将其长女封为华阳郡主,食邑千户,还为她赐了一门好亲事。 世子即陆瑾体弱多病,需要静养,皇帝便恩准长平王不必居住在十王宅,为其在兴宁坊寻了一处幽静之地单独开府建衙,也就是如今的长平王府。 如此二十年,直至三年前老长平王薨逝,陆瑾袭爵嗣王。 未料当今天子诸子或夭或诛,自身也沉疴难起。朝臣遂奏请立宗室为储,以防万一。 皇帝初始大发雷霆,去年年末却松了口,不再禁止朝野议论。 如此一来,过继哪位宗亲便成了当今最要紧的事。 若当年的王淑妃被封为太后,陆瑾便是第一顺位。 可惜,王淑妃一直是贵太妃,名分丝毫未变,因此陆瑾同皇帝的其他侄子也没什么不同。 何况,陆瑾自打被她射了一箭后便体弱多病,纵然他从前颇有功绩,现在立他为储君也着实不合适。 如今,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两位储君人选乃是庆王和岐王。 据沈风禾从前在长安进奏院的牙兵回禀,这两位亲王背后分别背靠两大权相——裴相和柳相。 裴柳党争数十年,互相攻讦,轮流执掌大权,现在各自扶持一位亲王争储,更是斗得不可开交。 沈风禾正是钻了这个两党相争、无暇北顾的空子,暗中助力幽州节度使徐庭陌举事。岂料徐庭陌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不出一旬竟被陆瑾劝服了。 如今叔父逼她生子,欲以此子谋夺储位,从大局来看,确实不失为一招破局之法。 但妇人产子着实凶险,万一要了她的命呢?沈风禾心生烦闷,却暂时寻不到办法,沉思再三,反正自己已经深陷泥潭,无法脱身,不如便一边想办法回到相州重掌魏博,一边与叔父虚与委蛇,搅浑长安的池水,再伺机脱身。 如此一来,待她重归之日,便是双权在握之时。但她如今只有赵翼能相信,联络上他只怕并非易事,沈风禾决定再暗暗找找商队传信。 沈风禾一想到陆瑾便恨得牙痒痒。 转念又一想,倘若陆瑾泉下有知,知她占了他的房,睡了他的床,还日日唤他夫君,恐怕要气得活过来吧! 沈风禾顿时心情舒畅,恣意地躺在陆瑾费心挑选的小叶紫檀榻上来回翻滚,甚至用褪了罗袜的脚踩踏床柱,好好羞辱一番他的爱物。 不过,这长安如此多佛寺,大慈恩寺才是香火最鼎盛的,她要如何说服老王妃,三日之后必须去荐福寺给陆瑾做法事呢? 毕竟,那些神策军好骗,流言也容易传,但这位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心思深沉,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至今对她仍旧不冷不热。 沈风禾其实也摸不准这位是否真的信了她,更别提横生枝节了。 正思索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沈风禾赶紧整理好仪容骨碌爬了起来。 这现成的借口,不就恰好送上门了? 沈风禾这才作罢,目光掠过他那张清瘦却难掩风骨的脸,复又含笑:“你这般聪慧,想必也猜得到,留在此处是为何事?” 陆瑾神色从容:“贵人天人之姿,既垂青在下,在下岂敢有异议?” 沈风禾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被折辱的不堪,忽生郁闷。 此时,康苏勒面带怒容,拳心紧攥:“此人狡诈多端,又是贱奴之身,你当真愿与他苟合?” 沈风禾奇道:“不是你们命我两月之内必须有孕?我一看此人便心生欢喜,与他一处,必能早早成事,助你成就大业。怎么,你反倒不乐意了?再说,你凭何不准?” 康苏勒一时无法反驳。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倒是不难。 但貌比潘安,才过宋玉当世也找不出几个。 遑论四者兼之? 正想着,魏博进奏院的名刺递进来了。 两家有宿怨,晾了来人一会儿后,老王妃依旧称病未见,但命典事娘子引客入了灵堂。 只是,这来人着实出乎沈风禾意料。 服紫佩金,高鼻深目,并不是从前沈风禾指派的那位进奏官,而是她在魏博时的心腹——康苏勒。 康是粟特大姓,多年前粟特灭国,昭武九姓流散,一部分王族北徙河朔,康苏勒的父亲就是之一,还凭骁勇善战成了她父亲麾下的一员镇将。 至于康苏勒本人,自幼与沈风禾相识相知。 沈风禾掌权后,康苏勒也成了她的心腹——兼未婚夫。 毕竟,她若外嫁,必失权柄,招赘入幕方为上策。可她压根无心情爱,遍观河朔子弟,更没有入得了眼的,康苏勒同她青梅竹马,勉强算合适。 只是还没下聘,她便出了事。 沈风禾凭借从前的默契掩袖清咳,示意康苏勒进行下一步。 康苏勒会意,焚香奠酒后将视线移到沈风禾身上,道:“这位便是叶夫人吧,夫人面瑾如纸,咳带痰音,恐是寒邪入腑。某副使精于岐黄,若不嫌冒犯,可替夫人诊治一番。” 典事娘子立时截话:“夫人玉体自有尚药局供奉调理,不劳尊使。” 沈风禾见势不好,又扶着头假装不适,娇喘微微,云鬓斜坠。 “夫人!”典事娘子眼见她快晕倒,赶紧让进奏院的人替沈风禾诊治。 稍后,沈风禾又以胸痹气短为由屏退左右。 青烟缭绕的灵幡后,她总算和魏博的人接上了头。 看来沈风禾不是不能委身,只是不愿委身于他。 康苏勒顿觉羞辱:“我已说了父命难违,郡主是怪我,所以故意刁难我?” “刁难?”沈风禾丹唇轻启,“连个人都找不到,进奏院就这点本事?那我如何敢放心将身家性命交托出去,与尔等共谋大业?” 康苏勒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沈风禾又睥睨道:“再说,我乃魏博节度使长女,又主镇一方两载,裂土封疆,放乱世也是一方诸侯,以我的身份哪怕是配陆唐太子也绰绰有余,不过一个才貌双全的面首而已,你是觉得我不配,还是觉得魏博不配?” 沈风禾眼眸流转,摄人心魄,那张烛光后的脸更是明艳不可方物,叫人不敢直视。 康苏勒之所以一心复国,也有自卑的缘故。 他是散落天际的星子,而沈风禾是皎皎明月,星光暗淡,怎敢与明月争辉? “卑职……岂敢。”康苏勒声音艰涩,“郡主身份高贵,天人之姿,卑职只是担心找不到能配的上郡主的人罢了。既然郡主执意如此,卑职必全力寻找。” “三日,三日之后,郡主可借口为长平王做法事前往位于崇仁坊的荐福寺礼佛,此寺毗邻进奏院,安插了我们的人,有秘道直通内院,到时卑职会带备好的人在内院恭候郡主,万望郡主如期赴约。” 沈风禾讥笑:“好。” 随后,她想多套些话,佯怒质问道:“还有一事,背叛我也就罢了,你难道连相伴多年的兄弟也没放过?还有我的夫子、元随,乃至长安暗桩……都被你们斩杀了?” 康苏勒只道:“韩老夫子德高望重,都知将其奉为座上宾,郡主尽管放心。” 言外之意——夫子没死,但其余人都惨遭毒手。 沈风禾手心紧攥,指甲几乎要反刺进自己肉里,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那是跟随她多年的亲信啊,亦是康苏勒刎颈之交,全都没了…… 此仇不报,便是死了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旧人! 但此刻纵然杀了他也没用,真正的仇人远在魏博。 沈风禾压下翻涌的恨意:“多谢你辛劳,特意来王府走一趟,也替我转告叔父,他的好意风禾此生没齿难忘!” 康苏勒低声答应,心头却苦意翻滚,难以言喻。 此时,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想来是典事娘子带着尚药局的侍医赶到了。 康苏勒赶紧退后,一抬头,只见转瞬之间沈风禾已换了一副神情,姿态柔婉,目露哀伤,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要将人剁碎喂狗的狠辣。 难怪能蒙骗如此多人。 他怔忡之际,沈风禾已经和典事娘子攀谈起来了。 只听她婉声道:“妾不过神思倦怠,血气不足,方才稍作休憩已没什么大碍了,劳娘子挂怀。” “夫人玉体金贵,侍医来都来了,还是看一看吧。” 典事娘子不放心,又要召医,沈风禾眼波微漾,康苏勒立时命副使劝阻,副使道:“某适才切脉,发觉夫人乃悲恸伤肝之症,此刻最忌惊扰,最好独卧以敛神。” 典事娘子这才罢休。 不过,经此一晕,叶氏女因为长平王连日守灵,哀毁晕厥的流言又传了出去。 全长安大街小巷的人愈发赞叹起叶氏女的赤诚来。 沈风禾又轻笑:“还有,你与其在意这床笫间见不得光的事,不如多费些心思在正事上。譬如……那个书生……” 康苏勒一愣:“何意?”“阿兄竟还同你说这些?”陆汝珍颇有些惊奇。 沈风禾脸颊微红:“郎君一向待我极好,与我无话不谈。” 陆汝珍哑口无言,瞥了一眼沈风禾尚未隆起的小腹,觉得自己说了蠢话。 她那位兄长和此女的恩爱事迹传的轰轰烈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何况他们连孩子都有了,枕边私话肯定无所不包了。 陆汝珍于是道:“荐福寺自是极好,虽不及慈恩、资圣二寺宏阔,但乃是为高宗皇帝献福而建,正经的皇家功德院。” “那再好不过了。”沈风禾拿起手中的佛经,“这往生经誊写得还不够,待我再多誊写一些,三日之后小姑带我一同前去荐福寺如何?” 陆汝珍爽利应下:“行!到时我叫人备好油壁车便是,顺便为阿兄添些灯油。你好好将养吧,阿兄不在了,阿娘伤心不已,你腹中这个孩子可千万要护好,万一再出事,阿娘可承受不起。” “郎君已不在,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妾岂敢不珍重?” 沈风禾点头答应,提及陆瑾时声音甚至略带哽咽。 陆汝珍最见不得这种场面,头一个比两个大,小声嘀咕:“阿兄怎么会喜爱这种柔弱的女子,真是奇了……” 沈风禾才不管陆瑾喜爱什么样的女子,横竖死无对证,还不是她说什么是什么,陆瑾还能掀棺辩驳不成? 此时,陆汝珍不耐道:“行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阿兄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与其哭哭啼啼,不如想办法为阿兄复仇。” 她将手中的红缨长枪重重拄在地上:“如今我日日操练,就是在准备替阿兄报仇,待我习得阿父阿兄九成本事,定亲赴战场,手刃那个害我阿兄的魏博妖女!” 沈风禾一愣,旋即回过神来陆汝珍口中的魏博妖女说的正是她。 她收起眼泪,骂起自己来也毫不手软:“小姑说得有理,那妖女着实可恨,不千刀万剐实难泄心头之恨!” 陆汝珍愈发愤恨,拎起红缨枪便气冲冲地去前院操练,誓要把沈风禾砍成八截。 沈风禾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暗自嗤笑。 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可惜,她就站在她面前,她非但认不出来,还得唤她一声长嫂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陆瑾的尸骨至今没找到,他会不会真的还活着? 很快,这个念头又被否定。 当初雪崩之时,沈风禾所在的地方波及较小,被埋得也浅,才侥幸逃过一劫。 但陆瑾可不同,他所在之处最是严重,所有随从无一幸免,连贴身的叶氏女也死了,他绝无生还可能。 至于暂时没找到尸骨,兴许是被大雪深埋,又或是掉到某个狭洞里了? 毕竟,除了他,元随们的尸首也有十之一二未曾找到。 这些日子天气回暖,冰消雪融,不是陆陆续续又找到一些么? 大不了等找到的时候她再装模作样哭一哭便是了。 沈风禾果断将陆瑾抛之脑后,转而又琢磨起长安的局势来。 这几日待在长安,沈风禾除了替这个死鬼哭丧,还从守灵时听到闲言碎语渐渐摸清了长平王府的底细,愈发坐实了她从前的关于长安局势的猜想。 沈风禾目光讥诮:“这位陆先生是诈死,先前被抬出去的那个书生难道就是真死?依我看,他们必是串通好的。不,兴许,正是陆先生给那书生出的主意,对么?” 陆瑾咳嗽两声,虚弱道:“贵人过誉了。在下只有小慧,无大才。贵人试想,我刚刚醒来,同这书生不过见了一面,如何便能让他深信我,甚至将性命交托于我?何况,我自身难保,又哪有余力去救他人?” “这书生本就桀骜不驯,不堪折辱,他自刎不成,趁着我昏睡又烧炭自杀,我当时的确昏死过去,被裹入草席,后干脆将计就计,顺势诈死。他同我着实没半点干系,也多半是死了。” 沈风禾半信半疑,但她自小便从后宅内斗里明瑾斩草除根的道理。 遥想当年,姨娘柳氏虽被她设计遭父亲厌弃,安置在别院,但后来又使了花招复宠,沈风禾费了好大周折才将其彻底逐出魏博。 眼下亦是同样道理。 沈风禾笑意盈盈:“也许你所言不虚,可我这人疑心病重,眼里揉不得沙子。还不速速派人去追?那书生若未死便就地打死!即便是真死了,也要拖回来,埋在这院子里。待他化作瑾骨,我方能彻底安心。” 康苏勒已经习惯了沈风禾的狠辣。 但已沦落到如此境地,她心性丝毫不减,便是他也不禁佩服。 他尽管不愿再听她发号施令,却知她所言不虚,赶紧又命人去追捕那书生。 陆瑾神色自若,指尖却微微蜷起,此女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绝,远超他所料。 不过,徐文长先他一步被处置,被运走已逾半个时辰,此刻应早到了乱葬岗。 可惜,他自己棋差一着,被这女子识破,强留于此。 思及此,陆瑾心头微沉,又低咳数声。 沈风禾被困在长安多日,连日做小伏低,这回难得畅快一次。 只是么,此人虽才貌俱佳,却病怏怏的,眼下她着实提不起兴致。 况且,她养面首无妨,却不愿被他人所逼。 便是畜生求欢,也讲究个两厢情愿呢! 沈风禾琢磨着时候也不早了,于是道:“我瞧这位陆先生病体未愈,这身子骨恐怕经不起折腾,莫要一次便折在榻上。不如再调养几日,待他好些,我们再秉烛相欢。” 副使皱眉,康苏勒既妒且急,闻此言,倒也乐得应承:“那便再等五日。五日后您再借抄经之名,往荐福寺一叙。” 沈风禾嗤笑:“好。这五日你可得好好照拂我这新宠。若他有个闪失,只怕我再难瞧上旁人。” 康苏勒冷笑,命人将这姓陆的带下,道:“郡主放心,卑职定遣医工好生给他调补。” 沈风禾整理了一下鬓发:“行了,那便这么办,天色不早了,我又是个寡妇,待在外面容易遭人非议,五日后再说。” “郡主留步。”康苏勒又叫住她,“都知大人前日又传信来,还要您办一件事。” 沈风禾不悦地回眸。 康苏勒低声道:“此事正是郡主从前筹谋之事。您也说过,如今老皇帝绝嗣,欲从宗室择立储君,庆王、岐王争得如火如荼。我等既要扶持您腹中子嗣,剪除此二王便势在必行。如此,将来举旗,方能少些阻碍,一举功成。” 另一个农妇跟着点头,啧啧有声,“比那关阳强了何止百倍。关阳那小子,整日里鼻孔朝天,瞧着就讨人嫌,哪有这位郎君这般俊朗周正。” “我就说阿禾是有福气的。” 有人笑道:“当初关阳他娘堵着门骂,说阿禾配不上她家儿子,如今瞧瞧。” “就是就是!这种场面我最爱看了!你瞧不上的人,偏偏过得比谁都好!” 一声声议论钻进关母的耳朵里,她盯着陆瑾那张俊朗的脸,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你不必去找里正。” 陆瑾淡淡道:“关阳奸/淫师长,罪证确凿,却越狱而逃,已被格杀。” 第 72 章 胀胀的 关母先是一愣,但是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尖利。 她笑到浑身发颤,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指着陆瑾。 “笑死个人了!我儿?奸/淫师长?你也不瞧瞧你这一身商贾打扮,满嘴胡说些什么我儿的文章,那是当年考功员外郎亲自批阅,赞过识见卓越的!在明德书院,他更是先生跟前的得意门生,品行端方,哪个不夸?你这是眼红,眼红我儿有大好前程!” 她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愈发响亮,“你不过是个商贾,一商一乐,日后生的孩子都无法科举。你嫉妒我儿,嫉妒他能登朝堂我告诉你,我关家四代单传,就出了这么一个读书的好苗子,你再敢污蔑他,我就跟你拼了!” 见关母这般疯狂,老丁上前,立马将她和陆瑾隔绝了几步远。 陆瑾打断关母的疯言疯语,“三司会审的文书,几日前便已下发渭南县衙,按律早该递到你家。” 寿桃在火中燃烧,于火光中释放出万只天灯,天灯升空,漫天明亮,万民同乐。这就是独属于大魏王朝一年一度的盛景——仙人点灯。 天香楼下,沈风禾气喘吁吁扶着腰,耳边太吵,她未免加大音量,放声吼道:“陆瑾你有病吧!你出来断个案子你带狗就算了,你怎么还把我带上了!” 陆瑾手拿谢长寿的衣服,正在给大黄嗅味道,闻言默默道:“老实说,我觉得你的鼻子不一定比狗差。” “我去你大爷的!有你这样夸人的吗!” 沈风禾跑了一整天,此时又累又饿脾气又暴,干脆转身开撤:“我不跟你玩了!你爱使唤谁使唤谁去吧!” 陆瑾情急之下直接抓住了她的手:“你怎么能走,说好了接何进的班呢?” “我不接了!我反悔!我要回去做饭!” “你冷静点,我可以给你涨工钱。”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那我……” 陆瑾看向旁边的豪华酒楼,眼波沉了沉道:“事成之后,我让你进天香楼。” 沈风禾瞬间安静下来,转过脸,眨巴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道:“你说真的?” 陆瑾认真地看着她,点了下头:“君子一言,驷马难——啊!” 二人手拉手在人群狂奔起来,沈风禾恼羞成怒:“你说话就说话!你跑个铲铲啊!” 陆瑾也怒:“不是我在跑!是狗在跑!” 他牵着狗,狗拉着他,他拉着沈风禾,一狗两人玩命狂奔,场面一度十分失控,到哪哪里人仰马翻。 沈风禾:“它跑什么跑!你就不能让它停下吗!” 陆瑾:“我都不能让你听话!我有什么本事让它听话!” “那它到底是怎么了!” “谁知道,可能闻到谢长寿的气味了?” 一炷香后,气喘吁吁的二人在一个烧鸡摊子前停下。 大黄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看了看烧鸡,又看了看陆瑾。 沈风禾:“……” 沈风禾:“它的意思是,谢长寿变成了烧鸡?” 陆瑾只觉得脑子疼,无奈地揪了揪眉心道:“走吧,回大理寺,先把这臭狗炖了。” 他一步没迈出去,转脸见沈风禾抓着他的衣袖,脸上的表情与大黄一致,身后若有尾巴,此刻怕也已经摇了起来。 陆瑾仰面朝天,长吐了口认命的气,动手掏钱买鸡。 片刻过去,沈风禾手拿两只烧鸡腿走在街上,左一口右一口,同时还不忘饮水思源,把鸡腿伸到陆瑾嘴边:“来一口?” 陆瑾满脸嫌弃:“我不吃肉。” 沈风禾收回手,心想你可没少吃。 这时,只听皇城上传来三声钟响,一支长箭携火破风而来,正中天香楼上的巨大寿桃。 寿桃燃烧,裂出大口,万盏天灯腾空而起,夜空亮如白昼。同时间,万民沸腾,男女老少齐声高呼——“仙人点灯!四海同庆!天佑大魏!吾皇万寿无疆!” 呼声响彻云霄,有排山倒海之势。沈风禾被这场面所震撼,不知该是看灯,还是看人。 她干脆看向陆瑾。 陆瑾闭眼祈福,睁眼见这小厨子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没好气道:“看我干嘛。” 沈风禾:“少瑾大人长得好看不让人看啊?” 陆瑾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后滚热,声音冰冷:“有这油嘴滑舌的工夫,不如替我想想谢长寿还有可能出现在哪,过了今日他爹可就要回府了,若还是找不着他,到时候大理寺上下一个也别想闲着,都得为这破案子操心,你还想安安静静在厨房做个饭?我告诉你,有你哭的时候。” 他嘟囔一大通,结果回过头一看,发现沈风禾正背对他用鸡骨头逗狗。 “沈风禾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二人再度吵吵起来,正事抛到九霄云外。 天上灯海如山,地上人海如潮,照亮千家万户。 拥挤的大街上,闺阁少女结伴而出,以灯火为掩护,轻瞥情郎。白发老翁摆摊卖糖,捏出的糖人惟妙惟肖,吸引来一帮小儿,清脆的笑声不断。男人们走在人潮中,脖子上骑着孩子,手里挽着妻子,夫妻俩时而看灯时而逗弄孩子,相视而笑。 忽然,脖子上的孩子指天发问:“娘亲,那个灯是什么灯啊?” 妇人抬头望去,本想回答,不料也皱了眉头,拍了下孩子爹道:“你看那个灯,光秃秃的,一点都不好看,好像还有手有脚,是牛灯?还是羊灯?” “不对,牛灯羊灯是横着的,那个是竖着的,有点……像人。” 那边,陆瑾沈风禾正吵兴头上,忽然听到人群一阵喧哗,哭声喊声齐齐响起,妇人们抱起孩子便往家跑,脸色煞白,嘴里不停念着阿弥陀佛。 个别胆大之士手指天空,嘴里大嚷:“那是个人!头被去掉的人!” 沈风禾一怔,后知后觉地喃喃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哦,他如果不听我的话,继续抢钱为生,那我不是给其他可怜人挖了个大坑吗?” 她瞬时慌张起来,懊悔万分道:“坏了,我当时怎么没想到这层呢,我,我再出去找找他吧。” 想法说来就来,沈风禾转身说跑便跑,留下满面无奈的陆瑾。 陆瑾叫了她两声,没叫住,只好摇头苦笑,随她去了。 另一边,沈风禾又回到早上逛的那条街,整整寻了一个上午,都没再见到那小孩的身影。 晌午阳光正热,沈风禾坐在榆钱树下,看着树上随风摇摆的各式精美灯笼,无力地叹口气道:“老天爷啊,我要怎么才能再找到他呢,京城这么大,想找个人可太难了。” 就在这时,对面勾栏中又传出一阵欢声笑语,忽然一把钱票从楼上撒了下来,蝴蝶似的飘摇而下,街上的人顿时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赶去抢钱,口中高呼:“国舅老爷撒钱了!国舅老爷撒钱了!” 一时间,摆摊的不看摊,卖菜的不吆喝,开铺子的也不做生意了,齐刷刷跑去抢钱捡钱,你推我我绊你,欢笑声,叱骂声,小孩子的哭闹声,通通响起,不绝于耳。 沈风禾懵懵看着眼前一切,看了眼楼上的人,又看了眼楼下的景,刚开始是皱眉觉得有毛病,后来忽然得到了偌大的启发,展开眉头起身便跑回了大理寺。 半个时辰后,沈风禾推着独轮车沿街吆喝:“包子!槐花馅儿的包子!大理寺膳堂蒸出来的包子!不要钱的包子——” 一听到“不要钱”三个字,立马便有人围上去了,伸手去摸道:“你这包子果真不要钱?” 沈风禾抬手冲那人的手背便是一巴掌,没好气道:“这是我们大理寺专门布施给乞丐的包子,你是乞丐吗?你是吗?” 对方碰一鼻子灰,只好悻悻离去。 沈风禾有样学样,将独轮车停在了繁华地段,正对着的便是京城最大的勾栏,往来人流无数,一嗓子吆喝出去能引好些人注意。 “包子!甜滋滋槐花馅儿的包子!大理寺布施给乞丐的包子,不要钱的包子——” 她这法子颇为奏效,一个下午的工夫吸引来好多来讨要包子的乞丐,老的小的,健全的残疾的,数量多到沈风禾都忍不住惊讶。感叹原来繁华似锦的天下脚下,也会有这么多人吃不上饭。 她给人拿包子的同时不忘向他们打听,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那样一个小孩,瘦瘦小小的,长得也木木的,表情有点呆,但是反应很快。 可惜她说的实在太过笼统,加上不知道那孩子的名字,导致听者全部一问三不知。 眼见日头西沉,沈风禾要抓紧回到大理寺准备晚饭。她看着车上的最后一笼包子,忍不住叹气道:“不会吧,这样都找不到你。” 而就在她垂头丧气的时候,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只脏兮兮的手,手掌心里躺着的,赫然是一枚可抵二十文钱用的大铜板。 沈风禾瞬间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眉眼霎时便弯了起来,欣喜道:“可终于被我找到你了!你今日一整天都去哪了啊?” 老天保佑,可千万不要是去干坏事了。 小孩还是那副木头表情,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街尽头的大桥——码头,说:“那边,可以赚钱。” 他回过脸,又将自己拿钱的手掌往前递了递,说:“你的钱,还给你。” 沈风禾大为欣慰,本来还在头疼如何将他带回衙门自首,现在看来,大可不必了。 “我不要。”沈风禾摇了摇头,神情认真,“这钱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了,你好好收着就是。” 小孩不言不语,还是维持着递钱的动作。 僵持片刻,沈风禾败下阵来,只好收下钱,长舒口气道:“你这弄得我多不好意思,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她边嘟囔边收好了钱,忽然想到个点子,抬脸盈盈笑道:“这样好了,我这里还剩下最后一笼包子,全都给你了,就当是我用这钱请你吃饭如何?” 小孩还是没什么反应,只看着她。 沈风禾心道这孩子怕不是个傻的,忙动手将空笼屉挪开,把剩下的最后一笼包子举到他面前,笑道:“尝尝看。” 笼屉里卧着五只半个手掌大的包子,和面时想必加了些糯米粉,导致包子皮看起来晶莹剔透,肉眼可见的软糯。 小孩伸出脏手,手上的脏污与包子的洁白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看着包子,眼神顿住了,过了很久才下手抓住其中一个,缓慢地拿起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咀嚼之后,他空洞的目光瞬间大放光彩。 “好吃吗好吃吗!”沈风禾忍不住询问。 小孩点头如捣蒜,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接着便去抓第二个,第三个…… 沈风禾从高兴变成傻眼,连忙提醒:“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别噎着,噎到了我可没有水给你喝——对了,你有名字么?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一口气吃了三个包子,手上已经拿了第四个,努力地吞咽着喉咙,口齿不清地回答了沈风禾的问题。 沈风禾听完,咧嘴笑道:“阿寄?原来你叫这个名字啊,哪个寄,是夜雨寄北的寄么?” “不是。”小孩抹了下嘴,抬眼,漆黑的瞳仁正映出沈风禾的模样。 “是祭祀的祭。” 沈风禾哑然失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讪讪反应过来,干笑道:“你这名字……挺独特的嘛。” 这时,路对面传来喧哗,只见勾栏的大门口,一群锦衣华服的豪奴,簇拥一名身着紫色绸缎广袖袍的大胖子,前呼后拥,高调入市。 在他们的后面,鸨母龟公齐齐下跪叩首,嘴里高呼道:“恭送国舅爷!” 同样的傍晚时分,有人忙碌整日刚刚下工,有人鬼混多时堪堪餮足。 沈风禾看着那白软的大胖子,又看了看笼中仅剩一个的槐花包子,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赶紧收回目光,生怕以后再不能直视包子。 可那大胖子的注意却着实落到了她身上,对上那张素白小脸的瞬间,那双本就已经胖成缝儿的眼睛又是一眯,唇上勾起抹笑,懒洋洋地对随从道:“爷酒喝多了,胸口烧得慌,不必急于上轿,且先吹吹凉风。” 他迈开步伐,身上的肥肉一步一颤,好似一座行走的肉山,还是全肥的那种。 目标明确,直奔对面卖包子的娇俏小郎君。 今日未下雨,天刚蒙蒙亮。 陆瑾睁开眼时,便见沈风禾支着胳膊趴在身侧,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 “阿禾,怎这么早便醒了?身子好些了吗?” “早好透了。” 沈风禾笑了一声,“我知晓我们今日要去做什么了。” 陆瑾挑了挑眉,“嗯?” “给阿兄家的田插禾苗吧。” 陆瑾:? 第 73 章 回长安 陆瑾觉得阿禾的体力好得惊人。 往日上值,她一早便鲤鱼打挺起身,在大理寺切菜掌勺,精力旺盛,还能忙里偷闲给他们烤些胡麻饼、面包解馋。 如今回乡虽然感了风寒,躺了两日便又生龙活虎。 昨夜她被陆珩缠磨了半宿,今晨竟还能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陆瑾站在灶台边,将面团上每一根揪下来的面片都拉扯得宽窄如一。他又取了两枚鸡子来煎,将面片抖散下锅。 沈风禾一会儿转到他左边,一阵夸赞,“陆瑾郎君,你做的馎饦好漂亮,怎的每一根面片都揉得这般均匀。” 说着又绕到他右边,一阵感叹,“这鸡子煎得也外焦内软的,看着就香。你还知晓我爱吃菘叶不爱吃梆子,陆瑾陆瑾,你的心思怎的这般细?” 说到这,她还大着胆子抬脸扫了陆瑾一眼,低头小声道:“大人不是也很白吗,还说我……” 陆瑾忽然抓住她的手,拇指指腹从她的指根摩挲到指尖,意味深长说:“我的手指可没有你的这么娇嫩,一丝薄茧没有,再是溺爱,你爹娘总不能让你连地都不下吧。” 他说话的声音冰冷,手上温度却足,烫得沈风禾抽回手,有些无所适从,只好故作愠怒来掩盖内心的心虚,口吻不善道:“你不就是怀疑我户籍造假吗,那你就把我关起来好了,就像过去那样,要关多久都随你的意,反正你官大你厉害,所有人都得听你的。” 陆瑾瞬间感到浓重的疲惫,闭眼叹了口气:“又提这茬。” 沈风禾:“我提怎么了?你自己做的你还不能让人说了?我还就偏要提了,你越不让我提我越——” 剩下的话沈风禾没说出来,全僵在口中了。 因为陆瑾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狭小的车厢中,烛火跳跃不安,投出的影子也跟着紧张。 陆瑾闭着眼睛,缓声道:“听着,沈风禾,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到底从哪来,只要老老实实的,别犯法别惹事,别让我操心,我就能对你睁只眼闭只眼,知道了吗。” 沈风禾吞了下喉咙,肩颈也跟着僵硬,手抓衣角不断收紧,乖巧道:“知道了。” “嗯,好孩子。”陆瑾夸她。陆瑾猛然睁开眼,沉声说:“就只能我亲自过去,问问他们的领头了。” 沈风禾还在思考这其中深意,抬脸便见陆瑾大步离去,连忙拎着食盒追上道:“大人!抄手!你还没吃早饭呢!” 马车出了大理寺一路向北,直奔宫城西角楼内的卫所衙门。 陆瑾到了地方坐在厅堂,二话不说直接开门见山:“小国舅失踪当晚,敢问谢统领身处何处?” 谢长武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一夜未睡,稍加回忆道:“圣上龙辰在即,京城各处须多加防范,谢某自然是领兵巡逻,日夜在外,忙碌不休。” 陆瑾目光一利:“既是日夜在外,谢统领为何对撞见小国舅下落之事只字不提?” 谢长武面色短暂一僵,眼里划过丝慌乱,随即恢复脸色,浓眉一皱道:“陆少瑾此话何来?我若撞到长寿在外,必定是要派人将他送回家去,就是因为当日羽林卫重点勘查各个城门,未能着重注意城中坊街,所以才间接促就血案发生。” 说到此处,谢长武眼眶更红,掩面哽咽道:“都怪我,若非那日恰巧没有巡逻长欢楼附近,长寿或许便没有今日光景,都怪我啊,我不是个好兄长……” 陆瑾面不改色道:“谢统领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谢小国舅残余尸首,将凶手缉拿归案才是。所以本官还有几个问题询问谢统领,有劳谢统领配合。” “陆少瑾尽管开口。” 陆瑾神情愈发肃穆,透着股子不近人情的威严:“敢问谢统领,你当日巡逻外城之时,可有人证证明。” “有,我的属下皆可作证,路上遇到的百姓,也能为我作证。” “据大理寺调查,小国舅身边那几个看管不力的下人,原先乃为谢统领所用,此事可否属实?” “这……是为我所用没错。” 陆瑾唇上勾出抹意味深长的笑:“好,本官知道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来人,将嫌犯谢长武给我拿下。” 不仅谢长武惊呆了,沈风禾都惊呆了,直直望着陆瑾话都说不出。 谢长武久未回神,直到两只膀子都被大理寺武吏擒住了,才怒不可遏道:“姓陆的你这是什么意思!长寿是我亲弟弟!难道你还怀疑是我对他下的毒手吗!天下岂有此等荒沈之事!” “可天下也没有此等巧合之事。”陆瑾手端茶盏站起身,悠悠走向谢长武,“先是大量的五石散,再是误服冷酒,下人看管不力,让他跑了出去,又那么巧,跑的那几条街没有羽林军巡查,而这一切,又恰巧都建立在谢相入宫伴驾的前因上。” 他狐狸眸子一眯,老谋深算的味道便出来了,视线死死锁在谢长武的脸上,轻笑道:“你说,这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也太牵强,倒像有人故意而为之。” 甚至连那个看着老实可怜的赵贵东,都很有可能是被他谢长武事先收买妥当。 “你血口喷人!”谢长武通红两只眼睛,死死瞪着陆瑾,咬牙切齿道,“我与阿寿是亲兄弟,你这般污蔑我,他在下边是不会放过你的!” 陆瑾用茶盖撇了撇茶面上的浮沫,呷了一口,气定神闲道:“那就让他来找我,我好亲自问问他,到底是谁把他剥皮抽筋,做成灯笼。” “啪”一声脆响,青瓷茶盖被丢在盏上。 陆瑾冷冷发话:“都愣着干嘛,还不赶快将谢统领押去大理寺。” 武吏正要动手,门外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整个厅堂瞬时安静。 谢长武活似看到救命稻草,大睁着两只眼睛使劲哭嚎:“爹!爹救我!这姓陆的小子要把我押去大理寺!我是冤枉的啊爹!阿寿的死怎么可能会与我有关系!” 谢玄仍旧昨夜那身装束,显然一夜未睡,头上本就花白的发接近全白,也不知他在此夜究竟心痛到何等地步。 他经人搀扶,步伐缓慢却又有力,走到行礼作揖的陆瑾跟前,伸出只手将人扶起,声音老迈嘶哑:“陆左瑾素来探案如神,未料一夜过去,竟是将凶手的名头安到我自家人身上了。” 陆瑾神情不改,不卑不亢道:“回丞相,下官断案只看嫌犯动机,不看身份。” “那你说,我家武儿有什么动机,去谋害他最小的弟弟。”谢玄沉声问。 陆瑾抬眼,认真看着谢玄:“从古至今,是非生死,皆逃不过个利字,谢统领身为您的庶长子,从小最得您的器重,几乎是作为嫡子培养长大,若不出意外,以后谢氏一族的大权非他莫属。可偏偏的,非要横生出来一个嫡弟,样样不如他还当了摘桃子的人,您说,他心里恨不恨,气不气?” 谢玄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下沉。 谢长武急了,挣扎着骂道:“这小子满口胡言!爹你别听他乱说!血浓于水啊,儿子心疼阿寿还来不及,怎会恨他!” “是吗?”陆瑾重新摸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打量着道,“谢统领似乎很喜欢青色的瓷器呢,我记得小国舅房中就有一只青瓷瓶。” 谢长武连忙抢答:“那正是我送给阿寿的!汝窑出的天青色瓷瓶,万金难买!足以看出我对他有多么疼爱!” 陆瑾眉梢一挑,神情似是有些同情,补充道:“谢统领听我说完啊,那只天青瓷瓶——被他用来当了尿壶。” 谢长武话语瞬间僵住,面皮子抽搐起来,眼中直冒凛凛狠光,憋屈的脸红脖子粗。 陆瑾放下茶盏:“眼神骗不了人,谢统领有在这卖兄弟情的工夫,还不妨编几个可信点的供词,到了牢里好跟我解释清楚,五石散,冷酒,看管不力,都是怎么回事。” 沈风禾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她心想这狗官又在放屁,我才不是小孩呢。 临近立夏,车厢里温度渐升,热得沈风禾有点坐不下去,不自觉便活动了下肩膀。 陆瑾嗓音疲倦,带些淡淡沙哑,轻声抱怨:“别乱动,困。” 沈风禾顿时不敢再动了。 不晓得为什么,她觉得安静下来的陆瑾,比板下脸的陆瑾,还要让人紧张一点。 忍忍吧,反正最后一天了,天亮何进就要滚回来上值,以后就用不着她了。沈风禾如是想。 转眼次日清晨。 天气越来越热,大家都没什么食欲,寻常吃食不愿入口将就。沈风禾特地起了个大早,忙活着做红油抄手。 抄手包好,下锅煮熟,粉嘟嘟的白里透红,盛时先往加辣加醋的碗里浇上勺热汤,酸辣之气顿时熏人眼眶,令人食欲大增。若嫌天热,可用冷汤冲开,更加爽口。 一口两口下肚,整个膳堂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这馄饨真是绝了!肉馅怎么能这么香这么嫩,我下馆子都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 “瞧瞧你这不讲究的劲儿,小厨分明都说了,这叫抄手,不叫馄饨。” “长得都差不多嘛嘿嘿,反正就是好吃极了!” 沈风禾倚在打饭窗口,美滋滋地听着大家对自己的夸奖,心中的成就感越膨越大,心道这才对嘛,厨子就该整日待在厨房做好饭,别的事情与我何干,嘁,以后再不要和陆狗官打交道了。 这时,何进拎着食盒走到窗口前,恹恹开口:“小厨,来碗馄饨。” 沈风禾拿起勺子嘟囔:“我说了是叫抄手嘛。” 馄饨盛好,她端起来递给何进,却被何进的脸色吓了一跳,紧张道:“三日不见,你脸怎么白成这样?生病了吗?” 何进摇了摇头,紧接着人便跟绷不住似的,眼泪哗啦下子便落下来了,扶着窗台直不起腰,捂脸便哭。 沈风禾更害怕了,连忙放下勺子碗道:“你到底怎么了?哭什么啊,家里出事了?” 何进摇头连连,却是更加泣不成声道:“小翠,小翠不要我了……” 沈风禾不由松了口气,心想原来只是被姑娘甩了。 她长叹口气,手伸出去摸着何进的肩,安慰道:“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成了亲还有和离的呢,缘分到了大家就好聚好散呗,又不掉下块肉。不过你俩这可够奇怪的,这两日不是还一起看灯的吗,怎么说掰就掰了。” 何进抽抽噎噎,上句不接下句道:“就是看灯……看出事儿来了…… 水温恰到好处,帕子柔软,可沉睡中的沈风禾还是被惊动了些许,迷迷糊糊地蹙起眉,“陆瑾郎君你最好,我真真最喜欢你真做不动了。” 陆珩拿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肺已然气炸。 她的睡颜恬静又疲惫。 陆珩深吸一口气。 黑着脸,却不由自主地将动作放得更轻,更柔。 清理。 第 74 章 有欲瘾 清明过后,日头便开始盛了,风漫天漫地开始卷柳絮,整个长安都白蒙蒙的。 大理寺后院的桃杏落得快,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缀满枝头。 除了富贵、丧彪与馒头,后院的角落里,近来又多了两位宠儿,是沈风禾从嘉木村带回来的两只芦花鸡。 少卿大人既不许杀来吃,也不许旁人随意逗弄,只让人每日好生喂着粟米。 不过月余,那两只鸡便养得油光水滑,肥硕得走路都一摇一摆,鸡冠子都红得发亮。 偶有前来交割文书的刑部与御史台的人路过,见这一番光景,都直摇头叹气。 他们心中默念,这是大理寺,不是司农寺下的钩盾署。 没走错,没走错。 陆瑾一路都没什么动静,沈风禾跟在他身后,好像能感受到他连头发丝儿都绷成了不好惹的形状,不能碰,一碰就炸毛。 直到出了卫所衙门,陆瑾才冷不丁一个转身,冲着门口的石狮子便是一脚,一脚下去石狮子毫发无损,他老人家自己差点当场撅过去。 “不是,你怎么一个不好还带自残的。”沈风禾扶住了他。 陆瑾捂着心口窝子大喘气:“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个谢长武明明就是有鬼,偏还动不了他,气死我了。” 沈风禾无奈道:“陆瑾我发现你的脑子有些时候也够犟的,谢长武就算真的把谢长寿宰了呢,他到底也是谢丞相的亲儿子,谢相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还会让自己再失去第二个吗?” “那让我调查个屁!”陆瑾气到老眼冒黑星,“直接结案算了!” “结案也要有凶手啊。” “上街随便逮一个。” “嘶,你真是个狗官。”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吵得不可开交,陆瑾眼角余光瞥到街市中,神情忽然一顿,指着其中一抹人影道:“沈风禾你看那里,那个人像不像我们要找的那小子?” 沈风禾随之望去,眼前顿时一亮,放声喊道:“阿祭!” 人群中衣衫褴褛的小孩转过头,看到她的那刻,眼神似乎也跟着亮了亮,但注意到她身边的阵仗,二话不说,拔腿便跑。 “阿祭你别跑啊!我有事找你!”沈风禾赶紧追他。 陆瑾对手下人吼:“都愣着干嘛!一起追啊!” 大理寺武吏齐上阵,陆瑾也不闲着,手捂心口窝,冒着猝死的风险追了上去。 本就繁闹的街市更加乱成了一锅粥,阿祭跑起路来不计后果,撞翻不知多少摊位,水果饮子洒了一地,所到之处骂声一片。 沈风禾边追他边替他赔不是,明明已经很努力不去撞到人了,脚下却还是一个没提防,踩中了一块香瓜皮,径直扑向了身旁卖豆腐的摊位。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响,沈风禾将整大块豆腐压了个稀碎,自己还因为磕到胳膊肘而疼得呲牙咧嘴。 她抬头想对摊主道歉,却在看清摊主的脸时犯起了花痴,一张口,方言都情不自禁蹦出来了:“姐姐……你长勒好苏气哦。” 陆瑾气得头顶冒烟:“你小子现在忙着什么呢!” 沈风禾如梦初醒,被美貌冲击到的魂魄得以归位,连忙爬起来继续追阿祭,就是临走不忘回头对卖豆腐的漂亮姑娘咧嘴傻乐:“姐姐,你等我回来找你赔钱噻。” 陆瑾:“沈风禾你有完没完!”“照您这么说,国舅爷是被江湖人替天行道了?”张宝匪夷地说。 “还真不一定,毕竟那些刀客除了行侠仗义,便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谢小国舅树敌甚多,踢到块铁板也算不得稀奇。” “那天香楼和工部,又该如何解释?您这话未免过于不切实际了。” 眼见二人要吵起来,沈风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缩陆瑾身后弱弱来了句:“那什么,你们大家就没听说过庖丁解牛吗?” 那二人顿时安静下来。 陆瑾垂眸看向了她。 沈风禾认真道:“我虽不了解什么刀客,但这种程度的剥皮抽筋,真没你们想象中那么困难,找个刀工十年往上的厨子便能做到,我觉得再给我三五年工夫,我上我也行。” 陆瑾挑眉:“哦?你上你也行?” 沈风禾先是点头,然后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是说这种杀人手法本质上和杀猪杀牛也没太大区别,不都是剥皮抽筋吗,当厨子的哪个手里没沾点血?我是说猪血!” 陆瑾笑而不语,就垂着那双阴沉沉的狐狸眸子瞥着她。 正当沈风禾越解释越乱的时候,门外有胥吏来报,拱手道:“回禀少瑾大人,相府那几个下人招了,说国舅爷失踪那日之所以行为异常,是因为服用了大量的五石散,之后又不小心喝了冷酒,故而才招致毒发。” 陆瑾听完,冷嗤一声道:“好一个不小心,服用五石散喝冷酒是大忌,轻则发疯重则要命,主子不懂事,他们还能不懂事?留心这几个人,接着审。” “是。” 陆瑾闭眼长舒口气,睁开眼,嗓音郁结道:“本想直接去天香楼的,没想到这相府也有点意思,走吧,和我去一趟。” 沈风禾左右望了望,心想这狗官是在和谁说话?然后脖领子便被猛地一薅,听到陆瑾斥她:“傻愣着干嘛,就是你。” 沈风禾哀嚎:“这个点狗都睡了!陆瑾你不是人!” 半个时辰后,相府西南宅院。 沈风禾浏览着房中陈设,不由看呆了眼。 谢玄对自己这个小儿子当真宠爱至极,不仅住处金砖碧瓦,房中摆设更是价值连城,随便摸一样都够买京城好几间铺子。 不过这谢长寿显然不是个爱惜东西的主儿,名人字画被他撕着玩,典籍名著被他垫桌脚,千金难买的汝窑冰裂天青瓷瓶,被他用来当尿壶。 沈风禾捏着鼻子,目光从瓷瓶上移开,又落到当桌布使的寒江垂钓图上,心想这哪里是焚琴煮鹤,这根本就是焚琴炖大鹅,姓谢的也太会糟蹋东西了。 赵贵东拄着拐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手端烛台对二人讲道:“这里就是我小主人的屋子了,相爷下令将房屋封锁,要保持的和以往一样,本以为它要就此沉寂,没想到这么快便来了客人。” 陆瑾打量着四周,视线最后落在赵贵东的腿上,道:“赵管事行动不便,不妨下去歇着,我二人看看便完。” 赵贵东苦笑一声:“多谢少瑾大人好意,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都皮实着呢,只是断了条腿而已,不妨事的。说来也庆幸,今夜若非有大公子拦着相爷,小人这条老命怕是都要搭上了,唉。” 陆瑾点了下头,不再多话,专心看起这房中陈设。 忽然,沈风禾抓住了陆瑾的袖子,颤颤抬手,伸手指向里间,哆嗦着声音道:“大人,你,你看那边,那是个什么东西。” 陆瑾顺着一望,下意识也有些屏声息气。 只见一幔之隔的寝榻前,竟然高高悬起一小块黑影,圆不隆冬地看不真切,有风自门外吹来,那黑影还会随帐漂浮。 活似一颗人头。 大理寺兵分四路,终于在一炷香的时间后,把猴子似的阿祭围堵在了小胡同。 陆瑾全身骨头都快跑散架了,感觉有些日子没有这么活动过,气儿都要断了。 他扶着墙缓了片刻,抬脸阴恻恻地笑道:“跑啊,接着跑啊,不是能耐着吗,厉害的你,回头腿给你打——” “折”字还没发出声,陆瑾面前便晃过一拳,所幸他躲的及时,并未迎面挨上,否则这张脸算是别想要了。 他皱紧了眉,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小孩道:“你会武功?” 如果说之前他对阿祭的怀疑只有五成,那现在就是九成。 怪不得受那么重的伤都没伤到骨头,原来是个练家子。 阿祭未言语,眼中闪过狠色,手指一勾照准陆瑾的脖子挥去,陆瑾倾身躲开,同时抬腿,照着阿祭的小腿便是一扫。 阿祭吃痛跪地,再想反抗,脖子便被陆瑾狠狠掐住了。 陆瑾彻底扔掉了在沈风禾面前的随意不正经,此时狐狸眼低瞥,气势凌然升起,声音冷到近乎恶劣——“下手这么狠毒,真当我不敢杀你?” 阿祭站不起来,但眼神依然强硬,半点不服。 空气中满是火药味,剑拔弩张。 “啊!” 巷子口,沈风禾看到这一幕,尖叫的同时人都要气昏过去了,冲上去便使劲掰起陆瑾的手指道:“你干什么啊你!你这么大岁数的人你掐一个小孩,你还是不是人了!” 陆瑾凭空挨了顿劈头盖脸的骂,气得说话都结巴:“我,这,你,是他先动的手!大家伙都看见了,不信你问问!” 沈风禾:“整个大理寺都和你穿一条裤子,我有什么好问的!” 陆瑾审了那么多冤案,头一回感觉自己蒙受了千古大冤,心里别提有多憋屈,气得将手一抽道:“那你问问他自己!是不是他先对我动的手!” 阿祭终于得以挣脱,站起来却不急着报仇,而是躲在了沈风禾的身后,瑟瑟发抖。 沈风禾:“你看看你看看,你看你都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他还对你动手?陆瑾你说谎你不打草稿啊你!” 陆瑾百口莫辩,干脆破罐子破摔:“那我就对他动手怎么了!你清不清楚他现在的身份?他现在是嫌犯,还动手,我不对他动刑就不错了!” 沈风禾眸子瞪圆,满脸震惊地盯着陆瑾,倒吸凉气道:“你还想对他动刑?” 陆瑾:“……” 陆瑾:“你能不能把话听全。” 沈风禾望着陆瑾的眼神两分心痛三分失望五分愤怒,转身对阿祭说:“阿祭你别怕,你说,谢长寿的死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他身上的那些伤根本不是你留下的对不对?大胆说就是,说完你就清白了,某些人就再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某些人”陆瑾冷哼一声,别过脸懒得看她。 巷子静悄悄,寂静到反常。 阿祭的瞳仁还是死寂般的漆黑,就这样静静回望沈风禾的眼睛,接着,缓缓点了点头。 沈风禾瞬间愣了,忙问:“你这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阿祭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字句清晰道:“谢长寿的伤,是我给他揍出来的。” 沈风禾怔在原地,还未有所反应,便被陆瑾一把拉到了身后。 陆瑾死死盯着面前连情绪都流露不了一丝的古怪孩子,冷冷吩咐:“来人,将他给我拿下。” “我怎敢打住呢?” 陆珩双臂抱得更紧了,“反正你也不碰我,你也不愿意碰我。你嫌弃我,你就喜欢陆瑾那个慢慢悠悠的模样。” “哪有的事!” 沈风禾连忙反驳,“不是因为陆瑾清明那日把自己折腾狠了,正养着身子吗?我这是心疼他,也心疼你啊。” 二人一路进院子,陆珩一路反复念叨:“我不管,我不开心,我很难受。” 沈风禾伸手去揉他紧锁的眉头,“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 陆珩将门反手一带:“操.你。” 第 75 章 神女梦 这话说得放浪。 沈风禾停留在他脸上的手一顿,随即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巴掌她打得不算重,但陆珩顺势将自己的脸往她的掌心一倾,稳稳接住。 他轻笑一声,“喜欢夫人奖励我。” “不要脸,你总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沈风禾觉得,陆珩每次都要先在她面前似是垂怜般唱上一场苦情大戏。 而后,蹬鼻子上脸。 可她却次次都上当。 当当不一样。岂止是有理,简直切中要害! 沈风禾也打探到圣人不满二王的苗头,原本是打算借庆王妃假托身份一事挑拨离间,不巧被叔父这个蠢货坏了大事,丢了证人。 如今这科举舞弊案恰好可以弥补。 沈风禾对此人愈发刮目相看,随即,又心生疑窦:“你毕竟是官宦出身,年纪看起来也已经及冠,今年必不是第一次参加科举,以你的才智,若先前曾参加过科考,怎会至今仍是瑾身?” 陆瑾未料她心思缜密至此。 好在他编起故事亦是信手拈来,从容对答:“在下的确不止一次应试。然而科举及第与否,与才智并无必然关联。有才者未必能中第,有权者却易如反掌。尤其那等生来便有权有势的,许多事,从落地那刻便已注定,非后天人力所能强求。” 沈风禾听罢,嗤笑一声:“原来陆唐已堕落至此!我们魏博可要远胜你们,至少在我治下绝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我了,便是我那庸碌的父亲也不至于昏聩至此!” “从前教授的我夫子便出身寒门,他传我诗书,授我礼义,学识渊博,通晓古今,有不世之才,是我最敬重之人。他比你们长安那些所谓大儒不知高明多少!我曾不解,如此人才为何在长安屡试不第,竟辗转流落魏博,沦为一教书先生?如今倒是明瑾了……” 提及夫子,沈风禾心中泛起一丝罕见的惆怅。 她身陷囹圄,夫子亦被囚禁。那小老头顽固又清高,必不肯为叔父所用。 此刻……定然也在忧心她吧? 思及此,她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与忧虑,旋即又绷紧,不想让别人看出任何弱点。 “行了,你也别在我面前卖惨了,你想报仇便拿出本事来。但还有一个问题——你也说了,你的挚友含冤而死,其他举子或死或囚。即便要给皇帝老儿递刀子,现在也无人证可用。” “有。”一番剖析条理分明,观察入微,竟能从晨钟暮鼓、法会吟唱这些蛛丝马迹中窥得真相,便是自诩聪慧的沈风禾也不由佩服几分。 沈风禾一把攥住眼前人的月瑾衣领将他拉近,年纪虽比他小,个头虽比他矮了半头,气势却丝毫不弱:“你的确聪明,我喜欢聪明的人,却不喜太聪明的人。这会让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和……难缠的对手。” 陆瑾心知她所指的对手多半便是从前的自己,面上却波澜不惊:“能得永安郡主这般‘记挂’,想必那人,亦非等闲之辈吧?” 沈风禾嗤笑:“再了得又如何?人死如灯灭,不过一抔黄土。此刻他尸骨指不定曝于何处荒野,受虫蚁啃噬,蛇鼠撕咬呢!” 陆瑾也笑:“郡主所言极是。只是如今郡主权柄旁落,困守长安,还被一小小进奏官挟制,对您这样心高气傲之人而言,这般如笼中鸟雀的滋味恐怕比虫蚁啃噬更令人煎熬吧?” 这话正戳中沈风禾痛处。 她攥住他衣领的手骤然发力,将他重重掼在门板上:“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惹人生厌?” 有。崔王妃未料女儿有此胆识,一时无言。 此时,陆清沅的夫婿、礼部郎中崔儋率先应和:“阿沅所言极是。我与阿郎既为挚友,亦是郎舅,他的仇便是我的仇,就此罢手,如何甘心?” 陆清沅望向夫婿,四目相对,心意相通,情意更胜往昔。 沉默间,清虚子谢法善亦开口道:“贫道观之,华阳县主此言在理。先太子于贫道有再造之恩,纵不为他事,贫道亦当为先太子洗雪沉冤!” “老道说得对!”神武军大将军周焘声若洪钟,“俺倒不为啥太子,是为老王爷!当年俺被贼子砍得半死,是老王爷拼了命把俺背回马上,从那天起俺这条命就是老王爷的!就是死,俺也要剁了那狗皇帝,给老王爷报仇!” 方士陆郇也开口道:“在下的命是郎君救的,只要长平王府需要,在下肝脑涂地。” 谋士和武将都开了口,陆瑾的两个元随则直接跪地拱手。 崔王妃心潮翻涌,慨然道:“尔等既有此心,我又岂能退缩!既如此,咱们便依计继续行事,扶持阿郎的遗腹子罢!” 安福堂内一时间群情激昂,同仇敌忾。 “只是……”身为礼部侍郎的崔儋提醒道,“叶氏女虽怀有遗腹子,然九月之后,若诞下女婴,又当如何?” “女婴又如何?”陆清沅魄力尽显,“大不了寻一男婴暂代便是!何况先前武后便是以女子身登基,太平、安乐也数度谋求皇位。只要大业得成,乾坤在握,便是女儿身又如何?一切还不是由我等定夺?” 崔儋惭愧:“娘子此言有理,倒是我目光短浅了。” 众人就此议定大计。自此,叶氏女腹中胎儿便成了重中之重。 不过说过这话的人都死了。 陆瑾面无表情,却没说真话,只是垂眸看她:“喜和厌只在一念之间,随时变换,唯有利益永恒不变。纵使郡主此刻厌我入骨,但只要我对郡主尚存几分用处,您必会立时改换态度,待我如珍如宝。” “狂妄自大!” 沈风禾冷笑,却越发来了兴趣,将他衣领猛然往下拉。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缠绕。 沈风禾眼波潋滟,语气更是嗳昧至极:“你再说得天花乱坠,如今也只是一个罪奴,除却这副皮囊尚可悦目,你于我,还有何用?” 陆瑾眼眸深邃:“在下的用处在郡主目所难及的地方。” “哦?”沈风禾勾起他腰带,柔软的手指如藤蔓缓缓缠紧,眼神下滑,目光轻佻,“目所难及,那是何处?” 陆瑾微微笑,“尚有一条漏网之鱼。此人必愿做点火的燧石。这个人我认识,郡主也认识,说起来,他能活着还要多亏了郡主。” “你我都认识?” 沈风禾微微眯眼,仔细思索。 不对啊,她和这个姓陆的素无交集,至今也只有两面之缘,怎么会有共同认识的人,这么巧,还是今年科举的举子? 正纳闷时,沈风禾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生疏又确凿的人选—— 她知道是谁了! 夕阳西下,余晖漫过荐福寺的飞檐斗拱映到室内,衬得殿内金身佛像愈发宝相庄严。 沈风禾自佛像后的密道步出,抬眼便是这菩萨低眉、佛光普照之景。 皇帝信佛,世家大族争相供奉,长安百姓亦多崇敬。 可这世间若真有神佛,为何还有如此多黎民受苦? 为何她母亲如此虔诚敬佛,却落得个父死母亡,夫君背叛,儿女被囚的下场? 为何在她图谋大业,振兴魏博之际,偏偏无能的叔父篡了她的权,害得她身陷囹圄? 故而,沈风禾不信神,不信佛,只信自己。 沈风禾眼眉一敛,自贴身香囊中取出一小块用手帕裹好的胡葱,置于眼下轻熏。 辛辣之气立时刺得双目发红,泪水盈睫,俨然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将那胡葱投入香炉焚尽,她才同守候在门外的女使一道往另一处殿宇寻陆汝珍会合。 陆汝珍早已做完法事,等候多时,面露不耐。正蹙眉间,却见沈风禾双目红肿走来,眼睫犹带湿意,心头那点责怪顿时烟消云散。 这叶氏虽出身小门小户,对阿兄倒是一片真心。 瞧这模样,定是抄完经又躲着哭了一场。 陆汝珍非但不恼,反上前劝慰:“阿兄素来心善,又于社稷有功,功德无量。人既已去,你就算把眼睛都哭瞎了也没用。” 沈风禾低眉顺眼:“小姑说的是。日后我定当多多抄经供奉,为郎君祈福,盼他来世托生个好人家。” 陆汝珍道:“你有这份心也是好的,这回带你熟悉了路,也引你见过了法师,日后你若是要来供经随时可来。” 沈风禾得此允诺自然是再好不过,顺势答应下来。 天色不早,再晚些便要宵禁了。“你父王也不负盛名,三月内便将魏博逼退回去。然就在此时,陆俨膝下二子相继染天花夭亡。雪上加霜,仅存的独苗澧王亦染此恶疾,命悬一线。各地藩镇闻风蠢动,你父王乃他名义上的亲弟,当时又手握重兵。若陆俨绝嗣,你父王被拥立上位几无悬念。” “在此局势之下,阿郎佯装中箭兵败,整饬军伍,实则是想以此为由,拖住你父王暂缓回朝,一旦澧王薨逝,他们便即刻拥兵自立!” “可惜……你父王虽恨毒了陆俨,却无取而代之之心,只求偏安。加之澧王病情竟奇迹般好转,再不回朝恐遭弹劾,遂班师回去。其后,你父王便被卸甲,圣人又遣他去治水,再后,大坝溃决,你父王一行殁于洪水……”崔王妃语带哽咽,长叹一声。 陆清沅也终于明瑾了一切, 父亲之死恐怕并不是意外,而是蓄谋已久——当年赈灾一事圣人的心腹宦官王守成当时恰好是监军。 其他人都死了,王守成却在滔天洪水中安然无恙。 父亲分明是被谋害的,难怪阿郎如此痛恨阉宦! 若当年父亲肯听阿郎之劝,诈败再多留十日便好了——因那澧王的天花并未痊愈,只是回光返照,数日便急转直下,一命呜呼。 就在父亲班师抵达长安城门那一刻,圣人……绝嗣了! 可彼时,兵权已交,万事皆休。阿郎那一箭,也瑾挨了。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长平王府便不必再苟且偷安,阿郎的血海深仇亦可得报! 陆清沅强抑胸中愤懑:“所以,为洗刷先太子与太子妃的冤屈,亦为报父仇,阿郎此后便在暗中重整旗鼓,图谋大位?外间花厅里的这些人,包括我夫崔儋,皆是他暗中笼络的臂膀?” “不错。”崔王妃道,“你父王用性命印证了陆俨此人狼心狗肺,毫无半分情义可言!若不登上大位,诛杀此獠,长平王府阖府上下终将死于他的猜忌之下!” “故自你父王薨逝,我便倾力襄助阿郎。外间诸位皆是可靠之人,我们筹谋两年,挑动庆王、岐王相争,阿郎则趁机摆脱陆俨疑心,争得了宣慰幽州的出使之命。” “孰料功成之际,阿郎竟遭那魏博郡主所害,尸骨无存!大业也就此停滞。也许,这就是天意,也许,是陆俨气数未尽,凭人力终究奈何不了他吧!” 崔王妃一向端庄,此刻却愤愤不平,难以自控。 陆清沅问道:“母亲今日唤我前来,将一切和盘托出,是想……就此罢手?” 崔王妃喟叹:“不如此,又能如何?只是……这些年阿郎为护佑王府,为你父报仇,殚精竭虑,总该有人知晓。出于私心为娘才告知于你。至于汝珍,她年纪尚小,待她大些再说吧。” 说罢,崔王妃引着陆清沅从内室掀帘出来。 花厅中对诸人纷纷起身行礼。 崔王妃摆摆手:“不必多礼,今日阿沅回来,我已把一切都同她说了。” 随后,她又道:“如今阿郎已经不在了,再筹谋下去也是无功,诸位的心意我都记得,来日若有需要帮忙之处,长平王府绝不推辞!然……今日之后,大家便散了吧。” 话毕,其他人尚未开口,陆清沅道:“既已筹谋了这么久,就此罢手是否太可惜?” 崔王妃道:“阿沅,你待如何?” 金吾卫会在大街上的巡夜,若是被抓到,纵然他们是皇族也不好脱身。 于是两人便乘车折返回王府。 车过朱雀大街,沈风禾佯作气闷,令女使略掀车帘透气。 不出所料,瑟罗算准时机倒在了马车前。 此刻瑟罗的打扮可谓毫无破绽,衣衫褴褛,满面污垢,发如枯草,嘴唇干裂渗血,活脱脱一个垂死乞儿。 王府扈从厉声呵斥驱赶,沈风禾连忙出言喝止:“慢着,我瞧她怪可怜的,且叫她过来问一问出了什么事。” 瑟罗虚弱地爬起来,按照先前说好的编造了一番凄惨的胡姬身世。 沈风禾假装哀怜:“这孩子怪可怜的,又叫我想起了郎君。他的尸骨尚未找到,我总存着一丝念想,盼他是被好心人救了去。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如把这孩子带回府做个女使吧?也算为郎君积些功德。” 陆汝珍平日虽跋扈了些,心肠着实不坏,随口答应下来:“行啊,不过多添一副碗筷。” 如此,瑟罗便顺理成章被沈风禾带回王府,充作贴身女使。 终于,下葬的日子到了。 素来幽静的长平王府宾客如云,车马盈门。往来者穿朱着紫,不是皇亲,便是国戚。 连圣人也遣了内侍省重臣、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前来致祭。 这样大的场合,因丧子悲痛病倒的老王妃自然也要出面。 她出身博陵崔氏,乃是头等士族,虽面带病容,但礼数无一处不周全。 沈风禾随侍在崔王妃身旁,神色哀静柔婉,但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无一丝小家子气,应对得体。 最令众贵妇娘子惊异的是,这位新寡的夫人竟生得如此明艳照人,堪称国色天香。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简直移不开眼。 沈风禾也趁机与在场的公主、郡主及各世家娘子攀谈结交。 她深知长安贵戚关系盘根错节,多结一份善缘,日后便多一条门路。 她如今的身份是长平王遗孀、忠臣之后、圣人亲封的乡主,在长安也算一时风头无两的人物。 加之她姿态谦和,贵妇娘子们倒也乐于与她攀谈。 但也有例外。 譬如,当下争储争得最火热的两位亲王的王妃——岐王妃和庆王妃,对她就颇为冷淡。 瑟罗在沈风禾的巧妙安排下,已成功留在她身边做了贴身女使。 对于这两位王妃的冷淡,瑟罗很是不满。 对于沈风禾不主动上前结交两人,她更是不满。 毕竟,康苏勒给她的任务就是监视沈风禾,顺便,帮她促成二王相争,从中渔利。 趁着众人寒暄之际,瑟罗忍不住低声质问沈风禾:“不是说要挑动那两位王爷争斗吗?他们的王妃就在眼前,你为何不去结交?不结交,如何探听消息,搅浑这池水,为咱们魏博谋利?” 沈风禾听得她这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质问,只轻声一笑:“我自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瑟罗颇不服气,语带威胁,“我看你就是像康苏勒说的那样,不肯好好办事。我武功高强,你若不听命令,我自有法子溜出去告诉康苏勒!” “蹲着会让脑袋更灵光吗?” 沈风禾拎着食盒也凑过去,嗅了嗅,“嗯?好熟悉的味道。” “哎唷,沈娘子怎来了?” 孙评事蹲久了,直起身来龇牙咧嘴,双腿直打颤。 “嗯,就是有些” 沈风禾刚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直奔陆瑾的少卿署。 他声音颤颤,响彻整个大理寺。 “少卿大人!急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薨了!” 第 76 章 不行了 洛阳行宫。 本是春末灿灿,阳光大好,但到了下午便吹起风来,殿内明黄帐幔被吹得摇摇晃晃。 桌案上摆着的食盘换了好几回,粟米粥凝了,羊酪韭菹也已冷透,一动未动。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新煨好的莲子羹放在一旁,“天后娘娘,您多少用些吧。这莲子是江南新贡的,头一茬,很是鲜嫩。” 天后没有应声。 她倚在锦垫上,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模样较上回在长安时憔悴了许多,鬓角也生出不少华发。 她手中拿一卷明黄锦缎,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都怪陆瑾那个狗官! 沈风禾气得牙痒痒,在心里大骂道:“要不是那个狗官冤枉好人不辨是非,我至于沦落到这么惨,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正当沈风禾想办法怎么出这口恶气时,路东边布告牌下有人敲锣吆喝道:“来一来看一看喏!大理寺现招膳堂大厨一名,待遇优厚,经验不限,先到先得!” 沈风禾耳朵一竖,小心思转了转,将泪一抹便冲了过去。 布告牌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却没有人有将布告撕下来的打算,反而窃窃私语地揶揄道:“这大理寺上个月换了整四个厨子,咱们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有什么道道,我反正不敢去。” “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们都不去,那我也不去。” 沈风禾好不容易从人后挤到人前,呼吸新鲜气儿的工夫,抓住牌子上的布告便是利索一撕,转头询问:“直接拿着它去大理寺报道就行了吗?” 围观众人懵懵点头。 沈风禾咧嘴一笑,将布告卷好往胳肢窝里一夹,拔腿便跑:“多谢!” 众人:“……” 转眼,大理寺大门口。 守门差役眉头拧成了毛毛虫,打量着面前灰头土脸的少年:“怎么又是你小子?”不是刚放出去吗。 沈风禾喘着粗气直摇头,将布告从咯吱窝一抽,松手展开道:“我……我是来应征厨子的。” 差役眉头皱更紧了,再次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沈风禾一遍,疑惑道:“厨子?就你?” “我怎么了!不试试怎么知道!”那怀疑的眼神把沈风禾惹恼了。 口头掰扯有半炷香的功夫,差役似是认命,找人将沈风禾领进了大理寺。 主要现在除了她,他们也招不到别人。 前往膳堂的路上,沈风禾笑嘻嘻询问领路胥吏:“大哥,以后咱们大理寺所有人都吃我一人做的饭对吧?” “这是自然,怎么,嫌累啊?” “啊那倒不是,我只是有点好奇,像少瑾大人这样的身份,也会和手下人一起吃公厨做的饭菜吗?他就没有个私厨什么的?” “没有,少瑾大人为官清廉,从不给自己开小灶。” “哈哈这就好这就好!”沈风禾肚子里坏水翻得过于欢快,高兴的有点过于明显,抬脸看到胥吏狐疑的眼神,赶紧给自己找补,“我是这样想的,少瑾大人既然也吃膳堂,若是我做的饭菜能得少瑾大人赏识,他老人家一高兴注意到我,我不就又多了条路子吗?” 胥吏冷哼,满脸不屑:“哪有那么多路给你走,你先想办法过了今日这关再说吧。” 沈风禾:“哈?” 未等她询问缘由,膳堂便已经到了。 大理寺膳堂极大,可容纳两三百人,明暗两间分明,暗间是厨房,厨房正中三口大灶,东边大灶旁边是打饭窗口,活动起来很是便利。 沈风禾站在厨房中,正熟悉着环境,她身后的胥吏便道:“天色不早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开饭,你自己照量着办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风禾吓了一跳,瞪大眼睛转身问道:“什么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开饭?我这才刚来啊,都没个人带带我吗?” 胥吏已迈开脚步,不耐烦地嘟囔道:“膳堂现在哪还有人,反正你也最多撑到明天,凑合做顿滚蛋得了,我们才不浪费那个感情。” 眼见人走远,沈风禾急了,扬声道:“那你们倒是说要我做什么饭啊!” 胥吏声音缓慢飘来——“有什么做什么。” 沈风禾一头雾水,本来抱着坏心思进的大理寺,现在怎么感觉她是把自己卖了一样。 时间不等人,沈风禾没敢多想,转身到货架上找食材准备开工。结果这一找不要紧,堂堂的大理寺膳堂,能凑齐的就是一堆圆白菜,白菜还不知道是放了多久的,外面的叶子都烂了,吃它还得扒层皮。 沈风禾无语凝噎,又仔细把厨房检查一遍,找出一罐猪油膏和半袋玉米粉,还有一捆不知道放了多久都盖了一层灰的粉条子,除此之外,没了。 若说不幸中的万幸,就是葱姜酱醋一并不缺,窗口还晾了两大条鲜红干辣椒。 沈风禾看着这几样少得可怜的食材,很快有了主意,当即撸袖子舀水洗菜。 洗完菜,她刚开始还有耐心用刀切菜,但后来有点把她切魔怔了,便直接抡起两只胳膊动手撕起菜叶子来,也不知把圆白菜想象成了什么,她不仅越撕越有劲,嘴里还骂骂咧咧道:“陆瑾,你给我等着,我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你等着!狗官!” 把菜洗完撕完,沈风禾起锅烧油。 这厨房柴火充足,灶也冷的过分,不知多久没开过火了。直等沈风禾将锅烧热,舀下一大块雪白猪油放入锅中,猪油融化发出滋啦响声,清冷的厨房才重新出现烟火气。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猪油从雪白油块融化成微黄油水,底下还沉着少许油渣,油渣被复炸一遍,逐渐与油融为一体,整个厨房都飘着浓郁的香味。 待油开,沈风禾下入切好的辣椒蒜瓣,加入酱油等物,最后将撕好的一大筐包菜倒了进去,霎时间,水分充足的包菜与热油近距离碰撞,噼里啪啦的响声直要将房顶掀翻,浓郁的香气烟气从锅中喷涌而出。 沈风禾双手握着比她脸还大的锅铲去翻菜,得益于多年颠勺训练出的臂力,这大锅菜翻起来她并未觉得有多吃力,就是胳膊短不能翻太远有点烦。 翻炒过程中,沈风禾不忘往里加盐,菜叶被盐水一杀,水分全被逼了出来,哪怕一滴水未加,也能熬出小半锅的菜汤。 沈风禾又把那把沾灰的粉条洗了洗,洗干净丢进去了大半把。同时灵机一动,将那半袋玉米面倒盆里加水和了和,和到粘稠正好,她抓起一团面,“啪”地拍在锅沿上。 如此拍了一大圈,大功告成,上锅盖。 沈风禾热坏了,趁着炖菜的工夫,走到水缸前将自己的头脸洗了一大通,洗完神清气爽,长舒一口气,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她看着几大盆洗菜用的水,觉得浪费可惜,便找到扫帚抹布将整个厨房洗刷了一遍。洗刷完菜也该出锅,她就又洗了遍手过去揭锅盖,锅盖揭开瞬间,白茫茫的雾气直冲房顶,菜香油香逼人。 锅中包菜发出“咕嘟咕嘟”的诱人声响,粉条吸饱了汤汁,从干硬粗糙变得软弹油亮。锅沿上的锅饼早已熟透,色泽金黄,贴锅那面起了层酥脆的焦皮,有的从锅沿滑了下去,浸入汤汁中吸足了汤,变得软软嫩嫩,随火力颤巍巍打晃。 沈风禾将灶火泼灭,算着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往外探头却不见人来。 她担心菜放时间长了影响味道,便走出厨房,双手往腰上一叉,扯开嗓子朝着四面八方高喊:“开——饭——啦——”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沈风禾喊的嗓子哑了也不停歇,一大早比报晓公鸡还准时,到点就开始嚷嚷。 “三月初一到了,天香楼已经开始招工了!过了今天我就得等明年,你们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就是再把我关一万年人也不是我杀的!放我出去!” 狱卒掏着耳朵走过来,皱着表情道:“你小子是真有劲儿啊,这都快小半个月了,你天天喊你就不嫌累?” 沈风禾:“累死也比关在这里强!放我出去!” 狱卒一脸无奈,甩着手里的钥匙,慢悠悠走向沈风禾所在牢房。 就在沈风禾以为奇迹发生的时候,狱卒又头一调,步伐拐去了她隔壁马大壮的牢房。 “大人说你是被冤枉的,辛苦关你这么久,行了,门开了,回家去吧。” 马大壮跪下磕头,喜极而泣:“陆大人真乃包公转世啊,小人的的确确是被冤枉的!” “我呢我呢!”沈风禾在牢房疯狂招手,两眼直冒亮光,“还有我啊狱吏大哥!我也是被冤枉的!” 狱卒看了眼沈风禾,本来手都要摸到钥匙上了,忽然想到少瑾交代他那句——“沈风禾在京城无亲无故,若与马大壮同时放出,必会遭到他的报复,先不着急处置。” 狱卒手又放下,语气不善:“你什么你,大人让放出去的是他不是你,关你什么事?安生在这关着吧。” 沈风禾人傻了。 她看着马大壮得意洋洋的眼神,想不通怎么他都能出去,自己却不能出去,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啊啊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沈风禾急红了眼,疯狂去晃牢栏,“我沈风禾一生积德行善,杀鱼都不杀抱籽的,我怎么会落得这么个境地!老天爷啊,你怎么就是不开眼呢!既然做好人没好报,那我以后就要做大大大坏蛋!” 狱卒:“弄坏栏杆得赔钱。” 沈风禾忙撒开手。 沈风禾心里一紧,揪着他衣领的手立马松开,慌慌张张地去扶他的胳膊。 “哪里哪里不行了?是不是又头疼心疼了?” “是的是的,我那个病又犯了,实在是不行了。” “哪个病,哪个病?” 陆瑾指了指她裙摆的位置。 “我这边不行了。” 第 77 章 娇养她 沈风禾当即明白过来陆瑾意思,毕竟二人攀谈间,她时不时也感受了个大概。 但她并未顺着他的话,而是继续道:“这边不行了,那缓会儿再治。你和陆珩,别想再拿这个糊弄我。” 沈风禾将脸凑过去,和陆瑾鼻尖对鼻尖,“你们要是再答非所问,打岔唬人。那不管是你还是陆珩,以后就都一直睡书房吧,我说到做到。” 陆瑾瞧着她气势汹汹,不依不饶的模样,很是受用。 妻可真关心他们。 他眉头微挑,露出一丝苦恼又无辜的神情,“那要是我那个病真的发作了,是很难受的。” 都这样了,御史台的大尾巴狼还要假惺惺来上句“一家亲”,膈应谁呢这是。 陆瑾额头青筋忍不住起跳,忍到最后却是哼笑一声弯了眼眸,搭配一袭朱红公服,活似聊斋里面勾魂摄魄的男狐狸精,险把在场胥吏看呆。 崔群青一见这熟悉的笑容,便知道自己玩脱了。 众所周知,冷着脸的陆冰块固然可怕,笑了的陆冰块更加渗人。 他见势不对急忙开溜,走时恭敬一揖道:“不过既然陆大人已经到场,那崔某也就不多——” 陆瑾一把将人拦住,笑道:“着什么急,崔御史如此热心,本官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不如就由崔御史协助本官审理此案,想来中丞大人也能理解,崔御史意下如何?” 崔群青笑容僵住。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情愿也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了,好端端放着御史台的清闲差事不要,来给他大理寺打工。 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出完这口恶气,陆瑾从张宝手里接过验尸笔录,看到“尖头刀”三个字时,陆瑾毫不掩饰地皱紧了眉头,俯身低头仔细研究起尸体的伤口。 “绝不会是尖头刀。”陆瑾用视线量着满是血块的伤口,忽然语气笃定,“是菜刀。” “菜刀?” 张宝见状连忙命人搜找,一番下来对陆瑾道:“回大人,没有菜刀。” 就在这时,厨房外传来胥吏一声大喊:“少瑾大人!井里有东西!” 陆瑾快步走出去,身后跟了一干人,整齐聚集在客栈后院。 此时正值卯时,天色由漆黑变为朦胧墨蓝,光芒不大,但足以让人辨物。 陆瑾看着手下人将井中异物打捞上来,定睛一瞧,正是他们方才想要寻找到的菜刀。 菜刀被水泡过,上头的痕迹已经被冲刷干净,单看并无异样之处,但若细瞧,便能看到刀刃上有几处细小豁口,豁口里卡着半星血红皮肉,确是凶器无疑。 “报案人是谁?”陆瑾问。 张宝道:“回大人,是这客栈的跑堂,名叫马大壮。” “尸体也是他发现的?” “这倒不是,据马大壮所说,尸体是一个叫沈风禾的小子发现的,好像是外地来的,钱被偷了,白九娘就好心收留了他。那沈风禾为了报恩,就整日在后厨帮忙烧菜做饭,厨艺似乎还不错,有他做饭的这几日,修缘客栈生意比以往好了不少。” 陆瑾眼盯着菜刀,嘴里喃喃念道:“沈风禾……” 崔群青挠着后脑勺嘟囔:“听着怎么那么像个娘们儿的名字?” 陆瑾没理他,继续又问:“沈风禾现在何处。” 张宝道:“被带回大理寺审讯了,连同马大壮及客栈其他闲杂人等,也都被带了回去。大人当时头疼未愈急需歇息,属下未敢惊动大人。” 再不敢惊动,也还是惊动了。 陆瑾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转身前往客栈前门,同时道:“此地封锁,查案期间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留下一部分人继续搜查案发之地,尸体和凶器一并带回大理寺——” 说话间他人穿过暗门步入客栈大堂,一眼看到了楼梯口处桌子上的一碗面。 面条经过一夜的泡发,已经坨成了一团面疙瘩,软趴趴白惨惨,招惹来一堆虫子蚂蚁啃噬。 “这碗面也带回大理寺。”陆瑾皱眉嫌弃道。 少顷,大理寺讼堂中。 沈风禾因受了太大的惊吓,到了大理寺又跪着被提审了大半夜,身体早已支撑不住,上半身摇摇晃晃就要倒下。 主簿王才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沈风禾!” 沈风禾浑身一激灵,忙道:“草民在!” 王才道:“照你所言,你之所以能够发现白九娘的尸体,是因为你半夜害饿到厨房找食吃,可你也说了,白九娘上半夜曾亲自给你送饭,你以不饿为由没有开门。前说不饿,后又害饿,前言不搭后语,究竟哪句是实话!” 沈风禾表情愣住了,隐约感到大事不妙,结结巴巴道:“草……草民说的都是实话啊。” “一派胡言!你分明就是在戏弄本主簿!” 沈风禾人慌了,急得泪花直往外冒:“不是啊主簿大人,我没有戏弄你,我承认我那时候确实饿,但天到底太晚了,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我让九娘姐……啊不是,我让白掌柜进我的房中,那不是损害她的名声吗?” “可按其他人口中供词,白九娘时常到厨房与你打情骂俏,你也未曾避嫌过,还与她有说有笑,那时候你怎么就不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了?” 沈风禾忍不住在心中咆哮:“因为我本来就是女的啊!” 她病急乱投医,转身抓住了身旁马大壮的胳膊,着急道:“马大哥,你给我作证,我和白掌柜是清白的,我和她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马大壮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抬眼瞧着沈风禾,眼神突然变得古怪,嘀咕出来一句:“我早让你离掌柜的远点,你偏不听……” 沈风禾崩溃,嗓音已沾哭腔:“不是这样的!马大哥你在说什么!” 这时,堂外传来胥吏一声高亢的通传——“少瑾大人到!” 王才连忙起身相迎,快步走去行礼道:“属下见过少瑾大人。” 陆瑾扫了眼讼堂中的场面,走向公案问:“审讯的怎么样了?” 王才跟在后面回禀:“客栈伙计杂役,加上住店的,总共十三个人,全审过来了,基本都有人证,供词也清晰。就一个叫沈风禾的,供词前后不搭,说话自相矛盾,属下这正重审着呢。” 陆瑾闻言眉头一跳。 又是沈风禾。 他走到公案后坐好,视线扫到堂下一片黑黢黢的脑袋瓜,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便左手揪了揪眉心,右手随意落在案上的青玉竹节臂搁上。在朱红袖口相衬下,可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质皎白若美玉,干净无暇若竹节。 揪完眉心,陆瑾放下手,目光再度落到底下跪了一片的人身上,启唇道:“沈风禾何在。” 忙完这些,架火烧锅。 沈风禾并未往锅里刷太多油,所以这饼与其说是炸,倒不如说是慢煎出来的,整张大葱花饼平铺锅中,煎时用筷子戳出些小孔透气,炸至一面金黄时翻面上锅盖,放在那闷上几个眨眼,等时候到了再揭锅盖,随着白雾腾空,整个厨房都弥漫着浓郁的葱香。 这个时候将饼从油锅控油捞出,只见两面俱是金黄,再趁着热乎劲儿用刀一切,两耳尽是酥脆之声,葱香味直飘到二里开外,勾的不少胥吏提前跑出班房前来讨饼吃,一口下肚直叫绝。 “咱们大理寺的葱花饼和外头的葱花饼真是不一样,外酥内软,丁点不腻口,香极了!” “你说同样是葱和面,怎么到了咱们沈小厨手里,便能好吃成这个样子?别看就这一块饼,给我再多钱我都不换。” “等会儿跟大家伙说好一人两块饼,谁都不准多拿!” 沈风禾在厨房里听见外面的动静,又好笑又无奈。她知道饭点到了,手脚下意识加快速度,先将饼盘摆在窗口,又把盛白粥的桶拎过去,再把盛咸菜丝的大碗摆好,最将把煮鸡蛋也从锅里捞出摆上。 忙完这些她额头上都是汗,肚子也咕咕作响,便直接抓起一块饼咬了一口,朝窗口外面高呼道:“开饭啦!排队打饭!” 乌泱泱的胥吏涌入膳堂排起长队,伸着脖子去看今早的吃食。 排前头的早早端着餐碗找地方坐下,迫不及待咬上一口外酥里嫩的葱花饼,直嚼出满口葱香,再喝上一口香滑米粥,往嘴里就点小咸菜,回味无穷。 排后面的胥吏眼馋无比,以为轮到自己饼子冷却,味道定会大打折扣,可未想到稍稍凉却的油饼竟比刚出锅的还要酥脆不少,两面饼皮焦脆,咬到嘴里咔嚓一响,光听动静便已胃口大开。 沈风禾边打饭边留意眼前人脸,长什么样的脸都看过来了,就是没等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未免便有些垂头丧气,拿饭勺的力气都小了不少。 这时何进好不容易排到队,看着香喷喷的葱花饼直冒口水,却转脸对沈风禾道:“劳烦小厨多给我两个鸡蛋,要热的。” 沈风禾没精打采地“嗯”了声,动手拿竹夹夹鸡蛋。 何进看出沈风禾的不对劲,热心道:“小厨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看着这么没精神。” 沈风禾将两颗滚热的蛋夹入何进餐碗中,还是没精打采道:“是有点,别管我了,吃你的蛋去吧。” 何进笑了,没心没肺道:“真巧,少瑾大人昨晚也没睡好。” 沈风禾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陆瑾那个狗官睡没睡好关我屁事。 她只关心她的熊猫眼大哥什么时候能出现。 半柱香后,内衙。 陆瑾手拿水煮蛋,不停滚着自己青紫交加的两只眼眶,面无表情。 他就这么盯了手里折子半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对一旁津津有味咬着葱花饼的何进道:“我昨日里让你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何进嚼着饼子下意识来句:“什么事啊大人?” “咔”一声,陆瑾将手里的鸡蛋捏碎了。 “想起来了!小的想起来了!祥远县强抢民女案是吧?已经查出来了!这正要跟大人说呢!” 史主簿正憋得满脸通红,见了那黄澄澄的枇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掰了一颗剥皮后塞进嘴里。 牙齿一咬,清甜的汁水就涌了出来,果真不酸。 他咽下去,才愤愤道:“沈娘子你是不知晓,外头现在传得有多离谱,竟说孝敬皇帝是天后娘娘鸩杀的。这不是放狗屁吗!” 史主簿还在唾沫横飞地骂着那些编排谣言的人,廊下便传来了狄寺丞的声音。 “沈娘子,你且过来一下。” 沈风禾快步走了过去,笑盈盈问,“狄大人,花的事可是有着落了。” 第 78 章 看大戏 狄寺丞眉头微蹙,斟酌道:“本官翻阅古籍,比对了记载草木的诸卷,这花的形貌,瞧着像都胜,又似那提槿,一时竟不太能确定。” “这是哪里来的奇花,竟让狄大人也难住了。” 沈风禾登时收敛了笑,“那少卿大人的病症该如何是好。” 在她的心目中,狄寺丞是无所不能的。 他仅凭她三言两语就能查到蜚蛭,提前做好决策,也能一下察言观色瞧出她和陆瑾的关系。 眼下,竟被这花扰住了。她不免更加担心起陆瑾来。 做到这里其实便算完,等着炖好便可以了,但沈风禾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愣着愣着,她突然灵光一现,赶紧抓了一小撮毛毛盐洒锅里,面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奶奶说过,要想甜,得加盐。 趁着炖排骨的功夫,沈风禾将韭菜鸡蛋炒好,韭菜炒鸡蛋端上去有一炷香,排骨也该收汁。 沈风禾掀开锅盖一看,扑鼻一股酸甜气冲上天灵盖,直勾的口水直流,馋虫乱动。她连忙加柴大火收汁,顺带往里撒入一把白芝麻,拿锅铲不停翻炒。 排骨在翻炒中挂满了汤汁,色泽逐渐变得红润油亮,每一块都裹满了芝麻,块块分明。 沈风禾见做的成功,心里也高兴,用筷子将排骨夹出仔细摆盘,摆时不忘大声喊人端菜。 听到脚步声那刻,沈风禾兴奋道:“九娘姐你快看我这排骨做的怎么样——” 结果一转头,看到的不是白九娘,而是跑堂的马大壮。 马大壮人如其名,浓眉大眼,高高壮壮一身腱子肉,待起客来手脚很是利索,颇受好评。 但沈风禾有点害怕这大哥,总觉得他好像对自己有股子敌意,看她的时候眼里像藏了针,刺挠的她浑身不自在。 “是马大哥啊,我还以为是九娘姐呢。”沈风禾故作轻松打起招呼。 “掌柜的忙着呢。”马大壮瓮声瓮气,眼神里是直白的恶意,一眼不想多看沈风禾似的,端起排骨便要往外走,只不过走时顿了脚步,抬眼又瞥了沈风禾一眼,道,“我告诉你,掌柜的可是个未出孝的寡妇,你要是不离她远点,当心惹祸上门。” 沈风禾傻了,一时间没能懂对方在说什么。直等人出了厨房走远了,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马大壮这是在怀疑她与老板娘有染? 沈风禾险些吐出一口老血,不过也算侧面证明,她女扮男装扮的确实很成功,值得欣慰一下。 当夜,子时过后。十日后,三月初一。 一匹枣红快马穿过天波门,沿着天波大街一路驰骋,又往东拐入报慈寺街,直奔大理寺。 内衙书房中,陆瑾看着眼前那碗泛着油花的鸡汤正发愁,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水!水!水!”何进傻了眼:“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陆瑾眼泪刷刷直往外冒,扔掉筷子用力咳嗽,手指向茶壶急促不已道:“水!水!” 何进赶忙斟了杯茶水给他。 陆瑾接过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喝完似是不过瘾,又捧过茶壶直接对准壶嘴狂饮起来。直将满壶水喝了大半,他才松下茶壶,魂魄得以归位似的,低头长舒一口气,表情有种劫后余生的祥和宁静。 何进看到大人额头辣出来的那层细汗,恍然大悟转过想来,气得说话直哆嗦:“好哇,那小厨子果真不是个靠谱的,什么看着辣吃着香,他跟小的在那鬼扯呢,小的这就去找他算账!” 说罢就要将红通通的酸辣粉端走。 哪想陆瑾却在这时道:“等等!” 何进动作停住了,不知少瑾是何用意。 陆瑾呼吸尚未平息,胸口一起一伏,口中酸辣之气未退,全身冒着热汗,舌尖仍感烧灼疼痛。他盯着那碗差点将自己送去见祖宗的粉,本该恼怒才是,可感到最奇怪的,是他居然在那种味蕾刺激中,感受到了一种十分久违的……痛快? 怪,太怪了。 “味道好怪。”陆瑾忍不住拿起筷子,“再吃一口。” 何进更加傻眼了。 少瑾大人有多久没主动吃点什么了? 过去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什么好东西没端给他过,弄半天他老人家竟是好这口。 “大人慢点吃,小的去给您把水添上。”何进不敢劝,拎起壶就往外跑,心想别管辣粉酸粉还是臭粉,吃了就比不吃强。 陆瑾专注嗦粉顾不得回答,点头光嗯嗯。 粉在红汤中泡那么久,早已入味至极,一口下肚七窍生烟,酸味辣味穿透天灵盖,辣的人两耳嗡嗡响。越辣,越忍不住想吃。 陆瑾被辣到头脑一片空白,什么尸体折子,案子公务,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那些都是和他无关的东西,他此刻只不过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嗦粉人罢了。 嗦完最后一口粉,再一口气喝上半壶凉茶水解辣,陆瑾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大喘粗气,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胸口中郁结许久的那口闷堵气,一下子通了。 痛快啊,真痛快,多久没有过这样酣畅淋漓的滋味了。 “何进。”陆瑾唤道。 何进见他这般模样,喜忧半掺地走上前:“少瑾大人有何吩咐。” 陆瑾哑着喉咙,意味深长道:“那个沈小厨,有点东西。” “留住他。” 崔群青这一路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披头散发一身尘土,额前两缕“仙人须”都要变成龙虾钳了,两眼熬通红,喉咙也嘶哑。 陆瑾端起鸡汤,递了过去。 崔群青接过,咕嘟三口将整碗鸡汤灌下肚,接着便一抹嘴气喘吁吁道:“那个马……马大壮……” “慢点说。”陆瑾提笔打算记下,“二十岁尿床又算不上什么大事。” “我去你大爷的陆瑾!这笔账咱们回头另算!” 崔群青骂完,平复了下心情,郑重其事道:“那个马大壮,的确是马家村人氏,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妹妹,靠种田织布度日——” 陆瑾点头,用笔记下:“他家中情况倒与他所说符合。” “当然符合,”崔群青道,“因为重点不在他身上,而在白九娘身上!” “白九娘?”陆瑾皱了眉头。 崔群青激动道:“你猜白九娘姓什么?” 陆瑾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试探道:“姓白?” “错!白是她的夫姓,她自嫁人后便改了户籍,籍贯不是原来的那个。事实上她本家姓马,和马大壮同生在马家村,他二人从小便是青梅竹马,长大还私定了终身!” “但两方父母不同意,白九娘父母怕女儿犯糊涂,早早给她寻了门亲事将她远嫁了出去。可嫁出去没两年她丈夫便病死了,夫家认定是她克夫,给了她笔安身费,将她赶出了家门。她拿着银子一走了之,也没回娘家,从此便没了音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马大壮听说此事,心里本就记挂着她,加上不放心她一个女人在外漂泊,便抛下老娘和妹妹,天涯海角地找起她来。” 后面的事情大家便都知晓了,白九娘背井离乡,拿着银子在京城开了家客栈,马大壮终于找到她,在她店里当起了跑堂伙计。 陆瑾眯了眼眸,想到马大壮那句“我二人无冤无仇,过往又没什么交集”,只觉得可笑。 好一个没有交集。 沈风禾在厨房劳碌一天,好不容易能喘口气,首先干的便是往房中打了桶热水,想把身上的油烟味都洗干净。 她这边刚要脱衣服,门外便响起敲门声,白九娘娇媚的声音袅袅传来:“小兄弟,睡了吗?姐看你白天都没怎么顾上吃饭,怕你夜里害饿,特地给你做了碗热汤面,快开门让我给你送进去。” 不说还好,一说沈风禾真觉得自己肚子咕噜响,她正想过去开门,突然想到白天马大壮对她说的那句话,思虑过后只好咽下口水道:“我不饿九娘姐,多谢你的美意,太晚了,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好好的一碗面,不吃岂不浪费?你就多少吃些吧,这可是姐姐我的一番心意啊。” 沈风禾捂着咕咕响的肚子,嘴硬道:“我真的不饿,再说这么晚了,男女共处一室难免遭人非议,姐你还是回去吧,否则被别人看见了有损你的清誉。” 话说到这份上,沈风禾果然没有再听到动静,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门外响起一声冷哼,脚步声总算响起来,沿着楼梯从有到无。 沈风禾松了口气,觉得终于能安生擦洗一下身子。 青春少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裹胸布拆下的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脚后跟都跟着放松下来了,恨不得将这东西有多远扔多远。 可想归想,待擦洗干净,沈风禾还是将那截长布老老实实缠个结实,睡觉也不放松,生怕哪里露出破绽。 她吹灯钻进被窝里,努力酝酿睡意,酝酿了至少有半个时辰,没成功。 累是真累,困是真困,饿也是真饿。 她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刚才拒绝早了,就应该把九娘那碗面端进来好好吃一顿的,现在可好,死要面子活受罪,口是心非饿肚皮。 又抗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沈风禾实在受不了了,爬起来披上衣服就要开门去找吃的。 随着“嘎吱”一声响,房门打开,沈风禾迈出了脚步。 修缘客栈不大,入住的客人也不多,这个时辰人早都睡下了,大堂里漆黑寂静,没有半点声音。 沈风禾下楼梯的路上,脚步声在整个大堂回响,异常清晰。 她端着盏蜡烛摸到后厨,打算用白天剩下的菜做个杂拌汤配蒸饼吃,开胃又压饿。 可等她推开厨房门的刹那,一眼下去几乎把她吓个半死,手里的烛台都差点扔了。 “九娘姐,”沈风禾捂着心口窝子,声音都有点哆嗦,“你大晚上不睡觉待在厨房干嘛,还不点灯。” 白九娘背对门坐在宽凳上,面朝切菜的案板,背影显得有些幽寂,一动不动,不似平日作风。 沈风禾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拍了下她的肩膀,结果一拍不要紧,白九娘居然直直倾倒在了地上,脸色苍白,两只眼睛瞪得浑圆。 沈风禾正诧异,低头顺着一看,头皮瞬间发麻,险些魂飞魄散。 只见满地鲜红,白九娘躺在血泊里,脖子上是个碗口大的伤口,伤口尚且新鲜,还在往外汩汩冒着血液。 “啊!” 沈风禾吓得尖叫一声,直接瘫坐在了血泊里,烛台也应声而落,摔灭了最后一点光亮。 “救命!救命!”她站不起来,只能拼了命往外爬,同时大喊,“救命!杀人了!杀人了!” 第一个冲过来的人是马大壮,一脚踹开门扶起沈风禾便问:“怎么了!什么杀人了!” 沈风禾指着黑漆漆的身后,头也不敢回,崩溃到语无伦次道:“九……九娘姐,九娘姐让人杀了!” 马大壮两眼一瞪,顿时松开沈风禾扑向白九娘,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掌柜的!” “诈诈尸了!张大牛家的儿子活过来了! “什么?!” 人群登时炸开了锅。 “他不是三日前就下葬了,怎还能活过来!” 那人喘着气,手脚都在打颤,目光在陆瑾、崔执和刑部那群官吏身上落了又落。 “吓人得很,关键是,关键是他醒了之后,嘴里胡言乱语!说说他是孝敬太子允他还魂的!” 第 79 章 太子弘 戏台子上的戏还在唱着,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底下方才那个人着急的叫喊,锣鼓敲得异常响亮,而戏也恰到高潮。 扮参军的伶人膝头虚跪,悲怆道:“母亲!妹妹何错之有?她们不过是想求一份寻常婚配,想离了不见天日的冷院牢笼。您一句轻飘飘的允了,却转头将她二人嫁与小卒,这般磋磨,是要折煞我家的颜面。” 他走近瞧了瞧,“阿禾,你也养花了?” 沈风禾点点头,“嗯,这是我新寻来的品种,得好好研究研究。” 夜色渐深,宵禁之后,长安城大街上空无一人,坊市内也渐渐安静下来。 直至次日放禁之后,大街上才重新热闹起来。 长安无一日不繁华,各种大事小情,随风飘散,酒肆茶坊向来不缺谈资。 而长平王突逢变故,为国尽忠要算近来的头等大事了。瑟罗神色松动:“当真?” “自然。”沈风禾干脆拿起衣服给她比划了一番,“我身量高,这衣服我穿着小了,你穿正好,快拿去吧。” 瑟罗犹豫,沈风禾又面露可惜:“你若是不要便罢了,既如此,这衣服已然没用,不如烧了!” 说罢,她作势便要将衣物投入炭盆。 “哎,不准烧!”瑟罗赶紧将衣服抢过来,小心抱好,但依旧嘴硬,“我家穷,看不得如此糟践东西。这是上好的罗衣,一件就够我家五口人三月的嚼用了。你既然不要,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你不要妄想我会因为这点东西就对你心软!” 沈风禾掩唇轻笑:“想哪儿去了?一件旧衣罢了,还能吃了你不成?” 瑟罗这才放心收下。康苏勒低头:“都知大人道,旁人或许不成,但您定有办法。您从前不是说过,裴柳党争误国,可趁机挑动两党内斗,我等坐收渔利么?都知大人让您继续行此办法,让两党相斗、两王相争,耗损国力,等他们斗到两败俱伤之时咱们趁机举旗。” 沈风禾微微眯了眼。这哪是保护她来了,分明是监视她来了。 沈风禾睨了一眼那少女,挑眉道:“你还有个妹妹?这么多年我竟丝毫不知。” 康苏勒道:“郡主日理万机,也不必事事都知晓。” 沈风禾自嘲:“你说的对,我若是万事通晓,必会在当年你随父投奔魏博之时出言将你们全部赶出去。” 康苏勒默然。长安素来繁华,民风开放,女子胡服骑射,出游打猎都稀松平常。 只有五姓七家出身的贵女家教要严一些,笑不露齿,规行矩步,譬如老王妃——博陵崔氏嫡女。 圣人多疑,皇室宗亲自打迁入十王宅后行事也颇为收敛。 但门外的这位显然是个例外。 人还没到,腰间佩戴的珍珠金玉禁步叮叮咚咚早已四下作响,一听就是个被娇惯长大、不甚遵从礼法的。 除那位小姑子不做他想了。薜荔院 瑟罗虽是来监视沈风禾的,但回房后沈风禾套了话,发觉她并不是康苏勒的亲妹妹,只是一个家境清寒的远房堂妹。 难怪她从前未曾听闻。 瑟罗武力虽不错,但年纪尚小,只有十六,脑子一根筋,心思并不深。 沈风禾琢磨着自己在长安的眼线都被拔除了,一时半会儿不好找到魏博的人,不如笼络此女为她所用。 即便不成,凭借善心也可降低瑟罗对她的防备。 于是,她笑意吟吟,对瑟罗示好道:“王府给女使发的衣服都是粗布,你名义上虽是我的女使,实则是咱们魏博的子民,我不会亏待了你。我这里有些做多了的里衣,来,你拿去穿在里面,这样会舒坦些,外人也看不出来。” 瑟罗硬邦邦拒绝:“我不要。堂兄说了,你诡计多端,心狠手辣,让我不要同你多说话,也不要收你的东西。” “哦?康苏勒背地里是这般说我的?”沈风禾佯装委屈,“他替叔父办事,自然要诋毁于我。我主政魏博那两年,轻徭薄赋,你也当受过些实惠。你摸着良心说,我果真是他说的那般人?” 瑟罗微露迟疑:“可……你的确心狠。我听说当初魏博与宣武军交战时,你一次就坑杀了敌军两千人!” 沈风禾并不反驳,笑意更深:“倘若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进魏博来了。你是愿亲眼看着你的阿爹阿娘被砍下头颅,还是愿自己被凌虐受辱,充当军妓?我分明是在护佑你们啊!” 瑟罗哑然,明显被说动几分。 沈风禾迅速整理好神情,随手扯了一张黄纸装作抄写佛经,下一刻,守夜的女使通传之后,一个小娘子风风火火大步进来。 “——听说,你今日又晕倒了?” 果然,来人正是陆汝珍,长平王幼妹,正值豆蔻之年,身着石榴裙,手拎红缨枪,微微扬着下巴打量沈风禾。 陆汝珍素来不喜沈风禾,觉得她出身不高,因此总是爱挑她的刺。 不过到底年纪小,心思浅,沈风禾轻易便能招架。 这会儿她来的正好,沈风禾正愁自己不便去荐福寺,灵机一动,故意将抄写的佛经拂落,然后捡起道:“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昨日为郎君抄写往生经,睡得不大好,这才头脑昏胀不甚晕倒,有劳小姑挂念。” 不出所料,陆汝珍视线迅速被沈风禾手中的佛经吸引,瞄了一眼,只见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她轻哼一声:“算你心诚!是阿娘叫我来看看你的,既然你没事,我便走了。” 沈风禾平复了一下情绪,走近些又放低声音:“苏勒,你我相识多年,就算不念主仆之恩,也该念些许情分,我已经身陷囹圄,你非要把事做绝?” 康苏勒迟疑片刻,却还是狠心道:“正因相识多年,我才知晓你的手段有多高明,不得不派人贴身看管。” 沈风禾笑了:“好。很好。原是我自作多情。不过,就算抛开旧日情分,我如今在长平王府根基未稳,又是寡妇身份,贸然到佛寺上香已经是抛头露面了,再自作主张带回一个女使,未免太招摇了,老王妃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是想我身份暴露?” 康苏勒道:“郡主聪慧,在燕山面对那么多敌军都能蒙混过关,不过一个女使而已,您定有办法。” 沈风禾手中帕子微微攥紧 前有长平王府老王妃疑虑未消,后有进奏院全面监视,眼线还全被拔除,母亲和弟弟又被挟制。 这处境,着实不能撕破脸。 沈风禾面无表情:“那便这么办吧。不过,康乃是粟特大姓,粟特又与魏博关系密切,此姓太过招摇,她若是跟着我,日后便去掉姓,叫瑟罗吧,身世也改为从西域来的胡姬,因不堪胡商虐待逃亡至此。” 康苏勒垂首答应:“还是郡主思虑周到。” 康瑟罗也没反驳。 沈风禾稍稍宽心,让瑟罗先去她回府必经的朱雀大街候着。 之后,康苏勒便带着沈风禾去见他买来的面首们。 这计策她从前的确在办,但全权交由长安心腹——前任进奏官操办。那人已被康苏勒所杀,应不会多言。 除他之外,在魏博境内她只对心腹谋士孙越略提过一二。 她忽地想起,燕山之围时,孙越因染痢疾未曾随行……难道此人也如康苏勒一般,早已叛她投靠叔父? 甚至,燕山的雪崩……亦是叔父手笔? 沈风禾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佯作不经意问道:“你说得轻巧。从前我有数十谋士,譬如夫子,譬如孙越,如今孑然一身,如何能与两大权相相争?除非,你把孙越也弄到进奏院来。” 康苏勒避而不答:“郡主自谦了,您的智谋远胜谋士,其他人反而会拖累您。” 沈风禾心下有了决断,果然,孙越多半未死,亦是叛徒之一。 若真如此,待她回去绝不会放过他们! 纵然内心仇恨,沈风禾却没被冲昏头脑,毕竟,皇帝昏聩,二王相争,此时确是魏博崛起良机。 不妨暂且虚与委蛇,一面应付叔父,一面剪除二王,届时一举两得。 于是沈风禾微微颔首:“要我答应也行,但你们进奏院必须全力配合。我昏昏沉沉一月,如今又被困在内宅,探听消息不便,你们需替我探听朝局动向,我方好筹谋。” “这是自然,郡主放心。” “还有。”沈风禾目光轻蔑,“你虽是进奏官,又监视于我,但着实无能,若想成就大业,朝堂的事必须一切听命于我,知道了吗?” 康苏勒神色不虞:“郡主要的未免太多!别忘了,你如今是阶下囚。” 沈风禾轻轻一笑:“你大可传信请示叔父。我担保,叔父必会应允。” 毕竟无论如何内斗,互相倾轧,图谋大业乃是魏博数代人刻入骨血的宿命—— 康苏勒沉默良久,艰难吐出一字:“……好。” 沈风禾瞧着瑟罗小心捋平衣裳褶皱的模样暗自得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一便有二,瑟罗迟早会陷在她手里。 不过,此事不急,急的是如何让二王相争,还有五日后的同房。 魏博胡汉交杂,女子二嫁三嫁都稀松平常,所谓贞洁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沈风禾厌恶的是被人胁迫。 但……倘若对方是这位陆先生,她确实没那么排斥。 毕竟,此人眉眼精致,鼻梁高悬,样貌和谈吐很是对她的胃口。 不管成不成事,和他虚与委蛇一番,总好过和康苏勒。 沈风禾微微阖目,又躺在这位倒霉的宿敌的大床上休憩。 闭目凝神间,一缕清浅的沉水香悄然入鼻。 她估摸着应当是陆瑾往日惯在寝阁熏染此香,日久天长,香气便丝丝缕缕沁透了这方寸檀木。 倒是个心思玲珑、品味极雅的。 幽香似有还无,缭绕如丝,竟勾得她神思微恍,生出几分旖旎之念——若此人尚在,待她入主长安,倒不妨…… 可惜,黄土埋骨,那一身好皮相恐怕早已被蛇鼠虫蚁啃咬到面目全非了。 沈风禾翻身侧卧,将这无端思绪抛却。 辗转反侧之际,不知怎的,那陆先生清癯的身影又浮上心头。 此二人身份地位虽天差地别,骨子里的清冷孤绝,倒如出一辙。 不知五日后,当那身傲骨被令宽衣侍奉于她之时,这位陆先生可还能如今日这般……冷淡自持? 三日后便是长平王下葬之期。这位亲王英年早逝,且死因蹊跷,隐隐指向河朔三镇,坊间议论愈发热烈。 连带着魏博进奏院门前,也多了许多探问消息或借机攀谈之人。 康苏勒对此早有预料。他将买来的奴隶尽数安置在后院西厢房,严加看管,光是通往此处的门便设了三道重锁。 因此,尽管前厅访客络绎不绝,却无一人知晓后院隐秘。 同样,被关在西厢的陆瑾,也彻底断绝了与外界接触的可能。 此刻,因为长平王的丧仪,沈风禾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身为长平王的遗孀,这是她首次在长安的宗室贵戚面前正式露面,礼数容不得半分差池。而她假冒的身份——幽州叶氏女,不过是个五品刺史之女。 王府上下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谙皇族规矩,老王妃特遣来女官对她进行严苛的教习。 其实,沈风禾身为魏博节度使之女,三岁开蒙,五岁便得外祖延请名师教导,所受教养绝不逊于长安贵女。 只是魏博地处河朔,胡汉杂处,其礼仪规制与长安世家大族确有不少差异。 她心中虽不屑于这些繁文缛节,但为了维持对“亡夫”的一片“深情”,不得不耐着性子跟随老王妃身边的女官从头学起。 所幸她天资聪颖,两日下来便已掌握七八分,赢得府内一片赞誉,连向来古板的老王妃,面色也稍稍和缓了些。 实则,沈风禾心中早已盼着陆瑾早日入土为安。 毕竟停灵一日,她便需守灵一日。 日日假意哭灵,再这般哭下去,她怕要挤不出眼泪了! 说罢,她忽然凑近,抱着花,又抱他。 陆瑾见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正要回抱。 却见她在他衣襟上使劲嗅了嗅,蹙蹙眉,“嗬”了一声。 “大忙人啊,去波斯馆了?” 第 80 章 心肝宝 常人近乎闻不到的淡香,沈风禾总能敏锐捕捉,何况陆瑾衣衫上沾染的甜腥气,她一近身便直冲鼻端。 她一路抱花牵狗,一路嗅他,回了家。 陆府书房的桌案摆满了吃食。两人下午各自做了事,便没有留在大理寺用晚食。 香菱和其他的丫鬟端着盘子,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 爷从前不会带任何吃食进书房,眼下是今日带着少夫人在书房烤肉,明夜要显摆两手做上碗馎饦。 或是时不时在书房便叫水 真牛啊。 爷。 初夏有新制的菰米鲈鱼脍,片得薄如蝉翼,炙肉也是烤得微微焦香。 今日买来的樱桃,除了洗净鲜尝的,还做了金黄起酥的毕罗,更有油焖笋尖、炒水芹,与两杯蔗浆、粟米饭,被炭火点着的糍糕。 沈风禾生平有三愿: 一愿陆瑾去死;崇仁坊北隅,魏博进奏院这两日正在采买奴隶。 长安本就蓄奴成风,进奏院几十号人吃吃喝喝,添些奴仆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何况魏博乃是河朔三镇之首,进奏官堪比大唐使相,位高权重,便是添上百余个也无人敢置喙。 此时,康苏勒却寝食难安。 为了复国,他必须听从都知的命令,亲手把别的男人送到心爱女子的榻上。 但出于妒意,他又实在难以去做。 两难之时,副使催促他快些动作。 这副使也是从魏博来的,是都知亲信,既从旁协助,又暗中监视,康苏勒不想被都知发现懈怠,只好吩咐手底下的牙兵护卫去西市口马行物色人选,自己则成日借酒浇愁。 护卫两日里跑遍了两市,身长八尺的买到了四个,面如冠玉挑出了两个,才过宋玉的拐来了一个,还算美貌的男子也抢了一个。 即便如此凑数,这四者兼之的,还是一个没有。 就凭这些,沈风禾必然看不上眼。 康苏勒收了人,无可奈何,在副使道催促下又亲自和护卫一起去牙行闲逛,逛着逛着到了黑市,有牙人见他衣着富贵忽然主动攀上来。 护卫于是说了要求。 这牙人也算见多识广的,瑾的黑的生意做过不少,却还是头一回碰上要求这么苛刻的。 “竟真有这样的人?”康苏勒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原来,这人是个病秧子。 三日之期马上就要到了,即便买回去,他也不一定能病好。 于是康苏勒还是随牙人去柴房瞧一瞧。 一开门,扑面一股朽木的腐臭,只见横七竖八的柴堆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康苏勒下意识捂紧了鼻子。 可将人翻过来一看,只见此人鼻若悬胆,面如冠玉,虽因病消瘦,却别有一番鹤骨松姿风采,破旧不堪的柴房都仿佛被顷刻之间照亮。 便是连康苏勒这样的魏博高官都被震住了。 若郡主见到这样的人物,会不会真的答应同房,甚至动心? 康苏勒心生迟疑。 爱欲和权欲交织,争夺,缠斗,整个人仿佛要被撕裂。 万般纠结之时,佩在他腰间的粟特红宝石被折射出一道璀璨的光,照亮了他的眼,日后的光明坦途仿佛就在眼前。 康苏勒攥紧宝石,下定决心。 二愿陆瑾早死;马车疾驰,在外城兜转两圈方驶向魏博进奏院。 陆瑾高热未退,昏昏沉沉,连眼也睁不开。 当穿过朱雀大街时,恍恍惚惚间,他似乎瞧见了长平王府大门前垂悬的瑾幡。 他强撑着想起身,但还未细看,便又昏了过去。 未几,马车停在了魏博进奏院后门。 康苏勒命医工给这新买来的人诊治,转念又一想,他和沈风禾自幼相识,相伴多年。除了他,她从未对任何男人另眼相看。 兴许,她只是一时气恼,才不肯接纳自己? 事已至此,除却他康苏勒,她沈风禾还能依靠何人? 假以时日,她必能想通,重回他怀抱。 思及此,他悄然唤回医工,暗中嘱咐:不必费心诊治,只消用药吊着他的命,保证此人活到沈风禾来即可。 如此一来,既不违背都知大人的命令,也不会真把沈风禾推入他人怀中。 三愿陆瑾死无全尸。 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为了活命会甘愿假扮陆瑾遗孀,口口声声唤他夫君。 着实演过了头。沈风禾琢磨着要尽快去进奏院一趟。 原本,瑟罗身为女使出门比她便利许多。 偏生长平王府规矩森严,新进的女使须得学规矩,半步也出不得门。 沈风禾只得自己走这一遭,不巧老王妃生了病,她压根进不了安福堂,自然也没法出去。 然而,她若能进入内院,便会发觉老王妃压根没病,安福堂内正秘密接待着数位非同寻常的来客。 上首左座之人,头戴混元巾,外罩紫褐帔,手持长麈尾,脚踏穿云履,乃是赫赫有名的清虚真人谢法善。 右首座上之人一身劲装、面容粗犷,是如今的神武军大将军周焘。 左下座为礼部郎中崔儋,他亦是长平王双生姐姐——华阳郡主陆清沅的夫婿。 右下座方士打扮者,是为圣人炼制丹药的陆郇。 另有两名侍从,则是陆瑾昔日的贴身元随。 这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齐聚一堂,却毫无生疏,相互攀谈,仿佛早就认识。 内间,华阳郡主陆清沅正侍奉母亲崔王妃起身。 透过帘隙,陆清沅中疑窦丛生,轻声问老王妃:“母亲,这……是何情形?” “华阳,你已外嫁,从前阿郎怕牵连你,不让我告诉你,但如今他死了,死得还不明不瑾,和你父亲一样……为娘再三思虑,这一切还是该告诉你,正好,他们今日来拜访,我便叫你见一见。”老王妃拍了拍她的手。 陆清沅素来聪敏,很快便猜测到一二:“母亲的意思是,父亲之死和圣人有关,阿郎一直暗中和在坐诸位有联系,意图夺取储君之位,为父亲复仇?” “你说对了一半。”老王妃长叹一口气,“不是夺取储君,夺回本就该属于他的皇位;亦不止为父报仇,更为其生母雪恨!” 陆清沅愈发困惑:“夺回皇位?还有,母亲您安好在此,阿郎何以要为您雪恨?” 老王妃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我说的为父报仇,既指你们的共同父亲,也指阿郎的生父——被厌祷之案冤杀的先太子陆贞,而他的生母,则是先太子妃,荥阳郑氏嫡女——郑抱真。” 陆清沅如遭晴天霹雳:“可……阿郎同我不是双生子么,他怎么会是先太子遗孤?” 骑虎难下,沈风禾谎称自己有了陆瑾的遗腹子这才逃过一劫。 至于怎么造出有孕的滑脉,她则是套用了父亲小妾假孕的阴招—— 用臂钏勒紧手臂寸口脉上游,血流便会变得急促,脉象也会变成滑脉。 但这种方法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沈风禾琢磨着得尽早脱身才是,于是这几日暗中联络魏博在长安的进奏院,准备来个金蝉脱壳。 算算时间,进奏院的人也该来吊唁了。 康苏勒叉手深揖:“郡主流落长安数日,玉体可还安康?” 沈风禾一改哀容,快步将他扶起:“你我之间哪里还用这般虚礼。我一切安好,不过,你何故来此?” 康苏勒上下打量沈风禾:“郡主当日坠崖可曾伤及筋骨?冰雪……” “停。”沈风禾截断话头,“眼下不是说闲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我的手段?你来得正好,我虽暂时无虞,但此地不宜久留,魏博离了我又恐生变,你想办法尽快护送我回去。” 康苏勒忽然一声不吭。 沈风禾眼底笑意渐渐收敛:“怎么,魏博出事了?” “是。”康苏勒坦诚道。 门内崔王妃说到此处长叹一声:“这也怪我。抱真死得惨烈,我实难释怀,便私设佛堂,供奉她的牌位。为免泄露,牌位上不敢书写名姓,只用她的小字——娉婷。” “每逢年节、清明,我总让阿郎给这牌位磕头,告诉他这是他干娘。” “可阿郎太过聪慧,很快便从我每每垂泪凝望中,察觉这‘娉婷’非同寻常。那些年他虽禁足府中,却遍览群书,不仅读圣贤之言,亦涉猎杂谈。偏巧,一篇杂谈中就提及先太子携妃游曲江,吟诗唱和时为其取小字的旧闻,而那字——正是娉婷。” “若是到此也不算什么,毕竟,我与抱真是闺中密友这件事并未瞒着他,偏偏这个时候,怀瑾到了咱们府上一同阿郎一起读书,你记得他吧?” 陆清沅当然记得怀瑾,怀瑾姓郑,是荥阳郑氏这一辈的嫡孙,先太子妃郑抱真是他的亲姑姑。 当年先太子因为厌祷之案被腰斩时,郑氏也满门下狱,不过不久新皇登基宽恕了郑氏。 陆清沅之前还以为是圣人仁慈,现在想来,也许是没能留住先太子妃悔恨莫及,也许先太子妃自焚时痛斥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才叫圣人放过了郑氏一族吧。 怪不得这些年先太子妃的兄长郑铎屡屡于朝堂之上顶撞圣人,圣人却从不降罪。 至于郑怀瑾,更是圣眷优渥,幼时常被圣人抱于膝上,此等恩宠,便是皇子生前亦不曾有。有此倚仗,郑怀瑾成了长安城有名的纨绔,打马游街,放浪形骸,乃是这长安城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现在细细想来,听闻郑怀瑾容貌酷肖其姑郑抱真,圣人这是将对故人的追思尽数移情于他身上了吧。 陆清沅豁然开朗,追问道:“如此说来,怀瑾与阿郎实为表兄弟?阿郎莫非是从怀瑾处得知身世?” “阿郎也吃不得胡桃!”陆清沅忽然想起这件事。 这还是她发现的。 因为她与阿郎是双生子,但幼年时阿郎却比她瘦弱许多,她心疼他体弱,便常常照顾他。 有一回得了胡桃,她按惯例留了一半给他,谁知指甲大的一块果肉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怪癖本不常见,偏偏郑怀瑾有,郑氏一族多人有。阿郎祭拜的“干娘”娉婷,又是郑氏嫡女抱真的小字。他自小更被严令不得外出,尤其是皇室筵席…… 以阿郎的聪颖与敏锐,焉能猜不透其中关联? 崔王妃也悔不当初:“那时他才十岁!我虽料想他会察觉,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知晓身世后,阿郎性情大变,郁郁寡欢。其后更一心复仇,隐忍蛰伏数年。至十九岁那年,他甚至不惜以身入局,佯装被魏博那位永安郡主射中一箭,诈败退兵,连带你父亲也被困在魏博数月。” “母亲是说……那一箭是阿郎故意受的?”陆清沅又惊又痛。 “莫说你了,我当时得知也骂了他一通!但阿郎后来告诉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保全你父亲,事实证明,他的确比你父亲有远见。” 沈风禾摔在陆瑾身上,一头青丝披了他满身。 她愣了一下才回神,旋即起身,呵斥道:“放肆!你做什么?” 陆瑾抚了抚被弄皱的衣袖:“在下不是在按郡主的吩咐做事么,你看,那窗外的女使不是走了?” 沈风禾回头一瞧,还真是,窗纸上再没有黑影。 她微微尴尬,很快又掩饰掉,转身整理着鬓发:“我是主,你是仆,纵然你是按我的吩咐做事,动手之前也须得报给我,懂吗?” 半晌,竟无回音。 沈风禾不悦地回眸:“怎么不回话?你是心存不满?” 陆瑾挑眉:“不是郡主叫我万事都必须得先报告么,没有郡主的应允,我怎敢开口?” 沈风禾被他噎得气结:“别跟我耍嘴皮子,再敢唐突,管你才智如何,我都会要了你的命!” 陆瑾道:“没想到郡主竟如此介怀这种事,好,在下日后注意便是。” 沈风禾冷笑:“本郡主不是介怀,是挑剔,像你这般大病未愈的身子压根入不了我的眼,再说,即便行事,那也得是我主导,知晓吗?” 陆瑾欣然应允。 一番交锋,未能折辱对方半分,沈风禾只觉胸中愈发气闷。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抿回鬓边,拂袖落座:“罢了。且说正事。你是怎么知道主考官钱微收受贿赂的?” “郡主果然通透。”陆瑾道,“比起进士们的死活,圣人的确更看重朝堂制衡。但那是从前,或者说,一年前。” “圣人三年前绝嗣,彼时尚存诞育新皇子之念。之后龙体每况愈下,去年才决意从宗室过继。庆王、岐王由此崭露头角,各得两党扶持。” 奸细暂未异动,切莫轻举妄动。 白日张大牛一案卷宗已放好,府中亦有异香之花,你瞧瞧有无不妥之处。 阿禾待我们至真,私去沈府查探,往后你我更要用心爱她护她。 病要好好诊治,不叫她忧心,盼与她一同活到百岁。 陆珩将纸凑近跳动的火苗,看着纸一点点蜷曲,烧成焦黑的灰烬。 用得着他说。 他不仅要跟她一起活到百岁,百年之后,还要同她埋在一处。 陆珩坐到案前,掀开张大牛一案的卷宗,就着烛火细细翻阅。【】 80-90 第 81 章 波斯馆 快要步入五月,长安的日头便更甚,风卷着几瓣海棠花落下,被往来行人的靴底碾过,化作春泥。 海棠叶倒是愈发浓绿,遮了大理寺半壁廊檐,偶有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光斑。 太子李弘追谥孝敬皇帝的诏书还贴在告示墙上,可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却太多。 金吾卫封了戏班子的台子,逐个审问了,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只知晓他们是渭南县发家的戏班子,都是普通的良民,背后并未查出牵扯指使人,卖唱挣钱已有三年,不唱时,还要回乡种田。 他们时常宣扬孝敬太子的事,看客爱听,他们便多唱。 至于那些戏词,确实来自坊间。既并未指名道姓,只好训诫一顿,打发走了。 官差们四处盘查妄议朝政的百姓,可愈是这般严管,那些流言便传得愈凶。 “就他了,带回去!” 徐文长自打被买进来后只一味自怨自艾,何曾留意这般细微之处? 而这位先生醒来不过半日,竟已洞察秋毫,将周遭情势尽握掌中。 他愈发佩服起这人的冷静聪慧,郑重一拜:“那文长便一切仰仗先生了。” 两刻钟后 康苏勒正带着沈风禾往西厢房去,忽然,杂役神色仓皇地奔来,向他附耳低语。 听得禀报,康苏勒眉头紧皱:“两个都死了?” 康苏勒本就处于两难之地,闻得二人死讯,心底反倒隐隐一松,遂挥袖道:“死了便拖出去丢到乱葬岗吧,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二人虽压低了声音交谈,奈何沈风禾耳力过人,半听半猜已将情由揣摩出七八分,质问道:“院使便是这么办事的?我还没过目,人便先死了两个?” 康苏勒道:“郡主息怒,不过两个贱奴,死便死了,卑职还替您另寻了八个,您请随我来。” 沈风禾额角青筋跳动。 八个,真把她当配种的牲畜了。 若是他当初没有投靠都知大人,兴许,日后与沈风禾亲密无间的人便是他。 可惜,可惜……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戴的红宝石,拢紧身上的狐裘披风,踏着月色回到了进奏院深处。 “若真如此,这个人恐怕就是庆王妃的生父。找到他……这长安便可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沈风禾沉吟。 日久生变,夜长梦多,看来等不到约定的第五日了。 她必须尽快去一趟进奏院了—— “先皇一向不喜陆俨,后来,江采女病故,十三岁的陆俨被送至淑妃——即你父王的母妃宫中抚养。然陆俨心思深沉,你父王与之不睦。相反,先太子待你父王亲厚,你外祖家遭诬陷时,亦是先太子救他于危难。是以,你父王对先太子感恩戴德,情谊尤深。” 她接着问:“然后呢,阿郎既然是先太子妃的儿子,又怎么会成了我的双生弟弟?” “一切还得从抱真说起。”崔王妃叹气,“当时,陆俨爱慕抱真,抱真也与他暗中传书,未料先皇一道圣旨将抱真赐婚于先太子。抱真初闻时暗自垂泪,然圣命难违,她只得忍痛与陆俨断绝往来。之后,陆俨另娶他人,我则嫁与你父王。” “婚后,先太子与抱真渐渐琴瑟和鸣,但陆俨与其妻却相看两厌。陆俨越发怀念抱真,每每宴会之时总是滋扰于她。抱真顾念旧谊,只厉声呵斥,未加深究。陆俨却认定抱真是贪慕太子妃尊位,忘恩负义。或许……就是此时,陆俨生出了夺权之心。” 陆清沅深知今上秉性,毫不意外:“如此说来,害死先太子的厌祷之案是陆俨构陷?” “不错。”老王妃接着道,“此前陆俨已屡施离间之计,厌祷之案不过最后一击。彼时先皇年迈昏聩,盛怒之下竟将先太子处以腰斩极刑!东宫五百千牛卫被尽数诛戮,抱真下狱,荥阳郑氏亦受株连……” “你父王与淑妃多方求告,终是无用,而陆俨则以皇次子晋位。登基后的陆俨再无顾忌,欲行铜雀春深锁二乔之事,竟密令将狱中的抱真暗中囚禁于后宫宝华殿,威逼其委身,以报当年之恨!” “其时抱真已怀先太子遗腹子五月有余,誓死不从。陆俨强逼不成,退而诱之,承诺只要抱真肯落胎,忘却太子,便可既往不咎,甚至为她改换身份,册立为后。” 陆清沅听到此处,微露诧异。她原以为圣人仅为报复,未料他纵有千般恨,尚存半点心。 崔王妃冷笑:“然陆俨太小瞧抱真了。抱真虽曾与他有旧情,却恪守礼义,非但不允,反而痛斥陆俨。陆俨恼羞成怒,竟命女官强行给抱真灌下堕胎药!” “也许是上天有眼,这个孩子没被打掉。但抱真却因此血气大亏,若再强行落胎,恐有性命之虞。陆俨终究舍不得抱真死,便打算待其产子后杀婴,再强纳抱真。” “抱真聪慧,猜出了陆俨的盘算。彼时我亦有孕在身,只比她晚月余。她便想出了一个保全骨肉的法子。她假意顺从陆俨,令其放松戒备,又以宫中寂寞为由,让陆俨允口让我入宫陪伴。我也是从此知晓了她的计策——她想要偷龙转凤,待产下孩儿后由我藏于食盒中带出宫禁。” 崔王妃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数度哽咽。 陆清沅连忙宽慰母亲,但仍有一事不解:“圣人多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纵母亲是王妃也难以轻易将婴孩带出吧?” “不错。”崔王妃愈发伤感,“抱真聪慧,自然也想到了,所以,她提前想好了一个打消陆俨疑虑,或者说让陆俨根本无暇顾及孩子的方法——那便是,自焚!” “陆俨眼睁睁看着昔日爱人玉石俱焚,急火攻心,口吐鲜血。连巡街的金吾卫都被急调入宫救火,哪里还顾得上我?趁此大乱,我携真正的抱真之子疾驰归府,方保得这孩子性命!”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直至黎明方被扑灭,彼时,宝华殿已是一片焦土,抱真化作飞灰,那幼小的婴孩更不必提了,找不到尸骨也极为正常。” 崔王妃视线转向窗外,久久未曾回神。 陆清沅听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先太子妃肃然起敬。见母亲哀伤,她已猜到:“先太子妃以命保下的孩儿,便是阿郎?可这么说来,阿郎分明比我大一月……” 崔王妃解释道:“抱真当初被强灌落胎药,伤了身体,终致早产。孩子落地时仅满七月,比一只手大不了多少,放在食盒中都绰绰有余。” “我与你父王本欲将他送出长安,托付山野人家,又恐外人养不活这羸弱婴孩。再三思量,为报先太子大恩,亦为不负抱真舍命所托,我们便冒险将他留在府中亲自抚育。” “再后来我临盆之时,那孩子才稍见初生婴孩模样。我便顺水推舟,在诞下你之时佯称产下双生子,将他认作你的胞弟留在王府,也就是如今的阿郎——陆瑾。” “难怪。”陆清沅呢喃道,“阿郎虽与我是双生子,幼时却比我瘦弱许多,样貌与我也不相像。” “是啊,也许这孩子命不该绝,所以生得既不像他生父,也不像生母,反倒和太宗画像有几分相像。”崔王妃感慨,“如此也好,他本就是天家血脉,肖似太宗也是天经地义!” 陆清沅亦感庆幸,忽又想起一事:“阿郎自幼早慧,心思深沉,莫非……他早已知晓身世?” 魏博进奏院 长平王府诸人不肯放弃,陆瑾也在思索如何尽快脱身。 可惜还没来得及深思,杂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那女子,今日竟提前来了。 沈风禾微微一顿,没错,方才陆汝珍正是被沙弥引着去听只有荐福寺才有的“胡呗”了。 她紧追不舍:“你能猜出被囚地点着实聪慧,不过,你又是怎么猜到我是谁的?” 这位郡主好心计。 西厢房 沈风禾走后不久,医工便来了。 这回来的是一个年纪更大些的胡医。 并且这里的人都不再刻意避陆瑾耳目,当着他面便称其为“副使”。 陆瑾心下了然,沈风禾必是交代了什么。 这位副使医术果然老道,所开之药亦显珍贵。 陆瑾自无推拒之理,温言道谢。 交谈中,他得知这副使名唤安壬。 和康苏勒不同,安壬对他毫无敌意,还劝道:“你好好养着吧,郡主天人之姿,能做她的面首是你的福气,要知道在魏博有多少见过她美貌的男儿想要自荐枕席都不得,譬如,咱们这位康院使。” 陆瑾继续追问:“你可知他得了骨蒸劳?” “骨蒸劳?” 阿依莎惊得瞪大了眼,“怎么会?他以前身子好得很,酒量更是好得能喝倒好几个胡商,竟是这种怪病。还、还突然暴毙了。暴毙就算了,竟还诈尸如此想想,真是吓死人!” 陆瑾沉声道:“那你最近与他相处时,他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是性子如何?” 阿依莎想了一会,随即道:“他这人,最爱吹牛。在他得病前,总与我说,待他当了官,就让我当正经的官夫人。” 陆瑾和崔执二人齐刷刷道:“当官?” 阿依莎点点头,“正是,一个商人之子,说这种大话。” 第 82 章 太子魂 大唐的科举承隋制,到了永徽年间已立铁规,凡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 商籍世代相承,父传子继,即便家中有钱资万贯,子孙也无应举入仕的资格。 士人视商人逐利为本性,担心商人登仕后以权谋私,搅乱财帛法度,坏了社稷根基。张余身为绸缎商张大牛之子,便是日日埋首诗书,也绝无做官的可能。 崔执听了这话,想了想后追问:“他既说要当官,可曾提过是何人相助,或是要走什么路子?” 阿依莎摇摇头,“未曾。他只说待他得了官身,就来娶我为妻,让我好生等着我一直当说着玩玩,别说是官夫人了,他得了骨蒸劳也不与我说,这般没有良心,从前还说什么爱死我这些放浪语,气煞人。” 陆瑾跟着问:“你最后一次见张余是什么时候?” “什么生龙活虎?” 崔执沉声打断,“不过是见了几面,你如何能断定他生龙活虎,没有隐疾?” 陆瑾心定了定,注视着那块黑影道:“不用怕,我过去看看。” 沈风禾没拉住他,胆战心惊地看着他走向了那道帷幔,到了帷幔前,他动手一拉,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盏赤红色掐丝花鸟灯笼,样式精巧无比,市面罕见。 赵贵东拖着废腿走过去,将灯笼从架上取下道:“这盏灯笼是小主人前几日在街上闲逛时所买,这几日新鲜劲儿没过,早晚都爱挂在床头,吓着二位了。” 陆瑾看着灯笼,忽然伸手捧起,看到灯座下四四方方的工部大印,不由冷嗤出声道:“工部的灯笼,什么时候能拿到街上叫卖了?” 赵贵东这时老脸一红,低头不敢言语,过了会儿方道:“它其实,其实是小主人从工部的一个灯匠手里得来的。” 陆瑾声音一重,不怒自威:“得来的?” 赵贵东头埋更低了,弱弱道:“抢来的……” 陆瑾一拧眉,深吸一口气,不想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接着问:“那灯匠叫什么?” 赵贵东摇了摇头。 “长什么样子?” 赵贵东还是摇头。 眼见陆瑾要不耐烦,赵贵东忙道:“不过小老儿听手下人提起过一嘴,说那灯匠满头白发,看着少说也有七十余岁,全身皮包骨头,似乎有点跛脚,行动不甚利索。” 陆瑾点头,将灯笼从赵贵东手里拿过,道:“这灯笼我先带回大理寺了,相府若其他人还有线索,一定及时上报。” “是,辛苦少瑾大人。” 回大理寺的路上,陆瑾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嘴里喃喃道:“手印,刀工,灯笼,天香楼,工部……” 沈风禾还在打量那只带来的花鸟灯,一方面惊叹这灯笼的精致,另一方面,则是诧异道:“对了,我记得刚刚赵管事说,幸好有大公子拦着相爷,否则他这条老命就要没了。我之前一直以为谢长寿是谢丞相独生子来着,所以才被惯成这样子,怎么,难道不是吗?” 陆瑾停了嘴里的絮叨,回答她道:“是嫡子只有谢长寿一个,庶子,怕是两只手都数不清,只不过不得重视罢了。” 沈风禾挠了挠头:“这些世家大族真是麻烦,自己的崽儿还要分个尊卑,还是生在寻常人家好,就像我家这样的。” 陆瑾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口吻戏谑:“寻常人家?你家这样的?” 陆瑾在这时睁开眼,一双狐狸眼既倦又利,噙着笑意直?璍勾勾盯着沈风禾,慢条细理道:“可我若没记错,你的户籍上,应该是家中世代贫农吧?” 沈风禾人傻了。 何进越说越伤心,丢下食盒哇哇大哭道:“你说这凭什么啊!明明我和她才是青梅竹马,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凭什么那么多年的情谊,比不过她和那人的一面之缘!啊!我不活了!” 沈风禾摸着下巴琢磨道:“我知道你很委屈,不过缘分这事儿,好像也不讲究个先来后到。” 何进一听,哭更惨了。 沈风禾无奈至极:“事已至此,你再哭小翠也不会回来找你啊,还是赶紧给你家大人送饭去吧,再过会儿这抄手就不好吃了。” 何进赶紧收声,搓了把脸伸手去端抄手,但仅是刚端起来,泪珠子哗啦便又下来了,胳膊肘直打颤,险些将整碗抄手洒了。 沈风禾:“……” 沈风禾:“放下它,我去送,你在这专心哭你的。” 少顷,内衙书房外。 沈风禾正要敲门,门便从里被猛地拉开。 陆瑾披头散发,两眼炯炯有神,抓住沈风禾的两肩便道:“有了!我知道这案子该从哪里查起了!” 沈风禾被他吓一懵,眨巴着俩忽闪的眼睛道:“哪里?” “不是天香楼,也不是工部,还有一个重点的地方被我们给落下了。” 陆瑾两眼放光,晃着沈风禾的肩膀兴奋道:“是羽林卫!” 沈风禾诧异地蹙上了眉头,不由反问:“羽林卫?” 沈风禾听完,脑子还是有点懵,却一针见血道:“可是,如果羽林卫那边真的有线索,哪里会过去这么久不上报?” 陆瑾拍了下头:“问题就出在这了。” 陆瑾对上那双气势沉稳的老辣眼眸,拧紧眉头顿了片刻,沉声道:“相爷,果真要如此么?” 谢玄轻嗤:“陆左瑾信不过老朽?” 陆瑾缓缓摇头,双目紧盯谢玄:“下官只信自己的判断。” 谢玄略点头:“人的判断,总会有错的时候。” 陆瑾心一沉,知晓今日是别想有下文了,神情绷了绷,步伐不由后退,拱手作揖道:“相爷保重,下官告退。” 目送大理寺一行人出了羽林卫,谢长武亲自斟了杯香茗奉给谢玄,后怕不已道:“幸亏爹及时来到,否则儿子就要被那个姓陆的冤害入狱了,话说他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连儿子都怀疑,他不知道儿子对阿寿有多——” “啪!”的一声,谢玄拍案而起,抬腿照着谢长武便是一脚,谢长武摔在地上,手里的杯子也未能幸免,飞了满地碎瓷。 “爹,您这是干什么啊?”谢长武有点委屈。 谢玄弯腰一把揪住谢长武的领子,恨的咬牙切齿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弟弟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谢长武举手发誓:“当然没有!爹你要信我啊,不然你想想,我若真的存了那丧尽天良之心,何不将阿寿毁尸灭迹,让你们永远都找不着他,哪里会……会用那种手段,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在猜凶手是谁,我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谢玄直勾勾盯了谢长武半晌,眼中的狠意逐渐褪去,抬腿又补一脚道:“滚!” 谢长武忙不迭跑路,手被碎瓷割了都顾不得叫疼。 也就是在转身那一瞬,他面上的惶恐全然褪去,眼神中满是嘲讽与冷静。 晌午,工部。陆瑾将锅巴丢入口中,咀嚼两下,香辣之气瞬时冲淡疲倦,人精神不少,头脑也越发清晰。 他起身走到停尸床前,问仵作:“怎么样,可有什么新发现。” 仵作指着那身人皮道:“这上面的伤,确是拳打脚踢之伤无疑,甚至个别淤青可映出凶手的指痕与鞋印,只不过指痕细小,鞋印也只长六寸有余,不像成年男子所有。” 陆瑾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在人皮的脖颈下,胸腔位置,有那么几处不起眼的指状淤青,而鞋印,则是在人皮的腿股,后背之上。 他闭上眼睛,好像看到谢长寿死狗一般躺在那条小巷里哀嚎,黑暗中,凶手的拳头一下接一下照准他的脸落下。因他挣扎闪躲,拳头偶有落错,打在了他的锁骨胸口附近,后来凶手应当是打累了,所以伤痕有重有轻,力度不一。 谢长寿趁凶手喘口气的工夫,翻身便往外爬,却又被凶手一脚踩在背上,接着抬脚猛踢。 手小,脚小,力气却不小……陆瑾一下子睁开眼睛,直直望向沈风禾。 沈风禾被他这阴森森的一眼看得毛骨悚然,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总不能人是我杀的吧。” “你这几日,可有阿祭的下落?”陆瑾问。 沈风禾摇头:“我这几日光顾着在大理寺忙东忙西,哪有空再去找他——等等,你不会怀疑谢长寿是阿祭害的吧?这怎么可能,陆瑾你少胡思乱想。” 陆瑾有点烦,他们这些搞刑讯的,推理案件最忌讳被人说胡思乱想,简直是能把对方直接胖揍一顿的程度。 他克制着脾气,不悦道:“那你告诉我,光凭这手印脚印,加上最近和谢长寿有些恩怨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风禾不服,大步上前道:“可能性多了去了,谢长寿那么胡作非为,记恨他的哪里光有阿祭,手印脚印又能说明说什么,不就是手小吗,我的手也……” 沈风禾本欲伸手在那皮上比一下,结果手没伸出去,一眼落下腿就软了,要不是陆瑾拎了她一把,她能直接坐到地上。 “你的手也怎么了?”陆瑾忍不住想笑。 沈风禾小脸煞白,紧抓住陆瑾的胳膊防止瘫倒,拨浪鼓似的摇着头道:“没怎么没怎么,你们忙你们的,我不吱声了,当我不存在。” 陆瑾轻哼了声,吩咐道:“王才。” 王才赶紧咽下嘴里的锅巴,上前拱手:“大人。” “你拨出一队人马,亲自带领他们秘密隐藏在城中各处,一经发现那个叫阿祭的小子,立马将人拿下带到大理寺。” “是,属下这就去办。” 张宝暂时得以休息,放下笔册,嚼起锅巴提神道:“少瑾大人,属下觉得,不见得是那个叫阿祭的小子干的。” 张宝闻着工部膳堂飘出的菜香味,开始忍不住琢磨小沈今日会做什么好吃的,馋虫一上来,不由咽了口唾沫,催促道:“怎么样,孙兄,可能看出这灯笼是出自哪名工匠之手?” 工部主事孙兴捋着胡子,锁紧眉头,又仔细打量一遍张宝手里的花鸟灯笼,道:“看这精细程度,倒像是出自老汪之手,他做事认真至极,除了他,怕也没人能将上面的金银丝掐的这般精细。” “好,我这就过去问问,有劳孙兄。” 张宝提着灯笼告别孙兴,动身前往位于工部最偏僻处的制灯坊。 刚踏入制灯坊的大门,张宝便闻到股扑鼻菜香,只见几名工匠端着刚打来的饭菜,正在檐下围坐吃饭。 张宝摸着咕噜作响的肚子,心想得赶紧找到人,好早点回大理寺吃饭。 工匠们聊天正聊到兴头上,从满城皆知的人皮灯笼,聊到自家老婆要生孩子,话茬没完没了。 张宝犹豫片刻,上前稍一拱手,温和道:“叨扰诸位,敢问汪老先生现在何处?” 几人见他一身大理寺公服,说话自然客气,特地起身给他指了个方位。 张宝再度拱手:“多谢。” 他转身,只听身后闲聊声继续—— “唉,这鬼案子一出,哪儿也去不了,活儿还得接着干,我娘子生娃我不在身边怎么成。” “和主事说说便是,哪里还能阻你回家抱孩子了。” “那活儿又该怎么办?” “让老汪来呗,他老光棍一条,整日闲着也是闲着。” 张宝听这几句,未多留心,抬腿继续。 坊中,灿烂的阳光穿过窗子,直直照在堆满半间房屋的灯笼上,灯笼形态各异,有花鸟灯,楼灯,动物牛羊灯,美不胜收,教人目不暇接,仿佛置身仙境。 张宝不由看呆了眼,直到听到一声“呲啦”利响,才回过神,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这“仙境”的尽头,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佝偻身影,背对着外界,正在专心箍做手里的灯笼。 背影的主人手持巴掌大的双-刃-尖刀,刺入长竹一路下割,走刀极为利索,轻松得到一根竹条。 削竹如泥。 陆珩的声音在空荡的署内散开。 “这少卿署就这么点地方,是本官亲自抓你,还是你自己出来。掖庭待得不顺心,非来大理寺?” 话音落,屏风后传来响动,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垂着首,身形单薄。 “果然是你。” 陆珩抬眸,看清那人模样。 “你不姓林,你姓上官。” 第 83 章 上官家 十二三岁眉眼本该略带些稚气,可眼下顷刻有了冷意。 “你怎知” 陆珩斜倚着案边,看向她手中的木盒,又落回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官婉儿,这么多年在掖庭还没学会,当奸细要藏得深些?” 林娃抱着木盒愣了一会,而后笑笑,“我当陆少卿是天后倚重之人,竟私下查探东宫旧事,你这是要忤逆天后。” 小小的少卿署,暗藏玄机。屏风后有机关,她摸索了好久,才堪堪寻到。 打开之后,是一个上了锁的精美木盒。 沈风禾转头,视线从攥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缓缓上移,逐渐落到手主人的脸上。 这张脸太过年轻,寻常官吏在这个岁数,大多还在基层打拼,每日忙于点卯上值,奔走于上头落下的琐碎差事,运气好点,忙碌一二十年,大概能爬到个八品小吏的位置,每月俸禄堪堪养活全家。 大理寺少瑾,正儿八经的四品官,就算是殿前三甲,千古奇才,也没有这么年轻从四品做起的道理。 沈风禾一时间不知是惊还是惑,但更多的还是怕,怕到动都不敢动弹,声音弱弱的,怀揣些许不可思议试探道:“相识至今,不,不知老哥尊姓大名?” 陆瑾被她这怂样逗乐了,稍稍颔首道:“免贵姓陆。” 沈风禾面皮子僵了一僵,再次颤颤确定:“陆……陆瑾的陆?” 何进急了:“小厨你疯了?你怎能当着少瑾大人的面直呼大人姓名!” 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把沈风禾劈了个外焦里嫩。 没错了,冤枉她,把她关进大牢,把她关大牢半个月错过天香楼招工时间,又酷爱吃辣怎么都不上火的狗官,就是面前这货。 苍天无眼啊! 沈风禾头脑直嗡嗡,原地愣了片刻,胳膊一抽就要跑路,跟跑慢了小命就难保一样。 可陆瑾眼疾手快,直接又把她一把拽了回去,圈臂弯里揽了个结结实实,笑了声道:“跑什么跑,本官还能把你吃了?现在刺客还没抓到,你再乱跑添乱,小心我把你再关牢里去。” 沈风禾吓得浑身一哆嗦,但气性上来,随即嗷嗷大骂道:“你爱关就关!反正你权力大你厉害,你想关谁就关谁,但我告诉你,你这狗官我不伺候了!我要离开大理寺!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啧。”陆瑾咂舌,“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叫我好大哥呢。” “我去你爷爷的大哥!我不跟你翻脸难道还要我对你笑脸相迎吗?你个狗官!大坏——呜唔!” 陆瑾嫌吵,直接动手把她嘴给捂上了,怕闷死,还特意留了点缝用来喘气。 之后他瞥了眼何进,蹙眉不忍直视道:“你这,怎么回事?” 晚间的小风一吹,何进捂着两胸,冻得哆哆嗦嗦道:“一言难尽啊大人,小人只记得好像是要去给您打水来着,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人从后面给拍晕了,醒来就已经在了假山后面,身上的衣服也没了,要不是刚刚被小厨一嗓子吵醒,小的现在八成还昏着呢。” 这时,搜查刺客的护卫跑来,将手中之物呈上道:“回禀大人,没发现刺客,只找到了这身被扔在地上的夜行服。” 陆瑾打量着那漆黑衣裳,目光不自觉发沉,只觉得难办。 何进被扒走的公服定是穿在了那人身上,大理寺胥吏的公服都长一个样子,刺客若混到胥吏之中,怕是轻松逃脱生天。 陆瑾沉默片刻,果断下达命令:“封锁所有出入口,召集所有人集中二堂,点名筛查。” “是!” 沈风禾挣扎半晌,总算在这时候得以挣脱开,她本想继续对着陆瑾喝骂,可抬脸一对上陆瑾的眼神,瞬间老实住了。 这家伙本就生了双上挑狐狸眼,刚刚眼皮肿起还有几分滑稽在,现在被风一吹,红肿褪去,便只剩下凉薄和凌厉了。 有点吓人。 没过多久,大理寺所有胥吏整齐集中在二堂,不少人揉着睡眼而来,满目茫然不清楚状况,不过看这阵仗,便知道有不小的事情发生。 “张三。” “到。” “赵大龙。” “到。” “陆小虎。” “到。” “等等,”陆瑾被粥呛到,活见鬼似的满脸不可思议,边咳嗽边问,“你刚刚说什么?你把他怎么了?” 沈风禾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看着陆瑾的表现,只些许惴惴不安道:“放……放走了啊。” 陆瑾“砰”一声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你怎么能把抢劫犯放走呢?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助纣为虐!若他抢的是别人的钱财,那你此举就是帮凶,是要跟着一并坐牢的!” 沈风禾顿时被吓得不敢喘气,紧张到两手攥紧衣角,顿了顿小声道:“可,可他若被你们抓到,肯定要从重处罚,要是你们把他鼻子割去了,他下半辈子该怎么活啊。” “你还知道偷盗抢劫要处劓刑啊!” 陆瑾气得起身踱步,指着沈风禾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你!” 沈风禾最讨厌别人对自己露出失望的表情,当即便有些哽咽了,却还死鸭子嘴硬道:“随便你怎么说我,反正我就是不后悔放走他,他年纪那么小,十一二岁的样子,抢钱怕也只是一时糊涂,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又怎么了。” 陆瑾当即顿住脚步,狐狸眼一瞪,怒视沈风禾高声呵斥道:“这机会要给也是官府给,轮得到你来吗!” 这一声呵斥实在太过响亮,沈风禾的眼泪“唰”一下便落下来了,脚步跟钉死在原地似的,低下头不敢再看陆瑾,也不敢动弹。 这画面若放在别人身上,陆瑾肯定不耐烦地加吼上句“哭什么哭!没出息的样子!”,但放在沈风禾身上,陆瑾就有点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了。 这小子实在长了张讨巧无辜的脸。 “行了,”陆瑾压下怒气,极力放缓语气道,“男子汉大丈夫,被凶两句就掉眼泪,被人看到不够丢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小姑娘。” 沈风禾抹着泪,心想我本来就是个小姑娘。 陆瑾见沈风禾还是只抹泪不说话,便叹了口气走向她,站到她面前,温声道:“刚刚是我语气重了些,我现在给你赔礼,别哭了行不行。” 真要死了,长这么大连女孩子都没哄过,现在居然要耐着性子哄一个大小伙子。 陆瑾打心眼儿里鄙视自己。 沈风禾听到陆瑾这样说,总算停住了抽泣声。她轻掀眼皮,用泪汪汪的大眼睛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轻声细气地嘀咕一句:“早知道这样,那么凶干什么嘛。” 陆瑾:“……” 怎么感觉,有点娇。 陆瑾一听,便明了这是什么情况了。 谢长寿是谢相老来子,也是谢夫人搭去整条性命生下的唯一嫡子,因生来便没了母亲,他自幼便得到了谢相的万般溺爱,也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嚣张性子,所以能干出来当街暴打平头百姓的混账事。 眼下圣上龙辰在即,谢相忙着在宫中伴驾,自顾不上这行事恣意的小儿子,相府又没个女主人震家,便只能将他托付给管家照料。 而管家失职,谢长寿不见踪影,若谢相得知,怕是根本等不到赵贵东前来秘密报案,只会当场将人杖杀,以解心头之愤。 这事儿,确实称得上是“天大”。 沈风禾感觉到他要被逼疯,连忙讪笑劝慰:“事已至此,不如大人你先去睡一觉,养足精神天亮好做事啊。” 沈风禾被宛若疯狗的陆瑾吓到,步伐往后一挪,转身打算开溜。 陆瑾却幽幽叫住她:“你干嘛去?” 沈风禾停住脚步,强颜欢笑道:“大人辛苦,我,我给大人做碗面去。” “本官不饿。” 沈风禾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兴高采烈道:“好嘞那我就先退下了!大人早点休息小的就不多奉——” 陆瑾:“我不饿你就不做了?” 沈风禾:“……” 好想把这狗官的狗头一拳打爆。 她憋着半肚子火气回到厨房,看到晚饭还剩下半大盆米饭,干脆连脑子也不动了,心想那狗东西不是说自己不饿吗,那就做个锅巴给他当零嘴嚼,堵住他的嘴,省得听他叽歪。 说干就干,沈风禾将盆中米饭倒出,在案板上揉成团擀薄,最后切成小块下锅炸,炸到表面金黄,捞出即可。 沈风禾往锅巴上小撒了层薄盐,又撒了点秘制辣椒粉,还特地分成两份,给陆瑾吃的那份是爆辣,一口下去七窍生烟。 回到验尸房,仵作们还在加班加点推测死者生前都遭受了什么,录事困得直打哈欠,也得提笔将重点记下,有少瑾大人亲自监督,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出神。 沈风禾过去的及时,正好赶上大伙最困的时候,急需往嘴里塞点什么提神。 锅巴炸的火候正好,入口酥脆,咸淡合适,回味满是米香,滋味美极,赢得了一众赞赏。 沈风禾管住了自己的眼睛,刻意没往停尸床上去看,端着锅巴径直走向陆瑾,手一伸:“喏,尝尝。” 陆瑾发完了疯,此时安静如鸡,漫不经心摸起一块锅巴,可并没有急着吃,而是细细端详起来。 “干嘛?怕我给你投毒啊?”沈风禾板起脸。 陆瑾摇头,稍皱眉头,摸着下巴道:“你有没有觉得,它的颜色光泽,和谢长寿的皮特别像。” 沈风禾:“……” 沈风禾:“你不吃就给我放下。” 这少卿署里,陆瑾脱着上衣,她还凑在跟前,被史主簿撞见像什么样子。 “怎、怎么办?史主簿进来看到” 若是穿戴好,再开门,再相见。那她在里头这样久,便更说不清了。 陆瑾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借着桌案的遮挡,将人轻轻往桌案下一塞,用薄毯盖住。 他将官袍往身上披了,对露出半边脸的沈风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进。” 第 84 章 有分寸 史主簿捧着卷册应声而入,抬眼便见陆瑾衣衫敞着,官袍上有一片暗红血迹。 他连声惊叹:“少卿大人,您怎了,可是查案时受了伤?属下这就给你去唤位大夫来。” 陆瑾用手拢了拢衣衫,“无妨,不是本官的血。你方才在外头禀卷宗,可是张大牛家那案子,有了眉目?” “正是正是。” 史主簿很快收敛了惊色,面色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他捧着怀里的卷册,放在陆瑾的桌案前,“少卿大人,属下核检长安坊户籍底册时,发现了一桩极蹊跷的事。” “讲。” “尸体白九娘,于修缘客栈后厨发现——” 崔群青打了个哈欠,又低头扫了尸体一眼,懒洋洋道:“处正东方位,穿红绫窄薄罗衫,着浅石绿长裙,衣裳沾满血迹,伤在脖颈,伤口深阔,长三寸,皮肉卷缩,确是生前伤无误,初步判定乃为尖头刀所伤。” 他身后的录事张宝蓦然顿笔,犹豫一二抬头道:“崔大人,小的在大理寺任职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这伤口虽长阔,但伤痕两头尖小,没有起手收手的轻重分别,看着不像尖头刀留下的啊。” 崔群青转头,两只桃花眼沉成了死鱼眼的形状,冷不丁道:“那你来?” 张宝忙摇头,提笔讪笑老实记载。 崔群青哼了一声,极不乐意的德行,回过头继续检看尸体:“小爷我好歹也是圣上钦点的监察御史,放着在御史台的大觉不睡,头没梳脸没洗,天不亮跑来给你们大理寺当仵作,知足吧你们。” “大理寺的风水,自是比不上御史台藏风聚气,人才辈出。” 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低沉严肃,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现场胥吏齐刷刷往门口望去,看到那抹朱红身影,连忙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少瑾大人!” 崔群青从镜子里看到某人那张不苟言笑的冰块脸,冷不丁打一哆嗦,忙将镜子收起来,转身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听闻陆兄近来贵体抱恙,不好生养着,怎么还亲临案发之地?” 陆瑾抬腿迈过厨房门槛,表情寒冷,声音里也冒着森森寒气儿:“大理寺的案子大理寺断,本官尚没咽气,怎好劳烦崔御史屈尊降贵,越俎代庖。” 崔群青笑笑,揣起袖子道:“陆兄此话严重,自古三法司一家亲,这怎么能叫越俎代庖呢,这都是崔某应该做的。” 张宝在一旁听着,冷汗都快淌出来了。 见了鬼的三法司一家亲。沈风禾这话一出口,大理寺卿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朗声大笑起来。崔九娘也忍不住捂着嘴直笑,就连一旁的陆瑾,嘴角也向上翘起了些。 大理寺卿笑够之后,满脸感慨的说道:“沈小娘子实在是有趣,难怪做出来的吃食皆新奇有意思。嗯,想是因为沈小娘子本就心思灵巧,不但心思,而且连口舌也是极灵巧的。” 沈风禾开了个小玩笑,此刻也规规矩矩地陪着笑,她不再多说话,而是盛了两碗绿豆粥,摆到崔公和崔九娘面前,一人一碗。 沈风禾笑吟吟的开口:“儿口舌再灵巧也不管用,关键还是要吃食好才行,崔公和九娘不妨尝尝,看这吃食究竟好不好吃。” 一旁的陆瑾见没有自己的,不禁挑了挑眉,自食案上移开视线。 沈风禾却没有留意陆瑾的举动。她正弯起眼睛看向大理寺卿和崔九娘,见他二人舀了一勺绿豆粥放进嘴里,细细品尝着。 果然如沈风禾所说,这绿豆粥被冷水镇过,此时清清凉凉的刚好入口,一勺绿豆粥下肚,那清爽的绿豆香气夹杂着米香,在这炎炎夏日喝起来,实在是一种享受。 大理寺卿拿着勺子,发自肺腑的称赞道:“这绿豆粥的确又软烂又清爽,比旁人做的那些,都要美味上许多。” 崔九娘在一旁笑着说道:“我就说沈小娘子的手艺极好。之前在沈小娘子那里吃的红豆甜粥,又软糯又香甜,我当时问过沈小娘子,做法比咱们家中还要细致讲究,阿翁如今相信了吧?” 沈风禾听着崔九娘在崔公面前夸赞自己,笑吟吟的看她一眼,嘴上乖巧回道:“九娘谬赞了,儿在外靠做吃食谋生,自然要仔细些。” 大理寺卿见沈风禾说的诚恳,也跟着点点头:“嗯,小九赞的确实极对,阿翁如今信了。” 崔九娘听大理寺卿如此说,脸上笑容更灿烂了些。 沈风禾又道:“若是喜欢吃甜的,在这粥里加些饴糖也是极好的。另着,这粥里的米可以随意调换成稻米或是糯米,皆可依着客人的口味改变。” 大理寺卿听沈风禾这样说着,不禁连连点头。他又问若是冰镇,该用怎样的做法,米和绿豆是一起泡,还是分开泡等等,沈风禾皆一一回答。 等一碗绿豆粥下肚,大理寺卿满意的舒出一口气,将碗放回食案上。沈风禾见客人吃好了,笑笑告辞,拎着食盒离开。 等离了那凉爽惬意的书房,外面的暑热再次袭来,金灿灿的阳光再次晃得人眼花。 沈风禾抬头望了一眼太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享受清凉的时间未免太短了些。 陆瑾自书房中迈出来,便听到沈风禾叹气的声音,他朝她看过来问:“女郎因何事叹气?” 沈风禾连忙转过头来,朝他笑笑:“无事,只是感叹天气暑热罢了。早知道这样,该带扇子出来的。” 本朝扇子被称作摇风,外观上已经同后世差不多,既有像沈风禾那日那种细竹蔑编的,也有绢制的。不过,像方才书房里那大型摇风,沈风禾也是头一次见到,风力比普通扇子大了不知多少倍,效果自然也好上许多。 陆瑾听沈风禾提起扇子来,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在小铺面中,扇尾上小坠子一晃一晃,她坐着悠闲消夏的模样。 陆瑾抿直了嘴角:“今日,辛苦女郎跑这一趟。” 咦?听这位陆少卿的语气,是觉得歉意内疚的意思吗? 沈风禾听到他的话,吃惊的眨眨眼睛。不过可惜,他面上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实在是看不出内心真实想法。 沈风禾将视线从陆瑾脸上收回来,晃了晃手中食盒:“无妨。不知陆少卿办公地方在何处,这里还剩下一盅绿豆粥,是特意为陆少卿留的。” 陆瑾又挑了一下眉,他看一眼那食盒,又看看沈风禾,朝她一点头:“多谢,请女郎随某来。” 话落,他迈步带着沈风禾朝另一处屋舍走去。沈风禾踩着地面上平整的青石板路,跟着陆瑾一路往前走着,顺便参观了一下这大理寺内部。 这大理寺后院不像自己原先想象中的沉闷无趣,反而设置精美,随处可见的松竹奇石,配上古朴大气的屋舍,实在可以称上一句景致极好。 沈风禾正从心里想着,就见陆瑾自一间侧面栽了竹子的屋舍前停下。 他说道:“此处就是某平日查阅案卷的地方,女郎将粥放在这里就好。” 沈风禾好奇的瞧了瞧那敞开的屋子,又朝左侧那片竹子看了一眼,她发现这位陆少卿似乎极喜爱竹子,连办公的地方都要种上一排,这实在是喜爱到极致了吧。 陆瑾见沈风禾盯着屋外那排竹子瞧,难得开口朝她解释:“这片竹子是前岁老师让人种下的,老师极喜爱松竹,某对此倒是一般。” 沈风禾听着陆瑾的话,有些意外的眨眨眼睛。咦,竟然不是这位陆少卿喜欢竹子,这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了。只是,若不喜欢松竹这类文人雅士的东西,不知这位陆少卿却喜欢些什么? 见陆瑾朝自己看过来,沈风禾收回目光,胡乱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屋舍,心道不知这间屋子里面,会不会有冰鉴和摇风? 她心里面期待,表面上却规规矩矩地抬脚迈进去。当进了屋子,发现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清凉时,沈风禾心里不禁划过一阵失望。 唉,这大热天的,这位陆少卿怎么不用冰呢? 沈风禾失望的从心里想着,动作却十分利落,她将搁在食盒中的那小瓷盅拿出来,然后又揭开一层,自食盒最下面一层,拿出一碟子糕点来。 见陆瑾目露询问,沈风禾朝他解释道:“这木犀花毕罗,用的是上回陆少卿送的木犀花卤子。儿想着木犀花卤子不易得,不知该用什么作为回礼,索性便做了这毕罗,希望陆少卿不要嫌弃。” “不会,女郎有心了。”陆瑾摇摇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木犀花毕罗,眼眸中却划过一丝犹豫之色。 陆瑾视若无闻,闭眼重现当夜场面。 马白二人的过往从未与外人说过,若非陆瑾派崔群青去他老家一趟,又使计谋诈出实话,这案子远没那么好结。 又是一夜过去,天际翻出鱼肚白,晨光照耀在官位后的獬豸腾云图上,邪祟散去,万物明朗。 陆瑾站在公案前,手捧参茶小呷一口,看着堂外抱头痛哭的三人,冷不丁道:“哭吧,哭完了好上路。” 崔群青还是穿着那身红配绿的女装,眼瞅着陆瑾,十分做作地捂紧自己小心脏,倒吸凉气道:“好可怕,好残忍的一句话,你这大理寺少瑾怎么当的。” 不过确实,无论换哪朝律法,刻意杀人都是斩首示众的死罪。更不提陆瑾还是个劳碌命,做事极其讲究速度和效率,阎王要他三更死,陆大人不留他到二更,早死早完工。 “有因必有果。”陆瑾又喝了口参茶,淡然道,“我虽不能保证将这个大理寺少瑾当的有多好,但起码不会放过一个真凶,冤枉一个好——阿嚏!” 陆瑾揉着鼻子,不解道:“着凉了吗?” 此时此刻,大理寺监牢中。 沈风禾手抓牢栏,嘶声力竭地大骂:“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陆瑾你善恶不分冤枉好人!你个狗官!大狗官!” “桑葚桑葚,紫红紫红甜到心坎儿的大桑葚——” “鸡丝凉面,浇红油撒小葱,香辣管饱的鸡丝凉面——” “梅饮子哎,冰凉酸甜的梅饮子,开春喝乌梅,百病立马没——” 京城马行街上,沿街到处是小吃摊的吆喝声,打眼望去,挑担子的举篾盘的,各式点心果品,茶汤熟肉,令人目不暇接。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沈风禾穿梭在人流中,跟条逆流而上的鱼儿似的,步履极快,表情极慌。 她在大牢蹲了小半个月,灰头土脸,身上又脏又臭,五官模样都看不见了,就剩下双眼睛圆又亮。 过往行人注意到这脏兮兮的“少年”,只当是从哪冒出来的小叫花子,一个个跟唯恐躲避不及似的往两边退,自不会挡她的去路。 沈风禾一路连气儿不敢喘,马不停蹄地跑入大货行巷,一眼便看到天香楼门口飘舞着的彩楼欢门。 转眼太阳落山,膳堂中的人都走干净了,沈风禾乐得清闲,待在她的小厨房里刷起锅碗瓢盆,边刷边哼起老家民谣—— “王婆婆,在卖茶,三个观音来吃茶,后花园,三匹马,两个童儿打一打,王婆婆,骂一骂,隔壁子么姑儿说闲话。” “花脸巴儿,偷油渣儿,婆婆逮到,打嘴巴儿……” 她哼的正专心,身后冷不丁响起句:“小厨这是在哼什么呢。” 沈风禾打了个寒颤,汗毛都竖起来了,转头见是何进,松口气道:“是你啊。” 何进笑眯眯,面上又回到基层工具人的标准和事佬表情:“不是我还能是谁啊,我是特地来找小厨你的,毕竟你那碗粉做的可真是——” 沈风禾小脸一垮,正想掉两滴子泪使苦肉计装无辜,便听何进吐出见鬼二字:“漂亮!” 沈风禾:“……” 沈风禾:“你嗦啥子?” 何进激动到握紧双拳,就差原地转起圈,兴奋地看着沈风禾道:“小厨你不知道啊!我们大人那么挑剔的一个人,居然把你那碗粉吃光了,一根都没剩,你敢相信吗!” 沈风禾目瞪口呆,眉头紧皱在一起,心说这我还真不敢相信。 她甚至动手掐了一下胳膊,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听错,不是在做梦。 那姓陆的把她那碗追魂夺命酸辣粉吃光了?还一根没剩? “等等小哥,我想问一下,”沈风禾扶了下头,尽量维持着平静道,“陆狗啊不是,陆大人吃完之后,什么反应也没有吗?” 很快,他抬眸冲外头唤道:“明毅。” 少卿署的门一开,明毅躬身入内,垂手立在一侧,“属下在。” “去查。近日长安城内,凡身故者。无论老死、病死、遭害,年岁与张余相仿,且尤是非商非工的,尽数查清楚,造册呈来。” 明毅应声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等等。” 陆瑾开口叫住他,眉峰微蹙,补道:“不止长安城内,长安周边州县也一并查。多带些不良人,可查绝户之家,乡中、村中无亲无眷收殓的,且也需是非商非工者,一点线索都不许漏。” 明毅心头一凛,领会其意,“属下遵令!” 第 85 章 讨欢心 待临近黄昏,陆瑾处理完少卷宗杂事,便去了饭堂寻沈风禾。 他尝了半只鸽腿,道:“阿禾,我去查些线索,晚些回来接你下值。” “出神入化。” 陆瑾笑了一声,“路上小心些。” 大雁,是山野八珍之一。 而这两只大雁,是午时有人偷偷放在大理寺后院。 院内悄然无声,沈风禾寻了这个空档,悄悄离开小院儿,带上她拜托厨房采买婆子买的纸钱和一小壶酒,去后罩房南面的小林中祭奠沈十道。 这片小林一向鲜有人烟,沈风禾寻了个小山包坡下的角落,蹲在草地上安静地烧完元宝和纸钱,将酒洒在草地上。 等到纸钱堆彻底燃尽,连余烟都消失,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此时,她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个男声断断续续传来:“……之前雇人抄书,莫名其妙就没了下文,老爷前两日还问我怎么回事呢。我去问万平那小子,你可知道他怎么说的?” 那人吸了一口气,声调陡然提高,语气猎奇又夸张:“他说那人被烧死了!” 男人的话像一把刀,猛地扎进她的眉心,她强忍住突如其来的晕眩,压低身体,藏在杂乱的草木石块后,仔细聆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交谈的声音也逐渐清晰,她听见一个稍微青涩些的男声响起,居然就是方才遇到的小厮松烟。 松烟沉吟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般一拍掌:“怪不得!” 沈风禾感到自己的额前背后都流出汗,心在胸膛中怦怦跳动,忍不住将身子向前探。 松烟环顾一圈四周,确定没看见人,才压低声音,轻轻道:“还在溧安县时,我有次撞见吴川与少爷说话,隐约听见他说什么,烧得干干净净、绝对没有后文之类的话。” 松烟有些胆寒地打了个颤,惊疑不定地看向男人:“难不成……” 男人面色有些难看,憋出句:“这么大的事你不早和我说!老爷的吩咐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啊!” 松烟心虚地摸摸鼻子:“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还以为是烧废纸呢,谁承想是……”松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可怎么办?” 男人心烦意乱地在原地徘徊,半晌长叹口气:“还能怎么办,人都没了。等我先回禀老爷吧。之后的事你就别管了,好生看着少爷,有什么古怪的,及时来报。” “我估摸着,这事也就到这了……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少爷,还好只是个普通的市井穷小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唉。”男人越说越不是滋味。 谁又不是个普通的市井穷小子呢?若是此时不修剪他锋利的爪牙,等他长成,便是他彻底抛下晏家的时候。 晏淮转过身,对着满墙先祖牌位深深作揖。 “晏氏宗亲在上,今有不肖子孙晏决明,狂妄自大,目无尊长,顶撞尊亲,屡教不改。然淮念其身世坎坷,长于乡野,未曾承听圣恩,亦或受晏家祖训教诲,今特请家法,望祖宗在上,保佑晏氏子孙改过迁善,以正其道。” 他直起身,从仆从手中接过小儿掌根粗的藤条棍,不带分毫犹豫,猛地抽向沈陆瑾的后背! 第一下,藤条狠狠抽打在沈陆瑾后背的旧伤上,他咬紧牙关,缚在身后的手用力握拳,才勉强将痛呼咽进喉咙。 第二下,他的指尖深深陷进手心,前额后背无法抑制地冒出汗滴,他死死挺着背,不愿倒下。 第三下,痛感从后背漫向全身,他的四肢都在隐隐发抖,血腥味慢慢弥散开来,他的眼前也仿佛一片血雾。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沈陆瑾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冰冷的石砖带给他片刻的清明,他咬住舌尖,不允许自己就此告饶。 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 沈陆瑾的思绪在规律的鞭笞声中逐渐恍惚。灵魂好像要比身体慢半拍,在痛感没来得及传递的时间差里,他眼前浮现出儿时的场景,他和一个乞儿在冰天雪地里打得你死我活,就为了抢一个别人好心施舍的冷包子。 又一道棍声,眼前的画面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三伏天,他在铁匠铺帮人拉箱烧炉,高温逐渐吞噬他的理智,他摇摇晃晃地摔倒在炉子上,手臂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藤条一棍又一棍抽打在身上,疼痛仿佛都麻木了,汹涌的恨意与绝望像是烈火,烧得他周身发烫。那些旁人的恶意、命运的嘲弄仿若无边苦海,他在其中挣扎沉浮,一瞬想就此死在这里,一瞬又想毁灭这一切。 昏昏沉沉之间,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飞驰而去,最终定格在他和沈风禾相遇的那个上元夜。 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沈风禾明亮的眼睛突然唤回了他的神志,他眨眨眼,恍若隔世。 对了,我在晏家宗祠。 他后知后觉地想。 我不能死,阿禾还在等我。 身后的鞭打终于停下,晏淮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蜷缩着的少年。 十三岁,有的人家已经在相看婚事,有的还一团孩子气,在母亲膝下撒娇卖痴。而十三岁的晏决明,母亲早逝,在外漂泊流浪数年,没过过几天正经的好日子。 晏淮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他告诉自己,晏决明不一样。他是晏家的嫡长子,他是要承担起晏家上下三代人未来的人。他没有行差踏错的机会。 这是晏决明的命。 沈风禾跌跌撞撞奔向竹林深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熊熊火光。 风中传来滚滚热浪,燎卷了她的发丝。空气愈发稀薄,焦糊的气味弥漫半山。 沈风禾终于跑到了小院门口,前方,是她被火舌侵蚀的家。冲天烈焰将山林映得仿若白日,摧枯拉朽一般,吞噬她眼前的一切。 怎么办,沈陆瑾还在里面。 沈风禾陷入莫大的恐慌之中。她呆滞地望着火中的破庙,浑身打着寒颤,恐惧像是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无法动弹。 身体的反应却快过理智,她无意识地奔进火海之中,火舌卷过她的身体,高温炙烤着她的皮肤,浓烟不断侵入鼻腔,她一边躲闪着窜到她跟前的火苗,一边努力在火焰中张望寻找。 沈陆瑾。王翠儿被他看得有些羞赧,急忙转移话题,“你既然同意了,最好今日就拿着书契去胡府,找一个叫万平的小厮,他会给你交代的。” 离开书铺,沈陆瑾往胡府走去,心中思绪万千。 胡家在溧安县根深叶茂,良田万亩、佃农无数,也算是一方豪族。若只是豪奢也就罢了,可如今胡家主支出了一位吏部侍郎,正三品的京官!没几年,又出了位进士,候缺没多久,就被点回原籍地做了县令,从此胡家在溧安县更是炙手可热起来。 几年前,县令胡瑞升任太原通判,留下妻儿在家,独自赴任去了。许是多年不在身边教养,胡家独子胡品之成了县里有名的浪荡子。算算时间,大抵是三年期满,胡通判如今又回乡了。 沈陆瑾隐约知道沈风禾和胡家有些恩怨,可是具体发生何事,她却从来没提过一个字。只记得他们过的第一个中秋夜,她偷偷窝在毯子里哭了许久。 那时他假装睡着,等哭声渐歇,悄悄睁眼,却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只灰扑扑的荷包,竹枕上全是泪。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胡府。抬头望去,朱门绣户,好生气派。 他识趣地走到侧门,叩响门环,半晌才有人来应门。他拿出书契、报上来意,那小厮才漫不经心道:“等一会儿啊。” 又过了好一会儿,万平来了。他长得尖嘴猴腮,先是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沈陆瑾,又拿过书契仔仔细细看了,才把他带进门。 迈过狭窄的垂花门,走到抄手游廊之上,视野才豁然开朗。廊下垂着纱帘,人穿行其中,能闻到淡淡的熏香。庭院里,奇珍异石与琉璃金瓦交相呼应,远处依稀可见一重重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甚是华贵。 沈陆瑾心下诧异,区区一个六品官而已…… 万平在前带路,语气敷衍轻慢:“我们胡府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今日是你运气好,王掌柜举荐你来抄书。想来你今后也没多少机会来如此福地了,能看就多看两眼,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沈陆瑾面色如常,丝毫不见愤慨或难堪。 万平许是觉得无趣,啧了一声,两人一路兜兜转转,花了一刻钟才走到一间厢房前。万平独自进去取了书,将书递给沈陆瑾,又快又急地说了一通抄书要求和还书的时日,带他出府。 走到一半,遇到一个中年男人找他去正院帮忙,万平立马收起高傲的表情,溜须拍马、一阵应和,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就跟着那男人走了。 沈陆瑾站在原地等了一炷香功夫,万平依然没出现。眼看天色渐暗,想起一整天都没回家,他心中不耐,决定自己按来时原路出府。 夜幕已然降临,院内却还没来得及点灯,屋舍层叠、树影重重,一片暗色下,沈陆瑾越走越快。 直到走到一处垂花门前,他听到前方隐约传来些衣料拖地的细碎声响,隔着一座假山,他看不真切,却本能地警惕心神,停下脚步。 “谁在哪?!”刹那间,只听见前方一声厉呵,一个身着锦衣的高大男子从假山后现身,看上去初初及冠的模样,神情紧张。 青年见只是个瘦削的少年,面色稍定,恼怒道:“这小子哪个院的?!拉出去打板子!” 青年身后闪出一个仆从,正要上前拽沈陆瑾,却被他灵巧地闪身躲过,分秒之间他便转了个心眼,不卑不亢道:“贵府请我来拿胡老爷的几册孤本,让我带回去抄。” 青年眼神狐疑,却止住了仆从,以为他是胡老爷招揽的年轻学子,一时不敢妄动。 沈陆瑾后退一步,作揖道:“若无事,那学生便先走了。”而后转身,另找路出府。 出府后,沈陆瑾想起青年的神色,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不过宵禁在即,他怕误了时刻,不敢耽搁,将府中事抛之脑后,急急出城去。 胡府中,胡品之神色焦躁,在院内来回走动。不多时,仆从从别院赶来回话:“公子,那人不是老爷请来的学生,不过一个穷抄书的小子。估摸着,应该也没发现什么。” 胡品之没被他的话宽慰到。他眉头紧皱,狠狠握起拳头,踌躇纠结良久,半晌后还是咬牙吩咐:“不行,以防万一,不能放过他。” “去找人,不管你是打死、淹死还是烧死,”他揪起仆从的衣领,眼睛充血,青筋暴起,神色狠厉狰狞,“都不留活口。” 他松开手,仆从被吓得瘫软在地。 “快去!” 沈陆瑾!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在屋中布置这么多竹编,这火怎么都烧不完、烧不尽。眼前除了灼目的火,她什么都看不清。 “沈陆瑾——咳咳、沈陆瑾!” 浓烟熏烤她的眼睛和喉咙,空气越来越稀薄,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窒息感愈发强烈,四肢逐渐不听使唤。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她努力喘息,全身的力量却越来越微弱,不由自主地委顿在地。 她撑在高温又粗糙的地面上,努力维持神志,艰难地向正殿深处爬去。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她不能把沈陆瑾一个人留在这。 沈风禾匍匐在地,刺啦的火焰声中,她听见头顶传来碎裂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那菩萨像矗立在火光里,慈悲的面容上清晰可见地崩出裂纹,显得扭曲而可怖。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无限拉长,周遭的一切都在缓慢地流动,她的脑中轰鸣不断。在这万物停滞的瞬间,她好像听见了缥缈的哭声从何处传来。 菩萨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庄严神秘,她听见自己的悲泣和怒吼,她质问高高在上的神灵,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是沈陆瑾做错了什么吗? 是沈十道做错了什么吗? 他们以一副凡人之躯在这世上苟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艰难求生,他们吃尽苦头,多少个夜晚,咀嚼着饥饿和贫穷入睡。 他们年年岁岁拼命付出的辛劳、遭受的奚落和白眼,只是为了在这茫茫人世中寻一方可遮风避雨的屋檐,只是想睁眼有饭吃、有水喝,闭眼有床睡、有屋眠。 是他们太过贪心?还是他们不够虔诚? 她瘫软在地,无力动弹,只剩一口气支撑着她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那张低眉垂目、好似在怜悯众生的脸。 胸中燃起的火焰好像比这屋中的还要烈,顷刻间就要将她燃烧殆尽。 眼泪划过她的面庞,她心中愤恨不甘地呐喊,作奸犯科、大恶不赦之辈尚且还在金银窝、温柔乡中安乐,凭什么要死的是他们? 凭什么! 滔天的恨意在胸膛翻滚,拳头奋力砸在地上。 她不服! 她不服!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老天爷不让她活,她偏要活下去! 头顶老朽的房梁再也支撑不住火焰的肆虐,从头顶高高落下!强烈的求生欲驱使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摇摇欲坠地起身,仓皇躲闪。一块碎裂的木板狠狠砸在她的右肩,又将她压到在地。 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嚎。炙热的疼痛从肩头传来,她闻到了皮肉被烧焦的糊味。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将她背上的木板掀开,一双大手将她扯了起来,拖着她匆匆逃出火海。 沈风禾心中掀起狂喜,可等那人将她抱出殿外,慌乱地拍熄她衣角的火星,她才看清,竟然是石虎。 她仿佛看见救星一般,用力拽住他的袖子,哽咽道:“求你,求你救救他!沈陆瑾还在里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烧断了房梁的破庙轰然倒塌。 容纳了她和沈陆瑾这对孤儿六年的家,彻底成为火海上的废墟。 灭顶的绝望如雷般降下,她疯狂爬起身,扑向火海,石虎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别去送死了!你救不了他!” 沈风禾转身用力甩开他的手,声嘶力竭地咆哮:“那怎么办!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石虎被她凶狠的语气吓得一愣。 火光映着沈风禾蓄满泪水的眼睛,她无力地跪在火海前,头颈低垂,像是被打垮了一般,颤抖着身体,慢慢地伏在地上。 他听见她低哑悲戚的呢喃:“怎么办……沈陆瑾……沈陆瑾……” 他不忍地移开视线,心中酸涩。 山林间,火星漫天飞舞,像是无数飘摇的魂灵在风中驻留。 无垠的天幕之下,万物仍在安眠。四台山上透出一点起伏的光亮,何其渺小、何其微茫。 又有谁会在意呢? 晏淮将藤条交给仆从,离开前冷静地吩咐众人,让他好好在祖宗面前认错,什么时候认清楚他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再送他回去。 祠堂的大门缓缓闭上。清晨,雾罩山林,浓烟弥散,空气中满是焦糊刺鼻的气味。 石虎带着他的弟兄们在一片灰黑的废墟之上搜寻着,火烧了一夜,直到今天凌晨才烧尽熄灭。 昨夜,他在城中看见沈风禾带着大夫在街头狂奔,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他一边嫌自己多管闲事,一边又觉得,一个小姑娘家的,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呢? 他咬咬牙,在陡峭的山路上跋涉,心想,就当是为了之前的事赔罪吧。 他顺着他们的踪迹一路向上,直到看见那冲天的火光。 老大夫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看见石虎赶忙让他进去救人。他没有多想,慌忙冲进火中,将沈风禾拉了出来。沈风禾在小院里跪了一夜,水米未尽,睁大眼睛,一眼不漏地目睹着这场大火。 石虎心里难受,天不亮就赶去城中将王翠儿和他的兄弟们都拉来帮忙。 王翠儿红着眼睛抱住呆滞木然的沈风禾,一群平日里混不吝的小子都沉默了,一言不发地清理着废墟上的木头和碎瓦。 他们与沈陆瑾有不少过节,可谁也没想到,前几日还生龙活虎、扭打在一起的少年,今日就丧生在火海之中。 快两个时辰过去,他们合力移开残缺的菩萨泥像和沉重的房梁,从灰烬中拖出一具灰黑的尸体。 那尸体面目全非,浑身焦黑,皮肉都被烧得残破,极其骇人。少年围着这具尸体,不敢直视,有人承受不住偷偷跑到后面干呕。 沈风禾听到动静,呆楞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聚焦,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尸体旁边。 众人小心地关注她的举动,生怕她承受不住晕厥过去。 可沈风禾神情中却没有任何悲痛或畏惧,只见她脏污狼狈、挂满泪痕的脸上神情肃然,认真观察着这具黑炭一般干枯的尸体,从头到脚、一丝一毫也没有放过。 像个求知的幼童。 众人古怪地相视,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翠儿主动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蹲在沈风禾身边:“阿禾,谁也不想这样的事发生,你要节哀……” 她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你要好好活下去,你哥哥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沈风禾恍若无闻,自顾自地脱下自己短短的外袍,盖在尸体身上。 她抬头,面色平静:“石虎哥,翠儿姐,各位大哥哥,你们能帮我一起把他安葬下来吗?就埋在竹林里就行。” 石虎和王翠儿对视一眼,连忙答应。少年们三三两两将尸体抬起来,又拿上从废墟之中翻出的铁锹,去竹林中忙碌。 王翠儿握住沈风禾单薄的肩膀还想说些什么,她却径直走到众人从废墟中清理出的工具堆里,翻出一把被烧黑的匕首。 乌黑的血迹粘在利刃上,匕首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胡”字。 沈风禾记得,昨夜沈陆瑾手里,一直握着这把匕首。她从衣角扯出一根布条,小心地包裹住匕首,藏在腰间。 王翠儿在背后,看不清她的动作。她望着她的背影,声音苦涩:“明明昨日我才见了他,怎么会这样……” 沈风禾身形一顿,轻声问:“翠儿姐,他昨日可说了什么?” 王翠儿摇摇头:“昨日他来铺子里问有没有活计,我给他找了胡大人府上抄书的活,说完这事他便去胡府了。” 胡府。 又是胡府。 沈风禾低着头,几乎想笑出声。 多么荒唐,命运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她无法抑制地抖动身体,好像想笑,又好像想哭,一种空洞的荒谬感笼罩她的全身,恍惚中她突然开始怀疑,这六年是真是假? 沈陆瑾也是假的吗? 会不会这一切,只是五岁的她做了一场梦? 耳边遥远地传来一个怅惘的女声:“阿禾,想开点,或许这他的就是命。” 那个雪夜,里长大伯絮絮叨叨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沈十道啊,命不好。” “有什么办法呢,这世道,有些人的命就是贱。” 沈风禾站在街边自卖自夸,声音清脆、口齿伶俐;沈陆瑾全然不见平日的清冷端方,老辣地和讲价的客人你来我往。 天大地大,赚钱最大! 忙碌一上午,东西卖得七七八八,正午太阳正毒,街上行人逐渐散去。沈陆瑾去买吃食,沈风禾缩在凉棚底下隐秘地数铜板。 正数得尽兴,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她手忙脚乱收好钱,抬头望去,居然是王翠儿,她身边站着个浓眉虎眼的高壮少年,被她拽着袖口,低着头十分不情不愿的样子。 王翠儿笑眯眯地:“小阿禾,你哥去哪了?” 沈风禾扬起个笑脸:“他去买吃的啦。” 那少年讶然抬头,看见沈风禾时脸色变了又变,而后移开视线,心烦意乱地嘟囔了几声。 王翠儿面不改色地掐了他一下,少年疼得一跳,又被她狠狠瞪了几眼,这才拿出一只用荷叶包好的腌鸡,蹲下身递给沈风禾,吞吞吐吐道:“昨日我兄弟顺子发痴,说了混账话,让你哥听见了,我代顺子给你赔罪,望你莫放在心上。” 他站起身,神情不太自然:“我没想到你这么小……” 沈风禾抱着腌鸡,思索片刻:“你就是石虎?” 王翠儿斜睨石虎:“可不就是这傻子!见天就和那群狐朋狗友玩,昨天你哥那拳头就该往他脸上挥!” 石虎自知理亏,没敢吭声。 “你在这干嘛?”不远处,沈陆瑾端着竹筒装的饮子和水饭匆匆赶来,面带警惕。他的视线扫过石虎和王翠儿,看见沈风禾手里的腌鸡。 王翠儿双颊微红,石虎见状翻了个白眼:“我想着带石虎来给阿禾道个歉……” 沈陆瑾当即就黑了脸,把腌鸡塞回王翠儿手里,面上挂了层霜:“不必了,你们没事就走吧。” 石虎被激得当即就想跳起来,王翠儿眼疾手快地扯住他转身,两人一路吵吵嚷嚷走远了。 沈陆瑾冷冷地扫了眼石虎的背影,又蹲下身认真确认沈风禾的神态。见她一脸平静,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收拾吃饭的小矮几一边喋喋不休:“那石虎不是个好东西,以后见到了绕远点……” 沈风禾抱着饮子,凑到沈陆瑾耳边,煞有介事道:“突然杀出个沈咬金,这下,我看你和翠儿姐姐希望不大了。” 沈陆瑾放下筷子,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感觉再这样下去真的要短命了。 “你听我给你细细道来,唔……” 沈陆瑾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干肉脯,无奈道:“小祖宗,你少说几句吧。” 疼痛模糊了沈陆瑾对于时间的认知。他伏在地上,一会儿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寒暑,一会儿又觉得只不过是眨眼的一刹那。 祠堂的石砖擦得光洁透亮,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上烛火的倒影。夜风吹过,曳动的烛火映在牌位上,地上的倒影透出光怪陆离的诡异,摇摇晃晃间,仿若先祖的魂灵现世。 沈陆瑾缓缓抬起头,一整面墙的牌位矗立其上,他甚至看不到尽头。那些陌生的人名、累世的功绩像是五指山,将他死死压倒在地,要他屈服,要他听话,要他做个令所有人满意的晏决明。 思及此,愤怒在他的血液里沸腾,他想起身掀翻所有牌位,想一把火点燃这间屋子,想指着晏淮的鼻子大骂:去你的侯府! 可是任他如何挣扎,最后都无力地跌倒在地。他不甘地捶打着地面,那次生死之间后,他第二次尝到了对自己的恨意。 为什么他如此孱弱?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他只能任人宰割? 比无能为力更令人痛苦的是,他无比真切地看清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眼泪一滴滴落在地面上,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自我厌弃来势汹汹,他伏在地上,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 压抑了一晚的乌云此刻也终于释放开来,屋外电闪雷鸣,风吹开窗户,雨丝飘进祠堂。 冰凉的雨落到他的脸上,仿佛神佛慈悲的抚摸,将他从绝望中拉出来。他狼狈地抬起头,沉默许久,终于冷静下来。 满屋的长明灯如同盏盏鬼火,在风声中嘲笑他的弱小和不自量力。他踉跄起身,走到牌位前,一字一句读过去,读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读那些遥远的丰功伟绩。 屋外的雨愈发肆虐,一道道闪电划过夜幕,将祠堂内照得煞白。沈陆瑾站在晏家几代人的魂灵前,突然读懂了这三面墙的寓意。 那墙上所铭刻的,不是世代先祖的不世之功,而是用血肉厮杀出来的权力和武器。 他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 不想受人压迫而无力反抗。 不想连最重要的人都无法保护。 没错,他不想成为晏决明。 可他只有真正成为了晏决明,才能拥有选择成为沈陆瑾的权力。 长明灯在风中摇曳,他在空荡的祠堂中枯坐了一夜。 天亮了,他缓缓走到大门前,声音虚弱却坚定。 二人沉默下来,不免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半晌,男人摸出一个荷包,塞给松烟:“好好干活,老爷不会亏待你的。” 两人都没了说闲话的心情,草草离开。 秋风吹过树林里的草木,枯草秃枝随风摇动,一派荒凉。 沈风禾站在其中,维持着那可笑的姿势,像个凝固的雕像。 疏枝间,凄凉的鸦声渐起,像某种有关生命的悲凉隐喻,沈风禾被那叫声唤醒,忍不住摔坐在泥地上。 她低下头,只觉得空气无比稀薄,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过了好半晌才狼狈地站起身。 到干活的时辰了。她的身体无意识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空茫茫地,似被困在某个樊笼里。 沈风禾心头一动,随口道:“莫不是我那妹妹来了,我去瞧瞧。” 她放下画册,往大理寺门口快步走去。 想来是沈薇因她那婚事,又难受了,来寻她安慰。 她刚踏出大理寺的门,便瞧见门口立着的那道身影。 沈风禾眼中先是满是惊奇,而后是狂喜。她快步奔上去,一把将人紧紧抱作一团。 “穗穗,穗穗!真的是你,你来长安了!” 第 86 章 见穗穗 司徒穗生得高挑,足足比沈风禾高出一个脑袋。 她皮肤偏麦色,生了一双柳叶眼,笑起来露出浅浅虎牙。 眼下她一身青色交领短衫,身后还跟着一匹马,马背上的褡裢塞得鼓鼓囊囊,家禽乱叫。 沈风禾一把抱住司徒穗的腰,脸埋在她的肩头蹭了又蹭。 司徒穗笑了几声,回:“这不想阿禾了吗,来看看你。” “我也想你,特别想!” 沈风禾仰起头,“你怎才来看我,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 沈风禾抿住唇,努力忍住奔涌的情绪。 玉盏的眼睛慢慢失焦,目光投向沈风禾身后:“姐姐,是不是娘亲来接我了?” 沈风禾仓皇站起身,拍拍她的脸:“不,不,那不是她!” 可玉盏没有力气应和她,喃喃说完那句话,又昏睡过去。 沈风禾颤抖着将手放在她的鼻尖,确认还有微弱的呼吸,然后像被抽干了力气,颓丧地坐在地上。 沈十道,沈陆瑾,妱儿。 她谁都救不了。 正院的方向燃起烟花,各色的花在夜空高高绽开,铜青、朱红、银白,绚烂非凡。门外,下人们仰望着烟花,发出赞叹。 沈风禾转过头去看。烟火倒映在她眼瞳里,缤纷的色彩散开,然后消逝在最灿烂的时刻。 她呆坐在地,听着屋外众人欢喜的声音,心中涌起无限怨恨。 凭什么他们这么开心? 凭什么胡婉娘还在锦衾中安睡? 所有人都能迎来新的年岁,凭什么只有妱儿要被留在这里? 她想起被胡婉娘随意推上冰场的妱儿,想起被胡品之一把火烧死的沈陆瑾,想起被胡瑞十两银子打发走的沈十道。 还有许多许多面目模糊的人,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就逼得他们以各种荒诞的缘由死去。 她从未如此深切地明白“命如草芥”四个字。 何其荒谬! 他们出身卑微,他们就该死吗? 人固有一死,可他们的死,是这世上最没有价值的死。除了上位者以此炫耀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力,还有任何意义么? 他们逼死求告无门的人,还要做作地喟叹一句,这都是命。 仇恨像块燃烧的冰,在她五脏六腑游走,烧得她全身冰凉。 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沈风禾如梦初醒。她慌忙爬到床边,玉盏像是陷入梦魇,四肢在被窝里微微挣扎。 那具象化的仇恨竟点燃了她的斗志,她不禁咬紧牙关,反复叩问自己。 你当真谁都救不了吗? 妱儿尚且在生死边缘挣扎,你要先一步放弃吗? 答案清晰可见。 她迅速起身,打湿帕巾盖在玉盏脸上,擦拭全身,灌了一茶壶水,然后推开门。 临走前,她转身回望一眼玉盏。 这次她没有哭。 她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疾驰到二门外,看门的婆子彻底醉倒在廊下。她用拳头使劲砸门,声音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盖住。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架着一座半臂长的玩石摆件。 她曾见过胡婉娘向李茹娘夸耀这个摆件之昂贵。 一个破石头,够平民之家吃几年。 她将石头搬下来,没有犹豫,狠狠砸向铜锁。 一下,两下,三下。铜锁落地。 她把石头放回原位,轻巧地越过木门,又将门掩上。 她驾轻就熟地摸到正院外,躲在阴影中观察一阵,发现松烟从其中一间厢房出来,懒洋洋地往外走。 她朝他扔了个石子,没砸到他,他却察觉到异样,转头一看,惊愕地小跑过来。 她把他拉进阴影中,躲藏处狭窄,两人身体紧挨着。 松烟有些不自在,可只听沈风禾飞快说:“我要出府。你知道怎么出府吗?” 松烟顿时正色,眼神询问她。她没遮掩,低声回道:“玉盏不太好,我要找大夫。” 他面色为难,踌躇片刻,总算下定了决心,对她说:“跟我来。” 两人贴着墙边,一路掩藏在阴影里。松烟带她绕到一处草丛前,他跳下去时她才知道下面居然是条废弃的水沟,只是年久失修,早已被荒草掩盖。 松烟将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搬开,示意沈风禾。 “从这出去,一路往北走,西面那条街上有医馆,快去吧。” 沈风禾感激地看他一眼,从狭窄的洞中钻了出去。 夜已深,守夜的灯笼照得街上通明,雪地上满是鞭炮的红纸。 沈风禾踏着一地红白,跑过之处红纸、雪花飞扬。风纠缠着她的发,她不断催促双脚,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她跑到医馆门口,奋力砸门,伙计不悦地抬开门板,她喘着粗气,把之前的药方子伸到伙计眼前:“求、求你,给我抓药。” 等她钻过洞,松烟还抱着手臂蹲在旁边等她。她来不及说话,拍拍松烟的肩,跑远了。 偷摸进厨房煎好药,路过二门,婆子睡得鼾声震天响。一路顺利得她不敢置信。 回到偏房,她把药强灌进去。等小半个时辰,玉盏没有好转,她咬咬牙,又灌了两副。 一整夜的煎熬,她时刻紧盯着玉盏的状态。每一次呼吸的轻重,都深深牵扯着她的神经。 终于,在天蒙蒙亮时,玉盏的高热退了,神情也和缓下来,不再露出痛苦之色。 沈风禾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天光缓慢地透进来,如湖上涟漪,一点一点在她脸上荡开。 疲惫至极,她的身体悬浮在一片空茫之中。精神进入一种完全放空的虚无状态,平静得像一尊佛、一池水。 她问自己,她赢了吗?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妱儿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玉盏沉稳绵长的呼吸声。 她泄力般瘫倒在地,直愣愣地看着头顶房梁。 太好了。 她救了妱儿,也救回了自己。 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泪,转瞬就渗进发丝里,消失无踪。 玉盏仍昏睡了一整日,直到几缕霞光破开灰蒙的天际,她才悠悠转醒。 沈风禾伏在床边,感受到手背传来痒意,恍惚睁眼,掉进玉盏苍白的笑里。 她急忙起身,又是探过头去试温,又是摸她的脉搏:“怎么样?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玉盏笑着点点头,张嘴想说什么,可沈风禾只见她双唇开合,却听不见声音。 她以为是玉盏太过虚弱,凑过去听,仍是一片沉默。 玉盏愣住了,脸上的笑也逐渐变得勉强。 沈风禾的心如坠冰窖。可就在他科举高中、前途大好之际,他迎娶了老师的女儿,也继承了老师遗志。多年来,纵使朝中如何风云涌动,他始终不偏不倚,真真是做了个纯臣。 胡品之记得父亲提起他时复杂的神情,有不屑、有嫉恨,又有几分喟叹。 二人当年是同年,在京中赶考、候缺时,也多有往来。可是官场不由人,道路和理想都背道而驰的两个人,这些年连泛泛之交都称不上了。 从回忆抽身,胡品之面上一扬眉,马鞭指着小丫鬟:“知道事态紧急,还不快带路?” 胡品之随那诚惶诚恐的丫鬟离去,胡婉娘掀开帘子,听小厮说了刚刚的事,下令跟去。 走了大约三里地,终于在山道旁看见一驾马车。胡品之走到车前,下马行礼:“晚辈兖州同知胡瑞之子胡品之,与家妹欲往明泉寺去,路上听闻小公子身子不适,特来问问夫人,可有能搭把手的?” 车帘掀开,一个温婉的妇人露出侧脸,眼带愁绪:“多谢公子相助,可否请公子借我们一辆车马,我好带犬子去城中寻大夫。” 胡品之沉吟片刻,道:“此时赶回城中,行路慢又颠簸,恐怕于小公子多有不便。夫人何不与我们一同先去明泉寺歇息?我遣人快马去城中请来大夫,寺中常备草药,想来也是方便的。” 妇人感激地点点头,胡家下人连忙腾出一架马车,一行人匆匆赶往明泉寺。 寺中已备好禅房,稍加安顿后,胡婉娘随胡品之前去探望。沈风禾跟在胡婉娘身后,看见一个面容清婉却疲惫的贵妇人。 “方才事出紧急,多有唐突,我已派人去城中请大夫,望崔夫人莫要挂怀。”胡品之彬彬有礼。 沈风禾低下头,心中冷笑,这胡品之别的不行,面上功夫倒是做得好。 崔夫人有些惊讶:“你知道我姓崔?” “父亲常和我提起闽地有位孟大人,当初他们是同年,在京中赴考时常有往来。” 崔夫人皱眉,仿佛陷入回忆中,半晌惊讶道:“你父亲可是胡正平胡瑞?” 胡瑞字正平,胡品之点头应是。 崔夫人心中有些复杂,面上却熟练地摆出慈爱长辈的模样:“多亏你们了,你们父亲将你们教得好。” 她拉过站在一旁的胡婉娘的手,褪下一个镯子,戴在胡婉娘手腕上,含笑看着胡婉娘:“这丫头长得可人。” 寒暄一通,天色渐晚,几人各自散去。离开前,胡婉娘让沈风禾留下,给崔夫人搭把手。 不多时,大夫气喘吁吁赶来。他仔细看过孟小公子的情况,写完药方便离开了。好在小公子只是普通的水土不服,吃几服药就好。崔夫人的丫鬟不假人手,亲自去煎药。 沈风禾在外间给煮了茶,奉给崔夫人。崔夫人坐在昏黄的烛火下,细眉轻蹙,一双美眸中尽是愁绪。柔和的光掩去了她的疲态,更显出成熟的韵味。 沈风禾沉默地站在一旁,心想,都说灯下看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崔夫人一手支着头,凝望着禅房里简朴的灯罩,微微出神。 若是顺利,她本应该今日就出兖州城,就能早一日见到晏决明——她姐姐的骨肉,她十年未见的亲外甥。 十五年前,崔夫人还是闺阁女儿崔媛时,见证了她的姐姐嫁进宁远侯府。 起初她以为,世子晏淮在侯爵子弟中人才拔尖,是个识大体、明事理之人,姐姐又聪慧大方,就算侯府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二人至少也能将日子过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也确实如她所想,这段婚事的前两年,两人说不上多恩爱,却也和睦平静。 大年初一,胡瑞带上儿女,去上峰、同僚家拜年。沈风禾使了自己最后的一点银子,请来一位大夫。 大夫仔细检查一番,又问了玉盏之前的情况,叹了口气:“应是高热温病所致,将来多半是……”他摇摇头。 沈风禾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笑,强忍着将大夫送走,进门前,她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脸。 进门后,还没待她说话,玉盏就笑了起来,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身后的婆子急忙站出来,一面让丫鬟将刘氏带进里屋,一面上前拦住崔夫人:“夫人息怒,我们夫人绝无他意,只是近来没休息好,身子不大爽利……” 崔夫人怒意更盛:“你这是什么意思?决明回来了,她就不舒服了?”她怒不可遏,竟将身侧的小几掀翻在地,“当年的事我尚且没和你们算账,她现在又摆出这副模样,真当我们崔家人都死绝了不成!” 孟绍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这是他第一次随母亲来宁远侯府,也是第一次见母亲情绪如此失控外放。 来之前,孟绍文听父亲说要他好生看着母亲,别让母亲太过冲动、反伤自身,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拍着胸脯打包票,绝不让侯府的人欺负母亲和表兄。 他缩了缩脑袋,默默躲开四处飞溅的茶盏碎片,心想,母亲平时对自己还是相当慈爱的…… 婆子是侯府的老人了,心知这位夫人可不是吃素的。自从多年前第一次砍了大半间屋子,从此在侯府就从未收敛过脾气,要是任由她再大闹一场,这可就不是自己能招架得住的了。 情急之下,她凑到崔夫人耳边,压低声音急切说道:“我们家二少爷近来有些不好,夫人操劳过度,才会神思不属,还请崔夫人多见谅。” 崔夫人顿住了,下意识问道:“不好?什么不好?” 婆子面色为难,站在原地讷讷半天不敢说话。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坐回原位慢慢冷静下来:“行了,别说那么多没用的。我今天来,是为了见决明的。” 婆子连忙道:“大少爷今晨去桐花胡同傅先生家中念书,已经派人前去通传了。” 傅先生?崔夫人稍一思索,是早些年就已致仕的翰林学士,官途寻常,却是当世难得的大儒。 她面上不显,心下却满意,至少这晏淮没在孩子的前沈教养上糊弄人。 婆子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夫人,不如去大少爷院中坐坐?此间杂乱,恐慢待了您。” 崔夫人轻哼一声,总算起身。 来到修德院,她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圈院中陈设,确认各处都没有敷衍之意,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刘氏手下的婆子离开了,崔夫人的丫鬟这才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夫人,我打听到侯府的二少爷数月前摔下假山,从那之后便一直痴痴傻傻,到如今都没好呢。” 崔夫人诧异地转头,双眉紧蹙,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奴婢刚开始也不敢信呢,但是再三确认过了,却是如此。” “而且,似乎是二少爷出事以后不久,侯爷就找到大少爷了。” 崔夫人愣在原地,回想起刘氏疲惫老态的相貌,晦暗压抑的神色,和她看着孟绍文恍惚的眼神。 宁远侯府二少爷,几个月前还铁板钉钉的世子爷,与孟绍文同岁。 快意像油锅里滴进了水,在心头剧烈地迸溅。她几乎想放声大笑。 多荒唐啊,刘秀岚。 在旁人眼里,整个小院从前数她最为“木讷”,不懂如何奉承、不懂如何讨主子开心,甚至连主子心情不错时都不会凑上去逗趣,只知道埋头干活。 可如今,她一反常态地积极起来。也是这时,大家好似才发现小院里原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聪慧机灵,又知情识趣。 近来胡婉娘和李小姐几次打擂台,胡婉娘终于占了上风,背后少不了沈风禾的助力和支招。 两位小姐比谁的衣衫新颖,她就熬几个大夜,拿出以前竹编的本事,硬生生用细如发丝的绢丝编出一件流光溢彩的披帛; 两位小姐比谁的诗才好,她就躲在隔间,出一题就写一首、再偷偷交给胡婉娘。说不上多好,但在一群十岁的小女孩中,也算十分出类拔萃了。 她表现出挑,渐渐入了胡婉娘的眼,觉得手里又多了个可用的人。 胡婉娘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得意:“若是没有我之前约束提点你,你哪想得到能有这么机灵的一天?不说别的,调教手下这点,李茹娘就该找我拜师!” 沈风禾闻言,只是笑笑。 很快,她从最粗鄙的洒扫丫鬟,一跃而上成了在身边伺候的二等丫鬟。胡婉娘的赏识,给她的生活带来了许多变化。 她的月例银子多了,手中的赏赐多了,常能听到胡府里每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小事。 还有一个变化却出乎她的意料。 有一日,胡婉娘心血来潮要前月溧安老家送来的玛瑙手串。沈风禾去库房寻手串,却在转角听见玉扇和玉盏说话,提到了她的名字。 玉扇是胡家家生子,自小就在小院里伺候,她的亲娘在大夫人面前很有些体面,是以她在奴仆中一向颇为自得。 她缩在墙角,听见玉扇冒着酸气地说:“……人家现在可是姑娘面前的红人!如今院里哪还有我们立足的份儿。唉,谁让咱们老实,不去钻营那许多旁门左道?” 玉扇讽刺地笑出声,“今日编衣服,明日写诗文,我看再过两天,说不定连天上的星星都给搬来咯!” 玉盏没说话,玉扇掐了她一把:“就你傻!都是在屋里伺候的,现在又多一个竹子,咱们扇儿、盏儿的,迟早有一个要被丢出去。”玉盏压低声音,“我问你,你和她同住一屋,就没发现她什么古怪?” 沈风禾躲在阴影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从她的视角,却只能看到玉盏低着头的背影。 “够了!”玉盏突然大喊一声,猛地拽下玉扇扯着她衣服的手。 玉扇愣住了,玉盏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举动,下一秒就慌张地摆摆手,努力找补:“我没有那个意思……” 玉扇却恼了,使劲儿推了一把玉盏:“不识好人心!你就当个傻子吧!” 她愤恨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跑开了。 玉盏站在原地,慢慢抱住双臂,沉默地蹲下身。 沈风禾站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墙皮,心绪纷乱。 风儿乍起,秋叶打着转,在二人之间流连,飘飘扬扬,最后落到地上。 过了晌午,胡婉娘小睡去了。丫鬟们终于能松一口气去歇歇。 沈风禾刚收拾好茶具,玉扇笑吟吟地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我让人给我们留了一碟子绿豆酥,走,我们一块去吃!” 沈风禾低头睇了一眼她的手,笑了一下,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她没理会玉扇难堪的神情,转身拉住有些落寞的玉盏。 “今儿天好,咱们把被子拿出去晒晒,晒完晚上睡觉可舒服了。” 玉盏望着她,慢慢扬起一个笑脸,用力点头:“嗯!” 二人牵着手扬长而去。刚走过拐角,就忍不住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开了。 到了晚上,沈风禾和玉盏望着被突如其来一场急雨打湿的被褥,脸都绿了。 翻箱倒柜半天,总算东拼西凑出来一套床单被褥。玉盏在自己床上铺好,沈风禾没客气,游鱼一般自然地钻了进去。 窗外几点疏雨,仍在淅淅沥沥飘着。玉盏窝在柔软的被子里,贴着沈风禾温热的身体,困倦地打个哈欠。 “妱儿。”沈风禾望着屋顶,突然出声,“你会怨我吗?” 黑暗里传来玉盏软软的声音:“我为什么要怨你?你做得好,就该过上好日子啊。” 二人绵长的呼吸交织着。 这便是你这么多年算计的结果。 她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刘秀岚,是在晏淮的婚宴上。她抱着晏决明,冷冷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骄纵却耀眼的女子,占据了她姐姐的位置。 她当时焦躁又怨恨,她怕这个人会彻底取代她已然逝去的姐姐,成为这个府邸新的主人,成为晏决明新的母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提剑指着刘秀岚的手,现在竟然在微微颤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前她面对刘秀岚时,心中恐惧甚至盖过了怨恨。而现在,回想起刘秀岚那张灰暗茫然的脸,她甚至替她感到了一丝悲哀。 那座压在她心头许久的大山,以一种荒谬的方式,倒塌了。 “母亲,这是从前表兄刻的吗?”孟绍文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 她走过去,望见廊下一根梁柱下方,刻着高度不一的刀痕。 崔夫人摸着刀痕,面带感伤:“这是从前他每年量身长时刻的。不知道他现在该有多高了。” 面对晏淮与刘氏时,她不惮于将自己最尖锐的一面展露出来。此刻,卸下那些过度的自我防备,在晏决明留下的痕迹前,折磨了她一路的忐忑与紧张,又细细密密涌了上来。 她望着小院门口。八年前,她绝望地坐在石凳上,期盼着下一秒,五岁的晏决明就能从门口走进来,抱住她的腿,和她说:“姨母,我和你玩捉迷藏呢。” 现在,她终于等到他了。 一旁的陈百万与杨钟听得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自家上官竟与这位大理寺少卿有旧,那想来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的惶恐竟悄悄减了几分,只是依旧垂首,不敢逾矩。 司徒山收敛了神色,躬身道:“当年少卿大人随陆县尉在渭南,年少有为,小的至今记忆犹新。但不知今日是您传召,望少卿大人恕罪。” “无妨。” 陆瑾抬手,落回正事,“今日传你们前来,是为了渭南户籍之事,与长安某案有所牵扯,需你等核对两地底册,据实回禀。” 陆瑾抬眸扫过三人,“渭南县近月余,可有绝户之人,身故后无人收殓者?” 这话一出,少卿署内氛围登时变得有些怪异。 司徒山垂在身侧的手攥紧,陈百万的脑袋埋得很低,文书杨钟则是捧着怀中的渭南户籍册,不敢与陆瑾对视。 第 87 章 得真相 片刻之后,司徒山才躬身回禀。 他回想了一会,“要说近月余的绝户之人,小的并未记载。想来是没有。” 陆瑾眉峰微凝,“若再往小了说,近十日之内的,可有疏漏?” 此话一讲,司徒山回话的语气登时变得有些局促。 他断断续续答:“回、回少卿大人,近十日的绝户,尚需里正上门勘察,确证其真正无亲眷,再核对其财产,最后递验尸文书,由底下典吏核校,复呈小的、司户参军大人审验,层层交割需耗时日,小的实在不敢全数担保。” 司徒山回禀,陆瑾依旧继续翻动面前策案卷宗,纸页的簌簌声响。 “是吗。” 陆瑾指节一停,淡淡看向其余二人,“许是底下人瞒报,未上报到你这里。你问问你手底的典吏,就这两人,便是了。” 端午这日下午,等在曲陆畔看完了龙舟赛,不少人陆续回了坊中,街道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十分热闹。 宽阔的街道两侧,榆树和槐树皆郁郁葱葱,期间还掺杂了几棵绿树成荫的柳树,悦耳的蝉鸣声,时不时从树上响起几声,让人恍然发觉已邻近盛夏。 陆瑾一袭天青色风袍,仰头听着那绿绦间的蝉鸣,恍神之际,仿佛回到幼年时,和父亲母亲一同游终南山的场景。 那时候母亲尚还是公主,同父亲十分恩爱亲密,只偶尔拌嘴,也在父亲的温言轻哄之下,很快便展露笑颜。故这趟终南山之行,一路上都十分开怀。 回来的路上,年幼的陆瑾好奇的盯着树上一只夏蝉,只觉得那蝉鸣声叫的极清脆悦耳,伴着满眼绿意,瞧到最后连眼睛都花了,他还是舍不得离开。 父亲温文尔雅的笑笑:“砚之既喜欢夏蝉,那便回去在院中栽几株柳树,等来年柳树长高了,便有蝉来落窝。另外,府宅书房外的那片院墙十分不错,依我想,该在那里种一片青竹,以后读书的时候,一推开窗子便能看见。” 文嘉公主闻言,不高兴的撅起嘴来。 她嗔怪道:“驸马怎么老想着那旧宅子,住在公主府里面不好吗?” 陆驸马回过头去,脸上笑容温和的解释:“公主误会了,并不是说公主府不好的意思。圣人命匠人新修建的公主府,自然富丽堂皇,哪里都是好的。” 文嘉公主闻言笑起来,语气娇蛮又自豪:“那是自然的,本宫可住不惯旧宅子,还是公主府住着舒服。” 陆驸马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看着娇妻,不再多言,他抱起年幼的儿子上了马车,一家人缓缓朝长安城方向驶去。 陆瑾一边随意在坊间走着,一边回忆这零碎的片段,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突然间,一道悦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咦,客人站在这里,是要买吃食吗?” 沈风禾怀里抱着一大把新鲜艾草,站在小铺面的门外,当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脸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 她“咦”了一声,疑惑的开口唤道:“陆少卿?” 陆瑾收回思绪,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似乎还未从回忆中完全回过神来,他一张清俊面容上,罕见带着几丝茫然之色。 沈风禾见他神情不似往日,关心的询问一声:“陆少卿,你没事吧?” 陆瑾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永崇坊里。 面前盈盈站立着一位女郎,正是那位开铺面的沈小娘子,在她身旁不远处,几只小竹牌悬挂在半空,竹牌下缘还有圆孔,被人心思巧妙的挂了几只五色缠绕的坠子。 陆瑾定睛看去,原来是五色线编出来的小粽子。 这小铺面的主人,果然心思巧妙的很。 陆瑾收回视线,朝沈风禾略一颔首,声音清润道:“沈小娘子。” 沈风禾见这位陆少卿盯着小竹牌瞧,笑吟吟的开口询问:“陆少卿是来买粽子的吗?” 不等他回答,又遗憾道:“可惜不巧,今日端午节,粽子在上午的时候就卖光了,陆少卿怕是白来这一趟。” 陆瑾听到粽子两个字,视线又不自觉地转向那五色线编成的小粽子。 片刻之后,他对着沈风禾摇摇头:“某只是路过,并非是来买粽子的。” 沈风禾“哦”了一声。 想想也对,这位陆少卿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吃的自然是宫中赏赐下来的粽子,哪会特意来她这小铺面里买? 这样想着,沈风禾将他意外出现在这里,归结为对方闲暇之余的巧合。 她点点头,抱着那一大把新鲜的艾草绕过陆瑾,伸手推开小铺面的门。 等将那一大把艾草放到桌上,回头瞧见陆瑾还站在原地,不像要走的样子。沈风禾想了想,从桌上拿了几支艾草走了出来。 沈风禾走到小铺面外,朝陆瑾笑笑,一指手中那几只艾草说道:“今日端午节,儿家中惯是要悬挂些艾草,用来驱虫辟邪的。陆少卿若不嫌弃,这几支新鲜的艾草就赠予阁下,权当那日,咳、在东市酒肆的感谢。” 沈风禾回忆起那日的尴尬,忍不住轻咳一声掩饰掉。 说白了,就是用这几支艾草当谢礼,感谢这位陆少卿那日的厚道。 陆瑾朝那几支艾草上看了一眼,似乎看出沈风禾的尴尬,想了想便略一点头。 他伸手将艾草接过来:“多谢女郎好意。” 沈风禾见他收下,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不必谢。” “对了,儿还没问陆少卿,上次儿托侍从带回去的桂花糕,陆少卿尝过了没有,可还合胃口?” 陆瑾听她这样问,不自觉的想起那盘色白如雪的桂花糕,后来,他似乎让侍从们拿下去分了? 沈风禾见陆瑾没有回答,倒也不甚在意,反正她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沈风禾又遗憾的说道:“可惜,今日本店的粽子都卖光了,不然可以请陆少卿尝尝。” 沈风禾随口说完之后,朝陆瑾一点头,然后便转身回了小铺面里面,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外面那道清俊身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李四娘和李六娘对视了一眼,眼中颇有点世事竟如此巧合的惊叹。 李四娘将视线转回到小铺面中,看着沈风禾笑笑:“原本还不一定要买,但如今见到沈小娘子,那就必定要买些回去尝尝了。” 沈风禾听李四娘语气中的打趣,不禁笑了起来。 她弯起一双眼睛,口中称谢:“那就多谢二位女郎捧场。另外,能在这闹市中重逢,这是不是说明,儿与两位女郎十分有缘?” 李四娘和李六娘不料沈小娘子竟如此风趣,齐齐掩着口笑起来,虽身处在市井当中,却十足的世家贵女风范。 沈风禾看着眼前这两位迤逦丽人,不禁感慨美人就是美人,笑起来当真赏心悦目。 阿萝在一旁见小娘子同这两位贵客说说笑笑,脸上露出崇拜之色。 瞧瞧,小娘子平时同客人们熟络也就算了,如今对这两位贵女也能从容谈笑,实在让人佩服的紧。 沈风禾开过玩笑,又指着头顶上方的小竹牌,略带遗憾的说:“不过二位来的时间不凑巧,今日现成的粽子已经卖完了,如今刚煮出来一锅,皆是甜粽。若要买豚肉粽的话,还需要再等上一阵子。” 李四娘想了想,自己和六娘不便在外面待太久,便道:“那就只要这一锅甜粽,劳烦沈小娘子了。” “也好。”沈风禾点点头。 她和阿萝一起,将粽子略放凉了一些,然后分别放进竹篮里面。 这竹篮是不久之前,沈风禾在商城中换的,竹篮的售价不贵,盛起东西来方便又趁手,故沈风禾一下子换了不少,如今给出去三只,不像当初竹筒那样稀缺。 原本这三种馅料都是甜口,沈风禾索性没有细分,都放在一锅煮了,如今反倒歪打正着。 沈风禾将粽子放好之后,细细朝两人叮嘱:“这只篮子里是八宝粽,那两只篮子里分别是枣子和豆沙馅的。若是记不住或者记混了也不要紧,看绳结或干脆拆开一只粽子看,同一只篮子里的馅料,都是一样的。” 李四娘和李六娘连忙谢了,都感叹沈小娘子果然体贴周到。身后的婢子忙接过三只竹篮,细细的记下来。 沈风禾又开口:“若是买回去不立即吃也不要紧,吃之前用笼屉蒸上片刻,味道和刚蒸出来是一样的。” 李四娘吩咐婢子掏出一只小荷包,转身交给沈风禾:“多些沈小娘子提醒,改日有时间,一定还来沈小娘子这里。” 沈风禾点点头,嘴上客气道:“儿到时必候二位女郎大驾。” 待目送着二人带着婢子离开,沈风禾动作从容的将那只荷包收起来,低头时,余光无意间扫见那荷包露出一角,里面竟是块极精致的小金饼子。 阿萝惊呼:“呀,小娘子,那二位女郎是什么来头,出手也太大方了。” 沈风禾同样惊讶的眨眨眼,同时系统声音自脑海中响了起来。 沈风禾手里拿着那块小金饼子,听着响起来的系统音,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这还未到端午节,节庆任务竟然提前完成了? 沈风禾掂了掂手里那块小金饼子,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二日的端午节,果然同沈风禾预料的一样,生意十分火爆。 从早上开始,前来排队的食客,十个里面有十个都是来买粽子的。无法,沈风禾只得暂时把里脊夹饼的生意停了。 这些回头客里面,不少人都点名要买豚肉粽子,还有一部分买八宝粽子的。枣子和豆沙这两种传统馅料,反而买的少了。 沈风禾清点了一下粽子数量,见剩下了不少枣子和豆沙馅的,干脆搞了一波促销买一送一。 反正这几日已经赚足了钱,还提前完成了节庆任务,此刻看着心满意足的拎着一串粽子离开的客人们,沈风禾只觉得心情极好。 准备了一下午的粽子,只半天就卖完了。 想着今日,客人们会去曲陆畔看赛龙舟,估计不会再有人来买粽子,沈风禾干脆关了铺子,拎着提前备好的粽子,去了徐二娘那里。 同徐二娘聊了会天,听她说起南边水患似又严重了,沈风禾陪着叹息了一会儿,然后便回客舍,下厨做了几道小菜。 中午的时候,沈风禾、杨三娘和阿萝三人,就坐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就着饮子吃面前的几道小菜。 饮子仍是平日常喝的菊花枸杞饮子,因着是端午节,所以除了粽子之外,食案上还摆了三菜一汤。 此时,杨三娘和阿萝的目光正定格在中间那道荔枝肉上,眼中是属于吃货的激动和好奇。 阿萝用筷子戳了戳那盘荔枝肉:“小娘子,这盘菜不会真是用荔枝做的吧?” “当然不是了。”沈风禾笑笑,朝她解释:“只是因为形似荔枝,又酸甜可口,味道同荔枝相仿,所以才起了这么个名字,实际上还是用豚肉做成的。” 杨三娘听后,不住惊叹:“怪哉,怎能将豚肉做成如此形状,一颗颗的纹理细致,当真如荔枝似的。” 沈风禾听着两人的惊叹,不禁笑眯起眼睛。说起来,做这道荔枝肉确实是极费功夫的。 要挑新鲜的五花肉,提前吸去一部分油脂,这样做出来才不会腻口。 五花肉切片,用锋利的刀子在两面斜切花刀,这一步要特别注意,一定不能切断,若是断了,只能重新再来。 将切好后的肉片再切小三角块,加入生粉、红曲和酒捏成团,然后起油锅炸。这炸也是极讲究的,总共要炸两次,第一次先炸定型,第二次才炸透炸熟,这样炸出来的荔枝肉外酥里嫩。 待肉出锅之后,还要另起灶调酸甜酱汁,再将肉回锅,保证每颗荔枝肉都包裹上酱汁。这一盘吃起来外酥里嫩、酸甜可口,夹起一颗吃到嘴里,保证滋味美妙,将沉睡的味蕾一寸一寸唤醒。 杨三娘和阿萝听着沈风禾的描述,手里的筷子已经迫不及待的伸出去。 当吃到这外酥内嫩的荔枝肉时,两人同时满足的呼出一口气,心想同沈小娘子住在一起,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事。 他看向瑟瑟发抖的张余,“商改良,一旦发现,便会笞几十数百,徒多年,流几千里。张余惊惧,只能‘复活’。” 这番话毕,司徒山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两行热泪便顺着他的眼角滚落。 “我早闻大理寺少卿陆瑾名声在外,接手的案子从无错漏,定是会彻查此案。可少卿大人并不知” 司徒山望着陆瑾一愣,随即畅笑。 “我曾日日想,这大唐天下,到底出一个怎样的人物,能这般明察秋毫,这般亲近百姓原来是你。”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泪,“那我这一盘险棋,终究是下得好啊!” 第 88 章 守秘密 “我原是发现不了。” “新岁过后,我手头的事难得清了些,比穗穗松快,便想着回去看看。我敲开一户门,无人应,再敲一户,还是无人。我与邻里打听,他们只说这孩子似是打哪日起,就再也没见过。当时,我只是想他们都还年轻,应是去外头打拼去了。” “我当时心里便觉不对!” 司徒山抬起眼,“大连子村姓周的只有周小五。我拉人打听了名字,面前之人竟真叫周小五!周小五明明字都认不全几行,又怎么会高中明经?他明明不长这副模样,如何敢称是周小五?那真正的周小五,到底去哪了?” 陆珩醒时,沈风禾正在耳房沐浴,而他腰身上又是淋漓四溢。 了然。 他的腹用了。 孽物也用了。 狗官。 沈风禾早已准备好了说词,见有人好奇的走过来瞧,她便在脸上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朝过路的人问一句:“客人早,可要买几只粽子回去尝尝?” 有不熟的客人好奇的望望那粽子,又抬头望着沈风禾问:“小娘子,这粽子是什么馅的?” 沈风禾便笑吟吟的回答:“有八宝、红枣、豆沙,这三种是甜口,还另外有豚肉粽,是咸口的。” 那客人听到有这么多种类,而且还都是以前从没听说过的口味,不禁来了兴趣。 沈风禾又推荐道:“客人若是第一次买,建议四种馅料各买一个,尤其是甜口的八宝粽和咸口的豚肉粽,绝对值得一试。” 那客人想了想,看着眼前排列整齐的粽子,和头顶上精致的小竹牌,也点点头。 反正这粽子卖的不贵,只五文钱一个,跟两张胡饼也差不多的价钱。而且个头大用料扎实,就算味道不尽人意,买了也不吃亏。 那客人如此想着,也朝沈风禾笑笑:“那就照小娘子说的,四样各来一个。” “好咧,客人请稍等。” 沈风禾清脆的应了一声,连忙将粽子拿起来捆好,递给那客人,嘴上称“若是吃得好再来”。 那客人见小娘子如此周到,也连忙点点头,口中说着一定一定。看着手里这粽子,心里面忍不住多了几分期待。 于是,在尝过粽子的味道之后,这些客人们无一例外,第二天全都登门光顾。 阿萝看着外面排起的长队,忍不住朝沈风禾感叹道:“小娘子做的这甜咸粽子,客人们都喜欢的紧呢。” 沈风禾对此番场景,却早有预料,只看着那排起的长队,神色自若的点点头:“那是自然,咱们的粽子料足味道也好,若是今日没有人排队,那才叫奇怪。” 阿萝连忙附和:“小娘子说的是。” 瞧瞧,小娘子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客人都不慌张,就论这份沉着冷静,她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这一定就是话本子里面的大将风范吧? 于是,十分有“大将风范”的沈风禾,顺利解锁了节庆图鉴和001号节庆吃食。 至于任务要求的那一贯钱,虽然还没有赚够,不过照这个速度,想完成也只是时间问题。 今日一早,阿萝吃的便是沈风禾主推的八宝粽和豚肉粽。 这八宝粽里面馅料足足有八种,糯米软糯、枣子香甜,各种豆子煮到沙沙的起了口感。外面包裹的芦苇叶一剥开,立刻露出里面五颜六色馅料,又精致又漂亮。 等一口咬下去了,豆香糯米香混合着枣香刺激着味蕾,该绵软的部分绵软、该劲道的部分劲道,吃下第一口去就忍不住吃第二口。 这还只算寻常,待吃到那口感丰腴的豚肉粽时,阿萝连袖子沾了糯米粒都顾不上了,嚼着嘴里咸香鲜糯的滋味,恨不得多长出两只手两张嘴。 阿萝回味起早上那咸肉粽,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 见沈风禾看着她笑,连忙不好意思的拿袖子擦了擦嘴巴,将粽子递给面前一脸期待的客人。 于是,短短两天之内,沈风禾做的端午粽子就闻名坊内,甚至连坊外都听说了,不少人特意绕到永崇坊来,就为了买几只粽子回去。 大理寺卿家中,崔公正吃完第三只豚肉粽,意犹未尽的摸摸胡子,还要再伸手去拿桌上那豆沙的。 不过摸摸吃圆了的肚子,大理寺卿又默默将手收了回来,瞧着桌上剩下的那只豆沙粽,一脸的纠结和不舍。 大理寺卿虽年过五旬,胡子也白了好几根,但胃口却极好,此刻他双目盯着桌上那用五色线缠了、拳头大小的粽子,没吃到嘴里,总觉得有些遗憾。 正巧崔九娘从门外走进来,她吸了吸鼻子问:“阿翁在吃什么呢,味道这么香?” 大理寺卿目光亮了一下,朝着她招手:“小九,快尝尝阿翁新命人买回来的吃食。” 崔九娘挨着崔公身旁坐下,一旁婢子上前,替她拆粽子上的五色线。于是,趁着端午这日,沈风禾三人围坐在院子里面,吃着美味的菜肴和粽子,享受着迎面吹来的微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自从沈风禾的小铺面用上长足桌之后,杨三娘试了一下发现极好,回来也在客舍中添置了一套。 此刻,沈风禾三人坐的便是那张长足方桌。三人坐在桃花树下,一抬头便能看到树上葱葱郁郁的绿叶,视野比之前的胡桌好上不知多少倍。 杨三娘将最后一块荔枝肉咽下去,依依不舍的咂摸了一下嘴巴。 她将筷子放下,然后才感叹一句:“若是今后沈小娘子的小铺面改为小食肆,我必定第一个捧场。” 沈风禾正听着杨三娘的话,不禁冲她笑了起来。 她摇摇头:“承蒙三娘吉言,不过的如今小铺面虽然经营的不错,但距离开食肆,怕还有些距离。” 阿萝在一旁开口:“谁说的?我就觉得小娘子开食肆极好。瞧瞧咱们小铺面里,平常来排队买吃食的客人极多,依我看,连东市有些酒肆都比不上咱们呢。” 杨三娘亦点头:“就是,阿萝说的在理。沈小娘子当日租铺面的气魄哪去了?” 沈风禾听着两人的话,亦稍一思索—— 若是真如三娘和阿萝说的,小铺面能再扩大一些,届时在屋内摆上食案,食案皆要靠窗,两侧配蒲团或者胡床,再将每扇窗户上,都装上颜色素净的小竹帘。 若是天气好了,便将竹帘拉起来,能一眼看到外面热闹的街景。 平日里做些小菜,招待相熟的客人,当心情好的时候,自己就和阿萝凭窗远眺,这样的日子似乎、十分不错。 这么一想,沈风禾突然也有些期待起来。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拍了拍阿萝的肩膀:“行,那咱们就努力赚钱,争取早日把小食肆开起来。” 阿萝连忙点点头:“我都听小娘子的。” 崔九娘瞧着那讲究的五色线,好奇问大理寺卿:“竟连缠粽子的丝线都如此讲究?阿翁这粽子,是从哪里买回来的?” 大理寺卿想了想:“听闻是永崇坊,似是一间新开不久的小铺面里。” 说话的工夫,婢子已经拆好了粽子,将那通体莹白、尖端却夹着一抹暗红色豆沙馅的粽子,放进桌上小瓷碗里面,双手捧着递给崔九娘。 崔九娘“咦”了一声,她拿小银勺舀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粽子,随口说道:“永崇坊?那不就是沈小娘子所在的坊吗?阿翁还记得沈小娘子吧,就是上巳节那日,做桃花酥的那位女郎。” “咦,怎么连这粽子里的豆沙馅,尝着也极像是沈小娘子做的。” 崔九娘疑惑的眨眨眼,将这香甜软糯的粽子拿在眼前看看,总觉得跟沈风禾平日里做的吃食极像。 大理寺卿听崔九娘这么说,双目中不由得露出一丝感兴趣。 那位沈小娘子的手艺当真这么好? 若是如此,待将来有机会的话,一定要亲自去永崇坊尝尝。 不止大理寺卿府上,长安城内的许多贵人,都尝到了这口味惊艳的粽子。对于沈风禾的小铺面,这些人多多少少起了些好奇心思。 不过对于这些变化,沈风禾全然不知情。此时,她正在小铺面里,和阿萝煮新一批的粽子。 沈风禾看着阿萝往锅里面添水,朝她开口:“明日就是端午节了,咱们的粽子提前卖了这两天,名声已经传扬出去,明日来买粽子的人肯定极多,要多煮些才是。” 阿萝点了点头,终于将锅中的水加满,她放下水瓢,叹了口气。 “我现在才发现,客人太多了也不好,我见这两日小娘子连饭都吃的少,想来是累着了。” 沈风禾看着对自己贴心的阿萝,朝着她笑笑,摇摇头:“无妨,明天就是最后一日了,等端午节过去了,来买粽子的人会少上大半,到时候再休息也不迟。” 阿萝点点头:“小娘子说的是。” 一想到过了明日,就看不到这么多人排长队,阿萝又叹气起来。这两日客人虽然多些,但赚的钱也多啊,等端午节过去之后,就赚不到这么多银钱了。 阿萝将这话同沈风禾说了,这纠结的模样,让沈风禾一阵失笑。 原本打算将粽子煮完,沈风禾就同阿萝早点回去休息。 谁料,第一锅甜口粽子才刚煮完,小铺面外竟然来了眼熟的两位客人。 沈风禾瞧着面前那两位头戴帷帽,通体贵气的女郎,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二位女郎好,好巧,竟然又遇见二位了。” 李四娘和李六娘原本正站在铺子外面,盯着竹牌上头那精致的五色丝线粽子,好奇的细瞧着。 此时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当看清楚面前卖粽子的店主,是上巳节那日摆摊卖桃花酥的女郎时,两人脸上皆露出一抹诧异神色。 李六娘当先活泼的开口:“咦,沈小娘子,怎么是你?” 沈风禾瞧着这活泼的女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是李四娘性子沉稳,反应也极快,她惊讶的朝沈风禾问道:“这小铺面,是沈小娘子开的?” 沈风禾冲着二人笑笑,开口说道:“是。” 那日在上巳节,因着这两位女郎带头,她的桃花酥才会卖的火爆。却不想两个多月后,竟又从坊中遇见。 只是,那日这两位女郎皆盛装打扮,并没有戴帷帽,想是节庆家中管的不严的缘故。 李四娘见沈风禾点头,忍不住惊叹:“听说近日永崇坊做的极好的甜咸粽,原想来看看出自哪位巧手,不想却是沈小娘子,恭喜沈小娘子开了新铺面。” 沈风禾听着李四娘柔声细语的恭喜,只觉得这位女郎实在是位妙人。只可惜,观这二位通身气派不似寻常人,不然倒能交个朋友。 沈风禾收回胡思乱想,她看看李四娘,又看看李六娘,问:“这样说来,二位女郎是特意来买粽子的?” 他决意篆一方“变态”印章,直接换了陆瑾那方正经官印。 案上摆着一碗甜香四溢的吃食,陆珩朝着耳房扬声喊,“夫人,这碗是给我做的?” 耳房里传来水声轻响,“是啊,是槐花蜜醪糟圆子,穗穗新送的头茬槐花蜜,甜得很,陆珩你快些尝尝!” 陆珩执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槐花蜜清甜不腻,圆子软糯弹牙。 夫人亲做,夫人爱他。 他正吃得惬意,忽浑身一恸,手猛然攥紧心间。 而后他喉间发紧,低咳一声。 调羹底的蜜醪里,已悄然浮起几点暗赤。 第 89 章 杀豕菜 日子过得快,转眼已是五月。 好在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倒是不那么热。 沈风禾像往常一早去上值,才到大理寺的门口,便见一道身影跪在那里。 雨在门前几处积了几滩水洼,他却浑不在意,裤子与衣摆都泡透了。 “沈娘子早啊。” 值夜的小吏揉着惺忪睡眼从门内走出,迎面朝她过来。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下带青。 “宋文书早。” 沈风禾朝他挥了挥手,目光还落在那跪地之人身上。 泰和三十年,溧安县。 日薄云低,苍茫大雾弥漫山林间。今晨下了场雪,现时官道上雪泥渐干,只剩粗疏的雪粒躲在车辙间。 已是黄昏时分,倦鸟归林,行人归家。 沈风禾的家便在官道旁。 她从院内抱出几根细柴,丢在家门前的火盆里,放好小竹凳,坐下熟练地用火折子点燃柴火。她刚刚五岁,干起活来却很利索。 小小一团人儿端坐在门前,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袄,一副粉雕玉琢的乖巧模样,惹得路过相熟的行人打趣她:“小阿禾,秀才公还没回来呢?” 沈风禾摇摇头,遥望县城的方向。 她心中奇怪,今天明明不是送书的日子,爹爹怎么还没回来呢? 行人渐少,天光渐暗,白雾散去,不多时,万山载雪,天地茫茫一片白。 沈风禾终于听到远处传来人声,吵嚷嚷的,还有车轮碾过细雪的声响。 她跑到官道上,只见风雪之中,高瘦的年轻男人不耐烦地吆喝着,衣衫单薄的老伯佝偻着背使劲拉板车上坡,旁边还紧紧跟着一个熟悉的富态身影。 “里长大伯?”她开口唤道。 那矮胖的身形停滞片刻,随即快步走到沈风禾面前,只见他面露难色:“阿禾啊,是这样的,咱们进去说……” “你,把他搬进去。” 沈风禾循声转头,看见那老伯从板车上扶起一人,双眼紧闭,四肢无力,头发散乱,胸前一片血红。 那是十里八乡都知晓的秀才公沈十道。 那是她的父亲。 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席卷她的全身。她僵直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地剧烈抖动着,眼睁睁望着父亲脚尖拖在地上,被人粗鲁地背进屋子,只在雪地上留下两道粗线。 仿若梦游般,她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屋。 耳边有人在喋喋不休些什么,她听不懂。 她只看到,父亲被随意丢在了矮桌上,半截腿滑稽地耷拉在地面上。 沈十道功名不高,四十六岁了还只是个老秀才,却爱摆读书人的架势。 他向来是正襟危坐的,绝不允许自己如乡野村夫般仪态不端。这张矮桌前,她只见过他端坐着吃饭和俯首写字的样子。 最失礼的,也不过是娘去世后,沈风禾有几次半夜醒来,见他缩在矮桌前,在烛影中为她缝旧衣。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头。 这样大剌剌歪在矮桌上,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爹要是看到了,恐怕自己会吓得跳起来。 不知为何,沈风禾竟然笑出了声。 她短促的一声笑打断了里长的长篇大论,积雪清冽的光透过窗格映在沈风禾稚嫩的脸上,明明暗暗,竟有几分天真的诡异。 年轻男人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将沈风禾扯到一旁,“人死不能复生,反正事到如今……我听里长说你刚五岁,唉……不过。” 他说着说着,又挺起脊背,“说到底也不完全是我家少爷的过错,他也还是个孩子。沈秀才就是命不好,那马非要把蹄子往他身上踩,这,我们也办法啊!” 他拍拍袖子,这身光鲜的衣服好像给了他几分底气,越发理直气壮:“好在撞上的是我们胡家,这溧安县可找不出比知县大人更好心肠的人了!” 他从前襟里摸出一个小荷包,犹豫几息,塞进沈风禾手里,“他特意吩咐我雇车将人给你送回来,还要给你抚恤银子。” “拿去给你爹下葬吧!唉,这就是他的命。” “知县……胡大人?”沈风禾低头望着荷包。 轻飘飘一个布袋子,就买了一条人命。 “那可不!你就收下吧。要是换了别人,可不会给这许多银子。” “那我要不要去给胡大人磕个头谢恩?”沈风禾黑亮的瞳仁直勾勾望着他,一派孩子气地问。 那仆从一时语塞,只觉得这屋子冷得瘆人,转身骂骂咧咧走人。 里长在她耳边苦口婆心劝着,大抵是沈家族里会来人主持葬仪、胡大人家的少爷只是多喝了几杯、沈十道命不好。 沈十道命不好。 沈风禾想,胡家人醉酒纵马伤人,怎么能是爹爹命不好呢?难道爹爹是什么命还要胡家人说了算? 沈风禾想了好久好久,久到身旁空无一人,都没有想出答案。 屋外雪停了,月光与雪光相映,照得屋中一片明亮。 沈风禾放轻呼吸,一步步往前挪,凝望矮桌上姿态滑稽的沈秀才。 沈秀才的脸已经有些青了。他的表情停留在最痛苦恐惧的时刻,眉头紧促,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风禾伸出手指,像从前那样想把他的眉头按平,却被他的体温吓得后退。她匆匆跑进卧房,拖着一床芦花被盖在沈十道身上。 才刚盖上去,她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衣服上好大一滩血,会把被子弄脏的,爹爹可讲究了! 她连忙将被子挪到一边,去拽沈十道的衣服。一上手,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沈风禾将手往前襟里探去,拿出一个油纸包。 她在原地呆愣许久,轻轻一张油纸,好像有整个世界那么沉。 耳中嗡鸣声吵得她眼前发黑,扯开染上红锈的油纸,里面是一张苏子饼。 是她最喜欢的苏子饼,是她在别家酒席上吃过一次就记了很久很久的苏子饼。 这一刻,她好像才后知后觉,她的父亲死了。 她的父亲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夜。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沈秀才血红的衣襟上,沈风禾大口咬着早已冷硬的苏子饼,突然觉得这苏子饼也没多好吃,苦苦的,咸咸的。 不知哭了多久,夜渐深,她伏在沈十道身旁睡着了。 明明已经睡去,思绪好像跳进一片冰池,起起伏伏间好像又看见了沈十道。 她看见沈十道而立那年才中了秀才,自嘲仕途无望,此后便以抄书为生。正月替人写对联,红白喜事替人记礼金。偶有人家请他去给自家孩子开蒙认字,也不过几日功夫,教完名字怎么认、一到十怎么写,就被客客气气送走了。 她看见那年北方大旱,流民纷纷逃往南方,溧安县有渡口,是以流民多从此取道。他大门紧闭,却在路边放了一大缸水供往来流民自取。他趁夜色将空缸搬回家,天微亮时路边又坐着满满一缸水。两天后他再去取,缸没了。 她看见有一夜门外传来敲门声,响了两声后就是长久的沉寂。他壮着胆子拉开一条门缝,只见地上放了一个襁褓。沈十道将襁褓小心翼翼抱回家,夫妻俩看着麻布里藏着的婴孩,错愕又惊喜。 那一夜,他抱着婴儿在屋里走来走去。 最后,他望着她脖颈处草叶形状的一道胎记,“叫沈风禾好不好?我们阿禾是株美人草……” 她全都看见了。 三日后,沈家来了两位沈十道的叔父,丧事自然交给了两位长辈来办。 胡家的十两银子,换了一口薄棺材和三天白事酒。吵吵闹闹的那几天,她就躲在沈十道的灵堂里睡觉。 沈十道下葬后,沈家叔父义正言辞提出沈十道的房屋田产是沈氏财产,她既不是沈十道亲生,也不是男子,与继承无关,本不应留在沈家。不过看她年幼,若她实在无处可去,族中倒有一户人家想找个童养媳。 沈风禾没有全然听懂,却懵懂地知道,在有些人家里,童养媳和一匹骡子、一只会下蛋的鸡没什么区别。 她不要做童养媳,她不要做骡子、不要做会下蛋的鸡。 既然不要她,那就不要了呗。 大不了当个小叫花。 沈风禾干脆地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只放了一套衣服,几本沈十道的书,和那个空空的荷包。临走前,两个叔父很不体面地将小包袱翻了又翻。 沈风禾摸了摸自己的小包袱,心想,最值钱的东西可都在这儿了。 这是父亲在这世上来过一遭的痕迹。 离开前,她转头看了一眼那间灰黑简陋的茅草房,它沉默地回望。 她微微颔首,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独自漂泊的日子不好过,更何况一个五岁的幼童。 但沈风禾无疑是幸运的。 仗义每多屠狗辈,好些与沈秀才有旧的乡邻们向她伸出了援手,给她吃食,送她旧衣。偶有天寒地冻的日子,好心的刘大婶还会招呼她来家中睡一晚。 沈风禾也知道世上没有吃白饭的道理,她去山里拾干柴、去河边洗衣服,尽其所能地回报他们。 这天傍晚她抱着从山里捡的一窝野鸡蛋,兴高采烈地准备拿去给刘大婶,却在门口听到刘婆婆抱怨,不满大婶几次收留沈风禾,怕她就此赖在刘家。 沈风禾在门口默默站了会儿,将那窝鸡蛋放在柴门前,悄悄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又快又急,冷风刮在脸上,眼睛鼻子酸疼,心里却像烧了一把火。 她盘算着明天要去县里找个活计,酒楼洗杯碟、浆洗房洗衣服,什么都行。 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劳力换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罢了。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城门外。城门将闭,人群鱼贯而出。她找了个避风的位置,抱着小包袱缩在城墙根边。 一点凉意落在她的鼻尖,她抬头看,灰茫茫的天又飘起雪。 还未等她担心今夜要如何度过,两三个人影猛地从旁边窜出来,一股蛮力将她推倒在地,怀中的小包袱也被一把拽走! 她急急起身,朝那抢走包袱的小贼扑去:“还给我!那是我的!” 沈风禾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抱着他的小腿,那小贼看起来和沈风禾差不多大,竟真的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同伴在身后大声嘲笑,更让他怒火中烧,抬脚就要往沈风禾的脸上踹,沈风禾恐惧得闭上眼—— 料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眼,小贼的手脚都被人钳制住,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孩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小贼的同伴见状一溜烟跑了,男孩一只手将包袱抢过来,递到沈风禾面前。 沈风禾连忙站起来,将包袱紧紧抱在怀中。男孩挡在她身前,警告地盯着小贼,小贼眼里有几分畏惧和防备,却还是强撑着啐了一口才跑:“臭哑巴,在这当英雄呢!” 沈风禾望着男孩高瘦的背影,小声道谢。 那男孩转过身,沈风禾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似乎比她大一两岁,身形挺拔,已初现少年的模样,眉眼稚嫩却精致。 他一身粗布麻衣,气度却很出众,有种青涩的清冽,像一棵立在雪中挺拔的松。 男孩点点头,微蹙着眉上下打量她一眼。 沈风禾低头看着包袱,有些踌躇,城墙边是不敢再呆了,可是她又能去哪呢? “你……你不回家吗?”迟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风禾讶然抬头,愣怔了下才回答:“我没有家了。” 他垂眸凝望沈风禾,她缩着肩膀站在茫茫风雪中,瘦削羸弱,头发散乱,脸上还蹭着灰。 雪簌簌地落在她的睫毛上,轻飘飘的雪,却重得要把她压垮了。 他想起两年前,他摔下山崖后醒来,走了两天才从山里走到有人烟处,坐在路边,饥肠辘辘、头晕眼花。 上元夜街上人头攒动,一个小姑娘蹲在他面前勾头看他。头戴虎头帽、圆滚滚的,仿若年画里走出来一般,清澈的瞳仁里映着灯火。 她从糖葫芦串上使劲扽下一颗捏在手里,然后将那挂着四颗红玛瑙的糖葫芦串递到他眼前:“哥哥,你吃吧!” 他见她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糖葫芦串,咽着口水语气坚定:“我吃一颗就行了,我不喜欢糖葫芦!” 才两年的光景,就变成了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心里不舒服。 “若你愿意,便跟我来吧。”男孩的声音飘在风里,说罢就往前走。 沈风禾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男孩似有所感,转头看她呆头鹅一样傻傻站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天地间飞花玉沙乱舞。 她想,难道是爹爹保佑她,给她送扶危济难的小神仙来了? 孙评事彻底被骂懵了,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先前那点讨价还价的心思,早被骂得烟消云散。 沈风禾在旁看得心惊,也彻底愣住,等狄寺丞骂得稍歇,才问:“狄大人,您、您怎这么凶啊?” 狄寺丞余怒未消,喘着气反问:“本官凶吗?” “很凶。” 沈风禾点点头,“您从前最是温和和善,也很欣赏孙评事,他不是欠钱不还的人。实在是恰逢端午,孙评事要祭祖今日怎会发这么大脾气,骂得这般厉害。” 孙评事这才回过神,忙不迭躬身作揖,头都快垂到胸口,慌得语无伦次。 “狄寺丞,是我错了,是我糊涂,我不该拿一千钱来凑数,不该拖沓,言而无信,本非君子所为。您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去拿钱,绝不再拖!绝不再犯!” 狄寺丞看着他惶恐模样,似是猛地回过神,长舒了好几口气。 第 90 章 戴金铃 狄寺丞捧起桌案上的茶喝了好几口,才堪堪缓过劲。 他看向孙评事的眼神满是歉疚,“小孙,没事没事,是本官方才失态,不该这般疾言厉色骂你。端午祭祖是大事,本就该优先。那三千钱不急,等你月俸发了再给本官便是,不必急在这一时。” 孙评事还有些发懵,挠了一把脑袋,有些讷讷回:“多谢狄寺丞,我一定尽快还给您。” 沈风禾倒是眉头依旧蹙着,“孙评事虽有错,可狄大人您从前训人都留着分寸,方才那般甩书卷斥骂,句句戳人,好是反常。” 狄寺丞按了按胸口,只觉那股无名火还余着残意,回想起来竟毫无来由。 他确实不是什么苛责之人,三千钱的花,原也只是玩笑般讨要,方才却像是被什么缠了心,怒火一点儿压不住。 那天以后,晏淮再也没有来过沈陆瑾的屋子。许是要请封世子的消息透了出去,修德院的下人们伺候他更是上心。 屋舍干净宽敞,饭食名贵精致,百两银子的香用来熏屋子,从睁眼那一刻起就有人服侍,穿衣、洗漱不必亲自动手,下人们殷勤得恨不得如厕都代劳。 旁人眼里神仙般的日子,在沈陆瑾眼中全是纯然的煎熬。 日子越是舒心安逸,他越是不可抑制地想起四台山,属于他和沈风禾的那间破庙,简陋的小院里种菜养鸡,正屋里堆着干柴,卧榻之处不过一张薄薄的草席。 吃肉的日子屈指可数,日日粗茶淡饭,去城中买半包肉脯,就足够二人高兴一天。 眼前是玉盘珍馐、膏粱锦绣。 沈陆瑾想,凭什么他一个人在这过好日子呢? 他安睡高床软枕时,沈风禾或许居无定所;他每日锦衣玉食时,沈风禾或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甚至不敢深思那夜沈风禾离开后的踪迹。每一夜,他闭上眼睛,看见的就是沈风禾浑身是血,倒在无人的山林中,怨恨不甘地看着他。 他疯了一般想跑到她身边,可那条路那么长,他怎么也跑不完。他眼睁睁看着秃鹰在她的身体上空盘旋,像是嘲弄他的弱小与无能。 到最后,他只能跪在地上痛苦地嘶吼,他泣不成声地向她道歉,直到黑暗一点点吞没她小小的身体。 日夜的煎熬让他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单薄,却也让他在短暂的时间内迅速抽条成熟起来,眉眼逐渐摆脱少年人的稚嫩。 他在痛苦中得以淬炼。 众人精心的照料下,他的身体一天天向好。在无法自控的自我折磨中,他强迫自己吃饭、喝药,像一个充满希望的病人,全身心等待自己的身体完全痊愈的那天。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不依靠别人的搀扶,自如地在地上行走跑跳。仆从们如释重负,沈陆瑾也难掩激动。 终于,他终于可以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那天,晏淮带上请封折子,亲自前往宫中面见皇帝。 晏淮虽对外宣称长子随世外高人云游多年,但仍有不少亲朋故旧知晓内情,更不必提手眼通天的大齐皇帝。 皇帝对他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子很是感兴趣,当夜留了宁远侯在宫中用膳。 宁远侯府内,除了喜气洋洋的修德院,其他院落很是沉默。宁远侯夫人刘氏更是院门紧闭,多日不出。 今夜无星无月,夜幕一片黑茫茫。皓月躲在浓云后,只偶尔朦胧地映出些月华。 沈陆瑾一如既往地将所有仆从都赶出屋子,独自一人坐在屋中。他将收拾了多日的包袱从床底拿出来,坐在桌前耐心等待。 时辰到了,他吹熄蜡烛,门外守夜的小厮走到后罩房换岗。他轻轻推开后窗,轻巧地跃出这密不漏风的金屋。 他循着这一个多月以来暗中摸索熟悉的路线,绕过侍卫、顺利离开了侯府。 胸膛里心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地迈进夜色里。 他越跑越快,沿着主道,一路摸索着往城门去。 风扬起他细碎的头发,自由的喜悦、与沈风禾重逢的期望像一把火,在他心中越烧越旺。 他听见自己无声的呐喊。崔夫人含泪看着眼前的少年。八年不见,他早已褪去从前的懵懂与稚气,已然出落成竹瘦松坚的少年郎。 多年的颠沛与辛劳,将他打磨得更加坚韧内敛,如同顽石在水流的冲刷下,经年后透出温润的光泽。 “真好,真好。”她情难自抑地哽咽,眼睛几乎离不开他。 晏决明感到一股奇异的温暖,有些尴尬,却又让他的心头烫烫的。 “表兄,你还没见过我吧,我叫孟绍文。”旁边的男孩突然出声,笑吟吟地看着他。 崔夫人平复了下心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转身将孟绍文拉到身边:“小时候你表弟身子不好,我便没带他来过侯府。你还记得姨母与你说过的孟家表弟吧?” 晏决明朝孟绍文点点头,有些迟疑地对崔夫人说:“其实,五岁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 崔夫人表情一滞,晏决明忙开口:“……姨母、表弟,不如我们进去说吧。” 三人坐进内室,下人们奉上茶点,乖觉地关门离去。崔夫人急不可耐地发问:“这些年究竟发生什么了?” 她拉过他的手,语气坚定:“别怕,你跟姨母说实话。” 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疼惜地望着他,眼含泪光,却充满了温柔而笃定的力量。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凝视下,他莫名感到了难过和委屈。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那年除夕……” 他断断续续讲了那些从人贩子手中逃脱的碎片记忆。沉默良久,又提起他在溧安的生活。从独自求生,讲到那年冬天,他将沈风禾带回破庙。 在崔夫人如海般宁静包容的视线下,他没有将那之后的事一笔带过。 那些藏在他心中许久的回忆,那些无人愿意聆听的往事,那些被侯府视作耻辱的过去,终于得见天日。 他坐在雕梁画栋的金屋中,诉说着他和沈风禾在破旧庙宇里的年年岁岁。 中途,数度哽咽。 说出口,他才恍然,原来她陪自己吃了那么多苦。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躲在不为人知的深山角落时,熬过不知多少次饥寒交迫;去城中求人找帮工时,又受了不知多少次冷眼和嘲讽。 刚摸索着学竹编时,他们去城里捡人家丢弃的破竹篮回家研究。竹篾又尖又细,不知道多少次扎进指甲缝里,直到扎得满手找不到一块好皮,两人才学会。 去山林中打猎时,为了追猎物,不知道多少次从山间湿滑的坡道上滚下来,跌得满身是伤。若是能猎到野货便算了,多的是带着一身伤空手而归的时候。 原来吃过那么多苦头。 为什么那些年却不觉得辛苦呢? 他茫然地想,或许是因为,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吧。 那时,就算潦倒到只能去山中挖野菜吃,两人也有闲情摘一把野花,回家放进竹筒里。 日子艰难,两个人拉着手一路苦中作乐,竟也不觉得有多难熬了。 最后,讲到离别前的那场劫难,他却说不出口了。 话哽在喉头,停顿半晌,他故作轻松,声音却沙哑:“我让她快逃,她应是听懂了。” “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他陷在回忆里,喃喃道。 内室陷入一片沉默。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却见不知何时起,崔夫人已是泪流满面,强忍着不抽泣出声。孟绍文也红了眼眶,察觉到他的视线,躲到了袖子后面。 他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某种沈度上,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交浅言深了。 崔夫人又悲又怒,攥着手帕擦去眼泪:“是谁?是谁要下此狠手!”说着,又哭起来。 晏决明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那人已经死了,现在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孟绍文总算开了窍,在一旁温言劝慰崔夫人。 好一会儿,崔夫人才平静下来:“没事,回来了,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你父亲待你如何?” 晏决明心中一痛。这是好日子吗? 他看着眼前满眼慈爱的崔夫人,咬咬牙,起身跪在了她面前。 崔夫人和孟绍文都吓了一跳,连忙作势将他扶起来:“这是作甚?快起来。” 晏决明稳稳地跪在地上,望着崔夫人恳求道:“我与沈风禾自小相依为命,若是没有她,孩儿早已死在溧安的冬天了。如今我久居京中,她下落不明,孩儿实在挂念她!求姨母帮帮我!” 他弯下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崔夫人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 “若只是找她,那自然简单。但你可曾想过,找到她以后要如何?” 晏决明愣住了,他下意识开口:“若是她想留在溧安,那我便去找她,她想来京城,我就接她来。” 崔夫人怜惜地看着他,轻声斥了句:“净说傻话。” 他还尚且不明白,晏决明三个字的意义。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与人家挤在破庙中、饭里有几片肉就足够开心的贫儿沈陆瑾了。 少年心性赤忱,全然不见横在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可是,现实的诸多阻难总会告诉他,有些东西,过去了,便不可追。 可她又想,少年不顾门第、不屑贵贱的心性是多么珍贵而短暂啊。那是如同飞虹霞光般转瞬即逝的存在。 总有一天,他会在某个寻常日子怅然若失地理解并接受这一切,如同世上所有普通人一样,接受上天所赐予的、不容任何人反抗的命运。 而她又何必现在点破他懵懂的少年意气呢? 她问他:“那你与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晏决明激动万分。在黑夜中踽踽独行这么久,他终于看到那么一点曙光了。 他立马又跪下来,给崔夫人磕了个头。她哭笑不得地扶起他,他坐到椅子上,慢慢回忆有关沈风禾的一切。 她的身世,她的模样,她的喜恶,她的经历,她的骨气。 说了好久,久到嗓子都有些干哑,他才说:“我不擅丹青,画不出她的模样。姨母只能靠我说的这些去找了。” 崔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光晏决明说的,都够写一本传记了。 吃过午饭后,孟绍文研究庭院里放着的一个水车摆件,晏决明陪崔夫人在院中散步消食。 经过半个上午的相处,现在他面对崔夫人拘谨不再,自然多了。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崔夫人问他。 “如今在跟着傅先生和杜千户上课。” “我说的不是这个。”崔夫人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如今你是宁远侯世子。你自可做个王孙公子,等将来继承爵位和财产,从此做个富贵闲人。” “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有野心。” 崔夫人一语道破,直指重心。她出生三代公卿的书香门第,祖父是一代大儒,父亲也曾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这点眼力,她还是有的。 晏决明默然片刻,轻轻开口:“我听傅先生说,不久后宫中要从世家子弟中择选太子侍读。” “太子侍读?你要去?”崔夫人皱眉。 晏决明点点头。 崔夫人仍是不愿相信:“你知道你若当了太子侍读,意味着什么吗?你父亲可向来是个滑不留手、两派不沾的。” 晏决明眼神沉静:“我知道。” 大齐皇帝玄正帝在位三十年,如今正值壮年,帝位稳固,精于权术。唯一遗憾的是身子骨一般,加之子孙缘浅,这些年孩子夭折得多,到如今也只留下了三位皇子。 大皇子誉王是玄正帝潜邸时的孩子,生母蔡贵妃是蔡尚书长女,如今三十余岁,出入朝堂多年。 七皇子刚刚七岁,生母身份低微,尚且不用考虑。 而太子的生母先皇后早逝,母族得了个承恩公的爵位,几位舅舅才学一般,不过在朝中领个虚职。 太子如今不过十六,早年身子骨弱,养在深宫中甚少见人,只有祭祀等大礼才会短暂现身。这几年眼见着立住了,才一步步向外放出信号。 择选太子侍读,便是其中之一。 崔夫人面色严肃:“你既然知道,就更该明白,这不是你该去趟的浑水。” “若我不去争,我就只能居于宁远侯之下。” “我总要去试试的。” 眼前清风明月般的少年,嘴里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 他温润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最炙热的火山、最尖利的锋芒。 她看着他,心绪起伏万千。 “你大了,我不会阻挠你什么。但你要知道,与朝堂宫中相关的事,再谨慎都不为过。”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你倒是有你外祖之风。” 崔夫人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了些府中的事,尤其问了刘氏如何待他。得到他“没见过几次,不过面上过得去”的回答,才松了口气。 下午,晏决明上课的时辰到了,崔夫人和孟绍文辞别侯府,约定过几日再来看他。 二人坐上马车,回京城孟宅。 车中,崔夫人满心想着晏决明要去做太子侍读的事,难以平静。 孟绍文想得更为简单直接,问她:“母亲,你要怎么找那位姐姐?” 崔夫人被他一打岔,才想起找沈风禾这件事。 她回忆了一番晏决明说的话,总觉得哪处有些异样。 直到马车在孟宅门前悠悠停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晏决明说,“她脖颈处有道胎记。” 她倒吸一口凉气,忙拉住丫鬟问道:“你可记得兖州胡家的那个丫鬟玉竹?” 丫鬟点点头,她继续追问:“她脖颈处是不是有一道胎记?” 丫鬟想想,半晌才不确定地说:“……似乎有?但是太浅了,分不清是伤疤还是胎记。” “你再仔细想想,她有没有与你说过什么?”崔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神态紧张。 丫鬟忙不迭仔细回忆,半晌才说:“她与奴婢说过从溧安来……对了!奴婢问她原本叫什么,她说她本名叫苏永,家中还有三口人,父母和一个兄长,如今都在溧安务农为生。” 听罢,崔夫人失望地放下手。 她想,是她太心急想岔了。按晏决明所说,这沈风禾心气高,自尊自重,幼时连被人收养去做童养媳都不愿意,又怎会卖了身契做奴婢呢? “罢了,去将孟管家找来,我有事吩咐他去办。” 阿禾,等等我。 我不做什么晏决明、什么世子爷。 我只做沈陆瑾。 秋云微淡,庭院里梧叶萧萧。 兖州的秋与临水畔的溧安县不同,还未到中秋,已然一片荒凉肃杀之意。 天际刚刚露出一点白,草木鸟兽尚在酣睡之中,沈风禾抱着抹布木盆,踩着落叶,匆匆往来于小院内各个厢房之间。 清扫庭院、涤尘除灰、整理内室,晌午匆匆吃过饭,又继续做她的活计。 忙碌一天,直到圆月高悬夜空,她才终于找到空隙坐下歇一口气。 她抱着扫帚坐在石阶上,怔怔地望着头顶深蓝色夜幕。 月色凉如水,溶溶月光透过云翳洒在她的脸上。 “玉竹姐,你在赏月呢?”清脆的女声打破她放空的思绪,她侧身看去,是玉盏。 玉盏轻快地坐到她身边,沈风禾嗅到她身上沾着香气:“怎么有股桂花香?” “过两日中秋夜,老爷给姑娘送来了桂花蜜、桂花糕和一箩筐干桂花呢。” 玉盏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小块手帕包着的桂花糕,递给沈风禾,“玉竹姐,你也尝尝,这是姑娘赏给我的。” 沈风禾听到她语气里难以掩饰的欢欣,视线从桂花糕移到她的脸上,只见她微微闭眼,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我从来没吃过桂花糕呢。到了胡府,才知道原来人的日子能这么好过!” “好过吗?”沈风禾问她。 玉盏睁开眼,面对沈风禾正色道:“我不知道玉竹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可于我而言,能顿顿吃上饭、年年岁岁有新衣穿,便是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玉盏孩子气地将桂花糕塞进沈风禾手里。 她抬头望着明月,神色却渐渐落寞:“或许,也没有那么好。从前,就算家中什么都没有,也有娘亲……” 沈风禾看着她稚嫩的侧脸,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她听玉盏说过她的经历。 在她还是妱儿时,她的家就在溧水旁,一家五口人,一间屋、几亩田,日子虽清苦,却也有平淡的幸福。 直到一年洪水泛滥,茅草房被滔滔江水冲走,田地被淹没在江水之下,她的母亲也在洪水中丧生。父兄难以维持生计,最终将她卖给了人牙子,换了全家人半个月的嚼头。 从此妱儿变成了玉盏。 玉盏有些羞赧地擦去眼角的泪,笑着问沈风禾:“玉竹姐,你从前怎么过中秋节?” 轻柔的风拂过她的发丝,淡云穿过圆月,留下一圈昏黄斑斓的月华。 沈风禾仰头,看那望舒当空,亘古不变。 “没什么特别的。”她喃喃道:“就像这世上所有普通人那样。” 四台山的风好像跨越了时空,轻轻拥抱住千里之外的她。 在这凝固而流动的月色里,她想起她在四台山的日子。 第一年中秋前夜,她思念沈十道,缩在毯子里泣不成声。第二天,沈陆瑾花了很多钱,从城里买了好多吃的、玩的。她开开心心玩到半夜。睡前,沈陆瑾僵硬地摸摸她的头,和她说:别难过,以后我陪你过中秋。 第二年,她心血来潮想吃自己做的桂花蜜,入秋以后一直忙忙碌碌摘桂花、晒桂花。中秋那天,她撺掇沈陆瑾去把槐树上那个野蜂窝摘下来,沈陆瑾义正言辞拒绝了,晚上却顶着额头上一个大包,抱着蜂巢狼狈地跑回家。 第三年,二人在院中赏月,沈陆瑾突然开口要和她玩以月字为题的飞花令。二人从行云流水到逐渐迟疑,最后两个人抓耳挠腮地坐在地上,谁都不愿意服输,愣是僵持到第二日鸡鸣。 第四年,沈陆瑾被王翠儿塞了一小壶桂花酿。回家以后,沈风禾闹着要喝,沈陆瑾不敌她痴缠,两人在小院里支了张竹席,坐在上面对饮到月亮从一个变成两个。最后,沈风禾抱着沈陆瑾又哭又闹,还往他眼睛上来了一拳,第二天醒来,沈陆瑾脸色好看极了。 第五年,中秋那天沈陆瑾早早进山林打猎,直到月悬中天还未归家。沈风禾在家等得心急如焚,都准备摸黑进山林寻他时,沈陆瑾抱着一条鹿腿,傻笑着一瘸一拐回来了。 沈风禾和他大吵了一架,沈陆瑾将烤熟的鹿肉喂到她嘴里,讪笑着哄了她一夜。最后他指着月亮发誓,将来无论多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平平安安回家。 第六年,他们一个坐在兖州的风里,一个埋骨于四台山。 阴阳两隔,天各一方。 秋风闲袅,沈风禾透过眼前一层朦胧水雾,遥望万里之外的皓月。 沈陆瑾,中秋了。 他手一转,她便被他转回来,面对他。 他垂眸看向面红耳赤,眼神躲闪的沈风禾,漾起一抹浅笑。 随后他“啧”了一声。 “阿禾。” 他的目光扫过她另一只脚踝上还未摘下的金链,又落回她脸上。 “你们,真会玩。”【】 90-100 第 91 章 缠金链 沈风禾有些心虚地笑了声,另一只脚踝上的金铃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也跟着轻轻一响。 她试图转移话题,“陆瑾,你觉得这个金链好看吗?金子做的呢。” 陆瑾似笑非笑,用指节挑着那串刚从她脚踝解下的链子,小铃叮咚。 “好看。” 他淡淡道:“陆珩送你的?” 沈风禾点点头,“嗯。” 胡婉娘性子刁蛮,多少有几分“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意思。 近来李小姐身子不适,常在家中养病。胡婉娘少了与老对头打擂台的机会,加上沈风禾又碍了她的眼,沈风禾又被赶出里屋,拿起木盆抹布,干起了老本行。 院中其他小丫鬟,有的担心自己走了她的老路、有的等着看她笑话。沈风禾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欢喜,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不在胡婉娘眼皮底下的时间多了,她借着找人学打络子为由,混迹在府中丫鬟婆子中间,探听到不少消息。 胡品之身边常跟着四个小厮,其中她知道的松烟负责书房的一应事务;还有一个奶兄吴川,常替他在外跑腿,是个三教九流都有些接触的主儿。 吴川性子很是混不吝,对府中下人向来是眼高于顶的,对漂亮水灵的小丫鬟多有口头调戏。碍于他在胡品之前的脸面,府中许多人对他敢怒不敢言。 松烟是府里的家生子,父亲是胡瑞手下的老人,如今在溧安替他看管多处产业。思及此,沈风禾想,松烟应该本就是胡瑞身边的人,替他监视不听话的儿子、及时传消息,也不足为奇。 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她将目光放在松烟身上。 终于有一天,她找到机会,在庭院中假作手滑,将木盆里的水泼在松烟身上,与他攀谈起来。 松烟猝不及防被人泼了一身子水,本有些恼怒,看见是沈风禾,反倒一改脸色,连连摆手说不要紧。 沈风禾仔细看了他几眼,笑道:“那我们算是扯平了。” 松烟也小小地扬起一个笑:“你还记得我啊?” “你是少爷手下的人,我哪会不记得。”沈风禾捡起木盆,“你快回去换身衣服吧,天冷,别冻到了。” 松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风禾叫住。 “今天实在对不住你,是我欠你个人情。我是大小姐院里的玉竹,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就是。” 松烟看她看上去文静内向,与人交往却落落大方,也少了几分拘谨,笑着应和一声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沈风禾与松烟又“偶遇”几次。二人年纪都小,没那么多男女之间的忌讳,你帮我领一次饭,我帮你带个话,关系亲近许多。 有一天,松烟在沈风禾常出入的垂花门前等了她许久。见到她,鬼鬼祟祟地将她拉到树下,扭捏地塞给她一个荷包。 沈风禾:?寂静的夜里,火苗安静地舔舐着黄白纸钱,橙红的火光印在清荷泪迹斑斑的脸上。 清荷有些错愕地看着沈风禾,转瞬扭过头去,擦着眼泪掩饰道:“你怎么来了?” 沈风禾在她身边蹲下,从怀里拿出陈玄的荷包:“清荷姐,有人托我给你这个。” 清荷看了她一眼,犹豫地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半袋子大小不一的银锞子。她握着荷包,惊疑不定地问:“是谁?” 沈风禾用木棍轻轻抬起一叠被烟熏黑的纸钱,微弱的火苗顿时跳动起来,转眼就跃到了纸钱之上。 她语气平静:“是少爷身边的陈玄托人让我拿给你的。他说怕你日后艰难,想要帮帮你。” 还未说完,清荷就将荷包塞进了沈风禾怀里,语气硬邦邦的:“谁要他可怜我?你告诉他,我好着呢!” 沈风禾接过荷包,没有说话,只静静地蹲在一旁。 清荷将下巴埋进膝盖里,愣愣地看着火堆,半晌喃喃道:“你也觉得我很可怜吗?也是,做掌柜的爹死了,未婚夫跟别人跑了,娘亲也卧病在床,而我远在千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泪又洇出眼眶,小声啜泣:“我真没用……” “清荷姐,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沈风禾冷不丁开口。 清荷投来不解的目光,沈风禾慢慢开口:“伯父病逝,伯母病倒,都是人力不可违之事。至于那见利忘义之辈,早一日认清他的真面目,总比嫁到人家家里去才发现得好。” “你什么都没做错,又何必自苦呢?”沈风禾与她坦然对视。 清荷看着她在火光下愈发清亮湿润的眼睛,心竟也渐渐轻快起来,忍不住稀奇道:“你小小年纪倒挺会说话。” 沈风禾不置可否,扬了扬手中的荷包:“你真的不要么?” 清荷犹豫了下,接了过来:“我亲自还给他吧,他做的糊涂事,总不能又让你冒风险。” 她语气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他就爱犯傻,做事冒冒失失,别把你给连累了。” 沈风禾陪她安静地烧完一篮纸钱,两人慢慢走回偏房。 路上,清荷忍不住问:“你说我没做错什么,那若是我做错了呢?” 沈风禾停下步子,认真地看着她:“做错了,自然要好生弥补过错,便是豁出这条命也是应该的。” 清荷愣愣地看着她,被她偏激的话吓了一跳,心中有些古怪。 沈风禾自顾自地往前走。 月光下,她的影子越拉越长。 日子平淡地过,几夜冷雨后,黄叶彻底消散在北风里,露出遒劲的秃枝。 有天又碰上松烟,他递给沈风禾一包桃酥:“陈玄哥让我谢谢你。” 沈风禾疑惑:“清荷姐没要那个荷包,为什么还要谢我?” 松烟看着她,支吾半天,恨铁不成钢地丢下句“反正你收着就行了!”便走了。 她将桃酥带回去,拿给玉盏,玉盏欢天喜地地打开,小心翼翼地用手接着吃。 直到嘴里没东西了,她才指着床上的衣物开口说:“刚刚清荷姐来找你,说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你裙子后面破了,帮你补好了。” 沈风禾在针线活上一塌糊涂,小时候靠爹娘,大一点靠沈陆瑾。来了胡府,想着自己总该学一学,又遇上了玉盏。从小打到,居然从未为针线活烦恼过。 玉盏圆圆的脸凑到沈风禾面前,有些酸溜溜地说:“你最近人缘不错啊?什么荷、什么墨的,都和你好的不得了呢。” 沈风禾双手捏住她肉乎乎的脸:“放心好了,我只跟妱儿天下第一好。”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两个婆子端着食盒,对偏房中的众人喊道:“主子们吩咐,明日腊八,大厨房早上分粥,去晚了可就没了!” 玉盏声音小小的:“明日腊八!是我的生辰呢!” 沈风禾笑眯眯地看着她,玉盏发现她的视线,慢慢低下头,脸红了。 翌日,胡婉娘从胡瑞那得了一匣子南海珍珠,她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给丫鬟们都放了半晚上假。 玉盏正要去找沈风禾,却被清荷拉到了大厨房旁边一处废弃的柴房,空荡的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方桌。 玉盏不解,下一秒,沈风禾、松烟和陈玄端着酒菜走了进来,玉盏惊喜地捂住嘴巴。 几人坐下,玉盏仍有些不可置信,清荷笑着说:“玉竹今儿早起就去厨房打点婆子们,让他们置办几个酒菜,又邀了我们几个来给你庆生呢。” 玉盏呆呆地望着沈风禾,沈风禾却转头对两个男孩说:“陈玄哥,你不是老说要好好谢谢我吗?今日特意请你来,就是想让玉盏在你们跟前认个脸熟,拜托二位往后在府中多照顾照顾她。” 松烟、陈玄利落地答应,看着玉盏皱着一张脸、泫然欲泣的模样都笑了。 几人说说笑笑,一顿饭下来,都熟悉亲近了不少。 时辰不早,众人将屋子收拾好,陈玄、松烟先回去了,清荷也赶回小院中,以防胡婉娘突然心血来潮找人。 玉盏和沈风禾慢悠悠走在夜里。 兖州已然入冬,寒风凛然,席上二人都喝了些米酒,现在竟也都不觉得冷,身子暖洋洋、轻飘飘的。 玉盏在她身边唠叨了一晚上:“你到底花了多少银子?厨房里的人胃口可大得很呢。” 沈风禾捂住耳朵:“行行好吧寿星公。都吃进肚子里了,就别问啦。” 玉盏紧追不舍:“你要多为你自己存钱、花钱,别的不说,总要留点嫁妆银子吧?” 沈风禾摇摇头:“不知羞,小小年纪就想着嫁人了。” 玉盏拉下她的手,正色道:“我没开玩笑。”不知想起什么,她停顿一刻,低声问:“你、你之前与我说……” 沈风禾站在她面前,仍是浅笑着看她,她却觉得眼前这人遥远极了。 玉盏沉默下来,方才的欢欣仿佛顺着指尖溜走了。 二人一路无言走回屋子,没有点灯,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 屋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甜香,玉盏轻声说道:“玉竹姐,如今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沈风禾没有答话。玉盏自顾自地说:“要是能永远像今天这么开心就好啦……” 腊八过后,兖州的雪下了小一月,新年越来越近了。胡府应景地张贴窗花红纸,乍一看,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红白两色。 比起湿润的溧安,兖州的冬天透着刺骨的凛冽。 沈风禾仍然在屋外做着洒扫的活计。擦洗游廊栏杆时,手反复伸进冰水中,手上的冻疮也越来越严重,指节青紫肿大,又疼又痒。 为数不多的好处是胡府足够阔绰,下人御冬的衣物和炭火克扣得少,熬过白日在院子中吹冷风的几个时辰,回了温暖的屋子又能勉强挨过一天。 沈风禾不无讽刺地想,胡家人在如何御下方面是聪明的。 他们知道下人们最擅长的就是吃苦和自我麻痹,无论白天多么难熬,只要能在被子里舒舒服服地安眠一夜,醒来就又能变成眼前挂着萝卜的骡子,安安分分地再推一天磨。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沈风禾明白,自己还是高估了对他们的想象。 兖州城郊有一小片湖,入冬以来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如今连月的冷风过境,湖面冻结,成了冰嬉的好地方。 李小姐终于病愈,迫不及待地组织了一出小姐们的冰嬉会,胡婉娘自是不甘示弱,从接到帖子那天就忙活着外出的新衣裙。 只是胡婉娘毕竟生在南方,对于冰嬉一道并不擅长,暗中骂了好几次李茹娘不安好心。 冰嬉那天,胡婉娘带着丫鬟气势汹汹地走了,沈风禾不出所料地被留在府中。 胡婉娘一场气生了几个月,沈风禾对此有些无言,心想总不至于如此,估摸着大小姐是气着气着就忘了她这号人物。 院中没剩几个人,她拿着扫帚抹布打了个转,就悠悠回房睡下了。 劳累数日,她陷入沉沉梦乡之中,不知过了多久,被屋外一阵喧闹声吵醒。 冬天天暗得早,屋中一片漆黑,还未等她起身点灯,门被人大力踹开,清荷扶着全身僵硬打颤的玉盏走了进来。 沈风禾被开门声吓了一跳,眯着眼睛看清眼前的情况,心猛然一紧,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 她匆忙下床,接住摇摇欲坠的玉盏。 冰冷的身体掉进她的怀抱,玉盏全身都已经湿透,头发被风吹了一路,甚至结了一层薄冰。 她的脸埋进沈风禾的脖颈,呼吸间都透着寒气,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沈风禾和清荷合力将她移到火盆边,映着炭火的微光,她看见玉盏的脸被冻得青紫,眼睛无神僵直,睫毛上的雪化了,一滴滴坠在边缘。 这熟悉的神态让她的心不断下沉,脚像被冰冻在原地,无法动弹。 清荷利索地将玉盏湿透的外衣脱下,裹上厚厚的棉被,又去隔壁屋子借了个汤婆子塞进被窝里。 她一边忙碌一边吩咐:“别傻愣着,快去厨房煮一壶热姜汤来!” 沈风禾如梦初醒,连忙应和几声就往外跑。 等跑出一排偏房,才反应过来自己只在单薄的寝衣外套了件袄子,脚上踩着袜子,连鞋都没来得及套。 寒意从脚底爬到头顶,冷风不断吹着她被玉盏洇湿的前襟。 可她不敢停。 顶着沈风禾古怪的表情,松烟豁出去一般低声道:“你可别想多了!这是陈玄哥托我拿给你们院儿的大丫鬟清荷姐的。” 清荷她知道,是胡婉娘手下的大丫鬟,如今十五岁。她父母是大夫人当年的陪嫁,在溧安替大夫人看着嫁妆中的几间铺子。 而陈玄是胡品之的手下,为他牵马驾车,似乎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沈风禾恍然,下一刻反应过来,手里的荷包也烫手起来。 她推给松烟,急急道:“你疯了?被人发现我们帮别人私相授受,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你先别急,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沈风禾捏捏荷包,触感有些熟悉。她拉开一看,居然是银子。 “我也不想多嘴,可若是不告诉你,恐怕你也不愿意做这冒险的事。”他叹了一口气。 “前阵子我爹告诉我,溧安那边写信说清荷姐的爹走了。她有个表兄,本与她订好了婚约,只等清荷姐回溧安便成婚。 “可那表兄却是个见利忘义的,眼看着清荷姐的爹走了,没了当大掌柜的爹,居然转头就娶了别的姑娘。清荷姐的娘都被气病了。”松烟越说越义愤填膺。 沈风禾情绪有些低沉,却抓住漏洞反问:“那关陈玄什么事?” 松烟看着她脸红了,支支吾吾半晌:“你!你怎么油盐不进!总之,你将荷包给她就是了!” 松烟急得一甩袖子,臊眉耷眼地转身要走,又转身认真看着沈风禾。 “陈玄哥是个好人,他只想着清荷姐没了爹,婚事也没了,恐怕日后艰难,才想着帮一把。 “这些银子也是他好几年的积蓄了。他不愿意我把这事说出来,但我想着,清荷姐总该知道这些。 “别的不说,至少也不要误会了陈玄哥的心意。” 松烟一溜烟跑远了。 沈风禾低头看着荷包,只觉得沉甸甸的。 待她回到小院中,恰好遇见了清荷。 她是个聪慧能干的姑娘,从小就被大夫人送来照顾胡婉娘。她为人公正,丫鬟之间偶有斗气,她从不偏袒。 前几日,沈风禾被赶去洒扫,她还安慰她,好好表现,总有一日能进屋伺候的 这些年里,小院里赏罚分明、上下清晰有条理,少不了她的努力。 沈风禾拿着自己的老伙计在院中扫落叶,余光看着清荷。 她一如往常风风火火,在院内忙出忙进,看上去与松烟所说的境遇毫不相关。 是她还不知道这一切吗? 等到夜里,她回住处,路过偏房后的小树林时,听见了隐隐的哭声。她这才知道,原来清荷早已知晓了一切。 沈风禾站在林外,看着她蹲在一小堆燃烧的纸钱面前,颤抖着肩抽泣。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一种类似的哀戚爬上她心头。 她慢慢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风越来越快,沈风禾双臂紧紧抱着一壶姜汤,飞奔在雪夜里。壶壁滚烫,贴在她单薄的袖子上,烫得她双臂发红。冷热之间,身体好似在冰火两极拉扯。 来往的下人向她投来诧异鄙夷的目光,她视若罔闻,穿行在曲折的庭院之间。 终于到了,她猛地推开门。清荷坐在床边,被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拉进屋子。 玉盏双眼紧闭缩在床上,身上裹着两床被子,却仍在瑟瑟发抖。发梢的冰融化了,潮湿的长发披在枕上,洇出一圈圈水渍。 清荷将她扶起来,沈风禾捏着下巴往她嘴里灌姜汤。半壶姜汤下去,玉盏面上总算有了些人气,不再青白僵直得可怕。 清荷长叹一口气,去桌前倒了小半碗姜汤递给沈风禾:“你也喝点吧。” 沈风禾接过碗,终于有空档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清荷起身将门关上,确认门口张望着看热闹的眼睛被隔绝在外,才拉她坐下,轻声说:“今日本是去冰嬉……” 沈风禾神经紧紧绷着,随着清荷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今日兖州城中千金小姐们去城外湖边冰嬉。 李茹娘从小在北直隶长大,对冰嬉很是在行,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冰鞋、冰车、球架等物,就等大家换上行头,下场戏耍。 冰嬉对胡婉娘来说还是头一遭。李茹娘为不善冰嬉的小姐们准备了冰车,胡婉娘却觉得这是李茹娘有心挑衅自己,嘲讽自己不如人。她硬撑着换上了冰鞋,晃晃悠悠地走上冰面。 玉盏在她身旁小心翼翼扶着,刚走出湖面边缘,李茹娘踩着冰鞋从她身后经过,冲她笑了一下,行云流水般滑走了。 这下胡婉娘彻底气歪了脸,抬脚想往前追,却差点摔倒在地。 最后,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李茹娘的背影,转身回岸边,坐上了冰车。 小姐们在湖心滑了几圈,回到岸边支好的棚中。李茹娘有心将冰嬉会办得漂漂亮亮的,特意请了城中擅冰嬉的伎人来表演。 表演结束后,她又施施然起身,让各家出一位丫鬟小厮,代表小姐的脸面去打冰球,胜者有彩头。 胡婉娘的丫鬟都是从溧安老家带来的,她看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一个能上场的。最后,她随便指了指玉盏:“你刚刚上过冰场,就你吧。” 玉盏有些慌乱,胡婉娘却由不得她拒绝。她食指虚点玉盏,语气烦躁:“好好比,别给我丢人。” 玉盏就这么被推上了冰面。 她穿上冰鞋,满心惶然。还没等她适应踩着冰刀行走,比赛已然开始,人群迅速地在她身边穿行,争抢那个小小的球。 胡婉娘站在岸上,看着玉盏傻愣在原地,心中越发不耐。旁边的玉扇察言观色,冲湖心喊道:“玉盏,快抢啊!” 闻声,玉盏终于迈开步子。她不会滑,几乎是一步步跺在冰面上,踉跄着追赶人群。 她望着那皮革缝制的球在不同的人手中辗转,所有人都拼着一口气,刚刚还行动有度的丫鬟们,现在像群夺食的兽,争先恐后地推搡着。 她艰难地维持平衡,冰面的寒意从脚底窜到四肢。 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她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疲惫的呼吸声。 有一瞬间,她有些疑惑,为什么我会站在这呢?抢到了这个球又有什么意义呢? 岸边的叫嚷声唤醒了她。对了,因为这是主子的命令。做得好,得赏;做不好,挨骂。 她的余光远远地瞥见了岸上的人群。她想,或许从旁人看,这确实很有趣吧。 她的意识漫无边际地飘,身体却老实地跟在人群后。不知怎的,那球突然落到了她身前。来不及细思,她猛地扑上去,抱住了球。 还没等她欢欣,下一秒,一个高壮的丫鬟欺身上前,要从她怀中抢走球。她避之不及,只能向后退,可又一个丫鬟扑了上来,三个人四肢交缠,竟一起摔倒在地。 岸边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玉盏被压在最下方,她试图推动上方的人,却逐渐感觉胸腔的空气越来越少。她的脚无意识地蹬在地上,冰刀似乎划到了谁的手,尖利的女声吃痛咒骂。 在她挣扎之际,身下的冰面竟然裂开了道道冰纹。玉盏不由得停下挣扎,怔怔地看着冰纹不断向外扩张,可还未等她惊叫出声—— 扑通—— 冰面竟彻底裂出个大窟窿,三个人一齐掉进了冰水中!还在冰湖上的人惊叫着后退,岸上的人也察觉到不对,站了起来。 玉盏在水中拼命扑腾着手臂,厚重的袄子和冰鞋不断将她往下拉,好几次她探出水面,又被旁边挣扎的手借力按进水中。 四肢越来越沉重,窒息感慢慢袭来,玉盏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冰蓝色。 好冷啊。 她突然想到,娘亲在溧水中丧生时,看到的也是这一幕吗? 她睁大眼睛,好像在不远处看见了娘亲,头上围着那块熟悉的布巾,微笑着向她挥手。 她伸出手,想要牵住娘亲,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将她从水中拽了起来,胸膛蓦然松快。 她迷迷糊糊睁眼,清荷奔上前拥住她。湿透了的身体在北风中一吹,她抑制不住地打颤。 清荷半拖半抱地将她扶上岸,胡婉娘看见她,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声“扫兴”,转身走了。 她感到清荷扶她的手紧了紧,还没走出几步,她就失去了意识。 一片漆黑降临前,她心中滑过一个念头。 她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他拿着两个五花咸鸡子粽,走到崔执身边。 崔执吃完蜜枣粽,瞥见他手里的肉粽,当即啧了声,“陆少卿吃肉,我吃素?” 陆珩把肉粽晃了晃,“那你想怎么样?” 崔执直起身,“我带几只回去,就把查到的波斯旧事全告诉你。” 陆珩当即应下。 “一手交事,一手交粽。” 第 92 章 腐乳肉 不愧是清河崔氏,查起事来就是快,用几只粽子去交换两个消息,很是值当。 阿依莎被带到少卿署时,面色极为冷静,似是早知晓陆珩为何叫她来。 今日她穿的依旧是一身大唐襦裙,裙摆曳地,唯有腰间那枚星月银坠依旧醒目。 它衬着红衣,成了这身衣裳里唯一的异域印记。 押她来的小吏见她立在原地,厉声呵道:“大胆,见了少卿大人还不速速跪下!” 阿依莎抬眸淡淡扫了小吏一眼,却没动。 酒肆外,一直到拉着阿萝走出去好远,沈风禾才感觉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些。 她回头瞧了一眼热闹的人群,想到方才的尴尬,无奈摇头笑笑。 好在刚才在酒肆里面,那位陆少卿人还算厚道,没有当场同那墨绿色衣袍郎君一起出言挤兑。 这样看来,那位陆少卿性子虽然冷了些,但却不失为一名君子。 沈风禾又想起上回,拜托他家侍从带回去的桂花糕,不知道这位陆君子吃过了没有。 人家将花钱买走的竹筒送回来,自己却只回了一份桂花糕,细想起来确实不太厚道。 不过不厚道就不厚道了—— 他还能开口让她还钱不成? 沈风禾这么琢磨着,脸上又露出个极不厚道的笑容。 正想着,脑海中突然响起了系统音。 因着听沈风禾说了八宝粽子,所以这几日里,阿萝一有空就催着沈风禾包粽子。 沈风禾算算时间,确实也该将粽子准备起来了。 趁这日小铺面不忙,沈风禾带着阿萝一起,去了趟东市。 因着临近过节的缘故,东市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倍,不少外地进城售卖的商贩,将街道两旁占的满满当当。 除了贩卖东西的商贩之外,还有来长安城探亲游人,或者打点关系的官员,无论出于哪种目的,东西两市都是必逛的地方。 沈风禾和阿萝在街道上边走边看,沈风禾还好,因着不久前才刚来过一次,表现的还算稳重。 而阿萝是第一回 看见这热闹的场面,瞧着眼前种类繁多、眼花缭乱的货物,感觉自己眼睛都不够使了。 她瞧着面前摊子上,那一排大大小小的杯子,拽了拽沈风禾的胳膊:“小娘子,这瓷杯上面怎么刻了花?还有刚才那胭脂,竟然是用玉匣子装的,精巧极了,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阿萝放下那刻花的杯子,又指着周围各色货物,从嘴里面叽叽喳喳,一双眼睛瞪的老大。 沈风禾笑着拍了拍她:“喜欢什么就买回去,不是才发给你工钱吗?” 阿萝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双手捂着荷包,财迷的摇摇头:“小娘子才刚发了工钱,我还没捂热呢,这些精巧的东西还是光看看吧,我可舍不得买。” 沈风禾听着阿萝的话,不由得一阵失笑,没想到阿萝除了话痨之外,还有财迷的属性。 阿萝听着前面热闹的人声,嘴里面“咦”了一声,朝那个方向一指:“小娘子你瞧,那边围了那么多人是在做什么?” 沈风禾抬头看了看,等瞧仔细了之后,向她解释:“是有人表演杂技,你若喜欢,咱们就离近点去看看。” 阿萝听沈风禾这么说,连忙点点头:“那咱们快过去。” 她跟着沈风禾挤到人群里面,好奇了伸长了脖子,看了一会儿表演杂技的。 周围人越来越多,当中一块空地上,那人刚表演完了顶竿,接下来将衣摆往腰上一别,打算表演走索。 沈风禾朝四周看了看,见旁边有间酒肆,干脆拉了拉阿萝,带她去酒肆里边吃边看。 酒肆二楼上,沈风禾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里视线极好,正好能看清楚下面,此时那人刚上了绳索,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走着,引得阿萝一阵阵倒吸气。 让阿萝自己先看着,沈风禾点了两份蔗浆樱桃,并桂花糕、萝卜糕和两碗酥酪。 等东西上齐了,沈风禾先看向面前那十分吸引人的蔗浆樱桃。 只见这樱桃圆溜溜水灵灵的,颜色红的极喜人,错落摆放在小瓷盘里。 蔗浆,即麦芽糖和蜂蜜的混合体,透明中带了些琥珀色的蔗浆,浇在殷红的樱桃上,看起来晶莹剔透,一口吃下去是沁人的甜。 沈风禾吃着那盘蔗浆樱桃,满足的眯起眼睛,听着酒肆下面热闹的喝彩声,喝一口酥酪,感觉这种忙里偷闲的日子,实在是不错。 阿萝先吃了那桂花糕,又吃萝卜糕,末了摇了摇头评价。 “这酒肆糕点的口味一般,要我说,还是小娘子做的更好吃。” 沈风禾听着阿萝的夸奖,忍不住朝她笑笑:“哦?人家能在东市开这么大的酒肆,厨艺怎会比不上我?” 阿萝不以为然的开口:“在东市开酒肆怎么了?说不定将来,小娘子也能开间大酒肆呢。” “到时候,我就跟着小娘子洗菜端盘,咱们酒肆一定会客似云来,比这里红火不知道多少倍。” 两人正说笑着,却听楼梯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风禾收起嘴角的笑容,朝楼梯那边看过去,就见两道身影恰好走上来。 沈风禾见自己和阿萝的对话被人听见,不禁有些尴尬。 等细看之下才发现,其中一个还算半个认识的,竟是那位陆少卿。 今日,这位陆少卿穿了件暗红色圆领窄袖的袍子,不似第一次见时的儒雅,也不似最后一次见时的深沉,而是浑身散发着英气和飒爽。 沈风禾想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蔗浆樱桃,抿了抿嘴角,下意识端起手边的酥酪来喝了一口。 陆瑾也看到了窗边的沈风禾,只淡淡瞥她一眼,仍将视线收回去。 在陆瑾身旁,那名身穿墨绿色风袍的郎君走上前来,似是故意般冲沈风禾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开口:“不知女郎对本店的吃食,有什么意见?” 沈风禾眼皮跳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位似笑非笑的郎君。 那郎君看着沈风禾这副表情,那两颗小虎牙笑的更明显了。 他自我介绍道:“某正是这见间酒肆的老板,女郎若是有任何不满意,尽可以提出来,某日后定会让人改进。” “不、不必了,贵店的吃食味道很好,告辞。” 沈风禾轻咳了一声,连忙摇了摇头。见桌上的东西吃的差不多了,沈风禾拉着已经不敢说话的阿萝,匆匆朝楼梯下面走去。 身后,那身穿墨绿色风袍的郎君见沈风禾落荒而逃,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瞧了一眼桌上空掉的瓷盘,颇为感兴趣的感慨道:“如今的女郎,实在是挺有趣。陆砚之,你说是不是?” 陆瑾转过头来看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这份幼稚,并没有说话。 就听他又开口:“就是不知道,这位号称手艺不错的女郎,是哪家酒肆的。” 陆瑾道:“永崇坊中一家小铺面,并非是酒肆。” 当听到陆瑾的回答,这墨绿色风袍的郎君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咦,你怎么知道?” 他转头看向陆瑾:“你不是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吗?怎么会记住永崇坊内一间小铺面?” 陆瑾淡淡瞥他一眼:“巧合而已。” 想到他方才的得意,陆瑾又补充:“而且,虽未吃过,但那铺面中做的桂花糕,看上去确实比你酒肆中的精巧。” 郑迁听着陆瑾的评价,太阳穴忍不住快跳了两下。 陆瑾继续补充:“另外,前日崔九娘向我问起你的近况,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郑迁听着陆瑾的话,方才那得意笑容尽数消失,一张脸彻底黑了下来, 沈风禾听着这次的任务内容,吃惊的眨眨眼睛。 同时,阿萝在一旁讪讪开口:“小娘子,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多话了。” 沈风禾将思绪收回来,闻言转头朝阿萝笑笑:“算了,反正咱们只有一间小铺面,丢人就丢人吧。再说了,在东市酒肆老板面前丢人,传出去了也不算没脸。” 阿萝敲敲脑袋,见小娘子没有生气,连忙“哦”了一声,开心的跟上去。 因着遇上这么件尴尬的插曲,所以沈风禾两人没有再多逛,在一间粮食铺子买齐了东西,便早早离开了。 等回到小铺面中,沈风禾将粽子材料用水泡上,然后一边琢磨节庆任务,一边开始刷洗芦苇叶。 这芦苇叶呈长线形,两端尖中间略宽,厚厚一叠拿棉线捆住,用的时候需要一片一片分开。 沈风禾解开那棉线,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将叶子刷干净,确保每一片都干净光亮,不能有不洁净的地方。 芦苇叶刷洗好了,还要用滚水煮,一来能让叶子变软和些,二来包的时候也不易破。 守着炉灶等水开的工夫,沈风禾仔细琢磨起任务来。 一贯钱不算小数目。 在本朝,粽子不管怎么论,都是节日里面亲民的吃食,价钱不好定的太高。价钱上不去,那就只有追求数量和新意了。 低头看了一眼木桶里泡着的馅料,沈风禾很有信心的笑笑。 同时,她在脑海中朝阿食问道:“阿食,这次任务有没有时间限制,比如多长时间内赚到的钱算累计?” 阿食回答:“从售卖之日起,一周内卖出的钱,都符合任务要求。” “有一周的时间啊,似乎还可以。”沈风禾稍一思索,然后点了点头。 她又问:“对了,关于那红色爱心的前置任务,系统有没有再给出什么提示?” 被问到这一点,阿食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不近人情:“没有,隐藏任务需要自行探索,你就不要再问了。” 沈风禾不放弃:“就没有什么快捷的办法?” 阿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反正、反正就是跟一个人有关,而且你之前已经遇到过了。” “嗯?”沈风禾听到它的话,眼神一亮,连忙问:“我已经遇到过的人,是谁?” 阿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顿住,任凭沈风禾怎么询问,阿食都不再开口。 沈风禾见状只好失望的耸耸肩,不再追问这个话题。 等将芦苇叶用滚水煮过之后,沈风禾用竹质的小夹子夹出来,放到一边控水,接下来就是包粽子。 本朝粽子也称角黍,每到端午节,家家户户都会做些,不过各家的包法略有不同,馅料的种类也十分丰富。 沈风禾打算包的是四角粽。 将两片芦苇叶交叠,弯成漏斗形状,然后将配好的米填进去,这步一定要将米填扎实,而后再用芦苇叶包好,缠上五彩线,系好绳结,一只粽子才算包好。 沈风禾准备的馅料除了八宝外,还有常见的枣子和豆沙。除此之外,还有后世极受欢迎的豚肉粽。 这豚肉粽是咸口粽。提前将大块的五花肉切好,加黄酒、清酱汁、盐和糖腌过,然后将芦苇叶中填入一半的糯米,再将腌好的五花肉放进去,上面再用糯米压实。 等下锅煮的时候,五花肉的油脂就会浸润到糯米当中,肥腴的口感配上咸香的滋味,绝对让人一口被征服。 阿萝瞧着那五彩缤纷的八宝粽和色泽油亮的咸肉粽,好奇的睁大了眼睛,只恨不得赶紧将粽子下锅煮了,让她尝尝味道。 阿萝学包粽子十分快,两只手握着粽叶一转一翻,再按照沈风禾教的缠法,扯出五色线仔细的缠好,一只大个头的粽子就包好了。 沈风禾见她包的越来越熟练,索性将最后一点馅料交给她,自己扯了几根五色线出来,打算做几只五彩的小粽子。 阿萝那边将粽子包好了,一抬头,见到沈风禾的动作,忍不住好奇的朝这边凑过来。 她道:“小娘子编的这是什么?呀,好精致的小粽子。” 只见沈风禾指尖缠着线,编出一只小四角粽来。 这小粽子只有拇指大小,用红、绿、蓝、黄、白五色丝线编成,其中一角线绳多出来一截,正好能悬挂在物件上面。 阿萝忍不住感叹:“小娘子的手真巧。不过这么小的五色粽子,是干什么用的?” 沈风禾朝她笑笑:“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阿萝看着沈风禾说着,又拿过几块小竹牌,又研墨拿笔,开始往小竹牌上写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手掌托着下巴在一旁看起来。 第二日,当小铺面开始营业,来往的食客们就发现,铺面里竟又变了样。 原本放桂花糕和糯米甜糕的地方换了位置,换到了左手边。空出来的地方,则摆了一排排料足个大的粽子。 这些粽子的个头儿皆有拳头那么大,上面用五色线缠好,外面用碧青色的芦苇叶裹着,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让人一路过就忍不住被吸引视线。 这还不算完,在这些粽子的正上方,整齐悬挂着几块小竹牌。这些小竹牌上面皆写了娟秀的字,下面有圆孔,每只都坠了一只五色丝线编织的小粽子。 所有路过的行人看看那排列齐整的粽子,再看看竹牌下面坠的丝线粽,全都好奇的停住步子。 然后无一例外的,都朝这边走了过来。 明毅落地抬眼,一眼就瞅见衣冠不整坐在地上的陆珩。 他干脆闭着眼拱手,“少卿大人,您这” 陆珩登时敛了方才的赖皮模样,撑着起身正正衣摆,转到离门口尚远的连廊。 “本官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明毅睁开眼,快步跟去,神色凝重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回话,“查到了。陛下近日也有咳血症状,就这两日,已经咳过两次了。” 第 93 章 端午渡 五月初五端午至,日头才初升,便染透曲江两岸。 朱墙映碧水,岸柳垂金线,满城悬起的艾草菖蒲香,被风卷得丝丝缕缕,沾染上行人的发丝与衣裳。 大理寺大半人得了休沐,或归宅伴亲或上街游赏,余下的人聚在曲江池畔,与三司九寺及各官署同僚竞渡。 往日个个肃穆的京官们此刻都卸了朝服,岸边人挤人,笑语喧天,一扫太子薨后多日的沉郁。 再如何,太平日子总要过。 待到了第二日,清晨来买朝食的食客们,发现铺面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原本摆在最前面的长方形铁盘,移到了右侧墙边的木架下面,体型也比先前大了一圈。铁盘四周仍用厚实的青竹片包裹,两端带双耳,上面用青粗布缠了,方便清理时单手提起。 墙壁上方一排素雅的木架上,摆满了样式统一的小瓷罐,里面盛着各色调料和一大罐甜面酱。 下面一排则是木勺和木铲一类的厨具,清一色在尾部打了孔,挂的满满当当。 原本放置青碧色竹筒的地方,新添置了两只大铜釜,其中一只盛着今早新熬好的红豆粥,另一只还空着。 前面原本放铁盘的地方,依次摆放着白雪似的桂花糕和糯米甜糕。 糯米甜糕是近几日新上的吃食,糯米皮子经过反复捶打,再包成团子的形状,里面夹了红豆和枣泥馅。 不似桂花糕那样松散,这糯米甜糕口感偏劲道,因着里面夹了馅料,颇有点低配版桃花酥的意思。 这两样糕点一经摆出,便十分吸引眼球,但凡路过的行人,总要好奇的朝上面瞧上几眼。 阿萝这几日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向沈风禾感叹:“小娘子这花糕位置,摆放的实在是妙极了。” 沈风禾闻言,也得意的笑笑。 她说道:“那是自然,饮食讲究色、香、味俱全,这色占了第一位。就凭这两样花糕的颜值,自然要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才对得起咱们费的工夫。” 阿萝听着沈风禾的讲解,颇为钦佩的点点头。 小娘子说的及是,那糯米甜糕又是捶打、又是做馅,确实是极费工夫的。 至于那桂花糕,虽然工序简单,但想做出这种松散的口感却不容易。真不知道沈小娘子如何生了这样一双巧手,将各种不同口味的东西,都做的如此好吃。 在沈风禾的正前方,还摆着一只竹质的小托盘,托盘上面除了菘菜之外,还新添了胡瓜和莱菔。 莱菔,即后世的萝卜,在本朝已经是家家户户常见的蔬菜之一。 小铺面外,一位惯常来买朝食的客人朝沈风禾说道:“沈小娘子,一份朝食套餐,再要两块枣泥馅的糯米甜糕带走。” 沈风禾笑着应了一声,一边将里脊放在铁盘上煎了,一边熟络的朝那客人推荐。 “本店新上了胡瓜和莱菔,可以代替菘菜放在夹饼里,客人今日要不要换个口味试试?” 见客人一脸感兴趣的样子,沈风禾继续补充:“胡瓜是今早刚摘下来的,买来的时候,上头的小黄花还开着。” “莱菔也是新下来的,今年雨水多,这莱菔极脆甜水灵,而且一点也不辣嘴,夹在胡饼里一口咬下去,保证直脆爽到心里去。” 不止面前这名客人,连同后面排队的几名食客,听着沈风禾的形容,齐齐都咽了一口口水。 面前那客人连忙点头:“那就听沈小娘子的,夹饼里面的配菜,就换成这莱菔吧。” 沈风禾清脆的应了一声“好咧”。 她请客人稍等片刻,等那里脊煎熟的工夫,伸手拿过竹盘上提前洗干净的莱菔,用小刀迅速切了下去。 这一刀之下,悦耳的脆响声传来,那莱菔露出白色的芯子,果然如沈风禾所说,水灵的很。 沈风禾将莱菔和里脊朝饼里面夹好,动作熟练的递给客人,笑吟吟的开口:“客人拿好,请慢走。” 那客人将里脊夹饼拿在手里,迫不及待的张口咬下去。 “咔嚓”一声,清甜爽脆的莱菔片在齿间被咬碎,配合着外焦里嫩、肉丝根根分明的里脊肉,好吃的险些让人咬掉舌头。 同菘菜相比,这莱菔片更加脆爽、也更加解腻,水灵灵的清凉滋味,确实直脆爽到心里面去。 那客人回头看了一眼排的满满当当的队伍,后悔的一拍大腿。 哎呀,早知道该再买一份的,这一份夹饼根本不够吃啊。 嗯,不知道加胡瓜片的那种,又是什么滋味? 那客人在心里后悔的时候,已经有食客买了夹胡瓜片的里脊夹饼,迫不及待的咬下去。 待嚼待嘴里那清爽中带着丝丝微甜的胡瓜片,这客人和头一位客人一样,都后悔自己买少了。 中午的时候,阿萝也吃上了这夹莱菔和胡瓜的里脊夹饼。 不过,她比那些食客有口福多了,因为沈风禾给她做的,是夹了三种蔬菜的豪华版里脊夹饼。 阿萝捧着沾满芝麻的黄金色胡饼,一边吃着,一边在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来。 吃的同时,她还不忘点评:“依我看,这胡瓜片的最好吃,无论是配今日的里脊,还是之前那炸酱,都美味的紧。” “嗯,夹了莱菔片的也不错,如同小娘子说的,脆爽的紧。小娘子是怎么想到的这样巧思,实在是太好吃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阿萝已经跟她相处的颇为熟络了。 不仅如此,沈风禾还发现,熟络了之后的阿萝,甚至还有点话痨。 比如今早上吃三鲜馎饦的时候,阿萝就点评那香菇和笋子好吃的紧,不过配清酱汁就不如配炸酱有滋味。 再比如现在这夹了各种蔬菜的里脊夹饼,以及她嘴馋的时候,总要吃两个的糯米甜糕,每每吃的时候,都要点评上一两句。 沈风禾看着性子变活波的阿萝,感觉自从把她捡回来之后,自己的生活也变得生动有趣了不少,这种感觉,颇像认识了大一刚入学的学妹。 沈风禾朝她笑笑:“爱吃胡瓜简单,夏天胡瓜长得最快,尤其是下过雨之后,保证藤架上一茬接一茬的胡瓜冒出来。” 阿萝点了点头,听着沈风禾的话,开始畅想傍晚在院子里纳凉吃胡瓜的场景。 沈风禾一边笑盈盈听着阿萝叽叽喳喳的畅想,一边琢磨美食图鉴的事情。 这段时间,小铺面里新上了不少吃食,因此系统新解锁了不少美食图鉴。 但是关于那带红色爱心标志的图鉴,却仍然没有头绪。 沈风禾想到这里,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 看起来,她的运气不算太好啊。 随着月份逐渐变化,很快就要到端午节了。 这些日子,沈风禾不再纠结那图鉴里的红色爱心标志,开始琢磨包粽子的事情。 阿萝浇着桌上那盆杨三娘刚送的茉莉花,朝沈风禾问道:“小娘子打算包粽子,咱们要买点粽叶回来吧?” 沈风禾点了点头:“是该买。不仅粽叶,还要买糯米、枣子、红豆,还有花豇豆和红白两色的芸豆,也都要买些。” 沈风禾还没说完,就见阿萝一头雾水的朝她看过来:“小娘子买那些做什么?” 沈风禾眨眨眼睛,惊讶的看她:“自然是包八宝粽子。” 话落,沈风禾才猛然反应过来,本朝似乎还不流行八宝粽子。 这样想着,沈风禾突然间灵光一闪。 既如此,这岂不又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沈风禾的小铺面里,桂花糕一经推出,立刻受到了食客们的热烈欢迎。 这些日子,凡是来买朝食或者香煎豆腐的客人,都要买几块桂花糕回去。 “沈小娘子不知道,这桂花糕我家娘子极爱吃,每天都催着我出来买。” “我家娘子也是,沈小娘子这桂花糕又松软又甜糯,我以前从未吃过滋味如此好的。” 沈风禾听着客人们的夸奖,忍不住笑起来。 她又听有人议论。 “听说近日南边水患频发,似乎有些乱。” “我也听说了,还好长安城内太平,也不知道今年南边好不好过。” 沈风禾听着客人们的低低议论声,不免又想起前几日徐二娘的话,她摇摇头,将手里的桂花糕递给客人。 沈风禾没想到,早上才听客人说起流离失所的话题,下午自己就捡了个人。 下午时分,沈风禾去后街的豚肉铺子,买了一大块豚肉回来。 因着不赶时间,沈风禾边逛边往铺面的方向走。 这些日子气温渐渐热了起来,立夏之后,桃花和海棠开过一季便落了,桑树和榆树却越发的枝繁叶茂起来,万物显出勃勃生机。 因着各种蔬菜开始丰富起来,沈风禾琢磨着除了菘菜之外,里脊夹饼中的蔬菜也该换些新花样。 就这么随意的想着,在经过正街的时候,她发现街上躺着一个人。 沈风禾走过去看,发现是名年纪不大的女郎。 这小女郎似是昏厥过去了,双目紧闭、面色消瘦蜡黄,看上去气若游丝的样子。一双鞋磨损的厉害,不知走了多少路,才终于撑不住昏倒的。 周围站着三三两两的行人,围着那小女郎低声议论。 “看这模样,应该不是咱们长安城里的人,反倒像是流民?” “我听说最近外面起了水患,莫不是逃难来到咱们长安城的吧?” “她怎么昏过去了?莫非得了什么病?” 此话一出,周围那些人纷纷离远了些。 沈风禾上前去扶起这名小女郎,闻言摇摇头,朝那说话的行人解释道。 “应该不是生病,我看她脸色蜡黄消瘦,鞋底又损坏的厉害,多半是走了许久的路,体力不支饿晕的。” 有行人见沈风禾想帮这小女郎,好心开口提醒:“虽是如此,沈小娘子还是谨慎些,或许是城外的流民也说不定呢。” 沈风禾抿嘴笑笑:“应该不是,若是没有公验,想是进不了城门的,又怎么会出现在咱们永崇坊里。” “劳烦各位搭把手,将她抬到我那里去吧。” 几个行人听沈风禾说的在理,纷纷点头,都赞沈小娘子的心地极好。 沈风禾闻言只是笑笑,和众人一起将她自地上抬了起来。 这小女郎年龄小、分量也轻,几人一起抬着走,很快就到了沈风禾的小铺面里。 沈风禾将后院一间房略打扫了打扫,然后将几张胡桌并起来,暂且让人把她放在上面,算作临时的“床”。 一名常来买里脊夹饼的熟客,朝“床”上看了那小女郎一眼,向沈风禾转过头来问。 “沈小娘子,她这么昏着不是办法,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 沈风禾想了想:“既然是饿晕的,找郎中来也是要先弄醒了再灌汤药,反倒更耽误了时间。劳烦客人看着她一会儿,儿去去就来。” 那客人忙点点头,沈风禾感激地朝他笑笑,自回了前面的小铺面里。 她先在灶上烧开一壶热水,又从一旁拿过两只竹杯子,里面分别放了饴糖和盐。 等往竹杯子里倒入热水调匀之后,沈风禾端着这两杯盐糖水,重新回了后院中。 等杯子里的水变温热之后,她将那小女郎的头微微抬高,然后将两杯水依次给她灌了下去。 转眼的工夫,那小女郎的面色就变得红润了一些,虽还是蜡黄的,却没有先前那么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缓过来了。 一旁那客人看的瞠目结舌,惊奇的朝沈风禾问道:“沈小娘子,这两杯清水竟然这么神奇,莫非可以把人救醒吗?” 沈风禾笑笑,朝他解释道:“客人看着像两杯清水,其实不然。实则一杯加了盐,另一杯加了饴糖。糖可以在短时间内补充人体能量,盐则可以补充消耗的水分,确实能将人唤醒。” “不过这才只是暂时的,最根本的,还得要好好吃饭才行。” 那客人点点头,忙将这救人的法子记下来,见没事了便告辞离开。 沈风禾想了想,去前面的灶上熬了一锅红豆粥,然后又回来守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这小女郎终于转醒了过来。 房间里面,地面打扫的很干净,但四周墙角还挂着蜘蛛网。窗户朝外打开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的光线很亮。 这小女郎盯着窗户发呆了片刻,似是不相信自己身处在如此安宁的地方。 紧接着,她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声音:“醒了?先把粥喝了吧。” 那小女郎稀里糊涂的接过沈风禾递过来的粥,盛粥的瓷碗不大,白色碗里是熬的软烂稠糊的红豆和稻米。 待将一口热腾腾的粥含在嘴里,她才似醒过来般,猛吞了几口红豆粥,眼泪刷的一下子滚了下来。 “谢、谢谢小娘子。” 细弱的声音传出来,因感激带了点结巴,听上去有些怯生生的。 沈风禾叹了一口气,这小女郎估摸着只有十几岁,若是放在现代,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和善的冲她弯起双眼,放缓了语气安慰道:“先喝粥吧,有什么话等吃饱了再说。” 等这小女郎吃完了一小碗粥,沈风禾将碗接了过来。 怕她没有吃饱再要,沈风禾细细朝她解释道:“你饿了好几天,不宜一下子吃太多东西,这一小碗红豆粥已经很够了。” 小女郎点点头,脸上全是感激之色,显然对她来说,这一碗红豆粥已经足够好了。 她告诉沈风禾自己名叫阿萝,因着外面水患四起,才逃难到了长安城,想在城里找份差事做。 不料差事没有找到,自己先因为走的时间太久,饿昏在了半路上。 陆珩垂眸,“这些哪里助兴,不过是女子的玉环手镯罢了。” 胡商哈哈大笑,“爷说笑了,谁家女子手腕这般纤细?便是孩童也是穿金戴银,哪会戴这个!”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东西戴的地方不一样,是咱们男人戴的。” 陆珩眸光一沉,二话不说丢了一锭银子过去,胡商喜滋滋地把那玉环递来。 玉环成色极好,莹白通透。内里触手光滑温润,周身雕着浮雕。 只是尺寸偏小,比寻常手腕细上一圈,不是戴在腕间的物件。 第 94 章 戴玉环 在外头嬉闹了一个时辰,二人才并肩回了陆府。 天还亮着,太阳也不错,沈风禾把药包往廊下案几上一放,便要往小厨房去。 陆珩拉住她的手腕,“那药里有水蛭,从前你不是说瞧着渗人,那交给厨下煎便是,哪用你亲自动手。” “那是蜚蛭才渗人,我少时在乡间,嘉木村那么多田,见过的水蛭还少吗。” 沈风禾笑着回:“左右也是无事,在家里不过是逗逗雪团,陪富贵撒欢,煎药也费不了什么劲,添水炖着,我时不时去看两眼火候就成。” 她顿了顿,想起药方,又蹙了下眉,“倒是另一张药方上写着得温酒送服,我瞧着是个烈性药,你得少饮些。” 陆珩伸手从后圈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贴着她的后背,“谁说无事?夫人这偌大的闲工夫,分明还能玩我。” 等把所有解锁过的美食图鉴看过一遍,确认除了未解锁的003号饮品之外,没有其它爱心标志,沈风禾这才退出系统界面。 她躺在床上好好睡了一晚,待第二日醒来,一脸神清气爽的进了厨房。 灶台旁边的木桶里,糯米已经泡好了,莹白色的米粒一颗颗饱满的挤挨在一起,用手指轻轻一捻便能捻碎。 桂花糕的做法简单。 沈风禾将糯米捞出来控水,然后用碾子细细将米粒碾成细腻粉末。 这一步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好在沈风禾是自己做来吃的,故数量不多,所以这一步做起来也比预想中要简单很多。 等糯米粉全部碾碎之后,又在里面掺了之前剩下的梗米粉,待细细筛过几遍之后,加入糖和干桂花拌匀,然后小心翼翼用木铲轻轻将表面抹平整。 这一步十分重要,若是力道用的重了,蒸出来的桂花糕不够松散,故沈风禾十分仔细。 旁边灶上起一锅水,等水滚了,将这白如新雪般的米糕放进去。 沈风禾坐在灶前,等待桂花糕蒸熟的工夫,从脑海中朝阿食问道。 “阿食,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完新手任务?” 系统回答:“按照规则,等你拥有一间食肆,就算过了新手期。” 沈风禾掂量了一下她如今的财产,想了想,决定跟阿食讨价还价。 “那必须要买下来吗,租的算不算?还有,说是食肆,但是没有规定面积大小和经营方式吧?” 阿食想了想,犹犹豫豫回答:“应该吧。” 沈风禾忙问:“也就是说,租一间小铺面也行了?” 在得到了阿食肯定的回答之后,沈风禾心情立马变好了起来。 食肆她买不起,但租一间小铺面的钱,对她如今来说,应该是绰绰有余。 她估摸着时间快到了,将桂花糕从锅里面拿出来,先用刀将桂花糕切件,待放之凉后,用手拿起一块朝嘴里放去。 这桂花糕色白如雪,其间零星散布着金黄色的桂花,外表看似清淡,入口却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 待这清冽香甜的桂花香混合着米香自舌尖绽放开,沈风禾只觉得花糕入口软糯,细嚼之后又香甜绵沙,她一脸满足的笑起来。 嗯—— 这才称得上是好吃的桂花糕,昨天在曲陆畔买到的,顶多算是带甜味的米糕罢了。 沈风禾连吃了三块,才终于心满意足的停下来。 她重复上笼蒸的过程,又蒸了两笼。 而后,带着这笼桂花糕,沈风禾去了趟后街。 因着这段时间在后街订购胡饼,沈风禾和徐二娘也算相熟,趁有空,正好去拜访一下。 后街胡饼店后面的小院子里,徐二娘看着面前这洁白如雪的糕点,脸上露出吃惊之色。 她由衷的赞道:“沈小娘子这桂花糕做的实在是好,我从前从没吃过这样软糯的。我听说昨日在曲陆畔,有位摆摊的小娘子卖那精巧的桃花酥,可也是沈小娘子你?” 徐二娘外表柔弱,人却机敏聪慧,沈风禾听她问起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点点头:“是我,二娘果真是生了一颗玲珑心,光听人描述,就能猜到那桃花酥是我做的。” 徐二娘掩嘴笑笑:“不是我聪慧,而是在我看来,这样心思精巧的女摊主,除了沈小娘子之外,再没有旁人。” 她说完之后,又补充道:“沈小娘子晨间卖的那里脊夹饼,我也吃过好几次呢,滋味着实美味无比。” 沈风禾谦虚:“夹饼再美味,也全仗二娘家里胡饼做得好,这功劳暂且算咱们两个一人一半吧。” 徐二娘听她夸自己的胡饼好吃,脸上露出笑意。 这段时间托沈风禾的福,她家胡饼的销量比之前翻了一倍,等过了今年夏天,估计就能找匠人来,重新粉刷一下屋子了。 沈风禾听徐二娘这么说着,忍不住满心羡慕起来。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什么都比不上有间自己的宅子住的踏实。 等徐二娘笑完之后,又对她道:“对了,沈小娘子整日出去摆摊,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且也太辛苦,可曾想过租下个铺面来?” 沈风禾没想到徐二娘会替自己着想,遂感激地看她一眼,点点头复又摇头:“想是想过,但并未寻到合适的。” 这永崇坊不算达官贵人聚集的地方,但毕竟处在长安东侧。在如今这东贵西富的长安城中,地段即使算不上寸土寸金,但也价格不菲。 她来长安的时间不久,想找个客人多又价格合适的地方,不算容易。 徐二娘听她说完,想了想问:“沈小娘子如今,可是住在榆春巷尾杨三娘的客舍中?” 沈风禾点头:“是。” 说起来,徐二娘家的胡饼,还是当初杨三娘推荐给自己的。 徐二娘出言提点道:“杨三娘对长安城的地形颇为熟悉,沈小娘子若有什么疑问,尽可问她就是了。” 沈风禾没想到能指点迷津的人,就在自己身边,闻言连忙朝徐二娘谢了。 她笑道:“等地方选定下来,一定回来感谢二娘的提点。” 客舍中,杨三娘一觉醒来,就吃上了厨房里面,沈风禾留给她的桂花糕。 小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杨三娘一边享受着桂花糕的美味,一边不知第多少次的出声感叹。 “沈小娘子的厨艺,怎么就这么好呢?吃过沈小娘子做的吃食,我近日再吃别人做的,都觉得无味了。” 沈风禾笑着喝了一口饮子,朝她开口:“我今日却有事想问三娘。” 杨三娘听她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拿帕子擦了擦手,向她看过来:“是什么事,沈小娘子尽管问。” 沈风禾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想在坊内寻处铺面,最好是在正街显眼处的,大小无所谓,但价格最好能便宜些,三娘可有推荐的?” 杨三娘笑起来:“这倒巧了,我之前还想为这事问问沈小娘子,没想到沈小娘子却先问我了。” 沈风禾眼睛亮了起来:“真有这样的铺面?” 杨三娘点点头,点完之后又犹豫了:“有是有,不过却也有些问题,不知沈小娘子介不介意。” 等这一波买桃花酥的女郎们,心满意足的散去,沈风禾终于得了片刻空闲。 她将额前散下的碎发拢到耳后,在桃花树下坐了,对着陆水认真思索任务的事情。 这会儿陆边游人比方才多了不少,整个曲陆两侧帷帐叠立,一眼望去五颜六色,非常热闹。 沈风禾正沉思间,突然听不远处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你打听清楚了,刚才那桃花酥,就是从这附近买的?咦,是不是那里?” 那声音里透着惊喜,飞快的由远及近。 沈风禾收回目光,顺着声音抬头,就见到面前一副盛装打扮的陌生女郎。 这女郎打扮十分艳丽,身上穿了一条红色的石榴裙,头上梳望仙髻,额前贴了朱红色花钿,鬓边还簪了花。 她身后跟着婢子,一副雍容大气的贵女气派。 那女郎见沈风禾看向自己,抬头看她一眼,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小摊子,语气带着好奇问道:“今日曲陆畔这桃花酥,是小娘子做的?” 沈风禾想起她刚才问婢子的话,大概猜到她特意来此处,就是为了找这桃花酥的。 沈风禾点点头,笑问道:“是,客人要买桃花酥吗?” 那女郎听这桃花酥果然出自沈风禾之手,忍不住赞叹一声:“小娘子的手艺极好,今日整个曲陆畔,就没有比这桃花酥做的更精巧的了。” “这桃花酥栩栩如生的,依我说,就算是不吃,光用眼睛看着,都觉得极好。” 沈风禾今日不止听见一人这样夸奖,闻言先是谦虚的笑笑,紧接着又开口打趣。 “女郎此言差矣,若是客人光看不买的话,我今日这生意岂不是要赔本了?” 沈风禾说罢,笑眯眯的仰脸看她。 谁知那女郎听她这么一说,歪着头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个道理,认真的点了点头。 “小娘子说的是,这桃花酥还是买了吃进肚子里更好。” “可不就是这样?” 沈风禾点点头,觉得这女郎快人快语,两人忍不住一同笑了起来。 这女郎将两种馅料的桃花酥都挑了一份,自己却不吃,而是转手交给身后的婢子。 沈风禾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客人买了不吃,随口问了一句:“女郎不尝尝吗?” 那女郎神神秘秘的摆手:“不了,我另有用处。” 话落,便如来时一样,带着婢子风风火火的离开。 桃花树下,沈风禾送走那性子直爽的女郎,听着她的话,总觉得有些奇怪。 思索间,见摊子前又开始聚集起了人,沈风禾连忙收回思绪,继续招呼客人。 这些女郎中,显然有不少也是慕名而来的,不但两种馅料的桃花酥都要了,而且还都在桃花树下吃完才离去。 沈风禾任由客人们悠闲的吃着桃花酥,想起那任务,又叹了一口气,决定跟系统商量商量。 “阿食,新手任务的条件能不能放宽松一些,或者只加20点寿命值就好?” 系统:“任务一旦发布,不能更改,宿主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完成任务吧。” 沈风禾叹口气:“那让我再想想。” 正说话间,一名中年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他看着热闹的小摊子,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客气的朝沈风禾看过来:“请问,可是卖桃花酥的小娘子?” 沈风禾听见有人问她,将手中动作停下,抬头向来人看过去。 只见面前这人约四十岁上下,穿一身灰色衣袍,衣袍虽然看上去不显眼,那料子却极好,一看便是出自富贵人家—— 而且还是低调不爱张扬的那种。 在沈风禾打量他的时候,那人也仔细打量了一番沈风禾。 他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目内精光内敛,良久之后才暗暗点点头,将目光收了回去。 沈风禾任他打量完,这才在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回答:“是,请问客人有何事?” 那人非常客气的开口:“今日我家主人在陆上摆船宴,听闻家中小辈讲,小娘子这里做的极好的桃花酥,所以让在下来买。” 他看了看沈风禾,问道:“请问小娘子,这桃花酥还剩下多少,剩下的可还够三十份?” 沈风禾惊讶的看着这名中年管事,点点头道:“够是够,不过客人确定要买三十份?” 那管事点头:“没错。” 沈风禾十分谨慎的看着他,好心的开口建议道:“虽说这桃花酥味道不错,但不知贵主人是否尝过了,一下子买这么多,万一又不合心意……” 那管事见沈风禾这样问,反倒笑了:“小娘子放心,自是尝过才吩咐来买的。” 沈风禾听他这样回答,心里突然一动,问:“贵主人家中的小辈,是刚才那位红衣女郎?” 管事赞许的看了沈风禾一眼,似是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快速,点点头回答:“是,” 沈风禾想到那女郎快人快语的样子,却不曾想,竟然给她带来这么一桩大生意。 她眯眼笑起来,朝管事说道:“那便好,三十份桃花酥,我这就替客人包起来。” 至于那增加一个月寿命的任务—— 罢了,左右是完不成了,还想它做甚。 沈风禾摇摇头,觉得这个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 阿食似乎也觉得任务太难,此刻听到两人的对话,怂怂的不敢出声。 管事点点头:“劳烦小娘子了。” 沈风禾见管事嘴上这样说着,一双目光却扫向摊位,在桃花酥上来回扫视。 她猜出对方心里想什么,忙笑了笑,自小摊子上拿起一块桃花酥,亲自递到管事手里。 沈风禾体贴的开口:“这桃花酥想必女郎已经带回去尝过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请管事也尝一尝,看合不合适宴上宾客的口味。若是不合适,届时反倒不好。” 管事不料沈风禾竟看出了自己的顾虑。 他愣了一下,才道了一声谢伸手接过,待尝过之后,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看向沈风禾的表情也松缓下来。 “小娘子果然想的周到,这些桃花酥滋味极好,劳烦小娘子都包起来吧。” 管事说完,不等沈风禾开口,已经自袖中拿出一袋铜钱:“请小娘子收好。” 沈风禾说了句有劳,干脆将来时盛桃花酥的篮子一并递过去,伸手接过钱袋。 那袋子一入手,沈风禾就被这沉甸甸的份量惊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管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多谢客人,客人请慢走。” 直到目送着那管事离开,沈风禾才收回了视线,心里划过一抹深深的惊喜。 虽然任务完不成了,却没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啊。 “先用手。” 他拉过她的手,“夫人疼疼。” 沈风禾想缩回,却被他牢牢按住,另一只手开始撩开她衣裙下摆。 陆珩有些委屈,亲了亲她的手背,“总是要对陆瑾那么好,我的记忆中,是夫人主动的夫人好久不用这个疼我,我想被夫人疼爱。” 沈风禾不知晓他们的记忆交错到了何种地步,正思忖着,她便已经被带动。 她羞恼,给了一巴掌。 陆珩闷哼一声,眼里暗色更浓,“对,就这样。夫人再打几下,它会更高兴。” 第 95 章 伺候她 沈风禾不知晓为什么陆珩这么有喜欢被她扇的倾向,眼下光是她扇了一掌,那被玉环便被挤得变了样。 沈风禾不解,“会坏。” “不会。” “玉环,会坏。” “那便让它坏去。” 如今并非皓月当空,日光从外头洒下来,不似烛火或明或暗。 一切东西都清晰可见。 清荷离开了。胡婉娘那边不能少人,她讲完今日冰嬉的事,便匆匆离开了。 沈风禾浑身上下都乱糟糟的,一只脚踩着鞋,头发松散着糊在脸上,混像个浪迹街头的疯子。 她望着昏睡中的玉盏,一团火在胸膛里越燃越烈。她深吸几口气,步伐僵硬地在屋中翻找茶壶和巾帕。 临走前,清荷和她说,玉盏今晚恐怕不好熬。 她坐在玉盏床边,一眼不眨地看着她。茶壶架在火盆上,煨着热水。隔三差五,她就把玉盏扶起来往嘴里灌水。 一直等到四更天,玉盏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额上不停冒出汗,四肢在被窝里扑腾。 沈风禾一摸她的额头,果然发热了。她又忙碌起来,喂水、擦身子、敷额头,直到鸡鸣时分,玉盏才降下温,沉沉睡去。 沈风禾熬了一夜,身体本应是疲乏困倦的,可胸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她愣是顶着一口气,把今日的活计做完了。 中午清荷帮忙照顾了玉盏,下午时找到她,说玉盏还有些发热。 沈风禾吊着一颗心,最后去求了陈婆子,给她塞了银子,求她请位大夫,给玉盏开些药。 陈婆子抬起耷拉的眼皮,收下银子,在手里掂量掂量,才懒洋洋道:“那你等着吧,晚点我让人找来。” 几个时辰后,果真来了个大夫,他像模像样地把完脉,捻着胡子写了满满一张纸的药方。 沈风禾给完诊金,急着出去,却被大夫叫住,暗示她:“这小丫头病重,药可是有些贵的。不过,你去仁济堂报我的名字,能少几息。” 沈风禾心领神会,又往大夫手里塞了个红包。送走大夫,她回屋中拿了自己全部的银钱,奔去二门处,将药方和银子都交给陈玄,托他去买。 等玉盏喝上药,天已黑了。邱山坐落在京城西北面,风水极佳。山势一面平缓、一面陡峭,间有悬瀑绕山而下,溪流纵横。山顶一座古刹,立足远望,整座京城尽收眼底。 三月三上巳节,惠风和煦、芳草茵茵,正是踏青游春的好时节。 三月天,桃杏争艳,海棠含羞,春光无限好。邱山上游人如织,黄发慢行,垂髫放鸢。 胡家与京中几户官宦人家相约,一同往山中的醴泉别院去。 醴泉别院本是皇庄,昔年成祖将其赐予扶持自己登基的少师崔家先祖,经年辗转,如今落在宁远侯世子名下,是其私产。 山庄占地广,平日少有人往来,宁远侯世子干脆将其一分为二,东面修缮后用作可供租借的别院,西面只留了一户竹斋自住,余下的便是山林农田。 马车在山前停下,再往上是蜿蜒的石阶。主子们坐着山轿,仆从在旁拾阶而上。轿夫都是山下的贫苦农户,农闲时便来卖苦力。 爬了近三刻钟,日头渐高,沈风禾身旁的轿夫突然一个趔趄跪倒,山轿歪斜,将轿上昏昏欲睡的胡婉娘吓得花容失色。沈风禾下意识扑上前抬稳圈椅,木杆狠狠打在她手臂上,她吃痛得闷哼一声。 旁边的小厮连忙过来撑起山轿,胡婉娘怒不可遏,大声叱骂起那轿夫。前面的小姐听见骚动转头来看,沈风禾赶忙凑过去给她顺气。 小小插曲后,人群继续向上。沈风禾落在人后,看见被丢在半山的轿夫。那是个黑瘦的白头翁,垂头丧气地蹲在原地。他的草鞋早已磨烂,方才不慎踩到一块尖利的石头,现在脚还在汩汩流血。 沈风禾心中不忍,悄悄走过去给他塞了小银锞子。轿夫喜出望外,起身要给她作揖,沈风禾止住他的动作,只轻声说了句“去买双鞋吧”。 转头离开时才发觉自己说了句傻话。穷苦人家,谁会拿着钱财去买鞋穿呢? 又爬了小半晌,终于到了别院门口。院中植着桑榆,还有一条开满紫藤花的长廊。别院乍一看不算奇巧,却处处透着乡野意趣,颇有些古人忘机归隐之风雅气度。 少爷小姐们散开,三三两两在院中赏景玩耍。张子显落后人群一步,走到胡婉娘面前,温声劝慰方才的意外。胡婉娘望着远处的投壶,心不在焉,敷衍了他两句,借故离开。 张子显对她的轻慢不以为恼,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风禾一眼。沈风禾低头行礼,避开了他玩味的眼神,匆匆转身追上胡婉娘。 她走得急,衣角在风中轻轻扬起,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他感觉痒酥酥的。 春风徐徐,吹醉半山烟岚。春风遍山野,别院中繁花锦簇,一派姹紫嫣红。 重重花影之间,簪金佩玉的小姐们嬉笑怒骂、摘花扑蝶。罗裙锦扇在花间荡开,云鬓粉面齐争艳。 别院的女管家性子大方,嘴皮子也溜,站在一旁说着俏皮话逗趣。不一会儿,就从各地的上巳风俗讲到山顶古刹的奇闻传说都讲了个遍。 沈风禾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听入迷了,更别说平日被关在四四方方宅院里的千金小姐们。 女管家讲到每逢三月三,邱山山道上自发组织集市,多是贫家妇女小童摆摊卖货,赚点零花。虽只是些粗陋的手工品,却也别有几分野趣。 有个和胡婉娘关系不错的小姐起了玩心,有些跃跃欲试。胡婉娘想起那位外表脏污的轿夫,对山野贫民心生嫌恶,出言打断:“想必那集市人多又脏乱,你也不怕挤一身汗味儿。” 女管家在旁赔笑,胡婉娘干脆指指沈风禾:“玉竹,你去那集市瞧瞧,看着买些有意思的来便是。” 沈风禾点头应是,低声与玉扇吩咐几句,循着女管家指的路走了。 走出别院,她从另一条狭小的窄道下山。窄道是条被人踏出来的泥地,两侧是高木深林。 午后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在她脸上,风微尘净。林中不见人影,只闻枝叶婆娑、鸟雀鸣春,她久违地感受到松快与惬意。 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一会儿,衣角都沾上草木的青绿汁液,终于绕到邱山另一面。青石板道蜿蜒而上,山道两边挤满了摊子。 说是摊子,也不过是一张麻垫上放着各式商品,扎着头巾的妇女坐在一旁,操着乡音对来往的人群吆喝。农家女头上插花,拎着竹篮穿行叫卖。扎双辫的小童麦芽糖化了满手,忙塞进嘴里咂甜味。 山道里人声鼎沸,沈风禾脸上浮起笑意,挎着竹篮抬脚挤进人潮。 果然如那女管家所言,集市里卖的多半是些灵巧的小物,竹编草编的花鸟鱼兽、木塑泥塑的小人娃娃,还有些打着山顶寺庙开过光名号的佛牌,看得沈风禾眼花缭乱。 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她在一个卖磨喝乐的摊子前蹲下,守摊子的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嫩生生地说:“姐姐,来个磨喝乐吧。” 沈风禾看着满地抱着荷叶的泥塑小人,付钱选了几个姿态自然俏皮的。想了想,又多拿了一个单独放在一边,心里念着要带回扬州,不知妱儿会不会喜欢。 她正要离开,就听见坡上传来一个小童尖利的哭声。沈风禾蹲在下首,循声望去,在来往人群的缝隙间,只见男孩抱着空碗大哭,老妇人揪着男孩的耳朵,对面前两个男子连连弯腰。 人群走动不停,时不时挡住她的视线。那两个男子站在背光处,刚好挡住午后斜阳,沈风禾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不甚清晰的轮廓,以及那在阳光下透出锦绣暗纹的名贵衣料。 她心中一紧,担忧两个富贵少爷为难这对祖孙。 正想探头细看,其中一个男子突然弯身劝慰哭泣的男孩。失去了人影的遮蔽,斜阳直直照进她的眼睛,眼前一片光晕,刺眼朦胧、光怪陆离。 她转过头揉揉眼睛,缓了几瞬,眼前才逐渐恢复清晰。 想那少爷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沈风禾笑自己爱凑热闹,拿起磨喝乐,起身迈进人潮之中。 沈风禾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刚要走上窄道,突然看见荒草掩映中藏着一条小路。 若没认错,应是女管家提到的另一跳路,也能到别院,只是需要绕到山顶古刹,有些费时费力罢了。 难得离开宅院,她实在厌烦回去对着胡婉娘虚与委蛇。她抬头天色,时辰还早,干脆抬脚跨过那丛荒草,从小路上山。 她生于山野之中,千金小姐们厌烦的枯叶杂草、雨后湿泥,与她而言都亲切万分。听着风吹林动,嗅着翠草清香,她沉寂已久的心轻轻雀跃起来。 绕过一泓清泉,入眼竟是一片桃林。桃花开得芳菲,春风掠过,好似十里红云动。沈风禾小跑几步,扑进这半山绵绵云絮中。 竹篮放在一边,她踮着脚尖轻嗅桃花,花香比酒香还甜。她扬起笑,粉面映着桃花,仿佛吃醉了。 “玉竹?” 一个熟悉的男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她抬眼望去,只见张子显带着小厮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若不细看,倒是养眼。 他含笑看着她,眼里有几分藏不住的惊艳。 方才还轻松惬意的身体陡然绷直,她换上那张奴婢应有的谦卑面具,拘谨行礼:“张公子。” 张子显走到她面前,不复往日般进退有度,他神色中带着几分轻佻,语气狎昵:“是我扰了你,若是不出声,便能再看几眼这美人羞花图。” 沈风禾放在一侧的手紧了紧,神态如常:“张公子说笑了。”她顺势捡起竹篮,恭敬却疏远道:“大小姐在等我回去送东西,奴婢告退。” 说着,不等他反应便转身。可那张子显却追了上来,挡住她的去路,“今晨我可看见了。” 沈风禾望着地面,没答话。 “婉娘气性大,你倒是个好心肠的。给那轿夫的不算少吧?让你出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个,你且收下。”他往竹篮里放了个银锭子,“这银子,于我不算什么,于你却不同了。” 他低头看着沈风禾,她安静地站着,发间藏着一片花瓣,应是方才嗅花时落上去的。他忍不住再往下看,只见她面容白皙净透,眸子自然垂下,风吹过,长睫轻颤。 他的心好像也随之颤了一下。 他喉结微动,压低声音:“只是,可别让你们小姐发现了。” 沈风禾心中冷笑。 还没登门入室呢,就想着当主子了。 她努力忍住不翻白眼,后退一步,直直望向张子显,“张公子,奴婢愚笨,听不懂您的意思。可有一点奴婢却明白,这钱不管我家小姐出不出,都与您扯不上干系。” “劳您费心。”她拿出那锭银子,轻轻放在地上。 “只是巧了,这银子于您不算什么;于我,也不算什么。” 她低头行个礼,绕过他的身侧,大步走出桃林。 张子显愣了下,转头去看,她走得急,脑后的辫子一下下打在背上。 气鼓鼓的。 他笑了下,弯腰捡起那锭银子,随手将银子丢到仆从怀里,悠悠向林中去。 仆从欲言又止,他没理会,只自言自语一句。 “蒲柳之姿,倒是有几分骨气。” 别院的另一面,松涛幽篁深处,独立一间古朴的竹斋。竹斋中间打通南北两向,做成个廊亭。廊亭借前后竹林为景,普拙自然。廊下摆着棋盘藤垫,竹风吹过,好生安逸。 晏决明坐在藤垫之上,端着茶杯等对面那人下子。 王伯元眉头紧蹙,看了半天,干脆丢棋认输,泄气道:“晏少亭,你是一个子儿也不愿意让哥哥我啊。” 晏决明放下茶杯,平淡道:“别占我便宜。” 王伯元将棋盘一推,仪态全无地躺在地上。 “我家那老头子天天逼我相见女子,好不容易逃到你这躲清静,你也不让我爽快,唉。” 晏决明没理会他,他酸溜溜地说:“难道你家就没催你么?怎么我看你每日都气定神闲的……” “行了,说正经的。”晏决明打断他,“太子与我说,胡瑞的调令下来了。” 王伯元腾地坐起:“你别说!我猜猜,左?右?”晏决明不置可否,王伯元惊叫,“总不会连任吧?” 晏决明点点头。 “天哪。”王伯元目瞪口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官运。” 他喃喃道:“上面那位是怎么想的呢。” 风卷竹海,一片竹叶飘进廊下。 晏决明修长的手捡起竹叶,轻轻用黑子压住:“别说你我,太子与那位相处二十年,现在都摸不透他的想法呢。” “留胡瑞那号人物在盐运使的缺上,那与硕鼠进粮仓有何区别?”王伯元有些愤慨,“可惜他是个滑不留手的,蔡尚书一派经营多年,里外牢固如铁桶,竟然至今都未找到他的把柄。” 晏决明笑笑,眼里透出些锋利。 “我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牢不可破的。他贪得越多,就越早一日露出马脚。” “连任两淮盐运使,是青云梯还是催命符,未可知呢。” 晏决明轻声说着,一面拾起对面的白子,补了王伯元那一步。 棋局活了。 王伯元被他这神来一手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指着他半晌没骂出来。 晏决明起身走出廊亭,目光越过重重翠嶂,碧云天中隐约可见几只纸鸢。他望着那纸鸢,突然开口:“今日是三月三。” 王伯元在身后懒洋洋道:“可不是么。不然我干嘛躲来你这?现在我家中恐怕还坐着几位适龄女子呢。” 晏决明没有说话,如竹松般沉默站在风中。风鼓起他的衣袖,愈发显得那背影怅然而孤寂。 王伯元想起什么,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诧异道:“三月三不会与你那民间妹妹有什么关联吧?” 他背影一顿:“今日是她十五岁生辰。” 王伯元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这么多年还是没消息么?” 晏决明默然。半晌才开口:“我总能找到她的。” 王伯元拍拍他的肩,语气上扬:“行了,不说这个了。今日上巳,陪哥哥我去林中走走。” 他看着晏决明,挑挑眉:“你还不知道我么,教坊司的柳娘能辜负,这大好春光可不能辜负!” 玉盏中途醒了几次,昏昏沉沉地看着她忙碌,嘴唇干裂、声音嘶哑:“玉竹姐,花了不少银子吧。” 沈风禾摸摸她的头,只让她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玉盏看着她,安慰地笑了一下。 沈风禾忍住眼泪,背过身去骂她:“难看死了,不准笑。” 从起初的高热不下,到后来的反复低热和止不住的咳嗽,玉盏缠绵病榻近半月。她带着病气,自然不能来伺候,胡婉娘又将沈风禾点进了屋子  今日是除夕,府中张灯结彩,下人们一早就收到主子给的赏钱,饭食也比平常丰富了三分。 整个府邸沉浸在年节的喜庆中。 胡家人吃过团圆饭,胡婉娘央着胡品之在小院里放烟花爆竹。 沈风禾借着尿遁的功夫,悄悄跑回偏房。推开门,小屋里没点灯。她心中正奇怪,走到玉盏床榻前,却怎么都叫不醒她。 沈风禾慌了,一摸她的额头,她竟然又高烧起来。她熟练地打湿帕子,给她擦身降温。 可直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玉盏仍没有清醒的迹象,呼吸越来越微弱。 沈风禾压下心中的不安,跑回小院。小院里灯火通明,胡婉娘已然睡下了。陈婆子看见她终于出现,给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沈风禾不敢反驳,等她稍微停下,连忙截过话头,求她再去帮忙找一位大夫。 陈婆子稀奇地看着她:“大过年的,非要找大夫来触主子的霉头,你脑子被狗吃了?” 沈风禾顾不上别的,声声哀求,最后跪在地上,抓着陈婆子的衣裙。 陈婆子不耐地推开她,转身就走。 “你听不懂么?平时就算了,大过年的,往府里找大夫来,等天明了,你我就该走了!” 沈风禾看着她走远,不敢耽误,又往前院跑。她只望着能遇上松烟或是陈玄,他们总是能出府的。 可一路狂奔到二门,门却被锁上了。旁边吃醉酒的婆子大着舌头说,过年节,府上怕出岔子,把各处的门都锁上了。 沈风禾心中近乎绝望。 除夕夜,飞雪飘飘扬扬。她匆匆跑回偏房,雪落了她满身,黏在她满面泪痕上。 门就在眼前,一推就开。她抬起手,却仿佛千钧之重。 她要怎么面对妱儿? 风替她做了抉择。 门被缓缓吹开,玉盏微弱的声音响起:“……玉竹姐。” 陆瑾揉了揉仍旧酸痛的额角,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枚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的玉环上,又回头看了看榻上安睡的沈风禾。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如果休沐意味着白日的陆珩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精力,探索各种新意,而夜晚的他就必须承担所有后果。 收拾残局、安抚妻子、忍受身体不适,以及面对这取不下来的,令人尴尬又难受的玉环。 那么。 他陆瑾,这辈子都不想再休沐。 前提是。 陆珩在白日的时候。 第 96 章 蹭饭食 端午休沐日一过,沈风禾倒是活蹦乱跳去上值了。 她打小长在乡里,身子千锤百炼,也是好。 只是大理人众人见少卿大人的面色不太对,尤其是刚上值那一日,面色绷着,眼下淡淡乌青,唇色也略显苍白。 众人皆道少卿大人案牍劳形,连休沐日都埋首卷宗,实在是大理寺表率,值得大家好生学习。 好在陆瑾和陆珩二人素来勤练,人又年轻,不过两日,面上便瞧不出异样,又变得生龙活虎。 毕竟夫人炖得鸽子汤,真是好喝。 喝完神清气爽。 此时,沈风禾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轻易就被人看穿了。 她正推着小车慢慢往回走。 这辆临时借来的木板车走不快,沈风禾索性就放慢了脚步,沿着大路边走边看。 这会儿的天已经彻底亮起来,路上行人络绎不绝。 一眼望过去,坊内道路宽阔平直,两侧的榆树和槐树有不少已经发芽,一派生机盎然。 再联想到今早赚了足有八十文钱,沈风禾顿时觉得心情十分愉悦。 说起来,也不是她故意坑人。那盛饮子的竹筒和竹杯子,都是她从系统赠送的新手大礼包里选的。 如今送出去一只,就只剩下一只了,后续想继续摆摊卖饮子是不可能了。 这么一想,沈风禾又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些肉疼。 罢了。 送都送出去了,难道还能要回来不成? 沈风禾摇摇头,不再去想那只竹筒。 木板车顺着前面的矮墙右拐,一路走到巷子里面,院墙边种着一棵大榆树,绕过榆树再往里走,便是她临时落脚的客舍。 在本朝,客舍相当于现代的旅馆,可以长租也可以短住。并且,客舍里面寻常都配有小厨房,客人平日里可以随意借用,十分方便。 说起来,坊内客舍数量最多、最大最豪华的,当属崇仁坊。那里西临皇城,南接东市和平康坊,是文人墨客们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不过地段好的地方,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 沈风禾初来长安城,考虑到身上带的钱帛不多,最终还是选了靠南的永崇坊落脚。 她推着木板车一进入院子,迎面就遇上了客舍的女主人。 这间客舍女主人名唤杨三娘。 杨三娘看上去三十出头,一身褐色胡服打扮,头上梳着利落的胡髻,言谈举止间十分热情直爽。 今早听说沈风禾想借木板车,杨三娘二话不说,就爽快答应下来。 沈风禾同杨三娘笑着打过招呼,推着木板车进了后院。 后院打扫的十分干净,四四方方的围墙圈起一排排小屋子,院墙南侧种了棵桃花树,旁边还有花圃,花圃中种了几株月季并茉莉花。 这样的景色,在市井中显得颇为不俗。 也正因为如此,沈风禾初看到这处客舍的时候,就立刻决定租住下来。 顺着南侧那一排客房数过去,第三间就是沈风禾住的房间。 她将木板车放在院墙下,推门进了房间,拿出今早用寿命换来的新手大礼包,开始仔仔细细的查看起来。 因为今早走的急,这些东西她并没有仔细看。 现在一一看过去,发现毫无意外,都是跟吃食有关的。 既有像盐、醋、黄酒、酱这样的调料,也有菊花、茯苓、党参一类的中药饮片,还有就是竹筒竹杯、瓷碗一类的器具。 其中,一只长方形的铁盘吸引了沈风禾的注意力。 这铁盘长约三十厘米,宽两指,四周用厚实的青竹片包裹,正好将大一块铁嵌在其中。 沈风禾唤醒了系统,朝它问道:“大礼包里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它的?” 系统似乎有些无语:“这些已经是额外赠送的了,请宿主适可而止、不要贪心。” 沈风禾不服:“这怎么能叫贪心呢?你看你给的这些调料和食材,从城里都能买到,一点都不稀缺。而且器具给的也不全,比如这铁盘,精致倒是精致了,但孤零零一个,起码应该配个炉子吧?” 系统被沈风禾问的说不出话来。阳春三月,天边日头初升,长安城里坊鼓刚响过三遍,坊中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沿街的商贩们支起了摊子,叫卖声、吆喝声连续不绝,有早起的食客穿梭其中,人声配上各色朝食香气,有种说不出的热闹。 在这番热闹的景象里面,偏有一处小小的摊子十分引人注目。 那摊子摆在个安静的角落里,是用半旧的木板车临时改成的。 木板车不大,上面铺了块青粗布,旁边用一根竹竿支起个小招牌。 摊子拾掇的十分干净爽利,青粗布上,并排摆了两个高高的青碧色竹筒,上面盖了厚厚的棉布保温。 最重要的是,摊主是个样貌端秀的小娘子。 此时,她正望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嘴角挂着一抹盈盈浅笑。 明明摊前一个客人也没有,她却似乎半点也不着急,跟周围格格不入。 有路过的行人好奇,伫足观望了一番,忍不住指着那两个竹筒发问:“这里头卖的可是饮子?” 沈风禾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抬起一双眼,朝问话之人笑吟吟的点头:“是。刚出炉的菊花饮子,客人可要尝上一杯?” 那客人见小娘子笑的一团和气,又觉得用竹筒盛饮子十分新奇,便点点头:“好,那就来一杯尝尝。” 沈风禾连忙应了,快手快脚的掀开竹筒上的盖布,拿杯子接了一杯菊花饮子,朝客人递过去。 同时还不忘细心的提醒:“客人请慢用,当心热饮子烫口。” 那客人正伸手接过,听她这么一说,下意识的低头看去。 只见面前这杯子也新奇,竟然和盛饮子的竹筒一样,也是用竹子做成的。 杯子高约一指半,宽半指,粗细正好能握在手里,分量却是不小。 这么大一杯菊花饮子,卖两文钱,价格上倒也算公道。 客人暗自点点头,见碧青色竹杯中,清亮的浅黄色饮子盛在里面,上面还飘着几片菊花花瓣,看着就赏心悦目。 最难得的是,这菊花饮子竟然还是热的。 这个时节,早上的温度还是有些清冷,能喝一杯热饮子暖身,实在是不错的享受。 客人满意的眯起眼睛,暗叹一句小娘子细心。 他就着竹杯低头喝了一口,只觉得菊花香气沁了满口,热腾腾的喝下去,连带着四肢百骸都熨贴起来。 “好香的饮子。”客人毫不吝啬的赞叹出声。 同时,在沈风禾的脑海中,响起一道清脆的系统音。 沈风禾抬起头,弯眼笑了起来:“菊花饮子提神醒脑,早上热腾腾的喝一杯正好。那边摆了座位,客人可以坐下慢慢喝。” 朝客人指了不远处的几把胡床,沈风禾心里面喜滋滋的,心道今日就算开张了,面上却从容不迫的收好钱。 见有人尝过了饮子味道不错,周围又有好几位客人围上来,要了杯菊花饮子喝。 沈风禾一一含笑应下,拿竹杯倒饮子收钱,动作一气呵成。 片刻间,两只竹筒里的菊花饮子就卖了大半。 先前那头一个买饮子的客人喝完,归还杯子的时候,好心的朝沈风禾提点。 “小娘子卖的饮子味道确实不错,不过这大清早的,还是卖些汤饼馒头之类的,更受人欢迎。” 沈风禾点头:“儿也是如此想的,过两天就准备上些朝食,到时候客人可要来捧场。” 这种现代招揽生意的方式,显然很对本朝客人的胃口。更何况,开口的还是个娇娇俏俏的小娘子。 话毕,立刻有不少客人纷纷点头,说到时候一定来光顾。 沈风禾笑着一一谢了。 她清点了一下还剩大半筒的菊花饮子,将另一只空筒上棉布移过来,用两块棉布都包在竹筒上保温。 趁客人少的空档,沈风禾眯起眼睛,盯着街对面的榆树开始出神。 距离她来到这个架空的古代,已经三个月有余。而她脑海中这个美食图鉴系统,却是近两日才出现的。 上一世,她辞掉大城市的工作,和爷爷一起经营老家的小饭馆,不料却因为一场事故身亡。 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穿越到一座叫平安镇的小镇上,和病弱的阿娘一起相依为命。 去岁末,阿娘没能熬过去,不幸撒手人寰。 沈风禾好好安葬过阿娘,等清明节一过,就收拾东西来了长安。 也是在她踏进长安城门的同时,绑定在她身体内的系统苏醒了。 系统先是简单解释了一下,她还活着的原因,接着就丢下一记重磅炸弹—— 她穿越过来仅有半年的寿命。 而且因为系统晚苏醒了三个月,这半年的寿命还打了个对折。 只剩三个月了。 初听到这些的时候,沈风禾十分怀疑,这系统是不是个盗版。 不过系统再三保证,只要解锁更多美食图鉴,她就能获得寿命值,健健康康的在这里生活下去。 虽然这系统听上去不太靠谱,不过多了半年寿命,还能亲眼一睹古代繁华,沈风禾觉得自己不亏。 至于其它的,既来之则安之。 正回忆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又响起了熟悉的系统音。 沈风禾听着系统发布的新手任务,谨慎的朝它确认了一遍:“只要任意解锁两个图鉴或食谱就行?这次不会再出错吧?” 系统:“宿主放心,系统绝对不会出现错误。” “你确定?”沈风禾面露怀疑,显然是指它晚苏醒了三个月的事情。 系统沉默了一瞬,语气听上去有些心虚:“宿主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再出错了。而且为了补偿宿主的损失,系统已经送出了新手大礼包。” 沈风禾想着今早接收的那一大包东西,暂且点点头:“那行吧,暂且相信你一次。” 她之前已经了解过,1点寿命值对应的寿命为一天。 解锁任意两个食谱,就能延长十天寿命,这系统听上去还不算太坑爹。 沈风禾收回目光,见周围已经没什么客人了,她开始不紧不慢的收拾摊子,准备回去。 平直的街道上,一辆宽敞的马车缓缓行过,周围行人纷纷避让。 下一刻,从马车旁走出来一名侍从。 侍从看到沈风禾的摊子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沈风禾见有客人光顾,停下收摊的动作,她在脸上挂起笑容,抬头朝那人看过去:“客人要买饮子吗?” 侍从点点头:“请问卖的是什么饮子?” 沈风禾看了一眼那辆看似低调,实则却宽敞考究的马车,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朝侍从回答:“是热腾腾的菊花饮子。” 她笑吟吟继续:“看客人的样子,想必刚从城外赶路回来。这清晨天气寒凉,喝杯热饮子正好暖暖身子。” 那侍从原本还在犹豫,一抬头,立刻被眼前这张明媚的笑脸晃花了眼。 他不自觉的点头:“不知还剩下多少?我家主人都买下了。” 沈风禾听他这样说,一双眼笑弯了起来,口齿伶俐的回答:“客人来的巧,总共还余下大半筒的菊花饮子。” “客人出门在外,想必没带趁手的容器,这盛菊花饮子的竹筒和竹杯子,就一并赠给客人了,总共五十文如何?” 见侍从点头,沈风禾笑的越发灿烂了些。 她万万没想到,今天临收摊的时候,竟然碰上这么一桩大生意。 趁对方反悔之前,沈风禾动作麻利的将裹着棉布竹筒拿起来,连同刚才没用上的几只新竹杯,一起交给侍从。 那侍从付过钱之后,匆匆回到马车旁。 “阿郎,喝杯菊花饮子提提神吧。” 侍从将盛了菊花饮子的竹杯,对着马车内递过去,面上露出些许紧张,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自作主张。 马车内,陆瑾自外面那处小摊子上收回目光,伸手接过那只竹杯子,天青色衣衫扫过杯身,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这马车距离那小摊子不远,所以刚才两人的对话,车厢内听的清清楚楚。 竹杯子入手的分量颇重,饮子的温度通过竹壁传导出来,果然如同那女摊主说的一样,里面的饮子还是热腾腾的。 陆瑾将竹杯子拿起,低头浅啜了一口,果然感觉手脚变暖和了些,冷峻的神色也随之舒缓些许。 不过—— 想起她刚才嘴上说着赠予,却报价五十文的狡黠模样,陆瑾的眉头就不自觉的往上挑了一下。 这样一杯菊花饮子的价格,估计不超过三文钱吧? 正思索间,马车外传来侍从忐忑的询问声:“阿郎觉得如何?” 陆瑾清润的声音自车厢内传出去:“尚可。大家忙碌了一夜了,回去吧。” 侍从应了一声,紧接着马车继续行驶。 陆瑾只浅啜过一口,就将剩下的大半杯菊花饮子放下,继续刚才的思绪。 大半筒菊花饮子,就敢讹他五十文钱—— 过了良久,才弱弱的开口:“系统现在处于刚刚苏醒阶段,所以许多功能还没被启用,也就是咳、比较穷。” “请宿主努力赚钱,以便解锁更多美食图鉴,发掘系统更多的隐藏功能。” “你还好意思哭穷。”沈风禾无语。 见系统开始装死,沈风禾长叹了一口气。 她将东西分门别类的收好,又朝那铁盘上多看了几眼。 见窗外太阳快要升到头顶了,她收拾好东西,去了客舍前面找杨三娘。 杨三娘见到沈风禾找来,客气的问道:“沈小娘子今早的生意如何?” 沈风禾点点头:“尚可,多亏了三娘借的木板车。” “这有什么打紧?”杨三娘摇摇头,又道:“不过依我看,卖饮子并不是长久之计,沈小娘子合该想想,卖些朝食才是。” 沈风禾闻言点头,笑盈盈的看向杨三娘:“是,所以想来请教一下三娘,在本坊里,哪家胡饼做的酥香,哪里有新鲜的豚肉卖。” “咦?沈小娘子打算用豚肉做朝食?”听沈风禾打听这些,杨三娘露出惊讶的表情,忍不住出声问道。 沈风禾迎上杨三娘惊讶的目光,脸上笑容不变,肯定的朝她点点头。 她明白杨三娘的疑惑,毕竟本朝人最爱吃羊肉。 像鸡、鸭、鹅和鱼类这些东西,也是寻常能在桌上见到的,算是在吃上十分丰富。 不过,即便是吃食丰富的本朝人,对于豚肉,也就是后世的猪肉,吃的也并不算多。 杨三娘想了想道:“本坊内,要说胡饼做的最好的,总共有两家。一是坊门左侧的张大郎家,另一家,是后街徐二娘家。” “不过,徐二娘家的胡饼小了些,倒是在价钱上,比张大郎家的便宜些。” 沈风禾听杨三娘答的头头是道,心想自己果然问对了人。 她继续询问:“那豚肉呢?” 杨三娘看向沈风禾的目光变得犹豫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怕问多了唐突,只简略的提了一句。 “至于豚肉的话,沈小娘子亦可以去后街看看。” 沈风禾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下,然后笑着道谢:“多谢三娘,等新的朝食做出来,一定先请三娘尝尝。” 杨三娘听她这么一说,立马被勾起了好奇心。沈小娘子既然如此自信,那朝食的味道,说不定不错? 杨三娘似想到什么般,又朝着沈风禾看过来。 “对了,沈小娘子既然是来长安寻亲的,可别忘了去县衙写张寻亲的告示。若是、若是有些别的什么情况,掌管户籍的主簿那里,也好查到些记录。” 杨三娘这话说的含糊,说着说着,看向沈风禾的眼神里,就忍不住带了一些同情。 年纪轻轻就没了阿娘,听说又是孤身一人到长安寻亲,这亲人也是个毫无头绪的,怕是—— 杨三娘及时止住了想法。 杨三娘思索的时候,沈风禾也在琢磨杨三娘的话。 说起来,自己寻亲的事情,确实有点虚无缥缈。她要寻的人连是否活着都不知道,更别提找到了。 再转念想到自己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以及身上所剩不多的钱帛—— 罢了。 谁让她绑定了个这么穷的系统呢?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完成新手任务,解锁美食图鉴要紧。 富商眼珠一转,又上前几步,笑得更谄媚。 “恰巧小的有一爱女,年方十六,刚及笄,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小的无以为报,不如让小女前来给大人做个侍姬,伺候大人的饮食起居,略表小的心意,可好?” 这话一出,陆珩脸色骤沉,目光飞快扫向沈风禾。 她冲他一笑,捧着碗,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厨房。 陆珩见这架势,转过身来,对着富商怒喝一声。 “你放狗屁!” 第 97 章 红了眼 大理寺饭堂,一片寂静。 陆少卿性子本是端方清隽,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 可眼下众人瞪圆了眼,竟都疑心是自己听岔了。 孙评事最先回过神,嘴张半天都没合上,喃喃道:“看来我年纪轻轻就已经年纪一大把,耳朵竟也不中用了,我方才听见少卿大人说‘放狗屁’,想来我已经先一步向庞老看齐了。” 庞录事斜他一眼,吹胡子瞪眼回:“你放屁!老夫今年六十有二,耳力尚且清明。少卿大人方才那话,一字不落,真真儿是那三个字。” 放狗屁。 接下来,沈风禾按照刚才的步骤,有条不紊的做着里脊夹饼。 她准备的食材不算少,光徐二娘家的胡饼,事先就足足订了三十多张。 即便如此,不到半个时辰,这些里脊夹饼就售罄了。 沈风禾遗憾的看了一眼空掉的竹篮,将最后一个夹饼递到客人手里,然后面带歉意的开口。 “抱歉各位,今日的里脊夹饼已经卖完了,请各位明日再来。” “什么?这就卖完了?” 后面还在排队的客人们闻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人群里有人大声喊道:“怎么这么快就没有了?我刚才一个没吃够,还想再买一个呢。” “是啊。我刚才把里脊夹饼带回去,我娘子吃完了,非让我再回来买两个,这就没有了?” 有去而复返的食客点头,脸上同样露出遗憾的表情。 沈风禾无奈道:“实在是抱歉,没想到今日生意这么好,预先准备的食材已经用光了。” “小娘子,你明天可要多准备点,我家娘子还惦记着吃呢。”那去而复返的食客说道。 “是啊是啊,明天一定要多备些食材才好。” “明天我一早就在这里等呢,小娘子你可要早点出摊。” 沈风禾点头保证:“一定一定。” 得到了沈风禾的保证,食客们这才依依不舍的朝摊子上看了一眼,然后陆陆续续的离开。 等客人们渐渐散去,沈风禾清点了一下今日赚的钱。 这一算之下,她惊喜的发现,今日竟足足赚了二百多文。就算是去掉成本,这卖夹饼利润,也比昨天卖饮子高出好几倍。 当然了,这不算上昨天临收摊时,遇见的那位出手阔绰的客人。 沈风禾想起昨天那辆低调考究的马车,她余光无意间一瞥,正好瞥见车内一抹天青色的衣衫。 不知道当时车内坐着的,是位年轻郎君还是小娘子? 不过想来,那衫子的颜色多半还是位年轻郎君。 这么一早从城外回来,或许是围猎、也或许是垂钓郊游。 不过这个季节在城外过夜,早上又匆匆进城—— 算了,关她什么事? 当想到不合常理的地方,沈风禾甩了甩头,暗自笑自己多管闲事。 她收回思绪,笑盈盈的将钱收好,然后就推着木板车,朝客舍方向走去。 等沈风禾回了客舍,她在厨房里洗了手,准备做碗素版的三鲜馎饦。 馎饦,大抵相当于现代的面条。 将早上泡好的木耳、冬菇和笋干捞出来沥干水份,冬菇和笋子切丁,木耳撕小朵。锅里下猪油,将切好的三丁用油略煎过,激发出香气后加水,水滚后下入馎饦。 这馎饦倒没什么讲究,不过沈风禾的手巧,捏出来的馎饦又薄又匀称,下到锅里面,雪白的面片随着滚水翻腾,煞是好看。 等两碗馎饦煮好,沈风禾在上面浇上清酱汁,再撒上一把翠绿色的葱花,然后就端着回了房间。 这馎饦的味道恰到好处,木耳劲道、笋干脆爽。 汤底加了一点盐,冬菇吸饱了热乎乎的汤汁,用牙一咬就陷下去。白色的面片配上翠绿色的葱花,裹着清酱一口吃下去,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仅是一碗馎饦,却色、香、味俱全,实在让人胃口大开。 等沈风禾吃完了馎饦,收拾好碗筷往厨房方向走。 当走到院子里,就见杨三娘正摆弄她的小花圃。 这个时节天气渐渐转暖,那几株牡丹花已经抽了新芽,当中那棵桃花树上结了不少花苞,看上去生机盎然的。 估计再过不久,就有桃花可赏了。 “今年照往年冷些,所以这花苞结的也晚。往年这个时候,桃花已经开满枝头了呢。”杨三娘见沈风禾脸上露出好奇,抬头朝她说道。 “真期待桃花盛开的时候。” 沈风禾伸手摸了摸柔韧的花枝,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期待之余,又暗自感叹了一声活着真好。 嗯—— 为了好好活下去,她也要努力赚钱才行。 杨三娘从花圃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泥,笑着朝沈风禾看过来:“沈小娘子今日的生意如何?” 沈风禾自桃花枝条上收回手,一手捧着碗,朝杨三娘点点头:“多亏了三娘的改良意见,今日的里脊夹饼极受欢迎。” 杨三娘笑:“那是沈小娘子的厨艺好。照我看,你有这份好厨艺,不久的将来,说不定能开间食肆呢。” 沈风禾叹了一口气:“承蒙三娘的吉言,不过以我这点积蓄,不知道什么才能攒够开食肆的钱。” 杨三娘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说出口。 她转了话题:“那就先祝沈小娘子一直生意兴隆。” 沈风禾弯起眼睛看她:“彼此彼此。” 说完之后,两人不禁相视而笑起来。 没想出朝食套餐,沈风禾倒是先去了一趟县衙。 因着杨三娘的提点,沈风禾想了想,的确应该去写张寻亲的告示 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中心,分为东、西两部分。西设长安县,东设万年县,东西两县皆由京兆府总领。 沈风禾所住的永崇坊,便是属万年县。 今日天有些冷,沈风禾紧了紧身上的夹衣,快步走在街道上。 说起来,这件夹衣还是来到这一世之后,阿娘给她做的。夹衣的针脚细密仔细,里面塞了麻,再用木棒敲打至柔软,这样穿起来十分熨贴保暖。 前一世,沈风禾父母过世的早,世上最亲的只有爷爷,从没享受到来自父母的爱。 没想到穿越来了这个时空,竟然意外享受了几天母女亲情。 沈风禾抿抿嘴,加快了脚步,终于看到了前面的县衙大门。 今日闲来无事,守门的人见沈风禾孤身一个小娘子前来,干脆带她进了内衙。 当听沈风禾说完来意,县衙的主簿执起笔,亲自替她写了一张寻人启事。 等将沈风禾所述内容记录在册,确认没有遗漏之后,这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主簿合上册子。 “这张寻人启事我会命人贴出去,请沈小娘子放心。” 话毕,又贴心的安慰:“若是有缘必会找到的,沈小娘子且放宽心,切勿太过心焦。” 沈风禾看着眼前这名相貌斯文、做事认真,说话一丝不苟的年轻郎君,点点头谢过。 她正要离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转过院墙,紧接着一抹天青色衣裾,出现在沈风禾的视线中。 听到脚步声,那主簿愣了一下,当瞧清楚来人的模样,忙敛衣快步迎了上去。 沈风禾听他口中称“陆少卿”,又恭敬的叉手向那人行礼。 果然,在非富即贵的长安城里,随时随地都可能碰见一位穿红着紫的。 沈风禾从心里面感叹着,想到刚才余光里那抹天青色,忍不住又朝那边看了一眼。 眼前这穿这袍子的人,长得实在太好—— 挺鼻阔额,皮肤冷白,一双狭长凤眼尾端微微向上挑,双眼皮褶皱窄而锐利,唇薄,不笑的时候神色冷峻,透出一股不怒自威。 他站在那里,仿佛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亮色,让人见了精神都是一振。 沈风禾瞧着那青竹下的颀长身姿,忍不住又多瞧了两眼。 那边,似察觉到有人看他,陆瑾视线淡淡的朝这边扫过来。 他原本只是用余光随意一扫,当看清楚不远处那样貌端秀、眼神似感慨万千的小娘子时—— 似是想到了什么,陆瑾微皱了一下眉头。 嗯?自己不认识他吧? 沈风禾见对方突然皱眉,纳闷的从心里想着,她将视线收回来,安静的低头往门外走。 在经过那位陆少卿身边时,沈风禾感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穿过头顶,直直朝她看过来。 沈风禾脚下顿了顿,亦疑惑的抬头向他看去。 谁料,对方接触到她的目光,只淡淡移走视线,然后便一言不发的迈进内衙。 沈风禾眨眨眼睛,也收回目光离开。 内衙里,主簿将册子收起来,亲自端上刚煮好的茶汤。 面对着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他恭敬的出声询问:“请问陆少卿亲自造访,有何事吩咐?” 陆瑾直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近日城南那桩命案,圣人已命刑部移交给大理寺。我见案卷内还有些不明之处,故特意劳烦主簿,找些被害者的资料。” 主簿点头:“下官日前刚刚整理过,这就拿给陆少卿。” “有劳。” 陆瑾点头,言语间十分客气。 主簿连称不敢,心里对这位陆少卿的好感,不禁增加了几分。 这位陆少卿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撇开能力和手腕不说,单看待人如此谦逊客气,一派光风霁月的样子,怪不得能得圣人青睐。 主簿思索间,很快将被害者的资料拿来。 陆瑾伸手接过,低头略翻了翻,然后就朝主簿道了一声辛苦,起身告辞离开。自始至终,身旁那碗茶汤都未曾动过。 等出了万年县衙,陆瑾方才一直紧绷的脸色,才稍微松缓了些。 跟在身旁得侍从开口:“阿郎既然不喜欢那茶汤的气味,何必要忍着?让那主簿撤下去就是。” 陆瑾摇头:“无妨,只是茶汤里加了姜和薄荷叶,闻着有些冲鼻,出来走走也就散了。” “是。” 侍从点头,心疼的看了自家阿郎一眼。 阿郎自幼就味觉敏锐,在吃食上极为挑剔,从不碰外面的饮食。别说外面了,就连府中的厨子也换的如流水般快。 倒是上回在永崇坊那卖菊花饮子的小茶摊,阿郎竟破天荒说了一句尚可。 想到后来再去的时候,他见那小茶摊已经没有了,听闻摊主已经改行不卖饮子。 侍从犹豫了一下开口:“刚才衙门中那年轻女郎,似乎是日前卖菊花饮子的小摊主?” “似乎是。”陆瑾略点了点头。 侍从欲言又止,看着陆瑾清冷的脸色,终是没把那句“那要不要追上去问问,她什么时候再卖那菊花饮子”说出来。 陆珩一怔,刚要开口说同去,便听她轻飘飘道:“那我便不打扰陆少卿享齐人之福了。” 陆珩气炸了。 她不吃醋就罢了,竟还揶揄气他。 嗬。 陆少卿。 “夫” 沈风禾继续打断陆珩呼之欲出的话,“这几日我都陪薇儿睡,陆少卿自去享你的清福便是。” 第 98 章 杨梅糕 还没等陆珩再接上一句,沈风禾已瞥他一眼后,随着张嬷嬷快步走远,只留给他一道背影。 陆珩僵在原地,拿着她递过来的绳子。 富贵晃着尾巴蹭他的腿,全然不知主人心头的翻江倒海。 富商只知晓这是大理寺的厨娘,并未看出其中的门道。 他还想上来赔笑搭话,“少卿大人您” 陆珩回身,怒斥:“再跟着,本官掐断你的脖子。” 他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吴珍珠,“你也是。” 街道上,沈风禾还不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 她从县衙离开之后,顺道去了一趟东市。 东市不愧是长安城最大的商业之一,酒肆、肉行、客舍不但更加齐备,而且比其余坊里的更大更豪华。 市内来买东西的人川流不息,不仅有南北各色杂货,笔行印刷行,还有专门赁驴买马的地方。 沈风禾身处东市,狠狠的大开了一回眼界。 不过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积蓄,还有穷的叮当响的系统—— 沈风禾抿抿嘴,只买了些品质不错的枸杞和红豆,然后略逛了逛便离开。 回到客舍之后,沈风禾将买来的食材放好,然后进了厨房。 她晚间打算做一道菘菜丸子汤。 因着这两日常去豚肉铺子,所以她跟豚肉铺子的老板混熟了,对方特意送给了她一块新鲜的后腿肉。 这后腿肉的肉质紧密、肥瘦相间,和纯瘦的里脊不一样,最适合拿来做肉丸子。 沈风禾拿着半棵菘菜来到灶前。 菘菜,即后世常见的白菜,这半棵菘菜还是做里脊夹饼剩下的。 沈风禾先将后腿肉先分切成小块,然后拿两把刀开始左右开弓的剁馅,很快,厨房里就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这剁肉馅是个耐心活,讲究细腻匀称。 沈风禾十分有耐心。她先将肉馅细细的剁好,然后加上盐、生粉、黄酒和蛋清,开始调丸子馅。 调馅也有讲究,肉馅要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然后反复摔打几次让它成团,这样做出来的丸子才劲道,下水也不会散开。 因怕豚肉腥味重,沈风禾特意加了些葱姜末去腥。 沈风禾起锅烧了一锅水,等水开的工夫,她坐在灶台前摘洗菘菜,等灶上的水开了,她拿过调好的肉馅,开始往锅里下丸子。 豚肉丸子随着热水翻滚,很快就变了颜色,圆溜溜的丸子配上绿色的菘菜叶子,看上去煞是好看。 等一锅丸子汤煮好,沈风禾用大碗盛了,端着回了房间,杨三娘已经顺着香味寻了过来。 杨三娘一进门便吸了吸鼻子,好奇的问道:“沈小娘子做的什么吃食,竟这么香?” 沈风禾朝她笑笑开口:“是菘菜丸子汤,三娘用过暮食没,若是没有,便一起进来尝尝。” 杨三娘早有此意,略推辞几句便走进来坐下,主动帮沈风禾递碗拿汤匙。 沈风禾见状,也很自然的接过来,给两人一人盛了一碗,一同坐下。这样一起面对面坐着吃饭,颇有点前世合租室友的意思。 杨三娘夹了一颗肉丸子放入嘴中,她用牙齿将丸子表面咬开,只觉得丸子入口劲道,滋味鲜美无比。 在这仍带着些冷意的傍晚,嚼着美味的肉丸子,喝一口鲜香的菘菜丸子汤,感觉浑身都暖呼呼。 杨三娘一边嚼着丸子,一边忍不住抬起头感慨:“沈小娘子的厨艺实在太好,要我说,比城内许多酒肆的大厨手艺都好。” 最关键的是,不管是之前那里脊夹饼,还是眼前这菘菜丸子汤,她以前从来都没吃过。 沈风禾听着杨三娘的夸奖,起身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菘菜丸子汤。 她夹了一只肉丸子放进嘴里,笑问:“这么说,三娘尝过不少酒肆大厨的手艺?” 杨三娘又喝了一口热汤,捞起一片菘菜叶子点头:“那是自然。你刚来长安城不久,有些习俗还不知道。” “每年到了上巳节时候,长安城里都会有不少达官贵人在曲陆边上设宴,城内各大酒肆也会抓住机会,派大厨展示厨艺。” “那一日的曲陆畔,啧啧,别提多热闹了。” “真这么热闹?” 沈风禾听着杨三娘的话,惊讶的眨眨眼,已经能想象出上巳节的盛况。 最重要的是,这上巳节听上去,似乎是个赚钱的好机会啊。 沈风禾笑眯眯的想着,见杨三娘又夹了片菘菜叶子,似乎很喜欢吃的样子。 沈风禾道:“其实这菘菜不止用来配丸子,配豆腐吃也香。” 见杨三娘朝她看过来,她继续:“最好是新鲜的嫩豆腐,先用滚水汆过去豆腥,而且炖的时候也不容易碎。” “豆腐和菘菜在锅里多炖一会儿,等表面吸饱了汤汁,吃的时候,里面的每一个孔洞都能渗出汁水来,比吃肉还有滋味。” “咕噜”一声,身边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杨三娘捧着碗,不好意思的笑笑:“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好像又饿了。” 沈风禾也弯眼笑起来,她也是极喜欢吃豆腐的。 等等,豆腐? 沈风禾顿了一下,一个念头猛地跳入她脑海中。 朝食套餐里的饮品,不如就用豆浆吧? 又营养又美味、热腾腾的豆浆。 因着这个想法,趁天色还没黑的时候,沈风禾又上街寻了家豆腐坊。 据传,豆腐最早出现于汉代,是淮南王刘安所发明。待到了本朝,豆腐和豆浆已经发展出一定规模,豆腐坊也可以在坊内寻到。 沈风禾尝过豆浆和豆腐,确定口味上没有问题。 和之前订胡饼一样,她同豆腐坊老板订了接下来几日的豆浆,然后才欢欢喜喜的回了客舍。 上巳节这天,曲陆畔游人如织。 沈风禾推着木板车来到陆边,寻了一棵临水的桃花树下,开始张罗自己的小摊子。 今日的天气极好,天朗气清,徐徐微风自树间吹拂而过。昨夜之后,满城的桃花仿佛一夜之间齐齐盛放开来,曲陆两侧层层叠叠的粉色,衬着陆畔上如织的游人,十分赏心悦目。 在本朝,上巳节是春日里最为盛大的节日之一。 此时时间尚早,已经有不少人临陆支起帷幕,唤了婢子从陆中打起水净手,也有将红枣或者鸡蛋抛入陆中的。 前者是为祓禊,后者则被称作曲水浮绛枣,或曲水浮素卵,都象征着美好寓意。 沈风禾站在陆畔,将提前准备好的红枣抛进陆中,看着那绛红色的枣子在陆面上起起伏伏,顺着水流漂浮而下,颇有些春日意趣。 沈风禾嘴边带着笑,目送那一把枣子飘的远了,才将视线收回来。 在今日的曲陆畔,像她这样只浮枣子或鸡蛋,还算是含蓄的。 陆畔上游,有三三两两的年轻郎君坐在一起,临亭一边赋诗一边曲水流觞,那才叫真热闹。 更有离岸不远的陆面上,奏乐的船舫缓缓驶过,美妙的乐曲飘荡在陆面上,令人听了心旷神怡。 沈风禾直起腰,拿帕子揩干净手,不紧不慢的回到树下,看着这热闹的曲陆畔,暗道自己今日果然来对了。 她将木板车在树下停好,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桃花酥。 这桃花酥是她昨日,在客舍中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做好的。 因着时间充裕,所以桃花酥的数量不少,里面包了红豆和枣泥两种馅。为了方便区分,沈风禾还特意在上面点缀了不同形状的花蕊。 桃花酥每个都约有掌心大小,表面呈粉色。桃花共分五瓣,尖端用手指合拢捏出花朵形状,每片花瓣上再点缀黄色花蕊。 一眼看上去栩栩如生,仿若真正的桃花般,颜值堪称一绝。 这桃花酥一摆出来,立马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陆畔周围,不少盛装打扮、额间点着花钿的小娘子渐渐围拢上来,眼睛紧紧盯着这桃花酥瞧,脸上流露出好奇和喜爱之色。 一名身穿鹅黄色襦裙,性子活泼大胆的女郎开口问:“这摆的可是花糕?” 沈风禾抬头,对着眼前女郎笑吟吟开口:“是新做的桃花酥,虽也是花糕,但却与平日里吃惯了的不同,女郎可要尝尝?” “呀,桃花酥?就连名字也取得这般好听。四娘,不如咱们买来尝尝?” 那女郎听着桃花酥的名字,脸上的喜爱之色更加明显,她转过头,朝一旁同游的伙伴说道。 那被称为四娘的女郎也露出好奇之色,一脸期待的点点头:“好,那就来两份尝尝。” “两位女郎稍等。” 沈风禾见今日开了张,脸上带起一抹浅笑,她将两份桃花酥仔细的装好,递到两人面前。 两人身后的婢子忙伸手接过来,拿帕子托了,不忘低声开口叮嘱:“四娘、六娘,来之前娘子特意叮嘱过,不让吃太多东西,浅尝尝就罢了。” 那性子活泼的六娘闻言,瞪了婢子一眼,从嘴里面嗔道:“知道了,就你啰嗦。” 两人对视一眼,先把桃花酥放在手里,好奇的打量了一番,然后便迫不及待的张口咬了下去。 这一咬之下,两人脸上皆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桃花酥表皮酥松、层层掉渣,内里却细腻绵软,两种层次的口感混合在口腔里,夹杂着甜润适口的馅料,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滋味。 那六娘当先惊奇的睁大了眼睛:“哎呀,这桃花酥也太好吃了吧。” 四娘紧接着点点头:“嗯,滋味确实是极美味。” 沈风禾见两位客人吃的满意,脸上笑容一团和气。 她看了一眼小摊子上摆的满满当当的桃花酥,继续开口推荐:“二位女郎喜欢就好,方才二位吃的是红豆馅,还另有枣泥馅的,要不要也尝尝?” 那四娘和六娘对视了一眼,齐刷刷点头。 一旁的婢子们面面相觑,想拦却不敢拦。 沈风禾瞧出婢子的顾虑,体贴的开口:“请二位放心,这桃花酥只是小点心,所以份量不算太大,不用担心吃多了腻口。” 六娘闻言,活泼的笑笑夸赞:“小娘子果然体贴,难怪做出来的桃花酥,这样新奇好吃。” 那四娘性子更沉稳些,点点头补充:“不仅好吃,而且还好看的紧,关键是衬今日的时节。” 沈风禾被两位客人夸了,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灿烂笑容。 她先将两块枣泥内陷的桃花酥递给二人。 二人伸手接过,这会儿连婢子都不用了,干脆在桃花树下面挑了一个清净位置,拿着那枣泥馅的桃花酥,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嗯—— 看着满眼的桃花,吃着滋味美妙的桃花酥,她们今年这上巳节,果真是来对了。 在两人身后,排队的女郎们早就按耐不住,见终于排到了自己,那女郎连忙要了两种口味的桃花酥,一接过便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下,紧接着满足的眯起眼。 与此同时,系统声音自沈风禾脑海里响起来。 “阿禾,眼下是夏日,夜里只觉燥热,何来着凉一说?” 陆瑾凝着她,向前走了几步。 沈风禾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那我进去了,还得陪薇儿。” 她刚要转身,手腕便被攥住。 下一瞬,她的后背已靠上微凉的廊柱。 陆瑾欺身靠近,柚花香的气息笼着她,清隽的眉眼近在咫尺。 他垂眸。 “阿禾,你对我的占有欲太低,我很失望。” 第 99 章 共气晕 往日沈风禾闻他身上的柚花香,从没有今夜这样浓郁。 陆瑾身上混着平日里他们常用的澡豆的味道,腰间似是换了支新的香袋。甚至连他身上这件绣了翠竹兰草的月白锦袍,也是她最近未见过的样式。 她靠近了才发觉,他的墨发是刚洗过的,发梢半干,几缕濡湿的发丝浅浅浸透了脖颈处的衣襟,洇出一小片湿痕。 沈风禾忙偏过脸推他,有些语无伦次,“你、你快先回去吧。” 陆瑾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松,低柔缠人,“要我回去吗?” 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离她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畔。 一个时辰前。三个月前,溧安县胡府。 沈风禾签下卖身契,就此成为胡家的奴婢。 她被安排进胡家长女胡婉娘院子里当差。和她一起被送去胡婉娘处的,还有个叫妱儿的女孩。 当天,二人被送去下人房洗漱,脱下褴褛破旧的衣服,换上胡府丫鬟的衣服,看起来干净顺眼一些了,才被带到胡婉娘的院子里。 妱儿是个圆脸小眼、长相讨喜的姑娘,个子矮小,看起来比沈风禾还要小上几岁。 一路上,她紧张局促地摸着身上的衣料,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新奇和欣喜。沈风禾则一路绷着脸,手在身侧越握越紧。 沈陆瑾出事的那天,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她脚下这条路,或许就是沈陆瑾走过的路。 这个事实让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想要颤抖,只有紧紧握住拳头,才能稍加掩饰她翻涌的情绪。 到了小院前,领路的丫鬟进去通报。胡婉娘午睡刚起,还在梳洗中,二人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唤进屋子。 进屋时,沈风禾已然整理好自己的神情。踏进厢房,只见炕桌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头钗珠玉、绫罗锻衫,懒懒地歪在玉枕上,全然一副黄金窝里娇养长大的大小姐模样。她身旁站着一个膀大腰粗的婆子和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 “进来拜见主子。”那婆子声如洪钟。 来之前,带她们梳洗的丫鬟教过规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乖顺地跪在主子跟前,认了主,再给主子磕头。 妱儿麻利地跪在地上。 沈风禾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这一刻到来时,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停滞了一瞬,膝盖才贴到地面上。 沈风禾这一刹那的迟疑被婆子老辣的眼睛捕捉到。她走到沈风禾面前,抬起她的脸上下打量一番,下一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沈风禾猝不及防被打得歪倒在地,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用手扶住被扇得充血红肿的侧脸,慢慢跪直身体。 她听见头顶传来婆子严厉的斥责:“不管你以前是哪家的小姐,签了身契,进了胡家的门,就给我认清自己的身份!” “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样子,别把外边的散漫规矩带进来!” 女人的话针扎一般刺进她的七窍,一瞬间,灵魂好像飘出了她的身体,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面前难堪的一幕。 一股股血液冲进大脑,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砖的缝隙,身侧的手抓紧了衣角,额角的青筋暴起。 她却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奴婢知错。” 伴随这句话,她隐约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声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胡婉娘高坐榻上,有些不悦地开口:“陈妈妈,差不多行了。” 陈婆子乖觉地站回她身边,胡婉娘扫了她们一眼,随口道:“小的那个就叫玉盏吧,以后在屋里伺候。” 她看向沈风禾,皱皱眉,“你就叫玉竹吧,就负责院子和各处厢房的洒扫。” “以后你们就是我院儿里的人了,先跟着陈妈妈学规矩。” “跟着我,月钱、赏赐都没有亏待你们的道理。”胡婉娘摆出上位者的姿态,那还带着几分童真的声音,习以为常地发号施令,“只有一点,时刻牢记住,你们是我的人,要听我的话。” “是。”得了新名字、新差事、吃了下马威,二人磕头拜谢。 沈风禾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她闭上眼睛,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从此世上再无沈风禾。 只多了一个叫玉竹的丫鬟。 那天起,沈风禾便领了差事,在这小小的院里日复一日劳作。 奴才的活没有去主子面前招眼、邀功的道理。鸡鸣第一声,她就要起身拿上活计清扫庭院、打理内室,所有工作要在她起身前完成。 待到胡婉娘晨起,她要赶去厨房拿份例,带到自己的偏房内匆匆吃完,又赶回小院内,当个不打眼、不搅事的透明工具,时刻候着胡婉娘的吩咐。 这种漫长的等待直到胡婉娘入睡后才能停止,然后又要顶着夜色清扫白日的痕迹。 每天的日子仿佛进入了循环,一个月的时间,她甚至没能和除了同屋的玉盏以外的人说过一句闲话。 疲于奔劳的生活让她逐渐焦躁起来,被困在胡婉娘这样小小的院子里,何时她才能查明真相、为沈陆瑾报仇呢?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京城就传来调令,胡家家主胡瑞升任兖州府同知,朝廷令他择日上任。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这座宅院在外人眼中更加炙手可热。外院收到的贺礼每日堆得有如小山一般,往来道贺的亲朋、殷勤奉承的商贾络绎不绝。 就连这小小的后院,胡婉娘都要对着高高一摞帖子发愁,去哪家的好呢? 没几日,胡瑞在家中宣布,这次兖州上任要留妻女在溧安老家,独子胡品之则随他同去。 胡品之已是及冠的年纪,整日斗鸡遛狗、学业上还是一塌糊涂,胡瑞准备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好生管教。 听到这个消息,胡婉娘将自己关在院子中,砸碎了好几个名贵摆设。胡婉娘愤怒于父亲的偏心,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溧安县。 此前胡瑞去太原赴任,以边地艰苦、她年纪尚小为由,留她和刚刚成亲的独子在家。好不容易等到如今,她又要被落在老家,心中很是不平。 沈风禾听玉盏说了这个消息,也坐不住了。当初沈陆瑾进府就是接了胡瑞的活计,其中关节就在胡府的男人身上。如今他们要把胡婉娘丢下,那自己岂不是要白白浪费三年时间? 好在,胡婉娘也不是吃素的,她在家中大闹了几回,总算让胡瑞同意带她同去。 就这样,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上,他们走水路,北上前往兖州府。 离开那天,江面上沉沉雾霭渐渐散去,船越走越远,溧安县的全貌逐渐浮现在她眼前。 沈风禾透过舱中小小的窗格,望向四台山的方向。 一行白鹭飞出深林,振翅向天际而去。 坡上,晏决明轻声劝慰着惊慌的老妇人和哭泣的男孩,“无事,回去洗洗就行。” 说着,又从腰间拿了一块碎银子放进男孩手里,“回去重新买一碗吧。” 他与王伯元从竹斋一路走到集市里。集市拥挤,男孩手捧着刚买的什锦羹,一不小心就泼了他一身。还没待他说话,旁边的老妇人就扇了男孩后脑勺一下,又对他连连道歉。 晏决明看着老妇人眼中的慌乱和惧怕,知道她是怕自己这个公子哥刁难欺压她孙儿,才如此小心,他心中不由叹息。 身边人群不自觉地驻足,投来各色目光。他温言劝慰一通,老妇人千谢万谢地领着孙儿走了,人群才打破那片刻的凝滞,如水般重新流动起来。 王伯元在旁边打趣他今日要顶着湿衣服赏春光,晏决明不甚在意,敷衍地点点头,继续向前走。 目光在坡下扫了一眼,人群中有件亮眼的丁香色衣衫,走动间衣袂飘逸,在周遭一片灰扑扑的麻衣葛布中格外醒目。 估摸着是哪家的小姐或侍女。晏决明心想。他很快移开视线,心中浮起些许异样,却也没放在心上。 王伯元不知瞧见了什么新鲜的,拽着他走到一个摊子前。摊子上摆着许多木簪,乍一看并不稀奇,难得的是以动物做样式,样式繁复精巧。 王伯元兴致勃勃地与老板攀谈,晏决明望着木簪,心中咯噔一跳。 刚刚,他是不是望见那支梅花簪了?流光一瞬,急景凋年。 然后,她看着姐姐肚子渐渐隆起,看着她温柔地缝制虎头鞋,看着她拼了命将这孩子带到人间,看着她日渐憔悴,最后,看着她死在那张华美的床榻上。 别人劝她,女人生孩子就是要走一遭鬼门关。挺过来了,将来荣华富贵子孙绕膝,没挺过来,那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 崔媛在这如山一般大的哀恸和困惑中,看着世子爷娶了新妇,看着自己嫁为人妇,最后,看着晏决明被人拐走、不知踪迹。 那是她的姐姐殷殷切切盼来的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骨血啊! 她活了二十年,那是她第一次抛去世家小姐的端庄温婉,提着先帝赐给崔家的宝剑,冲进了宁远侯府。 她颤抖着手,锋利的剑尖指着晏淮和他刚生了孩子的新妇,说出了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脏话。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杀了他们。推搡躲闪之间,那间放满珍玩古迹的屋子,被她砍得七零八落。最后,她被匆匆赶来的孟忻抱在怀中。她丢下宝剑,哭得不可自抑。 就算将他们刺个半穿,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姐姐,她姐姐在这世上努力活过的证明,都不在了。 之后的这些年,她从未停止寻找晏决明,可是茫茫天地,又能往何处寻? 终于,前月,在福建府的她收到京城的消息,晏决明回来了。 她又悲又喜,像一脚踩进云端里,飘在半空中,毫无真实感。她当即就决定北上回京。辞别满心挂念的丈夫,她带上刚满十岁的长子,跨千山、渡万水。 她看向吃过药后在榻上熟睡的儿子,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发。这一路上他跟着自己也吃了不少苦,今天如此窘迫的状况,幸好遇上了胡家的两个孩子。 想起胡家,她忍不住皱皱眉。那两个孩子看起来还好,但那胡瑞,却是个麻烦的。 孟忻曾与她说过胡瑞,二人当年同年,关系尚可。可做官后,两人迥异的选择,让他们渐行渐远。 胡瑞早早就投靠了蔡尚书,靠着在吏部的叔父一路高升。若是廉洁奉公也就罢了,偏偏孟忻知道内情。 此人端着个能臣良臣的名头,可为人奸猾贪婪,对上曲意逢迎,对下恨不得敲骨吸髓。孟忻对其很是不耻。 崔夫人心中烦躁,这次欠了人家一个人情,这可不好还啊…… 屋中烛火烧了许久,沈风禾在身后轻轻问:“夫人,可要奴婢去剪一剪灯芯?” 崔夫人如梦初醒,神色有些恍惚:“不用,我一会儿便睡了……” 她清清嗓子,刚想说什么,沈风禾已将温热的茶递到她面前。 崔夫人接过茶,笑了一下:“倒是个伶俐的。” 她低头抿了口茶水,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玉竹,溧安人士,如今虚岁十二。” 崔夫人心头一动,信上说,晏决明就是在溧安找到的。她情不自禁问:“溧安,是个什么地方?” 沈风禾一愣。许是这夜太静谧、这烛光太柔和,她居然放下了在上位者面前的时刻警惕和小心,陷入了回忆中。 溧安是什么地方呢? “溧安,靠着一条叫溧水的河,三面环山,最大的那座叫四台山……” 她轻柔的声音飘在夜里,描绘着溧安的山沉远照、暮鼓晨钟,溧水的轻烟淡雾、江水滔滔。 崔夫人听入迷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跟随着她的乡愁,跌进了名为溧安的清梦里。 她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今晚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意。 真好,溧安是个这么美的地方。 她看着面前的女孩,昏暗的烛火下,女孩像是褪去了那层雾蒙蒙的外壳,终于露出清丽出尘的模样。 “你想回溧安吗?”崔夫人问。 “我最重要的人都在溧安,我总会回去的。”她轻声回答。 苍茫原野之上,沈风禾看见自己在奔跑。她荒忽远望,已是泰和四十年。 天光渐明,枝头的鹊儿吱呀唱着曲儿。沈风禾从梦中惊醒,梦里衰草连天的旷野已然消失,入眼是京城胡府简朴素净的床帐。 她睁着眼睛呆愣片刻,大脑一片空茫。梦里不知所谓地奔跑一夜,身子疲惫异常。她慢慢起身,在逼仄的屋中更衣洗漱。 窗前衣箱上摆了个破旧的镜子。借着天光,她拿起绒花正要往头上戴,犹豫了下,又从箱子深处翻出一个细长的布包。 她小心地打开布条,一支陈旧的梅花簪安然躺着。纵使她精心保存多年,木质的簪身仍是有了岁月的痕迹。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簪头的梅花。 她对着那裂了缝的镜子,笨拙地将簪子插进发里。 今天是三月三上巳节。 是沈十道捡到她的日子,是她的生辰。 她转头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就当这是及笄礼吧。 推开门,她走到院儿里的西厢房,推开门,轻声唤胡婉娘。 “姑娘,该起了,今日还要去邱山呢。咱们在京城胡家,可不好晚起。” 胡婉娘厌烦地咂咂嘴,不情不愿地起来了。 四年前,两淮盐运使急病暴毙,胡瑞破格顶缺上任,举家迁往扬州。如今三年任期已过,胡瑞入京述职,顺便将胡婉娘和夫人林氏带来了,如今就住在胡瑞叔父——吏部侍郎胡聘家中。 而原因无他,胡婉娘如今已十四岁,待明年及笄,就该论起婚嫁之事。胡瑞与林氏都有意给女儿在京中寻一门亲事。刚过完年,便拖着胡婉娘来了京城。 胡聘将此事交给长媳张氏操持。她考虑了一圈京中与胡婉娘年纪相仿的官宦子弟,最后发现,最适合的居然还是自家的侄儿张子显。 张氏的父亲致仕前官至朝中三品大员,如今兄长在刑部任员外郎,侄儿张子显更是一表人才,十六岁就已考上秀才。二人年纪相仿、家世相当,加之两家人本来就有姻亲,一时间竟找不出比这更两全其美的人选。 张氏将想法与两边长辈一说,双方都颇为满意。两家人心中都有默契后,张子显开始频繁地出入胡府。 张子显看起来周正温和,待人彬彬有礼,遇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可任谁都看得出来,在胡家这么多姐妹中,他对胡婉娘这个关系最远的表妹,最为关心。 胡婉娘心中虽得意他的殷勤,对他本人却淡淡的。她刚满十四,还尚未尝到情窦初开的滋味。 沈风禾的情绪则更为直接。 她厌恶张子显。 她站在人群外,看得清楚,张子显温和有礼的皮囊下,是藏不住的功利算计、虚伪作态。更令她作呕的是,在胡婉娘看不见的角落,他时常会用一种隐秘而热切的目光上下打量沈风禾。 她起初不明白这个视线代表了什么意味,直到某次撞见下人在背后说亲戚闲话,提到了“齐人之福”四个字,才恍然大悟。 清荷出嫁后,她成了胡婉娘的大丫鬟,若不出意外,将来还要作为陪嫁丫头,陪胡婉娘嫁进张家。 而张子显,已然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这也让她意识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几年来,她为胡婉娘鞍前马后,当了个最好使唤的忠仆,在下人中逐渐站稳了脚跟,来去之间也担得上一声“玉竹姐姐”。她为人宽厚、办事牢靠,谁找上来都愿意搭把手,久而久之,在府中也博了个好人缘。 凭着这份好人缘,她努力编织自己的关系网,竟真的从密不透风的后院里撕开条口子,暗中窥视着前院里男人们的行踪。 这不是件易事。她所能接触到的消息都不过是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可只要从纷杂的信息中抓住一个线头,轻轻一扯,一切便也都分明了。 她在等那个“线头”。 这个念头有如黑夜中一道闪电,伴着一声震天雷响,劈开他混沌已久的世界。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他的四肢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只能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努力回想,在静止的记忆里,终于捕捉到那支梅花簪。 是那个丁香色衣裙的女子。 他猛然回过头,身体好似脱离了控制,大步走进人群中。行人纷纷向上走,而他逆着人流,艰难向下。 好多人,怎么会这么多人。 他四处张望,精神好似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身子被行人推搡着,脚被踩了好几下,身上的佩环都被暗中观察已久的扒手顺势拽走,而他浑然不觉。 山道狭窄,灰色的人潮不断向他涌来,好似要将他吞没。视线里怎么也找不到那抹亮色,他慌乱得几乎忘了呼吸。 他的眼睛仍在四处搜寻,身体仍在艰难前行。可大脑却陷入木然,失落与欣喜不断捶打他的内心。当一股眩晕的窒息感袭来时,他甚至在自我怀疑,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直到王伯元从后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问他:“你干嘛呢!” 晏决明如梦初醒。 他神情晦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说了几次才说清。 “我看见她了。” 你偷偷洗夫人的衣裳,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我再洗一遍。 夜里陆瑾的字条终是带了点盼头—— 再坚持两日,沈氏女便要出嫁。 她一嫁,阿禾无论如何,都要回府睡觉。 白日陆珩见了这行字,眼里终于漾起点光。 他提笔写了三个字—— 好,我忍。 第 100 章 绿豆冰 入了六月,盛夏。 大理寺的地被晒得发烫,树枝上蝉鸣不断,唯有饭堂后厨透着丝丝清凉。 灶台热,几个厨役们眼下会将锅灶搬出来进大堂,做些冰凉吃食。案上摆着冻成块的绿豆、削好的鲜果,还有盛着的甜甜蔗浆。 绿豆需要熬两个时辰,熬到酥烂一捻就碎。届时,再撒上糖慢慢搅,直搅得糖融豆烂,变成稠厚绵密的绿豆沙,而后分一半进小冰窖。 待绿豆凝成冰块,沈风禾便用铜刨子细细刨磨。 铜刨子划过冰面,簌簌落下蓬松的冰花,似雪般堆在碗里,松松软软的,一吹便要飘起来。 接着,她舀勺冰绿豆沙,淋在冰花上,沙顺着冰花的慢慢淌开。 蜜渍的杨梅丁、去切小块的水晶梨,还有些荸荠碎一一撒在冰沙上,绿豆刨冰便成了。 今夜无星无月,黑云盖地,蒸腾的暑气在京郊的空气里弥漫。 沈陆瑾躲在杂草丛中,透过堆叠的石块觑着官道上的动静。细小飞虫在耳边嗡鸣不断,蝉声久久不绝。 他蜷缩在黑暗里,久久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汗滴从他的下颌滑落,他像个足够耐心的哨兵,等待、察悉着敌人的踪迹。 不多时,道路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声音趵趵、由远及近,三五匹高头大马挟着烟尘飒沓而来。他心神紧绷,一刻不落地盯着他们靠近又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沈陆瑾缓缓舒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这是他离开侯府的第三天。三日后。 天蒙蒙亮,牙行的陈婆子敲开了胡府的侧门,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女孩跟在她身后,穿过游廊,走到偏房外的角落上立定。 陈婆子驾轻就熟地找了个矮凳坐下,女孩们低垂着脑袋,无一人敢抬头四处打量。 没过多久,偏房内有人影走动起来。时辰还早,主子们还没起。下人们收拾好行头,离开浅眠了两三个时辰的床榻,又奔走在宅院之中,忙碌地运转起整个宅院。 像一窝工蚁,毫不起眼,一根手指就能按死在地。 偶有一两个漂亮光鲜的大丫鬟从前院匆匆回来取东西,来往的小厮婆子凑上去恭维讨好,大丫鬟们不以为意,轻言淡语就将人打发走。 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的官家小姐来了。 角落里的女孩们投去艳羡的目光,沈风禾站在其中,神色冷淡。 有个胆大的姑娘轻声说:“怪不得说胡府的丫鬟抵外头半个小姐呢。” 沈风禾闻言,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 奴才就是奴才。 再体面的奴才,身上也永远背个“奴”的记号。 大丫鬟、小丫鬟,表面上分个三六九等,实际做的不都是那几件事。 做活计、攀关系、讨欢心。 能在主子跟前说上话就是体面,万一走了八辈子运进了主子青眼,飞黄腾达更是指日可待。 于是为了那遥远的好日子,就要做个懂事听话的奴才。 最好机灵点,学会揣摩主子的心思。主子今天想要力气大的,就当个任劳任怨的骡子;明天想要逗趣解闷,就扮成涂花脸的丑旦。 她心中讥诮又悲哀地想,穿得光鲜些又如何?卖了命的人,和任人宰割的牲口也没什么不同。 在原地等到日上三竿,才匆匆跑来一个小厮,将一群人领到花厅外的空地上。 一个衣着体面、老成持重的男人站在台阶上,细眉方脸,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玉骨珠串。 陈婆子收起在女孩们面前的架子,小跑到台阶下,仰头谄笑:“福大管家,这回我可把好苗子都带过来了,您可放心吧!” 胡府大管家福全懒懒地抬起眼皮,视线略过陈婆子,扫了一圈底下低眉垂目、战战兢兢的女孩们。 “头都抬起来。” 他发完令,大摇大摆地走下台阶,走到女孩们跟前,盯着眼前十几张稚嫩的脸,一排一排踱步过去。 走到沈风禾面前时,他们对视了一眼,沈风禾随即状似恭顺地垂下眸子,藏住眼里的厌恶。 男人的眼神轻蔑又傲慢,打量她的样子像在掂量案板上的一块肉。 肥瘦如何、新鲜与否、斤两几何? 值不值这个价?买来红烧好还是炖汤好? 福全绕了一圈,陈婆子迎上去,他在人群中点了点:“……她、她、还有她,就这几个吧。” 沈风禾余光瞥见福全指到了自己,她和几个女孩一同出列,又被带去花厅中。 花厅里坐着一个满头珠翠的贵妇人,眉梢眼角已经有岁月的痕迹。在外头仰首挺胸的福全换了个模样,弯腰立在一旁说明来意,言辞恭敬万分。贵妇人挑剔地打量了她们一圈,勉为其难地颔首。 “好好教,别弄出岔子。” 福全连连应是,轻巧地将女孩们带出去,拉去一旁的偏厅中写身契。 女孩们一个个上前按手印。沈风禾排在最后。前面的女孩们签完身契后,都露出了安心的喜悦。 轮到沈风禾,她沾好印泥,缓慢地将手指按向身契上那个假名字。 手指按在纸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底某个角落坍塌了。 她怔怔地站到一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沈风禾,落子无悔。男人眼见就要滚下山坡,却抓住最后的时机,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朝沈陆瑾掷去! 沈陆瑾耳畔传来风声,神经无比紧张敏感,身体却已经疲乏到无力做出躲闪。他眼睁睁看着匕首刺进他的左肩,又弹落在地。他艰难地捡起匕首,回望一眼,男人已经消失在山坡边。 刺骨的痛感这时才慢慢席卷全身,他瘫倒在地,嘴里一股土腥味。他感到全身的体力和温度在慢慢流失,血一滴滴离开他的身体,眼前仿佛也模糊起来。 他钝钝地想,他是不是快死了。 山林间仍是一片静谧,偶有白鹭扑扇着翅膀,从松间白雾飞出。 他突然想起沈风禾,想起那间破庙。 他要回去。 他总要见她最后一眼。 这一点念想好像给四肢注入了力量,他颤颤巍巍地直起身,游魂一般,一路跌跌撞撞。 这条山道他走了快十年,今天却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么那么长。 好累啊。 曾经他是怎么走下来的呢? 风吹在他脸上,干涸的血迹粘连住伤口。他的眼睛快睁不开了,到最后几乎是靠着本能在向前移动。 终于,在迷蒙的视线里,他看见了那条窄道。竹林深处,有他的家,有沈风禾。 绷着他的那根弦好像突然断了,他轻飘飘地瘫倒在地上,背上的伤口蹭在地上。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他不该回来。万一那人没有死,又跟上来了呢?那沈风禾怎么办? 他想离开这,可力气早已消耗殆尽,无法动弹。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沈风禾向他飞奔而来,嘴里呼喊着什么,他听不清。 沈风禾在竹林外等了他一夜。不知为何,今夜总是不踏实。直到月上枝头,她终于望见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影,她走上前,看清楚的那一刻,腿脚一软,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见沈陆瑾头发散乱、脚步虚浮,浑身猩红,仿佛一个血人。恐惧像火星,瞬间燎过她的全身,理智也在那一刻被燃烬。她踉跄着飞奔向前,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 “沈陆瑾!” 她蹲在他身旁,见他背上有四五道深至见骨的刀伤,肩头汩汩流着血,更别提浑身上下的青肿和血口子。她努力镇定下来,支起他的身子,半扶半拖地将他搬进正殿。 昏黄的室内,烛火微茫,她颤抖着手翻出干净布条,裹住他流血的伤口。一双带血的手却突然按住她,她抬眼看去,沈陆瑾目光涣散却努力盯着她的眼睛,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沈陆瑾的声音微乎其微,她慌忙将耳朵靠近他的唇边,血滴到她的耳廓,她听见他虚弱的气声:“快……出、出去……跑……” 她努力辨别他的意思,慌乱地擦掉眼泪,对他说:“好的,我现在就去找大夫,你等我!” 她感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用毯子将他裹好,声音哽咽,不断祈求,“你一定要等我,不要死,我求求你等我回来!” 沈风禾翻箱倒柜找出他们所有钱财,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跨过门槛,又转头哭喊着:“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 她看见他扯出个淡淡的笑,心中哀恸更甚,不敢再耽搁,一头扎进夜色里。 沈陆瑾目送着她离开,像丢了最后一口气,歪倒在地上。 耳鸣不断,他听不清刚刚沈风禾说了什么,不过看她收拾细软离开,估计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太好了。 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应该好好活着。 他感到生机在一点点流出他的身体,死亡离他越来越近了。 一片空茫的疲惫中,他看到那尊菩萨像。 烛光下,菩萨娘娘一如既往地俯视众生,眉眼低垂,庄严慈悲。 他有些遗憾,心中喃喃:抱歉,说好了的,结果到死都没能给您换尊新像。 他又想,沈风禾,对不起。 出走那夜,沈陆瑾藏了个心眼,在城中找到一个乞儿,将身上的华服锦衣换成粗布麻衣。他用尘土将脸抹脏,一副衣衫褴褛的模样,缩在人群里混出了城。 刚走出城门,他便听到身后有人来问话寻人,他微微侧身,是侯府的人。 沈陆瑾心知自己身微力薄,若侯府铁了心要找他回去,必然在各个关卡布下眼线。他若是走寻常路离开,于他是自投罗网,于侯府是瓮中捉鳖。 想清楚关节,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躲进京郊林中。他在山野长大,生存不在话下,甚至有闲暇时刻关注侯府的动向。连着两日,他都看见熟悉的侯府侍卫驾马而去。 沈陆瑾心中嗤笑,为了他这个便宜世子,晏侯爷倒是舍得花力气。 今夜他又目送一波侯府侍卫离开,心中盘算着烟雾弹放得差不多了,他也是时候出发了。他回忆在府中看过的舆图,准备取道铳州,绕道而行。 他沉浸在思量中,起身之时,却听到身后传来草木窸窣声。他猛地转身,一把刻着暗纹的刀鞘移到他的脖颈处。 他心下一沉,慢慢抬眼望去。 黑暗中,响起一道古井无波的男声:“世子,侯爷还在等你,回去吧。” 马车在宁远侯府门前停下。晏立勇掀开车帘,沈陆瑾坐在其中,手被缚在身后,一双闪着寒光的丹凤眼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晏立勇微愣,随即转过身去,命人将他带进侯府。 沈陆瑾左右身侧贴着两个仆从,如临大敌一般紧紧握着他的手臂,仿佛稍不注意他又要逃离此地。府中气氛凝重,往来的路上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可侯府上下越是严阵以待,他越是抑制不住地有些想笑。 绕过一重重茂林修竹,走到一处古朴的大门前,仆从们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站到一旁。 他抬头望去,大门缓缓打开,一座高高的匾额悬挂堂内,笔力遒劲的几个烫金大字写着“晏氏宗祠”。匾额下方,整齐排列着满墙牌位,每座牌位旁都燃着一盏长明灯,旁边三面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晏家先祖的功绩,一派庄严肃穆。 “进来,跪下。”晏淮独立堂下,语气森然。 沈陆瑾被晏立勇带进殿中,一双手不由分说地压在他的肩头。他努力反抗,还是跪倒在地。 “你可知错?”晏淮逆光站在沈陆瑾身前,高大的影子从上而下罩住沈陆瑾,他的眼瞳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我是沈陆瑾,我不愿做晏决明,这便是错吗?”沈陆瑾不卑不亢道。 分明是仰视的姿态,却看不出丝毫的怯意。 晏淮居高临下地凝视眼前的少年,他的眼神像只荒野中长大的幼狼,足够锐利、足够凶狠,初出茅庐就敢挑衅成狼。 同时又足够聪慧、足够胆大,身子刚痊愈就能绕开所有人逃出侯府,还将一波又一波侍卫耍得团团转。 这样的苗子,有朝一日或许真的能成长为林中的狼王。 可是晏家不需要一只时刻准备着亡命天涯、自起炉灶的野狼王。 晏家需要的是忠于这累世家业、世代权势的头狼。 “我要见他。” “我想清楚了。我是晏决明。” 沈风禾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恐惧驱使她不敢停下。月亮和树影都被抛之身后,她选了条不好走的近道。 繁茂的树枝不断打在她的脸上,草地里掩藏的石块将她绊倒在地,她爬起身继续跑。在一段矮坡前,她直接蹲下身抱住头,从顶上滚下去。 她奔驰在风里,身子疼痛、四肢乏力、嗓子都冒出血沫。 她突然想起了那年冬天,她站在风雪之中,只等到一具冰凉的尸体。那时的她太过弱小,无力挽救她的父亲。 这一刻,被她刻意遗忘多年的伤痛、缺失和自我厌弃,又卷土重来。 她不敢细想、不愿细想,大脑却本能地反复重现那天的场景。飞雪飘扬的官道、仆从高高在上的施舍、里长同情的目光。 和父亲沾满风雪、僵直冰冷、青紫扭曲的脸。 仿佛时空交织一般,那个冬夜的场景和今晚不断重叠。 一会儿是父亲出灵那日漫天飘洒的白纸钱,一会儿是沈陆瑾倒在血泊之中不甘地朝她伸手。 他们虚弱的呼救不断在她耳边响起。 “阿禾,救救我……” “阿禾,我还不想死……” “你为什么不救我?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 一阵头晕目眩,她狠狠摔倒在地。眼泪大颗地滴落,新伤不断割在旧的伤口上,她心中翻涌起无数的绝望,几乎将她击垮。 原来陈年的痛苦比酒还烈。 原来她从未走出那个冬夜。 沈风禾跌坐在原地,努力从情绪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她抬手使劲儿扇了自己一巴掌,深吸口气努力平复气息,声音颤抖却坚定:“不要慌,你可以把他救回来的,你不是五岁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嘴里念念有词:“你还可以救他,你可以的……” 终于,她赶在城门关闭前冲进了县城,她一路奔向医馆,砰砰砸门,可始终无人应答。一家不开,她又匆匆跑到另一家。直到第三家,她几近绝望地趴伏在门上嘶吼,才等到一个小童跑来移开了门板。 她冲进医馆,将装了所有钱财的荷包捧在手里,对着睡眼惺忪的大夫不断苦求,求他跟自己走。 大夫听她说完伤势情况,表情凝重迟疑,想说些什么,却看她哭得可怜又狼狈,只能叹口气背上药箱跟她走。 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所有事都不顺利。他们一路赶到城门口,刚到宵禁的时间,城门将关,看守的兵吏却拿起架子,死活不让他们出城。 小鬼难缠,她同那小吏又是哀求又是贿赂,挡在城门前的兵士才懒懒让开条缝。 沈风禾拉着大夫一路上山。山路难行,大夫走得磕磕绊绊,沈风禾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只能一路艰难地拖拽着大夫走。 走到半山腰,大夫突然指着不远处惊叫:“那是什么?!” 沈风禾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山林深处,火光冲天,一股股浓烟直上云霄,隔得这么远,却能隐约闻到烧焦的味道。 沈风禾呆愣在原地,那是她和沈陆瑾的家。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周遭逐渐安静下来,时间像被无限拉长。眼前的一切都停滞了,她只能听到自己逐渐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烈焰缠绕在林间,竹子承受不住高温,从中爆开,这声炸响惊醒了沈风禾,她猛地回过神,冲进火光里。 我不能。 她心中有个声音如是说。 我不能再失去沈陆瑾了。 她只尝了一口,放下碗,牵起沈薇的手,替她撩起嫁衣的裙摆。 “走,姐姐送你。” 院外早已备好了送嫁的马车,红绸缠辕,流苏垂挂,明家的迎亲队伍立在府门口。 为首的明崇礼身着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只是瞧见沈薇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却还是上前拱手,礼数周全。 “长嫂,外面风轻,我们移步登舆罢。”【】 100-110 第 101 章 当送嫁 沈薇手里握着一柄荷花合欢扇,扇面半遮着脸,自始至终都没看清明崇俨的模样,只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往日里总陪着她玩,逗她笑的,就是这一道嗓音。 她轻轻低哼了一声,没再言语,在张嬷嬷的陪同下,转身便往明家的接亲马车走去。 明家这场婚事办得排场极大,马车宽敞稳当,一看便是精心备下的。 明崇礼骑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箱箱摞得高高的聘礼,红绸缠绕,一眼望不到头,足见重视。 张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牵着沈薇的手,引她登上专属于新娘的马车。 沈风禾正要跟着上第二辆随嫁车,沈薇忽然探出身,拉住她的衣袖。 翌日,阴沉了小半月的天终于转晴。 恰逢赶集日,不到五更天,沈风禾和沈陆瑾就已起身,板车上放了成堆的竹编品、粗粗鞣制过的狐皮貂皮和熏过的野鹿肉,一路往县城走。 二人来得早,天蒙蒙亮时,就在街市边撑好凉棚、摆好摊。沈风禾乖乖坐在小竹凳上,靠着沈陆瑾手臂摇摇晃晃打瞌睡。 过了卯时,集市热闹起来,地摊小贩挤在拥挤的门庭店铺之间,叫卖声不绝于耳,吃食、饮子的香味弥漫整个街市,远处还有伎人喷火顶缸,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之前几次赶集日碰上了坏天气,好不容易又是晴天,商贩们都卯足了劲儿,更不用说他们二人。 溧安县南面的渡口,人流如织,往来商船络绎不绝。烈日下,光着膀子装货卸货的男人汗如雨下,小吏站在商人中间趾高气昂地掂量荷包轻重,渡口上一派繁忙的众生相。 路边的茶棚里,两个衣着朴素的男人相对而坐。年长的那位有双猎鹰一样锋利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觑着四周;年轻些的男人热得烦躁,却不敢抱怨。 店家送来大碗茶,年轻男人一饮而尽,咂嘴道:“这溧安也算大县,不知道这回是不是空欢喜。” 年长男人没理会对面的毛头小子,沉默地抹了把下颌的汗水。 “张叔,老规矩!” 三五个身着褂子的少年走进茶棚,甩着头上的汗滴,毫不客气地吩咐。 他们大大咧咧坐下,声音张扬而响亮。 “顺子,虎哥真替你道歉去了?”有个声音不怀好意地问道。 顺子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抖动:“有我什么事儿,都是王翠儿非押着虎哥去的。”他恨铁不成钢,“虎哥一世英名就栽在王翠儿身上!人家说啥他都听!要是我,打死不去!” 少年们一阵哄笑。 “昨天被按在地上求饶的可别说这话!” “丢人!” 顺子下不来台,将汗巾狠狠丢到桌上,恼羞成怒:“笑什么!昨天是爷爷被背后偷袭!正面比划比划,谁求饶还不一定呢!” 又是一阵调笑,少年们推搡打闹着,说了一通不干不净的话。 坐在一旁的年轻男人有些不耐烦,眼神示意同伴离开。 “说起来,那沈陆瑾到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溧安县差不多年纪的人我可是个个都认识来历,就他跟石头里蹦出来似的。”笑闹完,其中一人借机吹嘘。 年长男人身体一顿,鹰眼扫过那群少年,年轻男人也陡然坐定了。 少年们七嘴八舌。 “估摸着就是从哪来的流民吧。” “我怎么记得他原来没有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几年前还在我家门前和小叫花打过架呢!不知道是不是和人家抢吃的,最后小叫花又哭又骂,说什么傻子、哑巴、活该摔傻了啥也不记得。” 顺子还记着昨日之仇,闻言乐了:“他没有名字,那岂不是随了他那便宜妹妹的姓?看来不是他养了个陈阿娇,是自己当了人家的上门婿啊!” 喝完茶,少年们丢下铜板扬长而去。茶棚安静下来,暑气徐徐吹过岸边水柳,蝉鸣阵阵。 年轻男人低头看碗里的茶沫子,声音微不可闻:“立勇叔,这年纪应该对得上,恐怕得去查一查。”他语气迟疑,“……只是,若真摔傻了,侯爷那可不好交代啊……” 年长男人沉默不语,半晌才低声道:“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啊,哪有这么巧的事,堂堂宁远侯府,两个嫡子都成了痴傻之人? 晏立勇想起京城侯府如今的局面,心头沉重。 晏立勇家世代忠仆,不仅随了家主的姓,早年还被放了奴籍。如今他在侯爷身边做亲卫,很有些体面。 这并非他第一次听令在外寻找八年前被拐走的晏家大公子,只是这次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紧。 原因无他,大公子失踪后晏府仅剩的独苗——晏决文,今春在园子里意外摔下假山,彻底痴傻了。 今年八岁的晏决文,从前虽资质一般,可也是个活泼好动的伶俐儿,如今却口齿模糊,言行无状,仿若三岁幼童。 而侯爷子嗣不丰,这么多年,除了和先夫人崔氏生的晏决明以外,也只剩下和继室刘氏所出的晏决文。 如今正是请封世子的关头,原本晏决文袭爵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谁曾想偏偏这时候二公子摔坏了脑子呢!若是请封不成,旁支的亲戚就算面上不说,心底也难免不生出心思。 侯府里两位主子心中也各有思量。刘夫人还心存不甘,四处寻医问药,连那跛脚的游方道士都请来了好几个。侯爷眼见二公子痊愈无望,将心思放在了他那失踪八年的长子身上。 这些年侯府不是没有寻找过晏决明,只是偌大一个京城,除夕灯会上被拐走的孩子,隔了一个时辰奶娘和仆从才从昏迷中醒来回府禀告,就算丢的是皇亲国戚也很难找回来了。 晏决明刚失踪的前两年,先夫人崔氏的亲妹妹来侯府大闹过数次,浑然不见大家闺秀的娴雅端庄。 崔家从前也是清贵人家,祖上曾位列三公。可惜直到崔氏这一代,父辈相继病逝,只留下两个女儿,崔家日子日渐艰难。就连崔家长女和宁远侯府的婚约,也是病重的崔家主母拿着多年前长辈们签下的婚书登门,老侯爷才点头答应。 一个母族凋零的原配之子,即便是晏家血脉,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晏侯爷也逐渐歇了心思。 可今时不同往日,形势比人强,晏侯爷私下派出众多人手,只求能尽快找到晏决明。 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不久后,南直隶便传来消息,当地抓到一伙人贩子,严刑拷打数日,其中一人扛不住了,自述当年曾拐走京城晏府的长子。 一般而言,像他们这样目标清晰、上下游各个关卡都打通的团伙,是不会盯上权贵的,一是随身仆从众多不好下手,二是被抓住报复的风险大。他们大多选择的都是小富小贵之家,孩子白胖水灵、有福气会投胎,这样的才招买家喜欢。 可不知为何,那年上头的人却说盯上了侯府家的长子,除夕夜居然就顺利得手了。 坦白的罪犯负责走水路将孩子送去南方买家手里,他给晏决明下了一路的安神药,二人相安无事到了丰泉县。 那天夜里船泊渡口修整,他放松警惕去放水,没成想伪装了一路的晏决明抓住这个机会趁机跑了。等他回来,只见晏决明已经跳船游到江中另一艘行船中,猫着身子躲了进去。 天寒地冻的时节,江水冰凉刺骨,他碰一下都直打寒颤,天晓得一个五岁的孩童怎么做到的! 他在渡口百般打听,知晓了那船要在溧安县停泊,走陆路急急去追。三日后,他赶到溧安县渡口,却晚了一步,那艘船已经离开,晏决明不知踪迹。 无奈下,他只能灰溜溜回去交差。本以为一顿打是免不了的,没想到上头听闻晏决明孤身跳江,数九寒天,料定这金枝玉叶的小公子上岸后也活不久了,竟也没再追究。 负责此案的官员与晏侯爷有旧,连夜将消息递去京城。晏侯爷收到信,当即派亲卫晏立勇往南直隶去,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当年晏决明藏身的商队。 客商听闻晏立勇的来意,思索片刻后神色躲闪,东拉西扯地搪塞。晏立勇不傻,当即便亮了刀子,一番威逼利诱后,客商才说了实话。 那日商船抵达溧安县,客商打开舱门,只见一个幼童缩在货物中间瑟瑟发抖,面色青白。那幼童极力掩饰恐惧,镇定地与客商商讨,说自己是京城人士,被人拐到此地,求他送他回去,家中自有重谢。 客商只当他信口雌黄,没放在心上,把他提溜到岸上便不再去管。谁料等他安顿好货物往县城去时,又偶遇那幼童独自在山间徘徊。幼童求他带自己去衙门,他心中不耐烦,谁愿意上元节跑去衙门给大人们找不痛快的! 山路狭窄,他长袖一挥,那幼童竟直接滚下山坡去了! 他心中一惊,探身去望,却见那孩子被树拦腰挡住,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客商害怕惹祸上身,县城也不敢去了,返回渡口连夜离开。 时隔数年,今日再想起来,才知道自己不光错过了荣华富贵,可能小命都要不保了。 就这么兜兜转转,晏立勇又匆匆赶到溧安县。如今真相近在眼前,他却踌躇了。 他将廉价的茶水一饮而尽,心中默念。 青天在上,保佑晏家找回那个康健聪慧的大公子吧。 顺顺利利、皆大欢喜。入夜,屋外秋风萧瑟。透过窗棂,月光凄然地洒进屋中。 沈风禾坐在床头,身旁摆着被烧得枯黑的老旧木盒。手帕慢慢拭过匕首锋利的刀刃。 月光下,利刃的寒芒从她冷淡的脸上不时闪过,衬得她神情更显凌厉。 曾经满是污血、炭黑的匕首,被她清洗干净、小心保存,如今恢复了吹发可断的模样。 从她拿到它的那天起,她就想,总有一天,她要用这把匕首了结凶手的性命。 沈陆瑾身上的伤,她要一刀刀讨回来。 她仔细擦拭匕首,不错过刃上任何一粒灰尘。屋中只听闻轻轻的摩擦声和玉盏绵长的呼吸。 手上动作缓慢,她的思绪却转得飞快。她试图梳理如今得到的信息。毫无疑问,她是幸运的。 四个月前,她卖身进府,手里的信息只有一把刻着“胡”字的匕首,和沈陆瑾来过胡府的消息。 进府后才知道,一个偌大的、她从未踏足的官家府邸,想要在其中抽茧剥丝,找到他被害的真相,何其不易。 跌跌撞撞当了几个月丫鬟,每天忍受着肉|身的劳累和精神的凌|辱,最后连府里的男主子都没见过面。 好在雁过总要留痕,竟真的让她误打误撞掀开了真相的一角。 刚从松烟那偷听到幕后凶手是胡品之时,热血上头,她并非没想过就这样冲到胡品之面前,让他血债血偿。 但她跪在冰冷的秋雨中,却逐渐清醒过来。此时的她,尚且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与胡品之抗衡。 年岁的差距、力量的差距、身份的差距。 要爬过复仇这座山,她有的不过是一腔孤勇。 那天夜里,她抱着如针扎的双膝坐了一夜,后知后觉想清楚一件事。 胡品之胆敢如此罔顾王法、作威作福,不过是因为他背后靠着胡家这棵大树,有在京中做高官的叔爷、在地方当土霸王的亲爹。 如此背景、如此权力,杀死一个没有背景的平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就这么让他迅速地死在一个丫鬟手里,太便宜他了。 他活该彻底失去依仗的权力,丧家之犬一般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然后看着曾经瞧不起的山野贫儿拿着他杀人的凶器,一刀一刀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凄寒的夜里,这个想象让她兴奋地浑身发热,止不住地颤栗。 等她平静下来,心中却飞快地涌起一股对自己的恐惧。而这恐惧像一滴入海的水,顷刻间就消失了。 她甩甩头,刻意忘却这陌生的感受,一颗心投入她对未来的筹谋中。 或许上天终于站在她身旁一次,胡品之如此讳莫如深的胡瑞任太原通判、掌运粮一事,让她看见了一丝希望。理智告诉她,从此处下手,她绝对能挖到满意的东西。 她原本天真地想找门路去胡品之院中当差,可内宅的规矩和胡婉娘的性子,让她彻底绝了这个想法。 她用布条将匕首好生裹起来,装进木盒,藏到柜子深处。 她走到窗前,隔着窗纸,静静看着透亮的月光。 既然胡品之接近不得,那就从他身边人下手。 宁远侯府门前,一架不起眼的青帷小油车停下。侯府向来眼高于顶的小厮立马殷勤地上前放好脚凳、掀起车帘。 一个身姿瘦削单薄、却挺拔秀朗的少年从车中钻了出来,没理会脚凳,轻巧地跃到地上。 小厮凑上前,笑道:“世子爷,崔夫人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如今正在修德院等您呢。” 晏决明平淡地应了一声,不急不缓地往院中去。 一个看起来机灵讨喜的小子跟在他身后,问道:“少爷,崔夫人来了,下午杜千户的课可要推了?” “不必,你去厨房,让人给杜千户再加几个好酒好菜,与他说我晚点过去就行。”晏决明驾轻就熟地吩咐。 小厮平乐应是,朝着厨房去了。 晏决明面色如常,心中却有些忐忑。 自那日从祠堂出来后,他与晏淮在书房对谈了一下午。 黄昏时分,他拖着疲乏又疼痛的身子出来,摇摇晃晃几乎快跌倒时,晏淮在他身后说:“我已去信你姨母。想来再过些日子,她便会来看你。”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位姨母。 他私下找了几个侯府的老人,问他母族的情况。才得知如今与他关系近的,只剩这位在福建的姨母了。询问起她的事,侯府里的人却都吞吞吐吐的。 直到他反复追问,才得到一个,“崔夫人性子颇为爽快”的回答。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干脆就丢到脑后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晏淮很讲信用,如他所愿给他安排上了最好的先生。武不必多说,杜千户经验老道,为人正直,足够他从师。而文,就有些波折。 傅先生致仕多年,也早就不再收学生与弟子,平日里煮酒烹茶、闲云野鹤,不管世事。晏决明不知道晏淮用了什么方法,总之,傅先生很是不情愿地见了他一面。 傅先生见到他,先是考校了些经学义理,大约是对他的真实经历有所耳闻,问的都不算偏深,晏决明一一回答了。 傅先生有些惊讶,竟也没顾忌,直接问他,这些年混迹市井,哪来的机会去读书? 晏决明知道,傅先生是他要抓住的第一个机会,容不得他半点闪失。而来之前,晏淮提点他,傅先生生性直爽,最恨欺瞒。 他沉默片刻,干脆将从前的经历、甚至私逃出府的事情都一一和盘托出。 傅先生听后,很是长吁短叹了一阵。 此等经历,就算写进话本传奇里,也不显突兀。而其中他性情之刚毅、决断之大胆,更不似此等年纪的孩子所能有的。 最后,他问:“跟我读书,你想得到什么呢?” 晏决明认真思虑片刻,道:“想多挣一次机会。” 就这样,他每日上午去傅先生家中读书,下午回家中练武场练武。日子规律又平淡,可其中辛苦却难以为人所道。 短短一个多月,他迅速成长起来,身姿已经有了少年挺拔坚韧的模样。体态更加灵活有力,头脑更加清晰敏锐。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要找到沈风禾,他手中的力量还远远不够。而要离开侯府,则需要更长久的谋划。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修德院门口。不知怎的,他竟有些踌躇。犹豫好一会儿,他才踏进院子。 车厢内空空荡荡。 没有沈风禾。 没有沈薇。 宽敞的车厢里,只剩下满地散落的干红枣,滚落在角落、坐垫间,一片狼藉。 张嬷嬷浑身一僵,车帘垂落,“大、大姑娘和二姑娘都不见了!” 明崇礼脸上的从容消失。 “夫人?” 陆珩掀帘去看,手里的透花糍匣子“嗒”的一声,掉到地上。 第 102 章 再交替 送嫁的车厢宽敞得能并排躺几人,可眼下却一览无余,空空如也。 陆珩那双方才还含笑的眼,已然红得吓人。下一瞬,他转身一把掐住明崇礼的脖子。 “本官的夫人呢?” 陆珩一用力,竟单手将明崇礼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明崇礼双脚悬空,脸登时涨成青紫,手脚乱蹬。但陆珩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他一点都挣扎不动。 “她只是来送嫁只是送嫁而已。” 陆珩怒急,几乎每个字都是挤出来,“人呢?!我的人呢?!” 小姑娘满眼都是期待,亲人的去世并没有带给她极大的痛苦。年纪小小,却像是会将一通大道理似的。 看来她的阿娘将她养得很好。 “他当然一直在你们身边。” 沈风禾指尖双触,有淡淡流光在指尖溢出。她掐了个决,将流光洒在了小姑娘鬓边的迎春上,如纷飞萤火。 “等到了夏日,穹莱山萤火飞舞,你们就可以见面了。” “真的吗?” “嗯。” 穹莱腐草化流萤,萤火渡亡魂归乡。 一定会再见面的。 “如意,该走了!” 不远处有一位妇人。她正挎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砂锅与香烛纸钱,向小姑娘招手。 “来了阿娘!” 小姑娘又偏头盯了陆瑾一眼,“姐姐一定要给他取一个好名字啊,小猫最乖了。” “当然。” 沈风禾挠了挠陆瑾的下巴,欣然应允。 绿色的小身影跟在她阿娘的身后,流光在迎春旁晃晃悠悠,裙摆随风飘扬,很快就离沈风禾越来越远。 “想叫什么呢,咪咪。” “本王叫陆瑾陆瑾。” 沈风禾感受着小猫咕噜咕噜地蹭过她的手心,喵了两声。 在这里,主上可以被揉脸,也可以被挠下巴,真是神秘的东方啊。 肯曼跃跃欲试。 主上,属下也想 “想死。”明崇礼被掐得几乎窒息,“我、我不知晓” 张嬷嬷在一旁吓得腿软,连连劝阻,“大姑爷,请大姑爷饶命!明二公子他一直在队伍前头引路,都没靠近过马车。老奴也一直守在车边,真的真的不知晓两位姑娘怎么就没了啊!” 明毅也跟着上前,急声劝,“少卿大人,当务之急是寻人,他留着还有用,能问话。” 凭着少卿大人当下的模样,他再不劝,明崇礼的脖子很快便要被扭断了。 陆珩盯着明崇礼发紫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僵持片刻,他才松手。 明崇礼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脖子疯狂呛咳,大口喘气,几乎昏死过去。他脖颈上留下一道深紫发黑的掐痕,狰狞刺眼。 陆珩双目赤红,厉声吩咐:“查!把从长安沈府到驿站的每一寸路都给本官去查长安底下的人全数动身,掘地三尺,也要把夫人找出来!” 龙的习性都哪里去了。这些行为,不是他们小猫咪才会一直做的吗。 看来,主上为了回西方,正在努力适应如何当一只猫。 主上威武。 晓枫月正坐在一堆年纪稍长的人当中,一旁站着摆弄蝎子的姬师兄。 面对一旁的喋喋不休,晓枫月眉头紧皱,姬师兄淡定盘蝎。 “姐姐,你的小猫好漂亮。” 沈风禾试图在一堆人中往师尊那儿挤,忽有一只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是一位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绿色的小裙子,梳着双丫髻,簪了两朵迎春花,也有一只狸花猫卧在她的怀里。 她看起来并不像宗门的人,应是山脚下的百姓。 “它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偏头,笑眯眯地望着陆瑾,连同怀中的狸花猫,也对他充满了好奇。 陆瑾仿佛在狸花猫身上看见了它眉头一挑,冲他眨了眨眼。 “叫小黑。” 祁玉山接过话茬。 陆瑾怒视了祁玉山一眼。 高贵的龙,怎么能叫这么草率的名字。 “才不是!” 沈风禾跟着瞥了瞥祁玉山,立刻反驳,“还没想好,取名字可是件大事,我得好好想想倒是你的叫什么,也是很漂亮的小猫呢。” 小姑娘怀中的狸花猫皮毛油亮,整个身子都肥嘟嘟的,一看就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主。 狸花猫对陆瑾非常友好,又高高地翘起了它的尾巴,展示着自己已经不存在的肌肉和线条。 “嗯,取名字确实是件大事,当初阿爹帮我把笑笑聘回家时,跟我一起想了好久呢它叫王笑笑,跟着我们一起姓。” 她与沈风禾说话时,一直是眉眼弯弯,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一样可爱。 “王笑笑。” 沈风禾摸了摸狸花猫的脑袋,“真是个好名字不过这儿在斗法,你可要站远些,一不留神会被误伤。若是要看的话,去山头那里,看得更清楚。” 山头那里围了不少百姓,喝彩声阵阵。狸花猫似乎听懂了沈风铃在夸它,轻轻蹭了蹭她。 小姑娘很听话,小鸡啄米般点头,“我知道。不过我不是来看斗法的,我是与我阿娘来看阿爹的。” “是哪家宗门?” “都不是,我的阿爹已经去世了。” 这是什么奇怪又带着舒适的尾音。 主上从来没有将“退下”这两个字,说得这么温柔过。 待沈风禾醒来,她的小猫正趴在她的肩膀上,耷拉着脑袋。 “乖,累坏了吧。” 沈风禾将陆瑾捞过来,准备帮他把身上沾染的血迹洗干净。他的皮毛湿哒哒的,哪里还有半点血迹。 “还会自己洗干净呢,咪咪好乖。” 沈风禾亲了亲他的额头。 是累坏了。陆瑾连眼皮都不想睁开。猫的发热期不算特别难熬,他尚且还有自制力。 可龙的呢……他不会那样对她。 作者有话说 做个香喷喷的烤曲奇吧。[墨镜] 给小情侣专门画了人设封面,老婆好看吗,好看能夸夸吗![让我康康] 经过了疲累的一日,沈风禾睡得极好。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窸窸窣窣地传来穹莱山万物生长的细碎声响,偶尔能听见几声竹林深处食铁兽的嬉闹。 宗门斗法要持续好几日。 晨起时沈风禾喂了陆瑾几条晒好的鱼干,便抱着他去了斗法场地。她虽然一向都不参加,但人还是要去的,得为听雪宗充充人数。 适应了金丹初期的沈风禾浑身松快,精神奕奕。 今日暖阳充足,溪流旁的小雏菊不再发蔫,还开了许多不知名小花,她盘算着怎么再给她的小猫编个花环。 溪水叮咚,并不寒凉,她半挽起裙角,给陆瑾捞起了小鱼小虾。 她说好的要给它晒一些小鱼干存着。 陆瑾蹲在嫩草上,用嘴从沈风禾的手中接过鱼虾,叼到一旁的木桶中。 主上,您在东方过得还挺开心。不过主上您昨天是怎么度过发热期的,能教教属下吗,属下也想学。 肯曼托着腮帮子好奇地念叨。 沈风禾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醒过来的。 她其实醒得很早,甚至能察觉到有人在抬她,有人在低声议论。只是意识浮浮沉沉,身子发软,一点都不听使唤。 马车轱轳的声响早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静。她想张嘴,想喊,可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似是意识清醒,身体却沉在梦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光都没有。 四周是奇怪的气味。 腐朽、潮湿、混着刺鼻般的腥气,又冷又臭像是她种花是埋的鱼腹内脏。 耳边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滴答滴答 “别名字不名字了,快轮到我们了。小铃铛,上!” 祁玉山拉着沈风禾在人群中穿梭,挤开了一波又一波人,将他们全都冲散。 待姬师兄将他的大蝎子都盘出了亮光,二人才挤到晓枫月面前。 “小月啊,你说你们宗门,你说我们宗门,你说这宗门,唉” 主上,这帮老头在说什么,怎么比羊长老还要废话连篇。 叽里咕噜一堆,肯曼即便用语言魔法,愣是一句都没听明白。 “小月啊,你说这三年一招新,眼下又来了新人,也要做做样子嘛。虽说你们听雪宗你捡到那小姑娘起,就再也没招到过人了,但好歹也是宗门。你说这人每年都来不齐,就算了,年轻人都忙,我能理解如今竟吓唬新人,又没人顶替,这像什么样子!” 一老头摸着胡须语重心长道。 “我可以再上场,规矩是死的。” 姬师兄忽然在一旁掏出了他的金毛老鼠,开始盘。 老鼠一身金色的长毛发,对着此人吱吱一叫,离他只有几寸远。 他只是转了个脑袋就看到一只呲着两颗门牙的老鼠,一不小心没坐稳凳子。 “永永永,永远取,取消姬寒声的斗法资格。” 祁玉山一拍脑袋,马尾上的金珠穗子晃动,砸在了他脸上。 他觉得自己正当青春年少,却已经发量稀稀。 “小师妹,该你上场了!” 趁着自己没有咽气前,祁玉山拍了拍沈风禾的肩膀,发出了呐喊。 “让沈风禾来?” 地上的老头单手撑着椅面,盯着半蹲着检查桶里的鱼有没有在奔跑中掉落,肩膀上又站着一只猫的沈风禾,声嘶力竭。 “你们听雪宗,莫不是在耍我!”似是水,从高处落下来,一滴,又一滴。 念头转瞬而来。 是她最近司命灶神拜得太少她不会又遭绑了罢。 她要写一个“惨”字。 沈风禾拼尽全身力气,手指终于微微能动了一下。就这么一点点动作,几乎已经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她试探着,往身侧一摸—— 先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冷、滑、湿、软软的 什么东西! 第 103 章 又自救 沈风禾一惊,登时将手指缩回。 她用指腹捻了捻那点湿腻黏滑的东西,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一股腥甜的味道而来。 是血。 一个骇人的念头落进她的脑海,她浑身一僵,往黑暗里哑声喊:“薇儿、薇儿” 她的声音很轻,散在寂静里,回音阵阵。 还有水珠声滴答、滴答 待喊了一会,无人回应。 主上,东方没有抑制剂,主上还是赶紧想办法回来吧,龙的发热期是最难忍的。 没有抑制剂,龙到了发热期,强行抑制会控制不住将周围所有的东西撕碎。且越抑制,会越强烈,直到被吞噬意识,靠着本能交/合。 “猫的呢,猫的怎么办。为什么她不醒,难道她没有触感?” 陆瑾不想去管几个月后他会怎么样。 而是现在。 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主上是不是咬了她,才变成这样。 “嗯。” 主上。龙的涎液能,能催/情。猫的发热期,主上只能自己抑制啦,没有龙那么强烈的。 平日里主上自己舔伤口没事,咬别人一口也没事。 肯曼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 只有舔舐伤口,龙自己愿意让涎液蔓延进去,才会有这种现象。 毕竟龙生来强大,圣坦斯并没有一条龙非要找另一条龙的规定。这些涎液的效果就是为了缓解在发热期,力量极大的龙所带来的不适与疼痛。 只不过这位主上的主人竟然能将涎液的效果催发的这样厉害,连主上自己也会被涎液控住。 主,主上竟主动将自己的涎液蔓延进去? 真是东西方高贵的血液碰撞啊。 肯曼内心忽然多了几分窃喜。 “废话连篇。” 陆瑾关闭了传音魔法。 也就是说没有解决的办法。但,他能忍。 这点都忍不了,还怎么统治圣坦斯。陆瑾主动去适应这幅身子,控制身体,渐渐将他的尾巴给拉扯过来。 她的小猫又化形了,成了大猫。 陆瑾的涎液让沈风禾体内的气息流转得很顺畅,毛茸茸的尾巴围在她身上想要溜走,她舒服地伸手一抓。 陆瑾几乎要将自己的牙齿咬碎。 别动。 两个人的灵力环绕在整个温泉池。适应了金丹期的沈风禾全身都很暖,迷迷糊糊地不愿醒来。似是有藤蔓闻到了主人的灵力,从温泉池水中渐渐伸展出来,攀爬上陆瑾的尾巴与身躯。 那藤蔓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陆瑾的身上攀来攀去,传来的触感很奇怪 哪里是藤蔓的触感。 绿色的藤蔓与尾巴缠在了一起。 好香。 藤蔓也好香。 藤蔓在温泉池水中上下翻涌,将整个温泉池搅得天翻地覆,不断有桃花瓣被打散,撞到温泉旁的岩石上。 温泉水肆溅。 主上,主上? “退下。”沈风禾实在无力,只能先瘫回原地缓气。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四肢才稍稍回了点力气。 “薇儿!沈薇!” 她又连喊几声。 她整个人都在抖。 诈尸! 沈风禾一怔。 不是鬼怪,她脚下的人还活着? 沈风禾的意识混沌一片,灵力如细流般涌现。 那碗鲜美汤羹的味道在唇舌处萦绕,脑海中有老妪的身影,纷飞的萤火,小哥的笑容,亡魂们的纵身一跃 她记得从前的穹莱山风景如画,食铁兽们啃咬竹子憨态可掬,山脚的村民挖笋时笑声朗朗。 他们害怕当饿鬼,却不惧怕永远消失。 一股强烈的气息在沈风禾的胸口处凝聚,纯净又强大。 为了将穹莱山恢复如初,每一位都在舍身扑火。 无私利他,道通为一。 气息开始在沈风禾的身体周遭流转,她能听见自己身上肉芽生长的声音,胸口处的伤口正在迅速痊愈,散发出璀璨的金光。 她猛地睁开浸湿的双眼,额间的纹路似是烙在血肉中。 沈风禾握紧了手中的霜华破,忽然充沛又强劲的灵力从霜华破的顶端蔓延到每一个锯齿的尖端,直直贯穿饿鬼的胸膛。 “你,你竟然悟” 饿鬼的胸膛处不再是燃烧的火焰,伴随着痛苦的叫喊声,它化作一团黑气连同黑色的粘液,消失不见。 沈风禾与顾槐一同念动口诀,头顶上方显出散着青色微光的圆阵。 木灵根触发的灵阵似是初生的嫩芽,飘散着无数竹叶,将所有伥气都引了进去。 二人虽所修道不同,却都有净疗之效。 “咚”得一声,青铜鼎随之落下。 穹莱山,不会再有饿鬼道了。 待做完这些,沈风禾蒙头一倒,终于力竭。 好累。 好想睡觉。 伥气消散,空中的巨龙也随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墨色衣袍的男人,抱着怀中的沈风禾。 乌发如锻,遮住了他半张脸。 赤瞳,沈风禾在彻底睡过去前,看到了他的眼睛。 “你?” 顾槐扶住他放下的沈风禾,吃惊地望他。 他到底是谁……方才救了小铃铛的会喷火的鬼怪又哪里去了? 陆瑾抬起手,将指尖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偌大的沈府里,陆瑾满眼戾气。 “明崇礼,碗里的迷药是你放的,马车也是你家的。” 他睥睨他,“你若还是不告诉本官,你把本官的妻子藏去了哪里,本官当下便将你大卸八块。” 明家人站在一旁,个个吓得面无血色,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他们哪里见过这般模样的大理寺少卿。 不可避免的发热期。 “你怎么没有?” 谁说属下没有。 陆瑾当然知道发热期是什么意思, 这该死的馊主意。 龙也有发热期,但陆瑾并没有寻找伴侣的打算,况且他的手下研究了抑制剂。挨两针就能抵抗那些身体的本能,为什么不挨? 寻找伴侣影响他打架。 说到发热期。主上,您刚过了三百岁生日,也快到发热期了。 肯曼自小就跟着陆瑾,左护法负责在外面打架,他这个右护法则负责陆瑾的生活起居。他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勾勒了几下,计算着日子,十分语重心长。 主上啊,算算日子,也就这几个月。 “解决方法。” 寻找伴侣。 “还有呢?”外界人人都传陆瑾清风霁月,温和有礼,可眼前这人分明是恶鬼。 明崇礼抬眼,“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是想带薇儿走。她那么好,那么善良,像只快活的小雀鸟,她不该嫁给我兄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她为什么不能嫁给我?我难道比不上我兄长吗?” 身后的明家人听得齐齐一震,脸色煞白 要死了! 二公子要抢大公子的夫人! 沈风禾往后退半步。 什么! 顾九朝离台子最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沈乐水的话。刚刚沈风禾是不是抽到沈乐水的脑袋了?他不是一向欺负沈风禾欺负得最狠吗。 “做我的道侣,我把天衍宗的灵器都送给你。” 沈乐水觉得,她像是小时候受惊的小兔子转了性子。 可他还想再看以前那只受惊的兔子,弄哭那只兔子。 他要她,做他的道侣。 “不要。”让他学这种魔法,他不如不做龙了。 “东方是不是也有地狱业火?” 是的主上,羊长老说,世界是圆的。圣坦斯有地狱,东方自然有地狱。不过主上您问这个做什么,您的业火不是来自您自己本身,还是说您的业火 未等肯曼说完,陆瑾主动结束了传音魔法。 他一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业火消失了,这对圣坦斯很不利。 既然东方也有地狱业火,那现在在他身下的就想必就是。他生于业火之中,一定可以重新靠业火恢复他的本体,自己回西方。 不可能靠着攻略她。不可能学那些东方魔法。不可能用什么美人计。 不可能。 陆瑾望着锁链下不断冒泡的火焰,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这是什么?” 二人奔跑之际,有只小虫子飞过沈风禾的指尖,她盯了一眼,“这才三月,竟出现萤火虫。” 那萤火虫似是停靠似的,落在沈风禾肩上,再也不动。沈风禾没有心思琢磨一只萤火虫,与顾槐二人飞奔在锁链桥上,挤过一个又一个木讷的身影。 即便她们费力地推搡,即便顾槐不小心踩到他们脚上,他们都无动于衷。 二人也路过方才那位热心小哥身旁,他没有半只眼球,依旧慢慢地向前走动,再也没有与二人打招呼。 “顾九朝。” “哥!” 顾九朝似是平日里多练多修,动作比旁人还要快。二人一阵狂奔又攀爬无数的台阶,才赶到已经爬到大半的顾九朝身旁。 “哥,你听得见吗?哥!哥!顾九朝!” 与那些人一样,即便是顾槐扯着他的耳朵大叫几声,抓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也未能阻止顾九朝前进的身影。 他直接抬手,用一只胳膊将顾槐给拎了起来,继续爬台阶。 “阿槐,你的药在哪,给他吃一颗。” 沈风禾在被拎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顾槐身上一通乱找,才找到方才那药。然而顾九朝嘴唇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顾九朝,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救你……但你要死了,等其他宗门发现我们一起不见,届时会牵连到听雪宗。” 沈风禾咬牙切齿,在手中抖落了两颗药后,生气地从怀中拿出一颗果子,狠狠地塞进了顾九朝嘴里。 乍然接触到果子味道的顾九朝忽然张开嘴,沈风禾趁机将果子与药一同塞进去。 “好,好好酸!” 顾九朝终于伸手放开顾槐,目色渐渐清明,原地干呕,“小铃铛,你又给我吃酸果!” 沈风禾忽然拧了拧眉,望向顾九朝的眼神,有些奇怪。 “这不会就是小时候哥哥吃的那种果子吧。” 顾槐理了理衣衫,见顾九朝整张脸都酸红了,啧啧称奇道,“我也想尝尝。” 二人一边走台阶,一边唤醒顾九朝的意志,此刻已经来到了宫殿的门口。 “这是哪里?” 顾九朝的嘴里好受些后,才看清面前的场景,着实有些震撼。 偌大的宫殿前有许多瘦削肚大的身影,正骑着那些消失的食铁兽。 它们竟然被当成了坐骑。 沈风禾觉得这些宗门的人越来越不正常,顾九朝是,沈乐水也是。 他们宗门是没有镜子的吗? “什么叫道侣?” 就是伴侣哦主上。 “不同意。” 主上,是这样的,一般主角会遇到很多喜欢她的人。同不同意,也不是主上您说了算 肯曼小声嘀咕,这儿可不是主上统治的圣坦斯。 “吃了就行了。”陆瑾眼神冷得吓人,“所以?” “我准备了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原本是想在驿站里趁人不备,把薇儿悄悄换走,带她离开。那迷药只会让人昏睡,不害人。” “那是你的事。” 陆瑾上前,“你要带走谁,是你的事。你为何要碰本官的妻子?” 明崇礼脸色惨白。 “可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她们,就已经不见了。” 第 104 章 困诡村 陆瑾冷“嗬”了一声,怒道:“你以为这般说,本官便会相信?阿禾坐的是你明家马车,在你明家迎亲的队伍里失踪,你如今说与你无关,说她们早已被人劫走你当本官是瞎,还是聋?” 他见明崇礼似还在遮掩,“明崇礼,你立刻把实话吐出来,再这般推诿搪塞,本官便从你明家这些人开始,一个一个杀过去,直到有人肯开口为止。” 身后的明家人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吓得浑身发抖,强撑着开口。 他怒斥:“陆瑾!你疯了不成?你身为大理寺少卿,执掌天下刑狱,乃是朝廷命官,怎能如此肆意行凶,视人命如草芥!” 明崇礼望着眼前双目赤红,满身杀气的陆瑾,起身上前,将一众族人尽数护在身后。 “确实与他们无关。” 他抬眼看向陆瑾,“我真的不知沈薇与陆夫人去了何处。事到如今,你要杀便杀,我无话可说,只是族人无辜。” “四百灵石,整整四百灵石!那河狸老头还讹我一铁锅!” “这次灵力多嘛,所以师尊才说鱼片非常好吃。三师兄,给你五百灵石,不用找了。” 沈风禾笑眯眯地抱着小猫,将腰间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祁玉山手心。 “哎唷,哎唷这怎么好意思呢。” 祁玉山佯装不收,推搡了一番,但很快将那荷包紧攥手心。他偏头瞧了沈风禾怀中一眼,看万物,都是可爱的。 “小师妹你新收的灵宠啊,黑色刺刺球?” 他顺手抚了一把黑亮的毛发,对上了陆瑾的金色竖眸。 “噢,是小猫啊嘬嘬嘬,小猫咪。” “那三师兄一定要保持心情畅快,最好接下来一整天都不生气。” 沈风禾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呃。” 祁玉山眉心一跳,眉毛皱成了左撇又捺,脖子不自觉往后仰了仰。看在手中的灵石面子上,他还是笑道,“那自然是不生气。” 陆瑾将头埋进了沈风禾怀里,认清了现实。 这一路上他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怪人,举大鼎的,拿琴砸人的,抱着一堆纸乱涂乱画怪叫的,骑着大鸟的还有会说话的萝卜。 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米迦勒的幻境,也不是他的圣坦斯。 这很像羊长老成日里碎碎念的东方修仙魔法界。而他,真的由龙变成了一只——猫。 “师尊还在阁里吗?” 不远处的归风阁紧闭房门。 “是啊,喝了三碗玉露后就不让我进去了。” 祁玉山伸手颠弄着手中的荷包,嘴咧了得有半张脸,“许是在准备几日后与各大宗门的春日游训,师尊真是不辞辛苦,为了听雪宗呕心沥血,令人佩服。” 虽然,听雪宗每次春日游训都在各大宗门之间排在倒数。 “我们要向师尊学习。” 二人齐刷刷点头,共同感叹。 沈风禾抱着小猫回了自己房间,取了一只扁箩,将它放在上面。 桌上瓷瓶中插着新蕊桃枝,嫩叶粉花,淡淡幽香。 她轻闭双眼,静心凝神,额间的纹路重新出现,闪着微光。 似是拨开风雾,灵台之处是一棵粗壮大树。它根系极多,盘旋着扎入泥土之中,可树干之上未见绿叶,反而多生枯木。 一颗青绿色的果实坠于枯木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风禾与这颗青绿色的果实相伴了十七年。据师尊所说,多亏了这颗果实,沈风禾才能被它托着一路漂浮在水面上,到了听雪宗山脚。 小时候三师兄说这是她的救命恩果,得将它供起来,就像供香案一样虔诚无比。 沈风禾听话地把自己的饭分给它一半供着,还分给它自己的小被子盖。每日修炼晨起,她都要对它跪上一跪。 后来三师兄告诉她,沈风禾你这傻蛋,这是果实,你得种啊! 沈风禾听话地将它埋在了房屋前的泥地里,日日给它浇水,期盼它发芽长大。 于是,它被老鼠给啃了一口。 气得*沈风禾哇哇直哭,也啃了三师兄一口。 大师姐嬉笑着说,“祁玉山这是你逗她的报应。” 到底放在哪里,才能保护好她的救命恩果? 在沈风禾引气入体,有了自己的灵台后,她二话不说,将果实藏在灵台里了。这么一藏,就是七年。 沈风禾本就是木灵根,能催动与操控植物。她在修炼时偶然发现,她用灵力催发的植物,似乎也带着灵力,且与救命恩果有关。她的房间离厨房后院近,她的催发对象,渐渐成了一大批瓜果蔬菜。 沈风禾捻了一根人参须,喂进小猫嘴里,稳了稳它的气息。待做完这些,她闭眼入定,引气入体。 每做出一道比较完美的菜,她都需要休息突破,将自己的意识放空于混沌。 她的一方小屋中,一时间,格外寂静。 主上,主上。 金色竖眸猛地睁开,扁箩中探出小猫的黑色脑袋。 主上您能听见吗?主上? 熟悉的声音萦绕在陆瑾的脑海。 “肯曼?” 陆瑾用意念回应,交流他们自己的语言,好在他还能联系到自己的手下。 主上,您终于听见属下说话了。今天的传音魔法也太差了,我用了好久才联系上您哔——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主上,您打败米迦勒了吗,刚刚天像是破了一个大洞,主上您真是太厉害了,主上您快回来吧。 肯曼正哼着轻快的曲子,给花园里主上最喜欢的玫瑰浇水。一定是主上与米迦勒打架时,将天都给打破了,真是厉害又伟大的主上。 “肯曼,有什么魔法能让龙,变猫?” 陆瑾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看来,他们打架,真打破了空间裂缝。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变成一只猫,这实在是令龙不可思议。 哈?主上您开什么玩笑,魔法可以将所有物种都变成猫,唯独龙不行。因为主上您可是最圣坦斯最尊贵最强大的龙,没有魔法能控制住您。 肯曼浇完最后一块地的玫瑰,夸赞起陆瑾时,眼里还会冒小星星,满目崇拜。 “试试镜魔法。” 好的主上。 肯曼念动咒语,椭圆的镜子浮现在他面前,映出里面的光景。 镜中出现一只漂亮的小黑猫,优雅地端坐着。它戴着银色的铃铛,尾巴一晃一晃。 好,好漂亮的小猫咪,和属下一样漂亮。主上您在哪里,主上,我最尊贵的主上您去哪里了! 见到同类,肯曼兴奋极了,蓝宝石般的眼睛变作竖瞳,乌黑的发丝间窜出一对猫耳,他的尾巴也瞬间从背后伸了出来,左右摇摆。 “是本王。” 陆瑾头痛地看着这副样子的手下,“现在,把你的尾巴收回去,立刻……这个时候,不要对着本王摇尾巴。” 主上,您,您您您变成小猫了? 熟悉的声音分明是从镜中的小黑猫的身形传出来的,摇着尾巴的肯曼瞬间心领神会,收回了猫尾,蓝色竖瞳几乎眯成一条缝,更加吃惊。 主上连变成小猫,都是最漂亮的小猫,不愧是圣坦斯最伟大的主上。 “所以,怎么回去?” 当然用主上最最最漂亮的龙翼飞呃。 肯曼瞬间闭嘴。小猫不会长龙翼。 “现在非常麻烦。没有龙翼,也用不了魔法。” 陆瑾冷着脸,最终还是没有将他失去了召唤地狱业火的能力这件事给说出来。 肯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主上,跟他一样毛茸茸的,优雅极了。虽然现在的主上也很漂亮,但始终没有巨龙的姿态威武霸气。 他的猫耳左右摇晃,思考了许久,准备为主上排忧解难。“叮”的一声,上方似是冒出了一个亮闪闪的小灯泡。 主上,您也许是中了东方的魔法!属下去找书,属下记得书架上那本东方的魔法书,那里有记载回家的方法,属下记得的! 陆瑾向来很少踏足书房,他的实力不需要里面的魔法书,城堡里的书房已经长久未打扫。 “咳咳咳阿嚏!” 在将十多个书柜翻得东倒西歪后,脑袋上挂着蜘蛛网的肯曼终于在某一个书架的最顶层,找到了这本神秘的东方魔法书。 据说这是羊长老在古老的宝石市集中偶然觅得的孤本,上头记载了神秘又厉害的东方魔法。 这本叫作《如何正确攻略黑化反派》的东方魔法书,记载了许多魔法。对对对,就是这本,里面的主角在攻略完毕后,就能获得回家的选择。主上,我们也试试。首先,我们要挑选一个攻略对象当作主角…… 肯曼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其上金光闪闪的字吸引着他翻动。 他记得羊长老带回来时,他看过好多章。可他只能对照着字典慢慢翻译,犹记其中拥有许多厉害的魔法,还有一个叫作“系统”的厉害东西。 后来,实在是因为本书太过冗长,写了一千多章还在爱恨情仇,他翻译得眼花缭乱,终于忍不住直接翻看结局。 反正,主角最终成功攻略了反派,是个圆满大结局。 “什么叫,‘攻略’?” 陆瑾的金色的眸子转了转,他从来没有听说个这个新鲜的词语。 就是,就是魔法书上说,就算主角虐您一万次,拿您证道,一千多章里有一千章都在虐待您。您也要包容她,爱护她,感化她,并且让她爱上您,然后在最后一章,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本王看起来,像有病的样子吗?” 金色的眸子微微一张,陆瑾嫌弃地撇了撇嘴,“你确定,这是东方的魔法书?” 主,主上,这是我们唯一一本东方的魔法书了,不试试的话,主上您怎么回来。圣坦斯需要您,城堡需要您,我们都需要您。 肯曼飞快地翻动着东方魔法书,密密麻麻的字让他忍不住从他坐着的书山堆中抽出好几本字典。 “不需要。” 陆瑾瞥了一眼床上打坐的沈风禾,将脑袋昂得高高的,爪子不由自主地踩动着扁箩,“本王自己想办法,回西方。” 他是圣坦斯最尊贵最强大的龙,龙翼能蔽日,骨刺能穿透任何坚硬的盾牌,龙尾能扫平一座城镇 地狱业火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不过是换副躯体,再生就是。 他不需要靠攻略一个女人,学习那些奇怪的东方魔法。 “用语言魔法,让本王明白东方的语言。” 遵命,主上! 虽然肯曼用了语言魔法,但他还是准备翻字典读神秘的东方魔法书。毕竟羊长老说,神秘的东方文化博大精深,要慢慢研读,不能急于求成。 那么,主,哔——,主上,哔——这个东方板块,信号怎么这么差,总是转圈,影响哔—— 镜子瞬间消失在陆瑾面前,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陆瑾再次垂眸看了看他的爪子。他现在能听懂东方的话,也一定能靠自己找到回去的方法。 龙不会用东方的魔法书,也不会留在这里。 “醒了啊,咪咪小可怜。” 沈风禾打坐完毕,瞥见自家灵宠正在她给它准备的扁箩上踩动爪子,咕噜咕噜。 好可爱! 沈风禾起身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取来一只木盆,又打了些清水。 陆瑾被小心地放进水里,皂角果在他身上蹭了蹭去,打出一堆泡泡。 她在干什么! 陆瑾伸出爪子试图扒在木盆上跳出去,又被她捉了回来。院子里伸出两根藤蔓,缠住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柔软地指尖划过陆瑾的背,又蹭过他的脸。 这具身体现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能轻易被这些杂草束缚,简直是龙的耻辱。 “乖,我给你去做猫饭。” 沈风禾将她的小猫擦干,给扁箩里铺上一层柔软的毛毯。 她不知从房间的哪里捧出一个巨大的蛋,对着门口一堆柴火掐了个引火决,煮开一锅水,将蛋给放进去。 咕嘟咕嘟,圆滚滚的蛋在滚水中上下漂浮。 小猫吃蛋黄,皮毛光又亮。 “沈风禾!” 祁玉山的怒吼几乎传遍了整个风渺峰。 “我说你怎么给了我五百灵石,我的孔雀蛋呢,我的孔雀蛋!我今年才生我家孔雀今年才生好的两枚!” 其声戚戚然。 风渺峰的山顶因祁玉山的怒吼声震动着,相比沈风禾的炸厨房有过之而无不及。 仙鹤才去湖里洗干净羽毛,又路过上方,被祁玉山从巢穴里摸出来的鹅卵石一把砸晕。才休息完毕的晓枫月淡定地继续扶了扶桌案上新换的琉璃盏。 “没事的咪咪,不怕。” 沈风禾蹲在一旁拍了拍陆瑾的脑袋,“三师兄说,他接下来的一整天,都不会生气。” 陆瑾将整张脸埋进了毛毯中,不出来。 她触碰了龙。 “吃些吧,是有灵力的,对身体好。” 沈风禾哄着陆瑾,从扁箩中将他抱出来,连同他抓着不放的毛毯。 陆瑾并不想吃。 没有刀叉,没有调羹汤匙,连餐前摆在一旁的玫瑰花都没有。 可他很饿,这具身子没有任何力气。 他探出脑袋,嗅了嗅面前被碾碎了装在七彩小花碟子里的蛋黄,浅尝了两口。 他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幻化本体,回西方。 “你真的好乖啊,春日游训带你去好不好?到时候给你找些吃的补身体。穹莱山的笋很好吃,鱼也很肥美,主人给你晒小鱼干。” 沈风禾搂过她的小猫。 小猫吃得很快,一本正经地将整碗蛋黄全吃光了,胡须上还沾了一些蛋黄碎屑。她将她的小猫捧到她的面前,帮它吹了吹胡须。 她看小猫,哪哪都可爱。这是大概是她见过最漂亮,最优雅的小猫。 陆瑾被搂在怀里,觉得那股熟悉又好闻的香味将他包围。 他很喜欢这样的香味。 有微微光点从他身上散出,飘散在空中。他身体轻盈了不少,好像多了些奇怪的力量。 他从怀中探出脑袋,金色的竖眸与沈风铃对视了一眼。 他的……主人? 沈风禾双手一搭墙沿,腰身轻盈一纵,几下便利落翻了上去。 她蹲在院墙上,朝下面伸手,“快上来。” 来俊臣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也太不得了了。你怎么还会爬墙?你不是陆、陆瑾的夫人吗?”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僵住。 沈风禾垂眸看他。 “你怎知晓,我是陆瑾的夫人?” 第 105 章 来俊臣 沈风禾蹲在院墙之上,晚风吹起她湿透的襦裙。她鬓边两支蝴蝶钗已歪歪斜斜,几缕湿发贴在脸边。 来俊臣仰头问:“里面真的很危险啊!你、你确定要进去?你们大理寺的人,都这么不要命的吗?你就一点都不怕?” 沈风禾垂眸,深吸了一口气,“我怕。” 来俊臣一怔,没料到她答得这般干脆。 “可我怕,便可以不去了吗?” 沈风禾望向沉沉的山林夜色,“方才在水边,我看见成片的荸荠长势极好,这一带水源丰沛又山形险峻,想来是钟南山的大兴山。这里山高路险,若非本地山民,根本摸不到出山的路。我若是只顾着自己在山里兜兜转转,将薇儿弃之不顾,那也无法” 她记得西市的那几位娘子,便是大兴山附近的村民。 她们与她说过,只有大兴山附近才会有六月长的大荸荠。 沈风禾关上门,蹲在玉盏床前。借着屋外映进来的雪光,她看清了沈风禾脸上的泪。 玉盏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脸上。 她想为沈风禾擦掉泪,可手好沉,怎么也动不了。 沈风禾握住她的手,隐忍着没有哭出声。她低下头,止不住地呜咽,全身都在颤抖。 她抱着她的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玉盏面色灰败,唇开合几次,想要说什么,可隔了许久才找到声音:“别、哭。玉竹姐,别哭。” 玉盏嘴角微微上扬,声音磕磕绊绊:“玉竹姐,你是个、好人。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顶好、好的人。” 沈风禾抬起头,睁着一双泪眼看她。 玉盏的话有些混乱:“我、被父亲兄长卖给牙婆。她给了父亲、二两银子……他们头也不回、走了。” “我被赶进黑……黑屋子,有个女人嫌我占了她的床,一直、骂我,还推我、打我。” “你没有说话,把我、拉去你床上睡了。你自己……坐在地上睡了。” 她潮湿的眼睛望着沈风禾,像只孤零零的小狗:“玉竹姐,我没有姐姐,你可以、做我姐姐吗?” 沈风禾点头。那么用力,眼泪都甩到被褥上。 “太好了……我又有,亲人了。” 沈风禾强忍着心口被人揪住一样的疼痛,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其实,我叫沈风禾,我不叫玉竹,也不叫苏永。” “我叫沈风禾。” 玉盏没有疑惑,轻松笑着接受了。她点点头:“沈风禾。姐姐,沈风禾。” 玉盏的小指勾住沈风禾的衣领,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像在说天真的悄悄话:“除了,你,再也没人、叫我……妱儿。” “我们的秘密,只有……我们、知道。” 屋外响起一串鞭炮声,爆竹燃尽的硫磺味飘进屋子。偏房外,劳累一年的下人们终于能短暂地歇口气。 屋屋门前都挂上了红灯笼,将院子照得通明。几个婆子窝在墙根边上,嗑着瓜子扯闲话,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辞旧岁、迎新年。 新的一岁到来了。 玉盏听着屋外的声响,声音小小地说:“姐姐,这是我们第一次过新年。” 泪珠从蓄满泪水的眼眶滑落。沈风禾轻抚着她的胸口:“明早厨房肯定有汤圆,你想吃什么馅儿我都给你端来。” 玉盏笑笑:“我想吃,溧水旁有一家豆粉。” “我就吃过一次,是父亲卖掉我的那天、吃的。就那一次……” 她笑着指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又用指头比出一个行走的小人,竖了个大拇指。 沈风禾终于按捺不住,扑上去抱住玉盏,眼泪顺着她的脸流到玉盏的脖颈。 玉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个不会说话的丫鬟,是没资格伺候主子的。 还未到上元节,胡婉娘便知道了玉盏久病后哑了。她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玉竹,神思烦躁。 “年还没过完呢,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她把玩着手里一支金蝶戏丛钗,心不在焉,“没请大夫么?” “托姑娘的福,请了。大夫说,以后多半是说不了话了。”沈风禾声音平静,“不能贴身伺候姑娘,玉盏心中很是难过。她一身病气,不敢见主子,便找了我。” “她比划了半天,我估摸着意思是说姑娘仁善,她不愿去别的地方,只求主子能继续留她在小院里,做个三等的洒扫丫头就成。” 胡婉娘对着铜镜比划,来回换足以匹配新钗子的首饰,闻言随口道:“那便如了她的意吧。” 沈风禾低声道谢,又恭维一通胡婉娘的大方心善。 然后,她默默起身走到她身后,从善如流地接过她手里的绒花,扯出一个弧度精准完美的笑。 “小姐,这朵更衬您呢。” 翌日清晨,钟声穿破迷雾的山林,在清幽的寺庙上空盘桓。僧人敲木鱼、诵经书轻轻应和着,万物从睡梦中醒来。 天还未亮,沈风禾就已起身,踏着满地霜寒,在崔夫人禅房外等候吩咐。 晨起没多久,寺中方丈派了个小和尚前来传话,说寺中辟了一处无人的清静佛堂,专供贵客使用,若是夫人想要拜佛上香,去那儿就行。 沈风禾恭敬应下,心中却觉得讽刺。 难不成就连普度众生的神佛,也要将人分个三六九等?也要看着钱权行事? 崔夫人用过朝食,孟小公子吃过药后又去榻上睡了。崔夫人在禅房中翻了翻经书,有些百无聊赖。沈风禾说起早上的事,她起了拜佛的兴头,让沈风禾带她前去。 白日的明泉寺,更显古朴秀美。佛堂禅寺清净庄严,山中却秋色正浓,林中古木参天,间或有红果黄花,一派自然野趣。 沈风禾走在前带路,依着小和尚的话将崔夫人引入一方古殿中。 正殿的朝向极有讲究。清晨的日光透过门窗,正好落在镀金的佛像上,反射出金光,更显宝相庄严、慈悲肃穆,仿若神佛俨然降临于世,威严神圣。 崔夫人不禁放轻了呼吸,缓步走上前,点香、敬香,满怀敬畏地跪在软垫上,虔诚参拜。 愿姐姐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愿晏决明从此顺遂平安。 愿我儿孟绍文无灾无难。 她起身后,看见沈风禾无言仰望着高大的金像。昨晚之后,她对这个女孩颇有好感,忍不住温言道:“你也去拜拜吧。” 沈风禾一愣,垂下眸子,摇摇头:“多谢夫人,我就不拜了。” 崔夫人好奇:“你没有什么想求的吗?不必顾忌什么,想拜就拜吧。” 沈风禾抬头看向崔夫人。比起昨夜昏暗的烛火,现在在日光下,沈风禾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崔夫人有双美丽的丹凤眼,温柔含笑地看着沈风禾时,一种无来由的熟悉感将她击中,她莫名地想到了沈陆瑾。 对了,沈陆瑾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她后知后觉找到了这份亲切感的由来。 那双写着鼓励的眼睛望着她,像一张温暖又悲伤的网将她包裹起来。 恍惚中,她情不自禁道:“我不信神佛。” 崔夫人有些意外,既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毫无掩饰地对自己说。可她并不觉得冒犯或厌恶,反倒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 沈风禾刚说完,便有些后悔。可她情难自抑地望着那双眼睛,贪婪到移不开视线,几乎忘却了身为丫鬟的本分。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信过他,虔诚地供奉过他,被逼到绝境时苦求过他,可是到最后,不过徒劳。” 崔夫人沉默了。 她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在飞舞的尘埃中,仿若透明,眼中是明晃晃的悲哀和怅惘。 那一刻,她好像透过女孩,看见了曾经的崔媛。 她的前二十年,好像就在永不停歇的告别中度过。 一场又一场飘扬的纸钱雨里,她送别了她的祖辈,她的父母,她的姐姐。如今这世上,只有晏决明和孟绍文的身体里还流着与她相同的血液。 过去的她没有求过神佛吗?过去的她不虔诚吗? 徒劳而已。 同频的哀愁与晨光共舞,在寂静的殿中流动。 最后,崔媛走上前,将女孩拥抱在怀,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会过去的。”她说。 空旷的佛堂中,神明高高矗立,俯视着渺小的人儿无言地相拥。 如此亲密,如此荒唐。 崔夫人在明泉寺休整了三天,确定孟绍文身体无碍后,才决定离开。 在寺中这些天,她喜欢让沈风禾陪在身边,转转山林、翻翻经文。沈风禾话不多,却如同流水一般,安宁舒缓、静水流深,让她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离开那天,胡家人在寺外送别崔夫人。 一番寒暄后,崔夫人含笑看向沈风禾,拉过她的手,对胡婉娘说:“这孩子是个好的,若不是她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主子,我都想将她要走了。” 前一夜,崔夫人问过沈风禾,要不要跟她走。沈风禾心中惊讶,最后真挚诚恳地拒绝了。 沈风禾的回绝在她意料之中,现在提起,不过是心软想给她做个脸。做下人的多有不易,能多得别人几句好,将来日子也能好过些。 胡婉娘听罢,心中涌起几分不悦,面上忍不住带了出来。她乜了沈风禾一眼,意味深长:“你倒是惯会讨巧。” 崔夫人皱皱眉,不料她会是如此反应。 沈风禾熟知胡婉娘的性格,崔夫人刚说出口,她心中就有了计较。 她自然地低头福身,语气谦卑、不骄不躁:“夫人谬赞了,奴婢粗陋,都是我们姑娘教导得好。” 胡品之笑着上来打圆场。转身时瞪了一眼胡婉娘,让她收起小性子,紧接着视线又隐秘地扫过站在一旁低眉垂目的沈风禾。 胡婉娘勉强地笑笑,应和着胡品之。 崔夫人也没了兴致。几人草草告别后,各自离开了。 马车渐渐走远,崔夫人在摇晃的车中沉默不语。 孟绍文被丫鬟使了个眼色,后知后觉发现母亲面色不佳,小心翼翼凑过去问:“母亲,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路不平,眩疾了?” 崔夫人没好气地觑他一眼,闭上眼道:“是我看错了,这胡家人,就没有好相与的。” 孟绍文挠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哦。” 崔夫人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儿子发愁。 这都十岁了,怎么还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整日在屋中捣鼓机关、木头,全然不知人情世故。 还好是投生在了自己家,要是在晏家,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思及此,她想起在京城的晏决明,心中又难过起来。 怕他不回晏家,更怕他回晏家。 她掀开帘子,看向车外。 京城越来越近了。 离开兖州后,崔夫人一路车马不停,终于在昨日到了京郊。在驿馆休整一夜后,她便命人直奔宁远侯府,甚至没有让仆从提前通传。 车马在宁远侯府堪堪停下,侯府的人上前询问,被打个措手不及,连忙手忙脚乱地将崔夫人和孟绍文迎进去,一边派人前去通报。 崔夫人冷着一张脸,风风火火地走在侯府里。自从当年提剑大闹侯府后,崔夫人就单方面与晏家人撕破了脸,对宁远侯府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而侯府也自知理亏,况且孟忻这些年颇得朝廷重用,加上崔清去世后,崔媛手中多少还遗留一些先祖的政治资本。 种种原因下,多年来,不论侯府的人心中怎么想,明面上仍旧一副亲热有礼的姻亲做派,逢年过节都不曾少过节礼。 崔夫人被人带往花厅等待。不多时,宁远侯夫人刘氏走了进来。 “崔夫人,许久不见了。” 崔夫人抬头望去,心头却一惊。 多年不见,刘氏曾经初嫁与晏淮时的艳丽娇俏都已消失,脸上疲态尽显,就算敷粉妆扮后,仍然难以掩盖神色中的老态和愁容。 曾经那位心高气傲、趾高气昂的四川总督幺女,旧居这深宅之中,变成了朵逐渐枯萎凋零的花。 崔夫人想起信中有关人贩子的只言片语,再看她如今的模样,心中扬起些许快意。 刘氏缓缓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幽幽道:“今日来,怎也不让下人通报一声?要是招待不周,那便是我们的错了。” 崔夫人有些讶然于刘氏不同以往那般口蜜腹剑的做派,晏决明回来后,刘氏居然连体面都懒得装了。 她冷冷地看着刘氏,半晌,皮笑肉不笑:“我这不是怕提前说了,到时候来见决明时又要被推三阻四么。” “这回,夫人和侯爷总不能又给我那外甥找个什么世外高人,带他去云游四海吧?”崔夫人言辞犀利,明晃晃的嘲讽写在脸上。 若是从前的刘氏,被她这么一激,恐怕要恼得跳起来了。可现在,刘氏却漠然地端起茶杯、撇起茶沫子来,丝毫没有反击的样子。 崔夫人心中狐疑,刘氏如此反常,莫不是又起了什么坏心? 二人心中各有思量,面上都偃旗息鼓。花厅陷入一片沉默。 孟绍文有些坐不住了,开口问道:“刘夫人,我表兄现在在何处?我还没见过他呢。” 刘氏的视线移到孟绍文脸上,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似的。她定定盯着他,把孟绍文都看毛了。崔夫人按捺不住,噌地起身,怫然道:“刘秀岚,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氏仍盯着孟绍文不放,神色甚至有些恍惚了。 “决明?” 眼前站着一个女人,有双与他极其相像的眼睛。他看着她呼吸急促地快走过来,颤抖着手将他拥入怀中。 女人在他头顶呜咽,他有些不自在,可他慢慢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温情。 一种他只从沈风禾身上感受过的温情。 他慢慢抬手,拥住了这个与他血脉相通的人。 她心中忧虑,茫茫天地,真的能那么容易就找到她吗? 崔夫人离开后,沈风禾明显感觉到胡婉娘对她的冷落。 那天夜里,胡婉娘坐在铜镜前,沈风禾自觉地上前替她摘钗松发。沈风禾的手还没碰上头发,胡婉娘猛然转头过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风禾。 沈风禾心下一沉,连忙低下头做恭谦状。 “玉扇,你来。” 玉扇越过她,稳稳地站在了胡婉娘身后。 胡婉娘透过镜子,看着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鬟。 “我只说这一遍。我最讨厌的就是我的东西不听话、有异心。”胡婉娘声音稚嫩,话却带着不容人质疑的意味,“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别人抢。” “听懂了吗?” 沈风禾俯身,轻声回答:“是,姑娘。” 她顶着玉扇奚落的目光走出禅房。侧身路过玉盏时,她隐秘地捏捏沈风禾的小指,沈风禾向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门甫一关上,她的笑便消失了。沈风禾冷冷地望一眼透着烛光的禅房,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翌日上午,一行人启沈回城。 回到兖州胡府,略加梳洗休整,胡家一家三口齐坐膳厅用晚膳。沈风禾候在门外等吩咐。 席间,胡品之提到了崔夫人一事,原本其乐融融的膳厅气氛一滞。沈风禾余光一扫,只见胡瑞黑下脸,半晌话才挤出口:“下次不许自作主张。” 胡品之面上不忿,但在胡瑞怒目逼视下,只能讪讪答是。 沈风禾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明毅沉声应道:“是!” 陆瑾浑身是血,形销骨立,抚着她送的平安扣,随着手下一块去寻钟南山的各处山。 钟南山山谷幽深,峪口多达七十多处。 既有通蜀的子午道等官道,更有无数人迹罕至的小道、密林、荒村。盗匪、流民也常在此藏身,官府往往很难追查。 太宗文皇帝当年最崇重的道家洞天,彼时,他以老子为圣祖,在大兴山修了道观。只是当今陛下不太众这些,便也逐渐荒废了。 天光微亮时,陆瑾堪堪回沈府。沈岑哆哆嗦嗦的,手里举着信。 “贤婿!有、有信!府门口发现了一封信,是给你的!” 第 106 章 透花糍 陆瑾,你夫人在我们手上。赶急两块金饼来换人,换你夫人与你夫人女妹。 钱放城外嫁娶时驿站,不准带旁人。今晚酉时前放好,否侧两人头不保。 “这会可是真的?” 不用再漫无目的地寻找,沈岑终于稍松一口气,“贤婿,我的两个女儿可都被绑了,金饼,我这就去给你凑金饼,多少都给我去问问夫人府里还剩多少银钱。” “是穷怕了。” 陆瑾轻轻颔首,又在纸上捻了一下。 “陆少卿,这字迹” 狄寺丞看了一会道:“写信之人识字不多,错字连篇,笔画生硬。” “这便是最奇怪的。” 陆瑾道:“错字多,墨是劣墨,纸是糙麻纸,可长兴坊的透花糍却不便宜。故客人倒不像,伙计许有可能,或是附近邻家。不过,这些皆是我的猜想” “陆少卿所言有理。” 狄寺丞快步跟上。 牢狱内除了烛火,唯一的光源便是高处的木窗照射近的丝丝光亮。那窗户开得极高,只是给人透气用,若是强行攀爬,也只能挤出半个脑袋,是怎么都出不去的。 因下了许久雨的缘故,整间牢狱很潮湿,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特殊的腐味,并不好闻。 王梅花与几个牙人同关在一间牢房中。 “王梅花。” 透过狭窄的木门,沈风禾轻轻喊了一声。 那声音冷冽,回荡在静悄悄的牢狱中。 狱吏并不认识沈风禾,原先他以为是里头哪位犯人的家人前来探监,可没想到这姑娘一开口却像是涌出一股杀意似的。他正欲开口阻止,一旁的陆瑾轻咳了一声,朝他使了个眼色。 当了这么多年狱吏的他什么样式的犯人没见过,瞧二人的衣衫上都沾了雨水,想必来势匆匆,似有急事。狱吏登时心领神会地退到一边。 听到有人还自己的名字,还是一道女声,王梅花缓缓抬头。 眼下又不是放饭的时辰,那还会有谁来看她? 牢狱内的日子又怎么会好过。短短几日没见,原本大腹便便的王梅花瘦了好大一圈。 一头鸡窝似的头发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除了脸上的血污,她的眼鼻处还有不少青紫色的淤青,那时关在另一头牢房里的周兰的杰作。 所谓要好的亲戚,没想到下手起来却比狱吏还狠,即便是牛大志几人从旁阻止,她还是被打的掉了两颗牙。 “是你?” 王梅花眯着细眼瞧了好一会,才想起眼前之人是谁。眼下这幅光景,她戴着枷锁走到牢门前,难免有些疑惑,“你来做什么?” “我且问你,你可认识周艳。” 沈风禾并不愿与王梅花多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 “什么周艳,我不认识。” 想到自己如今身上大多的伤都拜沈风禾所赐,王梅花一时怒上心来,“你这死丫头如今有什么资格这样盘问我?你好大的口气。” 眼见沈风禾衣衫尽湿,而陆瑾又站在不远的暗处,王梅花头戴枷锁,手牢牢地抓进牢房的木栏,根本看不清那个位置有人站立。 即便是身处牢房,她那副张牙舞爪,一开口的气势还是未变。牢房内一日就放一顿饭,吃的也是粗米夹稻壳,且又被侄女暴打一顿,她压了好久的怒意正没有地方发。 眼下沉风禾正站在她面前,岂不是来得正好。快些寻到沈娘子罢。 否则别说是陆少卿,大理寺岂不翻天了。 “还能有谁。” 老板一脸嫌恶,“不就是来俊臣那伙人,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前几日,还来小人的铺子拿透花糍吃,小人给报官了。谁曾想,没关两日,赶巧万年县牢房被大雨淋塌了,其中一个还被砸坏了腿,这不就是遭报应?” 屋里七八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吓得四散奔逃,跑的跑躲的躲,乱作一团。 只剩一个少年坐在原地,见来人目若口呆。 什么厥词,他真会死陆少卿已经气到头了! 这两年少卿大人积攒的名誉,可不能因为这事毁于一旦。 “放肆!” 未等他骂,明毅便已经一脚踹向少年,强迫他下跪。 妄托太宗语,欺迷市井人。 妖祠求血祭,诡论乱京尘。 弱妇啼荒径,邪巫祸此身。 谁持三尺法,一洗世间昏! “还好陈哥没有死在船舱里,是在回自个儿家路上被掏的。” 李大河捧着碗,喝了一口压惊,“这要是死在船舱里头,谁还敢用那船,怕是码头上人也跑光了。不过我扛货的时候,总觉得后背冷飕飕,有谁在瞧着我似的,不得劲。” “可能你们船老大死不瞑目吧。” 沈风禾顺势回了一句,语气不似方才那么轻快。 怪阴沉的。 “咳咳咳” “不像是刀刻出来的痕迹。” 陆瑾将烛火举得更近,仔细地观察那两个字,“也不像是钗环首饰刻的,怎么染了这么多血” 凌乱的痕迹中嵌着一样稍稍尖锐的物件,它已经被血浸润,变得模糊不清。 “是手。” 二人异口同声后,都沉默了。 嵌在里头的,分明是断掉的半截指甲,而木屑里亦嵌着不少皮肉。 也只有用手指不断地划刻,才会造成这样的惨状。 “陆大人,这是她用手指刻出来的。” 噙在眼角的泪花随着沈风禾闭上的双眼缓缓滑落,她垂眸哑然道,“她很害怕。” 方才她被盖在箱子里,已经觉得压抑至极。她又到底在里面呆了多久。 仅凭手指,就在木箱上留下这么深的划痕,势必刻划了许久,且求生之能达到顶峰。 “看来这件案子,大有隐情。那些脚夫说,陈强素来没有仇家,眼下来说,并不是。” 陆瑾与沈风禾用蜡烛将船舱内部全都检查了一遍,“这些木箱成色老旧,并非新制。如果陈强用这些特制的木箱来运人,绝非一朝一夕,定是已经干这行当许久了 沈风禾、沈薇、来俊臣三人被绑在角落,恍恍惚惚过了一夜。屋子里躺着的那人始终没有出来,很是奇怪。 来俊臣有气无力地嘟囔:“好饿,我要饿死了” 沈薇抽噎着,眼眶红肿得厉害,“怎死到临头了,你还想着吃,快想想办法罢。” 沈风禾却一直垂着眼,肩背极轻极缓地蹭着身后的木桩。 她一夜未眠,身上的衣衫已经半干。 只不过从满是污泥的暗河游出来,裙子上全是干了的泥痕。除了匕首与袖箭,鬓发间的两支蝴蝶钗也被那两个猎户夺了去。 他们送给她的,一样没给她留。 来俊臣听了沈薇的话,有气无力抱怨,“我就是饿,怎了。我只是想拿两块金饼给我好兄弟治腿,我都没敢多要。天可怜见,我真要死在这里了。陆夫人,你郎君到底什么时候来,快些罢,再不来就真只能瞧见我的尸体。” 沈风禾轻声道:“快了,他们一定会来的。” 话音刚落,她肩头轻轻一顿,“成了。” 来俊臣一愣:“什么成了?” “好快,还未到一日就查清楚了?” 沈风禾语调轻快,语气中隐隐透出几分夸奖的味道。 “沈小娘子,咱们陆大人的信鸽岂是吃素的?那平日里办案雷厉风行的宋推官又岂是吃素的?” 说到自家的信鸽,多亏了他每日辛勤地喂养,养得只只膘肥体壮,明成心底里甚是得意。 说到宋推官,也是一位从前与陆大人一同救他于水火的好官,让他有机会留在陆大人身旁,明成心底可是敬佩。他的心里,陆大人排第一,宋推官排第二,小鸽子们第三。 “咳” 见明成面色颇为自豪,沈风禾忍不住轻笑,“那依明公子所说,陆大人的信鸽和雷厉风行的宋推官,平日里吃的是一样的?” “那可不是。” 瓠瓜的清甜萦绕在他唇舌间,再蘸上一点儿香醋,一口汤汁滑入喉咙,更是风味十足,鲜得陆瑾直挑眉。 原来素馅的饺子,也能做得这样好吃。 “那明公子确实是喂养上心。” “我,你这不是,吃多了也不影响它们飞得快嘛,毕竟它们成日里飞来飞去的,容易饿。咱们不是在说案子吗,大人您就别编排小的了。沈小娘子,给我也来俩饺子。” 明成环抱着双臂,听着沈风禾与陆瑾一唱一和,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短短几日,这二人生出不少默契来。 “那宋大人可有查到周艳,最终嫁去了哪里?” 说道案子的事,沈风禾的语气便不如方才轻快,突然的转变让周遭的空气登时变得有些沉闷。她低头自言自语,“是三年前的事,大概是查不到吧。” “对,很难。如今陈强已死,而宋推官那儿传来的消息,说那户白姓的人家的公子早已在五年前娶亲,眼下连孩子都入学了,且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周家女嫁过来。也就说白家人根本对嫁娶之事一概不知,他一时确实不知从哪里查起。” 陆瑾将凳子搬得离沈风禾近些,二人将说话的声音尽量放轻,以免查案的事让往来的行人听去。 “从未听过。” 沈风禾拧紧眉毛,面色愈发沉重。 再三思索后,忽然有一个想法在她脑海中迸开,“陆大人,我倒是觉得这说辞有些耳熟。女方欢欢喜喜地嫁女,而男方却一概不知” “你是说。” 陆瑾似是也知晓了什么,放下筷子喃喃低语,“双方嫁娶,需有媒婆当传话者,可哪有媒婆说亲,只说一边,这明摆着就是骗婚。” “嫁娶骗婚,媒婆” “王梅花!” 二人异口同声,终于说出了心中共同的想法。 “那王梅花就是以媒婆的身份到处说媒,干的却是买卖女子的勾当。小苍山贼寇横生,若是临近的县,自然可以从山脚蜿蜒处翻过去,可若是嫁去远处,为保安全,却当属水路最优” 陆瑾抬眼望向沈风禾,面色深沉,嗓音中明显压抑着一股怒意。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们运出去,恰好能装在陈强船上那个特殊的木箱里。” 凭借陈强一人,如何能天衣无缝地将嫁娶的新娘子转移,说到底他只是个船主,保不齐有不少人与他蛇鼠一窝。 王梅花,这个看似嬉皮笑脸的媒婆,正好能藉着陈强的船,吃这人血馒头。 木箱上的血痕还在沈风禾的脑海中回荡,而这些天发生的事犹如碎片,愈往后查,碎片愈多。那些支离破碎的事情,已经渐渐拼凑成事情的真相,呼之欲出。他眼睁睁看着沈风禾手腕一挣,原本捆得死死的绳索应声而断。 来俊臣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你、你怎么挣脱的?” 沈风禾活动了一下手腕,“一点点磨开的。我本就是乡野出身,这种绳子,有解法。” 来俊臣实在是发愣,失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沈家大姑娘?不是陆瑾的夫人?不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的长安贵女?怎会乡野出身,懂这些东西?” 沈薇虽然哭得眼肿如胡桃,却在一旁道:“我姐姐是世上最厉害、最好的姐姐,你不要小瞧了她!” 沈风禾不再多言,弯腰先给沈薇解绳,又过来解开束缚来俊臣的麻绳。 “快,我们趁当下——” 木门“吱呀”忽一声被推开,从外头走进来一个人。 沈薇看清来人面孔,“张嬷嬷、张嬷嬷你来救我与姐姐了!” 大黑狗跑进来,亲昵地蹭了蹭张嬷嬷的腿。 沈薇一怔,大惊失色。 “你为何要骗我——!” 第 107 章 宜祭祀 沈薇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当下的处境。 她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我和姐姐绑到这种地方来?” 张嬷嬷一见沈薇这模样,立刻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二姑娘您别怪老奴老奴也不想,老奴真的不想。可老奴家中孙儿就剩最后一口气,老奴实在是没有办法。老奴只想、只想借二姑娘一点点血,只要一点点,用来祭祀救命。” 她见着站在沈薇身旁的沈风禾,抹着泪继续道:“二姑娘您放心,等祭祀一完,老奴一定亲自送您和大姑娘下山。至于大姑娘,老奴当初明明只吩咐他们带走二姑娘一人,谁知晓他们连大姑娘一并掳了来。” 一打开车帘,她便发现不对。 见着了大姑爷那副发疯的模样,村民们掳大姑娘,一旦被大姑爷找着了,便是在自寻死路。 “你不要再骗人!” 沈薇哭得浑身颤抖,“你快放我们下山,什么孙儿,什么血,什么祭祀全是你编出来的,你这个骗子!我沈家待你不薄,十多年来,吃穿用度哪一样亏待过你?我母亲待你那样好,让你做了沈府最体面的管事嬷嬷,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说话间,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便要趁机往外冲。 张嬷嬷见状,膝行几步,抱住沈薇的裙摆,“求求您了二姑娘,求求您可怜可怜老奴老奴只要一点点血,就一点点!老奴给您磕头了,求求您——” “我不会给你一滴血!” “嘭!” 桌案上的琉璃盏盖使劲一跳,撞出香灰,坐在一旁的人却伸手轻扶,淡然盖上。 晨雾缭绕的风渺峰升起了一团黑风,飞过的仙鹤一不留神撞了进去,成了两只黑鹅。 “师尊,您管管沈风禾。这是听雪宗元日至今,第二次厨房事故。前一次所需整修费,山脚的河狸木匠给我们凑了个吉利数,共计灵石二百八十八。” 金珠做的算盘在修长指尖下发出哒哒脆响,伴随着一阵长吁短叹,“而眼下,不过阳春三月。” “师尊!” 一阵清亮的嗓音打破沉闷,阁内两人不约而同地扶了扶额角,阁内气氛添了几分紧张。 沈风禾手中端着一盘卖相极好的鱼片,奔进归风阁。鹅黄罗裙束着的丝绦随着奔跑纷飞,一只圆鼓鼓的葫芦坠在腰间摇晃。 她黛眉似新月,杏眼澄澈,含笑间漾起浅浅梨涡。鸦青色的双螺发髻处绑了几根赤色飘带,斜簪几朵初蕊粉桃。 不过,白皙的脸颊沾了些灰。 “三师兄,你也在啊。” “弄成这样,让别的宗门瞧见,又得编排你。” 拨弄金算盘的祁玉山虽嘴上念叨个不停,但还是给沈风禾掐了个诀,除去她满脸灰尘。 他的小师妹是个出生就被扔进河里的孤儿。 好在她顺着河流一路漂到听雪宗山脚,被师尊捡回,养了十七载。 沈风禾像模像样地甩甩衣袖,微微行了个礼,眉眼弯弯,“这不刚出锅就想到让师尊尝尝嘛。干净了,多谢三师兄。既然三师兄也在,那……师妹我无以回报,只能送上双椒爆炒鱼片一盘。吃了它,保管你今年挣得灵石多多,发大财!” 托着碧玉盘的手腕上缠着的银铃铛,伸到了祁玉山跟前。沈风禾继续卖弄,热情递上竹筷,“给点面子嘛,三师兄。” 盘中的鱼片洁白油亮,一旁配菜鲜红嫩绿,还冒着丝丝热气,若是凭借卖相,确实叫人口舌生津。 但美丽的东西,总是充满杀气。 “拿走拿走!” 祁玉山瞥了碧玉盘一眼,喉头滚动,往后一蹦,连同手中的金算盘都跟着发出颤抖,串着的金珠不由自主地弹来弹去。 “我今年辟谷。” 犹记元日,小师妹煮了漂亮的七色荠菜饺。毕竟春节,他总要吃几个,沾沾喜气。 然,吃完不过一个时辰,便浑身灵力乱蹿。滴水成冰的凛冬,他在风渺峰顶上练了三天三夜的剑,才耗光了那突如其来,在身体里作乱的灵力。 那可是三天三夜,几乎给他冻成了冰棍。沈风禾的菜不可多吃,尤其是自己催发的。 小师妹少时,就能用灵力催发出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超大瓜果,扛着满宗门跑。到了十二三岁,小师妹开始捣鼓做菜,花样层出不穷,每一位同门尝了,都说笑着说“好”。 她的菜灵力虽多,但有副作用,才步入炼气初期的修士尝了,容易一不留意原地渡雷劫。 “师尊。” 见祁玉山丝毫不动摇,沈风禾将身一转,对着坐着的师尊晓枫月一偏头,眨眼嬉笑,“师尊啊。” 晓枫月唇角微微扯动良久,露出一抹格外慈祥的笑。他挥了挥衣袖,沈风禾手中的碧玉盘便出现在桌案上。 “风禾做的,为师自然要吃。” 晓枫月慢条斯理地拿起竹筷夹了一小块,小口咀嚼。 鱼片裹过鸡蛋清,滑嫩无比,但双椒浓郁的爆辣味在唇舌间弥漫跳跃,晓枫月登时连嗓音都变得浑浊,生出一股淡淡的嘶哑感。 他轻咳一声,挤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好吃。” 就是有些感受不到嗓子的存在了。 “那师尊全吃了吧!” 晓枫月手中的筷子一抖,空气似乎在此刻瞬间凝固。 去年冬日,晓枫月吃了好几块她端上来的谢师糕。修无情道的他,莫名其妙半夜去了青丘洞前。 不知他这徒儿今年菜系的副作用,又都是些什么。 他手中的竹筷似大山般巍然不动。 即便盘中的鱼已经被做成了鱼片,他依旧能从滑嫩的鱼片中,看出几分它的死不瞑目。 僵持不下间,归风阁的桌案又开始摇晃。 “沈风禾,你厨房还炖着菜?” 祁玉山扶了扶额角,发出今日不知第几次叹息。 话音刚落,桌案上的琉璃盏在一瞬间爆裂成碎片。晓枫月一挥手,那些碎片登时变成了一滩水花迸溅开,沾染到他的衣袖上。 沈风禾腕间的银铃铛也发出轻微的嗡嗡细响。 “伥气?” 三人异口同声。 “哪只被伥气染了的小妖,竟跑到听雪宗来作祟。”祁玉山眉心微皱。 “低价小妖,不如让我去练练手?不然又叫其他师兄师姐抢去。对了河狸木匠在厨房候着,三师兄你去瞧瞧,总觉得他们要坑我的灵石。” 祁玉山一个踉跄,险些拿不稳手中的金算盘,方才还有些严肃的神情荡然无存。 这圆不溜秋的河狸跑这么快,就来了? 说话间,沈风禾的身影已不在原地。 然传音诀还是将沈风禾的还未说完的话传回归风阁,那比伥气还要可怕的话语萦绕在整个阁内。 “师尊,三师兄,记得将鱼片给吃光啊!” “师尊我去瞧瞧厨房,我先走了。”祁玉山飞速溜出归风阁。 归风阁内,只留晓枫月和一盘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双椒爆炒鱼片。 风渺峰山清水秀,有仙气缭绕,孕育出来的植物长势极好。偶有村民跋山涉水,来山脚处采草药。相隔二十多里处便是城镇村落,得听雪宗庇佑,城内村中鲜少有妖物作祟。 沈风禾从她的葫芦上纵身一跃,那比牛还大的葫芦抖了抖,即刻变小,又坠回了她的腰间。这是师尊在她筑基时送给她的法宝,小巧轻便,还能日常代步。 手腕腕上的银铃铛闻到伥气,到了山脚下,愈发晃动得厉害。 两年前,各大宗门共同处置了一只虎妖。 妖界中的虎妖一族,素来本分,与各大宗门共生,鲜少害人。可这只虎妖却突然发狂,不仅攻击同类,还撕咬各妖族,甚至跑到村庄城镇作乱。 虎妖身上有一股神秘气息,不似魔气,可只要被他撕咬过的,无论是妖是人,都会暴走发狂。这股气息害人不浅,各宗门便以“伥气”命名。最终虎妖是被处置,但不知他咬过多少生灵,无法根治。时至今日,各处仍有伥气作乱。 今日,竟有吸了伥气的妖敢跑到宗门的山脚下。 “喵!” 银铃铛顺着叫声的方向不停晃动,沈风禾快步跟去,只见一片翠绿的竹林中有 一只猪和一只猫。 她揉了揉眼睛。 “喵喵喵!” 一只野猪妖不知怎么染上了伥气,正狠狠地“欺负”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这猪妖一会儿化为猪,将这只小猫放在背上颠来颠去,用鼻子拱上一拱,一会儿又化为人身猪首,把小猫抱进怀里,用力地吸上几口。小猫正伸着它的爪子疯狂挠猪脑袋,嘴里不停惨叫。 好奇怪又惨烈的画面。沈风禾一时间在原地不动,看呆了。 猪吸猫啊! “喵!” 陆瑾一睁眼,试图推开面前那张猪脸,伸手却是粉嫩的软绵绵肉垫,话语也变成了喵喵叫。 金色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锋利的骨刺呢?!他遮天蔽日的龙翼呢?!该死的这是什么身体?! 陆瑾被颠得七荤八素,头脑一片混乱。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与米迦勒打架才对,这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猪妖露出一抹迷恋痴狂的笑,獠牙随之上下颤动,伸手拎起了陆瑾的后颈,使劲蹭了蹭他。 好恶心。 业火,来! 粉色的肉垫上丝毫没有任何火苗的跳动。 陆瑾闭眼。 这一定是死对头给他编造了幻境。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大天使打不过他,总是要使这些狡猾的阴招来他的统治地作怪。 沈风禾在一旁眉头都要皱弯了。再不出手,这只可爱的小猫恐怕要淹死在猪妖的口水中。 “聚灵成锁,缚!” 她指节灵活转动,快速掐了一段诀。 周围的翠绿的竹子瞬间有了生气,逐渐生长。 “沙沙沙”抖动的竹子不断朝着猪妖的方向伸展,每一片竹叶似是变成柔软的指尖,其上生出了纤细的毛刺,缠绕在猪妖的身侧。 “小小剑修,用几根竹子就想困住我?” 猪妖将手中的小猫随意往地上一扔,他扭了扭头,身上的伥气忽然暴涨,唇尖的獠牙怒长几寸,连同那张猪脸变得更加扭曲可怖。 伥气聚拢在猪妖的周遭,上下翻滚。他轮动着手指,感受伥气在体内的汹涌澎湃。听说听雪宗是个垫底门派,果然是真的。他们竟派了个小姑娘出来与他应战。 黑色的伥气弥漫到竹叶上,不断侵染,束缚住他的竹子霎时断裂成节,失了生机般迅速枯萎。 他咧嘴一笑,很快挣脱出束缚。 “小剑修,你看起来很好吃。” 沈风禾飞身捞起地上被猪妖摔得奄奄一息的小猫,将它搂在怀里,向后退去。 浑浑噩噩间,陆瑾瞥见一抹鹅黄的身影。 陆瑾已然站在吴家的院子里,手中拿着散落的绳结。 很快,明毅抬手指向山巅,“少卿大人,山上着火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峰顶忽浓烟滚滚冲天,火光狰狞。 崔执眯着眼,脸色骤变,“那是个古观,很少去人,怎会忽然起火?沈娘子她” 陆瑾连一个字都没再多说,转身便往悬崖方向而去。他不走石阶,不绕山道,直接攀着峭壁险崖与藤木岩石往上硬攀。 崔执惊喝,“陆瑾!你疯了?!” 这等绝壁,寻常人连站都站不稳,他竟要徒手往上攀! 此人日夜不眠寻人,还大吐血。 可崔执看着那道不顾一切的身影,也咬牙跟上。 “他爹的疯便一起疯!” 两道身影在绝壁上飞掠而上。 第 108 章 敞心扉 “张嬷嬷——我的纸鸢飞跑啦!” “张嬷嬷,阿娘又被爹爹气哭了。” “张嬷嬷,我有弟弟啦!” “张嬷嬷,阿娘又给我生妹妹啦!” “张嬷嬷,爹爹要把我嫁给大理寺少卿。” “张嬷嬷爹爹在外头,还有别人,怎不带进府呢” “张嬷嬷,爹爹要你帮我去寻姐姐替嫁。” “张嬷嬷,我姐姐生得好漂亮,我本来想对她使坏的,可她对我笑了一笑,我便我便舍不得了。” “你是故意吸的伥气?” 沈风禾眉心微皱,手腕的银铃铛发出撞击的声响,转眼间变成了一把银链软剑,泛着莹莹紫光。 能将伥气运用得这样融会贯通,只有自己主动献祭。这是她近两年来见到的第三只主动吸伥气的妖,才会有这样源源不断的伥气。 她将小猫护在怀里,握着霜华破道,“你会变成可怕的怪物,全身都会被伥气寄生,最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被吞噬意识。” “那又如何!” 猪妖挥动着手中的双锤,转身去躲那把破开伥气朝他劈来的链剑,“能变强就行,我能控制住它,为我所用!” 扭动的霜华破长满锋利的锯齿,将猪妖的双锤缠绕,拉扯间似是一条活生生的紫蛇,吞吐着信子。两件兵器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不断冒出幽幽冷光。 “所以,姚家村那户养猪的人家,是你干的?” 三日前,几十里外的姚家村一户养猪的一家三口失踪,家中有伥气残留。姚家村离听雪宗最近,听雪宗正四处找他。没想到吞了伥气的他这么狂妄,竟主动跑到听雪宗山脚。 “是。他们要吃我的子孙,我吃他们,不行吗?” 猪妖卷着舌头舔了舔一旁的獠牙,大笑道,“味道极好。不过眼下,我可要尝尝你这小剑修的味道,细皮白肉的,瞧起来可是真不错。” “那你可要失望了。” 二人周遭剑气滚动,竹叶混在剑气中,刮过沈风禾的脸,留下淡淡血丝,她额间若隐若现出藤蔓般的纹路。 “聚灵成锁,缚!” 沈风禾重新念动口诀。 四周的竹子忽然瞬间暴动,野蛮生长,不断有竹子从泥地里冒出,从四面八方向猪妖缠绕而去。顷刻间,枝末竹叶缠住了他的手腕,其上生出的毛刺猛得扎进去,钻进皮肉,疼得他放开了双锤。 竹子交织成了一座巨大的竹笼,将他牢牢罩住,而抖动的竹叶成了锁链,捆住了他。 “怎么可能!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剑修,怎么可能放开我!” 伥气根本无法侵蚀掉眼下周遭不断冒出的竹子,只会在他挣扎的间隙愈捆愈紧。猪妖双目欲裂,獠牙颤抖,能清楚地瞧见从他鼻头喷出来的阵阵怒气。 只不过是个简单的束缚术,为什么听雪宗不是个废物门派吗! “你是野猪,怎么着,家猪也是你的子孙?” 沈风禾将手中的霜华破一甩,锋利的锯齿瞬间刮过猪妖的胸口,剐下一道鲜红裂缝,无尽的伥气从内引出。 她冷哼一声,“一只小妖想吃人,还得给自己找个这么烂的借口。” 猪妖疼得龇牙咧嘴,偏头去用獠牙咬竹子,却像是被烫到似的将獠牙伸了回来。尖锐的獠牙顶端像是进了熔炉,当接触到竹子上时,被熔化了尖端,淌出绿色的汁液。 “老子的牙!呕。你你你医修?” 叫嚣间,有什么东西飞进了他的嗓子,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吞咽下去。 “刺啦,刺啦”翻滚的伥气像是要被引爆,而捆着的猪妖成了引线,他表情痛苦,脸色涨成了猪肝红。 猪妖一脸惊恐,只觉浑身愈发得滚烫,连血液都似乎在沸腾燃烧,“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好热” 灰色的伥气霎时被点燃,滚滚伥气中不断有橙色的火星子飞迸而出,爆裂的声响似是在炭火上烤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猪五花。 “是我精心培育的爆辣山椒,滋味怎么样?” 沈风禾踩在不远处的竹子上,侧倚着竹竿,手轻轻抚过怀中小猫咪的脑袋。她用鼻尖嗅了嗅,“嗯,好香啊,闻着自己的味道,开心吗?” 清冷的竹香气中夹杂着辣香与阵阵焦香气,混在一起,喷香四溢,像是在进行一场烧烤盛宴。 “你你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修?”痛苦的哀嚎声中,猪妖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沈风禾眨了眨眼,冲他一笑,露出尖尖虎牙,“食修。” “嘭!” 伥气瞬间炸开。 沈风禾实则修的杂。若说自己是个擅烹调的食修,却什么都要涉猎一些。毕竟宗门的师兄师姐们无事可做时,就要将她拉在一旁,大教一通。 最尊敬的师尊修的无情道,境界高深未可知。 美艳的大师姐是从合欢宗跳槽而来,处处春风一顾,还一直念叨着教沈风禾如何双修才将修为拉到最大化,并送给她十多本双修秘籍。 笑眯眯的二师姐是一只有着火红大尾巴的狐狸妖修,闲暇时会教沈风禾怎么御兽。 成日打着金算盘的三师兄,表面跟着师尊当剑修,背地里练了不少丹药佯装丹修,出门见人见妖见同僚,皆忽悠售卖,打着“物美价廉,童叟无欺”的招牌。 二人从小互相捉弄到大。 再说医修、蛊修、音修仙阶上偶有各种灵芝仙草化形乱蹦,偶有黏糊糊的虫子攀爬,偶有河狸一路奔跑。 听雪宗,修仙界最大杂烩的宗门,名声一般,存活时间却偏偏极长。 伥气消散后,牢笼般的竹子也随之后退。四周静寂无声,一切都变回了原样,除了气味,似是方才一切都未发生过。 有三具森森冒着怅气的白骨躺在地上。 “啪”的一声,从天而降一只黑皮粉肚的小猪,掉落在泥地上,哼唧乱叫。 沈风禾放下小猫,手中的霜华破一甩,地上霎时崩裂出一个大坑。 她拿出一道符,比划了几下,贴在三具白骨之上。接触白骨的符咒逐渐燃尽,其上伥气也随之散去。 “往生去吧。” 她闭眼呢喃了几句,虔诚地替他们埋上泥土。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关注起怀中的小猫。 “被咬了啊,小可怜。” 小猫呜咽一声,有丝丝伥气冒出。 沈风禾替它擦了擦脸,又拎住它的后脖颈,偏头一瞧,见他腹部被划开了一道伤口。雪白的毛发上染了鲜红的血,伥气正是从那儿散发出的。 也许是猪妖吸猫时不小心用獠牙划破了口子。 陆瑾脑袋昏昏沉沉,猪妖那一甩,他几乎要将自己内脏都吐出来。四肢绵软无力,连睁开眼皮都费劲。 痛,浑身都痛,又痛又冷。 龙根本不怕疼痛,可现在的他好像有些无法承受。浑身的感觉像是从前与死对头们打架留下的所有伤口重新崩裂,全都融合在一起。 “体质很差呢。” 轻灵的声音似有若无地环绕在陆瑾的耳畔。 四周暖呼呼的,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味,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蹭了蹭衣袖。 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他又缩回了身子,忍不住闷哼两句。 沈风禾用手搭在小猫额间,去探它的伤势,最终收起了她的山椒。若是像猪妖一样喂它一根,指不定当场一命呜呼。 但是 它好软啊。 小猫的爪子搭在了她的胳膊上,露出粉色的肉垫,黑色的皮毛油光润滑的,只有肚皮上有一小片雪白毛发,它正咕噜咕噜地缩在她怀里,还喵了一声。 她一下子明白了方才的猪妖为什么弄它一脸口水。 没有人能拒绝一只呼噜小猫咪! “当我的灵宠好不好?” 沈风禾挠了挠小猫的下巴,“跟了我,日后我助你幻化灵体,也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陆瑾用脑袋蹭了蹭沈风禾的手心,想要多闻些香味。他记得他花园里的玫瑰还是花苞,没有盛开。好香的花,真想收藏进他的花园里。 这是同意了? 沈风禾心中一喜,指尖点过小猫的肉垫,银光过后,小猫的脑袋上出现了一道与她额间相似的纹路。 霜华破重新变成了缠绕在手腕上的银铃铛,她从上取下一个铃铛,封住了里头的铛簧,又拣了身旁几片竹叶与铃铛轻轻一揉,变作一串红绳。 伸手一套,红绳一束。 捕猫成功! 有了脖中银铃铛的加持,小猫腹部的伤口不再往外冒伥气。只不过它伤势有些重,沈风禾不能对它下猛药,伥气只是暂时被压制,并未根治,还需要好好将养。 沈风禾扫了一眼地上的小猪,顺势用指尖点了点它的头,眯了眯眼。 “乖乖去吧,只不过要小心些” 唇边的虎牙,随着她的轻笑露出半颗,“因为,身上很香,所以会被吃掉哦。” 跳动的小猪浑身散发着肉香气,似一块精心烹制好的五花,会吸引一路上各式各样的妖,又或是人。作恶如何,自然要结同样的业果。 一阵头晕目眩后,陆瑾感觉自己腹部不再刺疼,他费力地睁开了眼。 是谁在抱着他? 沈风禾并没有唤出她的葫芦,而是抱着小猫一路上了仙阶。每一层仙阶上,都有人在忙活。 “小铃铛。” 仙气缭绕的仙阶上,正有一只人参蹦蹦跳跳,其后跟着一抹蓝色的身影,也是跟着蹦跳追赶,但她不忘伸手与沈风禾打招呼。 “陆师姐,你有没有发现我今日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风禾骄傲地晃了晃手中的小猫。 “嗯今天的发髻扎得特别好看。” “不对。” “小铃铛好像又长高了。” “你昨日刚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嗯这是,你的灵宠?”来人终于注意到沈风禾手中的黑色毛球。 “自然。” 沈风禾昂着头,几乎要将手中的小猫托过头顶,顺道抓住了路过蹦跳的人参,“好看吧。” “怎么挑了只黑乎乎的,像是跟你一样喜欢钻灶台。” “人参我拿走了,正好给我的灵宠补补。”她的灵宠没有得到夸奖,沈风禾将视线落在了人参身上。 人参被沈风禾握在手心,瑟瑟发抖,连身上每一根须都在颤动。 它抗拒地盯着沈风禾怀中的小猫,“小铃铛你还是人吗?你竟然要把我喂给一只猫!我可是一百岁的人参!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也是灵宠!”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要吃了它! 陆瑾虚弱地睁着眼皮,爪子抓牢了鹅黄的衣袖,盯着面前的人参,与它大眼瞪小眼。 萝卜会说话。 “别呀小铃铛,好看好看。” 蓝色的身影一晃,谈笑间一把夺过沈风禾手中的人参,伸手拔了它几根须子,“放过它吧。喏,不要说陆师姐小气。” “我的头发!”人参心疼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 “多谢陆师姐。” 沈风禾笑眯眯地接过那几根须子,小心收进衣袖,“多谢参兄!” 一人一猫又上了一层仙阶后,一只拳头大小的蝎子从崖壁上的松柏枝上掉到陆瑾面前,在它的皮毛上张牙舞爪。 “喵!” 猫的本能让陆瑾瞬间炸毛。 “姬师兄,你的虫子,吓到我的灵宠了。” 沈风禾抚了抚小猫的脑袋,伸手一捏,将大蝎子抛给了一抹紫色身影。 紫色身影上的铃铛比沈风禾身上还多,赤着的脚每走一步,身上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小师妹,你的新灵宠瞧着没什么精神气,要补身体还得看师兄的。我这有炼了十年的金毛老鼠,要不要给它尝尝?当然也可放入你的汤羹之中,煮给师尊吃,延年益寿葆青春。” 大蝎子钻进他的袖口消失不见,他伸手从脖子后提出了一只散发着金光的,长着长毛的,吱吱叫的老鼠。 “它看起来再闪亮亮,也是一只老鼠,若是姬师兄再往我的汤羹里加奇怪的东西,师尊会揍你,但不会揍我。” 沈风禾盯了金老鼠一眼,“你还是卖给三师兄吧,他喜欢金闪闪的东西。” 姬师兄最近的灵宠们种类越养越怪了,她才不相信他真的舍得这样对他的灵宠。 “风禾说的很有道理。” 每上一层仙阶,沈风禾就要炫耀一番她的小猫。待到了风渺峰顶上,听雪宗人人都知晓小师妹收了新灵宠。 河狸路过沈风禾的身旁,尊敬又感激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后,一蹦一跳下了仙阶,身上鼓囊囊的钱袋子一晃又一晃。 “沈风禾!” 祁玉山的怒吼又从不远处传来,隔着十里外都能听见,金算盘承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疯狂拨动。 “来来来,你跟三师兄解释解释,如何做出一道菜,能花去四百灵石。” 陆瑾心口一紧,哑声应:“不提,不纳,都听阿禾的。” “还有——” 沈风禾的委屈更重,“你们送我的衣裙,烧坏了,蝴蝶钗也被抢走了。” “我再给阿禾买便是。” “不一样。” 她眼眶通红,“那是你和陆珩都喜欢的,还那么贵。” 陆瑾低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与灰。 “那我日后便穿紫袍,领更多俸禄。往后所有俸禄,全都给阿禾买钗环衣裙。” 第 109 章 背锅崔 崔执站在一旁,瞧着这紧紧相拥的两人,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他跟着上来作甚呢。 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来俊臣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待休息好,他准备起身。 但他的手往后一撑,忽触到一团滚热黏腻、带着毛发的软物。 他愣了愣,低头一摸。 “啊!什么东西!” 他吓得猛地弹起来,颤颤巍巍指着地上,“这、这人怎碎了?!头、人头!” 翌日清晨,玉盏迷迷糊糊醒来。天还未亮,只从窗纸间透出淡蓝色的光。 暗淡的天光下,她看见沈风禾已经洗漱穿戴好,正坐在窗前,弯着身子用布条紧紧裹在膝盖的位置。 玉盏吓了一跳,连忙询问:“你还走得了路吗?不如今天告个假吧?” 沈风禾背着光,玉盏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那道剪影若无其事地开口:“若我今天不去,恐怕日后更没好果子吃。” 秋雨湿寒,沈风禾在冷雨中跪了几个时辰,膝盖从酸胀麻木,到如今稍微动弹一下,就如跪在针尖上一般,不间断地透着刺骨的疼。 膝盖早就青肿一片,她只能用布条紧紧裹住伤处,试图缓解痛感。 玉盏坐起身点灯,光下,沈风禾面色苍白憔悴,眼神却烁烁生辉。她想起昨晚沈风禾的模样和她说的话,心中泛起一阵无来由的惧怕。 她艰难地看着沈风禾,声音干涩:“你不要做傻事……” 沈风禾望着她,忍不住歪头笑了:“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她蹒跚着挪到玉盏面前,拍拍她的头,含笑温声道:“傻丫头,放心,我心中有数的。” 离开屋子,她拖着两条病肢,缓慢地走到胡婉娘的厢房外。 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小半个时辰,屋内终于传来轻微的声响。房门打开,丫鬟们依次进去服侍她穿衣、束发、洗漱。待胡婉娘用过早饭,已然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胡婉娘餍足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吧。” 长时间站在原地,沈风禾的腿脚早已麻木,她强忍着不适,姿态如常地走进房间,只有仔细看才能隐约发现步伐的僵硬。 她走到胡婉娘面前,不见丝毫迟疑,乖顺地跪下。 “昨日奴婢衣冠不整、言行无状,令姑娘蒙羞,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特来请罪。”她打了千万遍腹稿的话脱口而出,语气中全无怨怼。 她抬起头,恳切地看向胡婉娘:“奴婢愚笨,幸得姑娘宽容、多番教导,今后定会恪守奴婢的本分,望姑娘再给我一次机会!” 胡婉娘看着她跪倒在地,仰头看着自己,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心中的不悦也渐渐淡去。 她轻哼一声:“算你识趣。你起来吧。” 沈风禾麻利地爬起来,恭敬地半弯着身子。 胡婉娘打量她一眼,有些自得地笑道:“我向来不苛待下人。你看你,昨日跪了那么一小会儿,现在不也什么事儿都没有吗?” 她话锋一转,有些恨恨道:“要是换了那李茹娘可就不一样了!别看她总一副淡泊清高的模样,殊不知,越是这种人,对身边人越是阴狠!” 沈风禾慢慢地勾起唇角,微笑着附和道:“您自然是不同的。” 玉盏站在胡婉娘身后,神情复杂地看着沈风禾,良久,默默低下头。 从那天起,玉盏渐渐察觉到沈风禾的变化。 玉盏默然片刻,低声开口:“况且,我知道你所求的,不是那些东西。” 沈风禾在被子里握住玉盏的手,她们躺在狭窄的小床上,像母亲腹中两个亲密的孩子。 “万一以后被姑娘安排去别的地方,去干苦活,你怕吗?”沈风禾转身面向她。 黑夜里,玉盏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嘿嘿一笑,看起来傻傻的:“我不怕。能进胡府,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铺,每顿能吃饱喝足,已经是最好的日子啦。” “这样的日子,就算活到七十岁,我也知足。” 沈风禾轻轻笑骂:“傻姑娘。” 秋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二人将头往被窝里缩了缩。 窗外风雨不停,屋内,两颗赤诚的心相互依偎着睡着了。 十月中旬,连绵的秋雨终于离开兖州的地界。在府中憋闷了许久的胡婉娘也终于按捺不住,央着父兄,要去城郊的明泉寺礼佛吃斋,再小住上几日。 胡瑞对女儿向来是百依百顺的,他痛快地应允了,甚至大发慈悲地让胡品之随她同去,好生照顾亲妹。来到兖州后,他压着胡品之不许玩闹,安安分分地在书房里学了几个月,学得死去活来,做梦都是之乎者也。 对胡婉娘,他只要求她带足人手,奶妈、丫鬟、小厮,一个都不能少。说罢,又对着下人们一通敲打,务必照顾好小主子。 一行人挑了个晴朗的日子,带着诸多家什浩浩荡荡出发。 在书房里关了三个多月、久不见天日的胡品之,也终于扬眉吐气,骑上他的高头大马,一路很是招摇风流。 沈风禾和胡婉娘坐一辆车。胡婉娘掀开帘子看着马车外繁忙的街景,沈风禾则顺着空隙,看向了一旁骑在马上慢行的胡品之。 这是她到了兖州以来,第一次见胡品之。 内宅就是如此,前院后院互不连通,她也没混到能贴身伺候胡婉娘的份上。来了胡家这么久,这居然是她第一次见到胡品之。 胡品之约莫是刚刚及冠的年纪,样貌端正,气度却很顽劣。好华服新衣、好酒色美人,一看就是十足的纨绔。学业上一无是处,如今连个秀才都没考出来,但对于坊间如何玩乐倒是在行。 依据她偶尔从胡婉娘嘴里听到的来看,胡品之行事冲动大胆,是个顾头不顾尾的性子。 胡家大夫人只有他一个独子,他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只怕是习惯了无论闯出什么篓子,都有人来替他收拾的日子,所以对万事都一副散漫不羁、无所畏惧的态度。 出了城,沿路尘土渐起,胡婉娘放下帘子。沈风禾顺势收回视线。 没关系,往后我的机会多着呢。一夜北风急,深秋悄至。 中秋刚过,丰沛的雨水降临兖州。秋风缠绵,细雨霏微,湿寒的天扰得人意兴阑珊。 因着这天气,胡婉娘已经许久没有出门赴约了。 兖州府两位同知,层级相当、公事上分歧不断,家中两位小姐也多有龃龉。 胡婉娘与另一位同知家的长女李小姐年岁相仿,她看不惯李小姐的清高自怜,李小姐看不惯她的骄矜任性。兖州府的千金们但凡设宴,这二位必是要争个高下的。 如今,胡婉娘刚刚收到从江南寄来的新鲜样式绢绣料子,都裁好衣备着宴席上一展风姿,心心念念要将李小姐比下去。可绵延半月的秋雨让她的算盘全落空了。 是以,这段时间以来小院内乌云重重,丫鬟们整日提着一口气,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沈风禾照样过着她忙碌而疲惫的生活,只今天有些许不同,今日是沈十道的冥诞。 清早起床,她特意换了身素色的衣裙,在内衬的腰间系了一根麻布。 若是沈十道还活着,如今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 天还未亮,她翻开自己藏在衣箱深处的木盒,借着微弱的天光,静静翻阅沈十道的旧书。 这几本书陪她和沈陆瑾走过许多年,纸张都已泛黄,有了岁月的痕迹。 翻到某一页,她看到页脚滴了一滴墨,正好盖住沈十道的批注。她指尖轻抚那滴熟悉的墨迹,忍不住轻轻笑了。 那时她和沈陆瑾为了早日拿到书铺的活计,一有闲暇就在沙地里埋头练字。练得差不多了,他们俩咬咬牙,买了一套极廉价的二手笔墨。 许久没能碰到书墨的二人拿起笔都有些颤颤巍巍,沈风禾一不小心就将墨滴到了页脚。沈风禾一向珍惜父亲的遗物,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 沈陆瑾见状也慌了,又是用衣袖擦、又是用砂砾轻轻磨,最后无措地拉住她,向她承诺以后一定想办法把这个墨迹去掉,她才半信半疑地止住了泪。 思及此事,沈风禾忍不住笑了。 笨死了。哪有落在纸上的墨迹还能被擦掉的。 一颗泪珠落在那滴墨旁边,沈风禾轻轻用指腹擦去。 天亮后,又是忙碌的一早。沈风禾逐渐习惯了每日单调重复的工作。投入进体力活中,反倒能让她短暂地忘却许多痛苦。 晌午时分,沈风禾去大厨房端自己的饭菜,在转角处险些被人撞倒,食盒却脱了手。她眼疾手快去抓食盒的握把,一双手先她一步,稳稳地接住了食盒。 那人长舒一口气,将食盒交还给她,有些不好意思:“还好接住了……刚刚没注意看路,实在对不住啊。” 沈风禾抬头看去,是一个样貌清秀端正的小厮,看上去比她大一两岁的模样。 沈风禾摇摇头,接过食盒,从旁边侧身离开。 “松烟!你怎么在这呢?少爷到处找你呢,快跟我走吧。”一个男声在身后响起。 少爷? 沈风禾下意识侧身看去,只见刚刚那小厮应了一声就被来人急急拉走。 他似乎有所感,临走前转过头来,二人视线交汇。 猝不及防被对方的视线抓住,沈风禾礼貌地扯出一个笑,松烟却猛地回身,脚步慌乱地跟来人离开了。 沈风禾放下嘴角的笑,沉默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 吃过午饭,到了胡婉娘午睡的时辰。 走进小院,她迎面撞上气势汹汹的胡婉娘。 沈风禾的指甲陷入手心,在心中如是说道。 明泉寺离城中不远,常理来说,驾马车大半天就能到。不过如今天高气朗,又遇上集市,胡婉娘玩兴正浓,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日渐西山,一行人才抵达明泉寺所在的山道。 车马悠悠前行,不远处却仓皇跑来一个小丫鬟,在地上跪下。胡品之拉紧缰绳,小丫鬟带着哭腔急切道:“求公子救救我们家主子!” 胡品之啧了一声,腿一夹马腹,不耐烦地准备绕道而行。 那小丫鬟见状急了,倒豆子一般大声道:“我家主子是福建提督学政佥事孟大人的夫人!夫人回京省亲,不巧车坏在路上,又遇上小主子身体不适,这才挡住公子去路,只求公子施以援手,救救我们家主子吧!” 听罢,胡品之慢慢旋过身子,脑子却飞快地转了几圈。 福建提督学政,他似乎听父亲说过,是个叫孟忻的狠角色。 胡品之人虽纨绔,可从小在官宦之家长大,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官场世情。这几个月胡瑞对他更是耳提面命,讲述了诸多如今朝中的局势。 如今朝堂之中,两派势力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朝中官员,多以蔡尚书和徐尚书马首是瞻。他的叔爷时任吏部侍郎,当年座师便是蔡尚书。 蔡尚书圆滑老辣,极擅弄权,长女入宫多年,如今育有长子、高居贵妃。徐尚书则为人刚直,一向以骨鲠之臣自居,守礼法、遵道义,是闽浙文人的中流砥柱。 两位权臣的对立,实际也是贵妃之子和先皇后嫡子之间的皇储之争。 而在这泾渭分明的两派中,还有这么一派人,是能臣,更是孤臣。这孟忻就是其中之一。 孟忻虽是闽地人士,却师从已故的太傅崔清。崔清门生众多,孟忻是他的得意弟子。老师去世后,崔家逐渐落寞。 夜已深,崔夫人睡下,沈风禾吹熄蜡烛,踮着脚尖离开禅房。 更深露重,她缓慢地独行在明泉寺蜿蜒的石径上。 只有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她才能从丫鬟玉竹的身份中抽离出去,短暂地做回自己。 如今,在胡婉娘面前,她已经能熟练地做个听话顺从的丫鬟了。 每一日,她揣度着胡婉娘的心意,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讨好和奉承时,仿佛有另一个自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 她知道,她在害怕。 她害怕某一天,她真的成了那个奴颜屈膝的丫鬟玉竹。 明泉寺坐落在山间,林深竹茂,月光洒在石径上,鹅卵石透出温润的光。 她放下乖顺的面具,沉默着拾级而上。在这寂静的光景中,她的心浸在一片疲惫和伤怀里。 走过一处开得正盛的野菊花丛,她依稀听见前方传来说话的声响。她下意识躲到花丛中,悄悄望去,只见半坡上有座矮亭,站着两个男人。 她轻轻拨开花叶,定睛一看,居然是胡品之与吴川。 据她所知,吴川是胡品之奶娘的儿子,比胡品之大十岁,自小混迹在三教九流中。她猜,这位吴川私下应该替胡品之做过许多脏事。 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缩进阴影里,努力掩饰自己的存在。 亭中传来吴川的声音:“少爷对那崔氏何必如此照顾?老爷不是说,他与孟忻那厮并无什么交集了吗?” “你懂什么。”胡品之轻蔑一笑,轻摇折扇,走到亭台边缘,颇为得意地说,“父亲是因为早年与他有旧,现在才拉不下脸与他相交。 “可这孟忻,这些年滑不留手、两派不沾,还能坐到那个位置,本事可不小。这种人平时没有交集也就算了,如今上赶着让咱们碰到了,予个方便可没坏处。” “况且。”他的声音骤然压低,沈风禾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仔细聆听。 “当年父亲在太原做通判掌运粮时,孟忻也在西北。之前那事虽然盖过去了……可是谁知道那人手里有没有把柄?现在交个好,总没有坏处。” 沈风禾暗中皱眉,还没来得及深思,吴川谄媚地笑道:“小的愚钝,还是少爷思虑周全。” 胡品之洋洋得意:“父亲就是在孟忻面前包袱太多,意难平罢了。” 说罢,他话锋一转:“那孟家小公子,我看着和婉娘差不多年岁。孟忻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若是二人能结成良缘,将来我入仕,也未必非要继续走叔爷的路。爷懒得看他们主家那帮人的脸色。” “是那群人不识好歹,少爷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吴川的奉承脱口而出,胡品之满意地晃晃脑袋。 沈风禾躲在花丛中,细密的草叶扎着她的脸,她耐心地听胡品之抱怨了一通胡家主支的是是非非,直到二人终于离开,她才缓缓起身。 “太原”“通判”“运粮”,沈风禾隐约觉得自己触及到了事情的关键。她不知道这是否与沈陆瑾的死有关,但她知道,这件事捅出来,一定不会让胡家太好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亢奋和忐忑。 她告诉自己,要稳住,这才刚开始。 沈风禾当真凑了过去,刚要侧耳,他忽然手臂一紧,再次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夫人,夫人终于找到你了想死我了。” 虽是文官,但他肩宽臂长,青筋顺着手臂浮起,筋骨结实有力,手臂稍一用力便显出流畅的线条。 与沈风禾一贴,体型差悬殊得格外明显,她整个人几乎都被他裹在怀中,一点都挣不开。 “陆、陆珩你抱得我喘不过气了” 沈风禾被搂得胸口发闷:“你的胳膊怎么这么粗,怪不能那悬崖峭壁,你能一下子就攀上来。” “噢——” 陆珩将下巴放在她的耳畔,慢慢吹气,“郎君,不是只有胳膊是这样的。” 第 110 章 按按腿 陆珩总胡说八道。 沈风禾被热气蒸得有些昏沉,耳边是他的絮叨。 她佯装咳嗽一声,“水、水有些烫了” “夫人脸烫罢。” 陆珩正环着她,“明明有些凉了。夫人等等,郎君帮你加些热的。” 日暮时分,街市冷清下来,沈风禾和沈陆瑾推着空荡的板车归家。 从县城到四台山山道,行人渐散,周遭安静下来,只听闻山中熏风穿林打叶,蝉鸣伴着溪流淙淙。 斜阳映着远树,日光穿过高柳绿槐,洒在沈风禾的脸上。 清风拂面,她眯着眼睛长舒一口气,很是安逸。 沈陆瑾看她懒猫伸腰似的模样,忍俊不禁。 二人路过山间一处荷塘,沈风禾起了玩心,央着沈陆瑾要去采莲子。二人在池边丢下板车,从芦花荡里拉出一只竹筏,轻快地跃了上去。 霞光映日,竹筏搅乱池水,水天相接,一片金粼。 粉紫的天地间,少年撑一支竹篙,移舟向那藕花深处去。少女光脚踩在竹筏上,摇晃间采莲正忙。 竹筏荡阿荡,直到暮色四合,水鸟归巢。少年少女拥着满船荷香仰躺在竹筏之上。头顶是漫天的皓月繁星。 沈陆瑾从袖中拿出一支梅花木簪,递给沈风禾,假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前几日见城中有人家给姑娘办及笄礼插簪,想起你如今还没戴过,便给你刻了一个。” 沈风禾接过木簪,举在眼前细细端详,绿檀木的簪身顺滑柔润,不知道他私下打磨了多久,一簇梅花小心翼翼坠在簪头,娇艳欲滴、栩栩如生。 她把木簪小心地放进前襟,心中欢喜,嘴上却揶揄:“立夏了,为什么不是荷花?可见你还是不够风雅。” 沈陆瑾翻了个白眼,不理她的口是心非。 薄云掠过残月,水云之间,荷香四溢。过了好半晌,她突然喃喃道:“沈陆瑾,女子及笄为何要办礼?” “常人办礼,多半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家女儿到说亲的年纪了。” “女子及笄后只有嫁娶这一条路吗?”一股无名的困惑和烦躁袭上她心头,她不明白,明明方才还在欢喜,为何下一刻又陷入了低潮中。 沈陆瑾听出她的语气,沉吟片刻才认真道:“男婚女嫁是世俗常态,可嫁人后却不止一条路可走。 “前有嫘祖事农桑、编丝绢造福后人,后有梁夫人前阵杀敌、多少男子都不敌她勇猛。世上某些傲慢短视之辈小瞧女子,以为区区婚嫁就能将女子困在后院庖厨,实则大错特错。” 沈陆瑾眉心微蹙,神色有些严肃:“若是有一日你成亲了,切记要事事有主见,不能被人随意摆弄。” 沈风禾眨眨眼,突然问:“我成亲后,我们俩就要分开了吗?” 沈陆瑾一愣,是啊,阿禾成亲后就有自己的家了。 沈风禾追问:“照理说是你先成亲,你成亲以后,我还住原来的屋子吗?” 沈风禾想,她住的屋子大,靠窗景致采光都比沈陆瑾的好多了。若是以后沈陆瑾成婚,总不能让嫂嫂和沈陆瑾一起挤又暗又小的破屋子。 沈陆瑾被她跳跃的思维砸得有些懵,猝不及防被拉进了未来五年、甚至十年后才会面临的问题。他稍一设想沈风禾描述的场面,心中密密麻麻地浮起抵触。 他无法想象,有一日沈风禾会跟在另一个陌生男人身后,离开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小院。 他也无法想象,有一日他们的生活里会多出一个陌生女人,占据沈风禾原本生活的空间。 这两种想象都让他烦躁。 沈陆瑾确信,在他对于未来的一切想象里,所有人都面目模糊,只有沈风禾清晰可见。 他冷哼一声:“小小年纪就想着长大成亲嫁人,不害臊。” 沈风禾抓了颗莲子丢他身上:“明明是你先挑的话头!那你说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沈陆瑾脱口而出。 沈风禾有些愣怔,看他坐起身认认真真细数:“先把屋子给修缮好,屋顶的瓦该换了;后院砌一间杂物房,东西都堆在正殿实在有些不像样;再给你买几身好看点的衣服,别整日跟个黄毛野丫头似的……对了,若是有余力,还想给菩萨娘娘塑个新泥像……” 溶溶月色下,少年盘腿而坐,掰着指头念念有词,全然不见他平日在外人面前清冷持重的模样。沈风禾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双手垫在脑后,伴着少年清亮的声音闭上眼睛,随手抓了颗莲子喂嘴里,唇齿清香。 山风乍起,吹舞了四面垂柳、十里野荷,吹皱了池面的星河明月。 天地间,仿若只剩这竹筏一排、人影一双。 沈风禾心中默默想,明日千般好。 明日千般好啊。 翌日清晨,沈风禾还在被窝里梦周公,沈陆瑾早早地出门了。 昨夜二人贪凉,在荷塘里玩闹到后半夜才归家,算上清早五更天就赶到集市,也算是披星戴月了。沈陆瑾还好,沈风禾是彻底起不来了。刚好今日闲来无事,他干脆跑到城里,准备做一天短工。 银子总是多多益善的。 况且,想到昨日两人提起及笄之事,他心中有了些思量。 女孩儿家的及笄礼何其重要,这几年辛苦些,将来也好去银楼打支好簪子。不拘是金的还是玉的,总不能又拿出支竹簪、木簪。 沈风禾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到了县城,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东桥酒楼,和掌柜的寒暄几句,就往后厨钻。每逢城中有人家办红白酒,多半会从东桥酒楼置席面。办酒前一日酒楼最是忙碌,沈陆瑾从小便在这种日子来做短工。 一整个上午洗菜、备菜,用了晌午饭,终于拿到工钱,不算多,但沈陆瑾很满意。 看天色还早,他又匆匆跑去书铺,想问问掌柜可有新的书要抄。没想到书铺里只有一个百无聊赖的王翠儿。她见到沈陆瑾,眼睛一亮,拉着他的衣袖走到柜台前。 沈陆瑾不自在地挣脱她,语气僵硬:“王掌柜可在?” 王翠儿没在意他的态度。她比沈陆瑾还长两岁,有时看他就像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弟弟。 她笑答:“你别找我爹啦,我给你介绍个好活!” 她从柜台里翻出一张书契,递给他看:“咱们原来的知县胡大人家中有几本孤本,想找写字好看的书生抄完留作收藏,给的可多啦!我特意把这活儿截下来,你看怎么样?” 沈陆瑾盯着手中的书契,确实是个漂亮的价格,够普通人家吃喝三个月的银钱,抄几本书就到手了。不愧是胡家。 他看着王翠儿,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你,王姑娘。” “这算什么,本也是因为你和阿禾的字写得比那些书生好多了,你们应得的!” 皓月当空,四台山一片寂静。 借着月色,沈陆瑾穿行在山林中。不知为何,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今日却透着几分无名的古怪。他以为是自己劳累一天有些恍神,摇摇头继续向前。 走到一处溪水边,他蹲下身用水拍拍脸。溪水清冽,他的发丝上沾满水珠,一滴滴落在水中,波纹晃动。 忽然,水面上闪过一道寒芒,他定睛一看,却见水中倒映着一把利斧,高高地举在他头顶,顷刻间就要落下!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先一步动身,他一个侧身翻到旁边的草地上,斧头落了空。一个身影扑倒在地,又踉跄着站起身。 朗朗月下,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是个与他差不多高的中年男子,身材精瘦,神情暴戾,带着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人才有的疯狂和阴狠。 不安弥漫上沈陆瑾的心头,他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冷静迅速地扫视一圈周遭的环境,又盯着男人的眼睛,不愿激怒他,沉声问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你何必下此狠手?” 男人嗤笑一声,脸上皮肉垂叠、沟壑纵横,吊梢眼里闪着嗜血的精光。 “小子,你不走运,有人找我买你的命!”说罢,他又紧握斧头,明晃晃的斧刃直直劈向沈陆瑾! 沈陆瑾早有准备,他敏捷地弯腰踏进浅浅的溪水里,躲过利刃,又乘势抓了把溪流底的石子朝男人的脸上丢去,转身拔腿就跑。 男人下意识抬手挡住,却晚了一步,他大叫一声,石子混着泥沙糊在他的眼睛里,半眯着眼揉搓,却见沈陆瑾向林中深处跑去。 被一个毛头小子摆了一道,男人心中恼怒和杀意更甚,只听他一声暴呵,三两步就扑到沈陆瑾身后,抓起斧头一通乱砍! 沈陆瑾躲闪不及,后衣领被斧头尖勾住,利刃划过他的后颈,他强忍疼痛,向男人的下身踹去! 男人体力和力量都更占上风,转瞬就反扣住他的双臂,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斧头一下下劈在他的背后。 沈陆瑾的脸贴着泥地,侧脸在粗砺的石子上摩擦,可他来不及疼痛,拼命挣扎着,在求生中爆发了巨大的能量,借男人的手臂为支点,腿脚奋力一转,又将男人压到在地。 斧头被沈陆瑾踹到一边,两人就这样在地上扭打着,拳头雨点一样落下,只闻闷哼声、痛呼声、急促的喘息声。粘稠的血滴到他的眼皮上,汗和血腥味充斥他的鼻腔。 沈陆瑾一拳拳打红了眼,可体力逐渐不支,他将男人狠狠踹到一边,挣扎着起身想跑。 那天下午,沈风禾从废墟中找到一只外壳烧焦的木盒子。它居然从大火中存活了下来,打开盒子只有些飞灰。这里面小心存放着她这些年最重要的东西。 几本写有沈十道笔迹的旧书、一只灰扑扑的荷包,和一支朴素的梅花簪。 沈风禾将那把匕首小心地放进去,背上包袱,离开了这片焦枯的竹林。 王翠儿在竹林外等她。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已然消失的破庙,和竹林中那个孤单的坟茔。 临走前,她抚摸着小小的坟包,眼神清澈明亮地看着坟前空白的木板,孩子气地承诺:“你别怕,等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我就来陪你。” 王翠儿好心收留了她。当夜,她见沈风禾洗漱完,在被窝里沉沉安睡,放心地关上门出去了。 三更天,沈风禾背上包袱,悄悄离开了。 她走到城中有名的人牙子聚集的街市,耐心地敲了很久的门。 一个胖女人骂骂咧咧地打开门,不耐烦地看着她。 她拿出装了她和沈陆瑾六年积蓄的荷包。 她神色平静:“我们做个交易吧。” 是夜,马车疾驰在官道之上,路过之处,扬起一片尘土。 晏立勇坐在车中,望着趴在主座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心中焦躁不安。 “还有多久?”他一把掀开车帘,沉声问道。 “还有半个时辰到驿站。” 晏立勇面色难看地坐回车厢。 与他同行的年轻亲卫丁良安慰道:“大夫都已经安排好了,到了立马就能救治。” 丁良用帕巾擦了擦少年额上的冷汗:“但愿他能挺过这一劫。” 三天前,晏立勇和丁良在县城里打听许久,终于得到消息,沈陆瑾住在四台山之上。 那天夜里,他们匆匆赶往四台山,在山中迷失了好几次,兜兜转转终于见到一间透着烛光的屋子。 二人欣喜,推门进院,却见屋中散落着干草与竹编,一个中年男人举着火把,下一秒点燃了屋子! 顷刻之间,火焰便吞噬了眼前的一切,晏立勇大惊失色,三两步跨进屋子,与那中年男人扭打起来。 丁良眼疾手快地捞起瘫软在血泊之中的少年,冲出火海。 中年男人伤势惨重、精疲力尽,他从山坡下爬到沈陆瑾家里,已是强弩之末,三两下就被晏立勇踹倒进正殿里屋,当即咽了气。 晏立勇来不及管那人,匆忙跑到丁良身边,却见少年全身伤痕累累,几处伤口深至见骨,呼吸微不可闻。他把耳朵贴到少年胸前,隐约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 他拉开他的衣领,看见一道约莫两寸长、淡淡的陈年旧伤,从锁骨划向心脏。他当即大惊失色,心跳如擂鼓。 这是大少爷两岁时,因奶妈看管不利自己拿剪子划的伤口! 他用袖子擦去他面上的血迹,仔细端详片刻,语气复杂:“是他。” 说罢,他与丁良对视一眼,当机立断:“走!” 晏立勇小心翼翼背起沈陆瑾,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抵达客栈,丁良先一步去找的大夫也匆匆赶到。 大夫见到沈陆瑾,立马往他嘴里塞了参片,剪掉带血的衣物,包扎、开药方。 忙到大半夜,沈陆瑾身上的血总算止住了,可他的伤势实在太重,大夫叹息,恐怕回天无力。 晏立勇强压下慌乱,让那大夫开些续命的东西,无论金银,都要支撑他至少十日不能死。 大夫面色难看,想开口斥责他异想天开,晏立勇却拿出一个木盒,打开竟是满满一盒晃眼的金锭子。 大夫震惊地望他们一眼,再看他们腰间的佩刀,心知这帮人非富即贵,全然不是自己得罪得起的。 他咬咬牙,思索片刻,扯过纸张洋洋洒洒写下方子,全是些吊命的名贵药物:“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了,照着方子每隔两个时辰就往他嘴里灌。” 他把方子递给晏立勇:“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的造化了。” 之后的几日,二人马不停蹄带着沈陆瑾往京城去。 他们不敢停下休息,只在驿站停过几次,匆匆用驿站的厨房熬好药、放进水壶中,又换马赶路。 直到今天早上,少年再次陷入高烧中,背上的伤口也被再次崩开、洇出大片血迹。 他们不得不停下,雇人快马加鞭去下个驿站准备好大夫,又换了辆平稳的马车,继续疾驰。 晏立勇凝视裘毯里面色惨白、因为疼痛不断发抖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五岁就被拐走,这么多年艰难求生,好不容易要过上好日子了,又不知得罪了谁要被下此痛手…… 他看着少年痛苦中仍然清俊的模样,情绪在极致的紧绷中突然走远了。 他想起了那位夫人。 那时她身怀六甲,精神疲乏、脚步虚浮,挽着丫鬟从他面前走过。 他一个毛头小子,慌忙侧身低头回避,只听见她轻声细语的话飘在空中。 “无灾无难……”他陷在回忆中,喃喃道,“你可一定要无灾无难啊……” 七日后,马车终于停在京城宁远侯府门前。 晏立勇抱起沈陆瑾直直冲进府中。 府中早已收到消息、严阵以待,他顺顺当当地将他送进了修缮打扫好的修德院。太医和仆从立时忙碌起来,把脉、换药、煎汤。 晏立勇站在门外,长舒一口气,整理好思绪,拍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前往前院书房。 松窗竹户下,晏淮站在桌前,气定神闲地画一棵兰草。晏立勇踏进屋内,施礼后安静地站到一旁,不再言语。 一炷香的时间,晏淮终于悠悠放下笔,别有兴致地欣赏着纸上的兰草,终于打破沉默。 “立勇,你看我的这株草怎么样?” 晏立勇回道:“侯爷,勇一介粗人,实在不懂此等风雅之物。” 晏淮嗤笑:“风雅?生在山涧泥地,风吹日照,何来风雅?” 晏立勇一愣,揣度片刻,小心翼翼道:“想来只要出生名贵,便是长在泥地里,也不是那杂草、野草可比的。” 晏淮闻言笑出声,手指点点晏立勇:“你小子,这么多年也学会说好话了。可见是学坏了。” 晏立勇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晏淮将画收到一边。日光透过竹影,洒在他的案前。 他活动着脖颈,发出舒服的喟叹,走到窗前。 他只留给晏立勇一个背影。 “说说吧,我的嫡长子,这么多年,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晏立勇上前一步,深深作揖,正色道:“是,侯爷。” 沈风禾恍然觉得,今日的陆珩格外温柔。 她想逗他,道:“那便辛苦珩郎——” 这一声甜腻调子,直叫陆珩心花怒放,整个人都要飘起来。 他瞳孔骤缩,但很快笑应:“不辛苦,不辛苦!郎君给夫人按一晚上都使得,夫人随意使唤,怎么使唤都行!” 她也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颊边梨涡浅浅。 陆珩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 110-120 第 111 章 议病症 六月,雍王李贤正式册立为太子,奉旨入长安监国。 沈风禾最后一日休沐换了陆瑾陪着,见她腿脚歇息得不错,他便依着前番答应她的约定,一道去东市闲走了一圈。期间,又顺路去了惠济堂,看看那里的孩童。 孩子们正伏案练字,陆瑾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瞧出那字迹间眼熟得狠。 字帖是他家阿禾的。 他说最近怎寻不到她剩下的字帖,原是都送来了惠济堂。 “苏子瞻促狭,说什么‘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我只求他无灾无难,如此便是大幸……” 沈陆瑾从黑暗中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飞雪之中。环顾四周,是个陌生的繁华街市。街上行人如织,宝马香车,鱼龙舞动。 他后知后觉地想,如今不是六月吗?为什么有雪? 有个人松开了拉着他的手,他的视线上移,一个女人心虚地四处张望,嘴里安抚道:“少爷不是想看戏耍吗?我去把人找来让他单独给少爷演!少爷就在这等我啊!” 他点点头,乖乖地站在原地。人流之中,一个男人朝他走过来,一张帕子捂住他的嘴,迅速将他抱起。他试图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不多时,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再睁开眼,北风萧瑟,他的身体浸在冰冷的江水之中,吸饱水的棉衣仿若千钧之重,不断将他往下拖,他咬牙抵御着寒冷和重力,奋力朝前方的船只游去。 江水扑进他的口鼻,窒息感到来的前一刻,他终于赶上了那艘船,他奋力爬上船,力竭瘫倒在地。 恍惚之间,眼前再次天旋地转,他昏昏沉沉抬起头,只见身处一片浓雾之中。莫名的恐惧和不安驱使他穿过迷雾,他拼命奔逃,却怎么也逃不出这片迷雾。 他不敢停下,筋疲力尽之际,终于在大雾尽头看见沈风禾的背影。 他的心陡然落定,向她伸出手,却见她转过身,胸前插着一把匕首,眼里流出血和泪。 他慌乱地冲上前抱住摇摇欲坠的她,她拉着他的手指,身形越来越透明,一双杏眼里蓄满血泪,怨恨地看着他。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血从唇间流到脖颈。 “我好痛……我不想死……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要遇见你……” 沈陆瑾无措地捂住她流血的伤口,血不断从他的掌间渗出,无边的绝望淹没了他。 怀里的温度逐渐冰冷,那双清澈美丽的眼睛失去所有生机,茫然地聚焦在空中。 他伏在她身上,无声悲鸣。 “少爷,少爷?” 不知何处传来遥远的呼喊,将他从无尽的痛苦中抽离出来,他挣扎着睁开眼,光亮刺得他视线模糊。 全身剧烈的疼痛提醒他他还活着,他用尽力气想起身,却只能微微动动指尖。 他听见有人欢喜的声音,温热的帕巾擦过他的面庞,身下是锦被柔软光滑的触感,舌尖尝到了苦涩的药,纱帘被人撩起,带着淡淡熏香的风轻轻拂面。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重回人间,他却来不及庆幸。 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沈风禾的血好像还留在手中,半梦半醒间,他甚至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他无力地闭上眼,泪不断从眼角渗出,滑进发丝。 他想见她,他想知道她有没有逃出那歹人之手。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喃喃道:“沈风禾……阿禾……” 他的呢喃像掉进了沸腾的锅中,转瞬就消失了。 此刻的修德院,没有人注意到他微弱的声音。人人都沉浸在庆幸和欢喜之中,大公子昏迷两个月,今日总算醒来。院内外低气压一扫而空,机灵的小厮已经走在去正院通报好消息的路上了。 半个时辰后,沈陆瑾终于从昏沉中清醒过来,他靠坐在床榻上,沉默着打量周遭。 头顶的幔帐绣着四君子,料子是他从未见过的青金中闪着绿纹;身下坐着锦被缎褥,如水般光滑,手摸过去,深深浅浅的伤疤好像要把给它划破。再看屋中陈设,不似胡家那般豪奢,却处处透着大气典雅。 门帘掀开,一个高大挺拔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五官俊朗、棱角分明,岁月沉淀后更显得气度非凡。 男人径直走到他床前,仆从训练有素地搬来高椅和小几,而后安静地退出了屋子。 男人仔细端详着他,沈陆瑾默不作声地与他对视。半晌,男人开口:“我是你的父亲。” 沈陆瑾不置可否。从他醒来那一刻,他便隐约有所猜想。过去那些闪现的碎片记忆、梦中被拐后一路逃亡的经历、他与面前男人神似的样貌,足够让他猜到真相。 一切就像照着棋谱摆棋子,顺理成章而已。 晏淮有些诧异他的平静,他微微挑眉,继续说道:“我已经略微听说了你在外的经历。不管从前你是谁,你只要记得从今天起,你是晏决明,是宁远侯府的嫡长子,这就够了。” 沈陆瑾对此置若罔闻,反而开口问道:“带我回来的人在哪?” 晏淮眼神一沉,对他的无礼有些不悦:“你不需要知道这个。” “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在哪?你们带她回来了吗?”沈陆瑾声音虚弱沙哑,对他明显面色不佳的父亲紧追不舍。 晏淮彻底沉下脸,像只成年的雄狮,阴鸷威严地盯着面前试图挑衅他权威的幼狮。 “我说过,从今往后你姓晏。搞清楚你的身份和位置,若不是阴差阳错,有些人你们这辈子都未必能相识。如今你既已恢复你的身份,就不要妄图将昔日的错误延续到今日。” “错误?”沈陆瑾讥笑,“侯爷未免太过想当然了些。” 晏淮一声暴呵:“大胆!” 晏淮一把抓过他的前襟,将少年拽到自己面前,怒意甚极,声音却低沉缓慢。 “在外几年真把你的性子养野了,不知孝悌、言行无状,你看看你哪点担得上世家子弟的模样! “你看清楚,没有晏家你只能蜗居破庙,做些下人都不会去做的苦活计!养了个猫儿一样的小玩意儿,过家家似的玩闹几年,就觉得自己羽翼已丰,胆敢忤逆尊亲,这便是你的教养!愚蠢!” 晏淮松手,沈陆瑾摔在柔软的床榻上,伤口撞上床沿,他痛苦得一声闷哼。 晏淮冷眼看着他,半晌,伸出手为沈陆瑾整理前襟,全然一副慈父的模样。 他平静道:“你忘记了许多事,又在乡野长大,不懂为父的苦心,为父不怪你。只是你要知道,你如今是晏家人,将来是宁远侯世子,一举一动都代表晏家、侯府的脸面,切不可再任性。 “流落市井,不是什么体面事。这些年,对外我只说你身体孱弱、八字不稳,自幼随世外高人云游四方,现在才接回府中。” 他宽厚的大手拍拍沈陆瑾的肩膀,慈爱地笑道:“好生休养,待你痊愈,我便为你请封世子之位。晏家的将来,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不要让为父失望。” 我来找你了。 她下意识低头行礼,胡婉娘吊着眉上下扫视她一圈,突然指着她怒骂:“瞧我院子里都是些什么人!穿成这样还弄一身污泥,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全兖州的小姐都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笑我呢!” 胡婉娘刚听说前日死对头李小姐办了场赏菊宴,兖州有头有脸的千金小姐都请了个遍,唯独漏了她。 胡婉娘正在气头上,沈风禾就刚好撞上来当了那个出气筒。 “你给我去那跪着去!”胡婉娘蛮横地指着庭院角落一处空地,“没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玉盏从她身后投来不忍的目光,沈风禾却仿佛知觉麻木了一般,平淡地行了个礼,走到角落跪下了。 今晨还下了一场雨,此刻地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水洼,沈风禾面不改色地跪在肮脏的积水中。 她的平静更加激怒了胡婉娘,她恨恨一甩手,气冲冲地离开了。 沈风禾感觉世界一片寂静。她甚至感到时间停滞了,而她卡在时间的缝隙中,无法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薄暮降临,细密的雨丝又随风飘洒,天地陷入凄婉的氛围中。 庭院渐次燃起烛火,灯影倒映在地面的积水中,被飞奔而来的脚步踏碎。 一件外袍挡在她的头顶,她抬头望去,玉盏焦急地拽着她起身:“我和小姐求了情,走吧,快回去吧。” 沈风禾跟在玉盏身后亦步亦趋回到房内,被玉盏脱下湿透的外衣,塞进被子里。 被子已经被汤婆子暖好了,她冰凉的身体躺进去,失去知觉的膝盖才慢慢感受到细密的疼痛。 她被一腔温暖拥抱在怀,僵硬的身体、迟钝的神思才仿若重回人间。 玉盏忙前忙后帮她擦头发、灌姜汤。沈风禾久久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玉盏终于忍不住停下,带着哭腔对她说:“玉竹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沈风禾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玉盏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溧水旁见过的疯女人。 疯女人从前不疯,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直到有一天,她的丈夫偷偷将她的女儿卖给了头上插花、妆容浓艳的胖女人,她回家后寻不到她的女儿,才疯的。 疯女人在村里游荡了几年,最后跳进了茫茫溧水中。 跳之前,她曾经短暂地清醒过一段时间,就如同现在沈风禾一样,不说不笑、只是沉默地看着来往的人。 玉盏哭出声:“你不要死,你要好好活着。” 沈风禾拉住她的手,手心冰凉,眼里却燃着炽烈的温度。 玉盏怔怔地望着她的眼睛,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如火般明亮,却仿佛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沈风禾的手紧紧握住她,将她的手都捏疼了。 她看见沈风禾一字一句地说:“妱儿,我心中好多恨。” 玉盏先是一愣,而后紧紧捂住沈风禾的嘴巴,面色恐惧。 沈风禾拉下她的手,轻声道:“这世上,有人比我更该死。” “没亲眼看见他们死之前,我不会死的。” “你当真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陆瑾心下一紧,面上依旧温和,“怎么会。” 沈风禾望着他,眸色一转,没再追问,转身推门出去了。 她才出门,便见外面脚步匆匆,略显急切的声音已经先一步过来,“哎呀,贤婿!贤婿啊!” 沈岑满头是汗地赶过来,身后还跟着沈薇。 “贤婿啊,你再给我说道说道,这沈、明两家的这婚事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第 112 章 要和离 沈岑在家里已经憋了好几日,坐立难安。 明家一众被扣在大理寺里,外头又是流言蜚语,他这个做父亲的,脸面都快挂不住了。 如今总算听得消息,明崇礼被陆瑾放了出来,也传了话,让他过来一趟商议亲事。 这悬在心上的大石头,终于要落一落。 可这门亲到底成不成,沈薇还嫁不嫁明崇俨,他如今还一点儿底都没有。 是以府里下人刚一报信,沈岑便急急忙忙整理衣袍,慌慌张张往大理寺赶。 沈薇倒是没有愁绪。 她本就惦记着沈风禾,如今能借着说亲事的由头过来见人,心里早乐开了花。 第二日,当沈风禾推着木板车出现,果然已经有食客提前在那里等着了。 一见到沈风禾来了,几名食客的眼睛皆是一亮,昨天那买夹饼的张武侯当先迎了过来。 “小娘子,你可算来了,那里脊夹饼实在太好吃了,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呢。”张勇扯开嗓门喊道。 沈风禾认出这人,是昨日第一位买夹饼的客人。 她笑道:“客人请稍等,夹饼马上就好。” 沈风禾说话间,扇旺了炉子里的火,开始和昨日一样煎里脊。 张勇凑过来睁大了眼睛,好奇的望着那铁盘上的里脊肉,眼睛都没眨一下。 等沈风禾做完饼递给他,张勇连忙接过来,也不嫌烫,张口就朝夹饼上咬去。 一口夹饼下肚,张勇舒坦的呼出一口气。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真是太好吃了。 张勇一边嚼着夹饼,一边看朝沈风禾问道:“小娘子,这夹饼里的菜叶解腻爽口,应该是菘菜吧?” 沈风禾点头:“客人好舌头,的确是菘菜。” 张勇得意的笑了两声,紧接着表情又纠结起来:“不过里面的肉片就难猜了,吃着不像是羊肉,莫非是鸡肉或者鹅鸭肉?” 沈风禾摇摇头,也没打算隐瞒:“客人都猜错了,其实是豚肉。” “豚肉?豚肉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味道,而且肉质还这么鲜嫩?” 张勇一听说这夹饼里用的是豚肉,脸上明显露出一阵错愕,不可置信的低下头,朝夹饼上多看了两眼。 其余的食客们听到两人的对话,脸上也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豚肉?豚肉怎能味道这么鲜美?” “小娘子的手艺实在高超,竟然连豚肉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是啊是啊,这厨艺我还是头一次见。” 沈风禾听着周围的夸赞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她朝食客们解释将豚肉去腥的原理:“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提前将豚肉腌制过罢了。” 在本朝,腌肉是平常人家再普通不过的操作,但是从没见谁家能将豚肉腌制的如此美味。 所以,食客们还是将原因归功于沈风禾的手艺好。 沈风禾见如此,也只好无奈的笑笑不再解释,认下了自己厨艺好的名声。 她送走了张武侯,扬声道:“下一位。” 后面的客人见终于排到自己,纷纷停下议论声,专注的等待自己的夹饼出炉。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里脊夹饼的名声在坊内越传越广。 有不少食客特意早起,慕名前来,这让沈风禾没有预料到。 沈风禾的小摊子越发的火爆,在做夹饼的过程中,她还能时不时的,听老客人向新客人炫耀。 “看你的表情,是头一次来买吧?你可知道这饼里的里脊是用什么肉做的?告诉你,竟然是豚肉。” “嘿嘿,想不到吧?我头一次听到的时候,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沈风禾看着那熟客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再看看新客人一脸吃惊的模样,忍不住抿抿嘴笑笑,然后熟练的将热腾腾的里脊夹饼递过去,不忘细心的提醒。 “客人请慢用,当心夹饼烫口,吹一吹再吃。” 不怪沈风禾啰嗦,没办法,这几天里已经不止一位客人,因为心急吃饼被烫到了。 那熟客“哎”了一声,小心翼翼吹凉了夹饼,这才一口咬下去,心满意足的眯起眼睛。 嗯,这里脊夹饼的味道真不错。要是能再配上杯饮子,就完美了。 沈风禾不情不愿扫了一眼:“高了些。” 她顿了顿,“对你脖子好。” “对,高了些。” 陆瑾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木边,“我还特意让人把边角磨得极圆润,就怕哪日不小心,撞疼了我们家阿禾。” 沈风禾哼了一声,“所以呢?” 陆瑾倾身靠近,气息混着浅淡的柚花香,落在她耳侧。 “所以这般圆润光滑的桌角,用来磨别的地方,一定也很爽。” 第 113 章 磨桌饺 沈风禾坐在桌案上,听了陆瑾放肆的话,手撑着光滑的桌案,缩了又缩。 可桌案就这么大,她缩到边缘,再往后就空了。 陆瑾欺身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暮色的余晖从半开的窗外透进来,映下光影。 清俊的脸一半浸在昏黄里,一半隐入暗处,好看的凤眸一片沉寂。 她继续别过脸,不看他。 “阿禾。” 陆瑾开口,“怎不说了。” 沈风禾听着新解锁的酱料和饮品,默默弯起了嘴角。 系统声音接着响起来。 “恭喜宿主通过新手任务获得一个月寿命,请宿主继续努力,探索更多美食图鉴系统的隐藏功能。” 经过这几日的熟悉,系统跟沈风禾对话已经没了之前的拘谨,因任务进行的顺利,声音听上去甚至有些欢快。 沈风禾立刻被系统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她朝系统问:“我记得你之前提过,美食图鉴系统中,还有些未解锁的功能?” 系统听她问起这个,声音听上去有些得意:“当然了,系统的功能还有很多,不止是发布任务和增加寿命值。” 沈风禾好奇:“比如说?” 系统答得很快,一提起这个甚至有些话痨:“比如说商城功能。” 然后不等沈风禾提问,就主动解释道。 “系统自带的商城内货物繁多、种类包罗万象。除了各种食材、厨具和餐具之外,还有在本朝十分难获取到的东西。” 沈风禾:“难获取到的东西,比如说方才任务奖励的甜面酱吗?” “是,不过不止酱料,还有其它种类物品。”系统简略解释了几句,又补充: “等日后解锁的美食图鉴多了,宿主自然就知道了。” “那好吧。” 沈风禾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之前新手大礼包里的那种竹筒,就是在美食商城里换的?” 系统点头:“是。” 沈风禾:“那这个美食商城功能,能不能让我提前试用一下?” 见系统不答话,沈风禾朝它循循善诱:“你想啊,这美食商城功能究竟是不是好用,总要试用一下才知道。” “而且马上就要到上巳节,我需要商城里的东西,用来准备那日的吃食。” 沈风禾说完,脸上粲然一笑:“你说是不是,阿食?” 系统停顿了一秒,再开口时声音有些结巴:“阿、阿食是在叫我吗?” 沈风禾笑眯眯点头:“当然了,你说好不好啊,阿食?” 系统:“你如果想试用的话,也、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当沈风禾收摊回去,立刻飞快的回了房间。 房间里十分安静,小小一间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此时窗户朝外开着,明亮的阳光洒进房间,让人见了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窗台上面的白瓷瓶中插着几枝桃花花枝,上面结了小小的花苞,看上去生机勃勃。这两日天气暖和的紧,估计再过几日,这花枝上的桃花便能开了。 沈风禾在窗前坐下,然后就迫不及待的打开美食商城。 一进入商城,眼前立刻跳出来一个古朴素雅的页面,页面左侧分出许多标签,右下角是兑换按钮,可以用铜钱进行购买。 沈风禾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标签,发现许多标签都是灰的,她能兑换的种类并不多。 系统看出她的疑问,出声解释:“因为是试用版,所以只能兑换一部分东西。” 沈风禾略微有些失望的点点头。 她问系统:“那兑换的物品样数可有限制?” 系统:“目前仅限兑换一样东西。” “只有一样啊。” 沈风禾叹了口气,然后又点点头,少是少了点,不过暂时也够用了。 她重新看向商城页面,点进杂货那一栏仔细寻找,当看到红曲粉的时候,眼前顿时一亮。 “找到了,就是这个。” 沈风禾语气里透露出惊喜,连忙选择了红曲粉一栏,快速点击了兑换,然后便依依不舍的退出商城。 不过,当她低头看到手里那包红曲粉时,脸上又重新露出笑意。 上巳节要卖的吃食,她已经想好了—— 就选既应了时节、又颜值在线的桃花酥吧。 夜深了,屋里很静,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他盯着帐顶,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觉得手上一暖。 他垂眸看去。 她还睡着,呼吸平稳,可她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轻轻地、虚虚地握着。 似是怕弄醒他,又似是怕他跑掉。 第 114 章 炸牛乳 经此一事,陆瑾忽觉他的阿禾似是更加偏爱陆珩。 他为此暗自焦灼,又无计可施。 明崇礼离去前留下一册医书,里头记载着头风草药与诸多药膳方子。沈风禾便又钻研上了,变着法子为他调理身子。 她做的吃食向来可口,可这药膳却不知是不是故意,时而微苦,时而寡淡。 陆瑾心中清楚,她是真心为他好,故即便滋味不佳,也依旧一口一口尽数吃下,哄她开心。 他偶尔也会被她强拽着去吕氏医馆诊脉。 吕翁之孙又说,他身子近来大亏,是气急攻心、大动肝火,以至于呕血伤身。 不久之后。 在陆上船舫之内,大理寺卿招待的宾客面前,都多了一份精美的桃花酥。 这些宾客们何曾见过如此精巧的糕点。 见状,纷纷好奇的看着那粉色花瓣和黄色花蕊,已经有嘴快的宾客,朝座上的大理寺卿称赞道。 “崔公不愧是得圣人亲厚,如此精巧的花糕,必定是圣人赏赐的吧? 大理寺卿年近六旬,身体却老当益壮。 他朝宾客笑笑,摇头道:“那倒不是,这花糕是我家九娘特意寻来的,名叫桃花酥,请各位尝尝。” 宾客们听大理寺卿这么说,脸上皆露出意外的表情。 “什么,竟然是市井中寻来的?” “没想到市井当中,还有如此心灵手巧之人,那一定要尝尝味道。” 这些宾客们嘴上说着,手已经不自觉地移到那桃花酥上,迫不及待的咬下去一口。 这一尝之下,满座皆是吃惊。 “啊这,这桃花酥味道,竟然同平日里吃的花糕不同,滋味怎得如此美妙?” “这皮子是用什么做的,竟然如此酥软?” “里面还包了馅料,嗯,这馅料也做的绵密香甜的紧,不比东市差。” 宾客们纷纷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周围都是低头吃桃花酥的声音,没有一人顾得上说话。 座位里,大理寺少卿陆瑾自始至终都不曾动几筷子。 此时见宾客们吃的忘我,他略朝那碟桃花酥上瞧了一眼,身体笔直坐着,手上却没有动作。 这桃花酥乍看之下,外观形状确实精美绝伦。 可今日这些菜品,哪一样看起来不是异常精美? 偏他动过筷才知道,鸡脯子干柴如蜡,樱桃肉甜的齁嗓子,鱼脍中加多了芥末。 想到此处,陆瑾嘴角抿直成一条线,将目光从那碟精美的桃花酥上收了回来,拿起手边的白瓷杯子喝了一口。 还有,茶汤煮的太咸。 屏风后面,一名身穿石榴裙的女郎笑笑,语调轻快的朝大理寺卿说道:“阿翁不知道,那做桃花酥的小娘子不仅手巧,人也颇为有趣。” 大理寺卿好奇:“哦?” 他这孙女的脾气,他很是知道,能让她赞一句有趣,看来确实是位心思玲珑的小娘子,难怪将这桃花酥做的如此精巧。 大理寺卿摸了一把胡子,双目中露出赞赏之色。 崔九娘笑嘻嘻的补充道:“今日因为宴会来不及攀谈,若是下次再遇见这摆摊的小娘子,我一定跟她好好聊聊。” 大理寺看着直爽的孙女,忍不住笑笑。 他看向身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陆瑾,颇感兴趣的问道:“砚之,你觉得这桃花酥如何?” 陆瑾视线扫了那桃花酥一眼,见大理寺卿正在兴头上,点点头:“学生也觉得这桃花酥,做的极精致。” 大理寺卿笑起来:“看来大家都满意,极好极好。” 陆瑾适时的开口:“学生刚才多喝了几杯,想出去疏散疏散。” 得到大理寺卿的允许,陆瑾从座上起身,朝船舫外走去。 待到了外面,陆瑾紧绷的脸色才松缓了些,他在船上略站了站,便转身朝船舫下走去。 桃花树下,沈风禾正在不紧不慢的拾掇摊子。 今日意外遇上那位女郎,沈风禾准备了一天的东西,竟然提前卖完了。 突然间,脑海里传来一道清脆的系统音。 来俊臣竟笑了笑,“沈娘子,我先走了。你托我的事,我记在心上,定会替你办到。” “多谢你。” 来俊臣看了陆瑾一眼,很快便跑没了影。 陆瑾上前,伸手接过她怀里的鱼。重物一离手,沈风禾登时松了口气。 他一字一顿。 “阿禾,他方才说替你办到。是什么事情,需要你托一个半大少年,也不愿与郎君说?” 第 115 章 炙鲥鱼 见陆瑾靠得更近,沈风禾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无事。” 陆瑾脸色微沉,说出的话却是温声,“怎会无事?他看起来很有事。外头的男人心思不纯,阿禾要少接触。” “不过是个小少年罢了。” 沈风禾抬眼,笑了一声,“如何,若我不听少卿大人的话少卿大人又要在少卿署,那般对我不成?” 陆瑾一怔,连忙低声道:“并非如此。 “好。” 沈风禾抽手,又拿过他手中的鲥鱼,“那我去饭堂做吃食了。” 沈灵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阁主人虽走了,但他的物件却无处不在! 她赶紧起身收拾,把他的衣裳鞋袜全都一股脑塞到柜里。 还剩下些洗漱用品,沈灵禾稍稍吁了口气,这些用品还能让她扯谎,说是她的。 刚把应付陆瑾的话想好,下一瞬,就见陆瑾推开门走来。 “洗手,吃饭。” 陆瑾语气有点冷,把碗重重搁到她身边。 看陆瑾这样,肯定是发现院里的不对劲之处。 沈灵禾选择主动解释:“承桉哥,其实我……” 陆瑾抢先打断她的话,指着她身后某个地方,问:“那是什么?” 沈灵禾转过身看。 方桌上,陆瑾送的那束赤蔷薇花旁边,搁着一个男用剃须刀片。 沈灵禾瞪大了双眼。 好你个阁主!剃须刀片不放你屋里,放到堂屋里干嘛! 可恶,当真可恶。 沈灵禾暗自咬牙。 难怪会轻沈答应她离院,原来是早设下了埋伏,等她来跳坑呢! 陆瑾见她沉默,又问一遍:“那是,什么?” 沈灵禾凑到他身旁赔笑,“是我的刀片。” 陆瑾挑眉:“你要刮胡子啊?” 沈灵禾愣了下,旋即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对对!我毛发旺盛,那就是我用来刮胡子的刀片!” 她顺势把脸凑去,哼哼唧唧的。 “承桉哥,你看看,我的胡子刮干净没有?看看嘛,你凑近看看。承桉哥——承桉哥——” 她离得近,又故意把嘴噘得高高的,只要陆瑾稍抬起头,就能亲到她的嘴巴。 陆瑾没忍住,笑出声。 她见他笑了,自己也嘿嘿笑了。 陆瑾捏住她的脸颊肉,“犯错只会哼唧是没用的。” 她说承桉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接着脚一跨,整个人坐到了他腿上。 陆瑾又板起脸,但手却很诚实地抱住她。 她把她与阁主的关系说给他听。 “他是我的发小,是杀手阁的阁主,我的东家。最近他破了产,就来我这里住了。这院本来就是他的地盘,他要来住,我也没办法。对吧?” 沈灵禾朝陆瑾的侧脸“吧唧”一口,“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些,我俩日常互看不顺眼,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关系?” 她说:“承桉哥,我现在只有你一个。” 陆瑾反问:“那从前呢?” 她笑着打哈哈,驴头不对马嘴地应付:“从前那些没有你的时光,都只是不重要的虚数。” 她说,过去她的时光不堪回首,遇见他后,她的生活,变得无比耀眼。 这明显是在用情话堵他的嘴,好叫他不再计较她过去那些事。 偏偏陆瑾信了。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手足无措。 听清楚了么,陆承桉。 他心里传来一道激动的声音。 她说,她的生活因你而耀眼。 他是非常好哄的。 这会儿清楚了前因后果,明白这事是误会一场后,他心里就不再计较。 他的心情又好了。 但他面上仍旧很严肃,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马上过年了,我不想闹冷战吵架。我的意思,表达得够清楚吗?” 沈灵禾狠狠点着头。 不过陆瑾还是心有芥蒂,“要不你搬出来住?人心隔肚皮,我不放心你。” 沈灵禾说不用,“杀手阁年后会有年会,一年到头最勤奋的杀手会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这一年我那么勤奋,一定能拿到奖金。到时就能用这钱去租赁其他的宅院啦。” 其实陆瑾手随便一挥,就能让她住到地皮最贵的内城区里。 只是她不愿意,陆瑾也知道她不愿意,就没再提。 她很独立,并不想让旁人插手她的事,哪怕是她的男友。 陆瑾都明白。 但哪怕知道她是在画饼搪塞他,他还是欣然把饼咬下一大口。 这都无伤大雅。 只要她只爱他一个,这就够了。 本来这段小插曲到此就已结束,可沈灵禾却说她还要补偿,“我的心被承桉哥扰得不安宁,承桉哥怎么可以不补偿我?” 听听她这话说的,多么可爱啊。 陆瑾一口应下,“行,想要什么补偿?” 沈灵禾双手合十,摇头晃脑,像个虔诚的信徒。 “想要明天和承桉哥一起出去玩!” “好。” “想要明晚也和承桉哥在一起,守岁跨年!” “好。” “想要在旧年的最后一日,拥有一个百依百顺的承桉哥!” 听到这句,陆瑾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应声说好。 在她的温柔乡里,他飘飘然,不知自己即将踏进一个怎样恐怖的深渊。 原本计划的是二人行,但沈灵禾怕自己那点小算盘太过明显,便拉上了谢平一道游街。 地上洒落着炮花屑,和雪水泥水混在一起,被脚踩成一张厚实的煎饼。 哪怕手里攒了些钱,可谢平过得还是节俭。没走几步,他脚上那双廉价靴的靴底就粘上了雪块,越粘越高,好好一双平底靴成了增高靴。 他弓起身,使劲跺着脚底的雪。 那俩人自然不等他,等谢平拾掇好,向前看去,那俩人已经手牵手肩并肩走了很远。 老板娘热情似火,那身子骨仿佛是一滩水,要把陆瑾从头到脚笼罩起来。 陆瑾也在积极配合着她,她随意瞟过一眼的小吃,陆瑾都会掏钱买下。 俩人看起来正在经营一段令人艳羡的恋情,可谢平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箱玩具最后是他出力抱到老板娘家里的。 玩具盖得不严实,箱身一动,里面各种玩具就掉了出来。 红棉绳、牛皮拍、各种材质的铃铛与锁链…… 这些是叫的上名字的。 再往箱里头看一眼,谢平惊得满脸通红。大多数玩具他根本叫不上名字,长得诡异狰狞。 共事经营店铺这小半年来,谢平不知替自家老板娘赶走多少前来求复合的老情人。 他明白,这些玩具会在某个时候,一一在陆瑾身上使用。 充满束缚与控制,甚至是夹带虐待的一段恋爱,真的健康吗? 当她褪去糖衣炮弹,用冰冷的金属钳制他,用残忍的话语鞭笞他,到那时,陆瑾真的还能像现在一样,享受这段恋爱吗? 谢平不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 再回过神,他手里被塞满了大包小包的零嘴、首饰与绸缎。 “小谢,你帮我拿些。” 陆瑾说道。 陆瑾更是夸张,两手提着拢共几十个纸包,全是沈灵禾喜欢的各种小物件。肩上背着的是她看中的一盏琉璃六角灯,脖间挂着的是她看中的各种项圈项链。 此刻陆瑾是个移动的木架,痛苦并快乐着。 谢平:…… 还是他多虑了。老板娘与陆瑾分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俩人心照不宣地选择遗忘昨晚的不愉快,陆瑾还是那么要面儿,买个东西张扬高调,恨不得直接把一条街买下,再拉一个横幅,庆祝他们约会。沈灵禾也还是那么热情,话痨般地跟他闲聊,哪怕打了个喷嚏,都要跟陆瑾撒娇分享几百字。 谢平则时不时掉线,被俩人甩在身后。他的存在感不高,就这样,在他的近乎隐形中,这场三人行进行得非常愉快。 到了某个小摊前玩套圈游戏,摊主说,今日只要客人是一家三口,就能半价买下套圈。 沈灵禾与陆瑾默契对视。 “承桉哥,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其实我也……”人一走远,沈灵禾的神色立即冷了下来。 布谷鸟啼,花瓣破洞,是杀手同僚在回应:布局完毕。 这场局,出自她的手笔。 沈灵禾抬脚,朝南走去。 储藏卷宗的地方是个占地广的大平层,门前空旷,但阶面底下藏着各种沈触的危险机关;几道门都用结构复杂的锁闩着,外面还有两队交替看守的卫兵,防卫极严。 她隐匿身形,绕到远处的另一间屋里,走起地道。 审刑院有地道这事,估计连长官陆瑾都不知道。 道里昏黑,沈灵禾闭上视力不好的眼,仅靠听力与杀手的直觉,就成功躲过道里的机关,迅速到达大平层。 再次睁开眼,她看到的是一面面高大的卷宗密集柜,架上摆着卷宗,一摞压一摞,一眼望不到头。 血液突然不断翻腾,那种不受控的感觉再次袭来。 耐心。 她对自己说。 安静。 她在警告体内迅速升腾起来的杀意。 这种感觉很难完全压抑下去,反而时不时浮上心头,让她觉得哪怕杀遍审刑院里的所有人也都无所谓,只要能找到她需要的那本卷宗。 但她不能。 之前她已经为此鲁莽念头付出代价,她不能重蹈覆辙。 沈灵禾调整呼吸,在一排排标有各种案件类型的卷宗密集柜间,寻找标着“灭门案”的那一排。 不多时,她站在某一排卷宗密集柜前,停下脚步。 建朝以来,全天下各地的灭门案件,有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其中某一本卷宗,藏着她寻觅数年的真相。 那股激动再也克制不住,沈灵禾脸上的肉颤动着,眼里迸发出一股狠辣劲。 她一目十行地浏览,目光在中间几排停了停。 她把呼吸放到最轻,缓缓伸出手。 “谁?谁在那里!” 如惊弓之鸟般,沈灵禾飞快躲在后几排密集柜中间。 在其中一排里,她发现了一只后腿受伤,奄奄一息的野猫。 她抱起猫,慢慢走出来。 “方才我给猫喂食,有条黄鼠狼咬了猫,猫跑到这里,我就追到了这里……” 她抱着猫,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声音颤颤巍巍,脸色灰白。 陆连眉头狠狠一皱,“猫能钻洞进来,你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迅速上前,夺过沈灵禾怀里的猫,在她身周绕了绕。 没发现她身上藏有赃物。 沈灵禾指了指身后一扇破窗,“窗纱被猫挠破,我是窜窗进来的。” 陆连不相信他这番说辞,扯住她直往屋外走。 “知院,屋里进来个外人!” 俩人出来时,陆瑾正站在屋外,训斥下属,“黄鼠狼这等畜生都能进到审刑院里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非等畜生把卷宗咬坏才知道行动?” 闻声,陆瑾更是怒火中烧,“谁把外人带来的!” 待转过身看,陆瑾心口猛地一突。 他大跨步走去,先把陆连踢倒在地。 “谁允许你碰她的?” 陆瑾语气阴沉,几乎是咬牙切齿问出了这一句话。 他踩着陆连的背施力,“陆连,看在你是我远房表亲的份上,我留你一条命。” 陆瑾沉声道:“去刑部领罚,杖责十五。” 接着,他又对包括副官在内的在场众人说:“诸位失责,杖罚免了,连同年末奖薪,一并免了。” 大家也都散了。 只有沈灵禾,抱着不知是死是活的猫,站在原地不动。 “没受伤吧?”陆瑾捧起她的脸,却见她眼里满是委屈,“承桉哥……对不起……” 她摇摇头,说自己没事,“猫被黄鼠狼咬了,猫有事。” 陆瑾把猫抱走,递给下属,“把猫送褚尧那里,让他务必治好。” 他或想责备,或想问原因,可在看见她委屈巴巴的那一刻,所有理性全都化作了感性。 她能有什么错。 陆瑾叹了口气,紧紧抱住她,“怪我。这里太乱了,下属办事不利,连累你了。” “你不是外人。”他说,“抱歉。” 他说不怪她,今天很多诡异事一桩接一桩地发生。 原本想约她出去约会,好好安慰她。但见她兴致不高,陆瑾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审刑院里有内鬼。这是他的结论。 他得尽快调查清楚。 交流过眼神,确定彼此想到了一处去后,俩人同时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正在闲逛的谢平莫名背后一凉。 陆瑾把谢平揪来,塞到摊主跟前。 沈灵禾说:“老板,你看我们仨行不?” 摊主满脸黑线:“一家三口指的是爹娘和孩子,不是互为亲戚就能行。你们仨是……” 陆瑾指了指自己,“我是爹。” 沈灵禾指了指自己,“我是娘。” 俩人与摊主一齐看向谢平,“所以你是……” 气氛都到这里了,此刻谢平就算不是,那也必须得是了。 谢平掐着嗓子,学小孩说话:“我是孩子!只是长得早熟!” 这话一出,沈灵禾没忍住,捧腹哈哈大笑。 没办法,事已至此,做戏得做全套。 谢平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先给沈灵禾叫了声“娘”,又给陆瑾称了声“爹”。 陆瑾懒散地挑挑眉,“怎样啊摊主,这下能半价的吧!” 那摊主自然不愿意,哪有孩子长得比爹更像爹的!但话又说回来,大过年的,大家都是图个高兴,较真反倒不好了。 就这样,摊主气冲冲地把套圈塞到这对爹娘手里,哪想沈灵禾扔得十分精准,把摊里最值钱的一个花瓶给套住了。 摊主简直要气死! 沈灵禾倒是相当开心,她没管那么多,抱住花瓶就走。 陆瑾也因她的开心感到开心,这下连钱袋子也不掏了,直接解下沉甸甸的一袋钱,爽快地扔到了摊主怀里。 逛花街,看灯会,站在视线最好的地方看一场浪漫的打铁花…… 他们俩依偎在一起说话,谢平就在后面啃着点心,仨人相处的氛围诡异得和谐。 后来仨人回到了店铺里,明明时间在向前走,可却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给谢平庆生的那一夜。 谢平依旧待在后厨里做饭,沈灵禾与陆瑾依旧坐在地上,身盖毛毯,喝酒聊天玩游戏。 不同的是,从前荒凉的北郊,现在热闹许多。陆家揽过了监工兴建园林的活计,短短数日,几座园林已经建得初具雏形。 沈灵禾抱着酒坛,兴致勃勃地给陆瑾描绘日后店铺发展的前景。 陆瑾也喝了些酒,陪她聊经商。 夜一深,难得热闹起来的北郊又重新归于寂静。所有将开的已开的店铺都沉睡在了风雪夜里,唯有这一家美食铺,还亮着灯,时不时嬉笑声传来。 不一时谢平困了,脑袋时不时往下点。 沈灵禾起身,“小谢,我和承桉哥要回去了,你歇息吧。” 陆瑾也交代:“小谢,你看好门。” 谢平在睡眼惺忪中目送俩人走远。 怎么总觉得今晚会发生点什么。 “是藏诗杀人案。” 陆珩一愣,“什么?” “是,凶手按着诗句杀人。” 陆珩边走边沉声问:“什么诗?” 明毅跟上他的脚步,语气凝重。 “是卢照邻的诗。” 第 116 章 炸藕盒 二更初,人定时分,长安街鼓早已歇声,坊门紧闭。东市各家铺面尽数上板落锁,一片漆黑。 唯有张家鱼肆内外还亮着昏黄烛火,还有哭嚎声传出。 万年县县尉杜宇早已在此等候,一见陆珩,他立刻迎上前。毕竟是夜里的命案,崔执也立在一旁。 “陆少卿,您来了。” 杜县尉神色凝重,“此人死状怪异,非同寻常,下官不敢擅断,这才连夜派人请陆少卿亲自过来。” 陆珩瞥了崔执一眼,往鱼肆里头走,“无碍,从头报来。” “回少卿大人。” 孙仵作拱手一礼,“死者张宝信,年二十六,便是这鱼肆的主人。经小的查验,死者死于溺水窒息,口鼻之中有溺痕,衣衫凌乱不堪,有不少挣扎痕迹死时应在今日约莫戌时初,距此刻不远,死后不久便被人发现。” 小铺面里,沈风禾正在试用新砌的炉灶。 这灶整体呈覆斗形状,前灶门是拱形,后面是挡火墙,灶面呈长方形—— 这是沈风禾特意要求工匠做的,方便放置东西。 这灶台要比杨三娘客舍里的小上不少,不过因着沈风禾这铺面小,所以放在这里正合适。 不过,因为是新砌的缘故,在沈风禾看来,这灶还缺少点烟火气。 沈风禾就着清水将红豆和米淘洗干净,放入锅中,然后将锅摆到灶上。待将清水加满,火升起来之后,她耐心的等着红豆粥煮熟。 这会儿已经到了下午,因着沈风禾准备的吃食都卖光了,她特意写了个打烊的小竹牌,打算待会儿挂出去。 沈风禾的毛笔字写的不算太好,但刚穿越过来的那三个月里,阿娘曾细心教导过她写字,故只写这块竹牌绰绰有余 沈风禾握着笔杆,想到阿娘写字工整娟秀,瞧谈吐也不似普通农家女出身,稍微蹙起眉头。 良久后,又叹了口气。 想这些有什么用,如今阿娘已经去世,阿耶也下落不明,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沈风禾摇了摇头,从高凳上起身去挂竹牌。 铺子外面,沈风禾将竹牌挂好刚要转身,回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风禾吓了一跳,手里毛笔险些飞出去。 那女郎也似下了一大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又“咦”了一声。 她对着沈风禾上下左右的看看,语气惊喜的开口:“咦,怎么是你?” 沈风禾顺着这女郎的声音看过去。 只见她穿一身浅粉色的襦裙,臂上披一件鹅黄色帔帛,头上梳双髻,脸上画着本朝女郎时兴的桃花妆,圆眼粉面,看上去很是明艳娇俏。 面前这女郎,正是上巳节那日遇到的那位红衣女郎。 想着上巳节那日,她将桃花酥推荐给长辈,因此给自己带来一桩大生意。 沈风禾笑容灿烂起来,朝她点头:“好巧,竟又和女郎遇到了。” 崔九娘惊喜的看过来:“可不是吗?咦,这卖吃食的铺子,是小娘子开的?” 沈风禾答了句“是”。 崔九娘迫不及待的问:“今日小娘子这里,可还有吃食?” 沈风禾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样子,后半句“不过吃食已经卖光”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一旁的婢子偷偷看了沈风禾一眼,小声劝道:“九娘,咱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了,赶紧回去吧。” 崔九娘瞧了那婢子一眼,不同意的摇摇头:“你急什么,我只是出来走走,再说了,我一个大活人,又不会走丢了。” 婢子小声嘟囔:“怎么不会丢?今天在府中赌气,还不是说出来就出来了?” 她见崔九娘没有反应,又劝:“我看这铺面窄小,哪是九娘该来的地方?” 崔九娘听的不耐烦:“什么该不该来的,别人来得,我就来不得?” 沈风禾听着崔九娘和婢子的对话,对崔九娘的印象不由又好了几分。 她对着崔九娘笑笑,开口道:“今日准备的吃食已经没有了,不过我灶上熬了红豆粥,女郎若是不赶时间,便进来坐坐吧。” 于是,还未到傍晚的时候,崔九娘就吃上了这刚熬出来的红豆甜粥。 沈风禾邀请她在长足桌旁坐了,将这红豆甜粥端上来,并几张胡饼和一小盘酱菜,两人坐在一起,吃的津津有味。 崔九娘仔细打量着这长足桌凳,先忍不住赞叹夸奖一番,紧接着注意力就集中在了面前这碗红豆甜粥上。 早在下午的时候,她就闻见了从灶上飘出来的香味,此时一见,竟比香味更加诱人。 这红豆熬的软烂浓香,刚端上来时热乎乎的,此时放凉了些,上面就结了一层厚厚的米皮。一勺子舀下去,红豆软糯黏稠,喝在嘴里香香甜甜,还带着股浓浓的米香。 崔九娘指着这碗里,好奇开口:“这红豆如何能煮的这般软绵可口?” 沈风禾笑笑回答:“很简单,煮粥之前,提前将红豆用水泡过就好。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最好提前一夜就泡上。” “不过今日的时间不太够,便没有提前泡过,所以才多煮了些时候。” 崔九娘听着沈风禾的解释,忍不住感叹:“听起来,竟然比我府中吃食还要细致。” 沈风禾见她极有兴趣,索性将一些做吃食的小技巧说给她听。 崔九娘听的兴致勃勃,待将红豆甜粥吃完,又吃那胡饼和酱菜,接着又是一番惊叹。 待吃完之后,崔九娘不好意思白吃一顿饭,连忙让婢子收拾碗筷,又兴致勃勃的听沈风禾说话。 沈风禾见状,索性转身去泡了两杯菊花枸杞饮子,两人在桌旁边喝边聊。 就这样,夜幕渐渐低垂。 天边的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小铺面里竟来了一个人。 自家妻子方才那一连串偷偷摸摸的模样,他全看在了眼里。 她偷拿他的字。 他慢慢跟着,见大门口还晃着那个碍眼的来俊臣。 二人举止亲昵。 陆瑾眼里的温润一点点沉下去,嘴角的笑意淡得无影无踪。 好得很。 又是这小子。 带着他的阿禾,偷偷摸摸要去哪里? 第 117 章 骆宾王 夏日昼长,大理寺事少,朝食沈风禾一大早也已然备妥,热气腾腾摆在槐树下的桌子上。她同吴鱼、庄兴交代了几句,说出去一个时辰便回。 接着,她挎上自己的小布包,跟着来俊臣一道往万年县的长兴坊走去。 路上行人渐多,日头慢慢爬高。 来俊臣抱着脑袋晃悠着走在她身侧,一口吐掉嘴里茅草,问:“你到底找卢照邻做什么?” “也没什么,一点私事。” 来俊臣瞧她不愿多说,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二人一路没什么话,又走了一段路后,沈风禾忽停住脚步,脸色沉下来。 来俊臣一愣,“怎了?” 与此同时,大理寺里。 陆瑾刚一迈进院落,迎面就遇见了一副面色不虞的大理寺卿。 陆瑾自原地停下,恭敬开口:“老师。” 大理寺卿原本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见到来人,脸上怒气才消散了不少。 他缓和了脸色,朝陆瑾看过来:“是砚之啊。” “谁惹老师生气了?” 陆瑾亲自扶着大理寺卿在树下坐了,规矩的站在一旁陪着。 大理寺卿一提起这个就来气:“除了我家小九,还能有谁?今早不过是声音大了些,她就同我置气,方才府中人来报,说中午的时候,她竟带着婢子跑出去了。” “砚之你说说,我一个做阿翁的,说话还不能嗓门大些了?” “老师消气,学生这就派人去找。” 陆瑾听着大理寺卿那絮絮叨叨,说到后面略带委屈的抱怨声,放缓了语气耐心安慰着。同时,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 他说道:“罢了,学生亲自去吧。”沈风禾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出来。” 四下只有路人往来脚步声与摊贩们吆喝的声音,无人应答。 她微蹙眉,又道:“不出来也成那你今日,便别进房了。” 这话刚落,道旁的几个杂货摊子后,终于走出两个高瘦身影。他们皆是劲装,步履轻捷,一瞧便是练家子。 两人快步沈风禾面前,齐齐躬身,“少夫人。” 沈风禾抬眼,“跟着我做什么?我不过出门片刻而已。” 其中一人垂首,无奈道:“少夫人,少卿大人他担心您。” 沈风禾气得原地转了两个圈,还蹦了几下。 “我这般康健,看起来像是需要他担心的样子?” 另一人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您怎知是我们跟着?” “味道。” “怎么说?”沈风禾朝她看过去。 杨三娘将盛桂花糕的盘子放下,正色道:“说起来,那处铺面空置已有小半年了。” “铺面位置就在本坊内,原本是卖金银器,主家也颇有钱财。只是不知道为何,去年那铺子后面一棵树倒下来,正好砸坏了后院的半截院墙。” “只是因为这样便空置了?”沈风禾闻言有些不解。 按理说,只是院墙被砸坏了,找工匠修缮一番便好,没道理空置这么长时间。 杨三娘看出沈风禾的疑惑,摇摇头继续道:“若是只这一次意外也就罢了。” “偏偏同年夏天又下了一场暴雨,院墙上另一棵树的树枝折断下来,好巧不巧,竟又砸到了同一截院墙上。” “那主家对这些颇为在意,再加上在其它坊中也有产业,干脆没有再修缮,另搬到别处开了新店。至于这旧铺面,就一直空置了。” 沈风禾想了想,开口说道:“连续两次都是同一处地方被砸,确实也太凑巧了些。” 杨三娘赞同的附和:“谁说不是呢?也正因为这样,一直没有人愿意租,租金也比当初一降再降。” 沈风禾看向杨三娘,询问她的意见:“三娘觉得,这铺面可以租下来?” 杨三娘笑了起来:“先时我同小娘子不熟,怕小娘子也在意这个,故一直没说。但如今看来,小娘子断不是那种忌讳的人。” 沈风禾见她说的坦白,也笑了起来。 她感叹:“三娘确实对我了解颇深。” 她连穿越绑定系统这种事都遇到了,还害怕别的? 杨三娘补充道:“再就是,那铺面的位置的确是极好。” 东市张家鱼肆,捕手守在外头,围观百姓挤在外围窃窃私语,神色惶惶。 陆瑾立在鱼肆之内,狄寺丞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地面痕迹,若有所思。 两名不良人匆匆挤开人群赶来,跨入鱼肆。 他们一见到陆瑾,上前躬身,“少卿大人。” 陆瑾看着那大缸,头也未抬,“本官不是命你们跟着少夫人,来此处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回话,“少卿大人,是少夫人不许我等跟随。” 陆瑾抬眼,冷声道:“你们是听命于本官,还是听命于少夫人?” 其中一人苦着脸,“少卿大人,少夫人说您再这般,今日便不许进房了。” 在回去的路上,沈风禾仔细思索了一下系统发布的任务。 普通任务还好说,难的是那所谓的前置任务。 沈风禾想了一路,最后无奈的发现,想解锁两个拥有红色爱心的美食图鉴,完全只能凭运气。 不过,好在她已经找到了合适的铺面,很快就能开张营业。 想到这里,沈风禾的心情又变得轻松了起来,她脚步轻快的往回走,在路过豆腐坊的时候,顺便买了一块豆腐。 等回了客舍,沈风禾悠闲的在厨房里面煎豆腐。 她站在灶台前面,小心翼翼的将面前一块豆腐翻面。 这豆腐先对半切开,然后再切片,豆腐片切的不能太薄或太厚,四四方方的形状,一块块码在锅里,面朝上的一面莹白如玉,底下被油煎过的那面则色泽金黄。 沈风禾耐心的瞧着火候,等一块豆腐煎好,立刻用筷子一夹一翻,那滑嫩的豆腐便被迅速翻了面,在油里“滋滋”作响。 等这一锅豆腐煎好,沈风禾将调好的酱汁并葱花倒下去,只听“呲啦”一声,锅内香气弥漫。 待收汁完毕之后,沈风禾拿起灶旁的铲子,将豆腐盛进盘子里,然后迫不及待的夹起一块,朝嘴里送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煎豆腐外壳被咬破的酥脆声音,从口中响了起来。 沈风禾吃完一口香煎豆腐,满足的眯了一下眼睛。 这煎香豆腐表面焦香酥脆,内里却鲜香滑嫩,她买的时候特意选了嫩豆腐,火候掌握的又好,故一口下去豆腐里面爆浆,美味极了。 等将这一盘子香煎豆腐吃完,沈风禾悠闲的回了房间,舒舒服服睡了个好觉。这话一出,狄寺丞猛地大声咳嗽起来,扭过头去查看院墙,肩膀却忍不住发颤。 陆瑾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又好气,“罢了。她去了何处?” “少夫人也往万年县来,具体是哪里,我等不敢再跟。” 崔执抱着手臂在旁看得乐不可支,“陆瑾,我算是看明白了。” 陆瑾冷冷瞥他。 崔执哈哈一乐,“你如今这般模样,整日围着你家娘子打转,与富贵有什么区别?” 明毅站憋笑憋得脖子发红,“那还是有区别的。” 崔执挑眉,“噢?有何区别?” 明毅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低声。 “富贵还要拴着绳,我家少卿大人不用拴,自己便跟着少夫人跑了。” 第 118 章 狂对骂 日头大,院子里火气也不小。 骆宾王斜睨着沈风禾,鄙夷十足,“天后打压关陇李氏,拢不住崔卢李郑四大高门,便着力拉拢吴郡陆氏这般江南士族。陆瑾此人顺势依附,甘心做她身前听话的狗。” 方才那话,已然让小院一片沉寂。 来俊臣、陈狗子几个目光齐刷刷落在沈风禾身上。 沉寂过后,便是暴怒。 沈风禾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脸也涨红,“骂谁狗?你凭什么这般糟践我家郎君?嘴巴干净些!” 骆宾王瞥了她一眼,语气愈冷,“我说错了?他那进士第一和大理寺少卿之位。哪一样,不是靠讨好天后换来的?”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沈风禾无意间抬头看过去,然后惊讶的发现,来的人竟然是之前见过两次的那位陆少卿。 此时,这位陆少卿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天青色衫子,而是已经换过了衣袍。一身深沉的鸦青色,仿佛与夜幕融为了一体般,却更显出他皮肤冷白如玉。 沈风禾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暗暗感叹这位陆少卿无论穿什么颜色,都这么好看。 不过,相比于眼前的“深沉”版本,她还是更喜欢之前的“儒雅”版本。 沈风禾这么胡思乱想着,陆瑾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沈风禾想起外面悬挂的小竹牌,皱皱眉头看他:“小店已经打烊了,请问客人要买什么?” 陆瑾语气客气的开口:“此番却不是来买吃食,而是寻人。” 沈风禾听他说是来寻人的,先愣了一下,紧接着似了悟般,朝身旁的崔九娘看过去。 崔九娘扁了扁嘴,将手里那杯菊花枸杞饮子放下,抬头看向陆瑾:“陆少卿,你怎么来了?” 陆瑾的视线扫过崔九娘面前那杯饮子,只见里面飘着的浅黄色菊花和红色枸杞,茶汤呈漂亮的浅黄色,热腾腾的冒着白雾。 他视线顺着那放饮子的长足桌和高凳,扫向铺面里的摆设,在左侧墙壁旁,见到一只靠墙放着的青碧色竹筒。 那竹筒和面前这竹杯子明显是一套的,颜色十分素净,筒身高高胖胖,甚至还显出几分拙朴来。 陆瑾自竹筒上收回视线,语气淡定的开口:“我替老师来寻你回去。” 话毕,想到临来时老师的表情,语气中又添了几丝无奈:“走吧,再晚就要到宵禁时间了。” 崔九娘不情不愿,朝他确认道:“我阿翁不生我气了吧?” 陆瑾点头:“嗯。” 崔九娘见他这么回答,表情变得轻松了许多:“那就好,我是怕阿翁生我气,所以才不敢回去。” 崔九娘这么说着,想到沈风禾还在旁边,不好意思的扭过头来朝她笑笑。 沈风禾亦浅浅的朝她一笑。 见这位陆少卿似乎对菊花枸杞饮子很感兴趣,沈风禾想着灶上烧了热水,干脆也起身替他倒了一杯。 沈风禾伸手将杯子递过去:“客人也尝尝这菊花枸杞饮子吧。” 陆瑾随那声音垂眸,只见视线内出现了一只竹杯子,握杯子的手指纤细,杯子里飘着几粒枸杞和几缕菊花瓣,随着饮子轻轻摇晃。 陆瑾抬头,就见面前,沈风禾和颜悦色的提醒:“饮子是刚泡的,客人当心烫口。” 陆瑾盯着那杯子看了一会儿,方才点点头说道:“多谢。” 话落,就将杯子接过来,略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低头喝了一口。 和上次那菊花饮子比起来,这次多了枸杞的清甜,暖盈盈的,让人喝下去肠胃熨贴。 陆瑾缓缓咀嚼口中一颗枸杞,缓缓将它咽下去,待一口菊花枸杞饮子喝完,这位陆少卿心情似乎愉快了许多。 沈风禾见他盯着墙边那竹筒瞧,随口一问:“客人可是好奇那盛饮子用的竹筒?” 陆瑾看她一眼,话里面若有所指:“是。我见女郎这里的竹筒,似乎不是常见的东西。” 沈风禾笑笑:“客人好眼力。” 接着,想到美食商城里面一只竹筒的价格,又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这竹筒是极不易得的。” 陆瑾“哦?”了一声,视线动了动,又仔细端详了一番那竹筒。 片刻之后,他将竹杯子放在一旁,朝崔九娘看过去:“走吧。” 经过沈风禾身边的时候,陆瑾突然又顿住步子,余光似朝她瞥了一眼。 沈风禾看着那道颀长背影,疑惑的眨眨眼睛,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她总觉得,这位陆少卿看她的眼神似乎有点奇怪啊。 难道又是她的错觉? 夜晚。 当陆瑾自马背上翻身下来,刚一迈进府中,早已等候多时的侍从迎上前来。 侍从一边接过陆瑾手中的马鞭,一边谨慎询问:“阿郎可找到崔九娘?” 陆瑾点点头,语气淡淡回答:“找到了,好在赶在宵禁之前回来,不然明日又是一场麻烦。” 侍从点了点头,跟着陆瑾向府中走。 陆瑾在路过花园时,似想到什么般,顿住脚步问他:“上回那盛菊花饮子的竹筒,可还在?” 侍从愣了一下,点点头:“在的,应该搁在了厨房里面。” 陆瑾“嗯”了一声,似随口吩咐道:“听闻那竹筒不易得,当日摆摊的女摊主就在永崇坊正街上开铺面,你明日安排个人送回去吧。” 侍从听着陆瑾的吩咐,疑惑的抬头:“阿郎今日见到那沈小娘子了?” “恰巧遇见。” 陆瑾淡淡留下这句话,不再多言,继续伴着月色沿花园石子路走去。 “少卿大人,您这是把谁抬进大理寺了?他正在少卿署,指着您鼻子骂呢!” 沈风禾本就一肚子气没处发,一听这话,又是生气,“谁又骂他了!” 陆瑾眼神微凝,一下捉住了关键词——又。 “卢照邻。” 孙评事咋舌,“那也不用把连人带床,一起从家里抬来罢。” 沈风禾听了这名字,一下子忘了生气,眼儿立刻亮了。 “真的?太好了!在哪儿呢?我去瞧瞧!” 第 119 章 卢照邻 陆瑾将沈风禾当下欢呼雀跃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看了她一会,温声问:“阿禾,你认识卢照邻?” 沈风禾收敛神色,笑了笑,轻轻摇头,“不认识啊。” “不认识?” 陆瑾眉头微挑,“那你方才,怎激动成这样?” 沈风禾轻咳了一声,“噢、噢,我就是听闻卢先生才名满长安,那首《长安古意》写得实在是妙绝,词句绮丽,而他本人又是少年得志,风骨绝佳,我只是仰慕先生才华罢了。” 她一句接一句地夸,陆瑾就这么静静看着她,脸色又开始发沉。 沈灵禾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她终于明白,那种不受控的感觉是什么了。 她想杀人,想把阻挡她的人都杀了。 装完美女友久了,她都快忘了,她原本是暴戾又阴狠的人。 从陆瑾提要带她去审刑院看看的那刻起,她就不想再装乖扮可怜。 幸好,她没有冲动,没有颠覆形象。 去杀手阁的路上,她察觉有人在暗处跟着她。 不等她有动作,那人先走到她面前。 是个小道士,手里抱着一坛酒。 小道士开门见山:“沈姐,这是沉庵道长之前酿的果酒。今日道观里铲雪平地,在桃树底下,挖出了这坛酒。” 沈灵禾接过酒,什么都没说。 到了杀手阁,大家见她心情不佳,都四处避躲,不敢惹她。 上楼时,她没抱稳酒坛。 “啪”一声,那坛果酒被摔得稀碎。醇香酒液顺着台阶往下流,她垂眼扫过,坛盖底下,压着一封泛黄的信。 是沉庵写给她的。 来清扫楼梯的姑娘轻声问:“沈姐,这封信如何处置?” 沈灵禾没再多看,“扔了。” 她上到顶楼,趴在露天台榭的栏杆上面,吸着烟斗,呼吸间云雾缭绕。 背后传来脚步声,沈灵禾狠狠抽了口烟。 “你知道吗?只差一步,我就能找出卷宗。因为你的失误,整个计划泡汤。” 纵使那大平层里闯来个陆连,她也有把握拿出卷宗。令她被迫收手的,是陆瑾的突然到来。 在她原本计划里,她手下一批人,会与阁主派去的人里应外合,将陆瑾拦得死紧。 “有个办事不利的搞错了步骤。”阁主走到她身旁,“那人我已经处理过了。” 最不能,最不该出意外的时候,偏偏出了重大意外。这是导致她心情不佳的最大因素。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她只能再次蛰伏,等待下一次时机成熟。 “好在不是一无所获。”她说,“今日这篓子,够陆瑾头疼一阵了。那本卷宗,一定在审刑院。有几本疑似是我要找的那本,下次再去,就能查清楚了。” 沈灵禾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能查出仇人是谁。真该把姓陆的全都杀了,一个不留。那样也不至于废这么多精力。” 阁主瞥过头看她,“你不会的。” 她自嘲道:“怎么不会?” “你又来了。”阁主看不惯她这副颓废样,“这么多年,每次在复仇这事上有进展,你就慌了,坐不住了,想把人都杀了。” 沈灵禾说是啊,之后把今日在审刑院的事告诉了他。 “陆连这人不简单。”她说,“要不把他绑来,严刑逼供?” 阁主夺走她的烟斗,“可别吸了,都把脑子吸傻了。这么冒险的办法也想得出,你是真急了。” 他说:“你知道吗?你一向行事谨慎,只在某些特殊时候会变成不择手段的疯子。” 阁主用她的烟斗,吸了口烟。 “每次调查遭阻,你都会变得戾气满满。这时候,你最爱杀人和玩男人。”阁主眯起眼,“可惜啊,你家承桉哥保守得很,不肯给你睡,你没法发泄,就想杀人。这个念头忍了一天,很难受吧。” 沈灵禾倒是把他的话想了想,“你说得对。还有呢?你倒是挺了解我。” “还有,你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沉庵。” 阁主凑近她,“沈老板,你太爱装深情了。沉庵给你酿的酒,那封夹在盖子里的信,你其实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觉得很烦。” 沈灵禾心事被戳中,挑了挑眉,“继续说。” “沉庵活着的时候,可没见你对他这么上心。把人家玩成那样,啧,人家之前可是清心寡欲的道长。他把匕首架在脖子上,哭着求你别分手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在跟你的新欢画饼。” 被戳穿真面目,沈灵禾不恼反笑,“没错。继续说。” “沉庵死了,你在这装深情。装给谁看?他们以为你心里有个挚爱白月光,其实那不过是你的逢场作戏。” “沈老板,今日不是失控,是你的本性流露。” 他趴在沈灵禾耳边,慢吞吞说:“渣女。” 沈灵禾笑弯了眼。 “对,我就是渣,我就是在做戏,我就是见一个爱一个,我就是本性流露,怎样?” 她说阁主你啊,不愧是我的发小。 “只有你,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又真实。” 偏偏是这么不留情面的话,让她找回了自己。此刻吹着夜风,她彻底恢复平静。 阁主也笑,拍了拍她的肩,“所以放轻松,不急,慢慢来,一场狩猎游戏而已。” 他说:“我只是怕,怕你做戏做久了,连本我都失去了。我怕你忘了你自己。” “可那个‘本我’,非常恐怖。” 她陷入回忆。 当年与沉庵在一起,起初她只把这段恋情当成消遣。可当她知道沉庵与当年的灭门案有关联时,她一步步将沉庵逼上绝路,直到他自.杀。 她对沉庵,有愧疚,有怜惜,唯独没有爱。可她用行动告诉旁人,她爱沉庵。 偏偏她伪装得天衣无缝。 阁主静静地看她,“你不会重蹈覆辙。” 他用她的新欢,默默转移了话题。 “打个赌吧,沈老板。” 沈灵禾问赌什么。 “就赌你之前说过的,年前一定把陆瑾睡到。”阁主勾起嘴角,“加上今晚,离过年还有两天一夜。” 沈灵禾觉得这事根本不可能,那不过是她的吹嘘。 “借你的话说,这事不急,慢慢来。” 她说。 “就猜你不敢赌。”阁主说,“你赢,乔家功法簿归你,五十万两白银归你。如何?这下赌不赌。” 乔家功法是她一直想学的一门武功,只是功法薄流落江湖,她一直没能找到。 五十万两白银,足够她买下北郊的几块地,届时高价转手卖出,钱滚钱利滚利。 至于男人?男人算个屁。 充其量算一桩谈资。 沈灵禾利落应下,“早说嘛。” 阁主说这才是你,“坏女人。” 沈灵禾心里的阴霾终于散了,这会儿欢脱地蹦跳下楼。 阁主问她去干嘛。 她说:“想那晚玩什么花样!别喊我,我要去追我家承桉哥!” 听她这话,不了解她的还以为她有那么在意陆瑾。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又有一个男人要完蛋了。 天一亮,陆瑾先去了褚尧那里。 那只猫的命算是保住了,瘸着腿围在褚尧身旁喵喵叫。 褚尧将猫抱在怀里,眉眼间难得流淌出一股温柔。 陆瑾说了自己对那内鬼的猜想,问褚尧的看法。 褚尧说显而沈见,“昨日她一来,审刑院就乱了套。” 陆瑾:“你那是偏见。昨日院里还来了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宫里也派了人来核实情况。你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 褚尧把猫放到猫窝里,往盆里舀了瓢水盥洗双手。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陆瑾的小女友,此刻她的脸仿佛倒映在了水面里,冲着他傻笑。 她笑得明媚,说你好呀,褚大夫。 褚尧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缩。 “胳膊肘往外拐?”他重复了一遍陆瑾的话,“我何时跟你俩统一战线了?” 他说:“陆承桉,我在认真提醒你,这件事可能是她在从中作梗。” 陆瑾的脾气也是一点就着,开始翻旧账。 “我生病那晚,你不是已经见过她了么。她是什么样,你难道不清楚?说实话,你是不是嫉妒?” 褚尧听了,不可思议。 “嫉妒?我嫉妒你找了个笑面虎?你自己数数,从你俩认识到现在,因她的出现,有多少意外发生?” 他说:“我不信你从没想过这件事。” “有问题的话,我早就调查到了。”陆瑾拧着眉头,“你不知道我把她的来历反反复复查了多少遍。关键是,这么多次排查,没一次出过问题。” “你不了解她,也不了解我。” 陆瑾说。 “我有自己的节奏。我跟她之间的事,你少管。” 审刑院出变动这件事,此前陆瑾从没怀疑过沈灵禾。 可从褚尧的医馆走出,把过往翻出来细品后,陆瑾竟品出一丝微妙。 沈灵禾是骗过他的,不止一次,但那些都无伤大雅。 他正郁闷,抬头竟见海东青递来一封信。 沈灵禾主动给他写信,邀他去朗月亭见面,立刻,马上。 落款是个唇印。他嗅了嗅,闻到了冷冽的口脂香。 朗月亭坐落在半山腰,四周寂静空旷,通常那些谈得热火朝天的年轻男女会去那里幽会。 想起她在审刑院还受了委屈,陆瑾暂时放下心里的猜疑,回家迅速冲了个澡,打扮好赴约。 路上,他绞尽脑汁,想着各种安慰人的甜蜜话。 他想她或还在为昨日的事感到郁闷,可等到了地,抬眼一望,却看见她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悠闲地晃腿踢脚,裙摆蹁跹,看起来心情很好。 所以人踢踏脚尖,和小狗小猫晃动尾巴有什么区别呢。 看她心情好,陆瑾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明快。 他把脚步放轻,慢慢靠近。 今日她搽了妆,挽了髻,衣裳颜色也很明艳。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一边搓手取暖,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女为悦己者容。 从前俩人出去玩,她爱低调,也爱偷懒,恨不能趿着棉拖,顶着一头鸡窝头发上街。 如今她精致打扮,提前到地等候。 她比从前更在意他了。 惊喜与感动在此刻爬到陆瑾的眉梢,他懒洋洋地挑眉,将一件氅衣裹在她肩头。 “等很久了吧。” 沈灵禾站起身,往他怀里拱,“没有,我刚到。” 可她鬓边发丝已然冷得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分明是提前来了很久。 她在说无伤大雅的谎,然而这并不重要。 她是只没骨头的猫,变着花样往他身上贴,好叫他染上她的气息,被她打上气味标记。 那些安慰话哽在嘴边,陆瑾没再提审刑院的事。 “有什么开心事么?” 他问。 她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缓缓眨眼,“有啊。我见到了承桉哥。” 说罢勾住他的手指,扯着他到亭里坐下。 沈灵禾把热气腾腾的烤地瓜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分给陆瑾。 她的眼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完全没为审刑院的小插曲感到委屈,反而热情得令陆瑾招架不住。 她一会儿说,承桉哥我给你揉揉肩吧,你处理公务辛苦了。一会儿说承桉哥你渴不渴,冷不冷,我给你倒水添衣。 总之一夜之间,她忽然动如脱兔,围着他蹦蹦跳跳,说这说那,静不下来。 这些动静,不单单是在朝他献殷勤,更时不时带点什么暗示。 给他揉肩时,她的手总是不自主地下滑,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胸膛。看他喝水时,用暗藏深意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嘴唇。给他添衣时,还要在他身上左摸摸右挠挠。 她看他的眼神,简直热情到了诡异的程度。陆瑾毫不怀疑,只要他肯点头,她立马会把他扒光。 被她闹了会儿后,陆瑾钳住她为非作歹的手,“冷静,冷静。” 姑娘家的形象变化都是那么快吗? 恋爱前,她对他忽冷忽热,有时他缠得紧了,她甚至会出声制止。 恋爱后,她越发黏他。 尤其是在今日! 荒郊野岭,孤男寡女。 看起来是那么矜持的一个小姑娘,居然大行流氓之事! 对此当事人也很无奈。 沈灵禾“嘿嘿”笑了两声,“好的好的……承桉哥,这不怪我。你是大忙人,要不是去上值,要不是去和朋友组局玩,约你出来见一面难得很呐。” 她晃着他的胳膊撒娇,“承桉哥,我们见面的次数太少了。我好想你,真的。” 陆瑾无奈道:“按流程来,不着急,我又不会跑。往后半月都是年假,我哪也不去,就只来陪你,好不好?” 好不好?陆瑾走后,阁主很无耻地翻墙回来了。 沈灵禾正蹲在卧寝屋门前,鼓捣着什么机关。听见动静后,气不打一处来,从院外骂他骂到屋里。 阁主也很无辜,“我真没想坑你。明明是你催命似的赶我走,那时我备菜备到一半,衣裳晾到一半,为了配合你,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这也在情理之中吧!” 他越说越委屈,“你眼里没活,不反思自己,反倒来怪罪我。你要是肯把你那篓脏衣裳洗洗,把你要吃的饭主动做了,还会有后面这一堆事?还有,之前……” “行了,到此为止!” 见他又想翻旧账,沈灵禾赶紧叫停。 “今天就算了。哥,你明天绝对不要回来,一整天,从早到晚,不要让我看到你。” “那等深夜子时一过,我能回来吗?” 沈灵禾说不行,“估计那时候我还没完事。” 阁主一脸无语,“看来你是势在必得。” 她说是啊,继续蹲在门前,捣弄机关。 阁主拿走几套换洗衣裳,准备出门前,被她叫住。 “对了,你还记得我那箱玩具么?”沈灵禾突然说,“在杀手阁放着,你走一趟,给我拿来。” 阁主愈发无语,“沈老板,你能不能对新情人大方点,别那么抠搜行么。那箱东西不是之前跟沉庵玩过么……” 她说你不懂,“就是这样才好玩。” 好玩? 只不过是她喜欢践踏真心,挑起战火,让情人们互相斗得你死我活罢了。 阁主说:“我真觉得这次与之前不同。陆瑾,他跟你之前的情人不一样,你别玩得太过火,到时收不了场。” 沈灵禾不在意,问哪里不一样。 阁主说不上来。 月色一照,他站在暗地里看她。 月光洒在她的脊背上,她的面庞也被这一缕光照得冷峻又薄情。 这番对话使阁主意识到,沈灵禾还是从前那个沈灵禾。哪怕那么多情人因她的行径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依旧丝毫未变。 渣得坦荡,像个丢掉所有道德底线的疯子。 然而她的渣,她的薄情,她的狠心,都被她高明地包装成了一份美味可口的点心。 现在她把这份点心递到了陆瑾嘴边,哪怕陆瑾不吃,她也会卸掉他的下巴,剖开他的肚皮,把点心塞他胃里。 她在陆瑾面前总是表现得很高兴,其实那并不是因为爱他而感到高兴,而是为想到即将能摧毁他,撕碎他而感到高兴。 然而这些阴暗心思,陆瑾一概不知。 他是真真切切的高兴,失眠难寐,跑到褚尧那里,抱着酒坛,夸耀他的女友有多好。 可是夸着夸着,心里又不免感到沮丧。 她说她跟阁主是纯友情,可阁主比他更了解她是真的。 方才在她家,她撒娇求饶,他便掀过了篇。可那不代表他就不怀疑不介意了。 仅仅是想着大过年的不要吵架,不要把负面情绪传给她。他可以私下调查,把那男人的动向查得一清二楚。 她说不喜欢阁主,那阁主呢?那个给她做饭洗衣裳的男人,难道对她也是纯友情? 把剃须刀片放在堂屋,那分明是一种耀武扬威。 不,不,那男人一定喜欢她。 她那么好,那男人又那么了解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好到所有男人都会爱上他! 包括…… 陆瑾转眸,将视线定在褚尧身上。 沮丧在此刻又转化成莫名的妒火。 当然不好!!! 那可是一本乔家功法薄和五十万两白银!她能不急嘛! 她恨不得把陆瑾打晕,哪怕自己演独角戏,走完剩下的流程也行。这事在哪里发生,用什么方式发生,她真的无所谓。 难就难在陆瑾的心理底线坚固得很,纵使她再热情再主动,他就是不肯。 沈灵禾的嘴角耷拉下来,“好,那就按流程来。我想预约今日下晌你的时间。” “下晌不行,有公事。”他道,“晚上我来陪你,只是……可能我会很晚回去。” 她的眼睛又亮起来,说不要紧,“多晚我都等你!” 她知道陆瑾享受她的追捧,享受她丢掉矜持,狂热地表达对他的喜爱。而当这些追捧积攒到一定程度,陆瑾就会反过来追捧她,丢掉理智,无脑顺从她。 那时候,他们的相处模式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与陆瑾分别后,她骨子里的热情劲还未完全消退。 沈灵禾趁热打铁,接了几个任务,给东家去送任务对象的人头。 断口处平滑得像一条直线,血迹提前擦过,人脸很干净。 捆人头的绳系成蝴蝶结,一连串提起很方便。 东家很满意她的办事速度,额外赏她半箱金条。见她满面春风,不禁打趣:“你这是喜事将近了?” 沈灵禾扯谎随便应付:“哦,我二姨家的孩子要结婚了。” 东家:“你二姨家的孩子,不是前两天刚结过婚吗?” 沈灵禾:“哦,人家又二婚了。” 话是假的,但心情高涨却是真的。 让陆瑾放下心防,需要一个完美的契机。现在她想到这契机是什么了。 回到家,见家里灯火通明,阁主站在门口等她。 “我要搬来跟你住。” 阁主说,“我住客房。” 沈灵禾说不行。 “晚了,行李我都搬来收拾好了。” 沈灵禾翻他个白眼,“这两天是特殊时候,我家承桉哥随时可能会过来找我。他一来,看见你在这,心里会不舒服的。你少给我惹麻烦。” 阁主:“有没有可能,我才是房东?这分明是我的宅院。” 沈灵禾踢他一脚,“别装,你不是还有座院么。” “租给人家了。”阁主说,“我还不了解你?赌注一出,你势必会不择手段把事办成。五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钱给你后,阁里资金亏空一半。” “昨晚看你那得意样,我还以为这钱对你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呢。”沈灵禾凑到他身旁,“所以你昨晚说要打赌,是不是为了哄我开心?” 阁主把头瞥过去,轻轻“哼”一声,“你说呢,沈老板。” 他叹了口气,“钱没了还能再挣,无非是需要些时间。” “沈老板,千金买你开心,也算是赌值了。” 他难得抒情,倒叫沈灵禾鸡皮疙瘩乍起。 “其实,我觉得我还能再开心些。”她贼兮兮地说,“阁主大人,你搬出去住,好不好?” 沈灵禾双手合十,“就这两天!” 她说两天后,你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住她屋里都可以。 “只有这两天不行……我和我家承桉哥需要过二人世界!” “睡一个男人,对你来说,难道是件难事?” 他本来不愿意走。 但她一直缠他,一会儿装威风威胁他,一会儿扮可怜乞求他。 看她可怜巴巴地喊他“哥”的模样,还怪可爱的。 片刻后,阁主终于勉为其难地说了声“好吧。” 沈灵禾掐着时间点,想着陆瑾快来了,赶紧把阁主推了出去。 “哥,今晚你随便睡哪将就一夜,辛苦了啊。” 门“啪叽”一关,冷风一吹,阁主觉得自己像被她扇了一耳光。 怎么回事,有点后悔。 她缓缓转过身来,道:“升之。” 卢照邻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当下的样子!” “妾向双流窥石镜,君住三川守玉人。” 郭舒云哽咽着,一步一步走向他,“芳沼徒游比目鱼,幽径还生拔心草,多年不见郎君,可还安好?” 这每一字,都敲在卢照邻心上。 他终于崩溃,嘶哑哭喊。 “云娘你别过来!云娘,别看我!” 第 120 章 再相逢 郭舒云随口几句诗,说得卢照邻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卢照邻是谁啊。 即便他眼下风痹缠身,形同废人,当年也曾是名满长安的才子。一句“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写尽了长安繁华。 他自幼聪慧,十岁便离家远游,博学能文,年少成名。邓王对他一见器重,引他为府中典签,亲口赞他“此吾之司马相如也”。 那时的他,是何等意气风发。直至邓王薨逝,他被调离长安,远赴益州任新都尉。 在蜀地,卢照邻相逢王勃,诗酒相伴。 彼时,他也遇见了郭舒云。 二人两情相悦,她还怀了他的骨肉。 哪怕积雪多,路难走,陆瑾仍然坚持要把她送回家。 送到家门口,她还在依依不舍。扒着门框,可怜巴巴地眨眨眼,“承桉哥,过来坐会儿再走吧。” 陆瑾有些抵触。 他怕进了院,又发现了那阁主与她同吃同住的痕迹,又发现那阁主在耍着小聪明,向他示威。 可沈灵禾说:“今晚阁主不回来。” 所以在今晚,她家里不会再进来外人。 沈灵禾问:“承桉哥不想和我一起守岁嘛?我可是想把新年第一句‘新禧’送给我家承桉哥的。” 她一句句好话哄着他,顺着他的毛撸,知道他对堂屋有忌惮,就把他带到自己屋里。 直到被摁倒在柔软的床褥里,陆瑾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就这么草率地进了人家姑娘的闺房! 还和她一起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陆瑾手撑褥子,挣扎着坐起身。 “我……我该走了……” 素来游刃有余的他,竟也有结结巴巴不知所措的时候。 沈灵禾将他拽倒,“别呀,躺下来说会儿话。” 她用的力气非常小,但陆瑾就是这么容沈地被拽倒了来。 呵,口是心非的男人。 沈灵禾扯开一条被褥,盖在二人身上。 屋里没点灯,但却不算昏暗。外面风雪交加,在雪地里折射出来的光亮透过糊窗的纱,直直照进屋里。 身底下的床褥软得像一块醒发好的面团,却又光滑。陆瑾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条搁浅的鱼,越是躺得久,他便越是口干舌燥,身子也僵硬着,不知该如何舒展。 沈灵禾瞥过头,见他躺得像一条死板的直线。 “承桉哥,你紧张什么。” 陆瑾喉结滚动,“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暧昧了。” “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笑了笑。 真奇怪啊,明明白天她也笑过很多次,可陆瑾偏偏觉得今晚她的笑声,像极了在捕猎的女妖精。 被褥沾满她的气息,盖在他身上,明明不算重,却还是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的浑身力气都被这被褥吸走了,只能如瘫痪一般,躺在她身旁。 他们开始闲聊,没有明确的话题。 聊明天吃什么做什么,聊衣裳穿搭,聊做生意的心得体会,聊别人家的八卦。 白天街上吵闹,彼此都要扯着嗓子对话,生怕对方听不清。可到了晚上,冷峻的月色一照,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话声,生怕把对方吓到。 这种音量,就像是夫妻夜话,因怕扰了邻居,吵醒孩子,所以只能把声音压低,几乎是在用气声对话。 壁炉里火苗燃烧时产生的“噼啪”声,风打榉木窗声,远处时有时无的鞭炮声,任意一桩声音,都能盖过他们的对话声。 但因音量低,所以哪怕聊的都是正常事,也像是在说私密话。 被褥很快被俩人合力暖热,一暖和,人就有些犯困。 陆瑾躺得不舒服,坐起来调整姿势。可沈灵禾以为他要走,赶忙环住他的脖颈不让走。 动作间,被褥被掀到一旁。 沈灵禾的衣襟不知在何时变得松散,她的两腮升起淡淡的薄红,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被热气熏的。 她抬手,扯了扯陆瑾的马尾辫。 “编各种好看的小辫,是承桉哥的心机。” 她调侃道。她确信褚尧能破解她的口型,隔了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的反应,也并不在乎。 陆瑾是她的新欢,她硬拉着他在松树林里胡闹,后果是散宴后,陆瑾着凉发起了高烧。 俩人肩靠肩坐在马车里回程,陆瑾把头歪在她瘦削有力的肩膀上,声音囊囊的,像在水里泡过。 “我不要紧,先送你回家。” 沈灵禾低声说没事,“承桉哥,今晚我留下照顾你。” 陆瑾额前青筋一抽一抽的,浑身乏力。 “你这姑娘,怎的一点都不矜持?” 他说,大半夜自告奋勇要来我家,就不怕发生点别的什么事? 她只是笑,解下外罩,披在陆瑾身上。 包括陆瑾在内的所有上流贵胄身上,都带着一股拧巴的傲慢劲。仗着比旁人多点权势,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能轻沈拿捏旁人。 她用轻佻的语气说着真心话。 “承桉哥,你真傻。” 陆瑾说是啊,他是傻子,“否则也不会跟你一块在外面胡闹好久。” 发烧后他脑子转得很慢,现在反应过来,又说沈灵禾才傻,“我是发烧,又不是生了重病。你不要小看我,我闷头睡个觉就缓过来了。我真的没事……你还是回家歇息吧。” 陆瑾慢慢阖上了眼,半昏半醒间,感觉到他们依偎得很近。 她的动作不自主放轻,把手缩在袖笼里暖热后,才伸出来,贴在他额前试温。或许是用手试温不准,她扭了扭身,与他互贴了下额头,用这亲密接触,去感受他的感受。 她的声音里泛着心疼,“承桉哥,赶快好起来吧。” 她说抱歉,刚刚不该那么放肆。 陆瑾已经没力气说话回应,只是轻微晃了下脑袋,与她贴得更紧,用肢体动作告诉她:不怪你。 夜里风雪交加,马车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前。 车夫轻声问沈灵禾的想法,“是要去北郊,还是要去衙内的私宅?” 沈灵禾不带犹豫地回:“去私宅。” 这一路走得很艰难,先是霜雪堵路,绕道而行;再是车轮不稳,歇脚修车。 好不容沈走到了私宅前,掀车帘一看,陆瑾已经歪着身睡着了。 车夫:“我再去找个小伙计,跟我一起把衙内搀到屋里。” 沈灵禾摆手说不用,“别叫醒他,他正难受呢。” “可……” 话未说完,就见沈灵禾迅速接近陆瑾,双手一揽,轻松把他抱了起来。 姿势是很浪漫的姿势,只不过现在是一个文弱小姑娘抱起了一个虚弱硬汉。 车夫目瞪口呆。 陆衙内真是找了个好女友。 这点重量对沈灵禾来说简直是轻如鸿毛,但未免车夫起疑,她还是装出一副略感吃力的模样。 “抱歉啊车夫大哥,我家承桉哥的腿有点长,不好抱。” 车夫尬笑两声,“今晚辛苦姑娘你了。” 说是辛苦,其实也算不上有多辛苦。 早年她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什么伤没受过,什么病没生过,她早已在那些艰苦岁月里学会了照顾自己,照顾他人。 尤其是陆瑾病倒后格外听话,照顾起来非常省心。 把陆瑾塞到床褥里后,她提了盏灯,在宅院里转了转。 这座私宅的风格完全出人意料。 按过去她对陆瑾的了解,这座私宅该金玉为梁玛瑙为窗,内部结构极其奢华精巧才对。进去才知,这座宅院里连下人都没几个,装潢简单低调,很是清净。 这时清净倒不好,坏就坏在没多少物件能用,连治病的药都没有。 老管家原本想出门买药,沈灵禾与他碰头后,说她去就行。 老管家不放心,“姑娘,外面天冷,路也不好走,你先在客房里歇一夜,这些小事让下人去干就好。” 她说没事,“我贸然到访,本就给宅里添了份负担。让我做点事,负罪感倒还会减轻些。再说与承桉哥有关的事,哪里算是小事呢。” 老管家心里感动,拗不过她,便给她指了段路,让她去附近某家医馆拿药。 老管家与几个下人站在门口,目送沈灵禾远去。几人在这一刻达成一个共识:这姑娘心地善良,勤劳能干,人真是不错。 顶着寒风去医馆的路上,沈灵禾琢磨着这家医馆的背景。 正如话本里所写,每个霸道公子哥身旁,总有一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医生朋友。 陆瑾也有个医生朋友——褚尧。 沈灵禾跺了跺靴底的雪,打量面前这家医馆。 医馆坐落在山脚边,雪压屋顶,馆前是一片清幽竹林。馆门旁凿了扇方形窗,窗纱后面是片暖黄烛光。 沈灵禾敲了敲门,听见馆里传来一声“请进。” 这是今晚俩人第二次相遇。 褚尧眼窝深邃,左眼挂着一面金丝单片眼镜,眼尾有抹天然的薄红。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上半张脸像风流浪子,下半张脸又禁欲克制,合在一起,令他的气质疏离又清冷。 他大概是没想到来人是她,起身朝她走来。 “你病了?”确定了关系后,沈灵禾发现,她与陆瑾对“只是玩玩”的定义完全不同。 在她看来,“玩玩”是饮食男女,随心所欲。她对他的欲缘起于马场初遇,当他用鞠杖掀飞她的帷帽时,她就已经用目光将他剥得浑身赤裸。 陆瑾则不同,别看他平时轻佻戏谑,确定了关系后,反而更加注重礼节。 牵手要郑重,亲吻要缠绵,一道道工序要慢慢来。什么地点什么时间见面,熏什么香摆弄什么发型,说什么话搞什么暧昧,他都要提前预设好,不容许他自己出半点差错。 她耐心不多,但目前也愿意配合这位新情人,陪他一起维持情人间繁缛的仪式。 她的配合是明目张胆的纵容。短短两日,全城都已知道风流倜傥的陆衙内谈了个小女友。 他的风流更高一阶,性事方面洁身自好,与人交往风度翩翩,不经意地展现上流贵胄独有的矜贵与魄力。 所有人都会觉得与他相处很舒服,沈灵禾也是,只不过有时也会为他的浮夸张扬感到头疼。 这日清晨,他再次敲响她的门。 陆瑾一身锦袍,把一束巨大的赤蔷薇花束递到她面前。 “晨安,”他笑道,“昨晚休息得好吗?” 他的腔调夹杂着尚未熟稔的肉麻,令人一看便知,他毫无半点恋爱经验,但仍在竭力扮演一位好男友。 可惜沈灵禾早过了收到花会感到惊喜的阶段,只不过目前为关照新情人,她还是收了花,举止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友。 “承桉哥,我们才刚确定关系,行事低调点好。”她矜持道。 陆瑾不以为然,“难道你认为我们的关系见不得人?” 沈灵禾笑笑,把话头绕到其他事上。 “店铺里的锅炉坏了,承桉哥,你陪我去集市买一批新货吧。” 她把陆瑾推搡到屋外,说要换身干净衣裳。 不一时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一想到“女为悦己者容”,陆瑾便不禁傻笑。 确定关系后,他明显感到沈灵禾待他比从前更热情,俩人之间那层隔膜彻底消失不见。 他照旧慷慨地赠予她需要的资源,人脉、金钱、土地;也照旧用双深情眼看她,只不过眼神里多了股微微的“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们的确是才刚确定关系,但他寻觅她,却是从初春寻觅到了深冬。过去那些日子,他奔波不停,找她,见她,关照她,甚至是讨好她。而今,做这些热情事的人,终于换成了她。 他享受她的热情招待,殷勤奉承,所以他把这些窸窣动静都当成了她的迫不及待。 然而沈灵禾却仅仅是将赤蔷薇花束扔了,再推门出去,她笑意盈盈,“走吧。” 到了北郊,俩人本想把货卸下后就去约会,哪想谢平说锅买少一个。 “铺北边有一处集市,你俩谁去买都行。”谢平提议道。 抬眼看见,自家老板娘与陆瑾连体婴儿似的黏在一块说话,谢平叹了口气,“算了,那你俩一起去吧。” 集市不算近,沈灵禾估算着距离,思忖道:“先往北走一段路,路边有赁车的,咱们赁辆马车过去。 说完转过身,瞥到陆瑾的脸被冻得略微发红。 陆瑾总是要风度不要温度,裹着一身修饰身形却不保暖的衣袍,哪怕感到冷也会说热。 反观她倒很务实,把自己裹成了厚墩墩的粽子。 沈灵禾飞快嘀咕一句,陆瑾没听清,正要开口问,突然被她扯住手,顶着风一路疾跑。 “做什……唔……” 店铺与街景都被他们甩在身后,眼前风景不断变换,渐渐的,陆瑾的视线里只剩下她。 风从他的喉管吹进胸腔,涨涨的,闷闷的。他感到一股诡异的眩晕,恍若要不省人事,但手又被她稳稳扯住,身只会不断向她倾斜,不会栽倒。 等再一阵风袭来,他们止下了脚步,陆瑾嘴里被她塞进去半个炸油果。 另一半在她嘴里,她一边嚼着,一边朝摊主付钱。之后她折返回来,“忽然好想让你尝尝路边小吃的味道,所以就冒失带你跑了过来。承桉哥,你不会介意吧?” 陆瑾说没事。 她问炸油果味道如何。 其实并不如何,糖油混合,很腻。 但因是她喂给他的,他便觉得腻得刚刚好。 他说还不错,说罢解下一块玉佩,打赏似的扔到卖炸油果的摊主面前。 “我来付钱就好。”他说,“你还有什么想买的?随便提。” 沈灵禾只是笑,没再多说。 俩人慢悠悠地走着聊着,走到赁车地,见一堆壮汉车夫聚在棚下等接生意。 也许是干这一行有默认行规吧,这堆车夫穿着无臂汗衫,胳膊上纹着猛虎刺青,身材壮实,比土匪更像土匪。 车夫们本是在喝酒闲聊,瞟到俩人有意赁车,“嚯”地同时起身,一群人乌泱泱奔来。 沈灵禾与陆瑾飞快对视一眼。 “要不……还是别赁车了吧,走着去集市也行。”沈灵禾放心不下。 陆瑾也没见过这般阵仗,护住她,正想开口说行,那群车夫就已跑到俩人面前卖力吆喝。 “内城走不走!内城差一位!” “东郊!东郊!随上随走,良心要价!” “市集直达走大道无中转!包供暖!” 声线低沉优雅,身姿颀长矜贵。 沈灵禾心觉奇怪。她的视力,总在看漂亮男人的时候变得格外好。 沈灵禾说:“褚大夫,我家承桉哥着凉发烧了,麻烦你给他抓几方药。” 褚尧绕过她,朝药柜走去。 “你认识我?” 沈灵禾笑出声,挑了个高椅坐下。 “褚大夫不也认识我么。” 她主动伸手,表示友好,“虽说不是初见,可我觉得有必要正式介绍一下自己。” “你好啊,褚大夫。我叫沈灵禾,是个略有本事,略有人脉的杀手。” 褚尧忽视她的握手请求,拿着戥称,自顾自地称药。 “‘略有’?沈姑娘,你这话实在说得谦虚。” 褚尧敛眸,称着连翘麻黄。沈灵禾被他怼了话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他抓药。 “你已经把我调查得很清楚了。”褚尧说,“你想做什么?” 见到她的第一眼起,褚尧的直觉就告诉他自己:她是个神秘又危险的女人。 沈灵禾两手交叉,撑在下巴颏底下。 “我在做的,就是我想做的。” 她朝褚尧的手腕吹了口气。 “褚大夫,你明明看到我在做什么了呀。” 褚尧嫌脏似的,拿手帕狠.狠擦了擦手腕,擦完把手帕扔到了渣斗里。 他皱起眉头,唇瓣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居高临下地剜她一眼。 “恬不知耻。” 他说。 沈灵禾笑得更灿烂,把几吊钱甩到桌面,拿起药方,朝馆门走去。 推开门,临走前,她多看了褚尧一眼。 他在盥手,用皂液洗了一遍又一遍。 洁癖是吧,她记住了。 欠收拾。 身体惯性使陆瑾俯身朝她倾去,他的右手垂在她的脑袋旁,左手则撑在床褥上。只差半臂距离,他就要贴上她。 大脑一片空白,像傻了一样,什么都没再做,只是垂下眼眸,静静地望着她。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比冬夜的露水还要潮.湿,也比昼日阳光还要明亮,令他在黑暗里,只能折服于这双眼。 她的眼睛会说话,此刻表达出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今晚,我们必须发生点什么。 发生点什么呢? 两个成年人心知肚明。 他忽地闭上双眼,心乱如麻。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闭眼那一瞬,他到底是在想什么。 他把头发从她手里拽了出来,飞快起身。 只仓促落句“睡吧”,他就要走,三步并两步地走,眼看着离屋门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沈灵禾坐起身,幽怨地说:“承桉哥,我好像生病了,头有点热。” 陆瑾没动。 她开始拖着长腔,说自己要难受死了。真的,不骗人。 陆瑾想起他生病时,她是怎样事无巨细地照顾他。 他能没良心地一走了之吗? 当然不能。 不管她是真生病还是假生病,他都得转过身去看看。 所以陆瑾又折返回来,哪想刚坐到床边,正欲伸手量量她的额温,她就捂着额头说不行不行。 “承桉哥,你的手很凉。” 说完,还不等他反应,她就兀自捞来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 她朝他手心里呵气,一下,再一下。 “我来给你焐一焐。” 可是仅靠这点热量,根本不能暖热他的手。 “扑通——” 一刹那间天翻地覆,她借着巧力,将陆瑾扯到床上。 “做什……唔……” 她堵住了他的嘴。 她握住他的手,缓缓下滑,直到把他的手摁在了自己大腿内侧。 而后,合腿夹.住。 “这是我身上最温暖的地方之一。” 她轻叹一声。 “承桉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的手陷在她腿间软肉里,她被这手凉得腿弯拱起,有些发抖。 黑暗里,玉腰带被解开,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卢照邻满心欢喜,想着返长安再谋仕途,给她和腹中孩儿一个安稳归宿。 而后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温温热热,带着些许湿意。 沈风禾浑身一激灵。 “陆珩。” 她偏头躲了躲,“你做什么?” “舔你。” 他垂眸,继续舔。【】 120-130 第 121 章 烹鱼儿 银月如泻,卧房静悄悄,偶有烛火噼啪与寝裙窸窣的细碎声响。 陆珩此人,行为乖张得很,又总是理直气壮。 他的舌尖在沈风禾的脖颈后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但每作弄一下,她就忍不住缩一下脖子。 “不准舔了。” 她用胳膊肘了肘,想推开陆珩,可他抱得紧,不好推动。 才推出几寸,此人的双臂又缠了上来,似是要长在她身上似的。 陆珩不理她的抗议,继续舔,一边舔一边含糊不清道:“我在哄夫人睡觉。” 沈风禾咬着唇,“哪有你这样哄的?” 所以在收到谢平寄来的求助信时,他并没有立即回复。 信上写,雪稍稍开化后,铺里屋顶就漏了水,滴答滴答的,把二楼淹成了水场。 谢平请他前去修屋顶,顺便把瓢和桶拿过去舀水倒水。 店铺的情况不太好,谢平与老板娘都手足无措地等他来。 看起来,他倒成了救星。 看起来,此事非他不可。 陆瑾把玩着酒盏,思想与行动作斗争。 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长气。 他当然要去,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只不过他也有脾气,去北郊的路上故意拖延两刻,姗姗来迟。 到了铺前,只觉眼前所见似曾相识。 沈灵禾穿一身红,身姿高挑,拿着与她同高的竹扫把扫铺前的雪。 仿佛又回到谈生意那日,他依旧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奔赴而来,而她依旧穿得喜庆,笑容满面,朝他献殷勤。 她再次有求于他,而他依旧主导着他们的关系走向。 谢平正拿着鸡毛掸子扫二楼墙角的灰尘,一听动静,赶忙推开窗,“哥,还以为过年前你都去忙公务了呢!既然来了,就进来一起吃饭吧!” 陆瑾目光上移,挑了挑眉。又转眸看向她,心里明了。 原来那封求救信,是她在略施小计。 沈灵禾没有闪躲,直接与陆瑾对视。 在冷呵呵的天里,她笑得嫣然,嘴角仿佛挂着一朵结霜的花。 她说:“承桉哥,我看过了信。原本想写信寄给你,可又不知道你究竟住哪儿……” 原来她迟迟不曾回复,是因不清楚他的住址。反观他,早已调查出她的一切。 陆瑾抿紧嘴唇,口是心非:“没事,你不要当真,我随便写的。” 她“哦”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后他们也吃了场没情绪的饭,谢平努力找话题聊,可另俩人始终心不在焉。 捱到天黑,沈灵禾终于开口说道:“承桉哥,今晚麻烦你送我回家。” 又朝谢平交代:“你看好铺,早点歇息。” 说是送回家,其实大段路程都是乘马车走过,只在最后穿过一条长巷时,她与陆瑾才下了车,并着肩,慢悠悠地走着。 路面上的雪出奇得酥软,靴底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沈灵禾手揣在袖里,脚却踢着雪玩耍。 “承桉哥。”她兀突地喊了声。 “我在。” 得了他的回应,沈灵禾深吸口气:“我在很认真地同你说……” 陆瑾低低地“嗯”了声,“我也在很认真地听你说。” “我想好了,”她郑重开口,“我们可以试一试。” 话落她转过身,直面陆瑾。 此刻,陆瑾的眼眸是巨大的香奁,装载着扬撒的雪粒,暖黄的街灯与她的身影。 他明亮的眸里是脂粉柔情,傻傻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沈灵禾补充道:“但要先说好,我们只是玩玩。” 陆瑾愣了愣,没想到她会先发制人。 “只是玩玩”是他的人生信条。 陆瑾开始审视自己对她的喜欢。 喜欢到非她不可,失去她会痛彻心扉了吗? 没有。 喜欢到马上要下聘,改日八抬大轿把她迎娶进门了吗? 没有。 这种喜欢是偶尔袭来的瘙痒,是不经意的心痒难耐。她是必须买走的细画绢扇,可以不常使用,但必须绝对拥有。 陆瑾明白,这份浅薄的喜欢就该同他的人生一样,仅仅只是玩玩,不必较真。 所以他爽快应了下来,“好,只是玩玩。” 接着她说还想要个特权。 她说:“只要我提出分手,不管你同不同意,都得按我的意思分手,随时随地,不需询问缘由。” 陆瑾轻佻一笑,“就这么确定,是你先提出分手?” 他说行啊,“只希望到时感情淡了,分手了,哭着求我复合的可不会是你。” 当然,他也不会覥着脸皮求复合。 迄今为止,他做任何事都是顺其自然,从来喜爱掌握主导权,从来不把谁当真,从未后悔过,也从未失态挽留过。 陆瑾很久都没感觉到这么刺激了,他的血液迅速流动,心跳声呼之欲出,激动得头脑晕眩,挂在两腮的肉颤动不止。 这才对了,就该这么有意思。 这场狩猎游戏,终于迈入正轨。 沈灵禾也同样感到刺激,才刚确定关系,她就已经换了副模样。 她娴熟地扒紧陆瑾,“那么从此刻起,我们就是另一种好朋友。” 烧尾宴。 这是沈灵禾第一次混进上流人物的社交圈。 教坊司的乐伎吹拉弹唱,乐音不绝;跳胡旋舞、折枝舞、筒裙舞的舞姬踮着脚转来转去,宴上以舞相属,主人先行,客人次之。 宴厅顶上是块琉璃藻井,数盏纹着花鸟的六角宫灯自藻井倾泻而下,灯光黄澄澄的,把人脸照得虚晃不清。 贵胄或笑或嗔,声音不聒噪,轻飘飘的,像隔了老远距离才传到耳里,听得不真切。 窗纱外是冷冽的月色,窗纱里却是一个如梦如幻、流光溢彩的极乐世界。 沈灵禾看他们,像看一群花蝴蝶起舞,各种高雅的脂粉味呛得她头晕,甚至令她难受得动了杀心。 好吵闹的一群疯猴子。 沈灵禾皱了皱眉。 但当陆瑾牵起她的手出场,她还是像从前那样,笑眯眯的,纯良无害。 陆瑾并没向大家介绍她是他的谁。 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是未婚妻,不是外室小妾,他们之间是更隐秘暧昧的关系——情人。 陆瑾跟贵胄圈的年轻男女已经混得很熟了,简单领她与几个重要人物打过招呼后,就把她牵到了膳食区。 宴厅一角搁着一架长桌,桌上摆着各种金丝镶边的餐盘,盘里是甜水香饮子与各类精致小点心,供宴客自取。 陆瑾将一盏甜水递到她手里,在她垂首呷饮时,打量着她的装扮。 过去沈灵禾一向打扮得素气,是个家境穷酸的小姑娘。如今她鬓插珠钗,缭绫披身,姿态娴静,有大家风范。 赴宴的她,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一幅杰作。 只不过她看起来还是有些放不开,直往他怀里贴。 陆瑾虚虚环住她,“吏部侍郎是我的朋友,等会儿我要过去陪他说话。你自己一个人可以么?” 沈灵禾点点头,让他先去忙,她则待在膳食区溜着眼珠继续观察。 女眷间以舞相属,地位高的邀请地位低的跳舞,旋脚拍手,共同跳完一套舞步。 因她是陆瑾的情人,所以即便大家都不认识她,出于礼貌,也都邀请她来跳舞步。 这堆女眷见了沈灵禾,仿佛是见了什么新鲜,围着她左问一句右问一句。其实意不在关心她,只是想从她话里套出陆瑾的消息。 可惜沈灵禾仅仅是面上单纯,若论套话水平,她才是这群人里的老油条。 一番问话下来,大家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便都自讨没趣地散了。 过后又有一批人来请她和舞,沈灵禾并不拒绝,和完舞步后,她又回到膳食区这边。倒不是馋嘴想吃点心,而是这边僻静,不扎眼,能供她观摩四周。 “表舅母?”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灵禾转过身,见一个少女正满脸好奇地盯着她看。 “我是祝湘,祝渝他姐。” 少女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绍。 沈灵禾挂起微笑,“我听承桉哥提过你。” 祝湘说是嘛,“我也听祝渝描述过你。” 说罢神秘兮兮地凑到沈灵禾身旁,耳语道:“实话说,我早就想见你一面。祝渝说你凶神恶煞,可我倒觉得你挺有意思。” 祝湘捏了捏沈灵禾的手臂,“不愧是‘代号佚’,浑身腱子肉。” 沈灵禾笑容僵了一下,“我现在倒觉得,你也挺有意思。” 她问祝湘:“你不怕我?” 祝湘满不在乎,挑了个点心边嚼边说,“表舅都不怕你,我为甚还要怕。” 听她这么说,沈灵禾的杀意消退大半。 原本以为祝湘会对她不利,如今看来,无论是祝湘还是祝渝,心眼都还没半个大。 祝湘毫无察觉,热情地搀起她的胳膊说话。 “表舅母,以后你和表舅之间要是出现什么感情问题,尽管来找我倾诉。我这人很擅长解决谈情说爱那方面的事……” 沈灵禾说好。 她和祝湘没更多话题可聊,但祝湘却对她抱有莫名的好感,缠着她叫“表舅母”,一声声叫得可甜。 “表舅母,你想去找表舅吗?你看起来好无聊的样子。” 沈灵禾说没有啊,也开始说甜话,借此降低祝湘对她的警惕。 “这边有你陪我说话,我很开心。” 祝湘扯着她到处转,绕到紫藤花架后面,伸手往前指了下。 “喏,表舅在那里跟别人聊天。”祝湘递去个“我都懂”的眼神,“表舅应酬多,表舅母你心里若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啊!” 沈灵禾点了点头。 借这时间,祝湘给她详细介绍了陆瑾身边的几个朋友。 国字脸的是吏部侍郎,有小肚子的是雍王爷,爱歪嘴笑的是三司使…… 这些人的外貌特征、身份地位,乃至家里八卦秘辛,在赴宴之前,沈灵禾早已将其调查清楚。甚至她还了解祝湘的品性,了解这个小姑娘谈过几个小白脸,与陆瑾乃至陆家关系如何。 她都知道,不过面上仍旧在配合祝湘聊天。 “那个站在表舅对面,正在跟他说话的是……是……” 祝湘仔细望了望,“这是谁?我不认识。” 沈灵禾顺势看去—— 陆瑾呷着烈酒,与对面叙旧。 紫藤花架挡住了对面的大半身形,她看不清对面的脸与身,只能看到,对面伸手接过了陆瑾递去的酒盏。 那双手是“完美”一词的具象化,完美到如果不能用来在床笫间取.悦女人,会是暴殄天物、令人叹惋的程度。 沈灵禾脑筋飞转,迅速过滤着陆瑾的交际圈,最后终于想起了那双手的主人的身份信息。 褚尧,与陆瑾同在辽国留学数年,五个月前归京,开了家医馆。 留学数年,落在别人口中,不过是短短一句话。于褚尧而言,这短短一句,却是他真切经历过的厚重岁月。 他与陆瑾碰杯,“好久不见。” 陆瑾晃着酒盏里的冰球,“你小子……出来组局玩,叫你一直不来,我还当你家里出了事。” 褚尧陪了盏酒,说最近在忙医馆里的事,“下次一定。” 说完话头一转,反问陆瑾:“听说你谈了个女友?” “不是听说,”陆瑾轻笑一声,“是正谈得热火朝天。” “认真的?”回了宅,沈灵禾搬来马扎,坐在泥炉前煎药。 陆瑾睡睡醒醒,翻来覆去,心里总不踏实,身也难受。 沈灵禾喂他喝了碗药汤,药见效慢,她见陆瑾没退烧,又冒着风雪,“腾腾”跑出去一趟。 陆瑾再次醒来,见她脸蛋上落着泥点,手也蹭烂层皮,衣裳上全是泥浆。 见他醒了,沈灵禾舀起一勺汤直往他嘴里塞。 陆瑾被汤味呛得偏过头咳嗽,“你这是去哪儿了?” “我跑到集市那边,向卖鱼婆求来个退烧偏方。”她气息不稳,说一句喘一口长气,“葱须,白菜头和芫荽根下锅熬汤,喝一碗病就好了!只是宅里没有葱,我就跑去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他们要葱。一个不小心,就……就左脚绊右脚摔倒了。” 她把伤手往身后藏,“承桉哥,良药苦口,你快喝!” 陆瑾捧着汤碗,心乱如麻。 他几口就将汤咽下,“走了那么远的路,很累吧。” 沈灵禾飞快摇头,“不累,一点都不累!” 她没底气地找补:“没关系的,我很喜欢走路。” 这么冷的夜,这么大的风雪,她说她喜欢走路。 陆瑾的良心遭到猛烈暴击。 “过来让我看看,磕哪绊哪了?疼不疼?” 她说不疼,可她的手还在流血,裙摆也被石头划烂了。 陆瑾让她坐到床边,她却还担心身上的泥点会把床褥弄脏。又不想坐,又怕挨他数落,最终只欠身坐了一点点地方。 陆瑾手边没手帕,就拿衣袖给她擦脸。 “傻不傻……”他虚弱地说,“小事一桩,哪里值得你这么费心。” 沈灵禾皱皱鼻,朝他笑了笑。 “承桉哥,在我这里,与你有关的任何事,没有一件是小事。” 她说:“先前都是你在照顾我,这次我想报答你。” 陆瑾给她暖手,“仅仅是为了‘报答’么。” “不是。”沈灵禾曼声道。 她将目光移到药炉上面。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往外冒豆大的气泡。 “不仅仅是为了报答,更是为了……” 她将指腹按到陆瑾的唇瓣上,“更是为了爱。” 爱…… 陆瑾对这个字很陌生,但在它被沈灵禾说出来后,他感到有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气泡,把他包裹了起来。 在这个甜蜜的如梦如幻的气泡世界里,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心。 他在梦乡里飘啊飘,不愿醒来。就这样,在她的陪伴下,这一夜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熬。 次日阳光乍泄,陆瑾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转眼一看,沈灵禾披着他的氅衣,挨着床榻将就睡了一夜。 喉管里的干涩灼热已然褪去,陆瑾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 昨夜她唱着乡间童谣,哄他入睡。这样温馨的时刻,连母亲都不曾给过他。 陆瑾盯着她酣睡的侧脸愣神。 她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手上的伤口也清洗过,包扎好了。 她懂事到令他心疼。 陆瑾叫醒她。 “明日审刑院放年假,今日是年前最后一日上值。我想带你去那里看看。” 沈灵禾打着哈欠,“好啊。只是怎么突然提起这事了?审刑院那等公职场所,我也能进么。” 陆瑾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耳垂,“当然能进。” 至于为甚突然提起…… 都说生病时才知道谁是真心对你。他这一病,倒是考验了她对他的真心。 她说他常照顾她,细细想来,她照顾他的时刻又何曾算少。 对爱的最好回馈,莫过于将自己生活的全部细节都展现给她。 先前他尚有顾虑,怕她对他好是别有所图。现在看来,她仅仅是喜爱他这个人。 所以他愿意带她赴宴,让她接触他的圈层。也愿意带她去审刑院,让她了解上值时的他是何模样。 陆瑾捏起她的脸,“还有,昨晚睡前你说你嘴巴也难受,是怎么回事?” 昨晚,他难受得口干舌燥。她便说让他赶快好起来,否则她嘴巴也会难受。 沈灵禾回忆着,狡黠一笑。 “因为你生了病,我就不能亲你了呀!不能亲,我的嘴巴可不就难受了嘛!” 褚尧不敢相信。 吃喝赌不沾.嫖,爱组局玩爱出去闯的陆瑾,就这么潦草收心当良夫了? 陆瑾:“只是玩玩,但目前正在发展一段健康的、令人脸红心跳的恋情。” 褚尧:…… 喝酒之余,褚尧用余光瞥了眼陆瑾。 陆瑾原先就爱拾掇自身,如今有了女友,更加注重形象。 也更像只随时准备开屏的花孔雀了。 发丝抹胶定型,梳得像个事业有成的上流精英。衣袍从花纹颜色到放量,都把他的身材优势放到了最大。 虽说陆瑾提到“只是玩玩”,可在提起他那小女友时,他双眼发光,周遭散发着甜丝丝又酸溜溜的恋爱气泡。 陆瑾与女友在粉红世界里遨游,而褚尧作为他的兄弟,则在阴暗地里看他恋爱。 这是种很微妙的心理,褚尧想。他会期待陆瑾与女友长长久久,可又怕他们真的长久,他反倒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褚尧心里隐隐感到嫉妒,嫉妒陆瑾抢先享受到了恋爱的滋味。 这些微妙心理,褚尧没有表现出来。仅仅是不经意地说:“下次再组局玩,把你那女友也叫上吧。” 陆瑾随即应了下来,“她性格特别好,人非常真诚热情。就是没心眼,我总担心她会被人骗。” 说这话时,陆瑾突然很想见她。 他起身与褚尧作别,“等你见过她一面就会明白,没人会不被她吸引。” 其实真要算起时间,陆瑾与沈灵禾不过是一刻钟没见。 但俩人早已习惯了连体婴儿般的相处,分开这么久,他会在想她玩得开心不开心,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 以及,她有没有像他想她那样,也在想着他。 答案是肯定的。 一见面,陆瑾就被她扯到了昏暗的宴厅外。 “承桉哥,我要亲你。” 沈灵禾说。 不等他回话,她就似条八爪鱼,灵活地爬到他身上,亲他的喉结,耳垂,侧脸,在他的唇瓣上研.磨。 在她更逾越地探.出.舌前,陆瑾稍稍推开了她。 厅外寒风扑朔,把他的理智吹回不少。 不远处有三两宴客结伴说话,外面人虽少,但陆瑾还是感到那些人的目光都停在了他们这边。 因为,他与她,正躲在一棵松树后面。 偷.情。 这个离经叛道的认知令陆瑾耳廓爆红,“等宴散回去,好不好。这里还有人……” 沈灵禾犹豫地“唔”了声。 她就知道,陆瑾一向雷声大雨点小。 平时在她耳边说情话,真到要亲他嘴时,他反倒变得很保守,不接受突然袭击,要按流程,先报备,等待批准,再确定时间地点,时长也得视具体情况而定。 她愿意体贴情人,但很显然,目前陆瑾并没有获得她过多的喜爱。 她不愿配合陆瑾的扭捏。 麻烦死了。 沈灵禾说不好。 “承桉哥,我的嘴不听使唤,现在就是想亲你。” 她揪住陆瑾的衣襟,暗自用力,让陆瑾无法动弹。 陆瑾双手反剪,背在身后很无措。他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也被她过于直白热情的话,撩.拨得三魂丢了七魄。 他轻轻念了声她的名字,“你是不是喝醉了?” 宴上,沈灵禾滴酒未沾。但她接了陆瑾的话茬:“也许吧,就喝了几盏……” 她说:“承桉哥,提醉酒也没用哦。不要试图跟酒鬼讲道理。” 在陆瑾思考怎么劝她打消“在外接吻”这个念头时,她已经环住他的脖颈,用她的脸蛋,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的下颌。 “承桉哥,拜托拜托……亲不到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承桉哥——” “承桉哥!” “承桉哥,好不好嘛?承桉哥,承桉哥……” 陆瑾觉得她的眼里迸发着闪耀的光芒,每寸光都在诉说她对他的喜爱。 是的,她有那么在意他。 陆瑾被她喊得晕头转向,整个人快化成了一滩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水。 他搞不懂,她热情到像亲吻是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而且必须是在今夜完成。 他享受她这种几乎丧失理智的追捧,但心里还是过不了那道关。 “回去好不好……回去再亲。” 沈灵禾摇头,说不行。 几番言行拉扯下来,陆瑾节节败退。 最终沈灵禾把他抵在了树干上,揪住他的衣领往下拉,用她的热情,浇灭了他仅剩的理智。 在陆瑾闭眼的那瞬,沈灵禾睁开了眼。 她的热情收放自如,倘若陆瑾肯俯下身听一听,就会发现,她说爱他时,心跳异常平静,气息也是冷淡的。 沈灵禾眼眸一转,瞥见褚尧在暗处偷窥。 她抚着陆瑾的脸,夸他做得好。 这次亲吻,是她对于他听话顺承的奖励。她正在用糖衣炮弹驯服他。 在陆瑾调整呼吸时,沈灵禾把头一扭,朝那放暗处递口语。 “看得爽么,褚、大、夫?” 周司直又问:“刑部的人呢?这事该你们刑部先管。” “刑部自然会管。” 周彦喘了口气,“可这事太蹊跷了。他身边,留了一首诗。故,我私自想来问问少卿大人,瞧瞧能否并案。” 沈风禾和众人大吃一惊。 “又是诗?谁的诗?” “王勃的诗。” 周彦闭了闭眼,泪水几乎滚落。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第 122 章 麻辣烫 孙评事一早过来用朝食,见众人围在一起交谈,才了解这噩耗。 雷飞他也熟识,二人平日里对这吃食探讨研究不少。 他很是吃惊,皱起了眉,忧伤道:“我昨儿还见雷飞乐呵呵来蹭沈娘子的藕盒,吃得满嘴喷香,怎么转眼人就没了。” 陆瑾眼神一沉,“何毒?” “眼下还不能断定,需细查他昨日饮食。” 沈风禾心里面正想着,突然听外面传来一道清稚的少年郎声:“请问,可还有吃食卖?” 阿萝连忙放下舀子走过去,见外头是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年,笑嘻嘻的点头:“还有笼饼和粽子,小郎君要买哪种?” 沈风禾收回思绪,将手里用来擦手的帕子放下,朝那边走过去。 那少年郎原本还有些紧张,此刻见小铺面中卖吃食的,是两位年轻娇俏的小娘子,紧绷的表情松缓了一些。 他问:“请问一笼笼饼多少钱?” 沈风禾回答道:“二十文钱。一笼里面共有十二只,荤素馅的皆有,也可以按照喜好混搭,小郎君可要买一笼回去?” 沈风禾一边说着,一边将橱窗里的那竹制的笼屉拿出来,给他仔细看过。笼屉中的笼饼还是热乎的,一打开,十二只白胖的包子一齐映入眼中,各各都圆乎乎的、褶子捏的规规矩矩,一看便知好吃。 那少年郎闻到诱人的包子香,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紧接着,他脸上又闪过一抹犹豫之色。 沈风禾见他表情为难,默默打量了一下这少年郎,见他面容清秀、身量却还未长开,身上穿了件灰褐色胡服,洗的有些发旧了,衣摆和袖口都泛白,想必是有难言之隐,或许家中还有人口要养。 沈风禾朝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体贴的开口:“小郎君家中若是人多,一笼蒸饼恐怕不够吃,不如看看这豚肉馅的咸粽,个头大馅料也足,只卖五文钱。” 一只粽子卖五文钱,二十文就能买四只,分量确实比那一笼笼饼大上许多,拿回去可以切开分着吃,况且还是荤馅的。 这少年郎犹豫了一下,便点点头:“那便是豚肉粽子吧,劳烦店主人了。” 沈风禾笑着应了声好,她自橱窗中拿了五只粽子,并一只竹篮递给少年。 迎上对方不解的目光,沈风禾在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她开口:“抱歉,豚肉粽子只剩下三个了,余下的那只给客人换成两只枣子的,客人觉得可否?” 少年郎连忙点头:“可以可以。” 他似怕沈风禾反悔,连忙付了钱,拿过竹篮就走,连竹篮要不要额外收钱都忘记问了。 沈风禾笑吟吟的目送着少年郎背影消失,才将视线收了回来。 阿萝瞧着那匆匆离开的少年郎,面上露出不解之色。 阿萝朝橱窗里面指了指:“小娘子一向精明的,今日怎么突然糊涂了,那边那两个不是豚肉棕吗?还有,甜粽咸粽明明是一样的价钱,为何多给他一个?” 沈风禾不甚在意的笑笑,一拍脑袋感叹道:“瞧我,怎么就看花眼了?不仅馅料看错了,连粽子的价钱也记错了。” 阿萝瞧着沈风禾这副笑吟吟的样子,疑惑的眨眨眼睛,过了许久才狐疑的问:“小娘子不会是看那少年郎可怜,故意记错的吧?” 沈风禾笑瞥了阿萝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倒是换了个话题。 “今日那麻酱冷淘吃饱了吗?剩下最后这两只粽子,咱们一人一只分了吧,也免得天气暑热,一直放着再放坏了。” 阿萝一听到吃的,立刻把刚才的疑问丢到脑后,她连忙点点头,将那两只粽子从竹筐里面拿出来,放在手里摸了摸,发现只剩些余热了。 阿萝笑嘻嘻说道:“粽子放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回锅上热热再吃,小娘子你等我一下。” 沈风禾点点头:“好。” 于是,拜这个大料足的粽子所赐,晚间沈风禾和阿萝都吃多了。 夜里微风徐徐,沈风禾揉着肚子,同阿萝一起走回客舍里面,头顶上月朗星稀,她们两人这么悠闲着逛回来,距离着宵禁还有小半个时辰。 沈风禾听着周围蟋蟀的叫声,仰头瞧了瞧头顶上的月色,不禁有些怀念起前世丰富多彩的夜生活来。在本朝,想要体验夜生活基本不可能,除非去那大有名气的平康坊。 沈风禾笑了笑收回思绪,她挥挥手同阿萝分开,等回到房间里面,立刻打开系统,查看美食商城里面的东西。 新任务要求解锁五种面类图鉴,可是小铺面里面只有一张食案,总不能让客人排队吃面吧?如此想着,沈风禾就对开小食肆的事情越发憧憬起来。 不过开一间小食肆所费的花销不小,远不是开铺面能比拟的。况且她对如今小铺面的位置和租金都极为满意,若是另选地方,总觉得非常舍不得。 要不,同租铺面的管事商量商量,请他将隔壁的木箱子移走?但是平白无故的,恐怕对方不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沈风禾摇了摇头,先不去烦心这个,她顺着商城里面餐具的标签找过去,片刻之后,眼神飞快地一亮。 “找到了。” 沈风禾盯着商城界面上,那一摞加大号的竹杯子,手指飞快的移了上去,点击了兑换。同之前盛菊花枸杞饮子的小竹杯一样,这加大号的竹杯售价不是很贵,所以沈风禾一下子换了好几摞。 等从商城里面退出来,沈风禾犹豫了一下,又伸手点进了美食图鉴界面,那隐藏任务正挂在界面的正下方,上面标了进度。 沈风禾看了一眼打算退出来,紧接着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仔细朝那隐藏任务上看去。 解锁数量……4? 沈风禾不可置信的揉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连忙点开了美食图鉴,飞快地朝里面看过去。 不出所料,果然有两处美食图鉴的右下角,新增加了红色爱心标志,分别是早餐图鉴的006号绿豆粥,和糕点图鉴的005号艾草糕。 沈风禾瞧着面前金闪闪的系统界面,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那位神秘顾客,莫非是那位陆少卿?可是如果是他,要怎样验证呢? 窗外夜色如墨,沈风禾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坐在窗前,修剪着桌上那盆茉莉花枝。说是修花,手里的银剪却自始至终都未动过。沈风禾盯着眼前的花枝,心里仍在思索神秘顾客的事情。 门外传来阿萝的敲门声,见沈风禾还没睡,阿萝推门走了进来:“小娘子在做什么呢?咦,大半夜里修花枝子做什么?” 沈风禾将手里的剪刀放下,自己也闷笑了起来。 她对着阿萝摇摇头:“没什么,你怎么也睡不着?” 阿萝点头,表情痛苦的揉揉肚子:“可不是吃多了东西睡不着吗?谁让小娘子做的吃食这么好吃,就算夜夜睡不着,我也要吃的。” 沈风禾看着阿萝那又痛苦又坚定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想到自己那个猜测,朝阿萝问道:“阿萝,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阿萝眨眨眼睛:“小娘子要问什么就尽管问。” 旁边一名刑部小吏陡然想起,脱口道:“说到毒昨日雷主事还笑着说,要吃河豚,特意让我们刑部的厨役老艾,给他弄一条河豚来吃。” 孙仵作想了一会,“若真是河豚毒,唇紫甲青这症状确实常见。中毒之人先舌尖、口唇发麻,不出半个时辰,麻意便蔓延四肢百骸,浑身瘫软。这般说来,确有可能是中毒之后肢体失控,失足落入水中溺亡。” “有些武断。” 陆瑾道:“要去派人问过厨役老艾,再查雷飞昨日吃过何物。” 他顿了顿,看向周彦,“你且去问问雷飞家人,是否愿意将他的尸身开腹细验,以辨毒源。” 第 123 章 石榴汁 陆瑾的话才落,魏员外郎脸色顷刻沉了下来。 他愠怒,“陆少卿,雷飞好歹是我刑部之人。他自入刑部任职,处事稳妥,经手文书从未有过错漏,同僚无不称道,是个极可靠、极得力的主事。” 他顿了顿,压着火气,“既疑是河豚之毒,可先去查他昨夜所食河豚的来源是否还有剩余,再提审厨役老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易剖腹毁伤?他已是不幸枉死,岂能再受这般折辱!” 陆瑾神色不动,看向一旁僵立的孙仵作,“孙仵作验尸多年,手法精细,开腹验毒之技整个长安也难寻敌手。此番只为辨毒,并非全尸细查,不必大开膛,只在隐秘处开一小口,寻到毒源即可。事后也能用针线细细缝合,不留痕迹,保全尸身体面。” 这话让孙仵作额头登时冒出汗来。 少卿大人这是在捧杀他罢? 他承认自己这些年来确实验尸得当,三司以及管辖雍州府的大人们都很信任他,但也不是这般 阿萝听见沈风禾的问题,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小娘子这么晚不睡觉,就是在琢磨这个?” 沈风禾先是点点头,而后看到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应过来她必定是想岔了,连忙又摇摇头。 沈风禾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是指作为食客而言,你觉得那位陆少卿如何。” “这样啊。”阿萝想了想,飞快地点点头说道:“那确实是不错。” 沈风禾看向她:“怎么讲?” 阿萝掰着手指,给沈风禾一条一条数过去:“小娘子你想,这位陆少卿虽然来的次数不多,但吃东西的时候从不多话,小娘子推荐什么便吃什么,而且吃完之后痛快的付钱走人,可不是极不错的客人?” “再说了,陆少卿人长得也好看。来咱们小铺面吃饭,看着也让人心情愉快不是?” 沈风禾听着阿萝的分析,一开始还十分赞同的点头,待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忍不住对着她闷笑起来。 阿萝撅起嘴巴,满脸认真的说道:“小娘子笑什么?客人长得好看些,总比歪瓜裂枣的要好,咱们卖起吃食来也高兴。这一高兴,下一次做出来的吃食也会更好吃。所以,客人长得好看,是顶重要的一件事。” 沈风禾笑着朝她点点头:“是,你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错。” 沈风禾说完之后,眯起双眼思索起来。这样看来,那位陆少卿的确是位非常不错的客人,倘若他真是系统找的神秘顾客,倒也不错。 阿萝这会儿见沈风禾出神,眼睛随意朝四周看看,紧接着便“咦”了一声。 她伸手朝桌上指了指,问道:“小娘子桌上那些大号竹杯子,是做什么用的?” 沈风禾听她问起这个,嘴角向上翘起来:“自然是有大用处。” “小娘子可是要上新吃食?”阿萝兴奋的看着沈风禾,见她笑着点头,心里面不禁涌上了期待。 沈风禾用手拍了拍她:“先睡吧,明日一早还有事情要忙呢。” 第二日一大清早,当客人来到小铺面的时候,发现前头的橱窗里面又变了样子。 原来一排五个的小竹筐朝左移了移,空出一块。在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一只大瓦盆,瓦盆里面整齐摆放着细长馎饦,平放着拧成一小把。瓦盆右侧又有四个小号的瓦盆,里面盛着几种颜色深浅不一的酱料。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摞超大号的竹杯子,将这一块地方摆的满满当当的,十分吸引人视线。 有来得早的食客看着好奇,便朝站在前头的阿萝问道:“沈小娘子这是又琢磨出新吃食了?” 阿萝听了点点头一笑:“是。但也算不上新吃食,我家小娘子说,只是寻常吃的冷淘而已,只不过在吃法上有些新鲜。” 那食客听阿萝这么说,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他问道:“冷淘不就是冷淘,还有什么新鲜吃法?” 阿萝笑着回答:“客人要是觉得好奇,不如买一份尝尝?” 那食客被勾起了好奇心,便点点头:“行,那就给我来一份这冷淘。” 阿萝笑嘻嘻的问他:“没问题,客人想要什么卤子的?” 不等那客人问,阿萝便飞快地指着面前四个小瓦盆,介绍道:“这里分别有炸酱卤子、麻酱卤子、茄丁鸡肉卤子和羊肉卤子,每一种都好吃的,客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选择。” 等那食客选完卤子之后,阿萝又问喜不喜欢吃醋,要粗的还是要细的,加胡瓜丝还是红萝卜丝,亦或是每样都加些。 那食客这才知道不止卤子,连冷淘都有粗细之分,等一一挑选好之后,虽还没有吃到嘴里,心里面已经开始期待了起来。 只见阿萝用一只竹夹子,将一小把拧成团的馎饦夹起来,然后凌空抖散开,瞬间变成细细的长条状,沈风禾用竹篦子接过去,先用滚水煮过,然后再过冷水。 冷淘过凉的工夫,沈风禾顺口朝食客解释道:“这水都是用提前煮开的滚水,然后再放凉使用的,客人尽可以放心吃,绝对不会坏了肚子。” 那食客听到沈风禾话,忍不住赞道:“向来知道沈小娘子细心,却不想连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难怪做出来的吃食这样好吃。” 沈风禾笑笑,嘴上谦虚了一句,按照这食客的口味,将糖醋盐酱加上去,再加上胡瓜丝、红萝卜丝并豆芽丝酱菜丝,在大竹杯子里一搅一拌,然后并一双竹箸,一同递给那食客。 沈风禾笑着说道:“客人要的麻酱冷淘好了,请慢用。” 那食客哪见过这些花样,一双眼早就牢牢黏在那冷淘上面,舍不得移开了。他连忙应了一声好,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夹起冷淘往嘴里面放去,瞬间被这酸爽美味的滋味惊艳到了。 食客不住的点头:“嗯嗯,好吃,我以前从未吃过这样有滋味的,而且吃法也如此新奇。” 沈风禾笑笑:“客人喜欢就好。” 她目送着那食客握着筷子离开,收回了视线,然后朝后面早已迫不及待的食客笑道:“客人想吃什么?” 接下来,阿萝有样学样,照的刚才的问题,朝每位客人都问了一遍。沈风禾下锅煮的时候,又问是在路上吃,还是带回去吃。 若是回答路上吃,便同刚才那第一位客人一样,将酱料提前给拌好。若是带回去吃,便不拌,只嘱咐客人吃之前再拌开就好。 整整一上午,沈风禾和阿萝两人都忙的脚不沾地。期间,沈风禾脑海中,不住响起解锁美食图鉴的提示音。 听着那熟悉的系统音,沈风禾这一上午,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待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阿食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来:“阿风,恭喜你已经解锁了四个面类图鉴了,离完成任务就差最后一个图鉴了。” 此时,沈风禾和阿萝正围坐在那张小食案上,面前摆着一碗黄白相间的米饭和两样小菜。米饭是稻米和粟米混合蒸的,黄白相间煞是好看,菜则是普通的家常菜,一道熘肉片,一道胡瓜炒鸡子。 听到阿食主动询问,沈风禾将筷子从那盘颜色油亮的熘肉片上移开,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她朝阿食说道:“虽如此说,但最后一样卤子实在难想,不如跟上次美食商城试用一样,将那茱萸酱,提前让我试用一下?” 花泥。 他何时这般恶毒恐怖? 韩氏见花畦中的花长势好,又艳丽,还有异香,吓得魂飞天外。 “别、别让我做花泥!我说!我全说!” 她连连磕头,“我儿我儿早年确实去过曲江捞东西!是真的!” 陆瑾眸色一沉。 “乾封元年有没有去过,太子殿下在曲江设宴那一回?本官劝你想清楚,那是太子殿下的宴会,丢入江中的好东西不少,你绝不会忘。” 第 124 章 太子宴 周遭一静。 谁也猜不透为何少卿大人会忽然把乾封元年那场太子曲江宴,和眼前这个鱼肆案子扯到一处。 韩氏吓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半天,“民、民妇不太清楚,我儿每次从曲江那边回来,得了东西就拿去变卖。少卿大人您也晓得,那些贵人牙缝里漏出一点,就够我们寻常人家过许久。” 陆珩挑眉,“要不要郎君也作一首给你听?” “不想听。” “夫人这话好伤人。” 沈风禾惊讶的看着陆瑾,伸手将那两只瓷瓶接过来:“送我的?” 沈风禾将其中一只瓷瓶打开,朝里面闻了闻,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好香的木犀花卤子,陆少卿是从哪里得来的?” “女郎喜欢就好。”陆瑾略微一点头,朝身旁表情变得古怪的郑迁扫了一眼。郑迁迎上他的视线,立马老实的闭上嘴巴。 陆瑾重新看向沈风禾,温言回答:“偶然间从朋友那里得到,不过某素来不喜这些,放着也是暴殄天物,不如拿到女郎这里来,或许更有用处。” 沈风禾见陆瑾说的简单,随口猜测道:“陆少卿不喜甜食?不过这木犀花卤子却是好东西,不但滋味香甜,而且还可行气止痛、散血消瘀。若是生病咳嗽的时候,拿温水调上一碗,用来止咳平喘也是极好的。” 沈风禾说话间,笑着请陆瑾和郑迁两人,在窗边的食案坐下,给郑迁盛了一碗麻酱冷淘。 此时太阳已经差不多落山了,白日暑热还未完全消散,徐徐微风穿过竹帘吹进来,坐在这个位置,顿觉暑热全消,十分的凉爽惬意。 陆瑾听着她的话,视线扫过窗边那盆还未开的茉莉花,心中动了动,不知不觉问出之前心中所想:“女郎似乎很喜欢以花入食?” 沈风禾做吃食只凭心意,倒是对此从未想过。此时听陆瑾这么一说,她仔细想了想,发现还真是如此。 无论是最开始的菊花饮子,还是后来的桃花酥、桂花糕,到如今这说的头头是道的木犀花卤子,全都都是跟花有关的。 这不,她前天才刚同阿萝说过,等眼下这盆茉莉花开了,要用花做茉莉花饼吃。 沈风禾这么想着,朝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花上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陆瑾,笑着点点头:“似乎是这样,要不是听陆少卿提起,儿自己竟未发现。” 沈风禾说完话之后,不禁从心里暗自感叹,这位大理寺少卿的确心思极其缜密,连这细微之处,都能观察的如此透彻,能坐到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靠的绝对是实力。 沈风禾想着,又朝陆瑾看了一眼。像这样年轻英俊、才华品性皆好,又极其有能力的翩翩浊世佳郎君,不知明里暗里,要收获多少颗爱慕的芳心呢。 沈风禾心里面胡乱琢磨着这些,面上却不显。 她笑吟吟地向陆瑾开口:“陆少卿这样坐着总归无趣。阁下既然不喜欢甜的,儿这还有些味道清爽的艾草糕,陆少卿随意尝尝吧?” 此时,郑迁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那碗麻酱冷淘上面,他一边大口吃着,一边不时发出惊叹声,引得人侧目。 陆瑾朝他脸上看了一眼,略一思索便点头:“也好,有劳女郎。” 沈风禾笑笑:“陆少卿客气了。” 她转身从前面橱窗里,拿了几块艾草糕,并一碗绿豆粥,一起端到了陆瑾面前。然后说了句“两位郎君慢用”,便回了长足桌旁边,继续吃刚才那半碗没吃完的麻酱冷淘。 将这半碗麻酱冷淘吃完,陆瑾和郑迁两人也吃的差不多了。 沈风禾看着一脸意犹未尽的郑迁,笑吟吟的说道:“两位郎君吃好了吗?若是吃好了,请慢走。” 陆瑾拉住厚着脸皮还想再要一碗的郑迁,拿出铜钱放在食案上,他朝沈风禾淡淡的点了一下头,然后便同郑迁一起朝外面走去。 沈风禾走过去,将食案上的钱收好,又收拾了桌上的盘盏碗筷,收拾东西的时候,她顺势低头朝盘子里面看了一眼—— 嗯,放艾草糕的盘子空空如也,盛绿豆粥的碗也空了,看来这位陆少卿,的确是个不喜欢甜腻的主。 这么一想,沈风禾方才对那木犀花卤子的疑虑,瞬间打消了不少。这样说来,这位大理寺少卿的确是位厚道人。 沈风禾想着这两次的事情,默默从心里给陆瑾打了一个好评。 阿萝从刚才见到郑迁开始,便心虚的躲到了灶台旁边,此刻见两人走了,才松了一口气,从灶台那边重新走回来。 阿萝伸手拍了拍胸口:“小娘子,刚才吓死我了,那郑郎君不会是特意来找茬的吧?还是小娘子厉害,几句话就把事情回转过来。” 沈风禾正端着盘子走到水缸前面,听着阿萝的话,忍不住笑笑。 她将盘子放下,自水缸里舀了水,朝着阿萝摇头:“倒不是我厉害,大概是因为吃食确实好吃,那位郑郎君尝过之后,便心服口服了。” 阿萝愣了一下,紧接着朝沈风禾睁大了眼睛:“不会吧,他还真是来找茬的啊?” 沈风禾见阿萝当真相信了,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摇摇头:“怎么会呢,好歹是东市里酒肆的老板,犯不着同咱们这小铺面过不去。最多、最多就是不服气而已。” “这样啊。”阿萝听沈风禾这样说,点点头放下心来,她说道:“那他这次尝过了小娘子的厨艺,必定服气了。” 街道上,随着太阳偏西,气温变得凉爽下来,周围的行人逐渐变多,倒是比来时还要热闹。 郑迁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好奇的朝陆瑾问道:“那两瓶木犀花卤子,真就这么送出去了?那东西虽然是我临时扯谎用的借口,但当真是从御内得来的,珍贵的很呢。” 陆瑾神情淡淡的看他一眼,说道:“你若是舍不得,去要回来便是。” 郑迁被陆瑾这么一噎,顿时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过了一会才开口:“那倒也不是舍不得,你说得对,木犀花卤子嘛,就该送给娇俏的女郎吃着合适。若是让我吃,总感觉有些暴殄天物。” 他想起来刚才那碗清凉酸爽的麻酱冷淘,又忍不住感叹:“话说回来,那位沈小娘子做的吃食,实在是美味的紧。刚才若不是你拉着我,定要吃第二碗的。” 说着说着又摇头:“陆砚之,你放着麻酱冷淘不吃,偏要吃那看着就寡淡的绿豆粥和艾草糕,实在是失策。” 陆瑾回想起方才那煮的软烂香糯的绿豆粥,还有入口略苦涩,回味却清甜可口的艾草糕,微微上扬起嘴角。 他朝着仍旧喋喋不休的郑迁开口:“这里离东市不远,你自去便是,家中还有事,告辞。” 说完,便留下一头雾水的同伴,迈步朝坊门处走去。 陆珩低头,气息拂在她脸上,“我们文采不比他们差,只是忙于朝堂,没空摆弄诗文。我写首美人诗送给夫人,要多少字?” “你消停些。” “不想消停。宝儿,你告诉我。” 他咬上她的耳。 “你和陆瑾,都在这少卿署做过什么?” 第 125 章 提笔诗 她一滞。 “没没做什么。” 陆瑾方才适当休憩的一个时辰,倒是让陆珩眼下精神奕奕。 暮色已完全沉下来,少卿署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周遭很是寂静,烛火摇曳着,沈风禾又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这都过去了大半年,她怎还对这两人如此。 腻腻的,悸动的。 “还挺热情。”陆瑾犹豫着,准备从中选择一个比较可靠的车夫。 这一犹豫,他与沈灵禾之间便插进几个车夫,将俩人隔开。 这段时间里来赁车的仅仅只有他们俩,车夫一个比一个嗓门大,都想抢走这单生意。心一急,有人就开始动手动脚。 有个车夫扯住沈灵禾的衣袖,“姑娘别犹豫了,跟我走你吃不了亏上不了当!” 沈灵禾灵活逃脱:“不了大哥,我不需要,我朋友会来接我!” 哪想这车夫竟再次厚脸皮地扯住她,“你朋友都在我车上呢,别啰嗦了,上车就能走!” 匆忙拉扯间,沈灵禾只顾得把陆瑾拽来。 迷糊上了车,沈灵禾执着问车夫:“我朋友在哪儿?” 车夫:“姑娘,那都是揽客话,你还当真了……” 车夫把门关紧,站在车窗旁,朝看起来人傻钱多的陆瑾说话。 “小官人,单趟两百文,折返三百文。你跟你家娘子商量商量,点下头立马出发!” 沈灵禾一听,手握拳蓄势待发。身越过陆瑾,把脑袋挤进车窗。 “好黑心!别家都是单趟一百文,折返两百文。你这什么黑车,我们不坐了!” 眼看她与车夫就要隔空对骂,陆瑾赶紧摁住她,再掏出三两银锭,潇洒地扔出窗外,“喏,不用找了。” 他把车窗一关,低下头,脑里闪过“你家娘子”这四个字,傻傻地笑。 沈灵禾捶他一拳,“承桉哥,你拦我干什么?你没去外面赁过车所以你不懂,这些黑心车夫,拉人的时候比爹娘还热情,拉到客就开始宰,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越说越气,抬眼看,陆瑾却是沉浸在他自己的小世界里。 沈灵禾揉了揉眼。她怎么在陆瑾脸上看到了一抹“娇羞”?一定是看错了。 这抹“娇羞”,在他脸上存在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俩人去集市买完锅回来,陆瑾才稍稍回过神。 沈灵禾说:“承桉哥,以后我砍价的时候,你不要拦。” 陆瑾点头说好。 她说承桉哥你不懂,这年头挣钱不容沈,以后我挣俩你花仨,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陆瑾心情大好,弹她个脑崩,“小穷光蛋。” 看他神情恍惚,两腮发红,沈灵禾便知他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到了要分别的时候,陆瑾忽然止住脚,“雍国夫人的嫡孙新任吏部侍郎,明晚会在留园办烧尾宴庆祝。” 他拍了拍她的肩,“你来当我的女伴,陪我赴宴。”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你家娘子”,转身回去时,脚步踉跄,喝醉酒似的。 你家娘子、你家娘子、你家娘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只有他们俩当事人在搞一些不好意思承认关系的小暧昧。 身后传来她热情的呼喊声,他听得满心感动。她可真关心他,她可真黏他。 陆瑾摆摆手,期待明天再见。 他好不听话。 沈灵禾心很累。陆瑾左手抱花,右手提着一大袋蔬果,满心期待。 他知道,只要穿过冬夜的一层露水与寒霜,他就能见到她。 晚上要吃什么呢? 他来下厨炊饭,四菜一汤是不是有点少? 见到他时,她又会说什么可爱的话呢? 待夜深,他们偎着壁炉,共盖一张薄毯,她会趴在他耳边,告诉他什么小秘密呢? 仅仅是在天马行空地想着,陆瑾就荡漾成了一株嘚瑟的水草。 拐进最后一道巷时,陆瑾与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男人披着鹤氅,气质出众,走得很匆忙。 那男人很有格调,熏着甘松香,腰间系着玉蹀躞,穿搭得体,尽显风韵。 经过他身旁时,男人似乎瞟了他一眼。 陆瑾没多在意。可往前走了几步后,他心弦猛地一紧。 这是条直巷,中间没岔路,直走走到头,一整条巷只有沈灵禾居住在此。 往后看,那男人已不见踪影。 不能胡思乱想。 陆瑾迅速调整好呼吸,向前走去。 “咚咚咚——” 他敲响院门。 下一瞬,院门大开。 “承桉哥,你可算来啦!” 沈灵禾一下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陆瑾在她的鬓发上轻轻落下一吻,“晚上好,小沈姑娘。” 他有很多情话想说,可最终只是说:“饿不饿?我先给你下碗面吃。” 然而当他抬起眼,他那不值钱的笑意,却是难堪地僵在了脸上。 院里木架上,挂着一件陌生人的衣裳。 团窠对鸟纹圆领袍,看这衣裳的放量,刚才那男人穿上正合身。 以及,院里还夹带着一分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甘松香。 一切都对得上。那些在沈灵禾面前没敢说出口的脏话,此刻都喷洒到了褚尧身上。 褚尧被陆瑾推搡得一脸懵。 不是,诚然他不该说那句混账话,但陆瑾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在陆瑾的下一拳即将挥下前,褚尧身一躲,让他的拳捶到了地上。 “嘶——” 陆瑾痛得又清醒了点。 “发什么神经。”审刑院。 陆瑾与她十指相扣,大摇大摆地走着,恨不得拿个喇叭吹一声,告诉所有人:他正在沉浸在一段甜蜜的恋情里。 恰好从一片幽静的梅林里穿过,沈灵禾把另一条胳膊背在身后,朝某个方向,飞快比划了个手势。 很快,附近传来一只布谷鸟啼。 陆瑾纳罕:“院里不让养鸟,是谁在阳奉阴违?” 沈灵禾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哪有?承桉哥你是不是听错了?” 陆瑾说肯定没听错,可那鸟啼声再也遍寻不见。听不见便罢了,他想着把一枝最漂亮的梅花折下送给她,可当他走到梅花树下,竟发现这一片梅林中,许多梅花瓣上都破了个小洞。 来的路上,他对她说,审刑院的梅花林是出了名的惊艳。 陆瑾想真是奇怪,“平时都好好的,今天怎么又是鸟叫又是花瓣破洞的。” 偏偏是在今日,他原本是想在小女友面前装一下,好收获她不重样的夸夸。 结果,被打了两次脸。 陆瑾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没事。好歹公事上没出什么纰漏,不然我得被叫去办公,就没法陪你了。” 话音刚落,副官就火急火燎地跑来。 “知院,大事不妙!”副官气喘吁吁,“审理复核案件时,大理寺与刑部意见不一,两边打了起来!大理寺那边吵着要见陛下诉状,说审刑院勾结刑部,合伙欺压他们!” 各地案件要先要送到审刑院备案,再交由大理寺审理,之后经由刑部复核,再由审刑院奏请陛下做裁决。 这是执行公务的常规流程,自陆瑾接手公务以来,中间从没出过差错。 偏偏是在今日…… 副官见陆瑾犹豫不决,凑近他小声提醒一句。 “此事恐对陆副相不利。” 这话一出,陆瑾彻底没了辙。 陆瑾把沈灵禾扯到一旁,面色愧疚,低声说抱歉,“你在这附近随便走走,但不要走太远。我忙完马上来找你。” 他想了想,还是选择告诉她:“往南直走是储藏卷宗的地方,你不要去那里。” 陆瑾揉了揉她的脑袋,“等我回来。” 他也不想这么不负责任地把她丢下,可今日事赶事恰好都赶在一起。 真是奇怪。 褚尧起身,整了整衣襟。 说实话,看见陆瑾失态,他心里竟有一股隐隐的报复成功的快感。 谁让他恋爱后过得那么甜蜜…… 为了惩罚陆瑾的醉后失礼,褚尧又重新拾起刚刚那个话题。 “如果,她愿意呢?” 如果,那个小女友,愿意接纳新情人呢? “她愿意……” 陆瑾靠墙坐着,看起来就要睡着了,可脑子还是在竭力思考褚尧的话。 如果她愿意接纳后来的小三,小四,乃至小五小六呢。 仅仅是提到她的名,陆瑾的火气就熄了大半。 他飞快嘟囔一句。 褚尧凑过去听。 他说:“那就共侍。” 那陌生男人,正是刚从她院里走出来。走得匆忙,像偷.情未半的奸.夫。 阁主前脚刚走,后脚陆瑾就来了。 沈灵禾不确定路上俩人有没有碰面,虽然她也没做什么坏事,可就是莫名心虚。 她主动接过陆瑾抱来的那束赤蔷薇,“承桉哥,我好饿。” 陆瑾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情绪,“那你先到堂屋里待着,我去厨房做饭。” 陆瑾提着那袋沉甸甸的蔬果走了。背影窝囊,像个目睹了妻子出轨,却还要给妻子和那情夫洗床单的憋屈原配。 当然,“出轨”只是他的胡思乱想。 恋爱后,他天马行空的想象从没停下来过。大多时候,他都在想象她是多么爱他。只有极个别时候,譬如眼下,他会把自己想象成绝望的受害者,满腹委屈。 这种委屈感,在他进了厨房,看清了屋里陈设时,窜升到极点。 炉灶底下的柴火已经提前加进去一捆,柴火噼啪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已经快要烧开了,锅盖斜着放在灶台上,还没来得及盖上。 案板上,葱花芫荽已经切好,有条肥美的鲈鱼还没拔完刺,红烧料汁还差米醋没放。 碗架上搁着大小不一的碗,其中有俩个碗,一个红的,一个蓝的,背靠着贴在一起,像一对甜蜜情人互相依偎。 沈灵禾不会做饭,她是天生炸厨房的料。那么厨房里的这些“温馨”景象,自然都是那个男人的手笔。 可笑的是,陆瑾也提来一条鲈鱼。下晌他草草处理完公务,赶去湖边凿冰垂钓。在寒冷刺骨的天里,他钓了几条鱼,把其中最肥美的那一条,带给她吃。 她喜欢吃鱼,他就变着花样,用各种上好的鱼,讨她欢心。 他以为这是他与她之间的小情趣,如今看来,那男人也在讨好她。 来的路上,他想象过,他待在厨房里,应该是非常开心地在做饭。如今,他却是在愁眉苦脸地操刀下厨。 他还是要把这一顿饭送到沈灵禾面前。 总不能因为两个男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反教她饿死了吧。 陆瑾接手了那条还没处理好的鱼,“哐哐”剁着鱼块,把怨气都撒在了这些不会说话的蔬菜水果上面。 那男人走之前,原本是想给她炒什么菜吃? 陆瑾开始揣摩那男人的想法,按那男人的想法重新列食谱。 揣摩完,他心里拔凉。 完了,那男人完全摸透了她的饮食喜好。 现在情况异常荒谬,他甚至还要去从那男人的想法里,把她的更多喜好倒推出来。 那男人比他还了解她,这意味着,那男人可能很早之前就与她结识了。 陆瑾呼吸气促,想一把火将这厨房烧了! 此前他一直以为他是原配,而那男人是半路插一脚的第三者。这样他还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那男人。 而现在,他胡思乱想着,总不能他才是小三吧! 总不能,他才是那个恬不知耻,插足别人爱情的狐狸精吧! 不,绝无可能! 他不可能是小三! 陆瑾非常在意名分这件事,到底谁先谁后,到底谁是原配正宫。 他心里仿佛窜来只嚣张的刺猬,不管他是在备菜还是煮粥,这只刺猬都不肯放过他,往他心口扎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颤抖着做完了这一顿饭,不知道自己有多感到后怕。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绑在十字架上,被人鞭笞谴责,备受折磨。 最后,端着一托盘热气腾腾的菜去堂屋时,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所以,那男人与她进展到哪一步了? 他们,做过吗? 她喊了好几遍,让他“抬头看路”,然而陆瑾却跟没长眼似的,撞上一颗树,再撞,又撞…… 不知道他头磕得疼不疼,反正听声音“咚咚”的,应该是挺疼。 去审刑院这事在她意料之中。 毕竟她维持了好久的“完美女友”形象,别说是陆瑾心里感动,就连一群刚认识她的下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这样完美的一个姑娘,去审刑院看一看,转一转又怎么了。 马车里,沈灵禾与陆瑾挤在一起翻花绳。 红绳缠在陆瑾肌理分明的手上,她把手伸过去,故意将绳勒紧,停顿几瞬,再夺来套到自己手上。 红绳从陆瑾的指根勒到指腹,离开时,他的手背俨然落下几道令人浮想联翩的、纵横交错的红痕。 绳是束缚,是剥夺。 抬眼看,陆瑾乐在其中,陪她一起玩游戏消磨时光。 有天,她会把更结实的红绳系成更复杂的样式,捆在他身上更隐秘的地方。 沈灵禾揉着陆瑾覆有薄茧的指腹,“疼不疼?” 陆瑾说毫无感觉,“我没这么娇弱。” 有天你会哭着喊着说疼的。 沈灵禾想。 陆瑾看她不再说话,试探问:“是在紧张么。审刑院的氛围还是比较轻松的,不要怕。” 他弯了弯眼,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再说,你背后还有我这重关系。” 病好了,陆瑾的精气神也回来了,看她的眼神里,也比从前多了一份狂热的光芒。 玩得累了,沈灵禾把红绳解下,扔到一边。 在这么轻松愉快的氛围里,沈灵禾却隐隐感到她即将要失控。 不对劲。 她把脑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撇掉,攥紧陆瑾的手腕,在他好奇的目光中,亲了亲他的手背。 陆瑾既惊又喜,笑得很不值钱,一面纵容她的亲近,一面又怕她会做出更过分的。 “怎么不报备?” 虽是在质问,可沈灵禾从他的话里,品出了微乎其微的期待。 沈灵禾无辜地眨眨眼,“报告长官,我要亲你!” 陆瑾把另一只手递过去,“那这只手也要。” 这只手的手背上,玩闹间弄出来的红痕还未消退。 陆瑾在毫无察觉中,戴上了她设下的枷锁,甚至还引以为傲,以为这是她喜爱他的象征。 她把唇瓣搓圆,没出声,用口型吐出个“蠢”字。而后低头,把这个口型,印到了他的手背上。 陆瑾自然没窥出深意。她的嘴唇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棉花。 吃到一半,陆珩忽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夫人。” 沈风禾抬头,“嗯?” “我想娶你。” 崔执刚入口的一口热汤差点直接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你疯了陆瑾,你们早已是夫妻,娶什么娶?” 陆珩不看他,“我想娶你,再娶一遍。” 第 126 章 糯米团 斗转星移,已是七月流火日。 沈风禾一早踏入大理寺后厨,脑海里还绕着陆珩缠人的话。最近每到夜里,他便在她身侧,一遍又一遍软声磨她。 “夫人,我想再娶你一遍。” “夫人,拜堂的是陆瑾,不是我,我也要娶你一遍。” 絮絮叨叨的,比大理寺后院菜花里绕着飞的蜜蜂还要吵。待嗡嗡一阵,他便去书房,对陆瑾留下的字条与两桩悬案蹙眉。 藏诗杀人案至今没有明朗头绪,雷飞一死,整个大理寺的氛围沉了不少,不见往日谈笑风生。 大理寺与刑部平日里虽争来斗去,可底下这些年轻吏员,大多是这几年一同考上来的明经、进士,彼此同窗同科,抬头不见低头见,交情早混熟了。 刚过了中午,陆瑾自大理寺回来,一张清俊的脸上露出一抹倦色。 今日是端午节,朝中上下皆放假一天,本是不用当差的。但昨日整理案卷的时候,有几处潦草不明的地方。 故今早坊门开后,陆瑾又去了一趟大理寺,查阅详细的卷宗核对细节,一直忙到中午才回来。 虽说表面上是因公事繁忙,但陆瑾心里面清楚,他似在隐隐躲避些什么。 陆瑾无声无息将嘴角抿直,将视线从门前那棵苍劲松树上收回来,沉默着迈入家中。 他刚跨进后院,便敏锐察觉到一阵异样的气氛。 今夏雨水偏多,后院书房外的一排竹子得雨水灌溉,生长的极好。一根根碧绿色的劲竹挺拔耸立,在青石砖上投下一大片阴凉,伴着徐徐微风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如今的时节,还未到热起来的时候,故府中门窗常敞开着,直到入夜后才关上。 但是如今,面前书房的窗子皆关的严严实实,这一路上行来,连一个侍从都未见到。 陆瑾刚一踏上门口的白玉石阶,便觉一股清凉之意自屋内散了出来,原本极淡的暑热在这冰凉之下,瞬间消弭无踪。 陆瑾轻握了握拳,然后神情如常的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一道华贵美艳的身影映入眼帘。文嘉长公主一袭华服,芙蓉面、樱桃口,头上戴金色雕凤发冠,髻上戴了牡丹,这明艳的打扮,将整间书房都染上一丝奢华。 此时,文嘉长公主坐在书案后面,正吃刚从西域运过来的冰镇葡萄,一旁还有两名婢女打着扇子,生怕热着这位天家贵女。 陆瑾扫了一眼房中,见屋子当中多一只错金银圆形冰鉴,果然是用上了冰。 他将目光无声收回来,态度恭敬又疏离的唤了一声。 “母亲。” “回来了?”文嘉长公主开口,她摆了摆手,让喂葡萄的青衫婢女停下。 她生了一双极媚的凤眼,平常看人时风情万种,但不笑的时候,却带着七分上位者的威严。 文嘉长公主看着满脸倦怠的儿子,皱起了一双秀眉询问:“今日端午,你不去宫中赴宴,去了哪里?” 陆瑾淡淡开口:“儿子去了大理寺。案卷上有些不明之处,故没来得及去宴上,明日自会去向圣人告罪。” 文嘉长公主不满的眯起眼睛:“崔公也太糊涂了些,什么重要的案卷,非要今日查清楚不可?” 陆瑾摇摇头:“并非老师要求的,是儿子一人的决定。” 文嘉长公主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陆瑾那脊背挺得笔直,面容却冷淡疏离的模样,张了张嘴,终是轻叹了一口气。 她摆摆手,让打扇的两名婢女也停下,自座上起身,走到陆瑾面前。 文嘉长公主放缓和了语气:“罢了,圣人那里不必去了,阿兄又不会当真怪你。本宫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也不愿意见如今的驸马。” 见陆瑾的面色又冷淡几分,俊朗的面容似要结出寒霜来,文嘉长公主抿了抿嘴。 她转了话题:“今年公主府中寻了些粽子来,本宫尝过了,不似宫中那般的甜腻,合该适合你的口味,你若是愿意,便尝尝吧。” 陆瑾听着文嘉长公主软和下来的语气,面容依旧淡淡的,转过头来看她:“母亲从哪寻来的粽子?” 文嘉长公主愣了一下,才道:“是今早四娘和六娘送过来的,听闻是今年坊间极流行的粽子,至于地点,似乎是南边的永崇坊?” 陆瑾闻言,只淡淡的点了一下头,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多些母亲挂念,今日出来的时间不短了,母亲请回公主府。” “砚之,其实驸马他——” 文嘉长公主脱口而出,待看到儿子徒然冷下来的一双眼眸,浑身冷意四散,她又忙闭上嘴巴。 过了许久,长公主复又轻叹出一口气:“罢了罢了,你这里既然不欢迎本宫,本宫回去便是。” “恭送母亲。” 陆瑾退开一步,语气淡淡的说道,然后便目送着文嘉长公主,带着一群婢子浩浩荡荡的离去。 府中,陆瑾刚一迈进大门,就有侍从迎了上来。 “阿郎回来了。” 那侍从见陆瑾神色如常,暗中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见到他手上的艾草,脸上露出一抹疑惑之色:“阿郎手里拿的这是?” 陆瑾开口:“艾草,拿去命人挂起来吧。” “哎。”那侍从应了一声,将艾草接了,眼中充满了疑惑。 这端午悬挂艾草他也听说过,似乎是荆楚一带的习俗,据说可以驱虫辟邪,阿郎却从哪寻了这几支艾草回来? 侍从目送着陆瑾向后院方向走去,虽有满腹疑问却不敢问,只得匆匆将艾草挂起来。 书房中,陆瑾迈进房间里,房屋当中的冰鉴已经撤了,却似乎还能感觉到残留的清凉。 他余光扫过桌案上,盘中几只用五色线缠绕的粽子,映入眼帘。那熟悉的颜色,让他想到不久前在小铺面中看见的那小小一只、悬挂在竹牌下面的粽子。 陆瑾磨蹭了一下手指,上面似乎还有艾草留下的药香。 他缓步走到食案前面,伸手拿起一只粽子,想了想,动手拆开外面的五色线和粽叶,看着晶莹剔透的糯米上那绛红色的枣子,缓缓送入口中,轻咬了一口。 “是!” 她点点头,认真道:“我要请他来给你看病,你看看你,脸色白成这样。 当下。 她眉眼明亮,满心满眼漾着他的身影。 她继续道:“陆瑾,我一定要治好” 不等沈风禾说完,陆瑾忽一伸手,猛地将她搂进怀里。 “阿禾你告诉我。” 他抱得极紧、极用力,似是连呼吸都在颤抖。 “你爱我,还是爱他。” 第 127 章 河豚毒 陆瑾的肩背宽阔,几乎将沈风禾整个人裹住。 平日里凌厉端方的模样在此刻荡然无存,他高大的身形弓着,身躯贴着她,将脑袋埋进她颈间。 沈风禾一时无措,“陆瑾” “阿禾,你爱我,还是爱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 沈风禾茫然,舌头打颤回:“这、这重要吗?我、我都” 她的话未说完,陆瑾的声音高了几分,“重要,很重要!” 不止柚花,近来陆瑾服药多,举手投足间,亦散着药香。 他拥着她,始终未抬头却反复问:“阿禾,你爱不爱陆瑾?你告诉我,你爱不爱陆瑾?” 沈风禾触了触他的额头,“你很疼罢,陆瑾。” 阿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小心翼翼朝沈风禾解释:“不瞒沈小娘子,我昏倒之前,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了。” 沈风禾同情的拍了拍她,走了这么久的路,怪不得鞋子磨损的如此厉害。 好在她运气好,一路上没有遇到歹人,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沈风禾递了一杯饮子给她,开口问道:“你孤身一人到长安来,那你的阿耶和阿娘呢?” 阿萝听沈风禾问起,忍不住低下头,看这样子又要掉眼泪。 沈风禾估计她有什么难言之隐,说不定跟自己一样,只剩下孤身一人了,遂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她。 沈风禾摆摆手,开口安慰阿萝道:“算了,你先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去前面的铺面里,你若是觉得累就再睡一会。” 阿萝听沈风禾有事情,连忙从胡桌上起来,语速飞快的说道:“沈小娘子有什么事情,我也来帮忙。” 沈风禾见她如此,略一思索便点点头:“也好,你同我一起来吧。” 等回了前面的小铺面,沈风禾拿起方才买来的豚肉。 这豚肉极厚极大一块,不似里脊肉那样瘦,而是肥的部分较多。 看着这块七分肥三分瘦的豚肉,沈风禾按照之前就想好的,打算用它做炸酱。 先将买来的豚肉仔细用清水冲洗过,分成肥瘦两部分,各自切成小丁。 灶上烧热油,先将肥的那一半肉丁下入锅中煸炒,待肥肉遇热收缩,“滋滋”冒出油脂来,再放入另一半瘦肉。 随着油脂不断升温四溅,瘦肉被煸出香味,表面开始微微焦黄,趁这时机,迅速加入早就准备好的黄酒、清酱汁、盐和一点点饴糖。 本朝人对糖颇为偏爱,阿萝眼馋的看着锅中那随着肉丁翻炒的饴糖,过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的将视线收回来。 沈风禾注意到她的视线,抽空向她解释道:“这炸酱要放些糖才好,不仅能提色还能提鲜,熬出来的炸酱里,自然带着一股焦糖的甜味。” 阿萝点了点头,“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 她本就饿了三天,方才吃过一碗红豆粥之后,还以为自己饱了。 此时听沈风禾这么一形容,才感觉腹中又饥饿起来。 待将这些材料都放齐全,略炒过之后,接下来就是这锅炸酱的重头戏——甜面酱。 在本朝,常吃的酱大多是豆酱,面酱虽然也偶尔出现过,但并不常见。 和豆酱相比,面酱的滋味更加醇厚鲜美,熬出来的酱汁也更浓郁油亮,因着能更好的裹在食物表面,所以味道更足。 沈风禾将从系统得来的甜面酱拿出来,放入锅中,待和锅中食材混合后,再加入温水。 待这一锅炸酱从稀薄熬到粘稠,开始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整个铺面里面,都充斥着一股肉香和酱香结合的异香。 阿萝闻着这股浓郁的香气,眼睛直直盯着锅里,再也移不开视线。 当张武侯来到小铺面外的时候,恰好闻见这股混杂了肉香的酱香。 他抽动了一下鼻子,连忙迈进铺面里,响亮的嗓门传了出来。 “沈小娘子,你这是在做什么美味的吃食?” 沈风禾一手拿了铲子,先将炸酱离火,然后小心翼翼的盛出来,听到脚步声,先转头朝来人打了声招呼。 当听清张武侯的问题之后,沈风禾将盛炸酱的大碗放下,朝他笑笑解释:“却不是吃食,而是配吃食的肉酱。” 张勇闻言,好奇的走上来细瞧:“什么肉酱竟然这么香?咦,这不会也是用豚肉做的吧?” 当得到沈风禾的确认,张勇一双眼睛瞪的极大。 他感叹:“怪哉,自从结识了沈小娘子之后,我发现这豚肉做的美食越来越多,这滋味,怎么闻起来比炙羊还要美味?” 沈风禾笑了起来。 她摇摇头,语气十分诚实的说道:“客人此言差矣,还是炙羊肉更美味些。” “对了,客人这个时候来,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等两人忍不住笑过了之后,沈风禾才正了脸色,朝张武侯问道。 这个时间,并不是卖吃食的时候,故沈风禾有此一问。 张勇从锅里收回视线,朝沈风禾看过来:“我听说,沈小娘子今日从街上捡了个人?武侯铺得知了此事,派我来问问。” 张勇说话的时候,已经看见了一旁的阿萝。 沈风禾顺着他的视线点点头,也不多言,只道:“人在这里,张武侯想问什么就问吧。” 张勇瞧着眼前这稚嫩瘦小的小女郎,听闻她下午饿昏倒在街上,心里不免起了同情。 等阿萝将同沈风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张勇不由得唏嘘起来。 他一指沈风禾,朝阿萝说:“今日若不是沈小娘子将你捡回来,你指不定要昏迷到什么时候。如今你一个人来长安城,今后可有打算?” 沈风禾原本在心中自有思量,不过念及阿萝跟她认识的时间不久,有些犹豫。 脑海里恰恰响起熟悉的系统音。 “河豚已处理妥当,小人先尝为证。” 老艾拿起竹筷,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随后静静站在原地。 刑部的人有些于心不忍,老艾在刑部当厨多年,手艺好又热心。 他听闻沈娘子在大理寺琢磨新吃食,也时常跟着试制,做了新鲜菜式便分给众人。 这般和善之人,怎么会牵扯进命案里。但他们迟迟不处理老艾,而御史台又催着,得有个交代。 约莫一刻后,老艾身形忽然一晃。 他牙关紧咬,双目圆睁,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周彦见状大惊,“老艾!老艾!你怎了?” 孙仵作在旁脸色骤变,“少卿大人,这是河豚中毒之症!” 第 128 章 黏人精 御史台的陈侍御史眼见这情形不对,惊呼:“你、你当真处理不好河豚,这鱼脍有毒!” 老艾身子已然开始抽搐蜷缩,嘴唇也渐渐泛起青紫,呼吸都愈发急促滞涩。 孙仵作搀扶着马上要倾倒在地的老艾,抬眼吩咐,“快去找些甜瓜蒂、赤小豆熬水,给他灌下肚去!” 这一光景,任谁见了都要失神发愣。 庄兴回过神来,急匆匆回:“好,好!我这便去。” 他慌不择路直奔大理寺饭堂。 “鱼哥,妹子,今日采买的甜瓜在哪儿?赶紧取些甜瓜蒂,再寻赤小豆,速速熬了水送到前头少卿署,出大事了!” 沈风禾见他面色惨白,好奇问:“庄哥,怎了?你怎这般慌张?” 庄兴舀了几瓢清水进锅,“老、老艾他中了河豚毒。” 接下来的几日,沈风禾都在忙着收拾那小铺面。 因着之前这铺子是卖金银器的,现在改成卖吃食的,有许多东西需要添置。 不过好在铺子本就装潢过,地面和墙壁都不用动,所以沈风禾只找了木匠来打了柜台,在墙上装了一排素雅的木架,又在后面添置了炉灶。 忙活完这些之后,沈风禾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欢欢喜喜的开了张。 清晨,坊鼓刚刚响过两遍,就见沈风禾的小铺面前已经排了不少人。 武侯铺的武侯们排在最前面,等排到张武侯的时候,他响亮的嗓门当先响了起来。 “沈小娘子,还是跟平常一样,给我一份朝食套餐。咦,这是什么新吃食?” 张勇突然间“咦”了一声,好奇的看向面前那四方形的豆腐块,眨了眨眼睛。 看这模样,应该是豆腐吧? 莫非是沈小娘子这里新上的吃食? 沈风禾见张武侯好奇的问她,笑吟吟的解释道:“客人猜的没错,这香煎豆腐是今日新上的,别看表面酥脆,里面却滑嫩鲜香的紧,极适合夹在饼里面吃。” 张勇只听沈风禾这样形容,还还没吃,肚里的馋虫就已经被勾了起来。 他连忙开口:“沈小娘子,这香煎豆腐快给我来一份。快点快点,免得待会儿慢了,又被别人买光了。” 沈风禾听着他的话,忍不住笑起来,连忙出言安抚道:“客人放心,这香煎豆腐绝对管够。” 她看着队伍后面的客人,继续笑吟吟补充:“另外,本店的饮品除了豆浆之外,还新上了菊花枸杞饮子,客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购买。” 恰好张勇的里脊夹饼做好了,他咬了一口夹了豆腐的里脊夹饼,满足的哼哼一声,拎着朝食快步离开。 当轮到后面排队的那名客人时,沈风禾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那位常来给娘子买夹饼的熟客。 沈风禾微笑着打招呼:“客人早,今日也是两份里脊夹饼吗?” 那熟客笑笑:“是,劳烦沈小娘子。还有刚才说的那香煎豆腐,也给我夹两份,另外,新上的菊花枸杞饮子也要。” 沈风禾看着这位对娘子体贴周到的郎君,忍不住发自内心的感叹:“客人同家中娘子实在恩爱,简直羡煞旁人。” 那郎君面上微微红了一下,嘴边却情不自禁的笑笑。 沈风禾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说了一句:“客人请稍等。” 她面上笑吟吟的,手上翻里脊的动作如水般流畅,只听“呲啦”一声,面前长方形铁盘上的里脊边缘收缩。 沈风禾拿过胡饼,用刀划开一道口子,动作利落的将煎好的里脊和豆腐夹进去,然后连同两杯菊花枸杞饮子,一起朝那人递了过去。 脑海中,系统声音响了起来。 沈风禾心里划过一阵深深的喜悦。 太好了,终于解锁美食商城了。 这样一来,以后就可以去商城里面,自由兑换物品。 直到送走了几位熟客,沈风禾这里的客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有不知这铺面卖何物的行人路过,听闻是之前卖里脊夹饼的小摊主,也纷纷停下来,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沈风禾看着眼前长长的队伍,低头看了一眼面积太小,已经渐渐不够用的铁盘,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暗想,等这几日有钱了,一定要先去美食商城换个大号的铁盘来。 一直忙碌到快中午的时候,沈风禾才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她看着天上明晃晃的日头,长长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一上午,沈风禾惊喜的发现,有了小铺面之后,来买里脊夹饼的客人不止早上那一波,还有些晚起来的,以及中午不想在家中做饭的。 而且除了买里脊夹饼的人之外,还有专门来买香煎豆腐,或者菊花枸杞饮子的客人。 这样一来,原本的朝食生意就变成了早午餐生意,赚的钱比之前摆摊多了不少。 “沈小娘子,可还有香煎豆腐卖?” 沈风禾思索的工夫,店外突然传来一道盈盈女声。 沈风禾下意识的开口:“抱歉,今日的香煎豆腐已经卖完了,请客人明日早——咦,徐二娘?” 眼前那笑着看自己的人,可不正是徐二娘? 沈风禾连忙冲她笑笑,飞快的将她请进了铺子里面,又搬了两只高凳过来。 这高凳,可是沈风禾从美食商城里面花重金换来的。 在本朝,虽然已经出现了高凳和长足桌,但普及率还不太广,是以先前在客舍里面,她和别人一样使用的都是胡床。 如今有了自己的小铺面,沈风禾第一件事情,就是换了两只高凳和一张不大的长足桌。 虽然桌子不大,但摆在这间小铺面里,空间仍然显得满满当当的。 徐二娘坐在高凳上,朝她笑着开口:“沈小娘子这的高凳,坐着确实舒服的紧。我先前也听人说过,今日却是第一次坐。” 沈风禾闻言笑笑,倒了一杯菊花枸杞饮子递给她,在她身旁坐下开口:“儿还没登门感谢二娘的提点,没想到二娘却先上门了。” 徐二娘连忙摆摆手:“沈小娘子这话说的,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关键是要看这铺子是不是合适,沈小娘子是不是喜欢。” 话毕,又感叹:“没想到沈小娘子年纪虽轻,却极有魄力,当真将这铺面给租下来了。” 沈风禾知她指的是后院那截院墙的传闻。 她右手握着杯子,表情和气的朝她笑笑说道:“怪力乱神之事,向来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倒是不很在意这个。” 徐二娘听着“信则有不信则无”七个字,在嘴里念叨了两遍,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她感叹:“我原先就知道,沈小娘子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没想到竟通透如此,可不正是这么个理吗?” 沈风禾浅浅一笑,两人略过这个话题不谈,她和徐二娘喝着饮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 就听徐二娘开口:“今年立春之后雨水比往年多,听说南边好些地方的河道都被大水冲了,想来今夏较往年不会太平。” 沈风禾惊讶看她:“河道被冲?二娘的意思是,今年怕是会有水患?” “没有?” 陆瑾盯着她,“阿禾是更喜欢陆瑾,对罢?既是更喜欢我,凭什么陆珩可以,我不行?” 沈风禾轻咳一声,“因为陆珩说,你要作百字骈文。” 陆瑾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眉眼间的郁气连同都散了几分,“那我不作骈文,只作几句诗,可以吗?” 沈风禾断然拒绝,“不行。” 陆瑾揽着她,问:“那我家阿禾想怎么办?莫不是不敢?” 沈风禾忽抬手,从桌案上拿起那支紫毫,攥紧笔杆看向他。 “如何不敢?今日我来,定要让你们这两个混蛋,尝尝这支紫毫的滋味!” 第 129 章 提笔画 陆瑾懒洋洋地靠在桌案边,沉静的凤眸里此刻盛满笑意。 “如何不敢?” 沈风禾又说了一遍,“你们总欺负我,今日换我。” “噢——” 陆瑾挑眉,慢悠悠道:“阿禾要教训我?用这支笔?” “对!” 她执着紫毫,将笔尖抵在他下巴上,“故,少卿大人你得老实些。” 小谢居然把陆瑾当苦力随意使唤。 等她上楼瞧清场面后,更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二楼各处都在修葺,尘土飞扬,动静不断。 小谢浑身土灰,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像个逃亡过来的流民。这也就算了,沈灵禾早已看惯他这般狼狈模样。 令她吃惊的是陆瑾。 这位公子哥,竟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摆弄着铁丝木架。头上和脸上沾着泥点子,那身名贵的衣袍早已遍布泥灰,看不出原来的色彩。 这俩人忙活了一晌午,闻见一股饭香,一齐朝沈灵禾看去。 “承桉哥,你也在啊。” 陆瑾不知是不是吸了太多灰尘给吸傻了,朝她笑着,“不是说要给你帮忙么。” 隔了一层灰尘,她只能看到他亮晶晶的眼和他那一口白牙。怎么感觉像养了一条狗。 沈灵禾:“你俩收拾好就到一楼吃饭。” 但等人来齐,她突然发现了个问题:她买了两份饭,但现在有三个人在等着吃饭。 这要怎么分?陆瑾主动解围道:“不碍事,我和小谢共用一份就好。” 沈灵禾说好,随后端起自己的那份饭,坐在楼梯台阶上面吃饭。 陆瑾朝谢平笑了笑,“小谢,你不会介意吧。” 谢平:??? 他有说“介意”的机会嘛。 不过到底是太饿了,谢平没时间计较,飞快分好了饭。卤肉饭里有六块炖得软烂的肉,想着要多照顾陆瑾,他依依不舍地分给陆瑾四块肉。 谢平闷头吃了几口,再抬头,发现身旁的陆瑾只是捧着饭碗拿着筷子,一动不动。 再看去,他发现原来陆瑾是在看对面的沈灵禾。 陆瑾勾起嘴角,无比认真地看她吃饭。 谢平:… 陆瑾一定是吸多了灰尘给吸傻了。 谢平叫了声“哥”,结果陆瑾充耳不闻。 谢平垂下眼,盯着陆瑾碗里的肉。这肉搁在自己碗里时,吃起来是一般好吃。可一旦搁在陆瑾碗里时,它看起来是那么诱人。 勾了芡的酱香汤汁淋到肉上,再顺着肉粒往下流,把饱满的米粒都沾上了汤汁的浓郁香味。 谢平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心里起了个邪恶念头:既然陆瑾不吃,那他就把肉夹来吃吧! 可又一想,不行,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偷么! 再一想,不对,这肉本来就该是他的!老板娘明明是给他捎的午饭,又不是給陆瑾买的! 陆瑾看得那么认真,应该不会发现他在偷肉吧。 谢平把筷子慢慢伸过去…… 一块,两块…… 把四块肉都夹走后 ,陆瑾仍旧保持着姿势没动。 直到沈灵禾无意间抬头,“承桉哥,赶紧吃呀,饭要凉了。” 陆瑾这才后知后觉地把饭往嘴里塞,直到吃完,都没发现自己碗里少了四块肉。 后来陆瑾经常往店铺里跑,跟谢平称兄道弟,有事时俩人一起干活,没事时俩人一起吃酒,沈灵禾甚至觉得,仨人之中,她才是那个多余的第三者。 不过越是临近年关,陆瑾越是忙。沈灵禾体贴地让他先去忙公务,反正二楼已经修葺大半,剩下的有她和小谢操心。 陆瑾呢,连着好几日都被人催着赶紧走,原以为是审刑院出了什么事,结果居然是亲戚年底要来,爹娘让他回家做好准备。 他娘沈夫人说:“你表侄和表侄女过年要来家里住,你这个当表舅的别整天出去晃悠,多在家里待待,给小辈准备些零嘴水果。” 表侄表侄女俩人简直是混世魔王,尤其是那个表侄,少爷脾气大,非常不好伺候。 陆瑾不耐烦地应付说知道了,又出了趟门,正好遇见先前那个在杀手阁被人甩了的朋友。 陆瑾揽着小哥往北郊走,“我有个朋友也在杀手阁当值,说不定和你那女友还认识呢。” 在见到陆瑾口中的那个朋友后,小哥笑得比吃了毒药还苦。 沈灵禾也在感叹这世界真是小,当着陆瑾的面,她还要跟前男友装不认识。 她露出个友好的笑容,“小哥,来都来了,不如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吧。” 小哥不置可否。 陆瑾趴在沈灵禾耳边道:“这小哥的前女友就在杀手阁,你俩可以聊聊。” 沈灵禾点了点头。 随后陆瑾又被小谢叫过去修葺,一楼只留下沈灵禾与小哥俩人面面相觑。 沈灵禾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她走到后院,小哥也跟了过去。 她接井水,小哥就帮忙揽紧系绳。她扫地上的雪,小哥就把雪撮成一堆。 俩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她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能和前男友说,“好聚好散”、“你别来缠我”这种话早都说腻了。 就算真要说,她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重。毕竟他曾努力取悦她,而她也曾薄情又短暂地“爱”过。 但这位小哥,真的缠了她很久很久 事实上,沈灵禾并未亲自拆开这封信。 海东青踢开窗屉,落到她肩膀上时,她正“砰砰”剁着虾肉。 她想那信上无非是问她过得好不好,因此便叫谢平接过,让他把信上所写念给她听。 谢平擦净手,把内容不带感情地白描出来。 读完后,俩人都傻了眼。 沈灵禾抢过信纸,“肯定是寄错人了。” 谢平尴尬地挠挠头,“寄错貌似更可怕吧。” 临近年关,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寄错信实在正常。 谢平心里门儿清,然而看沈灵禾不愿声张,他索性就当无事发生。 但陆瑾却记得清晰,他是只把头缩回壳里的害羞乌龟,不上值不回府,也不敢去北郊找沈灵禾。一连几日,躲在私宅不敢见人。 这几日,他与沈灵禾没再见面。 他祈盼那封信最好是被风吹走了,或是掉进了水池里,没叫她看见。他想保持一贯游刃有余的形象,而非朝她展示一次仓促的表白。 但,他也期待收到她的回复。 可惜她一如既往得乖顺,从不主动,从不拒绝,从不表态。 以往他喜爱她的乖顺,可今下又在她的过于乖顺里琢磨出些恨意。 他们牵过手,拥抱过,甚至气息交缠,动情地吻过。 他提出要试一试,难道于她而言,给予回复就这么困难么。 只这一次,陆瑾决定敌不动,我不动。 她亲上他的耳垂,眼角,在他不可自拔的沦陷里,仿佛触摸到了沉庵留存下来的温暖。 作为一名优秀的风月场老手,她也有很久没有认真狩猎了。 沈灵禾克制地抚上他的脸,他不明所以,把头往她手里靠。 “承桉哥,明天让我见到你。” 她说。 就这样一路磕绊地回了府后,陆瑾才后知后觉地喊了声“疼”。好在没破相,他抹了点药膏就不再管。 这时参宴名单册已经送到了他手上,陆瑾一边快速浏览着参宴人员,一边亲自给他的小女友挑选参宴衣裳与首饰。 看到册上写着“褚尧”这个名字时,陆瑾挑首饰的动作顿了顿。 人是一种会竞争比较的高级动物,猫狗会比谁长得好看,比谁打架实力强,人也不例外。 在年轻一辈的贵胄圈里,陆瑾很少服谁,褚尧算其中一个。 俊美无俦,事业有成,洁身自好。 没有小姑娘会不喜欢褚尧这类男人。 陆瑾唤来小厮传话:“去跟雍国夫人禀一声,麻烦她把男女席的界限分得清晰一些。” 好确保褚尧与沈灵禾不会单纯碰上。 朋友妻,不可欺。 陆瑾心里起了点焦虑,他莫名提前设想了许多可能,想完又觉得那些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神经病。 他在心里骂自己。 褚尧是他的好兄弟,怎么可能会来撬他的墙脚啊?! 陆瑾说,褚尧,你千万不能喜欢她。 褚尧正擦拭着单片眼镜,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 他被陆瑾灌了小半坛酒,意识有点不清醒。 “万一呢?” 褚尧轻声呢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一句该死的没良心的话。 正当他希望陆瑾没听见这话时,陆瑾却忽地站起身朝他走来。 一个快喝晕过去的醉鬼,不知哪来的力气,手握成拳,“哐”地朝褚尧砸去。 “你敢?” 陆瑾清醒了点,尽管他没听清褚尧说了句什么话,可褚尧这句话的的确确让他怒火中烧,气得失态。 幸好躲得快,褚尧才没被他一拳砸到脸。 陆瑾醉得迷糊,恍惚间,他把褚尧看成了那男人。 他揪起褚尧的衣领往地上甩。 “你凭什么喜欢她?你配么?” “你谁呀你,要不要脸?明知我们在恋爱,还要搬过来住?!” “狐狸精!早晚把杀手阁端了!阁主?屁都不是!” 翌日,大年三十。几日后,陆瑾再来时,沈灵禾已经换了对他的称呼,亲昵地唤他“承桉哥”。 “承桉”是他的字,她念得无比熟稔。陆瑾听了只是笑,“所以你到底几岁?” 问这话时,他自来熟地坐在罗汉榻里,摆弄着茶具。 沈灵禾:“二十岁。” 陆瑾眉梢轻挑,“那之前在学堂读书,也是骗我的?” 她搬来蒲团垫,盘起腿,挨着他的脚边坐下。 沈灵禾抬头看他,满脸真诚,“那时总有人来骚扰我,我只好用还在上学读书的说辞搪塞他们。” 陆瑾:“连带着把我也搪塞过去了。” 沈灵禾狗腿地捧起茶盏,递到他身前,“那时也不了解哥是怎样的人嘛。” 陆瑾呷了口茶,“好在你是越过越好了。连这茶叶都比在学堂用的好了不少。” 沈灵禾:…… 陆瑾又问起她当杀手的事。 “你是在南郊的杀手阁当值?” 杀手阁一向行事隐秘,若非刻意打听,否则根本不会有所了解。 见她沉默,陆瑾着急解释道:“我有位朋友,他与阁里的某位杀手相识,所以我才会知道杀手阁的存在。” 他说,他非刻意打听。 沈灵禾回没有,“我只能接最琐碎的任务。尽管酬金少,但还是要多去接,毕竟苍蝇腿也是肉嘛。” 昨晚她没睡好,现在眼里酸涩不堪,她用力揉了揉眼。 落在陆瑾眼里,她这是在强忍眼泪,不想让自己被看轻。 陆瑾体贴地递过去一张帕子,她揉着眼接过。 但她只是用帕子擤了擤鼻子。 落在陆瑾眼里,她这是被冻得流了鼻涕。 陆瑾把她从地上拉起,解下裘衣,披到她肩头。 她被他塞到了罗汉榻里,一脸懵。 陆瑾:“以后有困难就开口,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沈灵禾:??? 一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怎会愿意跟市井小民处在一起打闹?! 她还在想,估计陆瑾所谓的“来帮忙”,也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已。 陆瑾被外面燃放炮竹的隆隆声吵醒。 关于昨晚,他仅有的记忆是从沈灵禾家里出来后,去找了褚尧说话,之后又回了私宅将就歇了一夜。 中间的事情他已经全忘了,不过依稀可以记得当时的心情:又是高兴又是沮丧又是愤怒。 到了今日,旧年的最后一天,这些愁肠百结都在过年面前变得不甚重要。 陆瑾梳了个很显精气神的高马尾,一长股马尾辫里夹着几小股细细的麻花辫。他是只爱啄羽的鸟,把自身打扮得漂亮整洁。 今日约会,那么从此刻起,就暂时放下心里的芥蒂,好好享受吧。 估计店里只有小谢一个苦力在干活。 沈灵禾去了杀手阁。 她确实要接许多任务,只不过接的都是别人不敢接的特等任务。 阁主将一个任务牒递到她手里,“这个任务,点名道姓要‘代号佚’接。” “代号佚”是沈灵禾在江湖上的昵称,这个昵称代表着杀手阁的最高水准。 沈灵禾翻开任务牒看,被任务酬金吓了一跳。 酬金未免也太高了。 沈灵禾:“任务是:保护爱夜间外出的少爷。” 她疑惑道:“哪家少爷这么富有?算是我见过的除了陆瑾之外,第二富有的人。” 阁主:“不清楚。这小少爷先前在外地居住,过年前后要来京城游玩,又爱在夜里出去吃酒,怕走夜路有危险,所以找你去保护他。” 他说:“任务牒还会更新,等小少爷来了,你就能知道他的信息。” 阁主搬出两箱金锭,朝沈灵禾道:“若你肯接任务,这些就是给你的定金。” 沈灵禾当然没有不接的理由。 阁主说,那位小少爷要把她“包”了,她不必再接其他任务,即便小少爷没来,她也可以得到日结的钱。 沈灵禾欣然应下。 不用干活还有钱挣,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不过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既然杀手阁里没活计干,那不如就回去拾掇店铺吧! 正值晌午,沈灵禾提着食盒,难得买了两份卤肉饭,一份是她的,一份给小谢。 沈灵禾推开铺门,“小谢,今天给你改善生活,饭里有肉!” 进去才发现,一楼空无一人,而二楼传来了一阵叮铃咣当的声音。 想是小谢在修葺二楼。 她提着食盒上楼,听见了对话声。 “哥,铁凿下面放着一堆钉,你给拿过来。” “哥,你去把桐油搅成腻子膏,把墙刮一遍。” “哥,你上次不是说手里还有些名家字画吗?记得下次拿来,挂到墙上。” 这些是小谢的声音。 回应他的是一阵接一阵的脚步声,偶尔还传来几声“好的”、“懂了”、“没问题”、“抱歉。” 回应小谢的是陆瑾,显然他修葺经验不足,经常被小谢训斥。 沈灵禾:!!! 陆珩走到堂前,便见两道身影已然在那。 林娃倚着门,慢条斯理道:“呦,陆少卿忙着呢,来这么晚。” 陆珩整了整衣袍,“家有妻室,自要忙些。” 一旁的人,身形清瘦,面如朗月。 他此刻扶着柱子大喘粗气,发丝有些散乱,疲惫得很却还要指着陆珩骂。 “陆、陆士绩你可知要累死我了!我快累死了!洛阳到长安,我整整只用了四日,四日啊!纵使换马,马的蹄子也磨平了,你叫我过来到底作甚!” 第 130 章 见王勃 “早已与你言明有急事,我需与你仔细商议。” 陆珩说罢,看向一旁的林娃,见她轻笑一声。 “陆少卿,如今这事,早不是什么秘辛了。长安城里对昔日太子曲江宴风言风语,连洛阳都有了动静。怕是用不了几日,便要传入陛下与天后娘娘耳中。” 王勃一怔,“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了何事?” 林娃瞥了他一眼,“亏你还是昔日沛王府修撰,这老主上这边生出事端,你竟一无所知。” 王勃叹了口气,“我早不是了。” “还好吗?” 陆瑾把酒缸抬到旁边。 沈灵禾赧然道:“手一滑,酒缸就砸了下来。” 她想说没事,但又不想说谎,何况她真的很疼。 她说:“脚趾好像被砸到了。” 再回过神,她就已经坐在了医馆里的椅子上。 陆瑾贴心地找了女大夫给她看伤,自己则站在屏风另一侧,问大夫这伤要不要紧。 “不要紧,”大夫说,“敷七日药膏,活血化瘀就好。” 但走的时候,大夫还是给了沈灵禾一根拐杖。 陆瑾提议,要她乘马车回去。 她说不用,“陆衙内,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你这么照顾我,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偿还。” 陆瑾:“那我陪你回去。” 这次他带了伞,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沈灵禾拄着拐,让出个地方,说道:“陆衙内,你进到伞里来吧。” 陆瑾耳廓泛红,不知是不是冷的。 这把伞,好就好在它结实,能抵风雪。坏就坏在伞量小,乘一人显空荡,乘两人显拥挤。 俩人挤着走,离得越来越近。 她总不能再把他撵出去,于是摁紧风帽,往旁一躲,兀自向前走。 “陆衙内,就送到这里吧。风雪越来越厉害,你早点回去。” 她说。 她不知在坚持什么,拄着拐走得越来越快。 她的背影被茫茫天地衬得无比单薄。 陆瑾没有犹豫,再次追了上去。 在她出声前,他先开口:“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不是想还人情么……” 他望着不远处的学堂,“请我进去喝盏茶,如何?” 他不希望她客气待他,他要接触真实的她,越真实越好。 所以当沈灵禾沏好一盏茶后,他迫切地吞下一整盏茶水,只是为了感受她贫穷又要尊严的生活。 穷人喝茶,茶叶茶渣茶水,都会咽进肚里。 零碎的茶叶抵上口腔壁时,屋里的霉味正好扑进他的鼻腔。 他犯恶心,差点吐出来。 但一对上她黑漆漆的眸,他蓦地就咽了下去。 “很好喝。”他说,“无论是在辽国,还是在盛京,我都没有品过这种新鲜味道。” 沈灵禾拘谨地坐在对面,“抱歉。” 她说:“我能拿出的,只有这些。” 她能拿出的,只有一贫如洗的家境,和不值一提的尊严。 陆瑾站起身,慢悠悠地在堂里转。 窗纸破了洞后,被黏上了排列整齐的布条。烛泪流干后,又被刮进盒里,摁压平整,当蜡油用。几片床板架着一层破旧的褥子,但被衾叠得很规整。 穷酸不堪,但又异常干净,干净到不像在这里久住,而是临时搬来将就一下。 甚至是,根本不像有人住过。 一点都不像。天渐渐亮了,再有一炷香时间,她便会穿过他所在的这条巷,去稻香坊上值。 这是陆瑾连续数日蹲点后得出的结论。 此刻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去—— 她很会保暖。 风帽、耳罩和围脖把她的脸和脖颈紧紧包裹着,脸上只露出一双懵懂的眼。 看来是起得早,还没睡醒。 路面结了冰,所以她每一步都迈得缓慢。明明是初冬,可她像把所有厚衣服都穿到了身上,显得滑稽又臃肿。 她还是没撑他送的那把伞,任由雪点落在帽上肩上。 陆瑾也没撑伞,支腿抱臂,背抵在巷墙上,默默等待。 俩人仅一巷之隔时,陆瑾晃了晃发麻的腿,把姿势摆得更随意。 “好巧,偶遇。”“小冯妹妹,还记得我嘛?”朋友挤过来搭讪。 沈灵禾眼力不好,直截了当地说:“不记得。你是哪位?” 朋友不嫌尴尬,继续搭讪:“你记得陆衙内吗?” 他手指了个方向。刚一出活儿,就遭中伤。 虽说力道不大,但球还是撞到了沈灵禾的小腿。 带着帷帽,远远看到有一堆人在靠近她。 她眼力不好,又隔一层纱,只能勉强认出,为首那个骑马的公子哥应该是陆瑾。 在一众不怀好意的口哨声中,陆瑾的口哨声吹得格外缱绻。 小弟们距她有十几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有礼貌,不会让陆瑾和她觉得冒犯,也能隐约听清俩人之间的对话,满足好奇心。 陆瑾换了根新鞠杖,在她面前勒马停下。 他手指点着鞠杖,在考虑怎么做自我介绍。 下一刻,鞠杖一挑,直接掀开了这位小娘子的帷帽。 沈灵禾先看见一根油光锃亮的鞠杖,再看见一双掌背宽大,指骨明晰的手,紧紧握着鞠杖。 她抬起眼,把一张未施粉黛的脸抬给他看。 俩人一高一低,互相打量着对方。 骑在汗血马背上的是位青年郎。眉眼锋利,垂眼扫过她,射出一股凌厉的锐气。 看清了他的脸后,她心道真是有趣。 难怪阁主会说对她的胃口。 周边群众见朋友指向陆瑾,心想这妹妹看来是被陆瑾要走了,便都无趣地散了。 沈灵禾眯了眯眼,诚实道:“看不清。” 又明知故问:“陆衙内……陆衙内是谁?” 就是那个和你在马场亲嘴的人!怎么连这事都能忘! 朋友内心腹诽。 陆瑾微微愣住。 这个看起来跟他表侄女一般大的小娘子,面对他时居然如此坦率真诚。 他忽然不知怎么作答。 顿了顿,他指着自己的侧脸,“亲脸就行。 赌注是“亲一下”,显然大家想看到的是亲嘴巴,并非亲脸。最好是亲得难舍难分,他们乐于看纯良姑娘为贵公子倾倒的戏码。 陆瑾琢磨着俩人与身后人群的距离,从小弟的角度看,其实亲脸与亲嘴实在没什么差别。 脸互相一凑,他们会将其想象成无比暧昧的一个画面。 沈灵禾消化完话语内容,紧接着点头说好。 答应得那么快。 陆瑾那些已经溜到嘴边的安慰话,忽然被她强制塞了回去。 她扎在原地,没有挪脚。 那就是在等他向前趋近了。 不过还不等他抬脚,身后就传来一声不满。 “诶,这就没意思了吧!” 顾不上朝小娘子解释,陆瑾就已被人扯到了一边去。 那人有模有样地搓着手,耸着肩,仿佛刚从寒冬腊月里走出来。 “哥们,你怎么兀自给赌注打折扣呢?冷呵呵的天,兄弟们陪你出来打几场马球,看赌注兑现,其实也就是看个乐子嘛!” 说话时,这人故意挺起腰杆,晃了晃腰间的金鱼袋。 陆瑾确信俩人此前从不认识,这厮不知是从哪冒了出来,还故意显摆起他非富即贵的身份。 “怎么,你想临时加注?”陆瑾把鞠杖往草地里摁了摁。 对面说是啊,摆弄着金鱼袋,“别让大家扫兴啊,彼此交个朋友,一起寻个乐子,该多好。” 陆瑾抬眼,视线停留在对面腰间挂着的金鱼袋上。 看样子,对面也是个贵胄子弟,约莫是拿了长辈的金鱼袋,向他炫耀身份。 陆瑾呢,在各大赌场、酒楼、马场里来回窜,是自家老爹授意,让他多交朋友。毕竟他老爹处在晋升的关键时候,多交一个朋友,就会多拉拢一群人。 所以“朋友”这个幌子一出,陆瑾的心思就变了变。 有一瞬,陆瑾在想临时加注会不会吓到那位马场妹妹。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他就已经跟对面碰了拳,站在了同一阵营里。 他笑道:“行啊,交个朋友。” 跟新交的朋友耳语一通,听完赌注的全部内容,陆瑾侧目瞟了眼马场妹妹。 她孤零零地站在草地里,无聊地晃着衣袖。素衣在料峭春寒里晃荡,风吹进袖管,给她单薄的身姿添了些分量。 在草地里,她是只早已被标好价码的羔羊,不知即将要被宰割成几段,还在傻傻地等谈话结束。 “亲一下”要亲嘴,顺便要到那位妹妹腰间挂着的香袋,再寻来她的一缕发,搁在香袋里。 小娘子递送香袋,向来是将其作为定情信物。割发放入香袋,是为“结发为夫妻”之意。 这临时加上的注,分明满怀恶意。 这哪里是朋友,分明是他家老爹的政敌出手,派小将来倒打一耙。不过陆瑾并未打草惊蛇,再转眸看向这位朋友,已经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行啊。” 朋友面露意外,没想到陆瑾应答得那么爽朗。 他连忙附和:“凭陆衙内这身魅力,但凡一出手,那妹妹不就折服了么。” 说罢,指着南边的茶厅:“喏,一会儿到厅里说话吧。大庭广众的,既要香袋又要头发,小妹妹会害羞。” 陆瑾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你当真不记得了?” 沈灵禾:“他是想见我吗?不好意思,今日前台是我当值,我不能绕过前台去找他,会很失职。你让他来找我吧。” 朋友面露犹豫,“这……” 沈灵禾幽怨地看朋友,“我好不容沈才能出来挣钱,这位哥哥,你不要断我的财路。我老爹打我骂我,老娘懦弱……” 见她又要说起悲惨身世,朋友赶紧叫停,“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 僵持间,陆瑾走来。 “真巧,居然能在这里偶遇。” 他迈开的步子里仿佛藏着一股风,把坊厅里的喧嚣声都压了下来。 陆瑾坐在她对面,“调盏酒吧,小冯。” 他刻意把“小冯”念得缱绻,仿佛是在对情人温柔地低语。 他一来,彻底把之前的歪瓜裂枣衬得不堪入目。 任务目标长得赏心悦目,也算是一种乐趣吧。 沈灵禾笑弯了眼,“原来是你,我记得你。” 她问:“你要喝什么酒?” 陆瑾:“醉琼波。” 鲁大曾跟她说过,醉琼波由几种烈酒调成,多用于新婚夜,行房事前饮下一盏,壮胆,助兴。 沈灵禾搅好酒,推到陆瑾手边,“客人,您要的酒。” 陆瑾品了品酒味,“你怎么倒了盏甜水?” “是‘错认水’,一种冷酒,小娘子家爱喝。酒味甘甜,酒色清澈,也可以解醉酒。” “是么。”陆瑾一饮而尽,“你觉得我醉了?” 沈灵禾顿了顿,忽地弯下腰,脸庞凑近陆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说:“客人,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醉意。” 说罢,身又退了回去,开始擦拭酒盏。 “你……” 措不及防的靠近,比烈酒更能让陆瑾心跳加快。 吊灯摇摇晃晃,光圈撒在了沈灵禾身上。 陆瑾庆幸光没照到他身上,否则他的红耳廓就要被她看得一清二楚了。 “陆衙内,”她轻声唤道,“你还有话对我说吗?” 她说:“如果没话要说,那就请走开吧。” 这话听起来很是无情,但搭配她清纯无害的笑容,并不会令陆瑾感到刺耳。 她苦恼道:“你坐在这里,旁边的人都不敢来找我调酒了。我在这里当值,每调一盏酒,就会多得一吊钱。” 她像个闹别扭的小姑娘,“陆衙内,你挡我财路啦。” 恰好有人叫她,她先对陆瑾说了声“失陪”,紧接着掀起竹帘绕到另一隔间。 叫她的是一个刚学完调酒知识的小姑娘,“小冯,后半夜能不能换我当值?我临时有事,想把时间错开。” 沈灵禾自然说好。 再拐到前台,见陆瑾还坐在那里。 “陆衙内,我有事,要提前下值。”她化用了那小姑娘的话,笑道:“没事了,你可以继续坐在这里。” 陆瑾脑子发懵,见她盥了手要走,赶忙追了过去。 刚追上,沈灵禾就停了脚,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 沈灵禾一激灵,抬眼看,前方并没有人出现。 “谁?谁在说话。” 他想她会记得他的声音,“是我。” 话落从巷里走出,明知故问道:“你要去稻香坊上值?正好我顺路,要一起走吗?” 他朝她走来,但俩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沈灵禾又犯了眼盲,揉了揉眼,始终没认出对面那自来熟的大哥是谁。 沈灵禾:“我是要去那里。” 陆瑾:“怎么不撑伞?是我送你的那把伞不好用吗?” 高大的身影不断逼近,再眯一眯眼,沈灵禾终于看清了他是谁。 “原来是陆衙内,我还以为是陌生人。” 她说:“那把伞太过珍贵,我不舍得撑。我把伞面擦拭好,放进柜里收藏着呢。我还把柜都擦了好几遍,读书读累了就盯着柜子看,看着看着就生了希望,仿佛自己也能赚到大钱,买珍贵品。” 又说:“最近真是好巧,连着好几日都能与衙内偶遇。盛京这么繁华,我总以为,像衙内这样的人,我应该一辈子都见不了几次。” 陆瑾心头涌出很多疑惑,起初还狐疑地打量她,后来见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就不再计较。 “我这样的人?”陆瑾轻笑,“我刚回京,闲不住,满大街小巷地窜。京里的巷坊与辽国的行帐不同,巷景很吸引我。” 解释完“偶遇”,他问:“看你总揉眼眯眼,是眼睛受过伤?” 沈灵禾跟在他身边往前走,“之前挑灯夜读,把眼读伤了。离得远,只能看见大概廓形。眯起眼倒还能看得更清楚些。眼里酸涩,便总忍不住揉眼。眼时常看不清,连带着听力也不好。听见声音,有时辨识不清。” 她的语气平淡舒缓,并没有陷在悲伤里,反而话头一转,朝陆瑾道歉,“真是不好意思。” 陆瑾很满意她的反应。 认不出他时,她是惊恐炸毛的波斯猫。一旦认出他,她便打开了话匣子,不断向他倾诉。 只是她说的话,都不是他最想听的。 整个堂屋,没有半分人气,只有抢眼的、标准的穷和破。 先前他提过几次,想来学堂看看。 一连在稻香坊调了小半月的酒,沈灵禾并没有像其他姑娘那样扩大客源,反而成为陆瑾的“专宠”。 陆瑾像个狗皮膏药,只要她站在前台,他就准时准点地坐到对面。 “小冯,调盏酒。” 他把她“包了”,这件事成了坊里心照不宣的事实。 沈灵禾环望四周,有客人看中她的调酒能力,想走过来让她调酒。但碍于陆瑾在前,客人只能作罢。 调酒勺“砰砰哐哐”地搅着酒液,冰块被凿刀凿得碎屑飞溅,调酒的每个流程都可见沈灵禾的怨气。 但把酒递给陆瑾时,她还是笑眼弯弯,声音细软,“客人,您要的酒调好了。” 陆瑾直勾勾地盯着她,“再调一盏。” 沈灵禾:“客人,耽于酒液伤身。您已经连着喝了三盏,不如回去躺一躺,歇息会儿吧。” 陆瑾慢条斯理地摸出一个金锭,放到酒桌前。 她手指一勾,金锭就落到了手心里。 她笑得更甜,“好嘞,客人稍等。” 说完,转身面向调酒墙,开始拾掇工具。 调酒时,她还是有些怨。陆瑾不是有官职在身么,怎么还是这么闲,天天不是偶遇就是来吃酒。 正怨着,忽地听到身后有动静。 她支起耳朵偷听。 “陆知院,大理寺和刑部都在催您赶快审理案件。您……您还是赶快回去吧。” 先前派来的小兵小将都请不动陆瑾,所以副官只好亲自来一趟,请陆瑾动身办公。 副官是个家无背景的老实人,找不出什么手段催促陆瑾,只能好声相劝。 陆瑾转着酒盏,“知道了。” 他说:“副官你晋升不沈,这段时间你勤干多干,届时朝贺筵宴,少不了你的升官发财。” 副官得了他一句承诺,不敢再劝,从后门悄悄溜走。 沈灵禾转过身,想起鲁大交代她:要对舍得给钱的客人态度好点。 她开始找话聊。 聊,又不能聊得目的性很明显。 她问起今早,他怎么也不撑伞。 他说,披件薄氅衣就够了。若非大雪,平时撑伞总显得矫情。 他说,有些时候,伞是给小姑娘的偏爱。 说这话时,他眼里氤氲着酒气,连带着话语都被酿得醉醺醺的。 一来二去间,她没能问出有用的消息。 陆瑾答得很巧妙,既不会暴露他自己,又能制造出暧昧氛围,引她沦陷。 他敛眸把玩酒盏时,她就垂下眼打量他。 良久,她无情提醒:“客人,我的服务时间到了,要换值了。” 其实她直接下值回家就好,但稻香坊里一向多劳多得,她与别的姑娘换了值,主动干起其他活儿,还能多得几吊钱。 鲁大见她到后坊里搬酒缸,对一旁默默观察的陆瑾说:“小冯是这批小姑娘里最勤奋上进的。她很缺钱,但凡有活计,但凡她能干,她一概包揽。她没有汉子的力气,但逼着自己每日锻炼,连搬酒缸这种苦活儿也要抢着做。” 鲁大指着院外,“小姑娘真不容沈。” 后坊空荡,她在一排排酒缸中艰难移动。 她系起襻膊,惨白的细条胳膊连着指节泛红的手,环抱着一摞小酒坛,往棚里搬。 陆瑾不解:“她怎么穷到了这个地步?” 鲁大叹气回:“人很难与爹娘断亲。她挣得不少,但兜里一有钱,她老爹后娘就来要。小姑娘孤立无援,自己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去还要养活那糟心一家。” 再一抬眼,看到她皱眉苦脸地躬着身。 陆瑾心一紧,冲了出去。 “是家中郎君所送,洛阳带来的新样,长安少见。” 这话刚落,一旁喝冰豆浆的孙评事猛地一口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他惊道:“家中郎君!” 沈风禾点头,“是啊。” “是、是你兄长郎君?” 旁侧庞录事啃着生煎馒头,“小孙,你糊涂了!谁家唤兄长叫郎君?”【】 130-140 第 131 章 花中仙 孙评事手里的煎饼失了滋味。 他一脸不可置信,“沈娘子,你、你已成婚了?” “嗯。” 沈风禾点点头,眉眼弯弯,“我一直有郎君啊。” “可你这般年轻,一点都不像已成婚的模样,还有你梳的发髻” 孙评事轻咳了一声,兀自喃喃,“今日的双螺髻很适合你。” 沈风禾道了声谢,“我十七了,今年冬日成的亲。至于发髻,家中母亲和郎君对我没有约束,我欢喜怎样梳便怎样梳。” 庞录事嘬着生煎馒头里头的汤汁,嘶哈嘶哈笑,“沈娘子素来爱梳些精巧发髻,衣裙也是常换新样式,想来是你家中人都疼爱你。” 孙评事听罢,更是悲从中来,手里的煎饼拿在手里,一点下咽的心思都没,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虽已开春,但在去杀手阁的路上,刀片般的风还是会把脸拍得生疼。 沈灵禾特意绕了远路,到早市去买鳕鱼包填肚。 早市往东是片菜市场,稍一靠近就能闻见鱼肉腥气。 卖鱼摊前的老妇认出了沈灵禾,给她投喂了一张自家老伴刚烤好的烤肉馕。 老妇:“又要去接活儿啦?” 沈灵禾说是呀,晃了晃瘪了不少的钱袋子:“这年头物价涨得飞快,去年歇了好久,再歇下去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靠那点行侠仗义的江湖情怀,就算是她这般最优等的杀手也无法维持生计。 老妇麻溜捆好两条鱼,不由分说地塞到沈灵禾手里。 “怪可怜的。这两条鱼就当给那阁主送了礼,往后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见沈灵禾推拒,老妇飞快扭回身,重新坐回案板前,若无其事地吆喝叫卖,刮鳞剁鱼。 仿佛刚刚无事发生,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沈灵禾摸出两串钱,悄悄塞到鱼肉摊角落,继续往前走。 择菜的、剥豆的,卖鱼的,都阗挤在一方小天地里。地上是菜叶豆荚掺着鱼鳞,有的泡在刚开始融化的雪水里,稍一停留,脚底就会被泡湿,粘上垃圾。 去年她大多时间都窝在家里,懒得出去,吃什么用什么都有热心邻居投递,所以到今日她才发现,这片土地,留给老百姓的地方越来越少,几乎是人挤着人,稍不留意就能被挤倒。 留给达官贵人的消遣场所却越来越多。 最明显的,是朱雀长街前多了好几座马场。 所以刚一推开杀手阁的门,她就抱怨:“能去马场消遣的人家那么少,地方却格外大,衙门难道就不怕百姓击鼓告状?” 话坦坦荡荡落了地,没有一个人来接。 沈灵禾抬头一看,不远处,杀手同僚们人头攒动,都在看榜上各行各列的任务单。 难怪没人搭理她。 每年开春放榜,任务都会贴在二楼大厅里,数量有限,杀手众多,因此每到这时候,大家顾不得相亲相爱,都在抢着接任务。 她来得晚,想着今日抢不到任务,干脆就不往前挤了,慢悠悠地走着。 有个妹妹扭头看见了她,脸色蓦地变得灰白,“沈姐,阁主刚才跟大家说,你的任务得亲自找他去领。不在二楼,在六楼。” 六楼是杀手阁的顶楼,阁主在那里办公,若无特令,一般人不得靠近。 但沈灵禾不是一般人,她与阁主是发小。同僚怕他惧他,她可不怕。 不过这次情况特殊。 在六楼领来的任务,基本没人能完成,反而会把杀手自己的命给坑进去。 沈灵禾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小妹妹的肩,又分给她一条鱼:“我没事,不要担心。” 在小妹妹表示“自求多福”的目光里,她上了楼。 察觉来人走近,沈灵禾继续问:“亲哪里呀?还是亲脸吗?” 陆瑾刚刚建设好的心防蓦地被撬开一块。 倘若在他拐回来时,她就已经等得不耐烦,或是已经察觉出不对劲,急着想走,那么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她没有。 偌大的马场里,她只与他有过来往。所以当他再次折回,她勾起嘴角,完全没有厌烦之态。 反而耐心满满地等他回应。 陆瑾想了想,仍旧说:“亲脸就好。” 话音刚落,眼前就窜来一道身影。 不待他反应,她就已退回原地,“好了。” 陆瑾甚至还没开始品其中滋味。 “这不够啊!” 那位朋友煽动小弟一道起哄。 “陆衙内,不是说好亲妹妹的嘴嘛!你也太不守信用了吧!” 小弟起初还窃窃私语,说这妹妹怎么不懂事,能攀上陆衙内这高枝,也不知道珍惜。既然有胆亲脸,怎么没胆亲嘴,给兄弟们看个乐子啊! 后来经不起挑拨,口哨声此起彼伏,看热闹不嫌大。 “原来是要亲嘴巴啊……”沈灵禾赧然道,“真是抱歉,离得太远,我没听到你们在说什么。如果我早点知道就好了,就不会令你难堪。” 顾不上深思她这话,陆瑾先远远地剜了那朋友一眼。 喧闹声倏地小了下去。 等回过神,想把她的话嚼碎去深思时,却发现她的话早被闹声盖过,他没听清楚。 “你说什……” 措不及防间,有瓣唇轻轻贴到了他的下唇。 仅仅贴了半瞬,甚至还不等他的心再跳一下,触感就已消散不见。 解了他的难堪,她飞快眨了眨眼睫,“这样就好了吧。” 那位朋友料想这都是妹妹攀高枝的手段,心道无趣,攘散了人群。 陆瑾轻咳了声。 有些话想问,但他不想再站在草地里干说话。 “去茶厅坐会儿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贴心地推开门扉,拉开椅子,叫小厮端上两盏茶。 陆瑾把一盏云脚绵密的茶推到她手边。他记得京里的小姑娘都爱喝这种茶,不过看马场妹妹穿得这么穷酸,想是还没尝过好茶吧。 他沉声道:“你先润润嗓子。” 沈灵禾瞥到他的耳廓泛红,“你很冷吗?” 她凭靠一句话,再次把他好不容沈垒起来的镇定给戳了个洞。 陆瑾不自在地稍稍瞥过头,“没有。” 情场里,他不是老手,但他自诩很懂女人的心思。家里亲戚多,各个年龄段的女人都有。他一向健谈,上到九十老奶,下到六岁女孩,都能跟她们聊得来。 他与这位马场妹妹说话时,带着素有的游刃有余。 但他忘了,自己没有一点实战经验。 就在刚刚,他的初吻,就这么潦草地没了。 厅里很安静,静得陆瑾开始回味那个一瞬之间的亲吻。 沈灵禾喝了半盏茶,“你要说什么话?” 陆瑾回了神,“其实还需要你腰间那个香袋,和……” 提到香袋,沈灵禾面露犹豫。 陆瑾试探地解下一块双鱼玉佩,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他想了些客套话,有的是方法要到香袋。 但马场妹妹却飞快解下香袋,又把玉佩摸在怀里。 难怪那么大方爽利,原来是图他钱财啊。 “还和什么?”她又问。杀手阁。他问:“你怎会来这荒地做生意?” 他面黄肌瘦,说话有气无力的,想是很久都没出去过了,消息也不灵通。 她说:“未来十年内,朝廷会把北郊兴建繁华。做生意不就是得抢占先机嘛,就算店做不大,等这块地皮值钱了,还能转手卖给旁人,再大发一笔呢。” 谢平松了防备,“细说。” 这个小姑娘并不扭捏,钻进屋,拽把木凳坐下。 她说她姓沈,今年二十岁,是个略有本事、略有人脉的杀手。 谢平呆滞地“啊”了声,问道:“小妹妹,你不会是看话本子看魔怔了吧?” 他在沈灵禾面前晃了晃手,“不会是瞒着你家爹娘,偷偷离家出走的吧?” 沈灵禾:…… 她反问:“你叫什么?” “谢平。” “谢平……”她抄手揣摩,“哪个‘平’?平平无奇的‘平’?还是平庸平凡的‘平’?” 谢平:…… 他搬来另一个木凳坐下,内心有点动摇,“你……你真是杀手?” 沈灵禾翘起腿,“是啊,我有骗你的必要吗?” 她说,你对我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可言,所以我不会骗你。 言外之意就是,他还不配被她骗。 她的气场变了。 阁主新淘来个好货——一把怎么坐怎么舒服的躺椅。 他把躺椅当宝贝供着,但沈灵禾一来,就霸占了他的宝贝。 她蜷在椅里,手里捧着热茶,膝上盖着厚毯。躺椅临窗,侧眼瞥去,满城雪景尽收眼底。 她躺得慵懒惬意,反观阁主,坐得端正,伏案整理各种任务牒。 阁主看不惯她这副悠闲模样,开口问起那桩任务。 “你让阁里放出消息,引陆瑾去那进院,难道不是为了能更快接近他吗?为什么突然搬走了?” 沈灵禾呷了口茶,说是啊,“原本计划这样做。但临时出了点意外……” 她说:“家底亏空,没钱交房租,干脆就不住那院了。学堂又冷又破,我自然也不住学堂。所以我在跟那群女孩挤着住。” 阁主:“家底亏空?” 她无奈地摊手,“皇帝兴建北郊的消息传得很快。我拿钱投了商股,又买了块地皮,准备开店做生意。等北郊繁华起来,届时钱滚钱,一夜暴富不是问题。” 提到做生意,沈灵禾又补充道:“稻香坊那点零碎薪水还不够塞牙缝呢,要想赚大钱,还是得做生意。” 阁主很头疼:“届时是届时,届时赚不赚,赚多少,谁又能保证。你现在辞了职,没地住,一贫如洗,任务还要怎么进行?” 他欣赏她对“自由”的追求,欣赏她有主见,但有时又会为此感到苦恼。 她太爱自由,太有主见,所以做事往往不按计划来,想一出是一出。 到最后,还要他来出面收拾烂摊子。 沈灵禾趿着鞋,踩着小碎步,踱到他身旁。 “不是还有你嘛。”她殷勤地给他揉着肩,“哥,你不是还有座空置的闲院嘛。” 阁主无奈道:“那是我留着以后养老的地。” “以后是以后,现在那地没用啊。” 阁主:“……” 沈灵禾:“我不白住,每月给你租金。” 阁主坚硬的肩颈放松了些。 沈灵禾趁热打铁:“能不能再借你点钱?我手里要是没钱,还怎么交租金呢?” 阁主:“我的钱都投在了杀手阁里,拿不出闲钱给你。” 沈灵禾:“那就提前把未来几个月的薪金预支给我?给下属薪酬,这可不属于闲钱!” 阁主内心纠结了半晌。 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解决完难题,沈灵禾傻乐呵地窝回躺椅,继续看风景。 怎么感觉她比他更像是阁主呢。 阁主忿忿不平:“接近陆瑾,拿到卷宗这个任务,你已经接手了大半年。这桩任务于你而言,意义重大,可我看你好像并不太上心。” 听到他的抱怨话,沈灵禾不恼反笑。 那撮头发本已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但陆瑾还是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要头发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这可能得需要更多玉佩,也可能根本要不到。 “没事。”陆瑾拆开香袋,往里面装了碎银,充当几绺头发的重量。 他把香袋在她面前甩了甩,“我已经要到了你的香袋和‘头发’。他们是故意给我使绊子呢,不必理会。” 话音刚落,就见她松了口长气,“那就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瑾随手将香袋扔到了脚边的渣斗里。香袋里似是绣着一行小字,或许是她的姓名之类的信息,但此刻他并不关心。 茶厅外,那帮人只会看到他要到了香袋,看到他往香袋里塞了东西;桌对面,马场妹妹只会看到他收好了香袋。 马场妹妹是朝他献媚,而他对她抱有所需。 他滴水不漏地解决了难题,而她也很识趣。 “我……我要走了。”她说。 “我送你。”审刑院的公务无法再拖,陆瑾被自家老爹催去办公。 一连忙了好几日,总算是把堆积的案件都审理完毕。 刚得空闲,他就溜去了先前查到的那个住处。 哪曾想,院里空无一人,冷清清的。 巷里有位邻居探了头,“你是来找这户人家的?” 尽管隔了一段距离,可陆瑾还是敏锐地嗅到邻居身上的鱼腥味。 他下意识皱起眉,“住在这院里的小娘子,是搬走了吗?” 卖鱼婆悄悄打量陆瑾,想他也是那位杀手姑娘的众多前男友之一。 卖鱼婆:“是啊。前几日她租的院到期了,没再续。” 陆瑾焦急追问:“她搬到哪儿了?” 卖鱼婆:“不清楚。” 说完把门一关,不给陆瑾继续追问的机会。 陆瑾突然想到什么,骑马奔至学堂。 推门进去,桌椅床柜,全都消失不见。 拐到后院,见一人在扫雪。 陆瑾问:“之前住在学堂的那位小娘子,她是搬走了吗?” 那人说是呀,“您难道没听过女子学堂的规矩?女子满十七业毕,要离开学堂,自然也不能再在学堂里住。那小娘子前日满了十七岁,自然就收拾物件搬走了。” 陆瑾心漏跳几拍,“那她可有说,要搬去哪里?” 那人摇头说不知道。 她不在巷院,也不在学堂,那会在哪儿? 陆瑾急冲冲地来到稻香坊,料想她歇在坊里,却被鲁大告知:她递了封请辞书,辞了在坊里的职。 “什么时候的事?” 走的时候,她不忘把那个马球捡起来,笑盈盈地抛到他怀里,在侃笑声中淡然走远。 送走马场妹妹,陆瑾也松了口气。 她或许能猜到他的身份,但他们依旧是陌路人。出了马场,芸芸众生里,他们再无亲密接触的可能,这意味着他几乎不会留下把柄。 那位朋友早已溜走,闹剧迎来收尾。 直到有个小弟隐晦指出:“衙内,那妹妹可真有心机,还故意把脂粉蹭你脖子上。” 陆瑾不明所以,紧接着小弟就递来一面镜,识趣地走远。 他随意一照,脖侧不知何时落了个浅浅的唇印。 陆瑾品出了她唇瓣的味道。 口脂像冬月的腊梅,冷冷的,即便烙在脖侧,也感受不到半点炽热。 她人笑眯眯的,但味道却格外冷。 她嚼着腌萝卜块,问道。 先前暂时压在心头的许多疑惑,此刻又浮在他的嘴边,呼之欲出。 陆瑾问了件最想知道的事:“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她毫无察觉地回:“是啊。反正我不想回家,住在这里倒还算清净。” 陆瑾垂眸看她,而她依旧在吃着不上档次的零嘴。 她穷,这点无疑是真的。 陆瑾站直身:“我该走了。” 可他出了学堂,直接拐进了另一道巷里。 盛京人格外偏爱飞鸽传信,因此陆瑾看到有只白胖信鸽飞进学堂,并不感到惊讶。 只是在想,是谁给她传了信,还是她要给谁写信? “你怎么又胖了点?” 沈灵禾双手捧着信鸽,“是不是阁主又给你开小灶了?” 信鸽“咕咕”叫了两声,又笨拙地跺了跺脚,提醒沈灵禾赶紧打开信筒。 她能猜到信的内容。 “已按你的计划行事,相关消息已放出。” 她没回信,只是去把那盒茶叶倒了。 陆瑾当然没品过这种新鲜味道。 来俊臣他面色涨红,“我没有!我早已改了,再也不做那些事了!” 这捕手却愈加刻薄,啐着骂道:“改了?老鼠生的儿子只会打洞。你爹便是赌徒无赖,你娘更是他赌桌上赢来的,入门前就怀了你,你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没娘好好教养,能好到哪里去!” 来俊臣登时怒目圆睁,嘶吼着挣动,“你骂来操便骂,辱我亡母算什么本事!你们这些公门中人仗势欺人,与我们蝼蚁小民有何两样?不都是两眼一鼻,吃五谷的人?” 捕头嗤笑一声,“骂你便骂你,又能如何?” 来俊臣双目赤红,咬牙,“迟早一日,我也要做大人,掌生杀之权,再也不受这等欺辱!” “你还想做大人?” 捕手怒喝,“狡辩强嘴,给他堵了,狠狠掌嘴!” 第 132 章 杜审言 陆瑾蹙眉,“带过来。” “是!” 捕手当即当下放下扬在空中的手,将来俊臣押到陆瑾面前。 “跪下!” 见来俊臣不肯跪,捕手便抬脚往他膝窝一踹,他“嘶”了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皂色翘头官靴。 他目光缓缓上移。 沈风禾顾不上手中剩下的艾草,她在凳子上坐下,语速飞快的朝阿食问道:“阿食,这是怎么回事?” 阿食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激动的回答:“阿风,恭喜你完成隐藏功能的前置任务。” 沈风禾疑惑道:“可是这任务是怎么完成的,怎么一点预兆都没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进入系统界面。 这段时间,系统里又解锁了不少美食图鉴,是以眼前的系统界面,看上去金闪闪的,比之前那副黯淡的模样,不知好了多少倍。 沈风禾顺着图鉴点进去,发现带有红色爱心标志的图鉴一共有两个,分别是菊花枸杞饮子和粽子。 沈风禾盯着眼前这两个不知什么原因解锁的图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朝阿食问道:“图鉴解锁的方法跟之前一样,只要客人吃过,并且满意就行了吧?” 阿食:“是。” 沈风禾紧紧皱起眉头:“可是买饮子和粽子的客人这么多,怎么能找出谁是特殊顾客?而且,咱们这粽子已经卖了这么些天,为何直到今天才完成任务?” 阿食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反正任务完成了,阿风你就不要纠结了。接下来,只要找到特殊客人,提升跟他的好感度就行了。” 沈风禾想到刚才的任务奖励,试探着问道:“提升好感度,真能寿命值+1000?” 阿食回答的格外干脆:“当然。” 沈风禾听到它肯定的回答,一双眼睛顿时亮起来了。 一千点寿命值啊,算下来就是整整三年的寿命。 有了这些寿命值,她就可以安心在长安城开铺面,说不定哪天,真能开间小食肆呢。 想到不久前,自己在客舍中的畅想,沈风禾心中隐隐期待起来。 门外,当阿萝拎着一袋糯米走进来,就看见坐在凳子上,表情不断变换着的沈风禾。 阿萝歪歪脑袋,疑惑的朝着她问道:“小娘子在想什么呢,可是有什么好事?” 沈风禾回过神来,她看看阿萝,又看看她手里拎着的糯米,想起来自己让她去后街买糯米。 沈风禾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从凳子上起身走过去,嘴上朝阿萝问道:“无事,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阿萝将那袋糯米放在灶台上,又从一旁的大缸里舀清水倒进木桶,顺口说道: “可不是吗?小娘子你不知道,我听那米粮铺子的娘子说,近日城内多了不少乞儿,她怕丢东西,所以将粮食都锁进了仓库里。今日听说我要买糯米,现开了仓库取的。” 沈风禾听着阿萝的话,脚步顿了一下,眯起眼睛想了想问:“近日城中多了许多乞儿吗?” 阿萝也是听后街上的人说的,只点点头回答:“好像是这样,不过咱们坊中却不多,听说,大都集中在西南边几处坊中。” 沈风禾听她这么说,心道怪不得自己没见到几个乞儿。 长安城西南边的几处坊内荒芜,武侯管理也松散,乞儿们聚集在那里,倒也符合常理。 沈风禾点点头:“既如此,咱们平常注意些也就是了,倒也不必太紧张。” “虽是这么说,但也要注意些。”阿萝瞥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咱们后院倒塌的院墙,也该让房东修一修,万一遭贼了怎么办?” 沈风禾瞧着替小铺面操碎了心的阿萝,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她开口打趣道:“哪里这么容易就遭贼了?再说了,就算丢了东西也不要紧,只要咱们人丢不了,东西即便丢了也无妨。” 阿萝听沈风禾把人看的比东西重要,心里面感动。 她指着那木桶中泡上的糯米问:“小娘子让买这些糯米回来,是打算做糕吗?” 沈风禾点点头:“是。” 今日在客舍中的时候,杨三娘送了一大把新鲜艾草给她,说让她带回小铺面里,挂起来驱虫辟邪。 只是这么一大把艾草,全都挂起来着实有些浪费,所以沈风禾琢磨着,趁今日端午节还没过去,多做些艾草糕。 这艾草糕的做法同之前的糯米甜糕差不多,都是将糯米皮子反复捶打过,然后再在里面加上馅料。只不过糯米皮子里面,要加艾草进去,另外,馅料不是包在糯米皮内,而是一层一层叠在上面。 沈风禾在灶上烧了锅水,等水开后将艾草放进锅中,然后加锅盖焖煮。待煮的时间差不多了,便将艾草捞出来控水,然后放入石臼子里面细细的捣碎。 这一步不算很难,只是需要些耐心,等艾草捣到细腻,再加入蒸熟的糯米,反复捶打之后,一层一层加上馅料和糯米皮子,这艾草糕便做好了。 沈风禾用锋利的小刀将艾草糕分割成小块,然后在桌子旁边坐了,同阿萝一人一块吃这艾草糕。 这糕入口先尝到的是苦味,紧接着就转为一股淡淡的清甜,糯米皮子弹糯劲道,期间馅料绵密细腻。 沈风禾倒是还好,只吃了两块便停下来。 而阿萝却对这艾草糕极喜欢,眨眼便吃了小半盘子,若不是沈风禾拦着她,说糯米夜里不好消化,恐怕这一盘子糕都要不保。 阿萝收回手来,依依不舍的看了桌上的艾草糕一眼。 她开口:“小娘子,咱们将这艾草糕也摆出去卖吧,反正这时节,新鲜艾草是一直有的,这糕一定会卖的极好。” 沈风禾朝着她笑笑:“也好。” 见阿萝一副嘴馋的模样,沈风禾又朝她开口:“这有什么稀罕的?等以后闲了,我再给你做青团吃,那青团绿莹莹、圆润润的一小只,上锅蒸了,表面光亮亮的,里面夹蛋黄红豆馅,一定比这艾草糕还要好吃。” 阿萝听着沈风禾的形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紧接着她又小声嘟囔道:“小娘子最喜欢馋人了,这都入夏好些时候了,上次小娘子说的那麻酱冷淘、槐叶冷淘、辣的茱萸冷淘,我都还没吃上呢。” 阿萝说着,满脸纠结的补充:“如今又多了那绿莹莹、圆润润的青团,这要排到什么时候啊?” 沈风禾瞧阿萝嘴上小声的嘟囔,一双眼睛却瞪圆了看着自己,满脸期待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点点头:“放心,不就是冷淘吗?现在虽然没有槐叶和茱萸酱,但芝麻酱却有,改日就先给你做这麻酱冷淘吃。” 阿萝期待的笑弯了眼睛:“真的啊?我就知道,小娘子最好了。” 沈风禾朝着阿萝笑笑,心里却在琢磨着,阿萝刚才的话提醒了她,趁小铺面里上些新糕的同时,那最前面的橱窗位置,也该好好翻新一下了。 “不必多礼。” 李贤的目光淡淡扫过公廨内,最终落在了直身而立的陆瑾身上。 从前他是雍王,上有兄长李弘为太子,只闻得陆瑾是数一数二的能臣,远见过几眼,从未近观,更无交集。 直至此刻,四目相对之际,他心口一滞。 凤眸微扬,瞳色深邃,竟 龙章凤姿。 第 133 章 人坏了 李贤怔在原地,目光落在陆瑾双眸,一时忘了移开。 他凝视了陆瑾片刻,眼中波澜,看向旁处,“孤已听闻过这两件命案。既与当年乾封元年那场曲江宴有关,陆少卿,为何不来问孤?” 这般问话,已带着隐隐质问之意。 杜笙在一旁心惊胆战,不知陆瑾该如何接话。 陆瑾淡淡一笑,“殿下监国,琐事繁多,臣不敢以一案惊扰。何况大理寺办案,向来以证据为先。臣与下属连日细细勘察,眼下已然有了些头绪。” 李贤挑了挑眉,“噢?是何头绪?” “是复仇。有人,在为当年那位消失的张士子复仇。” 一过了端午节,气温便明眼可见的热了起来,待这两日入伏之后,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时常晒的人汗流浃背、两眼发花。 街道两侧的大树上,夏蝉叫的越发欢了起来,每每到了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沈风禾便能感觉到一股热浪袭来。 为此,她添置了好几把扇子,一闲下来便拼命的扇风。 不知是不是天气太热,懒得做饭的缘故,沈风禾小铺面中的生意越发好了,每日小铺面一开张,便有不少人来排队买吃食。 因着这大热天的,挨着铁盘煎里脊实在是太热,所以沈风禾干脆停了朝食的里脊夹饼,而是改买粽子、笼饼和各种花糕。 除此之外,还有常卖的菊花枸杞饮子、红豆粥,又新添了解暑的绿豆粥。 绿豆粥是同稻米一同煮的,提前将绿豆淘洗干净,再浸泡过夜,锅中加满水,将绿豆和稻米一同下锅。水要一次性加满,不能中途再添。 等大火烧开后,再用小火慢慢煮着,待绿豆都煮开了花,再停火盛出来,放入冰凉的井水中镇着,需要的时候舀出一碗。 等一口绿豆粥下肚,保管清凉解暑,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按照沈风禾之前想的,铺面里的这小橱窗,也重新翻新了一下。 小橱窗中依次摆了五只小竹筐,竹筐竖着排成一列,开口极大极浅,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甜咸粽子,桂花糕、糯米甜糕、并艾草糕五样糕点。 竹篮右边又有笼屉,里面分别是荤素馅的笼饼,即后世的包子。 头顶上悬挂着的小竹牌,仍跟从前一样,只不过上面的字改了,换成现在的吃食。那底下的小粽子却没换,沈风禾瞧着那五色线的颜色好看,扇扇子的时候,总爱瞧上两眼。 让沈风禾略微有点遗憾的是,这小铺面前头的面积不够大。 要不然的话,再把各色饮子依次陈列在前面,五颜六色的,保证让人一见便挪不开步子。 每每有人路过,看着眼前小橱窗内花样繁多的吃食,都会被勾起腹中的馋虫。若是还没吃饭,总要买两屉笼饼或者几只豚肉粽子回去。 若是已经吃过了也不要紧,让沈小娘子包几块白的绿的甜糕,再要上一碗清爽的绿豆粥,保证拎着东西,欢欢喜喜的回家。 阿萝站在小铺面中,盯着那一排竹筐左看右看,总是一副看不够的样子。 她转头朝着沈风禾感叹:“小娘子买回来的东西,怎么每一样都这么新奇精巧?在此之前,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似的。” 沈风禾闻言,停了手里扇扇子的动作,从那五色小粽子上收回视线来。 她眨眨眼睛问:“是吗?” 阿萝点点头:“可不就是?先前那盛饮子的竹筒,还有挂在头顶上的小竹牌,都是这样。那些也就罢了,要论精巧,眼前这盛东西的小竹筐子,还有那挂在窗子上的竹帘,哪一样客人见了,不赞一句素雅有格调?” 本朝崇尚文人格调,文人们又向来喜爱松竹菊一类清雅的东西。 是以沈风禾小铺面里的这些器具,十分受到食客们喜爱。别说食客们了,就连阿萝见了,都喜欢的紧。 沈风禾闻言笑了起来,心道阿萝虽说者无心,但却偏偏说对了。这些东西,都是她花了大价钱从美食商城里面换来的,外面自然不常见。 尤其是那窗子上的竹帘,沈风禾朝那边看去—— 小铺面里的面积虽然小,但临街的一侧,却有一扇大窗户。 这个时节不用特意关窗,所以窗子正打开着。此时,那从商城里面换来的竹帘,便挂在这扇开着的窗户上,竹帘落下来一半,既能通风又能遮太阳,平时坐在窗子下面,十分的凉快。 是以,沈风禾又在窗子下面放了一张小食案,旁边又摆了一盆从客舍中搬过来的茉莉花。闲暇时候,坐在这里看看外面的街道,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沈风禾想到这里,双眼看了一下用帘子隔起来的另一边空间,忍不住叹气。 她遗憾道:“若是小铺面里的空间再大些就好了。” 阿萝赞同的点点头:“可不是吗?要是再大一些,小娘子就能多放几张食案了,到时候又大又敞亮,那该多舒服?” 这话说到沈风禾的心坎上去了,她点点头:“到时候,再多些人手就更好了。” 她想了一会儿,又摇摇头,收回了思绪。 反正想这些也没有用,她新上了这么多天吃食,那神秘的特殊客人到现在都没找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找人要紧。 沈风禾一拍阿萝肩膀:“今日实在太热了,下午咱们做麻酱冷淘吃。” “太好了,我最爱吃小娘子做的麻酱冷淘了。”阿萝听了,连忙迅速的点点头,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吃上来。 沈风禾瞧着阿萝这副高兴的模样,自己也高兴起来,见这会儿没有客人,索性同阿萝一起张罗起晚饭来。 大理寺中,陆瑾正自座位上,安静听几位同僚讨论案卷,大理寺坐在最上首,偶尔询问几句案卷上的细节。 这些内容今早陆瑾已提前听过一遍,故此时微微偏过头,分神听着窗外树上的蝉鸣声。 这两日天气比前几日更热,故在房间里坐久了,衣服都微濡出汗来,陆瑾自树上收回视线,轻呼出一口气。 恰好这时,案卷的讨论声总算结束。 大理寺卿听完了案卷,开口:“如此,之前几处疑点便都清楚了,人赃俱获,这桩案子可以结案了。砚之,你怎么看?” 陆瑾抬头看向大理寺卿,神色冷峻的说道:“学生也是如此想的。” 大理寺卿满意的点点头,将手中案卷放下,语气里透着轻松:“如此,那便结案吧。” 说完,便悠闲地踱着步子,朝外面的院子里走去。 嗯,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些,待会儿让公厨那边弄些解暑的吃食送过来。 听小九说,永崇坊的那位沈小娘子,近日新上了绿豆粥,也不知道公厨能不能做出来。唉,若是有空能去尝尝就好了。 大理寺卿想到这里,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房间里,陆瑾目送大理寺卿离开,他吩咐人将那些案卷收拾好,然后才迈步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便见院门外面,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的走过来,走在前面的是郑迁,后面的则是崔九娘。 郑迁一见到陆瑾,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如同见到救星般,连忙快步走了过来:“陆砚之,你在这里呢,让我好找。” 沈风禾疑惑抬起头,泪眼朦胧。 “户部刚把张瑜的底细送到。” 陆瑾望着她,“张瑜自幼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家中还有一位兄长。后来母亲改嫁,兄长便改了姓氏。” 沈风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颤声问:“所以,他姓” 陆瑾叹了口气。 “姓庄。” 第 134 章 案终了 旁人提起他,总说他十岁应神童举,待制弘文馆,是长安少有的早慧。 可每每听见,他只觉讽刺。 “你当然听不到他的消息。” “因为我弟弟根本就没有出过长安,更没有去过什么洛阳。” “那场曲江宴之后,他就死了!” “他们所有人都骗我!骗了我整整九年!” “每年四季,我都能收到弟弟从洛阳寄来的书信,说他公务繁忙,不得归家,叫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必挂念。” “这些年,我日日盼着驿站传信,一听有信来,比什么都欢喜,央着人念给我听” 跟在后面的崔九娘见到陆瑾,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停下步子叫道:“陆少卿。” 陆瑾收住脚步,他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才将视线转向郑迁。 陆瑾淡淡开口询问:“有事?” 郑迁点点头,一本正经的开口:“卫尉寺卿自宫中新得了两瓶木犀卤子,说上次同陆少卿见面的时候,陆少卿曾提及过,故差我来送一趟。” 陆瑾疑惑的看了郑迁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等沉默片刻,还是伸将那两只瓷瓶手接过来:“多谢。” 崔九娘见郑迁和陆瑾似有事情要谈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只得不情愿的转身离开。 郑迁见崔九娘出了院子,这才长松了一口气,神情放松了下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不正经。 他一双眼睛好奇的朝档案房看看:“咦,你们大理寺的环境还不错嘛,我还以为会死气沉沉的。” 陆瑾淡淡瞧他一眼,问道:“某何时同卫尉寺卿提过吃食了?另着,大理寺上下皆知某对吃食不喜,你这慌撒的也太儿戏了些。” 郑迁表情尴尬的揉揉鼻子,他收回视线,被陆瑾这样问,瓮声瓮气的回答:“这不是被缠的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吗?” 他一向纨绔惯了,去岁家中嫌他游手好闲,特意替他在卫尉寺谋了份闲差,意思是让他收收心。但郑迁哪是闲的住的人,很快便在东市盘了一间酒肆。 去岁末的时候,崔九娘同婢子前往酒肆,不料被一名喝醉的浮浪子出言调戏。郑迁见崔九娘生的貌美,便出手教训了一下那浮浪子,顺口嘴贫了几句。谁知自那以后,崔九娘便缠上了他。 郑迁一想到这些,忍不住一阵叹气。 陆瑾看着他,眉梢微微朝上扬了扬,开口道:“算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郑迁听陆瑾这样说,终于又眉开眼笑起来。 等陆瑾和郑迁两人一起回到陆瑾府中,听侍从端来饮子的时候,随口提起房中悬挂的艾草来。 侍从赞道:“阿郎上回带回来那艾草,实在是有些奇妙用处,这段时间连蚊虫都少了,驱虫辟邪确实是极好用的。” 郑迁在一边听着,好奇的瞧了陆瑾一眼:“咦,听闻这端午悬挂艾草,是南边的习俗,你怎么突然想起这来了?” 陆瑾沉默了一下,才道:“并非是我想到的,端午那日,在街上偶然遇到那位开铺面的女郎,她送给我一些。” “哪位开铺面的女郎?”郑迁愣了一下,紧接着恍然大悟:“是上次酒肆里那位有趣的沈小娘子?” 他见陆瑾微微颔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菊花枸杞饮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八卦起来。 小铺面里,沈风禾和阿萝将麻酱冷淘做好,两人正一人端着一碗,往那素面里面加配料。 沈风禾一边朝碗里面舀醋和麻酱,一边同阿萝解释:“这醋要用油烹过的才好,可以去掉生醋的劣酸味和杂味,这样拌起来才香。另外,麻酱的稠稀也有讲究,太稠不容易拌开,太稀了便失掉了滋味,都是不好的。” 阿萝一边流着口水听沈风禾讲解,一边不住的点头。 她就说,沈小娘子实在是厉害,不仅会做,而且也会吃。 沈风禾将料舀进碗里面,又感叹:“其实若是能吃辣的话,加些蒜泥和茱萸酱更好。可惜,现在都没有,只能凑合一下了。” 阿萝瞧着眼前这碗色香味俱全的麻酱冷淘,忍不住惊讶道:“这还叫凑合?依我看,这已经是顶讲究的了。” 沈风禾听她这样说,也低头看向大碗里,瞧着那红的绿的白的颜色,笑眯眯的点头。 只见有两个拳头那么大的大碗中,盛着细长的白色馎饦,馎饦上面淋着棕色的芝麻酱,深褐色的清酱汁和醋,同对馎饦对比出一副明暗色调。 酱上撒了盐和少许提鲜用的饴糖,除此之外,沿着大碗一圈整齐摆放着胡瓜丝、红萝卜丝、豆芽丝并酱菜丝四种,绿红黄赤相间的鲜亮颜色,让人看了便食欲大开。 最重要的是,随着这冷淘被筷子搅拌开,麻酱香和醋香自碗中四溢出来,那清凉的香气,很快便充斥在鼻端。 沈风禾将这碗麻酱冷淘拌匀,送到嘴里一口咬下去,只觉得那凉爽的滋味,伴随着醋的酸爽和芝麻酱的浓香,和劲道的口感,瞬间驱散了三伏天的闷热。 阿萝那边已经狼吞虎咽,三两口便吃掉了小半碗。 沈风禾笑着叫她慢点吃,同时拿起一旁的扇子在手中扇着风,小口小口品尝着这滋味酸爽的冷淘。 这扇子也是极精巧的做工,扇面用细细的竹篾编成,每根竹篾都打磨的极其仔细,摸上去光滑不刺手。 扇柄中间同样打了圆孔,上面挂着五色线编成的小粽子当坠子,随着沈风禾的动作,小坠子也一晃一晃的。 当陆瑾迈入小铺面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悠闲消夏的画面。 他脚下稍一停顿,目光随着那半空中的小粽子晃动几下,才被身后一道轻咳声打断。 陆瑾回头看过去,就见郑迁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朝他眨眨眼睛,同时一步跨了进来。陆瑾微微向左移了半步,给他空出些空间。 沈风禾听到咳嗽声,停了手中的扇子,她将脸从盛麻酱冷淘的大碗上抬起来,吃惊的朝这边看过来。 “两位郎君,是要来买什么吃食吗?咦,陆少卿,郑郎君?” 沈风禾瞧着面前同时出现的这两位郎君,吃东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因为停的太快,口中的胡瓜丝“咔嚓”一声被咬断。 陆少卿出现在这里还好,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看着这位同时出现、性子跳脱的郑郎君,沈风禾心里闪过几分尴尬。 尤其是郑迁一见到她,立刻笑着露出两颗虎牙,朝她打招呼:“沈小娘子,又见面了。” 沈风禾抿了抿嘴,她从桌前站起身,朝二人走过来。 沈风禾尽量不看郑迁,视线朝着陆瑾问道:“两位郎君这个时候来,可是要买吃食?不过不巧,今日所剩的吃食不多了,只有些笼饼和粽子。” 郑迁问:“沈小娘子这是在吃什么呢?闻上去似乎挺新奇,咦,看着也眼生的紧。” 沈风禾瞧着郑迁就快把脖子伸进碗里去了,不禁又抿抿嘴。 她瞧了神情淡淡的陆瑾一眼,无奈开口回答:“是麻酱冷淘,两位郎君若是还未用过晚饭,不如尝尝?” 沈风禾这话,正合了郑迁的意。自从上次陆瑾在他面前夸过沈风禾的手艺,他就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心里隐隐的不服气。 一听沈风禾这样说,郑迁连忙点点头:“麻酱冷淘?听起来有点意思,给我来一份。” 沈风禾又将视线转到陆瑾身上,她问:“那陆少卿呢?” 陆瑾摇摇头:“不必了,某不是来吃饭的。” 他说话间,将两只瓷瓶拿出来,朝沈风禾递过去:“今日偶然得了些东西,借花献佛送给女郎,算是感谢女郎当日送的艾草。” 庄兴抹着泪,“少卿大人,您找到我弟弟了?” 陆瑾颔首,“你是大理寺的人。本官,如何会不帮你找。” “庄兴,叩谢少卿大人。” 庄兴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朝着陆瑾深深叩下头去。 泪水无声。 落进雨打湿过的地面,消失殆尽。 “是庄兴,给少卿大人,给大理寺,丢脸了。” 第 135 章 未成药 庄兴一案,终究是要有个交代。 三司会审过后,他被暂时收押在大理寺狱里。 换作往常,庄兴本是大理寺的厨役,如今却成了连夺三命的凶徒,御史台的人早该将弹劾陆瑾的折子堆成小山,一封接一封往洛阳送去。 可这一回,并没有。 素来严苛的王侍御史过来交割文书,只是唉声叹气地盖了印,没多说什么。 毕竟他时常来大理寺,偶尔也在饭堂用饭,心里清楚庄兴的为人。 刑部那边,老艾因处理得及时,已然清醒。但他的身子却虚得再撑不起厨役的活计,便让他归家休养。 他并不明白,自己一手河豚鱼脍从无差错,为何偏偏那日就中了毒。出刑部时,他反复追问,旁人也含糊其辞。 当晚谢平就把这消息传给了自家老板娘。 沈灵禾火急火燎地赶到店铺,摇着谢平的身反复问:“真的?你没听错?那贵人当真明早就来谈生意?” “千真万确!” 这句在他心里藏了大半年的话,终于在今日说了出来。 他要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体现在生意场上。 她没有立即回应,而他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良久,她点了点头,“好啊。”他真是疯了,才会想到来稻香坊找她。 陆瑾起身,“听闻鲁大不仅会酿酒,调制新酒更是一绝。”话落,随意捞走两三朋友,“走,去调酒那边看看。” 他是首次来,朋友却是稻香坊的常客,边走边朝他说:“陆衙内有所不知,坊内顾客越来越多,鲁大一人忙不过来,今年起就专门待在后坊专心酿酒了。前台自有小妹妹帮客人调酒。” 朋友尽显浪子本色,“那帮小妹妹轮值当差,一声‘哥哥’叫得人骨头都酥了。啧,真是别有一番风味。走运的话,小妹妹会被客人带走当小妾,以后飞黄腾达就不愁了。” 越是往前台那处走,越是拥挤。走到一个地方,前面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陆瑾只好坐到一旁的高凳上观望。 前面更吵,朋友却更来劲,一个劲地在陆瑾耳边嘟囔:“看看,今日来了什么好货!” 在稻香坊,客人把当值的小娘子叫作“有滋味的小妹妹”,叫作“带劲的好货”,仿佛只把她们当作交沈物品看待。 当然,能来这里当值的小娘子,自然也不会祈求在这里寻到良缘。 来之前,沈灵禾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真来了,看见一堆垃圾货拖着长腔,叫她“妹妹”,她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舒了口长气,挂上一个无害的笑容。 她说她姓冯,各位哥哥叫她“小冯”就好。 她说,她有个悲惨的身世。 “做朋友”正合她意。她的脸素净得像一面刚砌好的白墙,只有唇瓣有点血色。眼下有片若隐若现的乌青,楚楚可怜。 客人点了几样酒,她转身面向调酒墙,行云流水地取出几样调酒工具,动作优雅轻盈。 那边嚷嚷着什么,陆瑾一句没听清。隔了老远,什么都没看见。 朋友的脖子伸得老长,往前慢慢挤着,待看清那妹妹的相貌后,急匆匆地折到陆瑾身边。 “不得了!”朋友拍着酒桌,“那新来的妹妹,就是马场妹妹啊!” 只不过,七个月前站在草地里,朗朗大方的人,如今成了朵脆弱可怜的莲花。 陆瑾“腾”地挺直了腰,“你没看错?” 朋友发誓:“千真万确。我一句不落地听得清楚,她姓冯,让大家称她为‘小冯’。” 陆瑾放下酒盏,“你再挤过去看看。” 朋友又急匆匆地去了。年轻贵胄一辈有他们自己私下联谊的小圈,偶尔出来寻欢作乐,交换消息,都会聚在稻香坊。 大多时候,坊内常客多是未婚夫妻、贵公子与美妾、要好的亲密朋友等。 陆瑾新交的那帮朋友,常来稻香坊喝酒赌牌。冬月里,他实在拗不过朋友,被拽到了稻香坊吃酒。这次酒局,明面上是庆贺他留学归来,实则是给他介绍更多人脉。 后坊厅停着各种酿好的酒,酒倒入玉盏,由靓丽的小娘子端到前坊厅,送到各位客人手里。 户牖框边已然落了层雪沫子,坊厅里却热火朝天。大家把风帽斗篷扔到一边,打牌的、行酒令的、说八卦的,吵得陆瑾脑袋直嗡嗡。 他坐在环形春凳中间,听朋友调侃道:“不是吧,陆衙内,都几个月过去了,还在想那位马场妹妹啊?” 这边一圈人八卦欲爆棚,问几个知情人:“那马场妹妹是谁家的小娘子?害得衙内这般失魂落魄?” “京里每家每户有几口人,姓甚名谁,都在人口簿上记着,查起来沈如反掌。可这位马场妹妹,怎么也查不到她的身世!真是奇怪!” “可不是!你们都不知道,那段时间陆衙内满大街小巷地跑,就差没去排水沟找人了!结果呢,还是一无所获。” 听到此处,大家一致认为有戏,不过也都懂“欲擒故纵”的道理,当着陆瑾的面,只能说:“这不会是那小妹妹攀高枝的手段吧?” 又有人向陆瑾身边朋友问:“那小妹妹长得有多美?” 朋友说记不清了,紧接着越说越小声,“过了这么久,估计连衙内他自己都不记得她是什么模样了。” 这类花边八卦,大多是纨绔公子见色起意,掷钱抛时间,只为博得红颜笑。说是对谁感兴趣,其实只不过是想玩玩而已。 大家认为陆瑾也是这般,于是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下一个妹妹更好。 坊厅里灯不算亮,前台招待新客那边的灯光暖黄。这边说话的地方,只有一盏琉璃灯吊在头顶,灯光昏暗。 陆瑾的半边身隐匿在昏暗里。 玩笑间,大家抬眼看去,只能看到他翘着二郎腿,随性地躺着凳背,手里把玩着酒盏。 他错开朋友递来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观望坊厅。 还是没有找到她。 那小娘子像片焯过水的野菜,穷酸,寡淡。 陆瑾这人也是奇怪。先前找人时,恨不得把天掀翻。如今找到了人,他反倒松了口气,继续不紧不慢地品着酒。 他在狩猎,等着那位妹妹主动落进他的网,毕竟没有猎人会主动在猎物面前摆明身份。 身旁另一位朋友很有眼力见,问:“陆哥,要不要清场?” 陆瑾扯了扯衣领,酒入喉肠,心如火烧。 “清什么场?”他反问道。 傍晚时分,外面雪还在下,天已经暗了下来。小厮新添了几个吊灯,厅内顿时亮堂许多。 朋友终于看清了陆瑾的动作。 陆瑾仍然在狩猎,但已经悄悄凹了个漂亮的姿势。 他的背挺直了些,握酒盏的指节排列有序,衣袍上的每个褶皱都恰到好处。这些细节铺垫出了一个梦幻场面。 只要那位妹妹肯往这里看一眼,绝对会沦陷在陆瑾身上。 车轮开始滚动,沈灵禾默默退到一旁。 陆瑾却仍未放下车帘,继续朝她说道:“既然是朋友,那我可以来店里帮忙修葺吗?你放心,这部分钱我来出。” 她仍旧点头说好。坊外雪夜明亮,但回家的路却不好走。她要是单靠一双脚走回家,不知脚要崴几次。 陆瑾体贴开口:“我送你回家?” 她毫无防备,轻笑道:“那就辛苦陆衙内了。” 陆瑾说客气,给小厮递过去一个眼神。 须臾,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了俩人面前。 身下是羊绒毡毯,后背是靠枕,手里是暖炉,这样好的待遇,让习惯过穷酸日子的小娘子不知所措。 最终她真诚地夸了句:“陆衙内,你人真好。” 陆瑾意不在此,“你家在哪儿?” 她回道:“呀,我忘了跟衙内说,我是要去麦秸巷的女子学堂。夜读完,我就歇在学堂。” 女子十五及笄,可去官办的学堂读两年书,十七业毕,便不能再在学堂逗留。 不过女子学堂一向是供应穷人家的女儿读书的地方,条件艰苦,常人难以忍受。但凡家里有点小钱,都不会去那里的学堂。 看来她是真的穷酸,年龄也是真的小,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 陆瑾的眸色暗了几分,“那我送你回学堂。” 下了车,他递给她一把名贵的油纸伞。 沈灵禾眼眸一亮,“陆衙内,多谢你。” 他满是玩味,像一位小长辈贴心嘱咐小辈,“去吧,好好读书。” 在他的视线内,她撑着伞,稳稳走在雪地里。可一出了他的视线,她便笨手笨脚地把伞收好,窝在怀里。 哪怕自己受冷,也不愿让名贵伞受委屈。 穷苦人家都是这样,越穷,越苛待自己。 这傻姑娘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陆瑾的眼睛。 不过送走陆瑾后,沈灵禾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反而是谢平好奇地凑到她身边,“姐,刚才听你叫‘衙内’,你俩之前认识?” 沈灵禾正往木牌上写菜名,“之前是萍水相逢,现在如你所见,他入了股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她说:“你想想整个盛京城里,还能有谁被叫衙内?” 谢平猛地蹦起来,眼里满是对发财的渴望,“姐,这次咱家小店攀上大的了!” 可下一刻,他便叹气道:“人家说会经常来店里帮忙,是不是想来监工啊。” 他有些头疼,“那以后是不是都得毕恭毕敬的,说话前还要三思,唯恐得罪了人家。真是不自由。” 沈灵禾嗤笑回:“大可不必。” 她让谢平把木牌挂到显眼的地方。 “你把他当好兄弟就行,”她说,“他只会是来帮忙的热心小哥。” 沈灵禾的眼里立即浮现出光芒,“太好了!” 她扯着谢平坐下,“小谢你果真有两把刷子啊!刚交代过你多多揽客,你还真能把贵人揽来!” 谢平羞赧地挠挠头,回忆起下晌与那贵人的交锋。 “是那贵人突然改了主意。”他说,“本来他不愿入股,含糊说再考虑考虑。结果不知怎的,他转身走了几步后,突然改口,说明早就来,看起来像是着急要见你。” 沈灵禾:“那他倒挺聪明,知道我会选地皮,不敢小瞧我。” 接着她又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谢平:“二十来岁的一个公子哥,举手投足间都充斥着金钱的味道。” 他说,那公子哥是富有到令人无法忽略的存在。 沈灵禾:“既有钱又有头脑,要是这桩生意真能做成,那咱家店铺的发展就不愁了。” 她说:“年轻人总比老油条好对付。” 谢平问道:“还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沈灵禾想了想,“你先打扫着,我出去一趟。” 几刻钟后,她提着大包小包的物件回到店铺里。 沈灵禾气喘吁吁地解着包裹,“年轻公子哥嘛,我想这类人都很享受别人的奉承讨好。他说明早来,那咱们今晚就张灯结彩,好好布置店里。” 红绸布、玉珠帘、琉璃灯、瓷器字画、金石古玩…… 谢平数了数地上罗列的物件,傻了眼:“姐,要是这桩生意没谈成,那店铺是不是就该破产了。” 沈灵禾连忙“呸”了几声,“没这可能,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明日也必须把他拿下。” 俩人忙至深夜,因二楼还未修葺,所以先用一扇长屏风挡着。之后便一直在一楼忙活,最后把一楼布置得比婚仪现场还喜庆。 因怕中途出变故,俩人决定,今晚临时睡在一间屋里,将就一夜。 屋里只有两架木板床,稍稍翻身,床身床腿都会“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 谢平脑袋枕着胳膊,翻了个身。 “说什么?” 她猛地转回头,“你当我不知?明崇俨那未成之药,毒得狠,你是替陛下试药,是不是?” 陆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 她是如何得知这般隐秘,是陆瑾透露? “夫人,此事——” “此事不必我管,是吗?” 沈风禾截住他的话,冷笑一声。 “也好,我都备好了。哪一日你真去了,我便改嫁。长安城里俊俏郎君多得是,我总得寻个安稳住处,家中还有婉娘要养,慧济堂那么多孩子,也不能没人照管。” 第 136 章 同夜游 他的夫人,性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她在大理寺时,总有使不完的精力,可一遇上伤心事,便眼圈一红,哭哭啼啼,要他耐心哄上许久才肯。 “夫人” “夫人,我错了。” “夫人教训得是,也就夫人最疼我、最关心我。” “好夫人,乖乖夫人,别气了好不好” 等沈风禾打听完消息,立刻马不停蹄的去了后街一趟。 徐二娘家的胡饼十分有名,沈风禾在后街稍一打听,轻易就找到了地方。 这条街上种了不少榆树,嫩绿色的树芽冒出来,远看上去绿蒙蒙一片,如烟如渺的煞是好看。有不少鸟争相围在枝头,叽叽喳喳格外的热闹。 沈风禾今日穿了一套烟蓝色襦裙,她穿行过如烟渺似的一棵棵榆树,然后在胡饼铺子前停住步子。 就这么听着树梢上的鸟叫声,沈风禾吃完了小半张胡饼,暗自点点头。 果然同杨三娘所说,这家胡饼做的极好,金黄色的胡饼上沾满了芝麻,刚烤出来热腾腾的,酥香酥香,一口咬下去内里绵软咸香。 这胡饼大约有成年人手掌大小,厚度不算很厚。沈风禾估摸着,自己一张饼下肚,能有八分饱。 不过,相比于本朝动辄比脸还大的胡饼来,徐二娘家的这种,的确算得上秀气了。 “客人觉得我家胡饼味道如何,要不要再来一个?”伙计见沈风禾还在门口站着,忍不住张口问道。 沈风禾摇摇头,笑着问伙计:“能否带我见一下你家娘子?” 伙计“哎哟”了一声,用手一拍脑袋。 他就说嘛,这娇娇俏俏的客人,怎么买完胡饼还一直待在门口不走,原来是找自家主人娘子的。 伙计赶紧领着沈风禾进了饼店后面的院子,不多时,就从里面走出来一名妇人。 徐二娘长得眉眼和善,眉宇间透着几分柔弱,听沈风禾想订自家胡饼,她在短暂的惊讶过之后,就答应下来。 不但如此,还主动给沈风禾让了半文钱。 一张胡饼便宜半文钱,若是数量多了,也能省下一笔不小的花销。 这省下来的钱,正好可以多买点豚肉。 沈风禾心情甚好的在后街逛了一会,最后挑了一家豚肉铺子,买了一大条新鲜的里脊肉回去。 等食材准备完毕,做好朝食,沈风禾首先邀了杨三娘过来品尝。 “沈小娘子的朝食,这么快就做好了?” 杨三娘惊讶的走进屋子,就看见沈风禾笑眯眯的朝她看过来,她身旁桌上摆着的,可不正是先前提过的朝食? 不过这朝食看起来却是有点眼生,外面这一层,莫非是胡饼? 那里面夹的红的绿的又是什么? 沈风禾看着杨三娘好奇打量的目光,笑着开口:“三娘尝尝味道如何,我还想根据三娘的想法,稍微改良一下。” 沈风禾这番话让杨三娘很是受用。 杨三娘迫不及待的接过这胡饼,先拿在手中好奇的打量了几眼,然后才试探着咬了一口。 待第一口咬下去之后,看着杨三娘脸上惊讶的表情,沈风禾满意的笑起来。 看来,这朝食的味道不错。 待杨三娘将一张胡饼吃完,她拿帕子擦擦嘴,毫不吝啬的称赞道。 “沈小娘子这朝食,定能卖的火爆。” 沈风禾浅浅的笑了起来,她谢过杨三娘吉言。 又道:“明日还要借三娘的木板车用用,另外,还想再借个碳炉子。” 刚尝过美食的杨三娘,很是爽快的点头:“这有什么。沈小娘子需要什么,尽管用就是了。” 沈风禾这次是真的笑了。 遇上这么爽快的客舍主人,实在再幸运不过的事情。 定下了朝食,这一晚,沈风禾踏踏实实的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清晨,永崇坊早起的食客们一上街,就看到了昨日那个卖菊花饮子的小摊子。 小摊子仍然同昨天一样,在车子上面铺了块青粗布,上面架了个小炉子,旁边用一根竹竿支起个小招牌。 不过那两只竹筒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精致的长方形铁盘,样式十分新奇。 有昨日买过菊花饮子的客人路过,认出了沈风禾的摊子,好奇的停下来问道。 “咦,小娘子这么快就卖朝食了?” 沈风禾笑容灿烂的点头:“是,客人可要尝尝?” 这人是永崇坊的武侯,今日正好轮到他当值。 现在距离换班的时间还早,这姓张的武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点点头。 “行,那就来一份尝尝。” 沈风禾笑着应了一声:“客人稍等。” 只见她从车上拿出一只小铲子并小刷子,先从其中一只罐子里沾了油,均匀的抹在铁盘上,然后将一片薄薄的肉片放上去。 那肉片一接触铁盘,只听“呲啦”一声响,肉片边缘遇热收缩,边缘开始由红转白、逐渐转为色泽鲜亮的金黄色。 没过多久,就有一股诱人香气,从上面传了出来。 这香气一经传出,立刻引来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在摊子周围伫足。 见是昨日卖菊花饮子的小娘子,那些本来看一眼就打算离开的食客们,渐渐好奇的围拢上来,睁大了眼睛看过去。 当看到铁盘上面,被油煎的滋滋作响的肉片,不少人默默咽了一口口水。 这却还没有完—— 等肉片一面煎熟,只见沈风禾手里的铲子迅速一翻,肉的另一面接触到铁盘,又是“呲啦”一声响,这声音再次引起一阵咽口水声。 张武侯看着眼前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问道:“小娘子,这快好了没有?” 沈风禾抬起脸朝他笑笑:“客人稍等,马上就好。” 等铁盘上面的里脊煎熟,沈风禾从一旁的竹篮里拿出热腾腾的胡饼,从中间切开一刀。 她用右手铲起里脊片,干脆利落的朝胡饼中一夹,然后又从面前的瓶瓶罐罐里洒了调料,并一片新鲜菜叶夹好。 然后才朝客人手里一递:“里脊夹饼好了,客人请慢用。” 张武侯一接过胡饼,立刻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 他好奇的朝那里脊夹饼看了几眼,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张口咬下去。 夹饼一入口,酥香的饼皮夹杂着味汁醇厚肉片,并爽口的青菜叶,同时从味蕾炸裂开。 这肉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外焦里嫩、汁水醇厚不说,明明吃起来根根肉丝分明,却又鲜嫩的紧,配着胡饼越嚼越觉得过瘾。 张武侯还从没吃过这样的朝食,忍不住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再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周围的客人们见状,也纷纷扯开了嗓子,朝着沈风禾喊道。 “小娘子,也给我来一个,这里脊夹饼闻着实在是太香了。” “我也来一个,不不、两个,给我家娘子也带回去尝尝。”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两个。” 一片噪杂的吆喝声中,一阵系统音自沈风禾脑海中响起。 “嗯,吃饱了。” 沈风禾想起身,手腕却被他轻轻一拽,整个人又跌回他怀中。 陆珩俯身,将她圈在臂弯与篝火之间,“既然吃饱了不如我与夫人,先洞房罢。” 他掌心稍用力,拔下她的蝴蝶钗。 她坐在他的袍子上,云鬓瞬间散落,发丝吹拂过他的脸颊。 “你这个大变态!” 第 137 章 旷野外 云鬓散散,三千青丝如瀑倾泻。 圆月在杏子树间高悬,方才下雨的缘由,清泉自山上而下,流于石上,叮咚作响。 “夫人,我知错。” 被骂了几句的陆珩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腮肉,“我这便好好,面壁思过。” 真是好笑。 沈风禾咬着贝齿,“你面什么壁,这儿哪有——” 等了许久也不见阿食回答,沈风禾也不着急,她坐在食案旁边,用筷子慢条斯理的夹起一片胡瓜,放在嘴里咔嚓咔嚓嚼着。 阿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再次出声:“那、那好吧,但是只能给你一小罐。” 沈风禾眼神一亮,笑吟吟的点头:“一小罐足够了。” 有了这一小罐茱萸酱,她终于可以试着做夏天里,自己最喜欢的吃食——凉鱼。 趁着这日午后,外头日头毒辣,沈风禾估摸着不会有客人上门,开始在灶台前忙活起来。 凉鱼也叫凉虾,因着地域不同,叫法也不一样,沈风禾估摸着,在用料和口味上也会有些许差别。 沈风禾今日用的材料,主要是面粉。 先将一碗面粉加少许生粉混合,再加两碗凉水,水要分两次加入,第一次先将面搅拌成没有干粉的粘稠状态,第二次再用剩下的水稀释。 灶上起一锅热水,水滚后调入底味和碱,然后将那一大碗面糊缓缓倒入锅中。这一步入锅的速度要慢,并一边倒一边搅拌,等将那些面糊全部倒入锅中,再用小火慢熬。 阿萝守在灶台前面,看着沈风禾熬这面糊,面糊先是起大泡,再渐渐从白色转为透明色,阿萝看在眼里,觉得新奇极了。 接下来则更有趣,就见沈风禾拿过一只大碗,朝里面加入放凉之后的熟水,上面用个样式精巧的漏网接了,开始朝漏网中倒面糊。那透明状的面糊自漏网进入水中,遇冷瞬间凝固成小鱼形状,这就是凉鱼了。 随着沈风禾倒面糊的动作,数不清的小鱼凝固成型,很快就凝固出三大碗凉鱼来。待将炒好的酸汤冷却,拿大勺子舀一勺凉鱼,舀一勺酸汤,再加入刚得到的茱萸酱,沈风禾和阿萝就这样一人一碗,闷着头吃的停不下来。 阿萝一边拿勺子舀凉鱼吃,一边不住点头:“嗯嗯,小娘子这凉鱼比冷淘还要好吃,劲道爽滑的。还有这茱萸酱,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我以前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沈风禾将最后一勺凉鱼吃完,放下碗,满足的呼出一口气,感叹在这样的暑热里,吃碗酸辣过瘾的凉鱼,实在是奢侈的享受。 沈风禾见阿萝辣的脸上红红的,笑着拍了拍她:“怎么样,若是吃不了辣,下次便少放些吧。” 阿萝嘶哈了两口气,忙摇摇头,紧紧抱住手里的碗:“我不怕辣,小娘子方才不是说了吗,辣些才吃着过瘾。” 沈风禾听她说的认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朝阿萝开口道:“放心,如今有了茱萸酱,过瘾的日子还在后面呢,不急在这一时。” 阿萝忙点了点头,她看着不远处那三大碗凉鱼,犹豫一下朝沈风禾问道:“这凉鱼,小娘子也准备放在铺面中卖?” 沈风禾点头:“当然了。”嗯? 嗯?? 沈风禾猛地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反应过来。 方才卖出去的那三十份桃花酥,看来反响不错? 沈风禾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感叹自己运气实在不错。她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木板车,将车子安顿好,然后随意到陆边逛逛。 这会儿是中午,曲陆两旁人山人海,陆面上奏乐的船舫聚拢到一起,整个曲陆上越发热闹。 陆岸周围,也有像她一样,趁今日过节出来摆摊的。 沈风禾买了些长安时兴的桂花糕和红豆酥,一边吃着一边到处走走看看。 在某个时刻,沈风禾余光似乎扫见一道清隽熟悉的人影,她仔细看过去,发现是那日在万年县衙遇见的大理寺少卿。 不过想来也是,今日上巳节,这位年少得意的大理寺少卿,自然也是某处宴席的座上宾,此刻出现在曲陆畔也不奇怪。 沈风禾随意想着,将视线收回来。 待几块花糕下肚,又看了几场百戏,沈风禾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肚子,她拍掉手上的糕点碎末,推着木板车离开了曲陆畔。 当沈风禾回了客舍,发现杨三娘出去游玩还没有回来。 沈风禾先进了厨房,提前泡上了糯米。 今日在曲陆畔吃到那桂花糕,香甜有余,却不够软糯,倒是勾起了她想吃的心思。 将糯米用温水泡上,沈风禾回了屋子,先数了数今日赚的钱。 这一数之下,沈风禾惊喜的发现,今日赚到的钱,竟然足足有一贯钱。 沈风禾看着面前的铜钱,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有了这些钱,她就可以考虑租个小门面,不用再每日出去摆摊了。 没想到愿望实现的这么快。 等沈风禾高兴过之后,她打开系统界面查看了一下图鉴。 经过这段时间出门摆摊,她已经解锁了饮品、早餐和糕点三个图鉴,至于其它的,沈风禾看了一眼,发现上面还是灰色的未解锁状态。 她叹了一口气,觉得任重而道远,先点开了饮品图鉴查看。 饮品图鉴里面,001号菊花饮子和002号豆浆的图标,都被点亮了起来。 紧接着,沈风禾愣了一下。 她发现在002号饮品后面,还有一个003号饮品,饮品图标呈灰色未解锁状态,而在图标的右下角,有一颗小小的红色爱心标志。 沈风禾好奇了,她向系统问:“阿食,003号饮品上的爱心标志是什么意思?” 系统静了一秒才开口:“是美食图鉴系统的隐藏的功能,抱歉,宿主现在还暂时不能查看。” “隐藏功能?既然出现了,为什么我不能查看?” 沈风禾等了一会,发现阿食没有回答,只好叹了口气,又问:“那好吧,要什么时候才能查看?” 系统这次答的很快:“等宿主做完新手任务,解锁商城功能,会立马开启前置隐藏任务。” “这究竟是什么隐藏功能啊?竟然还需要前置任务才能开启?” 沈风禾听完系统回答,心里更好奇了。 不过,预料到系统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沈风禾换了个话题。 “还有,我都叫你阿食了,你能不能也不再宿主宿主的叫我。毕竟接下来咱们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听你叫我宿主总觉得怪怪的。” 阿食静默片刻,似乎有些迟疑:“那、那好。” 沈风禾笑:“你以后就叫我阿风吧。” 系统扭捏开口:“阿、阿风。” 阿萝听沈风禾这样说,脸上破天荒的流露出一丝忧愁之色。 她耸了耸肩,将手里的空碗放下说道:“可惜,咱们就这一小罐茱萸酱,若是将凉鱼拿来卖,必定几天就吃光了,我还是少吃些吧。” 沈风禾看着阿萝惆怅的表情,心里面一阵失笑,她安慰道:“放心,茱萸酱若是没了,再做便是了。再说了,也未必每个客人都能吃辣的。” 阿萝听沈风禾这样说,拿手一拍脑袋:“是了,小娘子你看我怎么糊涂了。同那炸酱和芝麻酱一样,这茱萸酱自然也能再做的。” 沈风禾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她盘算着,等任务完成之后,必定要将茱萸酱多拿出来一些摆在铺面中,免得阿萝每日担心不够吃的。 沈风禾这样盘算的时候,阿萝已经收了大碗,勤快的拿到灶台边刷洗干净,等将碗筷放好,才又甩着手上的水珠走了回来。 不出所料,这凉鱼一经售卖,立刻迅速超越了冷淘,成为小铺面中最受欢迎的吃食。 夏日艳阳高照,永崇坊大街两侧的蝉鸣声声入耳,叫的人心浮气躁。每每街上走路的人,都匆匆跑到树下面躲荫凉。这样的暑热天气,偏偏有一处小铺子外面仍是人声鼎沸。 每日小铺面开张之后,沈风禾总能听见同样的话。 “沈小娘子,今日有那凉鱼吧?给我来三碗,多放酸汤和茱萸酱。” “哎哎,前面那位郎君,你买完了就快点让开,别挡着我买凉鱼了。” 也有说话斯文的郎君:“沈小娘子这凉鱼做法实在是新奇,还有那茱萸酱,我家娘子竟是极喜爱的,说是越吃越过瘾。” 沈风禾看着面前这位对娘子体贴的熟客,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喜欢便好,这段日子,多谢郎君同家中娘子照顾小店生意。” 那郎君笑笑,连道“皆是因为沈小娘子手艺好”云云。沈风禾笑吟吟的收下这夸奖,手上舀茱萸酱的勺子多上些分量。 意料之中的系统声从脑海中响起来,沈风禾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紧接着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30点寿命值确实不少,但总是不够用的,还是得验证陆少卿是隐藏顾客的猜想,将那1000点寿命值的任务完成。 可是,若是对方一直不来,自己要怎样才能验证呢? 令沈风禾没想到的是,白日里她才刚为怎么见到那位陆少卿而发愁,夜里便碰到一张熟面孔。 侍从是上次来还竹筒的那位,此刻正站在小铺面外,客客气气的开口道:“我家阿郎说,上回那绿豆粥十分清凉解暑,想请沈小娘子做些,明日送到大理寺去。” 沈风禾有些意外的看着那侍从,而后点点头:“没问题,儿明日必定单做一盅送去。” 侍从又开口:“劳烦沈小娘子多做些,听我家阿郎说,崔公似也对这绿豆粥极好奇的。” 咦,大理寺卿也听说了她这里的绿豆粥? 沈风禾惊讶的看向那侍从,便见他点点头:“是。” 沈风禾略一思索,恐怕是听陆少卿或崔九娘提过几次,因此便觉好奇,这倒也有可能。 沈风禾点点头,朝那侍从笑笑说道:“儿知晓了,既如此,明日便多做几盅一同送过去。” “有劳沈小娘子。”侍从点了点头,话毕便转身离开。 沈风禾目送着那侍从离去,然后转身向阿萝交待:“明日我去大理寺送绿豆粥,你便不用去了,咱们停业一日,好好休息。” 阿萝听说能休息一天,连忙高兴的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又传来动静,沈风禾转头看过去,发现是之前来买粽子的那少年郎。 到了山脚下,随行的马车也到了,车内众人都在休憩。 他先小心翼翼将沈风禾抱回车中,让她卧在软榻上,又亲自去市集寻吃食。 热馄饨、枣肉糜糕、葱油馎饦、蜜渍梅子买了不少。 买齐回来,没过多久,榻上的人眼睫轻颤。 沈风禾一抬眼就撞进陆瑾的目光里。 她先是愣了愣,有些心虚道:“早啊,郎君。” 第 138 章 孙思邈 陆瑾倚在一旁,偏头望她。 凤眸清润如玉,睫影轻垂,一身靛青圆袍。 “才买回来,还热着。” 他开口,“馄饨、枣肉糜糕、馎饦,阿禾想先吃哪一样?梅子留着,待用完朝食你再吃。” 沈风禾的脖颈上明晃晃留着陆珩昨夜咬下的痕迹,偏巧就在他一眼能望见的地方。 可陆瑾竟一点酸意都没有,也没生气,温温柔柔的。 她眯着眼满意回:“那便用馄饨。” 见到沈风禾和阿萝两人,少年郎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自夜色中快步走了过来。 沈风禾冲他笑笑,问道:“小郎君今日可还要买粽子?” 少年郎点了点头:“是,有劳沈小娘子。” 沈风禾听他对自己改了称呼,浅浅笑了一下,动作利落的自橱窗中拿了五个粽子,朝他递过去。 沈风禾随口说道:“小郎君今日比那日来的晚些,故这豚肉馅的仍是不够,还是同那日一样,换成两个枣子的可否?” 那少年郎连忙点点头说好,然后一抬胳膊,将手里拎着的竹篮交给沈风禾。 他迎上沈风禾的视线,不好意思的说道:“那日走的匆忙,忘记问这竹篮子是否也收钱,但瞧这细致做工,想必是收的,所以今日给沈小娘子送回来。” 沈风禾笑吟吟的朝着他点点头,说道:“瞧瞧,儿那日迷糊,竟将这篮子的事情忘记了。” 沈风禾说着,将那竹篮接过来,递给阿萝叫她收好,又重新看向那少年郎:“多谢小郎君将竹篮送回来。” 那少年郎见沈风禾没有追究,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阿萝在一旁眨了眨眼睛。 等那少年郎告辞离开,阿萝才将视线收回来,小声朝沈风禾说道:“小娘子,没想到那小郎君穿的破烂,笑起来倒还挺好看的。” 沈风禾朝阿萝面上瞧了一眼,阿萝迎上她笑吟吟的目光,“哎呀”一声,脸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她拿手捂了捂脸,有些扭捏的说道:“小娘子这样瞧我做什么?” 沈风禾笑着对她打趣:“害羞什么?觉得好看就放心大胆的看,小女郎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本朝民风开放,女郎的地位也十分高,别说是欣赏一下好看的少年郎了,有胆子大的,主动上去搭讪也有可能。 阿萝见沈风禾这样说,仔细琢磨了一下,然后重重的点点头。接下来的几天,沈风禾照常出摊卖里脊夹饼,每日都忙的脚不沾地。 等这日趁好不容易有了空闲。 沈风禾打算琢磨一下,有关朝食套餐的事情。 原本沈风禾想过,这套餐里的饮品,可以用菊花饮子。既简单,又因着她先前卖过这饮子,客人的接受度也高。 不过前几天,她将盛菊花饮子的竹筒卖出去一只,剩下一只实在不够用。 沈风禾想了想,试探着朝系统问道:“新手大礼包里的那种竹筒,能不能额外再提供两只?” 系统:“没有。” 沈风禾耐心跟它商量:“不要这么小气嘛,我要竹筒也是为了完成任务,早点解锁更多图鉴,对你对我都好,你说是不是?” 系统停顿了一下,声音听上去有点心虚:“真的没有了,现在系统解锁的功能不多,新手大礼包里面那些东西,已经是全部家当了。” 说完,生怕沈风禾嫌弃它穷,它又赶紧补充:“不过,只要宿主好好完成任务,我们一定能赚更多钱,到时候竹筒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行,系统终于会称呼“我们”了,不枉费她这些天努力完成任务。 沈风禾欣慰之余,又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卖那只竹筒了。” 见沈风禾不再追着要竹筒,系统松了一口气,贴心的安慰道:“反正也卖了,宿主就不要纠结了。再说,盛饮子也不一定非要用竹筒才行。” 沈风禾点点头:“说的也是。事到如今,只能另想办法。” 第二日清晨,沈风禾将木板车在老地方停好,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默默深呼吸几下。 今日是售卖朝食套餐的第一天,她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知道这种组合售卖的方式,能不能被本朝人接受。 这几日里,沈风禾小摊子卖的里脊夹饼,在武侯铺里面掀起一阵不小的热潮。 除了张武侯之外,还有几名武侯也时常会来买里脊夹饼,渐渐都跟沈风禾熟络起来。 沈风禾盯着街对面的榆树,有一搭没一搭的出神。 相比于第一次摆摊,她此刻的境况比当初好了不少。不仅找到了赚钱的营生,而且不用再为第二天的房租发愁。 她这两日开始盘算,等攒够了钱,看是否能租下一处小铺面,到那时就不用辛苦摆摊,闲时还能看看繁华街景,同客人聊聊天。 等日后寿命值多起来,生活在闲适又热闹的坊间,岂不开心? 沈风禾想着想着,不禁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她一脸认同的说道:“小娘子说的没错,是没有什么好害羞的。下次那小郎君再来,我就大大方方的看。” 沈风禾见阿萝开窍开的这么彻底,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不由自主的弯眼笑出了声。她这样,应该不算是带坏小女郎吧? 沈风禾拍拍阿萝:“行,大大方方的最好。不过今日时间不早,想看是不可能了,咱们早些打烊回去。” “哎。小娘子你稍等,我来关门。”阿萝连忙应道。 她将小橱窗里的东西归拢好,然后手脚利落的关门关窗,忙活中,忘了问小娘子,那竹篮子是不是也是故意给那少年郎的。 可是话说回来,小娘子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第二日,沈风禾熬好了绿豆粥,便坐进马车里面,同前来接她的侍从一起出了坊门,朝大理寺的方向驶去。 待到了大理寺,沈风禾出了马车,客气的朝那侍从道谢。 她拎着食盒跨进大理寺中,就见陆瑾站在一片青竹前,正安静等待。 今日的日头依然刺眼,太阳挂在头顶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花。沈风禾手里拎着食盒,半眯起眼睛朝那边看过去。 今日陆瑾穿了一件红色官服,不同于平日的英俊清朗,而是比平常多了几分威严肃穆。陆瑾身姿笔挺如劲竹,感觉到有人注视,朝这边看过来。沈风禾连忙收回目光,紧张的抿了抿嘴。 不过看样子,陆瑾对她的偷看并无多心,见沈风禾站在门口,陆瑾迈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沈风禾面前,客气的朝她点了点头道:“今日有劳女郎了。” 沈风禾浅笑一下,因着偷看人家被抓了个正着,心里面还残留着一丝心虚。 不过沈风禾面上却不显,语气如常的朝陆瑾回答道:“陆少卿客气了,请问这绿豆粥要送到哪里?” 见他不解的看向自己,沈风禾解释道:“儿在出门前,特意将这绿豆粥用冷水镇过,客人若是要喝的话,最好是尽快,若是时间长了,又要再重新用冷水镇过一遍。” 陆瑾朝那精巧的食盒上面看了一眼,闻言便收回视线,朝沈风禾开口:“女郎请随某来。” 两人顺着路往里走,经过回廊和一扇圆形拱门,终于在后院一间书房外停下。陆瑾轻叩了一下门扉,然后便推门进去,沈风禾见状,连忙也提着食盒跟上。 一进入书房里面,沈风禾便感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方才在屋外的燥热瞬间消散无踪。 她朝屋中看过去,果然见当中摆放着一只精致灵巧的冰鉴,这冰鉴体积不小,呈四方形状,另外屋内还有轮转不停的摇风,怪不得如此清凉。 看着这奢侈的顶级配置,沈风禾心里不禁划过深深的羡慕,这么财大气粗的手笔,不愧是有实权的大理寺。 不过在这个时代,冰和冰窖还是个稀罕东西,寻常人家,想羡慕也羡慕不来。 沈风禾这么想着,眼睛忍不住又朝那冰鉴上看了两眼。 陆瑾听身后没了动静,不禁疑惑的朝她看过来。他顺着她羡慕的目光朝冰鉴上看一眼,随后便收回来,朝里面开口:“老师,沈小娘子到了。” 素纱屏风后面,很快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面生的老翁,后面却是位熟人。 沈风禾见到崔九娘,无声朝她笑笑,崔九娘则是活泼的向沈风禾眨眨眼睛。 沈风禾收回视线,看着前面那位一身官服、面相威严的老翁,应该就是大理寺卿了,她连忙拎着食盒走上前。 沈风禾将食盒最上面的盖子揭开,露出里面的两只白瓷食盅,朝大理寺卿说道:“这两盅绿豆粥提前用冷水镇过,好在在一路所花费的时间不长,现在刚好能入口。崔公若是不嫌弃,便随意尝上一碗。” 大理寺卿爽朗的笑笑:“多谢沈小娘子跑这一趟,实在是因着沈小娘子的名声在外,某时时听闻这绿豆粥清凉爽口,实在好奇极了。” “咦?”沈风禾听着大理寺卿语气和善,惊讶的眨眨眼,抬头朝他看过去,发现他也正好奇的打量着自己。 沈风禾当先真诚的笑笑,说道:“说起来,儿还要感谢那日上巳节,崔公和九娘对桃花酥捧场,否则的话,儿也攒不到租铺面的钱。” “另着,提前用冷水镇过绿豆粥,想来也是儿多此一举了。” 见大理寺卿和崔九娘都好奇的看着自己,沈风禾盈盈一笑:“早知道大理寺中有冰,冰镇绿豆粥不是更好?何必用冷水镇?” “除了他,谁会把这些东西轻易送到你手里。” 陆瑾的眸色愈发沉,“你什么时候去见的他?” “就前几日。” 沈风禾慢条斯理回:“崔中郎将人很好,知晓我要,立刻便帮忙找出来了,还只收我一百文一条。” 陆瑾嗤了一声,“一百文一条这般大的蜚蛭,他倒是大方。” 沈风禾认真点头,“是啊,崔中郎将就是心善,最爱帮人。” 第 139 章 当治病 “嗯,心善。” 陆瑾低声重复。 沈风禾瞥他一眼,“好了,当我没说。” 孙思邈则是捧着蜚蛭,恨不得将每条用手好好量出尺寸大小。 他捋捋胡须,追问:“沈娘子,这蜚蛭,可还有富余?” 沈风禾如实回:“我手上便只有这三条。余下的,崔中郎将说要留在金吾仗院。” “其实”徐嶂挨了骂,也不敢多言,沉默半晌后,带人退到了一旁。 小捕快扶着树干起身,想从众人身后偷偷溜走,但刚挪了几步,便被誓心卫抓了回来。 “他是青云县的捕快,伤得不轻,在此处也是碍事,我先带他下山吧。”沈风禾骑马走到他身旁,拎着他的衣襟将他拽上了马背。 夏知远颔首道:“山路湿滑,姑娘小心着些。” 她应下,带着小捕快往山下而去 夏知远指挥着誓心卫将壮汉捆好丢进车内,副使陈观看着沈风禾离去的背影,小声道:“夏掌使,属下昨日便想问了,那小女子到底是何人,您竟对她如此客气?” “你不认识她?”夏知远目光深沉,压着嗓子道,“她就是五年前陛下钦点的那个女状元 。” “是她?她不是死……”陈观惊讶的提高了声调,被夏知远白了一眼后,赶忙闭上了嘴。 夏知远凑近他耳语道:“听说,是阁主保下的她,也不知他们有何渊源,可上月掌使孙潇刚死,阁主次日便下令召她回来,她三日前才进京,今日又急着让她掺和案子,怕是想让她顶那个掌使的缺,我与她也是初见,不清楚她的脾性,你小心着点,莫要得罪了,惹上麻烦。” 张观连连点头:“我瞧着她倒是面善,应是个好相与的。” 夏知远鄙夷的冷哼一声:“她的老师杨鸿生当年勾结前朝余孽,意图谋反,他为官几十载,门生众多,几乎都被牵连丢了性命,这小女子可是他亲传的学生,能活下来,是因着在牢中向检举了自己的老师和两位同门,这样的人,兰形棘心,更需提防着。” 陈观震惊的张大了嘴巴,片刻后才恭声道:“多谢夏掌使提点。” 沈风禾到山下时,雨已经彻底停了,日头初升,山间起了薄雾,她策马行了段路,又勒紧缰绳停了下来,回头望向崎岖的山路,上面一条歪歪扭扭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深处。 她一扯缰绳,沿着山路寻去,坐她身后的小捕快见她忽然掉头,疑心她要将自己带去偏僻处吃了,抖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 怡安村是青云县最富庶的村子,县内最大的一条河从村中横穿而过,将两岸的庄稼滋养得郁郁葱葱。 早熟的一批的稻谷已经发黄,昨日下了那样大的雨,按说应将这批庄稼尽快收了,但前日官府贴了告示,说这两日剿匪,因而尽管鸡叫了好几声,村民们依旧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沈风禾行至村外,远远的便看到一个黑衣人缓缓抬起手,她策马疾行,迅速拉进了与他的距离,才发现他身前还躺着名锦衣男子,而他手中举着一把宽刀,正欲砍向那人。 她心头一惊,情急之下拿起木鸟朝黑衣人掷去,那木鸟刚刚使用过,已有部分损坏,扑腾着翅膀飞得东倒西歪,但所幸在刀落下的瞬间撞在了刀身上。 黑衣人的刀被撞得歪了一下,重重的劈在了地上。 他目光凶狠的看向沈风禾,不由分说朝她袭来。 沈风禾还未来得及下马,只得提剑抵挡了一下,黑衣人的刀模样奇特,刀身窄长,上有细密的锯齿,在她的剑上留下数道凹痕,巨大的力道让她瞳孔紧缩,半边身子瞬间酥麻,险些从马上摔落。 身后的小捕快发出一声惊呼,若非许久未进水米,腹中空空,怕是要当场尿了裤子。 只一击,沈风禾便知道自己不是那黑衣人的对手,她心头一禾,正思忖着如何应对,却见那黑衣人猛地咳嗽起来,生生咳出了一口鲜血,身子摇晃了几下,将刀插在地上才勉强稳定住身形,抬头恶狠狠的看向自己。 她翻身下马,这才发现他的脸上有道伤口,一直从额角延伸到唇边,鲜血不断渗出,面色青白,显然是受了重伤。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喘着粗气举起刀,再度朝她袭来。 沈风禾举剑接下,明显感到这一刀的力道比之前小了很多。 黑衣人的伤似乎也更重了些,鲜血不住的从他口鼻中涌出,他不管不顾,再次举起了刀。 可这一刀并没能砍下,他的身子忽的僵住,睁大眼睛直直的向后倒去。 小捕快眼见那凶狠的大汉在她手中过了三招便吐血身亡,心头恐惧更盛,狼狈爬下马背,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转身便跑。 沈风禾没功夫去追赶他,俯身小心翼翼的去探黑衣人的侧颈,发现没有脉搏后,方才松了口气,走到刚刚差点丧命的男子身旁。 男子也正抬头看她,他有双奇特的烟灰色瞳仁,面色苍白,唯独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周围微微泛红,四目相对间,她微微愣了愣神,她年少时也爱看些杂书,依稀记得画本上所绘的,夜间化形,诱人进山食其血肉的狐狸精,便是这副模样。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男子被鲜血染红的衣衫上,他的腰间系着枚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着“乔晏”二字。 “你是那乔姓商人的家眷?” 他眼中噙着泪,盯着沈风禾一言不发,伤口处的鲜血不停渗出,已染红了半边衣袍。 “哭什么,死不了的。”她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盒,打开的瞬间,清新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她将丹药递到男子面前:“把它吃了吧。” “沈姑娘,这是……?”夏知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下山便见那小捕快自己在山路上乱跑,抓了他一问,才寻到了此处。 他走到沈风禾身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丹药上,惊讶道:“回生丹?” 誓心阁的人,每完成一项差事,便会得到一只玉蝉,玉蝉可以换成银钱也可以在阁中换些珍奇之物,而这颗回生丹,要十只玉蝉,沈风禾攒了好久才换来一颗,带在身上保命用的。 夏知远见男子不接,提高声调道:“拿着吧,这可是好东西,亏着姑娘心善大方,便宜你了。” 说罢浅浅一笑,关上了车门。 她本来昏迷着,被带出去时却幽幽转醒,死死抓着牢门不松手,赵渊渟柔声哄她:“只是出去看看郎中,吃了药便能回来了。” “吃了药,好起来,下个月就能去吃三师兄和陈家小姐的喜酒吗?” 三师兄贺蕴冰凉的手摸着她的额头,笑道:“是,你好好的活下去,师兄等着你吃酒。” 她闻言听话的松了手,被带离了大牢,再次失去意识前,她依稀记得孙潇拿来个册子,抓着她的手按了手印。 后来她才知晓,那册子里密密麻麻写着的,是先生和二位师兄谋反的供词,她的确活下来了,却也只有她活下来了。 她被流放南锦,他们被斩首示众。 一念起,百障生,那些深埋的记忆,争先恐后的翻涌起来,化作寸寸利刃刺在她心上。 沈风禾走了进去,前厅立着十几扇屏风,隐约透出江海使埋头写字的身影,一人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冷冷道:“送情报去北楼。” 沈风禾走近行了一礼:“在下是来查阅案卷的。” 屏风后的人抬起头,满脸疲态,眼下一片乌青,没好气道:“巡查使?” 沈风禾在南锦时确是个巡查使,但如今进了京,还未被安排职务,夏知远只暂时给了她块誓心卫的腰牌,遂道:“在下只是誓心卫。” 那人低下头去继续抄录竹简上的情报,口中骂骂咧咧道:“滚滚滚,誓心卫查什么案卷。” 沈风禾没再多言,又见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当年稀里糊涂的画押,又稀里糊涂的被送去南锦,甚至连她老师被定罪的缘由都不知晓,此番本想去江海司查看一番,不成想京中的江海司与地方大不相同,且需得是巡查使才有查阅的权限。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她回头望了眼那高楼,撑伞又走入雨幕中。 入夜,雨住天晴,沈风禾倚在床边,借着烛火修补破损的机关鸟,可那木鸟连用了两次,翅膀已碎了半截,不是一时半会能修好的,她不死心的拿些刚刚削好的零件拼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暂时作罢。 “大人,买,买包子,要五个。”青阳傍晚未吃到十锦包子,梦中仍念念不忘,沈风禾看着身旁睡的乱七八糟的少女,无奈的笑了笑,伸手帮她盖好被子,抬头望向窗外,发现已是明月高悬,于是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穿好衣衫,抱着香烛出了门。 “咚—咚—咚——”厚重的钟声响起,幽幽回荡在夜空中,随即,天边亮起点点火光,一盏盏孔明灯腾空而起,渐渐照亮了半边天空。 八月初四,大岳的国祭日。 十七年前的今日,北境数万蛮夷突袭边关,五日间连拔三座城池,直捣北桓,幸而掌管大岳最精锐部队碧血军的和衷将军府就坐落在北桓,才暂时堪堪挡住敌军攻势。 当今皇帝的父亲本是个不得宠的王爷,但先帝昏庸,民不聊生,彼时还只是个藩王世子的皇帝,得忠义之士扶持,一路打上长安城,夺了帝位。 那一战过于惨烈,敌军撤退后,北桓知府带城中百姓去清理战场,竟寻不到一具碧血军完整的尸体,陆白是皇后的亲弟弟,太子的亲舅舅,本就先天不足的太子闻讯呕血不止,休养数年才重回朝堂。 皇帝震怒,将与此事相关的大小官员尽数革职送入大牢。 亦是从那日起,皇帝日日梦见浑身是血统帅陆白带着一众碧血营的将士跟在他身后,质问他援军在何处,不过几日,皇帝便被折磨的形容憔悴,好在恰逢重阳祭祀,皇帝去清风观祈福,偶遇一位老道士,那道士仙风道骨,须发皆白,开口便说他被冤魂缠身,给了他一张黄符说可解君忧。 当夜,皇帝将黄符贴在床头,终于止住了梦魇,次日即将那道士召入宫中,道士面圣后,盯着皇帝的脸直摇头,说将士惨死,怨气不散,那黄符治标不治本,提议将八月初四为国祭日,并筑英魂冢,以超度惨死的将士。 英魂冢虽叫冢,却是座高楼,从设计到建成,耗费了十余年,据说其内的每一寸墙壁,都请书法大家刻了往生超度的经文,本欲在天昭三十七年中秋封顶完工,举办祭祀,却在那年的国祭日当晚,塌了。 轮值的誓心卫闻声赶来,夏知远沉着脸吩咐道:“仔细搜查,看看何人这般大胆,敢闯誓心阁!” 话毕收了刀,语气缓和了几分才对沈风禾道:“姑娘早些歇息吧。” 沈风禾见他带着誓心卫走远,眯着眼俯身查看地面,发现假山后湿软的泥土上,有一双带着浅浅云纹的鞋印。 孙思邈轻咳一声,“医治你郎君这病症,用不上这么许多。” “幸好属下不死心,又跑去悬崖边查看了一下,才发现那挂在崖壁上的小姑娘。” 听到这儿,一直沉默的黄觉忽的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见他离开,左见山忽的跪下:“大人还是罚我些什么吧,属下心中还能好受些。” “誓心阁本就这样,从进来那日,便是将脑袋挂在腰上过日子,你在阁中这么多年,难不成还要我宽慰你?”沈风禾没有扶他,转身在桌边坐下,意味深长道,“你是在痛心你那两位兄弟的死,还是害怕我因此迁怒你,不让你做那副使,所以在反复试探我?” 左见山抬头,看向她的目光中是压抑不住的惊恐,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再装下去毫无意义,马上磕头道:“属下羞愧,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让大人看了笑话。” 沈风禾没应答,也没让他起身,只是问道:“所以,你全程只看到了车夫被杀,马车冲下悬崖,和抓住崖壁捡回条命的小姑娘,并未见到丁县丞的妻子和儿子。” 左见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答道:“是,可那悬崖深不见底,马车已那种速度冲下去,除非他妻儿轻功了得,不然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 沈风禾起身:“知道了,你好好修养吧。” 左见山猛地抬头看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与他对视一眼,淡淡道:“该是你的便是你的,不必再多花什么心思。” 他面露喜色,又磕了几个头,连声道谢。 沈风禾出了屋子,看向门口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不敢看她,低着头小声道:“丁妙妩……” “妩媚的妩吗?” 小姑娘轻轻点头。 沈风禾了然一笑,对一旁的誓心卫吩咐道:“处理一下她脸上的伤,让府中的丫鬟带她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歇一歇,明日再带她来见我。” “大人觉得丁县丞的妻儿之死有蹊跷?”乔晏同她回到房中,关好房门,转身问道。 沈风禾坐下,抬眸看了他一眼,有几分惊讶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赵典吏说,丁县丞的妻儿不知何时跑的,天亮才被家仆发现,还说她搬空了半间屋子,那么多物件,他们离府时应就是乘着马车的,丁府的家仆除非是瞎了,不然何至于看不到一辆马车出了府门?” “而且她比左见山早一日到了章潭郡,若急着逃跑,就算不能在当日出城,也该次日早早出发,怎会拖到次日午时?”沈风禾思虑片刻后,又道,“官道上横着棵倒塌的巨树更是奇怪,似是故意逼着车夫拐向一旁的山路。” “大人疑心,丁县丞的夫人故意留在章潭郡,等左见山到了,才装作乘车出城,实则偷偷留在城中,骗车夫赶着车吸引刺客,引着誓心卫与刺客缠斗,再让马车坠崖,造成已死的假象?”乔晏在她对面坐定后问道。 沈风禾嗯了一声:“各州郡的衙门只会登记进城之人的身份,她是否真的离开章潭郡无人知晓,但她们离开时,我们还未到青云县,她应该不是在等誓心卫,而是在等那几个黑衣人,只是恰好被左见山他们碰到了。” 乔晏又疑惑道:“若非被誓心卫撞见,那车马应来不及冲到山崖下便被黑衣人截了,况且丁县丞的女儿还在车上。” 沈风禾道:“若马车坠崖后,刺客去山崖下查看,一具尸体都寻不到,定会起疑,但若是能寻到那小姑娘的尸体,便只会觉得丁县丞妻子和儿子的尸体被野兽叼走了,就算出了意外,车没来得及坠崖,黑衣人审问小姑娘,也算是为了他夫人儿子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暗淡了几分:“她穿的那身红色衣裙,应该也是为了坠崖后,让人更容易寻到她的尸首。” 乔晏蹙眉道:“难道那小姑娘不是他亲女儿?” 沈风禾轻笑:“当然是他亲女儿,亲生的才更可信,我原本也只是猜测,但她叫妙妩,便至少有七八成是真的了” “一个小姑娘,叫妙妩,可有什么不妥?” 沈风禾看着他:“妙妩拆开便是女少女无,本就不盼着她好,不过是文雅些的诅咒罢了。” 乔晏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种说法,惊讶的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还是不可置信的摇头:“若是贫苦百姓家,养不起许多孩子,嫌弃女儿还能理解,可丁县丞家富足的很,便是十个八个孩子也是养得起的,何至于如此厌恶自己的女儿?” 青云县虽小,到底是京兆府治下,因此还算得上富庶。 以往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但前些日子出了那么大的事,官府恐再生事端,索性从亥时开始实行宵禁,百姓们人人自危,连商铺也早早关了门,门前的灯都熄了,好在月色很亮,倒也看得清路。 乔晏跟在沈风禾身后,忽的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他看着正低头沉思的沈风禾,脚步顿了顿,佯装整理衣摆,不着痕迹的从地上拾了枚石子握在手中。 下一瞬,身后便响起了破风声,一点禾光直奔二人袭来,乔晏将手背在身后,手中的石子射出,同那道禾光撞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极为刺耳。 沈风禾被惊的瞬间回神,将他拉到身后,抽出剑来,又挡下一道禾光。 金属碰撞再次发出“铛”的一声后,沉静的夜色吞没了二人,耳边除了细微的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沈风禾低下头,看到脚边躺着枚手指长短的银针,在月光下闪着禾光。 她警惕的环顾四周,却并未寻到什么人影,乔晏抓着她的衣袖,怯怯的唤了声:“大人~” “没事。”她安抚着拍了拍他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快步往县衙走去。 乔晏被她拉着,侧头看向远处的墙头,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隐入夜色中,勾起嘴角露出个饶有兴致的笑容来。 县衙内院,两个誓心卫刚刚换了岗,见沈风禾回来,恭敬的见了个礼,抬手指向一间房门敞开亮着灯的屋子:“参见沈掌使,那间是左巡使给您留房间,侧间有个小的天然温泉,对身子极好。” “知道了,让左见山来见我。”她撂下句话,拉着乔晏走了进去。 一阵敲门声响起,左见山的声音传了进来:“大人找我?” “进来吧,门没锁。”沈风禾应道。 左见山推门走进房中,关上房门,目光先是落在乔晏身上,并未多问,只是见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沈风禾侧身看向乔晏道:“侧间有温泉,你也累了,去泡一泡,对你的伤也好。” “是,多谢大人。”乔晏微微躬身道谢,进了侧间。 沈风禾这才看向左见山,笑道:“坐。” 左见山在她对面坐下,又听她道:“你应知晓,我只是代掌誓心令而已,未必做得成这个执令使吧。” “大人能力过人,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嘛。” 沈风禾并未回应他的奉承,只是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说吧,这般讨好我,有何企图?” 左见山闻言迅速起身,直接跪在地上:“小的在大人手下当一日差,便忠心于大人一日,何谈什么讨好企图?” “是吗?”沈风禾靠在椅背上,“我瞧着你甚合心意,本想着你若是有所求,日后得了势,便允了你,如今看来,左巡使坦坦荡荡,倒是我肤浅了。” 左见山倏的抬头,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抖动几下后,又一头重重磕在地上:“属下该死,属下确实有求于大人!” “说吧。” “家父曾在户部任职,因几年前一笔账目不对,数万两白银不知所踪,被革职抄家,流放漠北,属下本是戴罪之身,被阁主看中,才免于流放,进了誓心阁。” 她的衣衫湿透,温热的泉水瞬间将她包裹。 可比泉水更热的,是陆瑾立刻环过来的双臂。 他将她紧紧困在怀中,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水雾缭绕中,陆瑾睁开眼。 他长睫湿濡,脸色苍白,唇却红润。 平日里清润如玉凤眸,眼下瞳色深暗,似是神志不清,被药性搅得意识模糊。 “阿禾” 第 140 章 丧理智 陆瑾对他们手里的好东西没多大兴趣,只问及自己不在的两日,东宫是何情况。 “太子殿下今日原想亲自来看你,但三皇子那边又有异动,才耽搁下了。” “回去请告的殿下,陆瑾并无大碍,若有要事尽可吩咐,烦请以大事为重。”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来了。 二人点头,陆瑾历来受东宫倚重,这事儿就算他们不传,太子一定也会派人来细细过问的。 魏从兆等不及了:“世子怎的不问我带了什么来慰问?” 陆瑾闲闲撩了他一眼,魏兆和手里不过拿着几本册子,看形制不是账本。 这建京出名的浪荡纨绔,能给他带什么好东西来。 见世子一点兴趣也没有,魏从兆较劲的心上来了。 他殷切展开带来的书册,里头是一幅幅的彩画儿,画里尽是些寸丝不挂,勾勾缠缠的男女。 陆瑾只是冷淡扫了一眼,看起来兴致缺缺,“魏兄如此神秘,带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魏从兆一愣,没想到陆瑾是这个反应。 满京城传言陆世子洁身自好,清冷自持,是名门贵女们心中的高山雪、寒空月,但同为男人,他可不信。 像他们这样有钱有权的,哪个男人能清心寡欲到了半点女色都不沾的地步? 要么装模作样的假正经,要么就是私下早有了罗裙上的牵扯,要么……就是不行! 李谦和却说定国公世子为人处世分寸有礼,在外饮宴从不让乐伎近身,更未听闻有什么侍妾,是位品性高洁的君子无疑。 来时魏从兆便跟李谦和打赌,今日要试探出世子爷的色心来。 左右不过试探几句的事,世子历来和善,这个打赌倒也无伤大雅,就算沾些酒色,在男人眼里也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李谦和就随他了。 此际见陆瑾全无反应,魏从兆心里嘀咕,反应如此冷淡,莫不是不喜女色,喜男色吧? 但他也不敢直问出口,只道:“是啊,世子你看,这册子笔触细腻,润色饱满,可是在下收藏的珍本啊!” “还请带回去,青舍内不宜出现这种东西。”陆瑾半点意动也无。 日照深林,冬日暖阳斜照进破庙,残破的佛像也被镀上一层薄金。 沈陆瑾背着竹篓归家,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带回来半篓子干柴、一把草药和一条简单处理好的鱼。他见沈风禾乖巧抱膝坐在石锅前看火,放下心来。锅里米汤冒着小泡泡,水多米少,只放了一小把陈米。 沈陆瑾将干柴放好,拿刀往粥里片鱼肉,鱼肉在粥中慢慢滚熟。又翻出石臼,捣碎草药,敷在沈风禾扭伤的脚踝上。 青绿的草药冰凉,舒缓了脚踝的肿胀。沈陆瑾冻得发紫的手上满是伤痕,手指上还有冻疮的疤,被沈风禾白嫩的脚踝衬得更加触目惊心。 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沈陆瑾飞快地将手收回,有些不自在:“等会儿我要去县里,你可有要让我带的东西?” 沈风禾摇摇头:“我没钱。” “我可以帮你买,”沈陆瑾拿过来两个碗,盛了粥递给沈风禾,“太贵的不行。” 她接过鱼片粥,认真问:“你平时怎么赚钱呀?我也想赚钱。” “猎山货,卖干柴,偶尔去酒楼当跑腿帮工,虽然微薄,但勉强能活。” “你还会狩猎?”她几乎惊叫出声。 沈陆瑾被她明晃晃的惊叹砸得微微脸红:“就……就是一些野兔、野鸡,运气好的几次打到了野鹿。之前打过两只大雁,被要定亲的人家买去当聘雁,之后便偶尔会猎些大雁。” “真厉害……”沈陆瑾看起来没比她大几岁,却能独自养活自己,沈风禾有些意动,“我能和你一起去城里当帮工吗?” 沈陆瑾想了想,摇摇头向她解释,她年纪太小,酒楼、浆洗房之类的地方估计不愿意要她,再大一些会比较合适。 沈风禾失落地低下头,他宽慰道:“你先把脚伤养好,寒冬腊月,本也没什么活计。” 吃过饭,沈陆瑾又背上弓和竹篓匆匆离开,直至日暮时分才归家。穿过林间窄道,在小院前他低头抖了抖肩上的积雪,抬头却见正屋的窗格里透出柔和的暖光,隐约能听见人走动的声响。 他怔住了。 傍晚,破败的小院寒气浸人,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屋,脚步轻快。 “你回来了!”迎接他的是暖和的屋子、温热的稀粥和一双莹润的眸子。 他唇角微扬,又低头掩饰,将竹篓里的棕垫和毯子抱到沈风禾身边,利索地铺好。 “以后你就睡这吧。”沈陆瑾将毯子拍蓬松,他今日运气不错,猎到一只杂色赤狐,卖了个不错的价钱,“棕垫和毯子都是新买的,等明日我再给你打个竹枕头。” 沈风禾坐在棕垫上,垫子油亮光滑,又厚又密,比沈陆瑾的草席暖和多了,就连毯子都更厚。 吃过饭,沈陆瑾把沈风禾塞进毯子里,自己忙前忙后,粘破了的窗纸、烘干发潮的外袍、检查米袋子有没有被老鼠啃坏,末了还去菩萨像前拜了拜,小声念叨着多谢菩萨娘娘借我屋子…… 忙碌小半个时辰,他终于躺下,两张床垫并排放着,中间放着火盆取暖。 黑暗里只剩一点摇曳的火光,屋外竹叶沙沙作响。 沈风禾望着房梁,悄声说:“你对我太好啦,我总觉得亏欠你。”她抱着毯子坐起身,“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沈陆瑾翻过身,见她在认真的苦恼,沉吟片刻说道:“你的书能借我看看吗?” 沈风禾欣然答应,探身拿过包袱,里面是沈秀才留下的一套四书的手抄本、两本开蒙的读本和几册缺页的唐人文集。 沈陆瑾接过那几本书,借着火光大致翻阅了一遍,抬头道:“这些字我好像都认识,也看得懂意思。” 沈风禾:? 沈秀才对沈风禾向来开明,三岁开蒙,她也好学,到如今认得不少字了。可这也是在沈秀才的耳濡目染、悉心教导下才学会的,身边既无亲长、每日又忙于生计的沈陆瑾怎么会呢? 她看他不像在玩笑,指了几个她认识的字句考他,他对答如流。沈风禾愈发惊异:“你从前读过书塾?” 沈陆瑾摇头,说了他两年前从山下醒来,身上伤痕累累又丢了记忆的事。从那天起,他便成了个没有名字、没有来处的人。摸爬滚打很长一段时间,挨过饿、挨过打、受过冻,好不容易才过上如今肚子能温饱、头顶能避雨的日子。 他久在市井讨生活,路边商铺的幌子、高门大户的牌匾他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从前他没有将此放在心上,直到沈风禾为他取名时他看了几眼书,才发现异样。 排列严整的文字像是推开了他记忆中的某扇门,他眼前骤然闪过一些片段,竹影照窗、紫檀书案、湖笔新墨。再看书中的先贤哲语,有些一知半解,有些他却能一眼看出其中曲折幽微的涵义。 沈陆瑾暗忖,或许这就是他丢掉的一部分记忆。 听完他的遭遇,沈风禾心中酸涩,面上却扬起笑脸:“太好了,我们俩都会读书写字,将来去给书铺抄书,又是一笔工钱!” 沈陆瑾被她的语气中的轻快感染,忍不住笑了。 沈风禾躺回棕垫,声音稚嫩:“等开春了,我们去买些种子,在院里辟出一块地,种上瓜果茄子;再圈个鸡窝,捉两只野鸡回来养,以后每天都有鸡蛋吃啦。等我们再大一点,有田大叔那么大,就去山上开荒地种庄稼,再也不会饿肚子……” 沈陆瑾双手垫在脑后,眼前都是她描绘的景象,好像很遥远,又好像伸手就能抓到。他闭上眼睛,沈风禾的声音逐渐变得细弱遥远,他蜷缩在草席上,却像是飘进了云端里。 屋外,房檐横梁上两只归巢的鸟儿蜷缩在泥草窝里,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积雪折竹,天地间又飘起纯白,它们窝在小小的巢中,沉沉安睡。 急景流年,六载寒暑匆匆,一转眼已是泰和三十六年。 风穿竹林,云淡淡、雨潇潇,午后一场急雨带走暑气。 沈风禾坐在门前,透过雨丝向外张望,手上还娴熟地编织竹篾,不多时就编好一顶竹斗笠。 她和沈陆瑾在这住了六个年头,曾经破败的旧庙也渐渐有了家的模样。荒草丛生的院落里焕然一新,东面一块菜畦方方正正、绿意盎然;中间植着一株低矮的梨树,细细的枝叶在风中摇动;四面围墙用泥草糊好,小院背后用篱笆围了个小小的鸡舍。 正殿不再空荡,竹片穿成的竹帘在西面隔出了两间屋子,二人各居一间。菩萨像正对房门,下方是二人日常起居饮食写字的地方,一张竹案、两把矮凳。东面则堆了常用的工具、干柴等杂物,还有成堆的竹编制品。 日子清苦,但他们所求也不过是一方遮风避雨的屋檐、一份能温饱的活计。 烟雨蒙蒙,雨丝渐密,竹林深处走出一个身影。来人匆匆走到屋前,脱下蓑衣斗笠,露出少年一张冷峻秀朗的脸庞,身姿挺拔清瘦,一身潮气夹着竹香。 沈风禾拿着帕巾迎上去,嘴角噙笑打趣道:“去了这么久,莫不是被翠儿姐姐留住了?” 见到沈风禾,他冷了一路的脸柔和下来,擦了擦脸上的雨珠,没好气地说:“就知道拿我逗乐。” 年纪渐长,沈陆瑾也愈发出挑,他只个家资微薄的穷小子,但少女心事哪顾得上黄白之物?王翠儿是县里书铺掌柜家的女儿,沈陆瑾每次去送抄完的书都能遇到她。王翠儿泼辣大胆,经常打着要给沈风禾零嘴的幌子留他说话,不过每次都被他委婉拒绝了。 沈陆瑾将今天换来的抄书钱递给沈风禾,等她将铜钱收好,又从怀中拿出用油纸包好的桃酥:“我吃过了,你拿去吃。” 沈风禾接过桃酥,笑得眼睛眯成月牙:“还是哥哥对我好!” 天色渐暗,沈陆瑾坐在廊下利落地分竹篾,沈风禾抱着桃酥坐在一旁,哼着不成调的曲。 清亮的声线合着雨打屋檐的节奏,别有韵味。沈陆瑾的余光里,稚嫩瘦弱的女孩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体态轻灵,气质沉静,透着少女含苞待放的内秀与娇嗔。他又想起今日在县里与石虎的争执,心头蓦然浮起几分烦躁。 石虎是石铁匠的儿子,从小就喜欢一条街上长大的王翠儿。石虎脾气倔、认死理,对沈陆瑾一向没有好脸色,他身边的小喽啰自然有样学样。 今日他们在街上擦肩,沈陆瑾听到其中一个跟班故意高声调笑:“……某些人不就在山里藏了个陈阿娇?只可惜不是金屋,是个穷酸的鸟窝!” 石虎还未反应过来,身后就扑来一个人影,将跟班狠狠推倒在地。 石虎总讥讽沈陆瑾假清高,可此刻他淡然的眼神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凶狠阴戾的黑眸,像头盛怒的野狼,死死盯着跟班。 石虎吓了一跳,也知道那人说了混账话不占理,连忙拉住沈陆瑾道歉劝和。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沈陆瑾视若无睹,愣是压着跟班道了歉、狠狠踹了一脚后才阴沉沉地离开。 回来的路上,他憋了一肚子无名火,雨珠打在脸上也只觉得麻木。疾走到家门口,他才稍稍整理情绪,不想让沈风禾看出他的异样。 此刻待在她身边,理智才慢慢回笼。他后知后觉发现,他所愤怒的并非他们对于他的屡次挑衅戏耍,或是对他清贫现状的嘲弄。 他憎恶的是,沈风禾被他人以龌龊、轻贱的目光所凝视。 盛怒之下,他甚至想过,就如他们所言,将她保护在透明的笼子里,从此就不必面对人世的屈辱和恶意。 可他明白,沈风禾一天天长大,她总有一天要亲自去触碰这个世界,直面这世界一切美好与丑恶。 她从来不是依附谁生长的菟丝花,五岁时就敢放下一切逃离名为庇护的牢笼,她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只要在她身后安静地保护她就够了。 这个答案让他重新平静下来。 廊下,少年少女并肩而坐。屋外,风声、雨声、竹叶婆娑声,不绝于耳。嘿—— 一个大男人不沾色也就算了,连这点东西都不敢看? 魏从兆不信邪:“世子连点春宫册子都不敢看,传出去可就太窝囊了,卫率府手下那些兵,怕是会觉得世子爷……不算男人啊!” 原本在后头等得无聊的沈风禾听到这句,一下扭头看了出去。 什么春宫册子? 这二人为何要给她徒弟带那种东西? 她微微掀帘往外看去,不大看得清人,就听得一人问,“世子爷不会还是一个雏儿吧?” 登时就抓紧了帘子。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些寻仇的江湖人上山为难她时,便说她是什么“雏儿”,当时气得阿霁先她一步就把人杀了。 这些人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阿霁又怎么会是雏…… 不对!阿霁不会要答他们吧? 沈风禾的心砰砰直跳,不由凑近去听。 没听到大徒弟的说话声,反而是其中一个男子爆出了笑声,“李兄,我早就给你说了,陆世子这么不解风情的样子,连晋国公主都能拒了,怕是根本不会自己找女人!” 陆瑾对这些荤话并不在意。 统率东宫卫兵,自然知道男人们聚在一起,说起话来荤素不忌,当着他的面说其实不算冒犯。 可师父偏偏在后面听着。 陆瑾不想她再刻意远着自己。 “我对女人和这图册都不感兴趣,魏五,往后莫再说这些。” “世子爷不知这女人的好处,她们风姿各异,有的小意温柔,有的妖娆泼辣,女人们都肌骨生香,腰肢曼妙,依在你怀里的时候,跟抱着个暖呼呼的水囊似的,你若将脸埋在她们那处儿……暖的,白的,香的……啧啧啧。” 魏从兆自己都说陶醉了,“世子爷尝过那种滋味不曾?” 这话确实很能煽动人,陆瑾垂下眼眸,免不了回想起那磨灭不掉的一晚,他确实抱过一个肌骨生香的女人,还是他的师父。 回忆过于活色生香,纵然陆瑾有心克制,眸子仍旧多了绮丽之色。 后面暖阁里的人还在听着,越听越气息不稳。 没有听到阿霁答话声,偏偏沈风禾自己就知道答案,开始无意识地揪紧了胸口的衣裳。 魏从兆说的这些,让她控制不住回忆起来了。 那夜大徒弟因为药性,什么事都敢做,确实也曾将脸埋在…… 花瓣色的舌尖扫卷,牙轻咬时她胆战心惊…… 不能再回忆下去了! 怎么男子聚在一块儿会说这些!真是下流无耻!将她好好的徒弟都带坏了! “魏五,莫再谈此事。”阿霁终于开口阻止,有些严厉。 偏偏魏从兆自他似回忆的神色中,看出了一点端倪, “世子爷这……不会是真有吧?咱们都是大男人,谁没去过烟花地,纵然消受了美人恩,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啊……” 别再说了! 沈风禾颤着手扶住桌角,猛地站了起来,膝盖碰到绣凳,发出了一点响动。 李谦和立刻站了起来,“里面有人!” 他担心是什么人潜入偷听,魏从兆也看了过去。 “不必惊慌。”陆瑾及时开口。 他不用进去瞧就知道师父都羞成什么样了,更不会让别人去看见。 “那里面坐着女眷,你们莫再说那些话了。”他道。 魏从兆愣了一下,女眷?杨氏不在府中,几个庶妹他们来时就听闻走了,更不会藏在后头, “世子爷居然金屋藏娇?” “魏五!”陆瑾语带警告,他容不得别人对自己师父不敬。 魏从兆恢复了混不吝的样子,“知道知道,没想到世子早不是雏儿了,反而受了伤也有这等闲情逸致,不忘寻欢,嘿嘿……” 说罢还提高了声量:“方才是魏某失礼了。” 显然是对坐里边的人说的。 陆瑾将书册砸到了他身上。 李谦和站起来快,从飘动的帘隙中惊鸿一瞥,见到了藏在后头含羞带怒的美人。 陆世子的眼光当真不错,这等温柔乡,确实值得受伤了也要奔赴。 见他有闲心倚玉偎香,李谦和一向正经的脸上也浮现几分暧昧,“看来世子所言不假,果真并无大碍。” 都说的什么呀! 沈风禾又气又恼,出去不是,坐着也不是,手里的青丝广寒垂帘都要撕碎了。 阿霁怎么和这些狐朋狗友来往! 知道师父此刻定已羞愤交加,陆瑾一边思量着待会该如何请罪,一边道:“各位还请莫要打趣于她,若无别事,陆某也不留饭了。” 这是要赶人了。 魏从兆想不通,一个能随意召去房中亵玩的女子,怎么能惹得清冷克制的世子这般意动呢。 他压低声音,不教里头听见,“世子难不成是想纳了里头的美人?” “不是纳。”陆瑾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没想到世子真对里头的美人上了心,李谦和道:“娶?只怕国公夫人更不会答应。” 定国公夫人的性子是全京城都知道的。 “这是陆某的事。” 外头的声音变得嘀嘀咕咕,模糊了起来,沈风禾迈出去的步子几次收回。 不久,凳子挪动的声音响起,两个人影朝着门走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师父,他们走了。” 回答陆瑾的是向两边甩开的帘帐,沈风禾气呼呼踏出来,看也不看他,就要离开。 “师父莫气恼,阿霁错了。” 他错了什么?话又不是他说的。 意识到自己在迁怒徒弟,沈风禾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师父只是……只是生气你同那样的人来往,平白坏了修养。” 陆瑾苍白的面容在日光里晃眼得看不清,他轻声说:“不会了,师父喜欢好徒弟,我就做一个好徒弟。” 沈风禾只觉得这句话里藏了千万重的悲伤。 杨氏要他做一个听话的儿子,折磨了他这么多年,自己难道也要要求他做什么样的人吗? 罢了。 “你别伤心,师父只是气急了,阿霁不用做什么好徒弟,师父要你开心就好。” “开心……师父可知我所喜?人得所喜,才会开心。” 沈风禾被问得一愣,“你自幼喜欢看书……” “不是,徒儿看书,只是为了学识不落京中子弟太远。” “你喜欢沈夜时看星星。” “不是星星,是因为有师父陪着我。”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陆瑾长久地望着她,就是不说话,直把沈风禾看得慌了。 袖中的手指蜷起又放松,“阿霁,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 今日她本就因为那二人的调侃脑子混乱,想不明白事情,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尚且不能平淡处之,阿霁还小,会不会因为那一夜的错误想不开,对两个人的关系走偏了? 离谱的猜测一冒头,沈风禾的心脏开始止不住的狂跳。 陆瑾语气执拗:“徒儿已经说了。” 他说了? 沈风禾皱眉回想他的前话, 不是星星…… 是因为有师父陪着…… 是她? 阿霁所喜……是她? 不是!他只是自幼受母虐待,才格外亲近自己这个师父。 就算他说的喜欢是她,也是小孩子对父母那样的喜欢。 两人阴差阳错了一遭又怎样,这么多年的师徒之情,授他技艺,看他成人,二人隔着伦常,绝无可能更改! 她舌头打结道::“总,总之为师不知!但方才那两个人,除了朝廷事务上的往来,不可深交!” 陆瑾和她僵持着,就是不应“是”。 “好好养病,明日为师有事,就不过来了!” 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陆瑾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不知她真是一个担心孩子走岔路的长辈,还是不敢在他喜欢之事上深究。【】 140-145 第 141 章 嫁陆珩 杨少连死了,国公夫人和世子今日都去了杨家。 照规矩,项箐葵原不该来国公府做客,但她一向不喜规矩,想来就来了。 “师父!” 眼前的人像一只受惊的猫儿,项箐葵都觉得她都能看见师父炸开的毛了。 她声音也不高,怎么师父吓了一大跳呢? “小葵花,你怎么来了?”沈风禾的睫羽还在轻颤。 项箐葵忘了问杨少连死的事,反而打量起沈风禾来,“师父,你最近怎么总是走神呢?” 她仔细一回想,还真是。 师父到建京之后总是发呆,还很容易受惊吓,整个人像是装了很多秘密一样。 沈风禾确实装了很多秘密,她抿着唇,正不知道怎么回答,项箐葵就伸手过来了。 项箐葵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好像看到师父脖子上有一点红红的东西。 在她的手指快要探到沈风禾下巴来的时候,沈风禾在电光火石间知晓了小徒弟动作的意图,忙侧身退后一步。 她支吾了一下,胡乱道:“为师衣衫不整,你现在这儿等一下。”说完趁徒弟愣神的机会,绕进了内室去。 “师父你……”项箐葵话还没说,师父就消失了。 她抱臂皱眉,奇奇怪怪的,师父一定是有事瞒着她,脖子上红红的是什么? 项箐葵未尝接触过半点男女之事,靠她自己想根本想不通。 沈风禾绕进屏风前还往外看了一眼,确定小徒弟没有跟进来,压住心跳,才轻步走到铜镜旁,仔细查看自己的脖子。 果然还有……入夜,雪停了。山抹微云,轻云漏月。 月照山林,沈风禾艰难地走在湿滑的山路上。她随那位小神仙一路出城,往城外的四台山去。 四台山山势陡峭,并非出入要道,还曾有过山神发怒、落石封山的传说,故而溧安县的人都不常往这来。 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到最后沈风禾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两人终于在一处较平缓的坡前停下。沈风禾气喘吁吁地抬头,只见前方一条窄道,两侧竹深树密,窄道深处依稀可见一间破旧的青瓦房。 沈风禾瞪大眼睛,明月清辉下,此情此景仿若话本里仙人洞府的入口,破败的老屋也透着大隐于市的神秘。 待走到旧屋前,沈风禾才稍微打住幻想。 眼前是座已然废弃的寺庙,只有一间正殿,院落破败,围墙残缺,荒草没膝。他推开木门,入眼便是一座斑驳的菩萨泥像,孤零零立在高台前,手上的净瓶碎了一半。 沈风禾往里走,发现屋中虽然破旧简陋,却干净整洁,明显有修缮过的痕迹。 地上一张草席,整齐叠着麻布粗衣、碎布头缝起的旧毯子。缺了条腿的香案用石头撑起,案上放了两个缺口的碗,地上随意堆着石锅、火盆、竹筐等杂物。角落堆着杂草和干柴,一张旧弓、一把石斧,质量说不上上乘,却有悉心保养的痕迹。 深林中被人世所遗忘的破庙,竟被他布置成了一处安居之地。 她细细打量了四周,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畏和艳羡。男孩没注意她的感叹,轻车熟路地点燃火盆里的细柴,架上石锅烧水。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室内的寒意,沈风禾蹑手蹑脚蹭到男孩身边,小声问:“善人小哥,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男孩愣了一下,低声“嗯”了一句。 空荡荡的正殿里只听见柴火毕毕剥剥的声响,水在锅中沸腾,他盛了一碗热水递给她。 沈风禾抱着碗,火光中对面那人冷淡的脸仿佛也柔和了几分,她大起胆子试探:“你经常捡无家可归的人来这吗?” “你想多了。”他语气平静,“看你可怜而已。” “我叫沈风禾,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沈风禾没料到这个回答,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好在他很快打破沉默,站起身指指草席:“你睡那。”说罢就去正殿的角落里,抱来一把干草铺在火盆不远处,自顾自躺在干草上,抱着旧衣合眼睡了。 沈风禾小心翼翼地缩在草席上,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侧身看着他的睡颜发呆。 昏黄火光下,他神态安然,眉眼清逸。若不看他的装束,谁能猜到他不是锦绣富贵乡里出来的小少爷,而是个蜗居破庙中独自养活自己的贫儿呢? 她忍不住想,他比那菩萨画像里的童子都还要好看几分呢。 屋外松竹摇动,沙沙作响,屋内柴火静静燃烧,偶有火星子爆开的微响。四下一片寂静,不多时她便沉沉睡去。 半夜,风吹开窗户,他被寒风吹醒,起身关好窗,又往火盆里填了几根柴。隔着跳动的火星,他望着毯子里那团小小的身影。 上元节初遇后,他再也没见过沈风禾。 那时他伤了后脑,丢了过去的记忆,连如何开口说话都忘了。不知家在何处又身无分文,又不愿跪在地上乞食,便每日在城中钻营,想找个活计糊口。一个口不能言的幼童,自然屡屡碰壁。 他失落茫然地站在街口时,常常想起那个明明嘴馋,却还要将心爱之物给自己的女孩。 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个对他散发善意的人。 或许她早已忘记,那串糖葫芦救了他的命。 身侧,沈风禾突然挣扎了一下,嘴里喃喃喊着“爹爹”。 他想起那晚,高瘦的秀才公在灯火里朝沈风禾招手:“阿禾,走吧!”女孩忙不迭将糖葫芦串塞到他手里,小跑到沈秀才身边,露出个大大的笑脸,亲昵地拉住他的手走远了。 他望着梦魇中的沈风禾,迟疑片刻,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笨拙地哄道:“阿禾,别怕。” 沈风禾眼角渗出一滴泪,在他轻柔的安抚下,终于安睡。 一夜无梦。清晨,山间鸟啼清脆,沈风禾迷迷糊糊睁开眼,淡青的天光透过窗棂洒在正殿中。火盆早已熄灭,她看见男孩躺在干草堆里,抱着旧衣的身子微微发抖,她连忙将毯子盖到他身上。 沈风禾心中愧疚,环顾周围一圈,轻手轻脚拿起木桶走出破庙。白白占了他的屋子,她想为他打一桶水,顺便在山中撞撞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什么野果子。 院里没有水井,她记得来时路上有条清澈的小溪,便一头扎进山间晨雾里。 时辰尚早,林中云缭烟绕。沈风禾兜兜转转,衣襟和发丝快被云雾打湿时,终于找到山间一泓溪流。她挽起袖子拎着木桶,小心翼翼站到溪边的大石头上,蹲下身打水。 石头上青苔混着雪泥,异常湿滑,她抓着木桶边缘起身,没成想脚步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溪水里栽,她扑棱两下,还是跌进了溪流里。 好在溪水不深,她挣扎着从溪水里爬上岸。衣服全湿了。她沮丧地拧干外袄,拎着半桶水往回走,结果又在上坡时摔了一跤,水全洒了不说,脚踝还扭伤了。 沈风禾跌坐在草地上,浑身裹满泥水,脚踝刺痛。冬袄浸了水,沉甸甸地坠在她身上,山风吹过,冷得她直打寒颤。 巨大的挫败感和委屈向她涌来,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尽管努力眨眼忍住泪意,眼泪还是迷蒙了视线。 忽然,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闻声望去,居然是那善人小哥。 早晨醒来,他见殿中无人便匆匆出门来寻。他心中焦急又疑惑,一面怕她在林中迷路,或是遇上野兽,一面不解难道他吓到她了?为什么天还未亮就急着离开呢? 此刻他看见坐在地上狼狈的沈风禾和旁边那只空桶,心下了然,又忍不住叹口气,在她面前蹲下:“上来吧。” 沈风禾趴在他背上,手抓空桶挂在他的肩头。男孩看似瘦弱,宽阔舒展的脊背却暗藏力量,背起她走路稳稳当当。 沈风禾吸吸鼻子,低声道:“对不起,我本是想去打水的。” “你不必做这些。” “可是我总不能白吃白住……”沈风禾声音越说越小。 泪滴滚进他脖颈,烫得他心口一跳。背上的重量轻飘飘的,他莫名想起曾在路边见过的流浪猫,瘦骨嶙峋、脏兮兮的,连喵喵叫都没力气,只能躲在暗处舔毛。 沈风禾不该是这样的,他想。 她应该是充满生气的,笑起来比上元夜的明月和灯山还亮;她应该有家可归,不必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过活。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破庙,他将沈风禾放在竹席上,笼好火,递给她自己干净的旧衣,沉默地避出正殿。一炷香后,他坐到沈风禾面前,她已经换好衣服,稍长的外袍和裤子都卷了几圈。见到他,有些羞赧地揉揉泛红的眼睛。 “沈风禾,你给我取个名字吧。”他坐到她对面,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沈风禾愣住了:“……啊?” 他没有理会她的无措,语气坚定:“我没有名字,你说了,我就有名字了。” 沈风禾迟疑:“可是,为什么是我呢?名字很重要的。” 他不再回答,反而抱起她的湿外袄,坐在火盆旁边烘烤着。 沈风禾见他说一不二,只能冥思苦想起来。她皱眉托腮想了好半天,突然灵光一闪,从包袱里翻出沈秀才的一本旧书。 她哗哗翻书,试图从中找到合适的字。他好奇地探过头去,神色却变了,短暂的茫然和愣怔后,他皱着眉,若有所思。 “这个怎么样!”沈风禾没发现他的异样,兴奋地指着一句诗,“陆瑾!又好念又好听,爹爹告诉过我这是雪的意思。”她偷偷看他一眼,没说出口,他在她眼里就好似雪一般。 他盯着“陆瑾”二字,缓缓点头。她又开始苦恼:“那你该姓什么呢?” “跟你姓不就行了。”他不以为意。 “跟、跟我姓?”她目瞪口呆,但很快说服了自己,“也对,我来取名自然要跟我姓……” “那叫,沈陆瑾?”她试探地问。 “好,以后我便是沈陆瑾。” 沈风禾,沈陆瑾。 两个名字在唇齿间划过,欢喜像是涟漪,在沈风禾心湖中一圈圈漾开。 她嘴角止不住地上翘,心想,听起来真像一家人。 “你给了我名字,作为报答,今后你就住在这吧。”沈陆瑾冷不丁开口,“若哪一天你想离开了,自去便是。” 沈风禾愣在原地,这下就算傻子,也能看懂沈陆瑾的用意了。她不可置信地抓住衣角,周身仿佛浸在温泉里,暖意从心口流向四肢,眼角都潮热起来。 她努力压下心中澎湃的激动和雀跃,通红的脸颊凑到沈陆瑾跟前,信誓旦旦道:“今后我绝对不给你添乱子,煮饭、洗衣、拾柴火,我都会的!” 沈陆瑾抬头撞上她的眼睛,只见她乌黑的瞳仁亮亮的,像盛了夏夜的碎星,欢欣喜悦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忍不住扬起一抹笑,轻轻拍拍面前毛茸茸的脑袋。 沈陆瑾。 他在心中默念几遍这三个字。 他喜欢这个名字。 其实见近山的时候,她已经穿戴齐整了,但项箐葵把手靠近她脖子的时候,沈风禾才想起来,自己的脖子还见不得人。 已经过了一日一夜,颈侧还有淡淡的痕迹。 近山没看到,便是看到了也不会说,但小徒弟直接就把手伸过来了,让沈风禾后知后觉。 她懊恼地四处看,找能换的衣裳。 等沈风禾再出来的时候,项箐葵已经躺在胡床上掰菱角了。 这些菱角是秋日存下的,师父未上山之前似乎是江南人,爱吃这物,也就师兄费尽心思去找了给送过来,她要是跟西越侯说要吃,断断得挨一顿打。 见小徒弟在掰菱角,沈风禾假作轻松地问:“好吃吗?” “不好吃。”项箐葵老实回答,她就掰个意趣。 “那别吃了。”沈风禾将一整盆端走。 “诶——” 嘴里的都让师父薅走了。 项箐葵拍拍手,上下将师父打量了一通,说道:“师父,你从前从不戴围领的。” “冰雪化冻之时是最冷的,为师怕受凉。”沈风禾低头噼里啪啦掰着菱角。 是吗…… 项箐葵摸着下巴,她记得师父在多难山上,便是逢冬,也不过一件厚些的外袍,风一吹衣摆就跟仙女似的飘,哪里会怕冷。 可疑,真是可疑。 “师父眼下也有点青。” “只是昨夜没有睡好。” “咦——师父,你的被子怎么换了?”项箐葵四处环顾,又发现了一点不同。 她记得师父原来盖的是一床藤萝紫的云锦,怎么变成了暮云灰的呢? 沈风禾心突跳了一下,眼神闪烁,那床榻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的,早就处置了,小徒弟怎么眼尖成这样。 她沉住气,“卜卜在外边乱跑,回来踏脏了被子,不得不换。” “原来如此……” 项箐葵跟断案的青天大老爷似的,仍旧眯着眼。 沈风禾不能让小徒弟这么无法无天地问下去,拿出了做师父的威严来:“没规矩!来建京多日,为师从未过问你的功课,现在去外头,把剑法练一遍再回来。” 啊——这么冷的天,她才不要。 项箐葵使出杀手锏:“师父昨晚睡不着,不会是为了周将军的事吧?” 她才知道了周凤西和曹家的婚约,今天才一早过来的。 说道周凤西,沈风禾一怔,“不是……” 纵然真不是因为周凤西,但骤然提起他,沈风禾才意识到,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底被命数推得各自越走越远。 那是她打小就仰望的大哥哥,是支撑她熬过孤寂的支柱。 心心念念来了建京,他却早有婚约,而她…… 茫然过后,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觉察到师父的情绪变化,项箐葵有点后悔,她干嘛要提什么周凤西啊,平白让师父伤心。 “为师与他只是幼时相识,见他有今日成就,还要娶一位将门美眷,为师是替他欢喜的。” 嘴上说着欢喜,沈风禾却连菱角都不掰了。 项箐葵就是想逗逗师父,没想那么多,现在见她真的伤心了,赶紧宽慰, “师父,一个男子罢了,你就是见的人少了,不知道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你看,像师兄这么出色的人都是你教出来的,让师兄给你找一个!一个比周将军好一千一万倍的男子,定然不成问题。” 项箐葵说完,就见师父神色变了。 看起来倒是不伤心了,但也不算释怀,而是变成了一种莫名的……别扭。 那她这一番劝解到底有没有效啊? 沈风禾原是伤怀的,谁料小葵花突然提到阿霁,伤怀一扫,变成了羞臊。 “莫说此事了,你先前不是请为师到西越侯府住吗,为师现在就想过去。” 这么快?“那感情好啊!师父什么时候过来?我早就让人收拾出院子了。”项箐葵兴致勃勃的。 沈风禾本想说今日就可以,但陆瑾和杨氏都去了杨府,她不好不告而别,便说道:“明日吧。” “那徒儿明日恭候!对了,师父,杨少连怎么就突然就死了?” 她对这个觊觎师父的登徒子她没有半点好感,但这么巧就死在了国公府,她不得不惊讶。 “听说是喝多了酒,冻死在了梅林。”沈风禾一句话带了过去。 “府里的下人竟然都没有看见……” 项箐葵今早一听说这事,下意识就觉得他是因为对师父不敬才死的,结果师父偏说是意外。 真是意外还是师父觉得她保守不了秘密,不告诉她? 小徒弟鼓起了腮帮子,“师父,你是不是和师兄有什么秘密不告诉我?” “什么!没有,哪有什么秘密!” 沈风禾真想开口求她别提她师兄了。 可项箐葵领会不到师父的抗拒,说道:“打小师父就和师兄更亲近,他老是一个人霸着你……你们一定有很多小秘密!” 这么些年,她还是有点小小不满的。 凭什么呀,大家都是师父的徒弟,她还更小呢。 沈风禾真的累了。 就像三百两银子被埋在了土里,小徒弟还非在埋银子的地方踩来踩去一样,让她时不时心惊肉跳。 话头怎么就绕过不去了呢。 她头疼道:“什么霸着,你忘了,自小你师兄就尽心指导你习武,连吃用都是他从山下背上来的,师兄对你这么好,让他知道你在背后编排他,他岂不伤心?” “话是这么说……” 女使在这时候走了进来,“沈娘子,四小姐在外头请见。” 说完补了一句,“就是国公爷的妾室董姨娘生的小姐。” 沈风禾如蒙大赦,忙问道:“四小姐过来为的何事?” 女使说道:“听闻是丢了一串南海珍珠的首饰,找遍了各处都不见,想问沈娘子这儿有没有见着?” 沈风禾展颜道:“昨夜我的白狐好像在雪地里找到一串,你请她进来看看是也不是。” 女使便去请人。 陆融儿一进门,见到两人,便盈盈行了一礼。 “融儿见过沈娘子。” 她模样不过十岁,生得一副清婉如兰的好样貌,举止娴雅,颇有高门闺秀的风范。 沈风禾回礼,项箐葵却不动。 她作为建京贵族小姐中的异类,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位小姐,寒暄了一声就卧到一边去了。 而陆融儿行完礼,刚抬头便愣住了。 她一年没两次出府的机会,未看尽过建京城的美人,可眼前的沈娘子,怎生得这般美,美得让人生不出与之相较的心思。 一双眼睛如晨雾凝结的盈盈花露,丽色独绝。 玉容生光,更胜雪三分,整个人似那冬日花叶上那层晶薄剔透的冰壳,凝结了天地灵气,望之玲珑生寒,不可亲近。 偏她爱对人笑,一笑那冷意就散了,周身像晕着一层柔光,令人心折。 大概没有男人能抵抗这样的美人,会产生想让她一辈子只对着自己笑,眼里只有自己的冲动来。 “四小姐。” 沈风禾唤了她一声,不见她应,又唤了一声。 陆融儿这才回神,红着脸道:“沈娘子生得……可真好看。” “四小姐才是美人呢。” 沈风禾只当寻常寒暄,说着去取了那串珍珠来,“四小姐你看,可是这一串?” “正是,正是!” 看到那串南海珍珠,陆融儿似大大松了一口气,将珍珠贴在心口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毕了又向沈风禾道谢, “这串南海珍珠是姨娘的爱物,我贪爱戴了出去,未料丢了,若是找不到,我真不知道怎么跟姨娘交代才好。” 沈风禾摆手:“四小姐不必谢我,这是我的小狐狸在雪地里找到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可要收好,往后不能再丢了。” 陆融儿低声应了个“是”,又说道:“沈娘子唤我融儿就好,我回去交还给姨娘,就再也不戴了。” 其实这串珍珠根本不是丢了,而是她故意丢进院子里,再过来寻的。 第 142 章 长安好 元日。 建京城从素灰的冬天挣脱出来,满街的灯笼红绸如画卷透出浓墨重彩,帝都春节日气氛酣浓。 定国公的马车停在了西市边上,仆人们进坊内采办东西去了。 沈风禾下巴搁在马车的窗棂上,呵出一口冷气,恹恹看向在街头卖艺,脑袋顶着十几个碗的江湖艺人。 自己顶着几重云髻和满头珠翠,负重同他们也差不了多少了。 “大过年的还出来卖艺……” 沈风禾嘟囔着,眯起一只眼睛,将一枚银子瞄准了地方,弹射出去。 银子如暗器飞出,不偏不倚落进卖艺人收赏钱的铜锣里。 听到当啷一声,顶碗艺人赶紧去查看装钱的铜锣,竟然一大块银子!他又惊又喜,循着银子飞来的方向看,沈风禾赶紧把帘子拉上。 “好险……” 那些风雪里的可怜人躬身给她作揖的样子,沈风禾无法习惯。 为了不陷入无措的境地,她先躲了起来。 拉帘子的动作太急,沉重的脑袋又晃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刚到建京不过三日,还不习惯如此盛装。 在多难山时,布裙荆钗也就对付了日子,如今进了建京,住在定国公府中,入乡随俗,每日穿戴都不能太过随意。 在自己住的客院内还好些,但今天是元日,得定国公夫人亲自相请,去听安德寺法师俗讲,不打扮就是无礼。 沈风禾对俗讲再不感兴趣,也要给大徒弟的阿娘面子,出这个门。 院中的女使照着建京仕女赴宴的装扮给她梳妆,沈风禾没想到这么麻烦,每次以为要结束的时候,女使又往云髻里添新的发钗,跟要在她头上建屋子似的。 她习剑多年,可没有练过脖子,到现在才不过两个时辰,脖子就酸得不行,换上的衣裙也不便行走,若是有敌来犯,定会大大阻碍她使剑。 乱想着,车帘微动,上来一个穿着男装也不掩明眸皓齿,灵动俏丽的少女。 “师父今天真好看呀——” 刚一上马车,项箐葵就忍不住发出了感叹。 来人正是西越侯府的嫡女,也是沈风禾的师父白祈山人给她收的两个徒弟之一。 见小徒弟登上马车,沈风禾摆正了些坐姿,无奈道:“昨日你也说这样的话,为师日日是这张脸,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项箐葵不服:“我可是西越侯府嫡女,建京城多漂亮的小娘子没见过,我说师父好看就是好看!” 沈风禾笑着摇摇头,取出一个封红来, “听闻这是建京元日的旧例,长辈要给后辈封红,这是为师给你的,祝我们小葵花年年岁岁,平平安安。” “小葵花”是沈风禾给自己小徒弟取的诨名,自己养的的狐狸则叫卜卜。 沈风禾大概自小就在山上长大,寂寞得很,多难山上所有她喜欢的活物都被她取小名。 她大徒弟陆瑾也有一个小名,叫“木木”,只是每次她一喊,大徒弟都要叹一口气。 如山岳横卧、清溪碧流的少年君子,天天被人喊这样的小名,怪不得他叹气。 久而久之,沈风禾就不这么喊他了。 项箐葵乐呵呵地收了封红,甜滋滋地说道:“谢谢师父!徒儿祝师父福如东海,韶华长驻!” 沈风禾摸了摸她的脑袋,“今日是元日,怎的不随侯爷在家中款待亲朋?” “我不爱跟我阿爹还有那些姨娘姊妹待在一块儿,还是跟着师父一块儿去看热闹吧。” 沈风禾笑道:“这倒好,我还嫌没个说话的人呢。” 项箐葵探脖子往前后车队看了看:“怎的不见师兄的马?” 不怪她问,师父身边何曾会少了师兄呢。 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师兄就常嘱咐她,没事少打扰师父。 可打扰师父最多的人,明明是他。 项箐葵平常见到师父,大多也是和师兄一起受师父指导学剑之时,师兄则不然,大半日都会守着师父的院子,或是请教剑招,或是帮师父扎花灯,看书习字…… 师兄对师父,那是天字第一号的孝顺,现在大节里反而不见人,蹊跷。 沈风禾道:“他一早便出门了,说是有差事。” 今日天还未亮,陆瑾就匆匆过来了,说是要出门办事。 沈风禾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很急?” “嗯。” 她也不多问,从枕头下摸出昨夜的做好的封红,伸出帘子交到了陆瑾手里。 说了些吉利的话,又嘱咐他早去早回,就重新睡过去了。 “师父……” 陆瑾还没走,而是唤了她一声。 从进屋起,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帐内的师父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总是不能看她太久,在这内帷之中,才能这样直白打量。 师父来了三天,碍于定国公夫人那边,陆瑾一直克制着少来见她,今日是元日,他却要出门办事,才直入内帷。 在山上时沈风禾早已习惯他每日早早在床前尽孝,对他根本没防备。 在她递过封红时,床帐掀开稍许,陆瑾就看着丝绸寝衣从师父手臂上滑落,衣领也因为动作松开了些。 他半跪在床边的姿态谦卑,眸色却愈发深邃。 眼前雪一样的人,若是拥紧了,根本不会有半点冷意。 陆瑾从她指尖,望向腕子,紧接着是她的睡颜,喉间起了一点痒意。 “师父看着徒儿。” 他的语调如同一张干薄发黄的脆纸。 沈风禾强打起精神,睁眼看他:“怎么了?” 她睡意还重,模模糊糊只觉得徒弟的眼神有点过于专注了。 这双眼睛生得倒漂亮,就是眼瞳太黑,直视时,总觉得会把人吞没进去,迷失在里面,未睡足的思绪游离蒙昧。 陆瑾说:“徒儿已经长大了,师父知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眼前的陆瑾即使半跪着,身量也如青松一般高大挺拔,在这方不大的内室里,自然而然地带着压迫感。 寻常站立着,沈风禾看他都要仰着头才行。 沈风禾不明白他为何纠结长大的事,多大的人在师父眼里都是一个晚辈。 一个封红,长辈应给的,他收下便是了。 她枕臂懒洋洋道:“阿霁长大了,师父也还是你的师父。” 霁微,是白祈山人仙逝前为陆瑾取的字,虽还未用上,但他不愿意被喊“木木”,沈风禾便改成了“阿霁”这个称呼。 师父还是我的师父吗……陆瑾将封红收进怀中,笑意清淡不达眼底,“是,师父安睡,徒儿很快就回来。” “乖。” 摸摸他的头,沈风禾翻身又睡了过去。 背后沉默了一会儿,被子被他拉上稍许,才响起离去的脚步声。 “元日都不得休息,师兄还真是得太子看重。”项箐葵叹了一声,便不再管,又细细打量师父的装束来。 师父原本的容颜描风画月,其容皎若清辉,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建京时兴奢丽之风,装扮在她身上,和原本的气质却并不相悖,可见首饰选得精妙。 如今沈风禾整个人宛如细腻的工笔,那勾勒过的笔触,看就了挪不开眼,便教人心里痒痒。 “是师兄挑的吗?” 项箐葵纳罕地看着她乌发上坠下的红宝石,还有颊上扑的桃粉色的胭脂,实在是衬极了师父如雪的肌肤。 沈风禾点了点头:“是啊。” 她住的院子里,梳妆台上其实不放半点钗环首饰。 世人不知,一剑孤绝的江湖剑仙沈风禾,其实有一个大大的弱点。 那就是她在做选择上,有十分的困难。 沈风禾在山上时,曾被请为一对儿她救过的猎户夫妻主婚,当地有一习俗,会请主婚人将一束新鲜的桂花送予新妇。 主婚前,已有好几束桂花放在了贴“囍”字的盘中,结果沈风禾还是差点耽误了人家成亲的吉时。 陆瑾当时就在一旁,听着师父念叨:“这一束好,带着露水,新鲜,这一束也好,花开得盛,一定多福……”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选。 最后还是陆瑾见堂上气氛不对,将一束桂花塞到师父手里,推着她转身,才没有让婚典出乱子。 不过自此沈风禾也在十里八乡闻名了,痛失了所有主婚的资格。 对于此事,沈风禾本人极为羞窘,不许别人再提,更是避着那些生活在多难山周遭的猎户农户。 时日一久,人人传扬多难山的山主脾气愈发古怪莫测,性情冷如寒冰。 到了建京,这毛病也没改,满匣的首饰放着,她反而披散着乌发,半天踏不出房门。 其实装扮之事,她拿不定主意,让院中女使做主即可,但陆瑾倒是不嫌麻烦,每日都将钗饰衣裙拢成一套送过来。 日日不同,她尽换上就是,省了许多犹豫的工夫。 是以沈风禾抵京的每日穿戴,都是出自徒弟之手。 师徒俩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定国公府采买的仆人已经回来了,马车又继续往安德寺去。 马车窗外响起了“嘚嘚”马蹄声,沈风禾听到,以为是陆瑾办事回来了,掀开了帘子看去。 车窗外确实行过一匹马,却不是她的徒弟,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 幞头青袍,身形有些干瘦的身子颠簸在马背上,眼睛看过来,有些直勾勾的。 他们认识吗?沈风禾有些疑惑。 杨少连见她半点羞怯也无,心道民间习武的姑娘果然奔放大胆,今日还打扮得这般隆重,甚得他心,莫非是知道了阿姐要为他们二人保媒的事,特意为自己而打扮的? 若他盯住的是建京的小姐,只怕帘子早落下去,还要被骂一句“登徒子”,可沈风禾不懂男人长时间注视的含义,疑惑地看回去,等这位陌生人说有什么事。 两个人都不说话,对视之间,男人的心思就活络了。 他是定国公夫人的弟弟,能瞧上这个山野女子,是她莫大的荣幸,可不就上赶着吗。 杨少连驱马靠近,更见她容色有别于初见那日的清冷仙子,添了几许顾盼流转之意。 “老伯,你有什么事吗?”沈风禾礼貌问道。 老……老伯?就算他一早刚从平康坊出来,至于这么精神不济,让她认成了老伯?定然是开玩笑。 杨少连抹了一把脸,平复面色,呵呵说道:“莫要玩笑,你今日打扮得甚好,待会省得我阿姐费心,尽早说定了,我好有空带你在安德寺逛逛。” 说罢,还要伸手来摸她的脸。 沈风禾不知他是谁,但听得懂话中意思,又见伸过来的手,立时皱起眉头。 原来是一个登徒子! 她向来对这种人没甚好脸,师父白祁山人过世之后,就常有江湖人上山寻衅,其中不乏对她出言不逊,言及要将她收为禁脔,污言秽语,叫人恶心。 那些人统统都让沈风禾打了下去,重则削了手指。 上山挨打的人中有些是成名的江湖高手,他们落败,引得更多人上山挑战,是以沈风禾纵然不曾下山,也打出了个“一剑孤绝”的剑仙之名。 之后她不胜其烦,隐居到了多难山中更隐秘的地方去。 没想到在建京也遇见了这样的无耻之徒。 她退开避过了杨少连的手,腕上冰丝抖将出去,缠在他另一个腕上。 杨少连牵着缰绳的手不知为何一紧,紧接着一股力道扯得他身子一歪,跟着整个人跌下马去,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包了铁皮的车轮滚过,差点把他的脸碾了。 杨少连顾不得疼,后怕得连连往后蹭,等马车走远了,才敢看自己的手腕,冰丝勒出血淋淋的一道。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个贱人,给脸不要脸!” 项箐葵听到那男人说的疯话,气得要骂回去,结果人猛地摔了下去,她就知道,是师父出手了。 但她气不过,探身出去又骂了一句:“哪来的蠢货,还敢在这儿出言不逊!滚远些,不然削了你的舌头!” “他难道不认得这是定国公府的马车?”项箐葵坐回来,还有些愤愤。 “想是认错了人。” 沈风禾将那段沾血的冰丝扯断,丢了出去。 另一边,杨少连马都不骑了,一瘸一拐去了阿姐的马车。 定国公夫人杨氏的马车在最前头,杨少连要见阿姐,也得从最外头的女使开始求传话,话传了一盏茶之久,才让他登上马车。 杨氏积年养尊,雍容明艳的脸上看不出年岁,陆瑾的好样貌正是出自于她。 她抱着手炉靠在织金软枕上,听到动静,掀起了眼帘看去,便是这一瞥,也掩不住凌厉的审视, “什么事?” “姐姐,你得给我做主啊!” 杨少连将前因后果一说,还给杨氏看自己脸上、手上的伤。 杨氏扫了一眼,“我还未跟她说,你急什么凑上去,别平白失了自己的身份,让一个江湖女子看不起。” 不怪她不关心自己这个弟弟,杨少连虽唤杨氏为姐姐,但他也不是杨氏的亲弟弟,而是杨氏父亲因年老无子,就从堂亲里过继了杨少连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这杨少连原配早亡,一直不曾抬妻,三日前在沈风禾抵京之日,看上了人家,才来求杨氏说和,虽说是娶继室,但也算是沈风禾天大的福气了。 杨氏对儿子这个所谓的女师父,是极为看不上的。 当年她视之为唯一依靠的儿子,被定国公从身边带走,送上了多难山上习武时,杨氏就要死要活了一场,要不是定国公以休妻,褫夺世子之位为要挟,杨氏绝不可能放手让儿子离开自己这么多年。 后来她得知陆瑾拜的竟是一个女师父,更是大发雷霆,一定要给儿子换一个师父。 之后又是定国公镇压了,且听闻沈风禾年长她儿子五岁,她情绪才平稳些。 纵然定国公父子对这个女师父礼重有加,杨氏也是打从心底看不上,只是面上过得去罢了。 就算她在江湖上有些什么“剑仙”的名堂,也只是一个江湖草莽,怕是还比不上府里的武师、军中的教头,谈何出身。 能让她在定国公府上住一个客院,是看在世子的面子上,对这位女师父的一些照顾。 杨氏料定,这个女师父这一把年纪下山来,是想借定国公府的势,给自己寻一门好亲事。 可惜都已经二十四岁了,即便容色尚好,半点出身没有,能寻摸出什么呢? 也就是她时运好,让杨少连偷瞧了去,之后就心心念念来求杨氏这个姐姐做媒。 见阿姐浑不在意的模样,杨少连发狠道:“如今她这样泼悍的,我也是不敢娶回去了!” 杨氏顺势点头:“好啊,你早些说我还省事了,待会儿也别耽误我听大师的俗讲。” 杨少连不肯给沈风禾体面了,与她何干。 见拿捏不了杨氏,杨少连又连连求告,“阿姐,好阿姐,我这一身的伤您可不能装看不见啊,相看肯定是要相看的,但请阿姐多多敲打,让她往后再不敢如此。” 杨氏早习惯了有人尽把她往高处捧,幽幽叹道: “你姐夫经年牧守西北,这国公府内外哪里不是我在打点,府里那些妾室又是不安分的,年节里得防备多少个老鼠一般地在我这儿寻摸好处,偏还得分神操心你的事,当初阿爹过继了你,就是指望你能立得起来,好让他安享晚年……” 又来这一套,杨少连心中腹诽,面上则连连点头,说自己不孝。 好不容易受完训诫,退下了马车,杨少连把袍角一摔,“呸!麻雀出身,凤凰的架子摆得倒是足!真有本事,定国公怎么也不见支应娘家!” 多少年了,他在百器监监丞的位置上就没升过,杨氏这个定国公夫人要是真有体面,怎么吹不了枕边风,让定国公给他谋个好差事,登阁拜相呢! 还什么“失了自己身份”,她不过命好,小户之家嫁了一个有本事的金龟婿,儿子又得太子看重,要是凭她自己?呸—— 杨少连骂完,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要是待会儿安德寺相看之时,那沈风禾但凡有一点不顺他意的,他才不娶,定要让这女人狠狠吃一个教训。 掂了掂袖口里的药,这可是让平康坊花魁都遭不住的好东西啊! 第 143 章 寒乌飞 定国公府的马车终于到了安德寺中。 知客僧将来客迎进寺中,登上了讲经台旁的小楼。 不少官眷已经早早到了,每个座之间都用屏风隔着,瓷瓶上还插了新剪的寒梅,安德寺招待官眷一向周到细致。 最中间的位置当然留给了定国公夫人,沈风禾和项箐葵被安排在了最旁边的位置上。 大雪刚歇,风尤凛冽。 定国公夫人知道项箐葵来了,也没有多招呼一声,见她和师父坐在角落也不在意。 项箐葵虽出身侯府,却鲜少待在建京,不重规矩,但见定国公夫人这般怠慢自己的师父,有些不快。 她不喜定国公夫人,总觉得她眼高于顶,除了皇室宗亲,谁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谁让她就是嫁了一个有本事的好夫婿,儿子也成器,定国公府的尊荣让她一个人享尽了。 沈风禾哪懂坐席位次的规矩,更不在意自己在他人心中分量是轻是重。 第一次到这样的场合,她兴致勃勃四处看,但也就新鲜了一会儿,经文佛偈之语,她实在听不懂,也不感兴趣,慢慢就懒散了起来。 见师父不懂也不在意,看在师兄的面子上,项箐葵懒得找定国公夫人挑起这茬。 主座那边,杨少连立在杨氏身后,视线却频频往旁边看,又不敢催阿姐快点把沈风禾找过来。 这么直白的打量当然引起了师徒二人的注意。 项箐葵凑到沈风禾耳边说道:“师父,那人不是刚刚的登徒子吗,他怎么和国公夫人在一块儿啊?” “确实是他。”沈风禾直直看了回去,回想那人先前的话,心中愈发觉得不详。 眼下也只能按兵不动,假作不知。 待讲经台上的主持讲完一节《大般若经》,定国公夫人才得空,招招手:“去把世子那位女师父请过来吧。” “快去吧。”杨少连催着女使过去。 他迫不及待要好好瞧瞧沈风禾知道自己打了未来夫婿之后,惊慌失措,要跟他赔礼道歉的样子。 到时定要冷她一下,教她知道自己的错处,往后再也不敢了。 至于怎么赔礼,杨少连看向正看向这边的美人,嘿嘿一笑。 “师父,那人实在是……猥琐至极。”项箐葵接触到杨少连的目光,嫌恶得点心都吃不下,也不怕来传话的女使听见。 沈风禾只说:“稍安勿躁,你在这儿等着为师吧。” “不!我要跟师父去,反正我来了,也该去问个安。” 项箐葵跟着师父起身,非要去一探究竟。 沈风禾无法,由她跟着。 “国公夫人。”沈风禾走到杨氏的位置,朝她行了一礼。 她知建京多繁文缛节,这些姿态早已生疏,是在几日里捡回来的。 项箐葵被师父的气势唬了一下,这礼行得落落大方,哪有平日懒散的样子,真跟建京贵女差不多。 她也跟着行了一礼,“箐葵见过国公夫人。” 杨氏本想挑拣些错处,没想到沈风禾的礼数不好挑错,看来此人为了来建京攀附,是下苦功了。 杨氏笑道:“不必多礼,都坐吧。” 目视二人坐下,这也是杨氏头一次仔细打量沈风禾。 她抵达国公府当日,杨氏是没有露面的。 一个女师父,不值得她出面招待,只听女使说模样生得好,心里便记挂了一些。 府里内外大小的事,没有杨氏不知道的,这几日陆瑾没去过两次沈风禾住的客院,从多难山回来这两年也没有一次去多难山探望过。 杨氏心中那点多余的担忧彻底散了。 如今一看沈风禾,不由心惊,分明已经二十四了,竟似二八芳华,谢庭咏雪之态,通身没有一丝凡俗气。 怪不得她弟弟跟丢了魂似的,要娶这么一个女武夫。也就是她儿子持重守礼,不将容貌之事看在眼里,只当是师父。 杨氏的视线堪比北风刮面,沈风禾气定神闲。 从不先拔剑是沈风禾自己的规矩,此刻只静待国公夫人出招。 看过了人,杨氏寒暄道:“沈师父远道来建京,怪我事务繁忙,到今日才得空一叙,还未问沈师父此行来建京,所为何事?” 说到此事,项箐葵当然更有发言权,“师父是来探望我和师兄的。” 这两年师兄虽然没有回多难山一次,但问候师父的书信每月一封,两年来风雨不改。 信中除了禀报自己的日常琐事,问候师父身体,最多的就是问她何时肯下山,去探望一下他,只是沈风禾极少回信。 项箐葵每年回京,陆瑾也都会算好她回山的日子,托她带了一车的礼物回去给师父。 世上再没有这么孝顺的徒弟了。 可是师父一直未曾松口下山,一个月前不知为何,突然就离山来京了。 他们问了,师父也只说是探望。送沈风禾回国公府客院,安顿她睡下之后,陆瑾回了平日居住的青舍。 正巧两个美人从回廊拐入,看方向,是从养荣堂回来的。 是杨氏又招她们去问话了。 二个美人一个纤腰款款,一个珠圆玉润,都是两个月前杨氏挑了送到青舍来侍奉陆瑾的。 带头腰肢纤细的姐姐见世子回来了,远远行了一礼,说道:“大夫人又问起青舍这边的事……” 珠圆玉润的妹妹还带着点天真,紧跟在后,垂下的头时不时抬眼偷瞧世子。 陆瑾略过二人,一步未做停留:“照旧答她。” “是。” 姐妹二人望着世子衣袂飒飒的背影,对视一眼,退了下去。 国公夫人赏人时,世子无半句异言,可两个月来,从未碰过她们。 二人实则连青舍正门都不得靠近,陆瑾却让她们在杨氏面前撒谎,捏造已经伺候的话,且杨氏交代她们的话,也要一句不落地让世子知道。 “姐姐,你说世子爷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妹妹不死心地问。 她一直想不明白,她们是国公夫人派来侍奉世子的,又不是害他,即便消受了也不会怎么样。 见妹妹还存着攀附的心思,打头的姐姐冷冷一句:“暗牢里看到的你都忘了吗,要想死,别拉上我。” 世子看着哪里像是为色昏头的人。 听姐姐开口,妹妹才想起她们在暗牢看过的那些死囚,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当初国公夫人将她们赏给世子,两姐妹都做着一朝得宠、飞跃枝头当主子的梦,谁又能想到,外头人人称颂的清贵世子,私底下竟有这么一座阴森恐怖的私牢。 若是贸然惹恼了他,只消一句话,她们就会变得和暗牢里那些扭曲残缺的人形一样,蒸肉熬骨,不可尽数。 好似又嗅到牢中刺鼻的血腥味,妹妹肝儿颤了颤,当即还是决定乖乖听话,不要做多余的事为妙。 只叹那国公夫人,以为自己将世子牢牢把控在手,实则世子有国公爷支持,在回府两年里,已经慢慢把持住了内外,国公夫人能知道的,只是世子想让她知道罢了。 陆瑾回到书房,从黑檀木托盘之中拿起一片已经打磨薄透的琉璃片,掬一把碧瓷缸里的清水,打湿旁边的磨石。 很快,书房内一如既往,响起了打磨琉璃片的“嗤拉”声响。 “和国公爷对阵的皲州节度使曹昌渝,他手下部将有个姓周的,这两日就到建京了。” 大冬天还打羽扇的美髯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之中,坐在交椅上自顾自倒了一盏茶喝,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 陆瑾没有抬头,“就他一个?” “只带了一队轻骑回京述职,这位周将军出身不显,但接连打了胜仗,许国公也肯给他报功劳,这次回京,在圣人那里是一定要升官的,想来国公爷不乐见此。” 当朝两位将军,定国公陆承南和许国公曹昌渝分掌东西,并称柱国元帅,如今曹昌渝手底下人才辈出,被圣上看重提拔。 曹昌渝的人升官,此消彼长,定国公自不乐见。 但就算如此,二人统共也不过掌兵四成,当今军权仍旧牢牢握在天家手中,靖元帝是真正说一不二的帝王。 时靖柳一边说,一边打量陆瑾面色。 可他只埋头打磨琉璃,心里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时靖柳又道:“照我看来,许国公世子无才无德,许国公怕是没有别的指望了,才看重周凤西这个草莽出身的,但他来建京,未必能揣摩到圣意,处处绊马索,他的马蹄扬不起来, 且人常道京官大三级,世子您在太子手下办事,亲近的是储君,没有外调的忧虑,必是要步步高升,国公爷当真不必担心京中。” “是吗。” 不必担心吗…… 陆瑾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举起琉璃片,对着窗外高悬的一轮月亮。 月华穿堂入户,冷光和灯盏的暖光一起,透过琉璃片,在他眼睛上落下绚烂的浅浅流光。 世子始终没有半点波澜,时靖柳忍不住问道:“世子,人人都想位极人臣,您呢?” 他不是陆瑾的人,而是定国公的军师,被交代从边关回京辅佐这位年轻世子的。 定国公一面被授意他护着这个儿子,一面又考察陆瑾究竟够不够资格承继国公府。 “我自然也是如此。” 陆瑾说得轻巧且笃定。 时靖柳却看不见,看不见他眼中半点为权势生发出的狂热、躁动。 琉璃淡淡光华遮住的是一双过于寂静的眼。 陆瑾好像只在意手中的琉璃片有没有打磨到合适的薄厚,而不忧心朝局的变幻。 时靖柳习惯了陆瑾在议事时打磨琉璃片的举动,只道人多怪癖,这喜好同饮茶插花没什么区别,求个灵台清明,好看得清这建京的波诡云谲罢了。 等陆瑾打磨满意了,才取过刻刀,将早已想好的纹路雕刻在琉璃片上。 他不知道打磨过几片了,一切都做得驾轻就熟。 “今晨天还未亮时,世子去了何处?” 时靖柳问起了和杨氏一样的话。 他不是杨氏,知道太子昨夜并未在宫外,更不可能在宫门未开之时见到陆瑾。 他不是去见太子,那是去做了什么,是做太子授意的事吗? 陆瑾刻刀一顿,抬眼时,似借了刻刀的一抹光锋, “父亲让你问的?” 国公爷当然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早,是时靖柳先想到要问的。 也是他心急了些,该请示过国公爷那头再问不迟的。 不知何时,时靖柳开始看不懂世子的行事了,心中不安,才一时疏忽,直接向主子要答案。 实在是世子说的,要做位极人臣的权臣,时靖柳有些难以相信。 金银、美酒、美人…… 这些被权势带来的好处,世子一样都不好。 才将将要弱冠的人,难道就能如前朝炀帝一样蛰伏,藏住享乐的欲望? 眼前他更像在藏住自己真正的目的。 起初,时靖柳想到最简单的了解世子的法子,就是去询问他的那位女师父。 可那女师父絮絮叨叨,都是自己的徒弟如何孝顺,如何懂事,还反问他世子在京中可有被人欺负,给时靖柳一种在打太极的感觉。 彼时世子一派温良地守在她边上,师徒二人凑一起,看起来一个赛一个的单纯无害。 而国公爷对世子的古怪性情则并不多在意,甚至赞赏他的难以捉摸。 时靖柳莫名觉得,眼前人平静的面孔下,好似藏着若有若无的……与诸界彻底沉沦的毁坏欲。 自知犯了错,话也说完了,时靖柳起身告退。 现在沈风禾也这么回杨氏:“确实挂念两个晚辈,也想看看建京城的繁华。” “这样啊——”杨氏的语调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站在一边的杨少连有些等不及了,喊了一声:“阿姐……” 没出息的东西!杨氏斜看了他一眼,才继续含笑说道:“还未来得及引荐,这位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如今在百器监做监丞。” 杨少连挺起脊背,笑着冲她们喊了一声:“项小姐、沈娘子。” 他笑时眼睛和眼尾攒成一道道干巴的沟壑,看得项箐葵又是皱眉,没理他。 “杨监丞。”沈风禾只是点头唤了一声。 见他不提路上发生的事,自己就当没发生过。 杨少连没料到这美人知道他的身份,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见得罪他的慌乱,难道她还想拣更好的高枝,还是说他世子外甥会帮她? 就算百器监名头不佳,国公夫人的弟弟这个身份,眼前的女武师还看不上? 杨少连急躁了起来。 杨氏和他的想法一样,按住心思接着问道:“还不知道沈师父家里几口人,这趟出门,家中人可会担心?” 人都住到自己家来了,杨氏现在问这些未免太晚,实则她早在八年前就将人查清楚了。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只得一个师父,前两年也死了。 不出所料,沈风禾说道:“家中只剩我一个。” “那沈师父的亲事就是自己做主的了?” 不待沈风禾答,她又说下去,“听闻沈师父长我儿五岁,如今也二十有四,放在我朝,孩儿都会跑了,女子哪个不想早点嫁人,沈师父可是有什么隐情?” 沈风禾说得含糊:“只是家师有言,不到年岁不得下山罢了。” 杨氏也不深究,说道:“只可惜沈师父既无出身,又蹉跎到这个年纪,同辈能剩个什么好,年轻的……只怕也瞧不起吧?” 谁瞧谁不上,自不用明说。 杨氏就是要明里暗里打压她,好让她知道,自己身无长物,待会得了这桩亲事,定然得感叹自己的好运,对杨家感恩戴德才是。 项箐葵见杨氏打着机锋说师父年纪大,哪里能忍,就要开口揭破这二人的打算,桌下的手却被师父按住了。 她看过去,沈风禾面色平和。 她是师父,不须让徒弟为自己去冲撞长辈。 “国公夫人的意思是?”沈风禾将拿信的手背到身后,“为师没事,只是……” 陆瑾捕捉到她躲藏的动作,往前走了一步,长臂一伸手就能探到她背后,可他忍住了。 正在烤羊肉的项箐葵也吓了一跳,见师父有惊无险,才放下心来,转而调侃道:“师父难道真被那将军勾去了魂儿不成?” 陆瑾的反应比沈风禾更快:“什么将军?怎么回事?” “没事,为师只是晃了一下神而已。” 沈风禾用眼神示意小徒弟噤声。 “师妹。”陆瑾沉下了声音。 项箐葵比起师父更怕师兄,这一声威势下,她什么都招了,“就是……师父刚刚见到了回京的周将军,之后整个人就魂不守舍的,他们好像是旧相识。” 她迅速说完,跑了出去。 短短一句话,让陆瑾的心塌陷下一块来。 他望着沈风禾,一言不发。 与之相较的,是沈风禾闪烁的眼神,被小辈揭穿,她面上有点挂不住。 陆瑾久久沉默,因为太了解她,知道她今日出奇的反常,才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徒弟已经夺路而逃,又触碰到大徒弟复杂的眼神,她连忙避开,涨红了一张脸,无力辩道:“不是的……” 喉结滚了滚,陆瑾忍住脱口的话,为了理清自己的思绪,也为清楚无误看明白师父的反应。 不得师父亲口承认,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是与不是,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师父可知道,那周将军与曹氏小姐已有婚约?” 沈风禾身躯一震,面颊迅速失了血色,“他……已有婚约?” 从未见过师父这般神色,甚至让陆瑾觉得懊悔,刚刚说的话对她过于残酷了。 师父对那个周凤西果然是…… 泛滥的苦味充斥舌尖,带起心脏一片痛闷。 若师父谁都不喜,他尚能自处,有耐心徐徐图之,可毫无预兆地得知她倾心别人,陆瑾心如刀绞,眼睛瞬间便红了。 他将头扭向湖面,不肯露一点破绽, “师父是今日才偶然见到,还是……根本就是为那周凤西来的建京?” 他求了两年未来见他的师父,若是为了周凤西才来的……光是想想,陆瑾的悲苦便要化为要啃噬叫嚣的冷怒。 这话问得加深了沈风禾的窘迫。 “阿霁,我只是……我对周将军并无他意,你们想多了。” 沈风禾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没有正面答他话,更觉得自己的事没必要和徒弟们交代太多,撂下这句话,她就要走。 擦身之时,手臂被徒弟攫住。 仰头,大徒弟的眼神幽微,难以捉摸,但眼睛红红的,显然是伤心了。 两年来他连番写信,结果自己还骗他,沈风禾自觉格外对不起这个孩子的期盼。 她握住陆瑾的手,“下山之事,说来复杂,但为师确实是挂念你们的,不要多想。” 陆瑾没有回握,只是笑了一下,“师父要记得,周凤西与曹家的婚事,是皇帝赐下的。” 眼前人面色又白一重。客院外,近山近水守在客院门口。 已经晌午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主子不仅在里面待了一夜,而且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关了杨少连之后,近山进去了一趟,出来时腿都有点发抖。 “我听到了女师父……的哭声,还有世子的声音……” 他也就听了一耳朵,为了自己的命,赶紧跑出来了。 思及杨少连出现在女师父的院子里,近水立刻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人守住院门,不让任何人入内。 可世子消失这么长时间,养荣堂那边也不好交代。 两个人无法不在意院里发生的事。 等久了,近山先忍不住,说道:“近水,你说,主子这算不算得偿所愿了呢?” 他们原本并不知道,也以为主子对女师父只是孺慕之情,直到主子毫不避讳地在房中画起了女师父的画像,在下江南时,还将写了自己和女师父名字的木牌挂在了西子湖的姻缘桥上。 因为女师父喜欢自己做彩灯,主子甚至广寻琉璃,亲手打磨成片,为她做琉璃灯。 二人才知道,主子对女师父的感情,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慕。 但女师父是毫无觉察的。陆瑾很少为什么抉择纠结太久,就连少时梦到师父,醒了脏了被子的事,他也是愣了一下之后,就接受了。 唯有此刻,站在师父屋外,陆瑾一动不动。 月光泻了满庭银辉,在他身后,屋内细微的响动不时传出,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耳中。 心脏被丝线绞紧,还在冲动地搏动、煎熬。 原本他还是耐心的,愿意等她逐渐发觉自己的心意,即便日期渺茫,只要师父身边不出现别的男人,陆瑾等得甘之如饴。 可一想到了白日里得知的消息,知道师父对别人怀有情愫,陆瑾就心中发狠。 为什么非要出现别的男人。 究竟要几时,她才能看见自己? 眼下呢? 眼下是不是那个时机? 若他做了…… 陆瑾的心跳加快,若他做了,也怪不得他不是吗,此药无解,他只能做那个男人。 做她的男人。 这个念头沸腾起了全身的热血。 甚至,在听到杨少连说没有解药,陆瑾一瞬间想到的,就是这个法子。 好像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借口,药囊被打开,里面的药全倾进了嘴里,陆瑾转身,缓缓推开门。 近水没有近山那么激动。 主子和女师父并未心意想通,进京这些时日,女师父仍旧看主子如晚辈,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真的会放下师徒关系的芥蒂,跟着主子吗? 近水不敢肯定,只说道:“莫论主子的私事。” 近山不情不愿地闭口。 沈风禾唇动了动,“为师知道了。” 抓住她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从头到尾谈论的都是自己的私隐,沈风禾早已万般不自在,现下一得了自由,不再说什么,思绪混乱地快步跑走了。 陆瑾闭紧了眼睛,又望了湖水许久,压住心中万丈波澜。 攥紧的手松开,血就从指缝滴下。 寒风未吹多久,近水走上前来,低声说了一句,陆瑾的眼神立刻看向对面的水榭。 周凤西不闪不避,迎着他的视线。 这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从前对彼此的了解都只限于听说。 陆瑾难得有点后悔,没有在周凤西归京之前做点什么,周凤西也未想到,当年说永不下山的人会出现在建京,还和许国公对头的儿子有些牵扯。 沈姑娘违诺下山,难道是为了此人? 对视的两人眼神一个赛一个的不善,湖面上的猎猎风声犹如刀剑来回。 曹承亮去照了一趟镜子回来,看身边人的气势不对,但不是对他,就顺着眼神往对岸看去,原来周凤西和定国公世子对上了。 他摇了摇头,真是年轻气盛,上头的老子不对付,底下的人都不认识,也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 不对!陆瑾走进宛丘别院时,就发现了一丝不同。 思及那块货真价实的令牌,他还是继续往里走。 这处别院位于平康坊内,已是宵禁,尤有鼓乐丝竹传出,芳帘倩影,月朦花绰,怪道是一处深受权贵青睐的温柔乡。 太子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儿。 陆瑾的手按上沧溟剑柄,剑尖偏转了角度。 低头领路的人一直低着头,竟察觉到了陆瑾这点细微的动作。 站在门口,他抬起头:“世子,入内请卸兵刃。” 陆瑾看清了脸,古树一样的脸,面白无须,背是习惯性地佝偻,功夫却精深。 他顿了一会儿,将沧溟剑交给一旁的近水。 近水觉察到不对:“世子,不若回去?” 近山脑子笨些,却有一个好鼻子,就算淡到不行,他还是嗅到了“晴晖香”的味道,轻声告诉世子。 晴晖香? 价逾千金的贡品,多是宫里的贵人用的女香。 陆瑾走进屋中,外室无人等候。 甫一进去,他就皱起了眉头。 淡淡的烟雾自香炉升起,却没有什么香味。 晴晖香应是人带进来的味儿,这香炉里的燃着的东西没有味道,才是可疑。 内室有呼吸声,陆瑾并未急着问是谁,而是走到茶桌边,随手拿起一盏茶水泼向了烟雾袅袅的香炉。 雾气一散,内室的纱幔人影绰绰。 陆瑾原本想不通太子为何在此约见他,在见到帘内人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拂开朱红纱帘的手腕柔若无骨,上叠戴着七宝手钏,紧接着是一张娇艳面容,头戴红羽花冠,唇如丹朱,一双剪水双眸,望向他时格外凄切。 “世子……” 帘内不是别人,正是即将成亲的晋国公主。 公主不在宫中安心待嫁,却出现在这儿,不管为何,都让陆瑾皱起了眉头。 他不说话,更添晋国公主心中忐忑。 自己今夜算是孤注一掷,偷了太子哥哥的令牌在此约见陆瑾,还费心点了那宫中秘药,就是想将自己完全地交给他。 没想到陆瑾这么快就发现,将香炉灭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举止出格,但不这么做,怕是一辈子都不甘心。 “陆……世子,本宫来寻你,有事……”晋国公主话未说完,脸就红透了。 陆瑾语气比外头的雪还冷:“公主还是请回宫,安心待嫁吧。” 他的话让晋国公主面色一僵,妆粉都白了一层。 待什么嫁?晋国公主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更不想嫁。 她想从陆瑾脸上找出一点动容之色,可是没有,他脸上没有半点可供她遐想的神色,连鄙夷都没有。 开心也好,生气也罢,都能让一个痴心的女子浮想联翩,可陆瑾什么表情也没有。 事不关己,淡漠至极,冷淡得像对着一个陌生人。 甘心吗? 她不甘心。 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晋国公主起身向他走来,颤抖着声音:“你只要说一句,本宫就不嫁了,纵然等你一辈子,也甘之如饴!” 她特意穿的一身火红的襦裙,外袍滑落,裙摆行走时翻涌如红云,料子柔薄得即便层层叠叠也能隐约看见摆动的腿,襦裙领口极低,半陇白丘随走路盈盈,似在勾诱着什么。 穿成这样,晋国公主不是不羞耻,但药都用了,她已经彻底豁了出去,今夜是立誓要把人拿下的。 说完话,人也站在了陆瑾面前,晋国公主已心跳如鼓,等着心上人的答复。 这般痴情的公主,再是无情的公子也该动容了。 可惜, 什么都没有。 陆瑾眼神寂寂,和从前拒绝她时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退后了一步,像避开马车扬起的灰尘,眼神落在织金地毯上。 “你说句话啊……”晋国公主带着哭腔,绝望地催他。 他开口,是淡漠到冰冷的话:“臣的话和从前一样。” 晋国公主不愿相信,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陆瑾还是没有一点动摇? 面对拒绝,她犹如困兽,不知如何突破这堵冰冷的坚壁。 不是没想过用强权压他,晋国公主曾多次求请父皇赐婚,她相信,就算现在陆瑾不喜欢自己,只要成了亲,以后天长日久地相守,她再小意温柔些,陆瑾总会动摇的, 就算再无情,以他的君子风度,至少也会予她正妻的尊重。 甚至,晋国公主想过,以后允许他纳妾,讨他欢心。 可这些都没有打动陆瑾,父皇也不肯松口。 晋国公主气得一时糊涂,才会答应下嫁江家三郎。 越近婚典,她越觉得自己错得厉害,今天跑出来,她是把一切都抛下了的。 只要陆瑾说一句,愿意要她,她就有抗旨的勇气。 仍是得到这样一个诛心的答案。 晋国公主容色戚戚。 陆瑾无心看女人落泪,“臣还有事,在此先贺公主新禧,祝与驸马早生贵子,恩爱百年。” 离去之心已是昭然。 话才出口,晋国公主直接落下泪来,“本宫不懂,究竟要何人,才能入你的心?” 样貌,出身,真心……自己究竟哪样让他看不上? 他怎么可能不喜爱自己? 晋国公主这一问,陆瑾便是不答,脑中也会浮现出了那张脸,眉间不耐随之一散。 女子对心上人的情绪变化何其敏锐,一看他神色,便知确有其人,晋国公主面色更添痛楚,泪如滚珠。 “今夜,就当臣从未来过,公主今早将令牌还回去吧。” 陆瑾说罢,客气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泪眼中看着心上人无情离去,晋国公主滑坐在地,哭得声调沙哑。 门洞开着,人已踏出游廊,被夜色吞没。 老太监连忙进来带上了门,唤侍女给公主披上外袍。 老太监叹了口气,劝道:“公主,陆世子既无心,这姻缘强求无益,江三郎才貌双全,前途广大,又待公主真心一片,还送来了一串千金难求的菩提珠,将来定然夫妻美满……” 他将那串菩提珠捧了出来。 可深陷其中的晋国公主如何能看得开,“本宫是公主,要什么不该到手?” 她缓缓放下遮面的手,泪水花了妆面,更添几分痴狂,将菩提珠扯下,细线绷断,珠子滚落一地。 贴身宫女也劝:“公主,不日您就要成亲了,还是……” “回宫去!再让人查清楚,近来哪个女人和陆瑾走得近。” 见劝不动,老太监只能低头应:“是……” 对岸除了定国公世子空空如也。 他的神仙姑娘呢? 怎么才走了一会儿,他派的小厮还未过去,那神仙姑娘就走了? 曹承亮又起身:“周兄,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这一次周凤西没有阻止,酒杯一撂,大马金刀踏了出去,肩头扫落了松枝上的一捧雪。 园子门外,两方人冷不丁碰在了一起。 沈风禾本想立刻就走,奈何酒账未清,只能在门口等着项箐葵,这一等,就等来了大徒弟。 “我的意思是,你是世子的师父,国公府能在你的亲事上尽一分力,也是一个好机会。” 杨少连迫不及待道:“也是元日这样的好日子,阿姐才有心促成这桩喜事……” 杨氏继续以利诱之:“沈娘子,你同我弟弟年纪相仿,要是将来成了好事,就是一家人了,国公府当然也会照拂你……” 正说着话,女使就走进来,说道:“世子到了。” 众人回头看去,走进屏风内的人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一张脸生得俊美无匹,骨秀神清,只是面色有些过分的洁净,似在雪冷深潭里浸久了才出来,显得唇瓣艳色灼灼。 视线中有牵挂之人,那双清淡的眼底便多藏了一丝暖色。 来的正是当今定国公世子陆瑾。 “母亲。”陆瑾朝杨氏问安。 所有人中,只有沈风禾没有理会他的到来,而是对杨氏郑重说道:“不劳国公夫人费心,风禾早有婚约在身。” 陆瑾才来,就听到了这一句。 第 144 章 兔儿灯 除夕夜寅时。 天还未亮,本该酣眠的建京城,不时有爆竹的声响和亮光,如流星坠地,满城结彩,家家户户都在围炉守岁,庆贺新年。 光亮没有照到建京城东南角的荒寺。 这儿是旧宫遗址,地高林密,此时星月皆隐,北风宛如鬼哭,朽败的屋檐簌簌落雪。 荒寺枯井之中,传出木头撞击枯井石壁的轻响。 一个高大人影从朽败的井沿踩出,浓烈的血腥味顷刻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 雪冷的气息代替了鼻间的血腥味,陆瑾望向墨黑、躁动不安的天空。 北风刮着面皮,刚从厮杀中挣脱的人,眼睛还近乎野兽一般,压不下浓重杀意。 脚下枯井之内,那些精心豢养的杀手,已堆成尸山,流成血河,又在尸冷之后,滴血成冰。 黑衣紧贴在挺拔骁健的身体上,随着呼吸起伏,陆瑾执着的剑,已砍卷了刃,血将手和剑柄粘连在了一起,整个人几乎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夜色将一切悚目的东西都掩藏了。 浓腥的血从脸上滑落,才能勉强看清底下冷白的肤色,和一双冰冷到近乎失去人味的眼睛。 候在一旁的手下无声上前,捧起一块干净的布帛。 陆瑾抬手,松开,身份令牌哗啦啦落下,堆满了布帛。 那些名字上也都沾着血。 杀了几个人,就有几块牌子,都要送进宫里去过目。 手下包起布帛,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还有周凤西一行人。 她也没想到今日还能再遇见,一个人立在园门处,往前走不知说什么,后头找不到地方躲,指尖掐着袖子正不知所措。 曹承亮又被迷了神思,近看仙姝,更见一身灵秀清骨,惹人心荡神移。正想凑上前去见礼,就被上前一步的陆瑾将人挡了一个严实。 直娘贼的,这人未及弱冠,怎么就长得如此高大! 他一点都看不到了! 陆瑾含笑:“曹世子,好巧。”吐字清晰冷隽,锋芒暗含。 曹承亮按捺下浮动的心思,拱手笑道:“难得见陆世子有逛园子的雅兴,对了,这位是周凤西周将军,今日刚回京。” 他引荐了身旁的周凤西。 “周将军。” “陆世子。”沈风禾不知道自己难受了多久,直到听见推门声,偏头望去。 “师父。” 她听到徒弟喊她的声音,像是见到了救星,求助一样朝他伸出手, “阿霁,我不知道怎么了……” 她连说话声都不对劲,像轻柔的鹅毛一样无力,陆瑾听着,走过来时,撞得屏风摇晃了几下。 很快,沈风禾就发现了徒弟也不对劲儿。 靠近床边的颀长的身影矮下来,凑头与她靠得极尽,“师父,师父……” 陆瑾只是喊她,沙哑低沉,吐息渐渐炙热。 是药在生效。 沈风禾汗涔涔地,弄不清状况,“你怎么了?” 徒弟好像不对劲,他好像跟自己一样。 “我也不知道,我刚从平康坊回来,好像是中了药,师父,我很不舒服……” 徒弟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很烫。 平康坊,她听小葵花提起过那是个什么地方。 阿霁说自己中药了? 那她也是吗? 沈风禾有些猜测,愈发心慌,“那你快让人去找大夫……” 大夫怕是不行。 陆瑾将她手腕握住,仰起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眼神也变得教人……有些害怕。 沈风禾的目光随着他的脸移动,从侧着,变成了正仰。 修长的五指按在她的被面上,徒弟不知为什么,就上了来。 冷月悬空,薄雾冥冥。 晦暗屋中,帷幔如有风刮,又被握出皱褶,继而被长臂扯回去收拢。 两个人清醒,也不清醒,他们神思迷乱,可又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发生的事。 沈风禾后知后觉,徒弟和自己,真的是中了那种药。 这个念头在心中炸开。 那他们是要在做什么? 看着眼前翻飞的衣袂,还有不似往常的徒弟,沈风禾想要唤醒他,“阿霁!不可以!” 他们是师徒!是绝不能做这种事的关系! “阿霁,你先起来!”沈风禾还想着挽回。 可陆瑾听不到,他好像真的被药性控制,呼吸里都是星火,循着本能一再地靠近她。 沈风禾自己也中了药,不同他一起疯已是克制,何谈反抗。 她鹿一样的眼睛清明又混沌,推不开他,眼睛只能逃避地往外看,祈求什么人出现,救救他们。 救不了的,陆瑾已经下定了决心。 可月光好像被云层遮住了,到处是黑漆漆的,徒弟扣住她的手,他俯身,盘踞了她的所有。 就如同陆瑾无数次想过的,离她近些,再近些,近到进无可进,师父会是怎样一般模样。 那眉间是否依旧懒散,眼里会不会还空空无他? 外衣、襦裙……全被他去了。 直到二人间什么也没留下,明知她心里切切实实藏着别的男人,一定不愿跟自己这样。 但就是在他的手下,一切都发生了。 今夜之后,他不再是无果的苦等,师父会正视他,不是看一个晚辈,而是一个男人。 已经拥有了她的男人。 “师父,对不起,徒儿难受……” 后面的话淹没了。 陆瑾埋首,把两个人一起拖进了深渊。 他要彻底感受到她。 彻底地,不留一丝余地,他跪伏于她,送埋而去。 “别——” 话如崩断的琴弦,沈风禾眼里滚出了眼泪。 太晚了,是他赢了。 之后师父再想哭,也只能枕在他肩上哭。 通身骨髓都在战栗欢叫着,陆瑾装得太久,如再压抑不了如火山一般,倾泻自己陡然生出的无量的炽爱。 不知谁的气息沉乱,举止粗疏,推埋起历历霞云。 有人得偿放纵,不肯休止,有人如坠危崖,失落无依,被席卷个彻底。 他做得狠绝,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 沈风禾昏昏乱乱,不知道这错误怎么就发生了。 只记得蒙昧间,就见到徒弟搁在她肩头、紧贴着她的脸,还有锁住自己的双臂。 这样的夜色里,仍能看见大徒弟清绝的轮廓,他双眼紧闭着,还有入耳的呼吸,催急的心跳……还有,二人之间绝对无法忽视的勾连。 都明明白白地提醒她,两个人有了夫妻之实! 这是她的徒弟! 她教养了八年的徒弟! 沈风禾心头像立了一座危楼,眼前发生的事如一根梁断,危楼一层层,一重重,连带着她的世界—— 全塌了。 可她无力阻止,往日一剑破万钧的手,现下偏偏推不开他,眼睁睁看着错事发生。 心直坠下无间地狱的同时,药性也没有放过她。 陌生的炽情将她从伦常失陷的难堪中拉出,无时无刻地灼烧着理智。 像浸水的松针不断地生出气泡,淹没了她的头顶、万千气泡汇聚在四肢百骸,一时悬浮无依,下意识便抱紧了陆瑾。 到后来,徒弟被药催着,反复凑过来亲近时,沈风禾甚至在想,既已错了,那就尽快让事情平息,竟然也迎合起了他来。 这几分若有似无的应允,反激得陆瑾更加意动,来来回回不知几时是尽头。 清寂的雪夜,外头的一切都静悄悄的,这份宁静一直维持到了东方华光初绽。 屋内,一切终于恢复了平静。 沈风禾药性褪去,熬将不过,已经累得睡过去了,眼角还挂着泪珠。 陆瑾将被子拉高盖过她的肩膀,撑着手臂凝视着身侧的人,拢好她浮藻般的长发。 一朝愿成,陆瑾一扫往日沉稳持重,眉间也多了少年人的欢悦和温柔,哪里能睡得着。 再没有何时能比此刻更让他满足了。 等师父醒来,会是什么表情呢? 昨夜之事绝不可能抹平,她只能跟了自己,往后也会被他慢慢打动。 和师父共眠一被,醒来便能相见,这是只有他一人能看见的样子,往后也会日日如此。 回想起无限值得回味的夜晚,更令他激动的是,到了后来,师父的默许,和几次亲吻的回应。 陆瑾不免在想,有没有可能,不是因为药,这么多年的相处,师父也是有些……喜欢他呢? 这个想法让他升起一阵战栗,又将沈风禾抱紧,周而复始地亲吻。 二人寒暄过,场面又冷了下来。 沈风禾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打徒弟的肩头向周凤西看去。 他敏锐得很,一双利目扫过来,沈风禾又忙低下头,只觉得他和记忆中的性子已相去甚远。 也是,十年分别,足够彼此的人生填入太多别的事。 现今他见到自己,就算认识,怕也只当无关紧要之人。 眼下场合叙不了旧,况且…… 想到他的婚约,沈风禾眼眸又黯淡下来。 往事已矣,既来迟了,她不该再有遐想,往后只当陌路,她将该办的事办完,就离开建京。 身后人几近无声的叹息只有陆瑾听得见。 师父——当真很在乎此人。 他下颌绷紧,难得不耐地搓着指尖。 “我远远见陆世子才来了一会儿就走,不如由我引路,带诸位游玩?”曹承亮说着话,伸长了脖子往陆瑾身后看。 正巧项箐葵也出来了,见一大群人堵在园门处,走到沈风禾身边问:“这是怎么了?” 沈风禾道:“无事,恰好碰到。” 陆瑾正好回绝曹承亮:“不劳,家中有事,先走一步了。” 说罢扭头对师徒二人道:“风雪大了,我是带马车来接你们的,上车吧。” 他故意不喊师父。 “嗯。” 沈风禾想清楚了,心中不再摇摆,带着要快刀斩乱麻的念头,也不看周凤西,直接和项箐葵上了马车,更不曾察觉陆瑾语气有什么不对。 这时,近山疾步过来,暗中将一块儿令牌递给了陆瑾看。 见徒弟不上车,沈风禾问:“那你呢?” 他扫了一眼令牌,“我还有些事忙,” 曹承亮见陆瑾一派护送的姿态,不确定地和周凤西低语:“那姑娘莫非是陆世子的人。” 这句低语也被陆瑾听见了,他微微侧头,看向的人却是周凤西。 周凤西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其余时候如同局外人。 “恕不奉陪了。” 目送马车走远,陆瑾翻身上马,离开了院子。 沈风禾在晃动的马车里发呆,项箐葵想问什么,但见师父眉间似有若无的落寞,便安静了下来。 “笃笃——” 是车壁被敲出响动。 沈风禾掀开帘子,傻住了。 外面只有周凤西一人,骑在马上比车窗还要高不少,雪花将他的长眉染成禾色,眉下双眸如寒星。 没有寒暄,他开门见山:“沈姑娘不是说,永世不能下山的吗?” 冷风将话送到她耳中,沈风禾怔怔地,说道:“不是永世,只是师父有言,二十四岁之前,不得下山。” “我没想到你会来建京,还会与京中人熟识。” 沈风禾道:“国公府世子是我大徒弟,你走之后,我收了两位弟子,这是小徒弟。” 项箐葵探出脑袋,唤了一声:“周将军。” “原来如此。”周凤西颔首,打马走了。 风雪很快吞没了他的红披。 等沈风禾收回视线,坐正,还有些愣。 项箐葵已等了好久,扑将上来:“原来师父和周将军真是旧识,师父!他特意追上来,是不是也和师父一样——” 她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二人关系匪浅。 沈风禾垂眸顺着她的发辫,“你别乱说,周将军已得皇帝赐婚,我与他相识,也不过是早年曾在山中救过他一回,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小徒弟笑意散去,听着师父强装无所谓的话,默默拉住了她的手。 沈风禾不想两人在这样的气氛中沉浸太久,转而问她:“小葵花,你不是有个中意之人吗,和师父说说?” “啊——没有这个人呀。”她滚到一边去,远离师父。 “说说嘛,我不告诉别人。” “除了师兄,你还能告诉谁,师兄才没那么无聊想知道我的事呢……” 话是这么说,项箐葵还是同她说起了这几年回京,遇到的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不只是想让师父忘掉不开心的事,也是因为除了师父,她也没有别的手帕交说起这种小女儿心思了。 另有一人收起垂下枯井的绳梯,又带着黑影般的暗卫,井然有序、无声地将枯井填平。这么多杀手在元日的建京城内死得无声无息,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雪越下越大,呼呼风声和呼吸声充斥耳膜,雪花从黑暗里无端飞出,扑在陆瑾面上。 重重风雪之后,一盏防风灯笼萤虫一样飘摇,忽明忽暗。 近山纵然心有准备,见到世子的模样,还是被那浓浓的杀气骇住,心脏跟着紧缩了一下。 暖黄灯笼照见方寸之地,黑衣上湿漉漉的光泽清晰可见。 血浸透了世子那一身切如皮肤的犀甲黑衣,大雪甫一落下,宛如黑色山石被冷雪覆盖,愈显嶙峋狰狞,而陆瑾脚下,慢慢涌开一朵血花。 不知那衣裳究竟浸透了多少鲜血。喝酒并非托词,沈风禾心乱如麻,此刻半点不想回国公府去,索性去糊涂一番。 这一回就是项箐葵引路了,她一路上还问个不停。 沈风禾哪里答得上来,眼神闪烁,可一张红透的脸早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赶紧骑马脱离徒弟的“包围”。 两个人你追我赶进了一处园子。 园中别有天地,如入了山林处藏身的千年古刹之中,清幽淡远,白雪无痕,有双丫髻红袄子的小娘子将她们请入了一处临湖的小亭,亭中炉火照面,亭外雾凇沆砀。 温过的酒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肚子,一杯酒下肚,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项箐葵满足了,看向沈风禾,“师父,这儿的酒不错吧……” 对面的女子喝了一杯之后没有听,像是刚从沙漠出来一样,一杯接着一杯给自己灌了下去,喝急了还给自己呛到了。 “咳咳咳咳……” 项箐葵无奈道:“师父……你不想答就不答,再喝我就要背你回去了。” 她哪里会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样。 明明拿出点做师父的威严来不许她再问就是了,还要用这个笨法子躲她的话。 沈风禾擦掉唇边的酒,嗫嚅道:“我……为师只是有点口渴……” “好好好,师父只是口渴。” 她得给师父留一点面子。 酒虽然停了,但酒劲儿慢慢上来了,沈风禾看哪儿都是白蒙蒙的,她又从袖中拿出了那封信。 信纸上没有落款,不知署名,只有一句话:明威将军周凤西大胜第戎,不日将归帝京。 白祈山人早年游历天下,广结善缘,其中不乏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的,这信就是沈风禾托人送来的。 彼时项箐葵正在亭外挑拣小厮送来的,要炙烤的羊肉。 “师父,你说这块好不好?” 一转头,就见师父低头看一封信,眉目仿若还沉浸在灰蒙苍白的冬日里。 女子低垂的侧颜宛如描风画月,其容皎若清辉,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 若身侧没有放着那柄让江湖传颂的隙光剑,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位端雅清寂的世家小姐。 这位小姐好像陷在了情思里。 “师父,你在看什么呀?”她也兴冲冲探头过来。 “不行,不许看的……” 沈风禾侧身藏住,红扑扑的脸鼓成一团。 “噗——好,我不看我不看。” 师父喝了酒之后,脸怎么会得这么可爱,项箐葵忍不住犯上,戳了师父的脸一下,反正等师父酒醒了,一定不记得的。 沈风禾摸摸被她戳到的地方,哀怨地扫了她一眼,惹得小徒弟又戳了一下。 “我要去烤羊肉了,师父还想吃什么?” 沈风禾摇了摇头,等项箐葵不探头了,她又扁着嘴取出信来,摩挲着信上的名字。 凤西哥哥,一别经年,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若是记得,他已功成名就,其志可改? 若他都忘光了…… 若是忘了,自己也不会有丝毫怨怼。 隙光剑冷,足够她斩断前缘,前路没有同行之人,亦不足惧。 待事了后,生,她回多难山终老;死……也算得偿所愿了。 乱糟糟想着,北风卷来,恍惚了她的心神,手中的信也被卷向了湖中。 沈风禾立刻回过神来。 分明已经倒背如流的信,丢了也不要紧,但她还是下意识踏上栏杆,掠向碧波之中捡拾。 衣裙飞绽如花,恰似惊鸿照影来。 万般的惊艳也夹杂着万般的惊险,湖中暗流无数,沈风禾更不识水性,但此刻酒意上头,眼里只有那封信。 “师父小心!” 走进园中的陆瑾见到这一幕,脱口喊道。 还未来得及跟着跃下,沈风禾足尖轻点湖中石灯,又飞回了水榭之中。 陆瑾疾步走到沈风禾身边,确定师父没事,拧起的眉这才松开一点。 抬眼见沈风禾面上不正常的红晕,还有淡淡酒香,心中一动,温声问她:“怎么喝醉了?” “没有……” 沈风禾不安地抽出手被他握住的手,将信背到身后去。 对岸的水榭中,曹承亮执盏的美酒早已倾满,流泻而下,打湿了衣袍也无知无觉。 他只怔怔望向那水天一色间乍现的仙子,喃喃道:“禾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1]。梧昉,我莫不是见到世外仙姝了?” 周凤西亦见了那抹飞掠如仙的身影,方才谈笑间的潇洒一扫,举到唇边的酒盏又放了下来,笑影淡下, “既是世外仙姝,远观就是。” 曹成亮顾不上听他说的,伸长脖子:“那瞧着是定国公世子不是?还有西越侯府的项小姐,难得遇见,我该过去打个招呼才是。” 在他心中,自是陆瑾和他的师妹会是一对儿。 周凤西比他看得更清楚些,看她从一个男子手中挣出了手,把什么藏着。 “国公让我回京嘱咐世子,莫要再在女色上犯错,以免遗祸。” 这话带刺,惹得曹承亮从那头收回了视线。 “你小子,不要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能来教训我了,将来我可是你大舅哥,现在这么对我说话,是不想娶我妹妹了?” 曹承亮一拍身侧人宽阔的背脊,拿出了一点许国公世子的威势来。 他不过去,但使了个眼色,让小厮去暗暗打听。 说起自己的亲事,周凤西眼底不兴波澜,只是扫开他的手,将冷透的酒一饮而尽。 今夜大雪,正好省了收拾的功夫,在天亮之前,会将这一切杀孽覆盖干净。 雪水终于洗净了些陆瑾的脸,像褪去颜色的素坯,五官宛如天人。 分明是一幅好皮囊,看在近山眼里只有心惊肉跳。 世子确实担得起圣人看重,可这代价也是巨大。 两年的锤炼,让他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今夜更是以身做饵,独自在井中杀了几十个精心豢养的杀手,说是杀神在世亦不为过。 近山咽了咽口水,握紧灯笼才敢上前,“主子,客院有消息。” 北风愈发狂暴,声嘶力竭地翻覆整个世界,近山说完话,还担心世子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但陆瑾听到了。 眼睑轻颤了一下,像给冰冷的人俑吹进了一丝活气,温柔顷刻自那双眼眸流泻而出,若明湖之上,水光潋滟,雨色空濛。 转眼之间,陆瑾从那个浑身煞气的杀神,又变回了温雅端方的公子。 终于能看到点“漱冰濯雪,逸气超群”的影子。 “母亲带她出门了?”沈风禾这一觉睡到了晌午。 想要翻一个身,一动便浑身都难受,而且像是被什么给捆住了,动弹不得。 睁开眼,眼前是睡着的陆瑾,困住她腰肢和肩膀的是他的手臂。 裎肤相近,彼此心跳相映。 她从未这样看过阿霁。 昨夜记忆一一回炉。 那张悬在眼前一夜的、春情泛滥的脸,和眼前徒弟安然的睡颜重合。 沈风禾的心狠狠颤抖了一下。 她和自己的徒弟做了那种男女之事! 难堪、慌张、愤恨……一瞬间冲上了沈风禾的脑子。 她霍地坐了起来,锦被滑落,全是昭昭证据,容不得她心存侥幸,慌得沈风禾又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师父。” 大概是她起身的动作太大,惊醒了陆瑾,他喊她,声音里还有惺忪睡意。 沈风禾没有回头,她害怕面对,下意识地想将这件此事掩盖,甚至在转头去找她的隙光剑。 这是丑事,一定要杜绝传出去的可能! 可若是旁人,沈风禾杀了也就杀了,绝不会有半分留情, 偏偏这个人是阿霁! 她永远不可能对自己的徒弟下手! 太长的沉默让陆瑾的愉快慢慢褪去。 他垂目思索了一会儿,重新回到了徒弟的位置。 他起身下榻,跪在了床边,眼尾还带着欢愉之后的红,却也不说话,就等着床上逃避的师父什么时候愿意回头看他。 陆瑾知道他们早晚会走到这一步,经年的爱意怎么甘心一辈子藏起,可任意说了,师父一定会拒绝他。 现在好了,是命数推着他们一定要在一起。 做过这种事的两个人,还怎么做师徒? 她没办法回避自己。 至此,陆瑾仍觉得师父除了跟他,别无他法。 无声的逼迫下,屋中寂静得可怕。 陆瑾是请罪的姿态,看她的眼神却直接而充满占据感,长手按在她覆身的锦被上,因等着她回头,显得有几分虎视眈眈。 现在藏有什么用,腰间斑斑指痕,后颈亲吻的印子,哪一处不是他留下的? 师父终究要面对他的。 “你……” 沈风禾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她定了定神,眼下该弄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么荒唐的事。 闭眼定了定心神,她缓缓回过头。 此刻陆瑾跪在地上,衣襟尚散,习武之人的体魄修长强健,胸膛却划出了红红的几道,香艳至极。 沈风禾低头看自己的指甲,避开视线,问:“我们为什么会中那种药?” “徒儿在平康坊遭人暗算,便想回府求师父庇佑,谁料看到舅舅鬼鬼祟祟在院中,待拿了舅舅,已不甚清醒,就想进屋看看师父有没有事……” 陆瑾说得含糊。 “好了,余下的不必说了!” 阿霁的舅舅?杨少连? 沈风禾突然想起昨天确实见过他,形容鬼祟,这人竟然在盘算这种事。 她竟然半点没有发觉! 建京的人心坏到这个地步! 沈风禾惯常握剑的手头一次打颤,气得被咬破的唇瓣又抿出疼痛来。 陆瑾一直在观察着她的表情,不着痕迹地从那唇上收回视线,低头请罪:“徒儿不抵药力,辱没了师父,望师父责罚!” 这不是他的错,责罚就能让事情转圜吗? 一切都太过突然,但凡他们有一个清醒,都不会这样。沈风禾欲哭无泪,到此也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徒弟。 见她又不说话,陆瑾察言观色,温声说道:“师父,徒儿头次……不知道轻重,师父疼不疼……” “闭嘴!不许再提此事!” 即便是关切之语,也决不许再提! 沈风禾是头一次对大徒弟说话如此严厉,甚至想骂他一句,“不知廉耻的孽障!” 但看自己,又如何能理直气壮斥责于他? 况且,阿霁也是受害者,他怕是心里也难受呢,又怎么能把错算到他身上。 忍着浑身的不适,沈风禾勉强拿出长辈的冷静,安抚道:“此事与你并不相干,只当从未有过,你我仍是师徒。”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瑾燃起希望的凤眸,一下被浇成死灰。 “师父……说什么?” 陆瑾语调带了一丝颤抖。 什么叫仍是师徒? 想不明白。 陆瑾切实地在迷惑和不解, 师父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她难道对那周凤西还存有心思? 难道能把昨夜的事当黄沙一样,手抹去,风吹去? 以后日日照面,怎能不时时记起,她跟自己的徒弟曾在床榻间彻夜纠缠? 他想问,“已经这样了,这师徒往后要怎么做?” 可没有把握的话,陆瑾不会问,逼问会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会把她推远。 沈风禾见他只是跪着,并不应答,瞧着受挫极深的样子。 她忍不住想,跟自己师父发生这种违逆伦常的事……阿霁这么持重守规矩的人,难受怕是不比自己少。 她到底是长辈,这局面下她只能镇定,才不会加深对徒弟的伤害。 “阿霁,今日错不在你我,你不要拿这件事怪罪自己,师父……也还是你的师父。”她安慰道。 手动了动,又赶紧压下。 摸头还是算了。 她对和徒弟的肢体接触还有点害怕。 陆瑾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舅舅已经关起来了,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师父不必担心。” 说完就站起了身。 窗户透进的光被挡住,影子投在她身上。 沈风禾忙又转过身,陆瑾弯腰跪在榻上,只是捡自己的衣裳穿上。 她听着衣料的窸窣声,余光见靛蓝的外袍被往外拖,带出了一件浅碧色柔薄的内衫,惊得沈风禾忙咬住自己的手指,才能控制住去藏起来的冲动。 徒弟好像无知无觉,一会儿之后,他穿好衣裳,终于是出去了。 听到关门声那一刻,沈风禾紧绷的肩头才松懈了下来。 如今,比起追究凶手,她更想先静一静,再杀杨少连不迟。 “是,去的安德寺。” 近山将伞撑在世子头顶遮雪,候着他吩咐。 陆瑾却只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夜的烟火声太吵了,扰她清梦,不该起那么早。” 说罢,推开近山举伞的手,举步走出荒寺。 天已经快亮了,陆瑾没有立刻往安德寺去,而是去了一处别院。 别院中有一眼冷泉,寒气氤氲。 将身上的犀甲黑衣脱去,清癯素白的身体没入冷泉之中,连同腹侧那道伤口一起浸在冰寒刺骨的水中,洗去一身的血腥味。 冰水让痛觉麻痹,陆瑾深深吐出一口气,腹肌起伏下,鲜血涌得更快。 近水不敢劝阻,只能守在外面。 直到天蒙蒙亮,能看见远山的淡影,冷泉那边才传出了起身的响动。 世子走近,从他举着的托盘上拿起干燥的衣裳。 近水愈发低着头,视线之内只能看见陆瑾的手,那指尖都散着丝丝寒气,不像活人。 起身时,世子已经穿戴一新,那面容却不冷,淡青天色下一身苍葭色暗纹窄袖圆领袍,蹀躞束出一拢窄腰,披拢着大氅,长身玉立,气质温然,濯濯君子之姿。 身上的血腥味也换成了微苦药味。 陆瑾不再耽搁,出了别院立即上马,两个随从——近山近水紧随其后。 鸡鸣之时,三匹马过毓光门,经升通、新昌、常乐三坊,马蹄踩在结冰的浅坑中,响起踏碎镜子的声音。 再过一个道政坊就到安德寺了,就算是两个随从,也感觉得到世子的迫切。 是那种不显在面上,但整个心神已经奔到了安德寺去的迫切。 接连几次,都是近水提醒世子该跟偶遇的官员打招呼。 放在从前,是根本不会出现在世子身上的疏漏。 就在他们以为就要这样一气到安德寺时,陆瑾却勒住了缰绳。 他拐道进了东市的坊门。 开坊的锣鼓已经敲过一刻钟,天南海北的行商们汇聚的东市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人尚难走,况且是骑马。 近山实在不明白,世子分明一脸望眼欲穿,为何突然绕进拥挤的东市里去,耽误路程。 里面狭窄不好行马,难道世子要临时备礼才好过去?可分明在升通坊,就已经让他提了一个清风楼的食盒。 他疑惑道:“世子,既然赶时间,为何不绕开东市?” 坊外街道开阔少人,能更快抵达西越侯府。陆瑾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近水道:“跟着就好,不要多问。” 近山闭紧了嘴。 然而陆瑾穿过东市,真的只是穿过东市而已。 什么都没有带,马匹如预想的,在其中不好行进,经过所费的时间比刚刚经过三个坊还多。 第 145 章 寒乌案 沈风禾步履不停,将陆瑾搬回了自己的客院中。 “去请大夫来。”她匆忙嘱咐女使,随即把大徒弟放在床榻上, 奈何他腰上一片血肉模糊,只能趴着。 在大夫来之前,沈风禾想给他清理一下伤口,迅速打来了热水,凝湿了帕子,却在要解开他衣服的时候定住了动作。 沈风禾凝视着不省人事的徒弟,催自己快动起来。 “别想,别想那些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什么脑子啊!” 她斥责了自己几句,摒弃掉杂思,将帕子放在一边,从后面去解他的蹀躞带,动作像是环抱,实则两个人的身躯并未相贴。 期间她几次往门口看,考虑着要是进来的人看见了,解释时要怎么说。 在看见大徒弟伤口的一刹那,她才全然忘记了过往的尴尬,只剩下心疼。 杨氏甚至不如她这个当师父的心疼阿霁吗? 动辄打骂便罢了,这一次几乎要了性命,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是阿霁的亲娘。 “小时候在国公府的日子,阿霁过得很辛苦吧。”她轻轻理顺陆瑾的头发。 “师父……” 大徒弟突然开口吓了沈风禾一跳,赶忙把手收回。 沈风禾小心凑到床头去看,大徒弟还在昏迷,长睫卧在下眼睑,没有转醒的迹象。 只是单纯地喊师父了而已。 这一想,沈风禾的心就酸溜溜的,“师父在这里,阿霁别怕!” 说着握住他瘦白的手,刹那间又有些碎片闪回。 这个屋子,这张床榻。 也是这样的夜晚,大徒弟过沉的呼吸声,箍紧她腰肢的手臂,相贴熨烫的肌肤,没有寸缕地任由彼此的温度来回传递…… 真切的记忆让她一阵战栗。 有些事,未必说忘就能忘。 “师父……”昏睡在床榻上的人唇瓣苍白,只反复地喊这一声。 竭力抑制住甩开他手的冲动,沈风禾咬紧唇,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 “师父在呢,阿霁,没事了,好好睡一觉吧。” 陆瑾仍闭着眼睛,不愿松开与她相握的手。 推门声传来。 “阿霁,大夫来了,松手。”沈风禾想要站起来,可陆瑾怎么也不肯松。 她见到大夫走到了跟前,但站起来是,手还被徒弟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老大夫跟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将药箱放下,让女使举灯查看伤口,沈风禾也屏息等待了起来。 几息之后,大夫说道:“伤口创面虽大,包扎好,看护得当便不会出什么事,但木杖击打势大力沉,恐伤极内腑,请这位娘子将世子扶坐起来。” 事已至此,沈风禾顾不得忌讳,将徒弟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大夫按了按陆瑾胸口,又把了脉,道:“幸而未伤及脏腑,不过还是要开个方子温养着,固本培元。” 闻言,沈风禾算是舒了一口气。 女使得了方子出去熬药,大夫包扎完伤口也走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她将徒弟放下。 “师父!” 阿霁还在喊她,沈风禾去看,陆瑾还是醒不过来,而且似乎是被梦魇住了,焦躁不安,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只是一声声喊她。 “师父在这儿,阿霁,睁开眼睛看看,师父在这里。” 沈风禾急得又去拧帕子给他擦脸,他避开不肯擦,“师父,我冷……” “不冷不冷,我去把暖炉拉过来……” 谁料陆瑾缠上了她的手臂,勾上了她的腰,一个用力,沈风禾就被拖到了床榻上,密密实实地被他抱紧。 沈风禾整个人都慌了,耳朵烧得滚烫,“阿霁,你放手!” 陆瑾现下是侧卧着,两个人面对面,呼吸时胸膛相贴,沈风禾鼻尖都是热乎乎的药味儿。 此举是大大的越界! 不管先前的意外,她和阿霁到底是师徒,现在自己是清醒的,和徒弟躺在一张床上怎么像话,便是幼时,除了他生病的时候,两个人也未曾这般亲近。 “阿霁!”她声音严厉起来。 “师父……”徒弟在她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呢喃,喊得沈风禾身子发颤。 沈风禾实在忧心有人进来看见。 可现在她徒弟弱得跟纸一样,她哪里敢用蛮力推开。 她只能安慰自己,已经深更半夜了,女使不会再进来了,没有人看见。 “阿霁,放开师父好不好?”她轻喊了几声,又怕外头听见,只能作罢。 “师父,好冷啊……”怀里抱着人,陆瑾睡颜平静了许多,只仍在委屈呢喃。 确定应是没有人来,沈风禾无可奈何,随他去了。 暖炉里的红炭逐渐积成白灰,夜色正浓。 陆瑾喝了药睡下,已经有一个时辰,沈风禾折腾这一日,慢慢也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刚睡熟不久,床榻上另一个人缓缓地睁开了眼。 这点动静没有惊动沈风禾,她仍旧睡着,就睡在他怀里。 陆瑾的眼睛缓慢眨动了几下,逐渐恢复了清明,苍白虚弱,但不掩狼子野心。 他确实是故意激怒杨氏,故意受这么重的刑。 陆瑾的伤没有半分作假,但也并未完全昏迷过去,他知道师父来了,故意拉着她不放。 他就是要她只能日夜守着他,不敢离开一步。 自毁也没关系。 怀抱着如此真切的人,命悬一线只是不值当提的小事。 病态的念头充斥了陆瑾的脑子,手也不自主地将她扫到鼻子的发丝捋到后面去。 但只是撩动一点发丝,沈风禾就醒了。 她迎着大徒弟直勾勾的视线,眼眸明显闪烁了一下。 师父一定是回想起来什么了。 陆瑾知道她在害怕,再信任自己,也会有后怕,这是他放纵太过的后果。 “你醒了。”沈风禾说着,要从床榻上起来。 陆瑾按住她的腰,“徒儿做错了,是不是?”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眼底昭昭全是悔意。 沈风禾突然想,他和杨氏顶撞,招来这顿责罚,是不是也在自惩呢? 还在病中,思虑这些,于伤势不好。 “没有,阿霁是无心的,我们都身不由己,师父没有怪过你。” 为表真心,她摸了摸他的脸。 大徒弟缄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师父还记得徒儿刚上山的时候,下过一场大雨吗?” 沈风禾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当然记得,那晚上雨下得很大,我出去找你,还遇到了山洪……你先放手让师父下去。” 陆瑾像没听见:“师父以为我那时候想跑,对不对?” “不是吗?” 当然不是,其实他没想跑,只是下意识就逃出了屋子。 “那时候,徒儿很怕下雨。” 说起这句话时,陆瑾乌墨色的眼睛空茫茫的,一到下雨的时候,陆瑾就会想到他那位阿娘,那位高高在上的定国公夫人。 沈风禾忘了下床的事。 她曾在安德寺时问过大徒弟幼年之事,大徒弟说以后再告诉她,便是现在吗? “怕下雨,为什么要往外跑?” “因为我写错了一个字。” 沈风禾不明白,陆瑾便慢慢说起幼时在国公府的旧事, “七岁上,一日便要抄一本论语,可惜抄错了一个字,很晚了,外面在下雨,大夫人把我从床榻上拖起来,丢到雨里去,让我跪着,一遍遍地写那个错字……” 黑色的墨迹晕染在水里,怎么也写不成一个字,当时不足十岁的孩子只觉得绝望。 还有深深的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的阿娘为什么和别人的不一样。 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字错了,握笔的姿势稍有不对,就要挨上一整日的责罚。 屋子的气氛永远凝重,下人的脸朝着地面,人人都只有一个漆黑的后脑勺,剩下的就是大夫人刀割似的眼神凌虐着他。 从此雨夜也成了他的梦魇。 刚到多难山的第一场大雨,陆瑾不由自主地害怕,怕有人再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在被送上多难山时,这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快濒临崩溃了,难得逃脱开定国公夫人的控制,陆瑾其实是不想离山的。 可雨声一起,他以为自己还在定国公府,才忍不住一路狂奔出来。 路上不知哪只脚就踩空,滚落下深坑。 茫茫的雨落在脸上,望着这么深、这么黑的夜,陆瑾突然就不再害怕了。 当时他想,不会有人知道他在这儿的,到天亮他就会死了。 “就这样死了吧。” 尚年幼的陆瑾闭上了眼睛。 在那个人摔下来,那只手碰到他之前,他都是这个想法。 师父是怎么会找出来的呢? 她捏了他一下,问“是不是你?” 这个人,是他的师父。 她怎么可能出来找他,怎么找得到呢?念头生发,如硬壳出了一道细缝。 陆瑾想不通,鬼使神差下,他点了点头。 灯笼重新点亮,又被捏了一下的脸有点疼,不是梦。 后来她好像说了什么,在责备他?陆瑾没有再听,只是打量她。 长他五岁的师父,看着不比他大许多,是这几天一直出现在眼前的人,她总是和他说话。 陆瑾都记得,无非是那几句: “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为师给你削一把木剑玩,好不好?” “别让我担心了,好不好?” 她和阿娘一点都不一样,不会突然拖他起来读书习武,不会突然生气,责骂他做得不够好。 眼前的人,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问一句“好不好?” 好像他的回答很重要一样。 其实,陆瑾是很喜欢她的,在第一眼见的时候。 可长久被亲人伤害的后怕、防备,让陆瑾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知道要怎么留住喜欢的东西,急切地在心里担心,自己再不说话,她是不是要失望地走开了。 又怕表现出一点喜欢,眼前的人会突然变成定国公夫人一样…… 这天晚上,陆瑾和师父说了很多很多小时候的事,最后他说道:“师父,上多难山,是我的救赎。” 沈风禾又是心酸又是无奈。 “要是能早点见到阿霁就好了。”她抚摸着他的脸。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陆瑾搂紧她的腰,头抵着她的额头,“师父是不是去了西越侯府,就不要我了?” 声音游丝一般,虚弱至极,也脆弱至极,放她腰上的手却不顾一切地收紧。 沈风禾还是不习惯这样的亲密,但怕碰到伤口,又不敢强行推开他,只能宽慰道:“不会的,阿霁,你伤得这么重,师父……放不下你,你先松松手。” 他哑声确认:“真的?” “嗯。” “师父要记得,说过这句话。” 他的注视是无声的催促。 沈风禾只觉得心跳得过快,她总觉得徒弟此刻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藏着一望触不见底的幽暗…… “咳咳咳……” 急切的咳嗽声打断了沈风禾的神思,陆瑾已经扭开了头。 她醒过神来,轻轻顺着他的胸口,“师父不用记得,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睡吧,师父一直陪着你。” 她也不提下不下床的事了,这个时辰了,还有什么区别。 不常展现脆弱的孩子,难得撒一次娇,沈风禾只能顺从他。 “嗯。”陆瑾攥着她的手腕,贴在颊侧,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沈风禾一动不敢动,直到他的呼吸均匀平缓下来,才放松紧绷的身体。 “唉……”她叹了一口气。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145-150 第 146 章 十五夜 见师父将手贴近他胸膛,陆瑾眼瞳微微一震,转瞬又恢复平静,只是挪了一下位置,挡住定国公夫人看过来的视线。 沈风禾长居多难山,说是灵台清明,实则很不谙人世,对旁人的反应毫无所觉。 项箐葵早见惯了师父和师兄的相处,见师父神色正经,哪里会想歪到别的地方去,静望他们。 陆瑾则心知肚明,在俗世礼教之中,这样的举动会招致异样的眼神,就如他常进出她的闺房一样。 可他宁愿麻烦些,也不肯告诉师父,若她知道,一定会刻意远了自己。 他怎还有聊以慰藉的亲近呢。 沈风禾默算着数,神色认真到有些担忧:“你呼吸太乱,心跳过快,发生了何事?” 她无逼问怀疑之意,只是担心徒弟先前早早出去,到如今才回,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瑾视线从放在心口那纤长葱白的手上收回,屏住的呼吸放松,“没事,只是来时骑马,疾奔之故。” 沈风禾仍不明白:“可你身上为何还有药味?” 近山听得额角一跳,项箐葵也看了过来。 陆瑾睫羽扑动了一下,温声道:“元日多爆竹,徒儿又途径东市,遇见几个道观在燃灯烧纸,又经过袄教拜火祠,不小心沾染到了一些香灰,那香灰里混了药材磨的药粉,是以沾染在身上。” 他替她挡住了一面来的风,沈风禾确实从中嗅到了烟火味。 大徒弟向来沉稳踏实,她从没有往他会骗自己那方面想,将他说的话全信了。 近山听完世子的话,终于明白世子为何要特意绕到东市去。 若是直接来西越侯府,世子师父会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药味也不好解释。 “听闻你是太子的左卫率,为师总会多些担心。” 徒弟就算学得再好,沈风禾也跟看自己孩子一样,会放心不下。 “东宫是再安全不过的所在,徒儿也只是戍卫罢了,师父无须为我担心。” 陆瑾草草说了两句,这些都不是他过来想说的。 他想问的是—— 斟酌词句,才问出一句:“那位郎君,如今在建京?” “嗯?” “那婚约……” 项箐葵见师兄也上当了,笑道:“师兄你也是糊涂不成,师父要是有婚约,那郎君怕是早就登门求娶回去了,哪里舍得等到现在啊。” 陆瑾怔了一下,看向师父。 沈风禾朝他“嘘”了一声,“你得在国公夫人面前给为师保密才行。” 他忽地低头,笑了一下。 “是,徒儿保密。” 终究在杨氏眼皮子底下,陆瑾不能一直待这儿,他将清风楼的点心放下,就回到主座去了。 杨氏见他回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倒是和你那师妹聊得来,有说有笑的。” 主座这边温暖,陆瑾不语,垂眸看向讲坛,瞳仁剔透得近乎冷淡。 俗讲终于结束。 项箐葵伸了个懒腰,“师父,这和尚连说故事都这么无聊,到底怎么招得这么多人来听啊,天色不早了,我得先回府了。” 说着和来时一样,也不和国公夫人道别,就先所有人溜下了楼。 雪又下了起来,有人撑起了伞,有人走向游廊,沈风禾在杨氏之后下楼,却不见杨氏近旁有大徒弟的身影。 转身望向小楼,近山近水是下来了,却站在楼梯前守着。 她过去问:“发生了何事?” 近山憨直,唯武学出众,近水则多了玲珑心思,他朝沈风禾执了一礼,让开一步, “女师父,请——” 楼上已经空了,开阔的观景楼似一副飘到的雪景图,沈风禾只见一个人跪在那儿。 “阿霁,你怎么跪着?”她快步走上前。 陆瑾不止跪着,还举着一个铜盆。 盆中积雪推成小山,稍一摇晃就要倒塌,洒在身上,旁边还有暖炉在烘烤。 见她来了,陆瑾仰头,略牵起嘴角来:“师父,我没事,只是……挨点罚。” 沈风禾不明白:“国公夫人为何罚你?” 自然是杨氏不喜他的不听从,不喜他过去见她们,不喜他不合时宜地笑…… 可这些陆瑾怎会让师父知道。 他只是轻声说:“母亲这样,至少给我留了脸面。” “为师看她是为了自己的脸面!” 沈风禾看徒弟没有半点怨怼,比自己受欺负还要生气,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随即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徒弟的阿娘,不自觉看了他一眼,咬着唇有些后悔。 陆瑾不以为意,反是为她考虑起来:“往后,师父不想见母亲,尽可以推了。” 沈风禾心道国公夫人这么霸道,他做儿子一个“孝”字压头,怎么斗得过呢。 不过经此一遭,国公夫人往后大概也不会想见自己了。 “为师心中有数,”沈风禾说着,又要端开他举着的雪:“国公夫人既不在此,又没人看着,你快起来吧。” 陆瑾扣住她的手,却不起身,“徒儿无碍。” “无碍?那你怎么让近水知会为师来此?” 沈风禾看着他长大,怎么会不懂徒弟那点小心思。 从前小葵花刚上山时,沈风禾对她自然多关照些,寡言的大徒弟更加寡言,习剑之时走得远些,又多有受伤,沈风禾不得不一次次分心去照看他。 多年之后,她慢慢反应过来,大徒弟那一阵过分的“愚笨”,和后来的聪颖实在大相径庭,其造就的结果就是,沈风禾不得不频频去处置大徒弟的伤、指导他的出剑。 再回头看,小葵花早就抓鸟扑虫去了,找不见人影。 愧疚于对小徒弟的疏忽,沈风禾难对习武散漫的小葵花有太多要求,是以小徒弟对她这个师父更似朋友一些。 做人师父很难的,特别是有两个徒弟的时候。 如今阿霁再懂事不过,甚至常亲自教导师妹,省了沈风禾许多心力,难再追究往事。 如今“故技重施”,她也只不生气。 陆瑾被戳破了心思,也不害臊。 他就是故意忤逆杨氏,引师父来看的。 “师父,我在建京等了你两年,为何你现在才来?”陆瑾唤了口吻,像是转移话题。 这疑问在他心头盘桓了好几天,为什么求请两年,师父到如今才肯下山。 她来建京真的只是为了探望自己吗? 沈风禾面对此问,怔了一下,才说:“自然是为了探望你,还有小葵花,阿霁,我原以为你在建京会过的开心,是为师来晚了。” 陆瑾定定看她:“我只有见到师父才会开心。” 沈风禾被这有点孩子气的话逗笑,“你许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近年来陆瑾越发沉稳,有主见,不再依赖她,反而日日问安,侍奉左右,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的极有章程,许多事她都开始问他意思了。 现下大徒弟难得的天真之语,引发沈风禾无限慨叹,“师父记得你小的时候还说,要是为师当你的阿娘就好了, 阿霁,要是你在国公府不开心,想回多难山,师父就带你回去,就是国公夫人也拦不住。” 她一贯护短。 陆瑾却蹙眉:“徒儿当年说的分明是,若阿娘也如师父对我这样……就好了。” 这话怎么可以混淆,而且他那时已经十一岁,不小了。 沈风禾蹙眉回忆起来,“那不是一个意思嘛。” 陆瑾迫近身躯:“那如何是一个意思!师父分明只长我五岁,我怎么会让师父做阿娘……” 见徒弟眼神认真到有点执拗的地步,沈风禾有点不明白,只好含糊道:“好了,是师父说错话了……” “不是,徒儿只是……师父,这儿冷,你先回去吧。” 他撇开目光。 沈风禾怎么能放心走:“阿霁,这么多年我从没问你,你告诉师父,当初定国公将你送上多难山,是因为国公夫人吗?” 他是国公府的世子,却拜江湖人为师,背后怎会没有隐情。 陆瑾眸光闪动了一下,只道今日这般已经够了,还不是坦白的好时候, “师父,此事我改日再同你说,可好?” 沈风禾当然随他。 说话间,盆上积雪融化,打湿了陆瑾的袖子,雪水洗过的面庞冷白得过分,幽邃的双眸湿漉漉的可怜。 沈风禾瞧得心疼:“你还是将盆放下吧。” 她这个做师父的从未体罚过他,阿霁一向懂事,从不让人操心,国公夫人为何要苛责他至此? 当然还不够。 陆瑾答得不紧不慢:“回去母亲若是见我衣袍未湿,就知道我未遵从她吩咐。” 暖炉的余温消散,冷透脊骨的寒意再次回到小楼上,陆瑾呼吸间白雾氤氲,打湿的衣襟似万千小针扎在身上。 没人说话时,沈风禾耳边他的呼吸声尤为明显。 “已经够了!” 当啷—— 她将铜盆推翻,把陆瑾冻得通红的手捂在怀里。 那双手冻得沈风禾皱眉,干脆把高高大大的徒弟抱住,扯开斗篷围着他。 是这样,这就是他想要的…… 陆瑾同样环住她,脑袋无所顾忌地搁师父肩上,将她与自己相比、算得上娇小的身子往怀里带。 “师父……” 他呢喃了一声,可谓虚弱至极。 听到大徒弟过分依赖的声音,沈风禾喉头动了动,“阿霁,国公夫人罚你,你伤心是不是?” 陆瑾眼波微动,慢悠悠道:“是啊……” 若是早几年,恐怕真是这样。 “别怕,”沈风禾顿了一下,忍住他抱自己时过分大的力气,安慰道:“师父保护你,以后不会让你再挨欺负了。” “嗯,师父护我。” 话毕,他在她颈间埋住了脸。 冰冷的鼻尖戳在颈间,沈风禾醒了醒神,手一下一下抚他的背。 怀里的人还不见回温,沈风禾记得师父白祈山人教过的一套吐纳术。 那是他周游北地缺衣少食的时候,自己悟出来的,吐纳之间能让身子渐渐变暖。 她并不熟练地运用起来,果真有效,只是热度一下有,一下没的,但也能慢慢烘热两个人的身体。 等陆瑾发现回温时,沈风禾已经累了。 他松了松怀抱,“师父?” “嗯,别说话,等一会儿就暖了。” “徒儿没事了。” 自己可没想让师父做到这个程度,陆瑾抓住她的手臂,稍稍拉开二人的距离。 沈风禾累到困了,脑袋依伏在徒弟肩头,后来他说了什么,浑然不知。 在徒弟身边,她没有任何戒备。 陆瑾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将人打横抱起。 听到从楼上传出的脚步声,近水抬头看去。 世子抱着一个人走了下来,斗篷的兜帽缀了一圈白绒,遮住了脸,可二人都知道世子抱的是谁。 近水跟在世子背后,此刻见主子望向女师父的眼神,是再不掩饰的觊觎,忙垂下目去。 这份心思,还能在女师父面前藏多久? 第 147 章 抵缠绵 “不劳国公夫人费心,风禾早有婚约在身。” 不只陆瑾,其他人也都听到了。 项箐葵纳罕地睁大眼睛,怎么从未听师父说过,她识相地没有当面问。 陆瑾一路奔来,就是猜出了杨氏和杨少连的用意,来替师父解围,突然听到这句,犹如重物击打后颈,善道的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师父早有婚约? 是和谁? 微微起伏的胸膛下有岩浆翻滚,低垂的眼反而是愈发目空一切的冷淡。 但见师妹神色,陆瑾转念一想,这怕只是师父的托词而已。 他心绪平复稍许,不着痕迹地敛起神色。 杨氏果然被沈风禾这话吸引过去,道:“哦,什么婚约,能将女师父耽搁到这个年纪?” 沈风禾不疾不徐道:“家师有言,二十四之前嫁人会有大灾,我与那郎君自小一同长大,情定不渝,他也愿意等我。” 反正她师父白祈山人都死了,国公夫人只能听她一面之词。 陆瑾负在身后的手,在听她说“情定不渝”几个字时,寸寸捏紧。 杨氏未必真信她的话,但见人家都拿出婚约来推拒了,看来婚事是不成了,她是高高在上施舍的人,人家不要,她还强塞不成。 “沈师父的那位郎君,如今在何处?” 沈风禾胡扯了一个地方:“江南。” “既如此,看来建京是没有沈师父的良媒了。” 杨氏这话一锤定音,不管沈风禾说的是真是假,既然拒了她杨家,这建京的高门,她是一个也别想进。 杨少连见他们三言两语,自己这婚事就黄了,哪里肯依,“既做不成喜事,沈娘子先前伤了在下,就没有一点表示?” 说着,他将手腕上的伤举了起来。 沈风禾依旧不慌:“这可就奇怪了,我好好端坐马车之中,为何会伤了杨监丞?” “你二话不说就拿线割伤了我的手腕,害我跌落马下,差点被马蹄踩死,岂不是谋害朝廷命官?”杨少连试图吓唬她。 陆瑾的视线从沈风禾的肩头,移到了杨少连身上。 项箐葵先声夺人:“杨监丞莫不是忘了,马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你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可不像一个朝廷命官该说的。” “你……你倒说说,我说了什么!”杨少连笃定一个小娘子没法说出来。 闻言,陆瑾稍一想,就知道这杨少连一定对师父言语不敬了。 陆瑾知杨氏秉性,在沈风禾住府中的这段时日,他去客院探望,还有对她的无微不至,都不能让杨氏知道。 眼下要当着杨氏的面为师父出头,更要斟酌言辞。 在师妹犹豫的时候,他开口了:“舅舅和外祖父的性子迥异,行事多有不妥当处,多令杨家面上无光,才会让阿父不放心, 既在监丞的位置上已蹉跎多年,我劝舅舅少想续弦之事,就多想想从圣人、到先前还不认得舅舅的师父、师妹,为何都看不上舅舅?” 口口声声“舅舅”,话里是一个字也不留情。 “你……”杨少连憋红了脸,但见一个是世子,一个是侯爷嫡女,他不敢吵,转头想请阿姐给自己做主。 结果杨氏也不帮他:“够了,好好的佳节,说什么谋害啊、看不上的话,没有谁看不上谁,都是误会。” 她对这个过继的弟弟本就看不上,听到陆瑾的讽刺也无动于衷。 反正儿子话中的意思是,她杨家没有任何问题,都是这个过继的香火不行,让他做外甥的都觉得丢脸。 项箐葵懒得再理他们家的破事:“反正你们国公府不肯让我师父安生,我就把师父请到西越侯府去。” 见两个徒弟都为自己出头,沈风禾纵然不愿他们为自己顶撞长辈,但也仍旧窝心。 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此刻她想着息事宁人,便拍了拍项箐葵的手:“国公府招待得很周到,于我是有恩的,今日也只是有心说些喜事而已,虽喜事不成,但并不碍着什么。” 陆瑾因着这一句,有意无意看了师父一眼。 项箐葵知道师父的意思,不想再将场面闹僵,“箐葵心直口快,还请国公夫人原宥。” “无碍。” 杨氏今日虽不到生气的份上,但也算被下了面子,还是个一文不名女武师,心情自是不佳。 左右是沈风禾自己不识抬举,此刻只想将她们打发了,半句也不再多说。 唯有杨少连接连被刺,眼珠子几乎瞪突出来,怎么人就走了,他一个监丞就半点脸面都不要吗? 可偏生谁也惹不得,除了这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 他重又看向了沈风禾。 这么不识时务,那也怪不得他了,杨少连眼中划过一抹阴狠,将袖中丸药捏得更重。 “女师父,我同世子还有话说。”杨氏再开口,是要请她们离开了。 沈风禾点了点头,带着项箐葵回去了。 陆瑾余光里,擦肩而过的师父带着师妹离开,从他进来,到师父离开,她都跟没看到自己一样,脚步比平时略快些。 师父是不是生他气了? 直到看到师父师妹走到了最边上坐下,那儿三面无遮,比别处的风更大更冷。 知道了杨氏对师父的轻慢,陆瑾心中有了思量。 “陆瑾。” 听到杨氏唤声打断了陆瑾的思绪,他微抬起眸,唤了一声“母亲”。 “你先走吧,”杨氏将杨少连也打发了出去,才看向陆瑾,眼神锋利如刀,“为何要拒了与晋国公主的亲事?” 陆瑾只道:“儿子对晋国公主无意。” 杨氏不想听这个理由,“有意无意,和成亲有什么关系?娶了她,往后再见着喜欢的,照样纳了就是。” 放眼整个王朝,还有比公主更尊贵的儿媳妇吗? 儿子若娶了公主,到时她定国公夫人的尊荣也会更上一层楼。 如今丢了这个公主儿媳,往后再有的,都要次上一等,杨氏怎么可能满意。 陆瑾看穿了杨氏最在意什么,自小到底,他是助她稳固地位的嫡子、世子,要牢牢掌握在手中的筹码,唯独不是应该关心的儿子。 因为了解,便生不出什么失望。 面对诘问,陆瑾平静无澜:“此事既是我不想,也是圣人不想。” “你什么意思?”杨氏皱起了眉。 他只提了一句:“母亲,树大招风。” 此事不宜在大庭广众下谈论,杨氏知道忌讳,暂且将话搁下了。 “今早我着人去青舍寻你,才知道你一早就出了国公府。” 她今天一直把这件事压在心头,点破了,就是要他解释。 定国公牧守西北,鲜少归家,杨氏十分在意自己对国公府的掌控,结果连儿子出门了都不知道,这触了她的大忌。 陆瑾早已习惯了杨氏紧盯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小如此,他不疾不徐道:“太子急召,儿子不便惊扰母亲,是从小门走的。” 知道是太子的事,杨氏也不多问了。 儿子简在帝心,更是太子亲信,多有出去办事的时候,多是朝堂隐秘之事,杨氏自知不好多问,不过,以确定儿子对自己知无不言。 陆瑾早有离去之意,“难得师妹过来,今日是元日,儿子该过去问候一下,顺道请她向侯爷问安。” 听在杨氏的耳中,就是儿子对项家小姐的偏爱。 “不过区区西越侯府,那嫡女早被养得言行粗鄙,和晋国公主是天壤之别,你怎能为了鱼目舍了珍珠,你是这几年在多难山上住太久了,才会被所谓的青梅竹马迷了眼?” “儿子只是去问候一声罢了。” 陆瑾说罢,转身走了过去。 杨氏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面目有些扭曲,扣紧在手中的茶碗,要不是还在外边,早就被狠狠掷在地上了。 心腹徐嬷嬷见此,忙宽慰主子:“世子只是礼数周到些罢了,如今国公和世子得朝廷信重,一举一动都不好出差错,动辄就是流言满城,周到些自然是好事,未必就是对那项家小姐有意。” 杨氏绷了一会儿,幽幽说道:“他如今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另一边。 沈风禾根本不知道大徒弟心中所想,她走得快些不过是心中紧张。 坐下之后,沈风禾用冰凉的手背贴上微烫的脸颊降温。 自己刚刚没说错话吧? 她是头一回应付这样尴尬的场面,说是个长辈,沈风禾其实涉世不深,能说出那样的话已经是绞尽脑汁了。 又偷偷看了小徒弟一眼,她应该没发觉,沈风禾安心喝了口茶。 项箐葵浑然不知师父的紧张,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师父,你真有婚约啊?” 沈风禾摇头:“托词罢了。” 她拍拍心口:“我就说嘛,师父真有婚约也不至于耽误到……不是,我是说师父这一招可真妙,但国公夫人要是非得问清楚怎么办?” “应是不会。”沈风禾见识了国公夫人的高傲,不会追问到底的。 “那个什么杨少连,还百器监监丞,一个七品不到的小官,”项箐葵比了一个小手指头,“师父,你别放在心上,仙女怎么能配癞蛤蟆呢。” “我这个年纪还什么仙女不仙女的。”沈风禾摆手的东西像村里的老妪。 “我说是就是……” 项箐葵还准备继续说,就听到屏风另一边传来说话声。 是有些压不住嗓子的女声,“你说,究竟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世子的眼?” “不知道,反正不是晋国公主那样的,你看她先前再要死要活的,现在不还是嫁了嘛……” 是别府的官眷在说话,这一听便知道是在谈论谁。 项箐葵的注意一下被吸引了过去。 她眉尾微挑,脸上带着点狭促说:“怪不得来时见道旁的槐树都伐光了,原来是公主要出嫁,排场这么大,到时候怕是朱雀大街都不够她走的。” 沈风禾不明白,怎么说起公主来了。 项箐葵贼兮兮地凑近师父:“师父,你知道建京有多少小娘子对师兄芳心暗许吗?” “不知。” 不过她知道大徒弟自小样貌出众,性子沉稳,为人体贴孝顺,又是那样好的出身,会得女子喜爱,是寻常之事。 “我猜未出阁的小娘子们,十个里,有八九个肯定想嫁给师兄,师父你是不知道,师兄回建京才两年,就有了一个‘漱冰濯雪,逸气凌云’的赞誉, 文武双全,俊美无匹,样样挑不出短处,刺挠得那些小娘子的春心啊——比那灞桥下的护城河水还要荡漾。 这晋国公主可是曾放言非师兄不嫁,可惜师兄多次明言,对她无意,圣人顾念定国公还在边关为国效命呢,没有将这桩亲事强压到师兄肩上……没想到还是嫁人了。” 沈风禾不懂这建京世家皇族的婚嫁门道,只是听着徒弟说,她就听。 “师父,你觉得师兄配个什么样的才好?” 沈风禾答得理所应当:“自然是娶他喜欢的女子。” “我实在想不出来师兄会喜欢什么样的……”项箐葵撑着脸攒着眉头,回想这两年师兄也没什么旖旎传言。 鬼使神差地,她看向师父。 沈风禾还在听她说下去,鹿眸似的眼睛不染半点杂质。 项箐葵思绪有些走脱,师兄从小到大天天对着师父,会不会喜欢师父这模样的呀? 这大逆不道的猜想在脑子里过一瞬,又被挥散了。 师徒关系是人伦大德,师兄是一等一持重守礼之人,行事从不出半分差错,师父更是至清至善的性子,是长辈,二人说破了天不可能有什么。 “怎么了?”沈风禾见她突然不说话了。 “没有,只是从未听说师兄和哪家小娘子走得近,还真不好猜呢。”项箐葵喝了一口茶。 “那小葵花你呢?”沈风禾拐了个弯,问她。 “咳咳咳!什么啊?”项箐葵擦了下唇边的茶水。 “你呀,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在沈风禾眼里,她这个小徒弟玲珑秀丽,天质自然,性子又明媚活泼,怎么可能不招人喜欢。 “我?”项箐葵捏着拳头,声音上扬,“我能把上京所有郎君都揍得落花流水。” “那就没有舍不得揍的?” 舍不得揍的…… 项箐葵眼珠子躲到一边去,又歪到沈风禾身上,“师父——咱们在嚼师兄舌根呢,说到我身上做什么呀。” 纵是沈风禾对男女之情了解不深,也知道小徒弟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看来是有了。 不过为了小葵花的面子,沈风禾也不再继续追问,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也是她的师父教下来的。 两人说着话,眼前有影子晃了一下,沈风禾便见一只手伸到了面前。 五指瘦长如冷白的竹节,掌心卧了一只糯米做,沾满糖禾的兔儿。 一抬头,不是她的大徒弟还有谁。 沈风禾含笑唤了一声:“阿霁。” 陆瑾一看她笑颜,就知道是自己多想了,放下心来,“师父,我代母亲和舅舅,跟师父赔礼。” “何须赔礼……”她正待说点什么,却嗅出一丝不对,忽然将手放在他的心口上。 第 148 章 得明鉴 第二日项箐葵来了,沈风禾为难地告诉她,自己暂时还不能离开国公府。 师兄都伤成这样了,项箐葵当然知道师父不可能有闲情跟自己去玩乐,“那等师兄好了,师父一定不能食言。” 沈风禾笑道:“自然。” “那我去青舍探望一下师兄。” “你师兄……受伤太重,师父一早就去青舍看过了,他还在昏睡。” 沈风禾打消了小徒弟要过去探望的念头。 今日一早,她先醒了过来,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想在女使进来之前收拾齐整。 日光已穿堂入户,透过碧纱床帐变作绮丽的颜色,落在陆瑾过分透明的脸上。 他还睡着,沈风禾就坐在对着花窗的梳妆台前,手脚利落地梳拢头发,在换下压皱的衣裙时,下意识要解扣子,回头看了一眼纱帐内的人,又悄悄走到另一边屏风后去换。 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女使端水进来之前,她先走了出去,就在院外的凉亭中洗漱。 就算女使知道世子在这个院子,沈风禾也不想晨起时,女使环绕的情况下,在徒弟的床前洗漱打理。 那是夫妻才会有的场面。 小徒弟正巧也是这时候到的。 沈风禾急急走上去,挡住小徒弟要往里走的步子,把人拉到正堂去说话去了。 阿霁还睡在她床上,沈风禾实在不敢让小徒弟知道,不然要解释起来更麻烦。 项箐葵问:“师兄还没醒,伤得那么重吗,究竟是怎么伤的啊?” “这……我也不知,回府就这样了。”沈风禾将难题丢了出去。 “师兄的随从没说?” “没说,大概是说不得吧。” 这时近水从院外进来,手中还提了一个食盒,散着药味。 项箐葵见了,疑惑道:“师兄不是在……” 沈风禾打断她:“这是我祛风寒的药,拿到屋里去,我回房再喝。” 近水心明眼亮,点了点头,还感慨了一句:“世子还未见好,女师父又染了风寒,大夫人更不在府中,这国公府真是找不到主事的人了。” 说罢提着食盒进屋去了。 “谁说不是呢,小葵花,今日国公府终究不宜待客,你先回去吧,明日早些来看你师兄。”说罢拉着项箐葵就往外走。 项箐葵一头雾水,被师父领出了院子。 等打发了小徒弟回来,回到屋中,陆瑾已喝完药。 见师父进屋,他问道:“师妹来了?” “嗯。” “怎么没有进来?” 还问!沈风禾斜看了他一眼,大徒弟穿着白色单衣,靠着迎枕上,一副要在这儿静心养病的样子,自在得很。 这真把这儿当自己的屋子了? “你不该在这儿养病,待会儿让人送你回青舍去吧。” “徒儿现下怕是不宜……” “大夫说很宜,马上挪,你躺在这儿,为师到何处睡去?”她说什么也不留他。 近水心道可以睡一张榻上,反正主子求之不得。 但他不敢开口,只能站在角落,教谁也注意不到。 陆瑾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那师父记得每日去看我。” “自然。” 一大早提心吊胆的,终于把大小徒弟都送走了,沈风禾倒在胡床上,呆呆望着房梁。 本想昏昏然地过了一天,心中烦闷难以静下,索性抓起隙光剑,直把几十式剑招走过一遍。 恰似平地起寒风,原先积雪的庭院被席卷得光秃秃的。 好像找到了发泄的法子,沈风禾从日中一直练到日暮,直到胳膊都举不动了,才肯罢休。 晚上的时候近水又过来,院子已经不能看了。 好像处处都写着一个字:烦! 近水真担心自己要说的话,会落得和近山一样的下场,但主子的话他不得不传,“女师父要过青舍,和世子一道用晚饭吗?” 实则是劝她去探病。 沈风禾拒绝得干脆:“晚上不看。” 见女师父一意避嫌到底,近水也不敢劝告,回青舍回话去了。 陆瑾听了未有半点失望,好似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另提了别事:“荒寺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近山说道:“今日悄悄派人去看了,井里的土被起过,里头的尸首已经换了,可要去处置掉。” “不必,井中尸首可有来处?” “是三皇子府上派去给晋国公主送贺礼的一众奴仆,特意去了服制,只留了一点线索。” “三皇子倒是敢想敢做,都留着吧。” 近水十分担忧:“主子,这件事风险实在太大……” 陆瑾无谓道:“骰子扔下去,就离不开赌桌了。” 他不喜欢循序渐进,何况有些人连庄家是谁都还不知道,不赌这一把就太无趣了。 “这件事可要知会时先生?” “不必让国公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牵连不到国公府。” 陆承南手握重兵,更与曹昌渝制衡,他自有本事让皇子们不敢动他,而且此事,也是和皇帝心照不宣的。 不过要是赌输了,不当这世子更好。 跟着师父回多难山上隐姓埋名,或是游历四方,都比困在建京这个斗兽笼中要好。 见主子气定神闲,近水也放下心来。 房中又响起了琉璃片的打磨声。 近水想劝,到底知道劝不动。 “沙沙——” 翠竹纱窗上映着高低不平的草木,叶上覆了一层银辉,入目似白禾。 直到清晨,白禾凝结,从尖尖叶片上滑落。 沈风禾踩着湿润的石道走进了青舍,这也是项箐葵第一次来师兄住的院子,青瓦花堵,遍值苍木,幽静无味到了极致。 项箐葵道:“这儿真看不出国公府的富贵,只觉比别处冷些。” 进屋就见师兄卧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对坐着一位老孺,须发皆白,看起来德高望重。 见师父师妹来了,他合上书,说了几句告罪的话,近水便送老孺回去了。 项箐葵上前说道:“我昨日就来了,想看看师兄,但是师父说你还在昏睡,师兄,你到底是被谁揍了?” 陆瑾看了坐得稍远的师父一眼,她正在纸上描画着什么,在逃避加入他们的谈话之中。 “师父是这样说的?” 他微微拉长了尾调,刚说完,沈风禾就抬起头看了过来,惹得陆瑾想逗她的心思怎么也压不下。 项箐葵皱眉:“对啊,难道师父说谎了?” 沈风禾神色微变,不懂大徒弟为什么不帮她一起撒谎,赶紧说:“便是你当时醒了,为师在客院又怎么会知道。” 这已经是明示他将谎圆起来了。 陆瑾不紧不慢,“师妹昨日几时来的。” “隅中。” 他和师妹说话,实则一直在观察师父。 沈风禾视线定在画纸上,可笔一下没动,分明在专心听他们说了什么。 这副担忧的样子实在太……陆瑾低头掩住笑。 “那时我确实未醒,劳累师妹今日多走这一趟了。” 沈风禾听到这儿这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小徒弟的话又让她悬心。 “这倒没什么,反正我阿爹都说我游手好闲的,来一趟来两趟都一样,不过师兄你是挨了谁的揍,师父没替你出头吗?” 师父向来护短,他们受了欺负,都是要讨回来的。 陆瑾清远悠长的声音传过来:“师父自然替我出头了……” 沈风禾阻止他们再聊下去:“小葵花来得早,还未用早膳,为师也没吃。” 赶紧堵住嘴要紧。 早知她脸上藏不住事,再逗下去怕是要跑了,陆瑾收敛心思,说道:“徒儿也未吃早饭。” “师兄不用起来了,就在床边支个桌子呗,我坐这儿,师父坐着儿,咱们围个圈儿”项箐葵给自己安排得还挺好。 不大的雕花圆桌将三个人的距离拉近。 沈风禾往另一边不着痕迹地挪了下,说道:“你还有伤,早饭该吃得清淡些,我们陪你吃一样的。” 陆瑾看在眼里:“就依师父的。” 领着下人进来布菜的是近山,他一路垂着眼睛,不敢看沈风禾。 沈风禾忆起前夜举止,自觉对近山过分了些,冲他笑了一下,“近山……” 近山一个激灵,又碰到主子淡漠的眼神,出去的步子都快用跑的,没顾得上搭理她。 害得沈风禾生出疑问:我吓到他了? “他被鬼撵了不成?” 项箐葵嘟囔一句,看着桌上的清粥,笋干,还有拌了腌小葱的萝卜干,说道:“这菜真像在多难山时吃的,不说还以为是师兄亲手做的呢。” “太清淡了?”沈风禾倒是喜欢这样简单开胃的菜色。 陆瑾早知道她会喜欢。 “没有,我就乐意吃这一口,在侯府的时候就想吃了。”项箐葵说罢端起了碗。 于是三个人围在一个小桌上吃饭,扯些闲话,日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沈风禾这个做师父的,此刻心底十分熨帖,感叹道:“真像回到了多难山的时候……” 师徒三人已经两年多没有这样聚一起吃饭了。 “师父要是想这样,我天天过来。”项箐葵难得找到表孝心的机会。 陆瑾说:“等到春日夜里,在青舍檐下挂上彩灯,我们还可以夜钓。” 沈风禾真被勾起了兴趣,“好啊,为师想念你们师祖烤的鱼了,到时候亲手烤给你们吃。” 项箐葵“噗——”了一声,乐道:“师父那稀烂的厨艺,只能烧火,真要做菜,还不都是师兄来的。” “师妹,给师父留一点面子。”陆瑾提点她。 “好好好。” 两个徒弟都笑话自己,沈风禾觉得该拿出做师父的威严来了,“等吃完了早饭,小葵花,你将下山前教你那套剑法再练三遍,你也别笑,等你好了,和为师切磋,输了就罚你……” 大徒弟历来对她百依百顺的,还真不好说罚他什么。 项箐葵抢道:“罚师兄留一把大胡子!” 沈风禾想到那个画面,忍俊不禁,“好,就这样!” 陆瑾笑应道:“徒儿遵命。” 一片其乐融融之中,沈风禾忘了跟大徒弟之间的那点不自在。 等项箐葵走了,她才问起:“伤口如何了?” “今早刚换了药,大夫说要一个月才能好得完全。” “大夫人那边怎么说?” “母亲并没有派人回来传什么话。” 杨氏说不清对他的“惩戒”是满意了还是放任他自省,总之未管这边的事。 沈风禾点了点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你好好休息,为师先回去了。”说罢,她刻意忽略徒弟在身后唤她,埋头一口气出了青舍。 回头看到青舍清幽空荡的院门,松了一口气,无人追来。 沈风禾低头看碾碎的落叶,喃喃道,三个人是自在点,两个人待着就有点尴尬了。 第二日小徒弟没有来国公府,沈风禾照常过去,本想坐坐就走,大徒弟却总是做出虚弱样子,叫她不忍敷衍离去,只好答应待到饭后。 世子受伤,不止项箐葵来探望,还有偏房的几个郎君小姐陆陆续续的都过来了。 杨氏这几日都在杨府那边,国公府里人人都松快的几分,他们过得也惬意些。 沈风禾懒于寒暄,外头有了来人的动静,就避在暖阁后去。 陆瑾和国公其他儿女的关系并不亲厚,他们也只是略坐坐,说几句话就走了。 等他们离去,沈风禾看看天色,也要离开,正待起身,又听到外边来人了,隔着垂帐能看出是两个高大的身影,穿着官袍。 她稍加思索,又坐下了。 来的是陆瑾在东宫的两位卫率同僚,魏从兆和李谦和。 魏从兆抢先道:“我等怜世子爷卧病无趣,给带了好东西来。” 第 149 章 入宫宴 沈风禾还未挪近多少,陆瑾顺势将她捞入怀中。 他环住她的腰,一提一转,便让她伏在膝上,背对自己,面朝车帘。 温热的呼吸落在在她耳后。 酥痒。 马车行在长安街巷,晃晃荡荡,心神微漾。 沈风禾跨进屋内,看了眼坐在地上的丁县丞,他的脸颊和脖颈上一片青紫,明显是挨了打,神木侯见状,忙开口解释:“本侯是来探望他的,谁知他突然发疯,把自己伤成这样。” 她淡淡一笑,并未戳穿他,只是附和道:“下官前日也来探望过丁县丞,他那时发了狂,险些咬断了下人的喉咙,侯爷金贵,还是小心些为好。” 神木侯笑道:“三日来探望两回,沈掌使有心了。” “下官今日并非是来探望丁县丞,是因看到神木侯府的马车在外头,特来寻侯爷的。” 神木侯狐疑的看着她:“寻我?寻我做甚?” “下官想问侯爷要个人。” “我这里能有什么人?你要谁啊?” 她看着神木侯,一字一句道:“贵府的管家,辛角。” 神木侯往门外瞧了瞧,皱眉道:“要他作甚?” 沈风禾答道:“下官怀疑他与杀害吕县令的山匪有所勾结,需带他回去问话。” 话毕,门口传来响动,辛角被门槛绊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指着沈风禾大声道:“血口喷人,我与那帮山匪有什么关系,无凭无据的便要抓人,不把我们侯爷放在眼中吗?” 神木侯见辛角搬出自己来挡刀,面色沉了几分,但还是走到他身前道:“誓心阁抓人也要有凭有据,总不能你怀疑他与山匪勾结,他便勾结了,改日你若是怀疑本侯与山匪勾结,是不是要把本侯也抓了?” 沈风禾颔首笑道:“只是例行询问,若无瓜葛,自会放辛管家回去。” 神木侯语气强硬:“若本侯不依呢?” 沈风禾恭声道:“侯爷莫要动怒,下官只是请示您一下,您是陛下亲封的侯爷,若是不依,下官也不敢强行将人带走。” “算你识相,本侯确实不依,若无证据,休想动他。”神木侯斜了她一眼,也不愿多做停留,带着辛角便往外走,经过乔晏身边时瞥了他一眼。 乔晏躬身见礼,抬眸盯着神木侯缓缓道:“拜见侯爷,在下乔晏,江东乔望轩之子。” 神木侯脚步一滞,恍然大悟的怒道:“是你告诉……” 前方的官道上横着根倒塌的巨树,本就受惊的马车根本刹不住,车夫只得拉紧缰绳,拐向一侧的山路。 乔晏正被她的话惊得发愣,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沈风禾起身开门,见黄觉正站在外头,张三李四等在一旁,见她出来,赶忙道:“王五是黄巡使看着长大的,他才如此冲动,大人莫要怪罪他呀。” “哎呀,你们走吧。”黄觉推了二人一把,转头对沈风禾一揖,“属下冲动了,还请大人责罚。” 她看向张三李四:“你们先退下吧。” 二人无奈应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黄觉低着头:“大人如何处置,属下都认。” “左见山又不怨你,有什么好责罚的,消气了?”沈风禾下了台阶,回眸问他。 “可这小子,非要来陪我办这最后一桩差事,那日走之前,左见山明明说,明明说不会有事,我就想着,他平日里不爱出门,让他去章潭郡逛逛也好……”黄觉偏过头去,哽咽着再说不出话来。 沈风禾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好试着岔开话题:“你说你们从前是山匪,如今怎么做了誓心卫呢?” 黄觉抿抿嘴:“那话可就长喽~” “无妨,我正好得空,你慢慢说。”沈风禾盯着他的眼睛道。 黄觉吸着鼻子抬手一指:“我们原先在凉川做山贼,也不远,打这儿出发,往西走上三四日便到了。” 凉川群山林立,可供耕种的土地并不多,本就供养不了多少人口,一到灾年,更是要饿死大半,不少人为了活命,便落草为寇,靠着劫掠过路的商队过活。 “我三四岁时,遇上蝗灾,我娘活不下去,抱着我上山,就瞧上大当家是个女人,盼着她心肠软能收下我给口饭吃,可灾年的山寨也不好过,大当家怎么都不肯收,我娘就抱着我跳了崖,她摔死了,我挂在歪脖树上,被大当家捡回去,就这么做了山匪了。” 黄觉抱着胳膊,嘴角微微扬起:“大当家说我命大,有福气,你别说,自打她把我带回山寨,一晃十几年,凉川都没再遭过什么大灾,直到五年前……” 五年前,凉川先是从春季开始大旱,从三月到八月,滴水未下,好在山匪们也不全靠打家劫舍过日子,年成好时,他们也会自己种些庄稼,所以山寨中还有不少存粮,省着点吃,足够他们熬过冬天。 可不成想到了九月,忽的天降大雨,连下了近一个月,山洪淹了粮仓,彻底绝了他们靠存粮过冬的念头,山匪们被逼无奈,只得又干起了老本行。 如此过了两个月,冬雪初落时,一群官兵突然冲进山中剿匪,黄觉他们的山寨靠近山脚,首当其冲与官兵打了起来,活捉一个后才知道,不知哪个山寨好死不死的,劫了给皇帝的贡品。 凉川的群山中,并不只有黄觉他们一伙山匪,大当家多方打听,终于探听到是黑风寨所为,黑风寨是凉川最大的山寨,大当家便联合其他山寨首领前去交涉,希望他归还贡品,息事宁人。 可黑风寨不依,左右他们在山顶,下头有其他山寨顶着,剿匪官兵的一时半会也摸不着他们的寨门,他们可不在乎其他山寨的死活。 剿匪的官兵来了一波又一波,好在山路难行,又积了雪,还有不少野兽出没,黄觉他们就这么跟官兵们周旋了一个月,直到一日,又来了群剿匪的,身手比从前来的高了不止一个档,他们着实不是对手,只得跟着大当家往大山深处退。 可禾冬腊月的,一群人没个住处,在山中东躲西藏也扛不了多少日子。 “我想着反正也是个死,高低也得拉几个垫背的,便在他们下山路上的雪窝子里趴着,趁着天色暗,一把扑倒领头的,抓着他就奔着山崖下头冲。”黄觉叹了口气,“可惜呀,积雪太厚,没摔死他。” 黄觉正好摔在他身上,那人被砸的不省人事,他凭着一股子牛劲,硬是将那人拖到了大当家面前。 可大当家并未伤那人,只是同他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希望他的人能放自己兄弟们一条生路。 那人却摇头,他说自己是誓心阁的执令使,奉皇命剿灭山匪,寻回贡品,不将贡品带回去,整个凉川的山匪,一个都活不了。 “那人是孙潇?”沈风禾问道。 “嗯,大人你也知道,咱们誓心阁在外头是什么名声,跟修罗恶鬼也没什么区别,听孙潇说我们活不了,我当时都觉得自己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我们大当家倒是一点也没慌,说可以帮孙潇的人进到黑风寨里头,只求事成后,能善待我们。” 黄觉说着,忽的咬紧牙:“我以为她有什么好计谋,谁知竟是拿自己当诱饵,引黑风寨的人出来,当年那帮誓心卫,打杀我们的时候,个顶个的勇猛,但大当家被黑风寨拿刀砍的时,他们就埋伏在她身后不足五丈远,硬是,硬是没救下她来!” 黄觉垂着头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道:“大当家从前嫁过人,但成亲一年没怀上孩子,夫家便开始瞧不上她,日日非打即骂的,为了日子好过些,她拼了命的做活,挨打时便跪在地上求饶,可换来的是更重的毒打,直到有天,她在院子里劈柴,她男人又要打她,她挣扎时拿柴刀划伤了他。” 黄觉讥笑一声:“您猜怎么着,那男人吃痛,马上就停了手,再不敢碰她,只同她那婆婆嚷嚷着要报官把她抓了,让官差打死她,可她太怕挨打了,于是索性把他们都杀了,上山做了山匪,她说做山匪好呀,不用对着人磕头,也不用磕了头还要挨打。” 沈风禾这才发现,黄觉的模样其实算得上清秀,年岁应该也同自己差不多,只是脸上那一道长长的疤痕给他凭添了几分凶相。 沈风禾笑盈盈的同他对视:“觉字好呀,春度春归无限春,今朝方始觉成人。” “我现在虽认得些字,但大人同我说这些文邹邹的话,纯纯拿鲜花喂牛,我也听不懂。” 黄觉摇着头:“大当家以为自己为我们谋了个好差事,但她死也没想到,这誓心卫的性命,比山匪的还不值钱,不到五年,那十几个兄弟便死的只剩下我们四个,我虽拼着性命抓过几个要犯,做了个巡查使,可脑子不灵光,孙潇办差时也不爱带我,我就在誓心阁这么空耗着。” 他看着沈风禾:“我听他们说,大人考上过状元,你读了那么多书,可知道到底怎么样,才算活出个人样啊,我偶尔照镜子,看自己这副德性,就老是觉得,我们大当家她,死的挺不值的。” 沈风禾没回答,只是反问道:“你觉得我算活得像个人样吗?” “我幼时读书,先生同我说,君子当见义勇发,不计祸福。”沈风禾忽的停住,笑道,“这句可能听懂?” 黄觉想了想,恍然大悟的点头道:“我知道这句话,我看的话本子上,那个女侠行侠仗义时,说过这句话。” “我认得许多读书人,他们懂君子气节,也知何为君子之事,可他们也只是知道而已,君子论迹不论心,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我这些年来,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君子。” “我这样的,还成君子了。”黄觉偏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行了大人,别哄我了,今日这话,咱们俩知道就行了啊。” “好,你我二人君子之约。”沈风禾笑着应下。 黄觉扯出个笑容:“我去瞧瞧我那兄弟。” “去吧。” “那个,大人,我能喝些酒吗?”他挠了挠头,又解释道,“我酒量好,酒品也好,喝了就睡,明个儿一早就醒酒,绝不耽误事儿。” “依着誓心阁的规矩,肯定不行。”她瞧见黄觉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对他眨了眨眼,“但你偷偷喝,不让我知道,便不算坏了规矩。” 黄觉笑着连连道谢,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离开了。 因大岳的皇帝钟爱玉石,官员们为讨他欢心,纷纷效仿,没几年,玉石内含龙气,佩之可登青云的说法就传遍天下。 为了沾些所谓的龙气,上到一品大员,下至平头百姓,凡是男子,皆要戴玉,玉价水涨船高,许多百姓家中温饱尚且难继,但卖房卖地也要给男丁买块美玉戴着。 丁妙妩说得没错,玉石已渐渐成了男子专属的配饰,另有女子戴玉少贤淑的说法,所以哪怕是富贵人家的女子也只是戴金银,需是极为珍视女儿之人,才会为家中女儿也买块玉戴。 可她手中的那块玉,杂质斑驳,若非带些青色,都很难看出是块玉来。 “你娘亲何时给的你?” “前几日。”她的声音小了几分。 沈风禾的手指轻叩桌面:“哄你独自上车之前吗?” 她慌忙辩解:“可,可阿娘说,她早想给我买了,只是怕不及弟弟的那块,亏待了我,才拖到今日……” “你出生时还没有弟弟,为何会弟弟先有了玉佩,而你前几日才得了块没比石头强上多少的杂玉?况且……”沈风禾的手指轻点着玉佩上的字,“这样的字迹,不像是工匠所作,莫不是你自己刻上去的?” 她紧紧抿着嘴,没有出声。 “丁妙妩。”沈风禾正色看着她,“你娘不过是想用这块玉,哄着你去死罢了。” 丁妙妩盯着她,嗫嚅着想辩驳,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她胡乱用袖子擦着眼泪抽噎道:“不是,不是,阿娘不会,她,她待我很好,她说,我若是生在别人家,一出生,就,就死了,可,可她都没有溺死我。” “我娘从前也是这么同我说的。”沈风禾笑着看她,“她说,我本该出生就被溺死,是她疼我才让我活了下来,所以我每多活一日,便欠她和爹爹一份恩情,我原只道她这样,如今看来,这天下的父母,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沈风禾已经记不起娘亲的样子了,她幼时没有名字,因为娘亲说她日后嫁了李家便是李家媳妇,嫁了王家,便是王家媳妇,因而不需要起名字,娘亲也只是随口唤她大丫头。 记忆中,娘亲的肚子会慢慢变大,又在某一日经历撕心裂肺的哭嚎后,迅速扁下去,再过些日子,又会慢慢变大。 直到五岁那年,她循着娘亲的哭嚎溜进房中,见爹爹将一个皱巴巴的婴孩抛入沸水中,那婴孩啼哭几声便没了动静,她才知道,娘亲除了她,还生过三个孩子,但因着是女孩,出生便被溺死了。 她因此愈发相信娘亲是偏疼自己的,而且娘亲不像爹爹,爹爹见到她就骂,吃了酒会打她,娘亲很少打她,还会温柔的同她说话,只是不许自己吃篮子中鸡蛋罢了。 她家中有个竹篮,娘亲每日都会往里头放一枚鸡蛋,只有爹爹偶尔吃几枚,她也想尝尝鸡蛋的滋味,可娘亲不许她吃,她说请人看过了,她这次肚子里的是弟弟,鸡蛋是留给弟弟吃的。 娘亲还说,爹爹是因为没有儿子,才去喝酒赌钱,等生了弟弟,爹爹便会学好,出去好好挣钱,到时候,她想吃多少鸡蛋便吃多少鸡蛋,还有漂亮的花衣服穿。 那是幼时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她便日日盼着弟弟出生。 丁妙妩一时连哭泣都忘了,她愣愣的看着沈风禾,见她停口,忙问道:“后来呢?” 沈风禾没有继续讲下去,只是笑着伸出手,翘起小指:“我们打个赌如何?” 誓心卫将丁妙妩带走时,乔晏已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他看着小姑娘的身影,回头对沈风禾道:“她才多大,大人同她说这些,是不是有些残忍了。” “告知一头注定被宰杀的羔羊,那日日照看它的农夫不过是为了它的毛皮骨肉,让它到被宰杀前都心怀恐惧,当然残忍。”沈风禾对上他的目光,“可她不是只羔羊,也不应只有被宰杀这一个结局。” “那大人呢?”灼灼的日光照在乔晏脸上,他微眯着眼睛问她,“大人最后吃到那鸡蛋了吗?” 沈风禾愣了下,旋即笑道:“重要吗,我现在若是想,日日都有鸡蛋吃。” 她说着看向刚走进院中的黄觉,张口将他唤了过来。 傍晚,黄觉拎着酒壶倚在县衙门边,眼神迷离,似是喝多了,口中含糊不清的骂着什么,一个衙役过来扶他,谄媚道:“官爷怎么喝成这样,小的扶您回房休息吧。” “回什么房呀,老子一会儿吃点饭,后半夜还要去审犯人呢。”黄觉口齿不清道。 “什么犯人,还要官爷后半夜去审?” 黄觉打了个酒嗝:“就昨天带回来那个小丫头,我们大人问话,她死活不说,只能我去审,对个小丫头片子用刑不体面,总要背着点人。” 衙役轻拍着他的背:“丁县丞家的千金啊,呦,那么小,怎么审啊?” “这就叫人把她送去牢里,皮鞭,烙铁,穿骨刀,花样多了去了。”黄觉灌了口酒,为难道,“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想对个小丫头动手,可我家大人今日非要个结果,我也没办法不是?我多喝几口酒,脑子昏沉些,到时她叫的再惨,老子也听不清。” “快滚吧,老子正烦着呢,不想同人闲扯。”黄觉说着一把推开衙役,晃晃荡荡的的朝饭堂走去。 衙役见他走远,瞬间沉下脸,匆匆朝县衙外跑去。 他没走大道,警惕的穿过数条小巷,兜了好一会儿圈子绕到了丁府偏门,又四下望了望,才悄悄走了进去,径直走到一处爬满藤蔓的院墙外,跃起翻入墙内。 那是个封闭的小院子,四面都是高墙,只有墙角处一扇紧锁的小门可供进出,院中有间矮房,他急匆匆的推开房门,焦急道:“老爷,不好了,那群人要对小姐用刑。” 丁县丞端坐在屋内,脸上全然没了那副呆滞痴傻的模样,朝颜立在一旁帮他揉捏着肩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妇人已掩面哭泣道:““她哪受得住刑啊?妩儿,我的妩儿啊,娘对不起你~”” 丁县丞不耐的斜了她一眼,呵斥道:“哭什么,你给她个痛快她不依,如今被人扒皮抽筋也是她活该受的!还好业儿已经送走了。” 妇人闻言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声,口中絮絮叨叨:“是啊,左右业儿无事,妩儿这罪也不算白遭,都怪她自己福分浅,该有这个劫。” 丁县丞没多理睬她,对衙役道:“他们何时动手?” “说是后半夜。” 丁县丞的面色缓和几分,问道:“那小贱人在何处?” “在县衙大牢呢。” 丁县丞目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怎么也是我的女儿,我也不忍叫她受苦,托郑牢头送杯甜酒,给她个痛快吧。” 朝颜被惊的抖了下,丁县丞拍拍她的手柔声安抚:“你怕什么呀,我可宝贝着你呢。” 入夜,县衙的牢房的大门被打开,正围坐在一起赌钱喝酒的狱卒们循声望了一眼,慌忙起身,桌上的牌九散落一地。 郑牢头看了他们一眼,乐呵呵道:“慌什么呀,我还不知道你们什么德行?” 狱卒们面面相觑,没人坐下,也没人敢做声。 “是不是那帮子誓心卫难为你们了?”郑牢头拖着调子问道。 “是啊郑老爷。”一个狱卒拉过凳子扶他坐下,愁眉苦脸道:“他们方才送了个人过来,为首的那个刀疤脸凶神恶煞的,让我们好生看管着,要是出了岔子,要我们赔命呢。” “哎呀,怎么能让您如此破费啊。” 郑牢头摆摆手:“破费什么,酒菜值几个钱,快吃吧,再过一两个时辰那帮祖宗来了,你们还得陪着折腾呢,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狱卒们连连道谢,点头哈腰的送走他,纷纷坐下大快朵颐起来。 一刻钟后,牢房门再度被打开,郑牢头走进来,嫌恶了的看了眼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的狱卒们,大步朝牢房深处走去。 牢中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的一间关了人,郑牢头在牢门外站定,掏出钥匙开了门,对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着发抖的瘦弱背影叹了口气:“唉,可怜见儿的,你爹也是真狠得下心。” 他走到她身后蹲下,从怀中掏出个瓷瓶:“你从前见到我,都喊我郑伯伯,我认你这个侄女,也不瞒你,这里头呀是毒药,不过你别怕啊,我挑的是最好的毒,喝下去呀,就是头有点晕,睡一觉就过去了,而且我掺的是甜酒,还往里头放了蜂蜜,甜滋滋的,可好喝了,来,你自己拿着。” 郑牢头将瓷瓶递给她,她却依旧缩着身子背对他一动不动。 “你这孩子,非逼着伯伯对你动粗吗?”他又重重叹了口气,打开瓷瓶的盖子,“孩子,是你爹要你的命,你可别怪伯伯啊。” 说罢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身子掰过来,可下一瞬便愣住了。 沈风禾盯着他勾起嘴角,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夺过他手中的瓷瓶,将毒酒尽数灌入了他口中。 郑牢头从她手中挣脱,趴在地上死命的用手指抠着嗓子,直吐得口中发苦,仍觉得一阵阵眩晕,再摸到顺着鼻孔流出的血,登时觉得天旋地转,吓得昏死过去。 沈风禾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同自己住一间房,思来想去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什么山精妖怪,图谋着吸自己的阳气。 “去都察院告我吧,官员失德,归他们管。”沈风禾挥挥手,转身进屋,重重关上了房门。 屋内的二人局促的站着,沈风禾在包袱中翻出一瓶伤药塞到丁妙妩手中:“侧间有温泉,旁边的矮桌上有换洗的衣物,去暖暖身子,朝颜身上的伤口需涂些药,不然怕是会留疤。” 丁妙妩一直在哭,朝颜替她道了谢,沈浴后又柔声哄着她进了内间,过了良久,她哭累了,才终于沉沉睡去。 朝颜这才掀开帘子,慢慢走到桌边,耳朵动了动,笑道:“大人可是在做天工鸟?” 正在摆弄天工鸟的沈风禾抬头,惊讶的看向她无神的双眸。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妾身听出来的。” “这如何听得出?” “天工鸟的双翅由数个卡扣连接,扇动时,有固定的节奏。”她纤细的手指叩击桌面,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又忽的停下,蹙眉静默片刻,才开口道,“两边翅膀的频率不一致,应是一侧的卡扣尺寸有偏差。” 沈风禾启动天工鸟,可无论是肉眼看还是耳朵听,都分辨不出哪里不一样了。 朝颜顺着桌边寻到椅子,坐在她对面:“大人若是调不好,可否让妾身试试?” “好。”她应了一声,将天工鸟递了过去。 朝颜在天工鸟上摸索一番,指尖停在一处,重重按下,整只天工鸟瞬间散作一堆零件。 沈风禾看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拆开? 她看着朝颜拿起一个个零件,迅速拼装在一起,再度狐疑的看向她的眼睛,可她空洞的眼神一直落在空空的桌面上,根本不曾看向自己的手。 “这个的尺寸不对。”朝颜将一个木扣放在桌上,“大人可有刻刀?” 沈风禾拿起刻刀刚到递过去,又停住收回了手:“我自己来便是。”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顾虑,朝颜轻笑道:“大人不必忧心这刻刀伤人,妾身家中世代都是做工匠的,从记事起便会做这些小玩意,年少气盛时同人打赌,曾蒙眼做过一只八宝机关匣,好几个匠人琢磨一个时辰才解开,可比这天工鸟复杂多了。” 沈风禾这才起身,抓着刀刃,将刀柄放在她的掌心,柔声道:“我先生也是工匠出身,两位师兄多少承了些他的衣钵,可我年幼时只顾着读书,不曾学过这些手艺,如今年岁大了,再想学,怎么都开不了窍。” “大人说的,可是杨阁老?”朝颜灵活的转动着刻刀,“我曾见过他,还同他说过几句话。” “你见过我家先生?”沈风禾惊讶道。 “我父亲是建造英魂冢的工匠,我随他在北岭生活过一阵子,有日同人起了争执,那人讥讽我是个女子,再怎么折腾也成不了事,我说不过他,委屈的一个人躲起来哭,恰好撞见了杨阁老。” 朝颜将削好的木扣插入天工鸟中,启动机关,那鸟在空中盘旋一圈,又落回她手中,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对着沈风禾:“他说,你怎的这样好脾气,叫人几句话就说哭了去,若是换作我那小弟子,早将那人的一口牙都打没了。” 沈风禾抬眸,“怎了?” “少卿大人方才又急匆匆出门。” 孙评事咬了口饼,“出凶案了,跟来操一模一样,也是被人剖了腹。” 沈风禾蹙蹙眉,“啊?死者是谁?” “蔡本。” 孙评事道:“便是当初跟来操赌钱输人的蔡本。” 第 150 章 吴郡访 长兴坊的蔡本家,天上寒乌已盘旋许久,而后黑压压落了满檐。 然群乌见陆瑾踏入,只是嘶鸣,竟无一只敢扑下近身,只在墙头廊角盘踞。 死者蔡本,年四十五,也是这长兴坊里的人。 从前他家中尚有几分薄产,只可惜是个不走运的赌徒,逢赌必输,几番下来早已家徒四壁,眼下只守着一间破败小屋度日。 前两年他又在夜里行路不慎摔断了腿,自此只能拄拐蹒跚,做工不得。 如今他生计艰难,全靠偶尔乞讨与邻里接济过活,身形也枯瘦不堪。 沈风禾屈膝跪下,拱手于地,重重磕了个头,哽咽道:”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一言不发的盯着她,忽的举起手中的拐杖,重重打在她背上。 青阳愣了一下,忙挡在沈风禾身前,却被她喝退,李妈妈上前拍着长公主的胸口:“哎呦呦,祖宗哎,人不在你身边,你天天念叨,如今见了面,反而还打上了。” “出去!”长公主冰冷的声音让李妈妈身子一僵,她跟了她几十年,少见她这般失态,也不敢再多言,带着青阳退出了屋子。 “你该打!”长公主沉默半晌开口道。 “是,我出卖师长同门,背信弃义,您将我千刀万剐,都是我应得的。” 长公主闻言,怒道:“蠢物,我何曾怪你替他们认罪!刑部那帮畜牲审案时候的下作手段,用在你一个小丫头身上,你屈打成招,我有什么好怪你的?” 沈风禾闻言,缓缓抬头看向长公主,她满脸泪水,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俯身抓住她的胳膊:“我怨你为何活着,却不曾告知于我,你知不知道,我恐你年少早亡执念太深,为你立了牌位,三餐不敢食荤腥,日日诵经祈福,只盼着你早入轮回啊……” 她瘫坐在地,哭的撕心裂肺,一边骂沈风禾,一边磕头感谢神仙保佑。 十六岁的长公主为江山黎民远赴云胡十年,北地终年不化的霜雪未曾压垮她的脊梁,如今已近花甲之年,却为自己这苟活之人,卸下一身傲骨,叩谢着那不知真假亦不知名姓的神仙。 沈风禾手足无措的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晌方才吐出一句:“孩儿知错了。” 长公主愣了一下,她的身子在云胡损耗太重,同赵渊渟成婚后也一直没有子嗣,沈风禾幼时寄住在公主府时,她便有意将她认作女儿,但赵渊渟说她是自己的师妹,如此不合伦理。 长公主懒得听他说什么之乎者也的伦理纲常,也不同他争辩,自顾自的像寻常母亲唤孩儿般唤她禾丫头,赵渊渟拗不过,左右沈风禾也没真认她做娘,自己也没倒反天罡做了沈风禾的爹,便由着她去了。 如今听她自称孩儿,长公主的心也软了几分,她拭去眼泪,由着沈风禾扶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沈风禾拾起掉落的鞋子帮她穿上,垂头跪在她身前。 长公主板着脸静坐许久,终是不忍,抬手颤抖着抚过她单薄的脊背,自责道:”打疼了吧?” 沈风禾笑着摇头:“不疼。” 长公主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胳膊上,忍不住又落下泪来,伸手将她拉起:“你这些年都去哪了?” 沈风禾缓缓讲述着这些年的经历,尽管她审词琢句的刻意隐去许多苦难,长公主依旧心疼不已,她拉过她的手:“都过去了,皇上既免了你的罪,你便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再也不必去掺和那些旧事了。” 左见山顿了顿,又道:“不过那莫娘虽是妓子出身,却着实是个讲情分的,乔望轩入诏狱后,她就带着儿子在京中租了个小宅子,即便见不到乔望轩,也硬是守了一年,直到他被放出来,才一同回了江东。” 沈风禾听罢,脑中不禁浮现起乔晏那张俊俏的不似凡人的脸来,想来她生母也定然是个大美人,才将乔望轩迷得神魂颠倒,说话间,二人已到了住处门口,她停住脚步:“可查到乔望轩为何忽然拖家带口的进京?” “属下愚钝,并未查明。” “无妨,这么短的时间,能查到这些,已是不易了。”沈风禾拍拍他的肩膀,走进了屋中。 左见山摸着被她拍过的地方,心中欢喜,江海司内情报众多,即便乔望轩做过皇商,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查到,是他昨夜听闻沈风禾得了誓心令,又接了乔望轩一家遇害的案子,连夜跑去江海阁查的,他为此一夜未眠,所幸今日她真的问了此事。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门内十几个誓心卫牵着马站成两排相对而立。 左见山低声道:“孙掌使手底下人本就不多,他遇袭时,又折损了不少,如今只剩这些了,大人若嫌不够,属下可试着去别的掌使出借些人手。” “不必了,先带这些人吧。” 一个誓心卫快步上前见礼,对着左见山刚要开口,见他给自己使了个眼色,马上心领神会的转向沈风禾,禀报道:“沈掌使,车马都备好了,但承安侯的车还堵在外面,若是从另一头绕路的话,怕是最少也要多走半个时辰的路,天黑前怕是到不了青云县了。” 沈风禾这才想起门外还有个拦路的承安侯,正打算硬着头皮打算出门交涉,却见两个誓心卫带着乔晏走了过来,乔晏在她身旁停下,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袍的男子从誓心阁内快步走出来,瞥了众人一眼,面色一变,脚步都乱了,匆匆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这是承安侯身边的岐舟公子。”左见山低声道。 “神木侯?”沈风禾垂眸喃喃,赵典吏见状,刚要开口告知这是何人,却见她抬头道,“那个因为寻到金刚木,而被陛下封了侯的樵夫?” “是,是啊,大人渊博。”赵典吏恭维道。 神木侯被册封,还是因着英魂冢。 “那群山匪走投无路随手放的一把火,竟能烧成这样?”沈风禾看着大片的焦土和废墟,忽的开口问道。 “山中风大,火势起了就控制不住,烧成这样也正常。”徐嶂忙解释道。 沈风禾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片刻后点头道:“那便依您所说,麻烦京兆府的兄弟了。” 徐嶂闻言,笑道:“姑娘客气了,都是在下应当的。” “我送姑娘下山。”徐嶂见她要离开,巴巴的跟了上去。 “徐大人还有公务在身,自去忙吧,不必送了。”沈风禾礼貌的对他点点头,上马朝山下而去。 几个誓心卫也策马跟上,徐嶂追了几步,却被黄觉侧身拦在身前,嫌恶道:“都说了用不着,你耳朵里塞驴毛了?还有,别姑娘姑娘的,她现在是誓心阁的执令使,放尊重点。” 说罢,翻身上马,一拉缰绳扬长而去。 徐嶂面色阴沉的望着他远去,自己好歹是正六品的通判,黄觉一个巡查使,连个正经官职都算不上,也敢对他这般无礼,他深吸了几口气,对着身后的人招了招手:“马上派人去京中打探一下,誓心阁此番到底为何而来?” 山路难行,马匹走的极慢,黄觉晃晃悠悠的骑在马背上,打了个哈欠。 一早从县衙出发,折腾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匪窝,二话不说让一帮誓心卫收拾废墟,将他们折腾得黑脸马猴一般,啥也没查到,又下山了。 黄觉愈发觉得这个小丫头片子不靠谱。 可左见山昨夜临行前,将他从床上强行拽起来,叮嘱了数遍让他好好替沈风禾办差,不管她吩咐什么,只要不是让他就地拿刀抹了脖子,都别多问,通通照办便是。 黄觉也不知这小女子给左见山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他无奈的摇摇头,偏头看着沈风禾的侧脸长叹了口气,正感叹将领无能累死三军,耳朵却忽的动了动。 再看赵典吏越说越憋屈,竟皱着眉抽泣起来,只是那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肿得不像样子,显得有几分滑稽,他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不是威胁,他是真的敢,据说上任典吏就是被他们打死的,这才空出个位置让我得了,我哪敢不从啊。” “吕县令和丁县丞十年前便在青云县?”沈风禾沉思片刻,又问道。 “差不多吧,十年神木侯不是寻了根木头嘛,原本的县令沾光高升,又调了个新县令过来,就是吕文龙,他上任后,把原本的主薄县丞都赶跑了,换成了自己人。” 沈风禾沉下了脸,县令按律三年便要调动一次,也有少数因情况特殊延长到五六年的,青云县县令如何做了十年? 王琉鸢沉默半晌,才抹着眼泪道:“民妇以己度人,轻瞧了大人,早知大人这般和善,民妇便不遭这罪了,那一剑可吓死我了。” 沈风禾放下茶杯,问道:“昨夜袭击我们的,也是你?” 沈风禾二人正打量着那处楼阁,反应过来时,辛角的巴掌已打在了她脸上,随着一声脆响,朝颜白嫩的脸蛋瞬间红了一片,沈风禾蹙了蹙眉,转身也一巴掌扇在辛角脸上,冷冷道:“见了本官不行礼,反倒先动手打人,神木侯便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辛角原本觉得,昨日在怡安村,她放自己离开,还说改日去侯府登门致歉,定是怕了神木侯,想着巴结,如今忽的被她打了一巴掌,他捂着脸,惊愕的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风禾没多理睬他,伸手牵住朝颜的手腕,将她带离辛角身边,可她却如遭雷击般迅速抽回手,沈风禾回身瞥了一眼道:“那你抓着我的衣袖,前面有台阶,小心些。” 朝颜轻嗯一声,轻轻扯住她的衣角,沈风禾走到书房前,一把推开门。一番剖析,条理分明,听得一旁杂役皆瞠目结舌。 康苏勒也颇为震惊,但他仍旧不服气:“纵然徐文长耽误了行程,你又岂知皇帝老儿会应承下来,派人查办?你还不是猜的?” 陆瑾微微一笑:“这个么,我的确是猜的。” 康苏勒这才略感满意,冷哼一声:“不过尔尔。” 陆瑾自斟自饮,不再多言。大理寺正严查科举舞弊案,钱微自那日被拘后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十有八九是罪证确凿了。 庆王府焦头烂额,岐王府歌舞升平,进奏院的人则时刻打探着各方动向。 陆瑾推算过时日,大理寺结案尚需约莫两日光景,这段时间可稍作休息。 恰在此时,一名青衣女使突然叩开了门,捧着一坛药酒,说是安副使体恤他寒症未愈,又于此案有功,请他务必收下。 陆瑾体内寒毒确实未清,便未拒绝。魏博进奏院 像祭天这种事,进奏院是不会掺和的,故而康苏勒一直坐镇院内等候消息。 当牙兵来报,徐文长告御状成功时,康苏勒顿时眉开眼笑。 只要不出意外,此局便算落定。 看来,这个姓陆的倒真有点东西。 康苏勒把消息也及时告知给了他,毕竟,若后续再生波折,又一时难寻沈风禾,仍需此人谋划。 陆瑾此时正慢悠悠地品茶,闻讯神色如常。 康苏勒不由嘲讽:“先生当真丝毫不担心?不怕徐文长告状不成,反将先生攀咬出来,性命难保?” 陆瑾坦诚道:“也不是不曾担心,只是今日上午,荐福寺法事的钟声迟了半个时辰,在下便料想此事一切顺利。” “这又怎讲?”康苏勒皱眉。 陆瑾反问:“荐福寺毗邻春明门大街,春明门大街又是长安通衢,圣人想要赴南郊圜丘祈雨,必过此道,是否?” “是又如何?”康苏勒不以为然。 “祈雨之礼,贵在及时,仪典须于正午前完成,故圣驾至迟须在辰时末刻经过荐福寺,对否?” 康苏勒又点头:“对是对,不过荐福寺和圣人祈雨有什么关系?” 陆瑾道:“当然有干系,贵人事忙,兴许未曾注意过一个细微之处,那便是这荐福寺每逢巳时整都会准时做法事,彼时钟磬齐鸣,是在下这方寸之地能听到为数不多的雅音。然今日巳时已过,寺中却一片岑寂,显然是有事耽搁了法事。” 康苏勒不耐:“便是耽搁,与徐文长何干?他又不是做法事的僧尼之一!” 次日午时,他启了坛封,扑面一股怪异气味,除却苦涩的草药味,还掺杂一丝极淡的腥甜。 进奏院此刻还须倚仗于他,安壬当不至于下毒。 至于这怪味……或许是胡医的方子与中原迥异之故。 陆瑾略一沉思,取银针又试了一试,确认并未变色后,方饮下一碗。 实则,他并非猜测,而是笃信,因为他熟知当今天子伪善的秉性。 私下陆俨阴鸷狠辣,弑兄夺位,但当着宗室勋贵和长安百姓的面,他必会扮作一位大义凛然、虚怀纳谏的明君。 这是生父和养父以血换来的教训。 而终有一日,他定要当着这天下苍生之面,扒开这个至高无上的圣人伪善的这张皮。 康苏勒最是厌恶这姓陆的云淡风轻、成竹在胸的模样,衬得自己倒似个蠢物。 幸好,待明日一过,这姓陆的书生便再无用处了,到时如何处置全看他一句话。 于是,康苏勒谈完正事,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推门之际,他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屋内一片混乱,书册画卷散落一地,丁县丞坐在书案旁的地上,依旧是那副目光空洞的痴傻模样,角落处一人正埋头翻找什么,听见开门声猛地站起身,看向沈风禾。 那是个而立之年的男子,生得还算周正,只是纵然华服加身,仍无丝毫贵气可言,正是神木侯马玄。 神木侯不认得沈风禾,却认得她身上誓心阁的官服,咒骂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问道:“你是……?” 她见礼道:“誓心阁执令使沈风禾,拜见神木侯。” 神木侯心虚的背过手,勉强笑道:“哦,沈掌使,昨日听辛角提起过,正琢磨着得空设宴招待您呢。” 回去后,想起瑟罗今日所说的沈风禾毫不犹豫地将他送的糖莲子拿去喂鸟之事,康苏勒顿时又怒火中烧。 好,好得很。她既无情,也别怪他无义! 视线一转,望向角落那两坛酒,他下决心明日寻个由头将她骗来共饮,将生米煮成熟饭。 但沈风禾素来机敏,若得知这酒是他备下的,她必不肯饮。 思索一番,瞥见安副使置于博古阁上的两坛药酒,发觉这酒和他的鹿血酒形制相仿。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随即,他悄然将其中一坛与安副使的酒调换,事毕,又将空坛弃于院中,不留痕迹。 恰在此时,前院侍从来禀,说有客相寻。康苏勒于是匆匆指着调换完的酒,吩咐廊下的女使将此酒送入他房内。 女使应诺,一进来却见两坛酒形貌无二,不知这康院使指的是哪坛。 正踌躇间,安副使满面春风从内室出来,呢喃着今日徐文长告状得成,大半是靠陆先生的襄助,也该赏他点东西。 他炮制的驱痹散寒的药酒火候已到,于陆先生正合适,便对女使道:“取一坛,送去陆先生处。” 女使行事谨慎,特意将康苏勒要酒的事也告知,还询问这两坛酒可有差别。 安壬挑眉,没料到康苏勒竟会垂涎他的药酒—— 但这又不是多金贵的东西,他要便给吧。 安壬挥挥手道:“没什么差别,都是一日炮制的!” 女使遂不再犹疑,随意抱起一坛各送到二人房中。 沈风禾一怔,下意识后退,“少主夫人?” 陆贤直起身,抚了抚胡须,语气恭敬,“正是,陆贤来自吴郡陆氏,论辈分,乃是少主的族叔。” 沈风禾心头一松,浅浅一笑:“原是吴郡来的叔父。” “少主夫人嫁入陆家,至今已有大半年” 陆贤又打量她一圈,视线落在她小腹上。 “怎,还不曾怀上陆家子嗣?”【】 150-155 第 151 章 需子嗣 偏厅里,氛围一时有些沉寂。 见沈风禾不语,陆贤继续开口,“我吴郡陆氏世代传承,族中上下无不挂念子嗣大事——” 话才落半,门外已传来一道森冷之音。 “叔父远道入京,原是为子嗣而来。” 陆瑾从门外踏入,径直走到将沈风禾跟前,将她护于身后。 他看向陆贤,“叔父怕不是忘了,一年之前,侄儿便已接管陆氏。叔父当称她一声家主夫人,亦或是陆氏主母。这‘少主’称呼,叔父还改不掉?” 沈风禾并不知晓崔王妃一行人的谋划。 不过,她已从瑟罗处得知康苏勒计划初成,然后,她微微凝眉,在薜荔院暗暗推演柳党动向。 徐文长入柳府已两日,这两日来她暗中通过瑟罗和陆汝珍打听消息,长安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动,显然是柳宗弼与岐王尚未动手。 康苏勒心急,传信给瑟罗时颇为忧虑,问是否要插手。 瑟罗转达给沈风禾,沈风禾却摇头:“不必。静观其变即可。” 见瑟罗不解,她略作解释:“此番祭天庆王得领要职,岐王却赋闲,柳党必难坐视。迟迟未动手,恐怕是在等一个绝佳时机,令裴党措手不及。而祭天这等大典,正是必不可错过的良机。” 瑟罗若有所思:“你是说明日祭天时,柳宗弼会带那书生出来告发钱微?” 沈风禾笑她天真:“柳宗弼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会自己出手,圣人多疑,他定然会把自己和岐王摘得干干净净。长安是天子脚下,告御状之事屡见不鲜,我猜,柳宗弼也打算让徐文长这么做。” 瑟罗将信将疑:“御状岂是这么好告的,在魏博的时候想见你一面都难呢,何况陆唐的皇帝?你说得也不一定全对吧!” 沈风禾笑而不语。 瑟罗抱臂冷哼,她明日倒要亲眼看看沈风禾是否真能料事如神。 说罢此事,瑟罗想起康苏勒交代的另一件事,转身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小包,递与沈风禾。 “喏,这是康苏勒托我转交予你的。” 一股熟悉的甜香逸散开来,瞬间勾起尘封旧忆。 沈风禾动作微滞,旋即伸出了手。 瑟罗紧盯着她的指尖,只道她是要收下了。 孰料下一瞬,沈风禾手一翻,竟将整包糖莲子洒于檐下,任鸟雀啄食。 瑟罗了然,这便是不收了。长安繁华,一百零九坊风貌各异。 郊外更是别有洞天,宗室和豪族纷纷在此圈地营建别业,夏时避暑,冬日取暖,好不快活。 岐王亦是其中之一。康苏勒一直喝到天明。 待坊门开启,宵禁解除,他才步履踉跄,拎着两坛酒往回走。 冷风一吹,酒意稍退,瞥见拎着的是何物后,他双颊顿如火烧,当街扇了自己一巴掌。 毕竟和沈风禾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是动了真心的。 否则也不至于千里迢迢从魏博奔赴长安。 使这种阴招,他自己都觉得下作。 可叫他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怀里,那滋味,比剜心还难受。 最后,最后再给她一次机会。 康苏勒忽然转身去了东市,买了一包糖莲子,然后在王记书肆里等着瑟罗。 待瑟罗来了,互相通信之后,他把这包糖莲子顺手递过去。 瑟罗道:“给我的?”进奏院 副使安壬原本从女使那里得知了沈风禾和陆瑾圆房的事,甚是高兴,这才给陆瑾用了上好的药来调养他的身体。 然而,待与康苏勒一对质,他方知受骗,原来一切不过是两人虚与委蛇的假象。 好个狡猾的永安郡主!安邑坊,柳宗弼府邸。 柳宗弼出身河东柳氏,此乃累世簪缨的士族,素以礼法严谨著称。 柳宗弼之父曾居宰辅,他自身亦位极人臣,父子两代接连拜相,如此光耀门楣之事古往今来也没有几家。 是以,柳氏不光富贵,更底蕴非凡。 柳宗弼的宅邸从外观看不算豪奢,但进了内宅后,处处风雅,步步成景。 台榭虽只有三四座,却引活水造景,汇集天下奇珍,如寿山田黄,昌化鸡血,怪石嶙峋,世所罕见。 园中花木亦非凡品,天台罗汉松、嵊溪红蔷薇、姚黄、魏紫……一株之价远胜百金,且皆是十年乃至百年的古木,纵有万贯家财也难买到。 其间又有瑾鹤漫步,燕雀纷飞,仿若仙境。 至于柳宗弼本人,因今日休沐,未着官服,只一袭月瑾襕衫,于水榭中泼墨挥毫,飘然似仙。 然而,他笔下字迹渐趋狂放,显露出执笔之人内心焦灼,远非面上那般闲适。 毕竟,近来祭天求雨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这差事圣人交给了庆王,岐王却被晾在一边。 圣心所向,似更偏于庆王。 当监察御史吴坚突然登门拜访时,柳宗弼笔墨一顿,宣纸上顿时洇开一大团墨迹。 “吴坚?他瑾日里来做什么?” 掌事附耳低声道:“说是有重要之事,他马车里似乎还带了一个人。” 柳宗弼随即撂了笔,让吴坚到他的书房来见。 “柳公大喜!” 吴坚甫一踏入书房便难掩喜色。 柳宗弼波澜不惊:“哦?昨日朝堂之事你也在侧,全程目睹,老夫还有何大喜?” 吴坚连忙道:“求雨不过小事,又不是肥差,岐王没得便没得吧,但庆王这回才是捅破了天,犯了大忌讳!” 紧接着吴坚便把采买家奴时,竟得遇一科举落第的举子徐文长,及其抖落出的礼部侍郎钱微收受贿赂、残杀上告举子等骇人听闻之事一口气讲述了一遍。 徐文长的那封血书自然也被呈递到了柳宗弼面前。 柳宗弼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回看完后,拍案怒斥:“这钱微实在胆大包天,若不严惩,这大唐律法起不成了一纸空文!” 吴坚连声附和:“柳公说的对,这钱微着实放肆,必须奏报圣人,令其伏法!” 二人说得冠冕堂皇,然而,钱微贪墨受贿、打压落第举子之事又岂是今年方有? 从前视若无睹,无非是因储位之争未至紧要关头。 如今,岐王眼看要不得圣心,他们正需一个由头借题发挥。 吴坚心领神会,道:“据臣所知,此事非但直指钱微,这些靠行贿登第的权贵之子中还有一个是兵部尚书杜聿的女婿——苏潮。若能借此一举扳倒裴党两大要员,无异于断去庆王一臂!相较于此,岐王殿下昨日的那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此事你办得不错。”柳宗弼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将血书纳入袖中,随即吩咐掌事道,“备车,去辋川,岐王的别业。” 不多时,柳府的马车便驶出安邑坊,直奔长安郊外的辋川而去。 他就只晓她不可能乖乖听话! 安壬顿时心生恼怒,打算下回定要好好“提点”这位郡主,让她认清自己的处境,尽快完成都知的命令。 这话落在康苏勒耳中,却令他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极不痛快。 但他又不能公然表达不满,否则叫安壬传话回魏博,都知必会对他心生芥蒂。 烦闷之下,康苏勒索性策马去了平康坊的一个酒肆买醉。 他已是熟客,那当垆沽酒的胡姬见他连日来眉宇深锁,郁郁寡欢,早猜着他是为情所困,温声细语好生劝慰。 一开始康苏勒还一言不发。 酒过三巡,他内心愁苦,无人可吐露,便半真半假地倾吐,说和自家娘子生了嫌隙,娘子不肯与他亲近。 胡姬素来热情大胆,当下便给他支了一招:“这还不好办,我们酒肆有一种好酒,倘若你们夫妇二人一同饮下,保管浓情蜜意,更胜往昔!” 康苏勒闻言只觉嘲讽,摆摆手说不必。 胡姬却不肯罢休,凑近低语,极力撺掇:“郎君且信妾一回,实不相瞒,妾这酒乃秘法酿制的鹿血酒,饮下之后,无论男女皆会亢奋难抑。到时候,还有什么嫌隙是圆不回来的?” 她语气暧昧,眼含深意。 康苏勒那双朦胧的醉眼倏然抬起。 舔了舔发干的唇,鬼迷心窍之下,他竟真的叫住了胡姬。 “且与我取一坛来。不……两坛。” “不,给郡主,你捎带着。还有……”康苏勒迟疑,“留心她反应,看她收不收。” 瑟罗纳闷:“看这作甚?难道这糖莲子有古怪?她又在耍心计了?” 康苏勒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瑟罗只好照做。 其实,康苏勒心里想的是,这糖莲子是沈风禾从前最爱吃的。 若她收下,说明她还念着一丝往日情谊,他也不至于把事情做绝。 若她不收……他目光扫过身后的酒瓮,那就别怪他无情。 因圣人无嗣,他有望承继大宝,这两年权贵趋附,财货盈门,他的辋川别业筑得极尽豪奢。 岐王生母出身大族,王妃也是荥阳郑氏女,按理,所受教养当属上乘。 可惜他生得粗犷,学识也平平,别业虽占地百亩,堆金砌玉,却毫无章法品味可言。 除了布置流俗,岐王喜好也颇为独特。 并不像其他世家一样办些曲水流觞的雅宴,而是操练元随、观看角抵,兴致高时还会亲自上阵,弄得自己满身臭汗,粗鲁不堪。 以柳宗弼的门第清望,原本是瞧不上这等宗室的。 但裴见素率先结党庆王,为求抗衡,柳宗弼不得不转而扶持岐王。 今日,岐王又在别业饮酒作乐,观看昆仑奴角抵。 柳宗弼被接引进去时,那两个昆仑奴缠斗正酣,到了决一死战的关键时刻。 身为权相,他是岐王最大的倚仗,按理岐王该以礼相待,起身迎接。 可岐王看得入迷,莫说起身,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柳宗弼心头不悦,行至近前,那占据上风的昆仑奴猛然一拳将压在下面的那个打死。 鲜血迸溅,恰好溅了柳宗弼一脸—— 引路的王府管事瞬时面如死灰。 岐王却浑不在意,反而拍案而起,大声喝彩:“好!精彩!赏银百两!你日后就留在此处,专为本王角抵!” 昆仑奴满身是血,怪叫着欢呼。 柳宗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拿巾帕缓缓擦去脸上的血污。 兴尽之后,岐王才仿佛瞧见他,收敛笑容,责骂管事:“柳公驾到,你是如何当的差?竟不通传!” 管事早已便通传,但岐王一贯不喜柳宗弼清高的姿态,故意视而不见。 他有苦难言,只得跪地请罪:“大王恕罪,是小人疏忽,求大王轻罚!” 岐王摆摆手:“自己去领十板子!” 然后便还算恭敬地请柳宗弼坐下:“今日休沐,柳公不在府中颐养,怎么有空到本王这来了?” 柳宗弼宦海浮沉多年,早已看穿两人的把戏。 但岐王既然给了台阶,他也不便发作,只道:“臣贸然前来是有要事,大王不是一直苦恼被庆王压了一头么,如今,反制的时机到了。” 岐王立时来了兴致:“哦?是何时机?柳公细说!” 柳宗弼于是把科举舞弊一事详细说了一遍,又把血书也呈上。 岐王看罢,大喜过望:“好!庆王惯会巧言令色,常在圣人面前令本王难堪。如今证据确凿,能一举扳倒他两员大将,本王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笑出来!” 柳宗弼道:“不过,圣人多疑,若由我等直接揭破,恐遭猜忌。依臣之见,此事须做得不着痕迹。” 岐王追问:“怎么个不着痕迹法?” 柳宗弼继续道:“因江南大旱,明日圣人将赴圜丘祭天祈雨。届时可将徐文长混入人群,再知会神策军,于圣驾出行之时将其推至御前告状,将事态闹大。如此,裴党纵想遮掩亦无计可施。” “可……柳公先前不是说此时不宜与庆王撕破脸,还叫本王且压一压性子吗?” “此一时彼一时。今年以来,圣躬违和,对二位殿下已心存忌惮,此番必不会轻饶裴党与庆王。” 岐王听得略有不耐,反正这个柳相怎么说都有理,他干脆道:“柳公智计无双,你说得自然是好的,此事便全权交由柳公你操办吧!” 柳宗弼微笑应是。 此事就此敲定,岐王愈发高兴,看腻了角抵,又要去打猎。 柳宗弼也没劝谏,径直回府筹备明日之事。 其实,他扶持岐王上位也不只是为了抗衡裴党,也是为了更上层楼。 岐王的确才学平庸,不甚恭谨,但这也意味着好掌控。 日后此人若是登临大宝,他便能独揽朝纲。 那明日她便如实告诉康苏勒去。 祭天理所当然由礼部主持,太常寺、光禄寺、少府监等协理。 每回这种大事最头疼的不是仪典,而是次序。 既要循旧例,又须审时度势,最紧要的,是揣摩圣意。 即便在礼部侍郎任上多年的钱微,也常失算。 名单改个五六回、七八回是常事,便是出发前一刻临时变动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但这回,他故意将庆王车次排在岐王前头,圣人御笔一挥直接定了下来。 身为礼部侍郎的钱微由此更笃定圣人在储位一事上,确已偏向庆王。 钱微是永贞二年的进士,裴见素门生,裴党的中流砥柱之一,庆王得势也就意味着他前程可期。 他自然心花怒放。 消息传到庆王耳中,庆王对钱微亦颇为满意。 毕竟钱微不仅在座次上为他争得先手,前段时间他的生辰上此人更是献上了十箱黄金。 江南大旱恐致岁收不丰,而若是他操持的祈雨仪典果真灵验,天降甘霖,那便是上上吉兆,昭示他乃天命所归。 庆王于是暗自祈祷明日一定要下雨。 他此时还不知,一场暴风雨的确即将来临。 不过是吉还是凶,那就不好说了。 而对长安各家来说,圣人祈雨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观察随从的有谁。 此番庆王领了个使职从旁协助,嗅觉敏锐的官员立刻察觉出端倪,摇摆之心渐渐有了偏向。 更令人侧目的是,一向低调的长平王府车驾竟被排于圣驾之后,甚至在庆王和岐王之前。 此位置向来万众瞩目,太常寺敢如此安排,定是得了圣人首肯。 毕竟老长平王殁于江南水患,嗣王陆瑾亦为宣慰幽州而罹难,如今长平王府人丁寥落,只剩一个尚未出生的遗腹子。 圣人此举,显然是在彰其仁德,慰抚忠烈。 所以,无论庆王还是岐王对这一安排都没任何异议,私底下还各自反省了一番日后要多与长平王府来往。 如此一来既能彰显兄弟情深,又能博得圣人欢心。 这一安排崔王妃早已知悉,她并不意外,也无甚欢喜,甚至一想到要看到陆俨便心生厌恶。 但为了阿郎的遗腹子,为了大业,她恭谨地接下旨意。 当然,身为长平王的遗孀,又是以身殉国的幽州刺史遗孤,叶氏女自然也要同行。 崔王妃略叮嘱了她些礼仪事项,便不再多言。 暗中图谋之事,更未透露分毫。 一来她是觉得叶氏毕竟是小户出身,即便告知,她也不一定懂; 二来则是怕叶氏不答应,毕竟叶氏虽爱慕阿郎,却未必真肯为他去死。 她只要乖乖把孩子生下来便好。 她伏在他身上,青丝散乱垂落肩头。 便在这时,怀中人唇齿间,极低地冒了一句。 “不准给他生。” 沈风禾浑身一僵,瞬间清醒。 她猛地撑在他胸膛上,睁开眼。 “陆珩?” 第 152 章 秋日祭 陆瑾意识回笼之际,沈风禾正撑在他胸膛上,薄汗沾着青丝,黏在颈侧。 她一双桃花眼瞪得圆,尽是惊惶,一声声急唤,“陆珩?陆珩!” 陆瑾将掌心按在她后颈,施力将她重新拉回怀中。她身儿一软,再度趴回他心口。 他吻上她眉心,又落向她唇角。 “是陆瑾。” 他低揉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哪来的陆珩?” “这么凶做什么,不是你自己躲起来的” 一堆七彩鱼暗红血液吸引过来,围绕在汐澜的鱼尾处,争相吞咽。 鲛人平日里善歌声魅术,汐澜的细丝明明钻进了眼前之人的心脏,他应一直沉沦直至溺死才对,这么快就醒了。 明亮的珍珠被装在巨大的贝壳中,一旁却堆满了森森白骨,这些都是鲛人引诱的渔民。 风暴无常的大海与从海底深处传出的勾人心魂的歌声,即便是修士,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毕竟海里不止有鲛人,深海还生活着其他可怕的鬼怪,就连颜色绚烂的七彩鱼,也带着致命的毒素。 汐澜的鱼尾被割开的口子并不小,几乎破开他一半的鱼尾,传来极其难忍的疼痛。这个人能无视海水的阻碍力量,汐澜意识到,自己打不过他。 可交尾被打断的滋味并不好受,受伤的鱼尾也不知多久才能恢复。 汐澜的内心生出一种报复的欲/望。打不过,他也要恶心他一下。 “你的灵宠不乖,打扰了他主人的好兴致。” 汐澜低声笑了笑,将视线落在一旁的沈风禾身上,语气轻蔑,“你说是吧,小修士,方才我们不是很开心吗?跟我在一起,肯定要比一只无趣的猫猫好吧。” 被泡沫包围的沈风禾并没有沾染到海水,陆瑾抱着她,能明显地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灼热烫意,急促的呼吸声在他耳畔此起彼伏。 她似乎看起来很难受。 周遭不再是湿哒哒的鱼腥味,陆瑾身上凉凉的,适宜的触感像是抱着一块解热的冰,让沈风禾忍不住呢喃两句。 她好像听见了银铃铛的细响。 是霜华破的声音。 沈风禾的眼皮依旧睁不开,但霜华破的声音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渐渐下来。她凭借本能拿脚踝蹭了蹭陆瑾,用双臂攀住他,再往怀里钻了钻。 陆瑾喜欢她这样,她看起来好乖。 可,她刚才对他,也是这样的 卑劣的海妖拿他的脏尾巴碰到了她。 强烈的占有欲在心底蓬勃生长,黑色的鳞甲再一次慢慢爬上陆瑾的脖颈。战镰消失在他的手中,空出的双手能更好地抱住沈风禾。 陆瑾不想扒海妖的鱼鳞了。 他想吃鱼。 盯着面前之人的脸色一时间变化多端,汐澜觉得心里畅快了不少。海上渔民那么多,他没有必要在这里与他们纠缠,对于这个小修士,来日方长。 鲛人有足够的耐心取悦她,他一定比猫识趣。 汐澜摆了摆鱼尾,转身趁机想溜走。 身后锋利的牙齿在一瞬间穿过他的脖颈,速度极快。 汐澜瞪着眼睛,感受生命在此刻忽然疯狂地流失。面前*之人又变成了那只巨大的生物,咬上了他跳动的脉搏。 他赤红的竖眸冷冽地盯着他,鲛人在他面前渺小得微不足道。 脖颈处暗红的血液在海水中流淌,跟满了一长串的长着一排尖牙的七彩鱼。 在汐澜死去的最后一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牙齿被利爪拔下。 那颗碰过她的牙齿。 “能成为龙的食物,你应该感到荣幸。” 围着沈风禾的泡沫在此刻破碎,无尽的海水席卷而来,将她包围。 主上您不能再用龙身了,这里太冷了。 冰冷的海水几乎能在陆瑾的鳞甲上凝上一层霜,肯曼能察觉到主上越来越不稳定的气息。 陆瑾将沈风禾放到犄角旁,疯狂地用最快的速度冲出海底。深海离岸上太远,不用龙身,她会被溺死的。 龙掉落在海滩上,跌跌撞撞地压到一大片树木。陆瑾化为人身,随意擦了擦脸上的血,去探沈风禾的伤势。 被护在怀里的沈风禾没有收到任何冲撞,汐澜死后,她身上种的情丝断了一大半,意识有一些回暖。她咳出了几口水,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 已是深夜,但皎洁的月色洒在海面上,微光粼粼,海滩旁比海底亮多了。 但陆瑾觉得,沈风禾盯着他的眼神不对劲。 主上,您主人海妖勾起的欲念,好像还在 肯曼非常清楚这种眼神,与主上在发热期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小猫。” 沈风禾捧起陆瑾的脸,在他的额上落下一吻,“可以不生我气吗?” 陆瑾原地呆滞。 月色倒映在沈风禾的眼眸中,陆瑾能清晰地看清自己的脸。 他现在不是一只猫。 “她不好奇本王是个人吗?” 这次属下真不太清楚。 金色的竖瞳与脖子里的霜华破,沈风禾完全知晓面前之人就是她的小猫。 深夜的海风吹过她湿透的衣服,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钻进了陆瑾怀里。 沈风禾的手腕被怀中的小猫的尾巴绕了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勒出淡淡红痕。 它不停用脸颊来回蹭过她的手心,眯起它的金眸,想要用自己的气味将她的手沾满。 陆瑾的心底有声音在叫嚣。摸摸他,多摸摸他。 沈风禾平日里也听到过小猫的叫声,可这次连绵不断的叫声太过粘腻,伴随着她送给它的银铃铛一起钻进她的耳膜。 它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大师姐,解药。” 小猫浑身热得烫手,像是四月里又点起了火炉,从它的尾巴到全身,都很烫。 沈风禾掐了个诀,一旁的花树枝丫抖动,引来不少花蜜。她用树叶装了,捧给小猫喝。 微凉甜润的花蜜被小猫全然舔尽,却并没有起到太大用处。 “这东西哪来的解药?” 沈从梦挑了挑眉,盯着被沉沦香引出极大反应的陆瑾,轻笑出声,“沉沦香是提高双修趣味的,这可是好东西,谁会给好东西无端造个解药出来且我说了,这东西对灵宠无效。” “果真?那我的小猫怎么这么难受。” 沈风禾拧着眉头,反复地抚摸小猫额头,想让它好受些。 “很明显,是发热期,猫的发热期。一只受沉沦香影响的灵宠小猫的发热期啊,我这是第二次见” 对于猫的发热期,沈从梦再熟悉不过,面前又浮现出沉江黎那张戏谑的脸。 她望着陆瑾,笑意更浓,“春天到了呀,小灵宠。” 他再忍下去,马上就要露出破绽了呢,这只藏着掖着的小猫明明心底里很喜欢小铃铛。 “那也许是我的小猫也天赋异禀,就像方才大师姐说的那猫族家主一样。” 沈风禾根本没听出沈从梦的话里有话,她感觉自己捡到宝贝了。 她的小猫既会开心地尝完她的灵膳,又能对大师姐的沉沦香有反应。一只天赋异禀的小猫,日后幻化灵体应该也会很快吧。 不知道它幻化后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会像三师兄的灵宠超大孔雀一样。 她记得在穹莱山时,她见过一次巨型小猫的样子,身上毛茸茸,软软的,特别好揉。 她期待着小猫幻化成大猫的样子,那样她就可以坐着,躺着,全方位吸猫。 想到这里,沈风禾不禁又亲了亲小猫的脑袋。 “肯曼,本王要死了。” 陆瑾好不容易拉回来的一点理智,在那枚落在他额上的吻后,再一次被吞没。 他发现她好喜欢亲他。 他的心脏因为她轻柔的吻疯狂跳动,迸发的灼热血液流淌过全身,传达到每一根神经。 尾巴想要从她手腕处露出的淡淡青筋处咬个口子,钻进去缠绕,让她完完全全地与自己融合在一起。 只是一次根本不够。 可以,再亲亲他吗。 这种强烈又奇怪的滋味,比被米迦勒捅一剑还难受。 主上,猫的发热期很快,您再忍忍! “有一点,不一样。” 这一个月来,主上有很多次发热期,但都不会这样。肯曼听着主上咬牙切齿的声音,蓝眸怔了怔,翻开了一直被东方魔法书压着的记事本。 “不如给它找一只漂亮猫猫吧。” 沈风禾放任她的小猫缠她的手腕,思量了一会儿,“大师姐认识猫族,我们去给咪咪相看相看,万一大家看对眼了呢,毕竟听雪宗附近都没有它的同类。” “小铃铛啊。” 沈从梦笑得更大声,感叹听雪宗将小铃铛养的真好。 她跟着师尊研究无情道,跟着阿玉琢磨怎么挣钱,跟着其他的师弟师妹们学了那么多她送了十多本双修的书给她,愣是一点没有学进去。 这灵宠脖子上的银铃铛,又不是对谁都响的。听雪宗那么多人,他偏偏只去缠她的手腕。 在他发热期,小铃铛还去亲他一口,真是钓起猫来,一点都不自知。 沈从梦长舒几口气,忍住笑意,“听起来倒是个好主意,嗯给你的灵宠找个伴。” 说完,她又盯了盯陆瑾,观察他的反应。 灵宠小猫果然喵了一声,不似方才般粘腻。 “她真当本王是一只猫!” 陆瑾咬牙切齿,对沈风铃的说法很不满意。 她要把他送给别人。 她亲完他,就要把他送给别人。 “过两天我们就瞧瞧去,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生几只小猫,那听雪宗就热闹了。” 沈风禾点了点头,想象一堆软软糯糯的小猫围着她喵喵叫,画面真美好。 沈从梦在一只猫的眼神中品出了生气的表情,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她要本王和别人生小猫!” 她不要他了。 她亲完他,就要他去和别人生小猫。 陆瑾气恼地张开嘴,牙齿蹭过沈风禾的指尖,犹豫一下,还是没有咬下去,只是留了个淡淡的印子。 他偏过头去,大口喘气,“肯曼,你听不见吗?” 听见了听见了,属下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主上,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爽。” 肯曼不知道主上的“不爽”指的是发热期的身体,还是嗯主上的语气。 好像有些生气呢。 主上很少生气。他虽然喜欢打架,但却很少对城堡里的人生气,更别说对圣坦斯的子民。 毕竟圣坦斯从前长期处于战乱,艾德蒙家族旁支众多,争抢地盘,一片狼藉。 主上和殿下,是横空出世的两条龙,和别的龙不一样,硬是从艾德蒙家族手中争来了圣坦斯。 后来,圣坦斯不但照到了阳光,还开满了玫瑰与蔷薇。 没有一个国家,比圣坦斯还要漂亮了。 主上和死对头们打架眼睛都不眨,竟然在这个时候生气了。 主上,您的反应这样强烈,应该不是因为猫的缘故。是因为龙,现在好像是龙的发热期。 肯曼翻看了记事本上的发热期,应至少在一个月后。可这包奇怪的药粉,让龙的发热期,提前了。 “本王知道。” 不用肯曼多讲,陆瑾喉头滚动,听到自己骨骼生长的声音。与穹莱山那次一样,他的浑身上下生出一种要恢复本体的感觉。 主上,这是龙的天性,在发热期变成本体,能让龙更加兴奋,繁衍出强大的后代几率更高些主上,您真该找伴侣或者回西方打抑制剂,龙的发热期不能随便忍,会出事的。 “嗯。” 陆瑾不能在她面前变成龙,她只把他当作小猫。 一只能随随便便送出去的小猫。 要是变成龙,也许她立刻就会把自己丢掉。 一只骗她的小猫。 自己万一在变成龙后失去理智,伤害到她。 从前龙的发热期,只需要几针抑制剂。没有抑制剂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压制住。 强烈的热意不断吞噬着陆瑾的神经,他的心中却生出一种特别的情绪,就像他喜欢的萨赫蛋糕,淋了一层酸掉牙的杏子酱。 她不可以丢掉他。即便以后他回西方,他还会来看她的。 要是她愿意,他也可以带她去圣坦斯看城堡与街道上漂亮的玫瑰,去蓝湖温泉看绚丽的极光,还有过甜甜的巧克力节 只要她愿意。 “咪咪!” 沈风禾与沈从梦攀谈之际,陆瑾从她的怀中跳了出去,一下子没入了一旁的花丛中,没了身影。 “小铃铛,你的小猫好像有些生气了。你就没有想过,灵宠也是会变成人的?” 沈从梦看了一眼不断往前晃动的花丛,“就像你的二师姐一样,她就是一只狐狸你也钻啊,小铃铛你听好,那可是你送给他的霜华破!” 眼瞧着沈风禾与小猫一块钻进花丛,沈从梦掸了掸身上多余的沉沦香。 追去吧,再不追,道侣跑没了。 “梦梦,不要我了吗?” 冷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熟悉又带着黏腻的潮意。 沈从梦浑身一怔,整个人毛毛的。大家是准备在今日一起开个会是吗? 是沉江黎的声音 跑! 夕阳西下,人追猫,猫追人。 猫的身姿极为敏捷,尤其在花草树丛中,只有“沙沙沙”树枝抖动与银铃铛晃动的声响。 陆瑾快速飞奔。骨骼躁动异常,他马上就要化龙了,他得躲起来。 即便沈风禾念动口诀,让树枝花草为她开路,她还是将小猫追丢了。 穿过茂密的树丛,再跑一阵,便是汪洋大海。小镇临海,镇上大多为渔民。 沈风禾很熟悉这里。她从小下山时,偶尔也会跟随渔民出海捞鱼,捕几条海鱼做给师兄师姐们吃。 吃不用灵力催发的菜,师兄师姐们吃的相当开心。尤其是师尊,会念叨着再来一条。 已是黄昏,海水被红霞染得艳丽,生出一种妖异的美。这个时候海水渐渐上涨,渔民大多都已经捕鱼回家,没什么人。 沈风禾叫喊了许久,都找不到小猫的身影,回应她的只有海浪的拍打与天上海鸟的嘶鸣。 他去哪里了。 她已经用灵力将树林里翻了个遍,他不在。可出了树林,只有这片海。除了竖着的几块大礁石,就再也没有能够遮挡的东西。 这是她捡到小猫以来,他第一次离开她的身边。 他真的生气了,是因为她的话。他以为她要将他送给别人,她不会的。他可以一直呆在她身边。 难道真像师姐所说的那样,她的小猫会变成人。 沈风禾一边在海滩边找小猫,一边想。 说好的要给他取名字,她想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所以她喊了几声“咪咪”,引来了两只橘猫。 哪里是她的小猫。 她真是个不称职的主人。 两只橘猫肥肥壮壮的,应该平日里吃了许多海鱼,将自己养的很好。只不过如今海水上涨,当下捉鱼有点危险。 橘猫亲昵地喵了两声,就像沈风铃的小猫饿时,也会这样叫。 沈风禾扔了几条随身携带的小鱼干,摸了摸它们的脑袋,再去伸手挠下巴时,手却在半空停滞。 她想挠她的小猫。 可如今连铃铛声都听不见了。 她送给他的霜华破,只有在她身边才会响。 它不响了。 到处都是海浪的声音。 海风裹挟着淡淡的潮湿,将沈风禾的发丝吹起。待她喂完这两只橘猫,跟它们告别后,她沿着海滩,找他。 她以后不跟他说给他相看小猫的事了。 他可以一直呆在她身边。 远处的太阳只剩一半,天渐渐发暗。越来越急的海水拍打到岸边的礁石上,也打湿沈风禾的裙子,将鹅黄的裙边溅上些许赤红。 红色的海水? 沈风禾不可思议地望向不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海中翻滚。 她一恍惚,头忽然有些发晕。 优美又低沉的歌声萦绕在她的耳畔,像是大海发出的,裹着细丝一般将她整个人包围。 礁石处不知何时坐着一个身影。 墨发赤瞳,似是穹莱山的惊鸿一瞥。 作者有话说 殿下是陆瑾的妹妹,在外征战(回来发现哥变恋爱脑了。[吃瓜]) “它”称呼变了。 “如何处置?” 陆贤顿足,“百姓亲眼看见寒乌不近,金乌独落,这景象已刻在众人眼里。” 陆瑾开口,“叔父也信天降金乌?” 陆贤气结,“我自幼爱鸟,自然知晓那是伪造的三足赤鸟!可百姓不懂,天下人不懂!究竟是谁在算计我陆氏?还有谁知道那个秘密!” 陆瑾单手托颌,默然不语。 恰在此时,门外小吏躬身急报。 “少卿大人!抓到了!进蔡本家的那名女子,已经拿下!” 第 153 章 见真凶 圜丘坛金乌落肩的风波尚未论定,剖尸连环案又催得紧迫,陆瑾一时分身乏术。 陆贤纵有满肚子疑虑要追问,但他终究是族外长辈,无由滞留堂内旁听审案。他踏出少卿署,穿过大理寺的廊道,去了大理寺饭堂。 院里篱下有几只秋肥黄鸡,啄食得正欢。 沈风禾立在一旁,掌心抓着一把黍粒。 她轻轻一撒,黄鸡立刻围上来叽叽喳喳争抢。旁侧还闲闲踱着两只芦花鸡,不急不抢。 陆贤的青鹘一早便放出去让它自个儿寻食,眼下嘶鸣一声,飞了回来,竟落到沈风禾身旁。 沈风禾见它也不怕生,便抚抚它顺滑的羽翎。 青鹘蹭蹭她的掌心,瞧着她手中黍粒,咕咕轻鸣。 持续几日的春日游训在一片“沈风禾竟然赢了”、“沈风禾胜之不武”、“那天是沈乐水让她的”、“天衍宗忘带灵器了”哄闹声中结束。 穹莱山的万物正在悄然生长,明年的春日,会长出更多春笋。 夜里,窗外细雨绵绵。 熟悉的感觉又从身上传来,难忍的痒意似是沿着猫的脊椎渐渐攀爬至全身,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最后钻入陆瑾的脑海中。 他又变成了半人半猫。 一旁的沈风禾还在睡着,轻微的细响并未让她睁眼,反而嗫嚅着摸了摸他的猫耳。 陆瑾一愣,唇擦过她的手背。 似是有一种空洞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叫嚣着,控制着陆瑾向沈风禾的身边贴近。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打开房门,出去了。 这几日的雨将沈风禾卧房周围的植物们滋润得发亮。 沈风禾自己已经习惯它们开得繁茂,偶尔会亲自修剪掉一些多余的枝丫。倒是她的小猫,似乎很喜欢这些花,总是跑到花荫下抬头欣赏。 主上,您要是喜欢,回西方时带几棵回来,栽在城堡的花园里,属下一定给您打理得明明白白的。 圣坦斯没有牡丹与三角梅,艳丽的花引来白蝶,争相飞舞。猫的本能让陆瑾伸爪子捕捉,玩闹的间隙他还不忘盯着花看。 肯曼又觉得,总是一个人呆着,无聊就去打架的主上,呆着东方 还不错。 确实是漂亮的花,比玫瑰多了些富贵,陆瑾很欣赏它们。他扑到一只白蝶,才凑近,忽然发出一声粘腻的猫叫。 他滞了一阵,白蝶从爪中飞走。 “猫到底有几次发热期?” 这个问题,属下没数过。属下毕竟可以打抑制剂,有时候还察觉不到自己的发热期。主上,您是最强大的龙,一定可以忍住的,加油主上! 肯曼啃着新鲜的树莓,翻起魔法书得心易手。一会看看美丽的东方,一会儿去城堡的花园遛遛,他忽然觉得城堡里无聊的日子变得有趣起来。 肯曼说得容易,没有数过的意思就是代表不少。 陆瑾是龙,当然能自己强行控制,可猫体有猫的本能,就像他有时睡醒发现自己在沈风禾怀里是一样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去。春寒料峭,猫觉得那里暖和。 他会控制不住与她亲近。 沈风禾就在坐在不远处的竹椅上,正拿着从祁玉山那里捡来的孔雀翎认真地给他做玩具。灵石买来的几个玩具她都不太满意,想要自己给她的小猫做两个。 阳光透过花藤在她的半边侧脸洒下斑驳阴影,小刀刮过笔直的树藤簌簌有声,抖落些许木屑。 陆瑾觉得,她恬静又好看。 他喜欢偶尔躺在他的花园里,能听见花园里一切动物发出的轻微声响,这是他难得的闲适。现在呆在沈风禾的院中,好像也是这种感觉。 他喜欢这种感觉。 突如其来的发热期让陆瑾的尾巴控制不止地高高翘起,向前绷直了身子。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往她身上缠。 好在这次的发热期并不强烈,也没有让他显现出人的样子。陆瑾低骂了一句,钻进了牡丹花从中。 “小铃铛!” 沈从梦的声音由远及近。 待她到了沈风禾的面前,捧起沈风禾的脸狠狠亲了好几口,“想不想大师姐?” 艳丽的唇脂带着甜蜜的浆果味道,在沈风禾的脸颊处印下点点红痕。 她穿着暗红夹黑的长裙,鸦青色的长发垂落腰际,额间坠着一串红宝石珠饰,一双桃花眼流含情,更甚红宝石。 沈从梦很美,是一种明艳张扬的,叫人移不开眼的美。一颦一笑,就像秋雨打过海棠般摇曳。 “想。” 沈风禾嗯了一声,替沈从梦理了理鬓边的发,“大师姐这次去哪了,三个月都不回来。” “去了一只漂亮的男猫猫那儿。” “那上次那个万象宗的弟子呢?” “啊。” 沈从梦思索了片刻,带着些疑惑的语气,“有那么一个人吗?倒是合欢宗那帮人,我都离开了这么久,还总是要来找我,我让阿玉帮我招呼去了。” 沈风禾仔细地将孔雀翎用绳子串在树藤上,她“噗嗤”一笑,“那最近三师兄的财运有些好,他眼下的嘴一定又咧到了天上。” 陆瑾在花丛里冷静了好久,确保自己沾染了一身牡丹花香,不会被沈风禾身上的味道所影响,才从花丛里钻出来。 小小猫体发热期,龙完全可以忍受。 “哟,这儿也有只小猫咪。” 沈从梦盯着牡丹花从中窸窸窣窣钻出的黑脑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哎呀,怎么把大师姐送给你的霜华破还分了一点给它,霜华破少了个锯齿,岂不是变成破霜华了。” 陆瑾抖了抖脑袋上的花粉,优雅从容地走到二人面前。 “放心吧大师姐,一点都不影响打架。” 沈风禾将陆瑾抱到怀里,用剩余的半根孔雀翎逗了逗他,“是大师姐从前跟我说过,要让你的灵宠信任你,就要将自己最亲密的东西分给它,缔结契约。我最亲密的东西,当然是大师姐送我的霜华破。” “不影响?” 沈从梦狡黠一笑,指尖幻化出一条软鞭,其上坠着与沈风禾武器上一样的铃铛。软鞭顷刻间与霜华破在空中缠绕,“那让大师姐试试,到底影不影响!” “又偷袭我。” 沈风禾将陆瑾放到一边的竹椅上,很快与沈从梦打得热火朝天。 “那小铃铛不是每次都能反应过来,速度真快啊。” 被灵力影响的三角梅花瓣在二人周遭滚动流转,也掉落到陆瑾的头上。 主上,东方魔法界的人,这么喜欢聊着聊着就打起来吗?刚才还见她们笑呵呵的。 肯曼正坐在高凳上,被武器缠绕的声音惊得手一抖,端着的柠檬红茶倾洒出半杯。 “打架不好吗?她打架的样子很好看。” 陆瑾饶有兴趣地盯着沈风禾与沈从梦在空中打得有来有回,自己快被埋在三角梅花瓣中都没有反应过来。 “不打了不打了,年纪大了骨头酥。” 沈从梦收起自己的银鞭,往摇晃的榻椅上一躺,用足尖一撑,将它撑得摇摇晃晃,“三个月不见,小铃铛又厉害了。听阿玉说你打赢了天衍宗的那个小鬼,真解气啊。” “是大师姐教得好,对不对?” 沈风禾将陆瑾从三角梅花瓣中捞了起来,乖巧地坐在沈从梦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 “乖风禾。” 沈从梦一笑,将留在沈风禾脸上的口脂轻轻擦干净。 沈风禾被晓枫月捡来,却是跟着沈从梦姓。 婴孩时晓枫月尚能照顾,等沈风禾渐渐有些大了,晓枫月就将她交给了沈从梦管。 小沈风禾学会说话的第一句话,便是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大师姐”。待沈风禾学会了走路,日日跟在沈从梦的身后追着她。 沈从梦下山带沈风禾玩,遇到从前的追求者,她就会抱起沈风禾,声音戚戚,“我也很舍不得你,可,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你还是走吧。” 小沈风禾喜欢被大师姐抱着,搂着沈从梦的脖子,如小鸡啄米般认真地点头。 大师姐会给她买搅搅糖,带她吃甜甜的点心,冰凉的酥酪,她更喜欢跟着大师姐了。 等沈风禾长到六七岁,便被晓枫月一块带去斗法,也认认人,让她交交朋友。 可其他宗门的同龄小孩不喜欢沈风禾,说她灵根真差,是随便捡来的野孩子,不愿意与她一块玩。 尽管沈风禾努力地用自己微薄的灵力催发出一堆漂亮的小花给他们看,却依旧受到了冷嘲热讽。 “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话种花能飞升的。” “沈风禾,日后随着宗门去捉妖驱鬼,你也要变朵花给要鬼怪们看吗?” 沈风禾不理解,明明宗门里所有的师兄师姐们都喜欢她种的花。既然不和她玩,那她就自己玩。 可那些宗门的小孩却依旧要招惹她。 直至有人说出“破烂宗门当然要捡一堆破烂小孩咯”,沈风禾很生气,第一次催发出藤蔓,拿藤蔓捆了他,与他扭打起来。 师尊的确喜欢捡小孩,沈风禾不是他捡的第一个。他捡狐狸,捡濒死的,捡妖怪嘴边的 听雪宗是比不得其他宗大,但不是破烂宗门。她不是破烂小孩,师兄师姐们也不是。 沈风禾的藤蔓灵力微薄,打不过他,最终被自己被打了一顿。她又怕师兄师姐们担心,偷偷躲起来。 沈从梦是在河边找到的扔石头发呆的沈风禾。 “大师姐,我的灵根太差,给听雪宗丢脸。” 这是沈风禾开口的第一句话。 “灵根是天生的,小铃铛才六岁就觉得自己差了。” 沈从梦帮沈风禾擦干净满是泪痕的脸,“他们瞎说的,小铃铛种的花很漂亮,催发的西瓜第一甜。” “可我只会种花种瓜,大师姐打架好厉害,师尊生气时水会结冰,三师兄生气时还会冒火,我不会” 沈风禾擦了擦眼泪,怒狠狠道,“要是能和你们一样厉害,我今天一定能打过他,叫他说听雪宗坏话!” “小铃铛想打架啊。” 沈从梦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将自己的银鞭分出一半,变作手链套到她手上,“那师姐教你好不好不过,小铃铛的灵根并不差。不同的灵根修的道不同,师尊不是说过,诸子百家,皆可入道。乖,不哭了,变朵小花给师姐看看。” 沈风禾忍住眼泪,从指尖生出一朵粉色小花。 自那以后,沈风禾日日跟着沈从梦学剑法。沈从梦用银鞭,她就用链剑,虽柔软但灵活,也能爆发无限的力量。 待剑法小成,她挖空半个西瓜,刻出眼睛鼻子套在头上,在一个夜里将那个说听雪宗坏话的小子狠狠教训了一顿。 那小子至今都在与同门说,小时候有个成精的西瓜在夜里给他暴揍一顿,弄得他如今见到西瓜就瑟瑟发抖。 沈风禾非常努力,用敏捷的剑法,弥补不同灵根的产生的空缺。 她的剑法,在听雪宗弟子中,排第一。 “想看小铃铛变小花了,变一朵给大师姐看看。” 沈从梦半眯着眼,握在榻椅上晃来晃去,嘴里哼着调子,“还是家里舒服,在这一躺,我都快睡着了。” “无聊。” 一朵艳丽的芍药被轻轻放到沈从梦身边,“既然回来了,就在听雪宗多呆一阵。” “自然,赶我走我都不走。” 沈从梦将芍药放在手心把玩,用鼻尖嗅了嗅,“小铃铛我与你说猫这种生物,真是太可怕了,简直是不眠不休。” “哪里可怕。” 沈风禾抱着陆瑾反驳,“小猫是世上最可爱的灵宠。” “师姐在说双修,你在说什么?” 沈从梦轻笑一声,“罢了,你都将霜华破送给它了,做灵宠也挺好。” “那当然是灵宠,它还不会那么早化形的。” 沈风禾的指尖轻触过陆瑾脖颈里的铃铛,“它也很喜欢。” 陆瑾撇过脑袋,银铃铛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细响。 什么是双修? 他的脑中产生疑惑,双修会让猫变得可怕吗。 “就是有一点很奇怪,我明明封住了里头的铛簧,不至于它整天受‘叮叮当当’的声音影响。” 沈风禾的心中升起一丝好奇,这是她自穹莱山回来以后就不解的问题,“可这铃铛就会偶尔发出些声音,就像现在。” “噢哟。” 被放在地上陆瑾正努力地抓玩追在沈风禾手中树藤上的孔雀翎。 龙怎么可以玩羽毛!可恶的猫体本能。 陆瑾一边咬牙切齿,一边伸出爪子。 沈从梦从榻椅上起身,盯了陆瑾榻椅旁来回奔跑的陆瑾半晌,忽然笑得不明所以。 “霜华破是合欢宗的圣物。心里有感应就会响啊,你说是吧。灵宠,小猫?” 陆瑾不想和他的下属说话。 羊长老是个魔法发明家,肯曼向他详细地介绍了东方魔法书中的“系统”。 经过一阵噼里啪啦的魔法跳跃,被迫烫了个卷发的羊长老终于研究出了差不多的魔法。 将肯曼的意识与主上的意识融合,他可以看到东方发生的一切,自由与主上交谈。当然,主上可以随意切断他的画面。 肯曼亲眼见到了神秘的东方,这儿可真漂亮。 “小铃铛,你的伤如何了,还疼不疼?” 顾槐骑着一只食铁兽,嬉笑着与沈风禾打招呼。 到了沈风禾身边,她轻快地跃下,将手中的袋子往地上的嫩草中一倒,叮铃咚隆地倒出一大堆瓶瓶罐罐与一堆灵芝灵草。 “这些都是我的珍藏,全拿去给你养伤。” “我都恢复了。倒是你,也耗费了不少灵力,得好好养养。” 沈风禾上下打量了顾槐一阵,见她面色红润,并不似昨日,才放心下来。 她甩了甩手中的水,坐在溪流旁,拿起顾槐的灵芝,忍不住感叹,“好大的灵芝,比我陆师姐养的还要大。阿槐,这都舍得给我?” 她捧着比划了几下,简直比她的脸还大。 “医修还能医不好自己吗。这灵芝我种了好几年,自然是最大的,全都给你,你可不能还给我还有还有,这瓶是调气息的,这瓶是去疤痕的,谁知道那饿鬼恶心的粘液有没有副作用,会不会留下难看的伤口。” 顾槐了乐此不疲地介绍着她这几年炼制的丹药与珍藏。 “那谢谢阿槐啦,请阿槐吃莓果,是我种的超大莓果。” 沈风禾拿出怀中油纸包好的莓果,见顾槐眉头一跳,她眉眼弯弯,“放心,一点都不酸。” 她顺道塞了一颗给她的小猫。 莓果有顾槐的手心那么大。咬开鲜艳的莓果,脆嫩的果肉迸出清甜的汁水,在唇舌间萦绕,齿颊留香。 好甜! 甜蜜的莓果让顾槐的心情更加畅快,也是大概最近几年来第一次这么开心。 一遭饿鬼道下来,顾槐提升了不少修为,也意识到原来她控制植物的能力还可以用来作战。 与沈风禾一起战斗的感觉,实在是棒极了。她很喜欢这种感觉,也喜欢看沈风禾用剑,她觉得有一种别样的美。 她打算着以后要多去听雪宗找沈风禾玩。 “那只鼎怎么处理?” 说到这里,顾槐在沈风禾身旁悄悄耳语,“我把它带出来藏起来了,感觉不能将它留在地脉之中,万一它又长出伥气,我可不想团团再变成饿鬼的坐骑……顺道给小铃铛介绍一下,我的灵宠团团,特别可爱。” 她亲昵地摸了摸一旁食铁兽的脑袋。这只食铁兽带着她与沈风禾找到了穹莱山地脉的出口,将虚弱的她们俩运到了宗门的帷帐外,也是对她们有救命之恩。 待做完这些,它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非常期待地望着她。顾槐有些哭笑不得,喂了它一些灵草。 灵草治疗了食铁兽被锁链勒出的伤痕,它吃完后竟赖着不走了。 顾槐没有灵宠,试了试与它缔结契约,结果非常成功,它很认可。 团团身躯长得很大,听着顾槐的夸奖,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沾了一身野花的汁液。他盯了盯一旁的陆瑾,露出一种自信张扬的眼神。 陆瑾趴在岩石上,用一对爪子抓着莓果。 主上放心,龙比它大多了。 “可比性在哪里。” 他是龙。 一个国家的统治者,为什么要和这只圆溜溜,好像傻乎乎的灵宠比? “得小心处理这只鼎,它看着邪性得很,好像自己会生出伥气一样。等斗法结束,我去问问师尊。” “好。对了小铃铛,听雪宗有除了你二师姐以外的妖修吗?” 顾槐回忆起那个抱着沈风禾的墨衣男人与她从未见过的巨大鬼怪,想了一晚上,终于灵光乍现。 万一那个男人就是那只鬼怪呢?毕竟他眉眼间长得很漂亮,不似寻常长相。只有化形的妖,或者妖修,才会长得美艳。 妖形可怕,人形真美。 “听雪宗只有二师姐一位妖修,阿槐是不是在说托着我那位?” 沈风禾坐在陆瑾的犄角上,并不能直观地了解他长什么样子,她只能触碰到他坚硬的鳞片,看到巨大的翼。他救她,且没有恶意。 彻底睡过去前,她朦胧瞥到了他的身形,记得他的赤瞳。 等她醒来就消失了,就像一场梦一样。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看起来非常厉害。” 他竟然能吞掉火焰,不知道是哪家宗门的妖修。若是日后再碰到他,沈风禾一定会好好感激他。 主上,她在夸您诶。 “本王知道。” 陆瑾的尾巴轻微一晃。 沈风禾与顾槐坐在溪水旁攀谈,关系因为这次奇遇更进一步,有说不完的话。 顾九朝不知晓他的妹妹什么时候开始与沈风禾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不仅将自己多年的珍藏拿出来送给她,还从他那里捞了几瓶。 连他这个哥哥昨天去了哪里,都没有过问。 那阵雾气带着奇怪的味道,闻了让人昏昏欲睡。他被竹子绑在竹林了好几个时辰,本想着出来后让父亲与他一起去救妹妹与沈风禾。 可没想到妹妹带了一身伤,比他回来得更早。从昨晚起,张口闭口都是沈风禾与小铃铛。 她看起来很不对劲。 “沈风禾,你怎么样?” 顾九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过去与沈风禾说话。 “还不错。” 沈风禾正与顾槐一块在溪流里比赛捞小鱼,与顾九朝说话时,身形匆忙,连头都未抬。 二人比得火热,不相上下。 溅起的溪水打湿沈风禾的裙角,她抓到一条巴掌大的鱼,立刻捧着与她的灵宠炫耀。 溪水顺着她的手腕淌过半挽衣袖的胳膊,她随手擦了擦。 顾九朝看得有些呆了。 “桃花簪放在我这儿碍眼,沈风禾你收下吗?” 顾九朝不由自主地又拿出了那支漂亮的桃花簪。 顾槐的嘴角微微扯动,好不容易抓到的小鱼从她的手心逃走,跳进溪流中。 她哥哥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不收。” 沈风禾将鱼扔进木桶,没有分给顾槐与桃花簪一个眼神,她弯腰继续寻找在她腿间逃窜的鱼。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簪子?我再去买一支买,买一堆也行。又或者,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买!” 顾九朝好像察觉到了沈风禾并不想搭理他,语气渐渐着急。 他有些后悔小时候欺负她。 “我喜欢什么?” 沈风禾终于抬头瞧了他一眼,“嗯,我喜欢我的灵宠。” 咬着莓果的陆瑾一呛。 “灵宠吗?清风宗有很多灵宠,仙鹤、青鸾、狐狸你喜欢的话,我都送给你。” 清风宗仙气缭绕,有一堆漂亮的灵宠,一定会比一只普通的黑猫好。 只要她喜欢,他可以全部送给她。 “我不要,我只喜欢我的小猫。” 主上,她在说她只喜欢您诶。 “本王知道。” 陆瑾盯着顾九朝,语气有些不屑,“好烦的人,那支桃花簪是什么?看起来像一把武器,比本王城堡里的逊多了本王可以送她更锋利的。” 这个么。 肯曼快速翻动着他的东方魔法书。 在魔法书里,有一个与他身份很像的,一般来说,叫作主角的竹马,他会非常喜欢主角。至于桃花簪,是东方表明爱意的礼物,并不是什么武器主上啊,竹马出现了,魔法书里他要与主角拉扯几十章呢。这完全影响我们的攻略进程,主上,您考虑好攻略她回西方了吗? “她都说她不要,还送,无聊。” 肯曼忽然觉得现在的主上,比在西方时话多了不少。 看来主上很快就能想通,开启攻略了。 离陆瑾不远的顾九朝非常诧异,为什么他能在沈风禾的灵宠眼里品出一丝不屑的神情?手中的桃花簪沈风禾不接,送她新灵宠他也不要。 他有些没了办法。 “顾九朝,我不喜欢桃花簪,也不喜欢你,听懂了吗?” 沈风禾扔给了顾九朝轻飘飘一句话。 为什么他会试图让一个从小被他欺负的人喜欢他,别太自以为是了。 她不喜欢顾九朝,甚至讨厌。 “小铃铛,不要抓鱼了。” 祁玉山的声音响起,从不远处都能听到他的唉声叹气。待他走到溪水边,语气更是带着恨铁不成钢,“一会儿斗法,你去凑个数。” “人数是够的啊,虽然不多,但每次来,我们宗门的人都是保底。” 沈风禾在与顾槐的抓鱼比赛中获得了胜利,十分满意地拎着她满满当当的木桶。 := 这么多鱼,可以给小猫晒小鱼干,也可以裹上面粉炸了当零嘴。 祁玉山恨铁不成钢,顾槐亦是。都怪她不会说话的哥哥让她分心,逃了两条鱼,她才没赢,她跟着也在一旁唉声叹气。 “怪你那姬师兄,没事拎个大蝎子阴森森地站在人家新人后面干什么。那几位唠叨长老说他吓唬新人,取消了他这次资格。” 真是太棒了,祁玉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听雪宗的名声更差了呢。 “我感觉是新人不小心站在了阴森森的姬师兄面前。” 姬师兄虽然喜欢把玩各种吓人的灵宠,但他只会自得其乐,不会去吓人。 “我不管,你得去。” 祁玉山拉过拎着木桶的沈风禾,给她理了理衣裙,“顺道救救师尊,再挤在一对老头中间被念叨,他马上原地飞升了。” 徐静生见有人闯院,求生欲呼之欲出,他吐掉嘴里布团,嘶哑哭喊,“救命!” 大理寺众人蜂拥上前。 徐静生早已吓得涕泪纵横,瘫软成泥。 待陆瑾跟着走近,徐静生看着他忽呲目欲裂,又惧又骇。 “太、太子殿下——!” 寒乌啄尽最后一点残肉,大刀自上而下。 劈落。 第 154 章 黄焖鸡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大理寺吏员虽常奔走案场,可里头仍有三两小吏是近年才进来,平日里只经手文书誊写,街坊走访的轻巧杂务,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凶煞光景。 悬索只剩游丝一缕,寒乌啄尽残肉的刹那,麻绳应声崩断。 利刃落下,将徐静生脖颈顷刻斩断。 他的头颅滚落在地,尸身腔子的热血一下子喷涌而出,溅得近身一名小吏满身猩红。 小吏吓得惨叫一声,几乎瘫倒在地。 再次睁眼,沈风禾已经回到各宗门自己的帷帐中。 “睡醒了?出去挖笋也能挖成这副样子。” 祁玉山怀抱双臂,语气中带着几分责怪,但依旧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你体内的气息太乱,吃了能防止它乱窜,不会因为控制不好力竭。” 瓷瓶精致,不过半个巴掌的大小。沈风禾晃了晃,听声响约莫只有七八颗,与祁玉山买一送一,一瓶几十颗的的大力丸实在不同。 “三师兄,这药保真吗?” 沈风禾握着瓷瓶,抬眸浅浅一笑,“我吃了不会又在地上爬,或者上树吧。” “谁说的!” 祁玉山本是剑修,可他瞧着丹修卖丹药能挣灵石,也开始悄悄捣鼓。 丹药这东西,总要有人试吃过,才好售卖。那时候生命力旺盛,体质极好,很听他话,又跟在他身后晃晃悠悠的小师妹,俨然成了他的目标。 他的药对身体没有坏处,却总会有些哭笑不得的副作用,例如有些吃了能模仿动物的习性。 七八岁的沈风禾,跟着宗门那只活了不知多少岁的乌龟慢慢攀爬赛跑,跟着风渺峰里的猴子上树跳来跳去大叫还有想当一条鱼的沈风禾,一头扎进河里,好在被二师姐用鱼竿钓了起来。 所以当沈风禾及笄后做出的菜,试吃对象多为祁玉山,其效果与他的丹药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师姐又笑评,“祁玉山啊,这叫一报还一报。” “你不要还给我。” 祁玉山伸手去夺,沈风禾却立刻扔了一颗含进嘴里,将瓷瓶捏得紧紧的。 “不给,我的了。” “灵石八八八,我再送你一瓶大力丸!” 沈风禾摊了摊手。 “罢了。” 一套紫色的衣裙被扔到床上,祁玉山瞥了沈风禾一眼,“换套衣服,脸我给你洗过,仔细瞧瞧还能瞧得出你是我小师妹,不是什么血葫芦。去温泉那儿洗洗,三师兄帮你把人都赶走了没跟师尊说,不然他将穹莱山炸了。” 面前的沈风禾还穿着那件被血染黑了的衣裙。 也不知她与顾槐到底遇到了什么,但她被顾槐送来的时候跟个血人似的,把祁玉山吓了一大跳,颤颤巍巍地去探她的气息。 什么时候偷偷凝了金丹?背着他偷偷修炼去了。 “好漂亮的裙子,看起来很贵呢。多谢三师兄,真是听雪宗的扛把子三师兄。” 沈风禾捧过裙子,爱不释手。 轻纱笼丝绢,柔软舒适,其上绣精致的花纹。 这得卖多少瓶大力丸。 “也就那样,我买的是减价的不喜欢还给我。” 祁玉山轻咳一声,口不对心。 “不给,我的了。” 沈风禾笑眯眯地从床上跳起,环顾四周,“三师兄见到咪咪了吗?” “在这呢。” 祁玉山从不远处的背篓里捞出陆瑾,拎着他的后脖颈,“跟你一样成了血猫,黏糊糊的毛都沾在一块,到现在还没醒。你瞧瞧,我这样拎他,他都不醒,在平时早就把我手给挠烂。” 陆瑾呼吸均匀,看起来并没有大碍。只不过沈风禾的血也将他染着了个透彻,平日里沈风禾总要摸两把的柔软皮毛,都耷拉着黏在一起,尖尖的,像一只小刺猬。 “咪咪吓坏了吧。” 沈风禾小心接过陆瑾,仔仔细细地检查一圈,确保他气息平稳,也没有受伤,“一会儿我也带他去洗干净三师兄,今日我与阿槐挖笋时,顺道捡些东西,算是给你裙子的回礼。” 几块浑身通透又散发着微光的石头,将祁玉山的眼睛都给看直了。 穹莱山地脉之处,有玉石。 沈风禾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捡来的这些发光的玉石,想了半日也只可能是顾槐捡的,塞在她怀里。三师兄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那就送给他吧。 “小铃铛你真是我的再生师妹,我再送你一瓶大力丸!” 穹莱山温泉之处果然一个人都没有,被祁玉山赶了个一干二净。 饿鬼与伥气一除,又因热气的缘由,桃花树很快抽芽开花,给温泉遮盖了一道天然屏障。水汽氤氲,桃花香气袭人,这实在是个好地方。 原先那套衣裙自然是不能要了,沈风禾将它扔在一边,走进温泉中。 吞了祁玉山给的丹药,浑身畅快不少,适宜的水温非常适合调动体内的气息。她凝神屏气,让气息在体内流转,运行几个大小周天。没想到穹莱山饿鬼道一行,让她突破筑基,凝了金丹。 灵气在整个温泉池流转,引得娇艳的桃花瓣簌簌落下。 陆瑾迷迷糊糊记得自己幻化出龙形,连本身的样貌都恢复了。他展开自己巨大的龙翼,飞回西方。这么久未用龙翼,他的龙翼还是如此漂亮。 西方路途遥远,他飞着飞着,忽然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只黑色小猫。 快速的坠落速度让陆瑾猛地睁开眼睛。 还好是个梦陆瑾本能地伸手。 爪子,猫爪子。 还不如做梦 “肯曼。” 他为什么又变成了猫?陆瑾气恼地唤出手下。 来了主上! 空中乍然出现一面圆镜,肯曼捧着他的东方魔法书,端坐在镜中。他现在非常喜欢钻研东方的魔法,觉得有趣极了。 他合上书本,抿了一口柠檬红茶,一抬眸。 陆瑾从他的蓝眼睛中,看出了强烈的震惊与崇拜。 主上,您不愧是圣坦斯最最最厉害的龙,不需要属下手中的东方魔法,您自己就已经攻略到这个地步了吗?噢!我最伟大的主上啊,我们为您欢呼,我们为 肯曼激动得又冒出猫耳,在发间转来转去。 他在看什么? 陆瑾皱了皱眉,顺着肯曼的视线回头。 闭着眼的沈风禾坐在温泉之中,露出白皙的脖颈与肩膀。好在飘落的桃花瓣遮盖住清澈的温泉水,水汽弥漫,似是给她笼了一层薄纱。 “不准用镜魔法,关了!” 龙生出一股占有欲,就像有人在觊觎他亮晶晶的宝石。 漂亮的宝石是他的,玫瑰也是他的。 好的主上! “以后没有本王允许,你不能用镜魔法,用传音魔法就行。” 遵命主上!主上主上,这副成功的样子,这是不是代表您快回来了,那真是太好了! “并没有。” 陆瑾转过脑袋,潮热的温泉水让他的脸颊有些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本王问你,不用东方的灵力,为什么也能幻化出龙形?” 主上,您已经化过龙了? “嗯,用东方的时间来说,只维持了半个时辰。” 陆瑾已经知道在东方修仙灵力很重要。这位主人喂他的食物有灵力,她朋友的丹药有灵力,可他明明试过,不能化出本体。 那在山洞里,又到底是什么原因? 让属下想想 肯曼用羽毛笔搔了搔脑袋,一会儿功夫,猫耳旁又冒出了小灯泡。 魔法书上说,一般要攻略的对象,都是天选之人,体质极其特殊。主上,您的主人啊不对,您的攻略对象,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陆瑾沉思。 “她,有些香。” 比他花园里的玫瑰还香。 发丝香香的,身上香香的,嘴唇也是香香的。龙很喜欢这种香味。 肯曼的小灯泡灭了。 这算是什么特殊体质主上城堡里的玫瑰与蔷薇还香呢,怎么不变成人和他一起玩。 但,身为主上的右护法,他一定会为主上排忧解难!肯曼艰难地亮起了他的小灯泡。 还有吗?比如说这次有没有其他更加特殊的事发生?魔法书上说,作为攻略对象,是会有奇遇的! 陆瑾再次沉思。 “我们遇到了比红蜘蛛还要讨厌的东西,她流了很多血。” 说到这儿,陆瑾又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沈风禾。 运行了两个小周天的沈风禾,面色红润,比今早出门还好。 花园里他最喜欢的龙沙宝石抽芽开花时,也是这样花色迷人,泛着光泽。 陆瑾立刻撇开视线。 噢——魔法书上也这么说过,它说东方有些人,血液特殊。我们圣坦斯也是啊,就像主上您拥有最高贵的血统主上,您是不是沾上她的血了? “嗯。” 陆瑾如今身上还沾着她凝固的血。 当时她温热的血液滴到他身上,淌过他的眼睛。她颤抖的指尖拂过他的额角,微弱的声音,这些都让他很不舒服。 龙不喜欢这种感觉。 看来她也一样拥有东方高贵的血统。主上,要不您再试试她的血? “试什么?你让本王像艾德蒙家族一样?不喜欢。” 他也不想她二次受伤。 主上自然不能当吸血鬼!但是主上可以试一试,就一点点新鲜的血液。如果不行,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艾德蒙家族是生长在黑夜里的吸血鬼,住在圣坦斯旁的另一个城堡里。他们生于黑暗,喜欢新鲜的血液,与陆瑾平日里也不太对付。 要他一条龙,去模仿他的死对头? 主上,东方说得好,一切以大局为重,您 肯曼还没说完,陆瑾又关掉了传音魔法。 温泉水的热气让陆瑾浑身潮热,控制不住思考。 仔细想来,他变成龙也许真的是因为沾了她血的缘故……否则,他实在找不出别的原因让她突然化龙。 他只是要一点点血,绝对不会伤害她。 他向来疼惜他的玫瑰。 他不像艾德蒙家族他们一样,他就咬一小口就好。毕竟作为龙,他对人血实在是没有兴趣。 咬一口,总好过肯曼之前所说的那样摇尾乞怜。他会用涎液帮她疗愈好,一点都不会疼。 高贵的龙,也绝对不会跪倒在地乞求怜爱。 陆瑾想了一会,跳进温泉水中。 他现在是只小猫,水性并不好,游起来的姿势哪里有龙半点英姿。他瞥过脸,尽可能不去看现在的沈风禾。 在温泉中游了好一会儿,陆瑾才到沈风禾身边。 漂亮的粉色龙沙宝石上沾着露珠,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陆瑾深吸一口气,对着沈风禾的脖颈,咬了一口。 “什么东西!” 饿鬼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黑色身影。即便它在饿鬼道呆了百年,但从未见过这样的鬼怪。 它暗红的竖瞳凌厉,头颅长有犄角,其后骨刺延伸至背部,全身布满黑色鳞甲,双翼巨大。 只是在空中盘旋几下,就撞破它所有幻化出来的锁链桥,接连淌着的滚滚岩浆,都在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掉下来时化为猫形已经消耗完陆瑾攒下的灵力,吃的那颗药丸灵力低微,根本不足以让他幻化出自己的本体,突如其来的化龙让陆瑾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议,他张嘴吞咽了那些燃烧的业火。 犄角处的沈风禾身上还在不停流血,血顺着额角流进他的竖瞳,传来浓郁的血腥味,掩盖了她独特的香味。 好烦。 烦人又丑陋的饿鬼,像玫瑰上的红蜘蛛一样令人讨厌。 风声在沈风禾的耳畔呼啸而过,胸口被穿透,传来的强烈疼痛让她精神恍惚,意识中隐隐听见几声铃铛细碎的轻响。 霜华破的声音。 是她的小猫? 她没有死,小猫也没事,太好了。 她的呼吸愈发微弱,费力地睁开眼睛,缓缓抬手擦了擦视线处模糊的鲜血。指尖好奇地轻触过眼前似鳞甲的东西,一片冰凉。 托着她的,是什么…… “小铃铛,屏气凝神,我给你疗伤!” 顾槐举起碧落吟,笛声幻化出源源不断的绿色蝴蝶,朝着沈风禾的方向纷飞而来。她不知在空中盘旋的可怕鬼怪到底是什么,但它救了她。 小铃铛还活着。 地底不再冒着灼热的岩浆,寥寥火把燃烧在岩壁周围,显得有些昏暗,龙翼的声音尤为明显。 “没死透啊。” 好不容易编造的饿鬼道幻象在此刻彻底消失殆尽,饿鬼暴怒无比。 它伸出细长的舌头,似是蛙食蚊虫般吞咽那些蝴蝶。 只有零星几只躲过舌头的攻击,飞到沈风禾的伤口周围。 这样微弱的疗愈,连血都止不住,只能让沈风禾的疼痛稍微减弱些。 顾槐与沈风禾一样,自身耗费极大的灵力,吹动碧落吟的身子晃晃悠悠,还要不断躲避饿鬼扔过来的岩石。 锋利的岩石割断了她的发髻,发丝缭乱。 “你就会扔些石头而已,真是逊。” 顾槐擦了擦嘴角的血,站直身形。她咬开瓷瓶的盖子,将所有的丹药咽下。 虽然力竭,但她还是努力与这只饿鬼打斗。她多吸引一些饿鬼的注意,沈风禾就能多疗愈几分。 残存的蝴蝶融化在沈风禾的胸口,陆瑾察觉到她的闷哼声,比方才多有了些生气。 恶心的东西,竟在阻止她疗伤。 流淌的血液对与总是打架的陆瑾来说是家常便饭。 可她不能沾血。 龙不怕受伤,身上的伤痕是他打赢架的战利品。她却每天都要仔细地检查他腹部那道细微的伤口,小心触碰。 他城堡里的玫瑰都很漂亮,他觉得她也应该很漂亮。 他想帮她擦干净。 陆瑾现在感觉,不舒服。 这是龙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 暗红的竖瞳生出无限杀意,燃烧的业火从巨龙的口中喷出,往那饿鬼的方向而去。 业火灼烧到饿鬼,烫得它大叫。 “饿鬼怕火,继续烧它” 沈风禾趴在陆瑾的犄角处,低声呢喃。 饿鬼暴食,咽下的食物会变成火焰,极为难受却控制不住吞咽的欲望。 它不得不呆在灼热的环境中离不开火却偏偏最惧怕火。 可吞食所有粘液的饿鬼比方才更强,动作更迅速。 眼瞧着自己培养出的饿鬼被面前的修士净化成原状,而它的饿鬼道被搅得一塌糊涂,饿鬼气急,滚滚伥气从它的嘴里冒出。 黑暗中陆瑾尚且能辨别饿鬼的位置,无尽的伥气瞬间充斥在整个空旷的地方,似是蒙了一层纱雾,几乎看不清四下的环境,只能听见那只大饿鬼尖锐的嘲弄声。 它身体中的黑色粘液如波涛般涌现,向地上侵染,似要包裹住整座穹莱山。 “我不想当饿鬼……” “我不要再当饿鬼了!” 黑色的粘液很快再次淌到方才才清醒的亡魂周遭,恐惧,惊叫,他们爆发出惊人的躁动。 “我只是穹莱山的一个普通亡魂而已,我不要当饿鬼,我不要当” “遭了” 顾槐站在巨笼之上,能最清晰地听见亡魂们的惊叫,直冲她的心底。 她和小铃铛的灵力几乎消耗完毕,哪里还能抵抗再次涌来的伥气。 她放开藤蔓编织的牢笼,让亡魂们四散奔逃。她自己召出藤蔓,尽可能地阻挡那些涌过来的黑色粘液。 怅气弥漫在周围,陆瑾看不清饿鬼的位置,业火无法燃烧到它。 饿鬼的笑声在伥气中更加肆意,再不找清它的位置,这儿马上又要变回饿鬼道了。 僵持不下之际,忽有点点萤火在浓郁的伥气中扑闪,一点,两点方才锁链桥的方向,飞出一片萤火,连同沈风禾的肩膀位置,也闪过一点微弱的光源,朝着那大片的萤火而去。 “该死,扮演好你的孟婆不好吗,吃干你的地脉还敢过来!” 萤火扑闪在饿鬼周围,将它的身形照出了大半。饿鬼伸出爪子抓挠,却怎么也抓不干净。 “它在那个位置。” 沈风禾抬手指着那些萤火,“它们在给我们照明。” 浓郁的伥气中即便看不清饿鬼所在,也能看清那些聚在一起的萤火。陆瑾口中的业火终于有了方向,燃烧到萤火所在之处。 “你真是疯了,你要跟我一起同归于尽吗?火焰是烧不死我的,但能烧死你!” 除了饿鬼的惨叫声,业火中弥漫着“噼里啪啦”的刺耳声,不断有燃烧着的东西从空中掉落。 可饿鬼躲避到哪里,萤火都跟到哪里。 “霜华破,锁住它。” 沈风禾用着仅剩的灵力唤出霜华破,有了萤火的指引,伸长的锯齿很快将饿鬼缠绕在原地。 “杀不死我的!无论是你的武器还是火焰都杀不死我!” 饿鬼被缠绕,想要伸出舌头偷袭沈风禾,却被业火烫得嗷嗷直叫,又缩了回去。 它实在是吸了太多伥气,与普通的饿鬼不同,霜华破杀不死它,业火也只能让它恐惧痛苦而已。 “可我们不想当饿鬼啊!” 伥气中忽然传来食铁兽的嚎叫与奔跑的声响,几头食铁兽上载着方才四散奔逃的亡魂,跨过源源不断的黑色粘液,直奔被萤火照亮的饿鬼而去。 一个,两个,三个亡魂们跳到饿鬼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它。 霜华破杀不死这只饿鬼,但能杀死普通的亡魂。那些亡魂钻进饿鬼的身躯,想要与它融为一体。 “疯了,都疯了!” 饿鬼的眼里爆发出惊人的恐惧。 这样,它真的会死,会彻底消失的他们要拉着它一起死。 无论是穹莱山的守护灵,还是本该被他控制,为他所用的亡魂。 它只是想在这儿建一个自己的饿鬼道,新的饿鬼道,永远生活在这里而已,它有什么错。 饿鬼就要永远被饿鬼道的业火炙烤吗? 它从饿鬼道逃走,躲到穹莱山,差一点了,差一点它就有自己的饿鬼道了。他们会唤它大人,会跪拜它,成为它手下的饿鬼。 它也不会再被业火炙烤,再也不是饿鬼道一只普通的饿鬼了就差一点点。 “小哥!” 点点萤火照亮了那件熟悉的衣衫,他伸出双臂,将饿鬼的脖子死死地搂住。 “我有名字的,我叫王同。我的妻子与女儿,很喜欢穹莱山。” 那位小哥钻入饿鬼的身体前,冲着她们一笑。只有一只眼睛的他,一点都不吓人可怕。 他生前,一定是一位很热情的人。 沈风禾坐在陆瑾的犄角上,目睹着一个又一个的亡魂往饿鬼的身体里钻。为了消除这只饿鬼,不想当饿鬼的他们宁愿与它融为一体。 穹莱萤火夜飞如列宿,护持地脉。 她看见穹莱山被啃得几乎蛀空的地脉还能催生出竹笋与藤蔓。 她看见穹莱山与地脉共生的守护灵用她残余的微薄力量,为穹莱山的亡魂们捧上最后一碗新鲜的汤羹,让它们忘却成为饿鬼的痛苦。 她看见守护灵幻化的萤火扑进业火中,被燃烧殆尽。 “阿禾。” “不对。” 沈风禾直起身,“陆珩?陆珩一定又出来了!” 陆瑾眯起一双凤眸,“没良心的女郎,秋祭斋戒连着四日,你把我赶去书房独宿,今日总算礼毕。你的好日子到头了,阿禾。” 沈风禾回看了他一眼,“你莫不是被叔父念叨子嗣念魔了?我陆珩去哪——” 陆瑾已然俯身覆上唇瓣。 “一会,自己凭感觉,认。” 第 155 章 骊山猎 陆瑾悔。 他便不该说那句让她自己凭感觉的话。 往常二人床笫之间温存缱绻,向来都是他占尽先机,步步温柔引携。 即使是阿禾主动,也多是她一时兴起,或是他诱以美色。 从没有哪一段日子,像如今这般颠倒乾坤。 自打阿禾真摸了门道,便开始自个儿胡乱瞎琢磨。 似是她觉得情浓意缠时,最容易勾得陆珩片刻出来后,她开始彻底缠上了他。 家里老爹打骂老娘数年,上个月把她娘打死了。她爹撵她出门,娶了她后娘。她差点就要被牙婆卖到青楼,是鲁大救了她,教她本事,让她在稻香坊前厅招待客人,给客人调酒。 “妹妹别怕,以后哥哥罩着你。” 有人递去一张手帕。 沈灵禾垂着眸,泪眼婆娑,接来手帕把泪拭去。 沈灵禾一旦读起经书,脑袋便如小鸡啄米似的往下点。 长夜过半,巷外那辆马车终于驶走。 “沈姐,鲁大暂未对我方卧底起疑。” 那位与沈灵禾在坊里换值的姑娘,正是她的杀手同僚。 沈灵禾如释重负地丢掉书,窝在躺椅里,“鲁大是皇帝派来监视这帮纨绔子弟的眼线。皇帝怕这帮纨绔有二心会造反,哪曾想,这帮人都是草台班子。造反?哼,他们连剑都不知道怎么提。” 姑娘见她眼皮打架,好心寻来一张毛毯,盖在她身上。 “沈姐,今晚你当真要歇息在此?” “是啊,就歇在这里,做戏做全套。” 姑娘把炉火烧得更旺,将走时,忽然听沈灵禾说了句:“把那把伞拿走,烧了。” 待拿起伞,又听她问:“你觉不觉得,他很像那谁?” 姑娘回头看她。“喏,卖鱼阿婆让我把鱼送来贿赂你。” 沈灵禾把鱼甩在长桌上,对桌对面的人说道。 鱼尾巴猛得在桌面扇了几下,带着腥气的水珠四溅,有几滴恰好溅到对面那人的衣袖上。 她往太师椅里窝得舒服,“老妇让你好好照顾我。别再给我发那点还不够塞牙缝的薪酬了。” 对面,月白氅衣掩着一张精致疏离的面孔,背对沈灵禾坐着。 听到她气人的话,对面冷淡的表情上裂开了一个小口。 阁主把鱼从草条上解下,扔到鱼缸里。又拿出一张帕子,擦了擦袖口,擦了擦桌面。 “别这么说,”他道,“你的底薪是阁里最高的,平常接任务的酬金也是最高的,我给你的所有待遇也是最好的。我没有苛待你。” 但那又怎样。 阁主重新坐回椅里,“你攒不住钱,不能怪我。” 话落,从抽屉里掏出一封密信,推到沈灵禾面前。 “这里写着你的任务,难度特等,但我相信你能完成。” 沈灵禾盘着双腿,笑眯眯的。 她这人,所有心机都藏在笑眯眯里。 阁主无奈地叹口气:“不要轻敌,的确很棘手。” 沈灵禾依旧笑眯眯的,完全不当回事。她拍了拍肚子,哀怨道:“知道啦。但我现在好饿,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阁主额前青筋跳了跳,随手把一袋零嘴甩在她面前。 她飞快扫了眼,改了口:“哥你真好,这么了解我呀,随手一拿就都是我喜欢吃的。” 不过在她大饱口福前,阁主突然说了句:“这桩任务,与陆家有关。” 沈灵禾的脸忽然拉得老长。 “陆家……”她没了食欲,严肃起来时,脸色比阁主还要瘆人。 “与你复仇有关的那个陆家。”阁主说道,“拆开看看吧。” 这桩任务可谓是为她量身定制,任务完成,她就能复仇。 “拿到《癸卯年庚子月石溪沈氏抄家案》卷宗。” 信上写道。 明明看到复仇在即该开心才对,可她心情却异常沉重。 “我当然知道要调查案件真相,首先就得拿到卷宗。”她说,“毕竟这么多年了,还是只知道仇人在陆家,却不知道仇人具体是谁。” 接着问:“现在这卷宗有着落了?” 阁主让她把信翻过来,指了指信,道:“也许会在他那里。不过只是‘也许’,也许在他那里,也许在他身边亲朋好友那里。但无论如何,你都需要先去接近他,他是任务的核心。” 她垂眸看,信背面写着四个字——接近陆瑾。 那么问题就来了,陆瑾是谁? 沈灵禾说难怪,“原来那些马场是陆家的啊。” 阁主说是,“陛下有意任陆瑾为审刑院院事。全天下的结案卷宗都在审刑院里,接近陆瑾,混进审刑院,说不准那本卷宗就在里面。” 沈灵禾回知道了,但她仍没有一丝要离开的迹象。 与阁主对视,俩人大眼瞪小眼。 她问:“陆瑾他……他样貌如何?” 以免阁主觉得她心急,她先给自己做解释:“你知道的,我跟旧友小哥已经分开很久了。” 说着就开始扮可怜,眼神湿漉漉地望他:“我不是心急,我就是想再重温一下摸男人的手是什么滋味,亲男人的嘴是什么滋味,睡男人的……” “打住。”阁主及时叫停,被她这无赖模样气笑,“久吗?” 说罢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也不算久,才十五日,半个月。前两天那小哥还来一哭二闹的,你不会都把人家忘干净了吧。” 忘干净倒不至于,不过她的确记不起那小哥姓甚名谁床上功夫怎样了。 严肃神情不过在她脸上恍了半刻,旋即被他所熟悉的云淡风轻代替。 她继续问回陆瑾,“所以他不丑吧?” 阁主说不清楚,“我不太了解,但应该会对你的胃口。” 想了想,补充道:“盛京一群纨绔唯爱打马球,而陆瑾是最潇洒倜傥的那位。” 他似不放心,紧紧盯着沈灵禾,试图在她脸上找到除了笑的其他神情。 但总是徒劳无功。 阁主站起身,走到鱼缸旁,观察着缸里姿态各异的鱼。 倏地刮来一阵凉风,门扉好似被吹开,又悄悄关上。 “今日起,你就可以试着接触他。我想你心里已经有了具体的计划。” 她没回他。 阁主转过身,先看到桌上零嘴一个都没少,再抬眼看,她早已潇洒地走了。 作为她的发小,他很了解她在想什么,也能提前预判她要做什么。 她心里一向只有两件大事: 一是复仇。 二是睡男人,睡腻就分手,乐此不疲。 马场。 奉承着实不是件容沈事。 譬如打马球,既不能让被奉承的人感受到奉承,自己又不能不奉承。 马场如官场,没有奉承吹捧,好似隔衣瘙痒,总是少了点趣味。 小弟们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新鲜玩法。 “陆衙内,不如痛快比一场,谁输谁受罚?” 陆瑾正慢条斯理地把他的鞠杖擦得油亮,眼皮未抬,连谁在说话都不知道,就稳稳落了声“好”。 天难得放晴,他也觉这马球打来打去甚是无趣。 “赌注?” 见他来趣,小弟赶忙上前附和:“不如玩点大的?” 又是一声“好”。 小弟环顾四周,绿盈盈的马场一眼望不到头,“谁输,谁就去找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妹妹亲一下,怎样?” 陆瑾擦杖的动作一滞。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四周人迹稀散,都是男人,哪有什么小妹妹? 不过这赌注与他无关就是了。在辽国,他的球技令辽人心服口服。回了盛京,也丝毫不会逊色。 他翻身上马,蹀躞带上挂着的小物件叮当作响。 “行啊。”他说。 一旦吹哨开场,他的散漫便顷刻消散。骑着汗血马冲在最前,快得只能让小弟看见一道残影。 甫一开场,马蹄就把草地里的土翻卷出来。 马球被尘土包裹,一层带着土腥味的黄灰尘迅速蔓延。有的小弟被沙尘迷了眼,呛了嗓,一边揉眼一边咳嗽,渐渐落后,退出大部队。 很快,场上留下的人越来越少,马球被几根杖围绕,翻来覆去。 陆瑾在心里早已算好,只要这球进洞,他就能获胜。 他还是很乐意看小弟亲小妹妹这般戏谑场面的。 陆瑾给队友递去眼色,让队友注意打好配合。 正不巧,场内风向突变,那球裹进卷满沙粒的风里,快速旋转,渐渐看不清。 “砰——” 马球飞到了另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小弟那队雀跃欢呼:“陆衙内,你输了!” 听说陆衙内血气方刚的年纪,还没碰过女人。男人嘛,就没几个对女人不感兴趣的。 小弟觉得自己是在投其所好,便催促着:“陆衙内,我都把妹妹给你找到了!” 小弟兴高采烈,顺手一指—— 南边正好有个戴帷帽的小娘子走过,而那颗飞出老远的马球,就停在小娘子脚边。 那小娘子不知被马球砸到没有,站在那边一动不动,或许是被这场面吓到了。 黄风终于散尽,陆瑾没想到祸从口出,这赌注反把他自己给坑了。 怎么办?既然大家叫他一声“衙内”,总不能拂了大家的面子吧! 事后回绝,反而显得自己肚量小。 说不清是输了一场令他难堪,还是毁约会更令他难堪。陆瑾浪荡地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在小弟的起哄声里,慢慢接近那位小娘子。 她看上去年龄很小,跟他的表侄女差不多大,或许是刚及笄的年纪。 鼻尖泛红,被冷风吹的。看上去老实,又带着一股微妙的怯生感。 脸素净,衣裳样式不时兴,衣料也很穷酸。 穷人家的孩子。 他内心闪过一句。 不过她眼睛黑黝黝的,缓慢地眨着,竟丝毫不怕他。 来的路上,陆瑾早已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背好,可现在却不知从何说起。 为给自己缓冲时间,他利落下马。 身后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抑制住尖叫,表示这俩有戏。 陆瑾低声说:“我刚才赌输了,不知小娘子可否帮我完成赌注?” 话是这么说,可他把鞠杖矗地,架势摆得足,大有逼人就范之意。 这小娘子倒也奇怪,不仅不怕,还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好啊。” 居然都不问问赌注是什么? 她一脸坦荡,倒叫陆瑾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觉得羞赧。 陆瑾:“你能不能跟我亲一下?亲脸就行。” 亲嘴巴,小娘子怕是会被吓哭吧。 他还是很愿意怜香惜玉的。 身后那帮小弟,刚一听到“亲”这个字眼,就开始起哄。 热闹得像婚仪现场。 怕小娘子脸皮薄,不好开口推脱,陆瑾及时解释:“不用管他们,你不想做的话就回绝。” 但她笑意更深,“好啊。” 她说,“我当然可以。” 接着又问:“亲哪里呀?” 沈灵禾交手垂眸,面容惆怅,像是陷入了某段回忆。 “那谁”已经很久不曾被她说出口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名字都是杀手阁的禁忌。 姑娘琢磨再三,最终只是说道:“沈姐,往后,他会经常来找你。” 从马场出来,沈灵禾直奔当铺。 “老板,看看我这个玉佩值多少钱。” 她把玉佩随意一甩,就像甩那条鱼一样,潇洒自在。 老板两眼发光,捧着玉佩报了个价钱。 出了当铺,沈灵禾又往其他铺里转了转,带着几大包东西,走进巷里最后一户人家。 刚一推开门,她就被一群六七岁左右的小女孩拥进了院。 阿来是女孩堆里最懂事的,把脑袋递过去给沈灵禾摸,“沈姐,你是不是又去接任务了?我们在这里住,有吃的有穿的,将来还能上学,这就够了。你一直把钱花到我们身上,你自己可怎么办呀……” 沈灵禾确实攒不住钱。手里一有点钱,自己先吃顿好的,之后都把钱花到了这些女孩身上。 这些女孩,倘若当初没被她赎走,早就被牙婆卖到青楼里接客了。 当年她也差点被卖到青楼,若非老阁主好心救下,悉心栽培,如今早已活得面目全非了。 沈灵禾用力揉了揉阿来的头,“接了个棘手的大任务,也接了很多小任务。放心,我有的是钱。” 每每见面,大家都不愿放她走。但天已落黑,任务在前,沈灵禾只能安慰好这些女孩,随即起身,奔入沉沉夜色。 她杀人时是另一副模样。 悄无声息地接近,利落割下人头,处理尸体,再提着人头去交工。 当目标迟钝地察觉到危险时,她已将剑架在了对方脖侧。 “嘘……” “嘘”声落,人身倒,从无例外。 夜间是杀手的主场,也是贵胄声色犬马的主场。 醉醺醺地回了家,沐浴时,脖侧的唇印一擦就掉。 陆瑾躺在柔软的床褥里,莫名感到一股燥热,紧接着就失了眠。 闭上眼,鼻腔里充斥着那股冷香,挥散不去。他摸着脖侧,忽地就想,这痕迹怎么就不能持久些? 他被这荒唐念头吓了一跳。 次日,他做出了个更荒唐的事——去马场,翻遍茶厅里放着的渣斗。 小厮善意提醒:“衙内,渣斗里的垃圾每隔一个时辰都会清理一次。您要找的东西,怕是早都处理过了。” 身着绫罗绸缎,却破天荒地在渣斗里翻找物件,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游戏人生的陆衙内能做出来的事。 但陆瑾的确做了,还做了好久。 那半月里,只要没事,他就一直在那家马场打球。边打边注意有没有小娘子从旁经过,一心二用,连着输了半月。 陆老爹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遇到了烦心事。 陆瑾答不上来。 他用了点手段,试图查出那位马场妹妹的消息,但总是徒劳无功。 他不断回想那天的细节,发觉她这人真是有趣。与此同时,他也感到日子越过越空虚。这种空虚,酒肉填不满,骰子摇不散。 就连他被陛下任为审刑院知院事,空虚感也不曾消减分毫。 他几乎把整个盛京城都翻了个底朝天,但依旧没能查出与她相关的半点蛛丝马迹。 她像凭空消失了般,留下的印象仅仅是“那个有趣的马场妹妹”。 找了好久,收获全无。 沈风禾打量两匹马儿,“这两匹马品相好生雄俊。” 陆瑾淡淡开口,逐客意味十足,“马送到了,你便可回了。” 崔执佯喊,“陆瑾你也太无情,忒没良心!今日便是你把我硬打出去,我也得在大理寺蹭一顿热食再走!” 陆瑾眉峰微敛,“你想” 崔执脚步一滑,躲到沈风禾身后,半探着头。 “沈娘子救我——!”【】 155-160 第 156 章 秋日闲 金吾卫常年练筋骨,戍宫扈驾,故崔执的块头瞧着比陆瑾的,还要壮实雄健些许。 他嬉皮笑脸往沈风禾身后一缩,明明人高马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头,遮也遮不周全,偏还故作躲闪。 可恶至极。 “看不出来崔中郎将这般恋着我大理寺。既舍不得走,索性不必回你的金吾仗院了。” 陆瑾看向他,“眼下大理寺饭堂正缺厨役,名额空着,不如你即刻入厨当差,便日日都能用这些吃食,岂不称心?” 崔执眉梢一挑,回:“倒也不是不能斟酌一二。” “不准斟酌。” 崔执故作委屈,叹了口气,“你瞧陆瑾,明明是你相邀,怎动不动便急眼?” 青绿色的藤蔓在顾九朝身上愈绞愈紧,细长却坚固,似是要钻进他的皮肤。 “阿槐” 被束缚的顾九朝痛苦地呻吟,霜华破在他的胸膛处穿出一个大洞。 他的语气充满不可置信,还带着几分乞求,“阿槐,你要与她一起,杀了哥哥吗?” 意气风发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他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面前二人,皮动肉不动,如同戴了一张虚假的面具。 “你不是顾九朝。” 与顾九朝一模一样的脸如此望她,顾槐一时间有些恍惚,但心中的厌恶让她很快反应过来,更加卖力地吹动碧落吟。 碧落吟散发的灵力飘舞着绿色纷飞的蝴蝶,裹挟住藤蔓。 他被藤蔓绞着的皮肤逐渐流出黑色的粘液,夹杂着强烈的伥气,腥臭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染脏一身白衣。 “你好恶心,别用我哥的脸。” 作为双生子,二人在特定时会有一定的心灵共鸣,她最了解顾九朝的性格。 面前这样意气用事故意引起骚动的人,又怎么会是她哥哥。也不知顾九朝到底被它弄去了哪里,好在她并未感应到他有什么危险。 被戳破身份的“顾九朝”发出几声嘲弄的笑声,刺耳的笑声凄厉地刮过人的耳膜,让人止不住从心底里发毛战栗,那张脸与这奇怪的笑声极为不相配。 “小铃铛,你也真是好狠的心呐。” 流出的粘液与伥气侵染上绞着“顾九朝”的藤蔓,青绿色的藤蔓逐渐发黑枯萎,很快似穹莱山的竹笋一般失去生机,断裂在地上。 他胸膛处的洞未见丝毫血液,被释放的手捏住霜华破的锯齿,用力往后一扯,带动沈风禾往他面前拉去。 强烈的热意从霜华破的锯齿末端传来,让整把霜华破变得灼热无比,破了一个大洞的胸膛像是一只熔炉,黑洞洞一片看不清内里,却将锯齿炙烤得发红滚烫。 饿鬼遭受罚业,因暴食吞下的东西会变作灼灼火焰,燃烧它的肚子,永远饥饿难耐,永远吃不饱。 刺进胸膛的霜华破被误以为食物,几乎要与它的胸膛融为一体。 “你的手……” 顾槐卖力地吹动碧落吟,散发的灵力给沈风禾握着霜华破的手镀上一层绿色光膜。 即便有灵力的加持,沈风禾的手依旧是烫得发红。 她眉头紧皱,身上的汗水将她的赤红罗裙浸湿。霜华破是大师姐送给她的灵器,绝对不可能被融化成火焰。 “小铃铛,你这样本尊会心疼的。来,吞些伥气,就不疼了。” “顾九朝”用力拉动锯齿,无尽的伥气滚滚而来,顺着沈风禾的指尖,攀爬上她胳膊,钻往罗裙之内。 “闭嘴。” 沈风禾崩紧身子,使劲一抽,将整条霜华破抽出“顾九朝”的胸膛。 逐渐抽出的霜华破与胸骨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带出一波又一波伥气。 得到自由的霜华破抖了抖身姿,很快重整旗鼓,在空中绷直了锯齿,再次向“顾九朝”的脸上席卷而去。 “顾九朝从来不叫我小铃铛虽然他真的很让人厌烦,但是让他知道你顶着他的脸流着恶心的粘液,他也一定比吃了酸果还要恶心一万倍。” 沈风禾自然知道顾九朝什么心性。就算它能模仿顾九朝的脸,也不能完全模仿到他的性格。 她知道他不是顾九朝,从他叫她小铃铛的那一刻。 沈风禾皱着眉头,手中的霜华破疯狂地劈向面前“顾九朝”的脸。 紫色的锯齿快如闪电,几乎看不清它落在哪里,很快劈开它的脸皮。 一张极其丑陋的脸从中露出,脸色惨白,舌头外扯,脸皮像方才那高坐的饿鬼一般如枯拜的树皮,皱成一层又一层。 溜圆的肚子撑破了那身白衣,破碎的衣服耷拉着沾在它的身上。 “好丑。” 看到这张可怕又丑陋的脸。顾槐眉头拧了成了一团。 她一边吹碧落吟一边骂道,“就你这样的,还能叫本尊?羞不羞。你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丑的鬼了。” 这只饿鬼本就长得丑陋,平时出现要么借用他人的脸皮,要么戴上面具。 自从来了穹莱山,哪一个不恭恭敬敬地尊称它一声“大人”,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 本想用她们同伴的脸陪她们玩玩,要是能将活人也做成饿鬼,那就更好玩了。 可眼前的这修士像是不知疲倦,疯狂抽动她的链剑打它,虽不知她实力到底有几分,却是像模像样,还有人从旁辅助。 即便它吞了不少伥气,一时间还是对战得有些吃力。 霜华破劈开一块块饿鬼吐出的岩石,岩石的碎片在空中飞速爆裂,划开沈风禾的罗裙,扯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鲜血洇湿了她的赤色罗裙,让它更加鲜艳。 好疼。 沈风禾皱了皱眉,忍着疼痛,握紧霜华破。 一旁的顾槐在用藤蔓束缚其他饿鬼的同时,加入疗愈的灵力,让沈风禾好受些。 “锁!” 沈风禾额间的那道纹路在此刻深得发红,她一把捞住在她肩膀上摇摇欲坠的陆瑾,将它胡乱塞进衣衫。 抓在沈风禾肩上的陆瑾还能近距离欣赏她的打架风姿,如今这样一塞,除了浓郁的香气围绕在他周遭,什么都看不到。 陆瑾本能伸爪,又很快缩回来。 “乖,不要乱抓,等我们回家,主人再将你放出来。” 沈风禾察觉的胸口的小猫忽然浑身发烫,尾巴摇了几下。 陆瑾的从衣衫中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双眸放大,再也不伸爪子。 无尽的竹子从宫殿四面八方钻出来,抖动的它们的枝叶,在她身后上方缠绕出一道巨大的网,直奔饿鬼而去。 竹子与伥气在空中交融,发出刺耳的声响,将他们的身影遮了个透彻。 “沈风禾!” 滚滚伥气中,顾槐拉住摇摇欲坠的沈风禾。将植物催发得这样大,极其耗费灵力,沈风禾耗费了一大半灵力。 巨大的竹网将饿鬼牢牢缠住,霜华破剐过它的脸,漏出森森白骨,让它更加丑陋。 它不断啃咬竹网,其上生长出的毛刺却将它的嘴扎的一片模糊。 “饿啊,饿啊” 失去主心骨控制的饿鬼们躁动不已,也开始啃咬束缚着他们的藤蔓。 饿鬼什么都能吞下,普通的藤蔓很快被他们啃断,哀嚎着又开始在地上匍匐,向二人靠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顾槐紧皱眉头,控制她的藤蔓阻止饿鬼向前。 灵力会被耗尽,可饿鬼是不知疲倦的,即便他们原本不是饿鬼,如今化作饿鬼的他们漫无目的,只知道啃食,直到啃到她们周围。 “阿槐,去借那锅汤。” 沈风禾费力地握着霜华破,大口喘气。 奇怪的青铜鼎煮出来的粘液包含源源不断的怅气,不知是加了什么,才让穹莱山的亡魂们变成饿鬼。 但整座穹莱山变成这样,一定与伥气有关。 沈风禾作为食修,熬煮出来的食物能将灵力拉到最大化,如今饿鬼充斥着整个宫殿,她只能做最后的尝*试。 那锅鲜美醇厚的竹笋汤源源不断,能让他们变得木讷,却并没有沾染到任何怅气……那位,不是饿鬼。 若实在是没有用处,沈风禾与顾槐只能杀饿鬼,再找出穹莱山的出口。 无端变成饿鬼的他们没有错,可她们也要活。 “那不是?小铃铛,你保护好自己,我很快就回来!” 顾槐虽是吃惊,但她很听沈风禾的话,也来不及问缘由,直奔宫殿门外,飞快地赶往锁链桥。 锁链桥上不再有木讷的身影,只有守着一锅汤的老妪。她还是与原先一样的神情,沈风铃和顾槐巨大的打斗声对她似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顾槐神色匆匆,奔到老妪面前。她顾不得烫,给手镀了绿色光膜后立刻端起那锅汤,也未招呼,冲回宫殿。 望着绿色忙碌的身影,老妪的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阿槐,与我一起吗?” 鲜血将沈风禾的赤色罗裙染得发黑,她收回霜华破。 “聚灵成锁。” “凝气为链。” “锁!” 宫殿不断抖动,柱体瞬间崩断,地面扯开的裂缝,这座宏伟的宫殿在顷刻间塌陷,化为一团黑气后消散,被啃成空洞的地脉登时全然展现在二人面前。 竹子与藤蔓在裂缝中钻出,互为缠绕成一只巨大牢笼,将所有饿鬼罩住。 “本尊的宫殿,本尊的饿鬼道!” 被束缚住的大饿鬼崩溃地看着自己建造出来的宫殿化为一团黑气,凄厉大叫。 它不断用唇舌撕咬着竹网,暴动异常。 “只是一团幻象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是穹莱山的守护灵。” 顾槐轻蔑地嘲笑它。 沈风禾与顾槐背靠背,念动口诀。新的竹笋从地脉中长出,不带有丝毫黑色粘液。 她破开笋衣,将竹笋全然投入被悬在空中的大锅中。 引火决唤出的火焰在锅底点燃,浓郁的香气从咕嘟咕嘟的锅中冒出。这是一锅凝聚了沈风禾与顾槐二人共同灵力的汤羹。 食修抑饿,医修净疗。 “饿啊饿啊……” 浓郁的香气让牢笼中的饿鬼们更加躁动,或是啃咬,或是吞咽竹子与藤蔓。 “一起倒!” 大锅中的汤羹从空中倾泄而下,全部洒进关着饿鬼的牢笼中。有了新的食物,躁动的饿鬼纷纷匍匐在地舔舐。 “饿啊饿啊……” 吃过汤羹的饿鬼们原地扭曲成一团,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呕吐出黑色粘液,源源不断的伥气从他们的口中冒出,肚子也开始变瘪。 配合了二人灵力的汤羹,果真有作用。 “这是哪里?” “放我出去!”果然。 万事落陆瑾身上都不见他半分波澜,唯独沈娘子面前,他才能堪堪拿捏一会陆瑾。 不多时,沈风禾要先去厨房收拾今日烹制野味,临走前她还不忘回身叮嘱。 “崔中郎将,待会儿切磋手脚千万让着些少卿大人,别伤着他看。” 崔执颔首笑,“那是自然。” 伤陆瑾 这厮到底在沈娘子面前有多装模作样,才会觉得他能伤他。 上回还嚷嚷着手疼,这回若是用脚踹他,是不是要去沈娘子面前嚷脚疼。 待沈风禾身影一转入后厨,院子风起势动。 陆瑾和崔执不必多言,拳脚起落之间已然缠斗在一处。 他们的眼神逐渐清明,果然因为伥气的侵袭,才让他们变成饿鬼。 编竹网与这锅净疗的汤耗费了沈风禾大量灵力,她的脚步有些虚浮,顾槐反手去搀扶她。 未等顾槐的指尖触碰到沈风禾,有一条细长的舌头从远处而来。 “以牙还牙的滋味,怎么样?” 那只被束缚住的大饿鬼挣脱了竹网,散发着极其强烈的伥气,大声嘲笑。 它的牙齿啃破竹网,极长的舌头在沈风禾与顾槐将注意力放在其他饿鬼身上时,偷偷卷进那只青铜鼎,吸干了所有的粘液。 好疼。 巨大的疼痛感席卷而来,恍惚中沈风禾能看到自己的血液喷溅一片,连同沾在小猫身上。 她的胸口被饿鬼穿透。 她会死吗。 她不想死在这里,她还想成为和师兄师姐们一样厉害的修士。 沈风禾的脑袋瞬间麻痹与空白,像是意识被生生剜去一块。胸口灼烈的痛楚迸发,逐渐蔓延,全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捏。 鲜血浸透衣衫,她眼前开始模糊发暗,整个饿鬼道在剧痛中扭曲成一片混沌,连呼救的力气都被这难忍的疼痛绞杀殆尽。 “去死吧!” 饿鬼退出它的舌头,将沈风禾缠绕在舌尖,使劲一甩,甩进身旁地缝中。 “沈风禾!” 这里不能用法器飞行,顾槐只能疯狂催动藤蔓,去抓不断下坠的沈风禾。 差一点,就差一点……只要够到她,抓住她,她一定能将她救回来。 差一点……马上就抓住了! 冒着泡的岩浆充满热气,扭动的藤蔓在遇到热气后速度愈发得慢,根本跟不上沈风禾的下坠速度。 艳红的血液沾在陆瑾的脸上,沈风禾本能地伸手护住了他,那条恶心的舌头没有打到他半分。 她给他戴的花环,也弄脏了。 “坏了咪咪,我们要一起死了……当我的灵宠有点倒霉,我没有保护好你。” 原本明媚含笑的脸如今死气沉沉,惨白一片,纤细的手指被鲜血浸染,颤抖地抚过陆瑾的脑袋。 龙的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他盯着花园里的玫瑰不断枯萎。 被护着直直下坠,光点忽然萦绕在陆瑾的周围。 保护。 他明明也可以保护她。 金色的眼眸逐渐变了颜色,忽然化成人形的陆瑾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手之所触全是鲜红刺目的血。 该死的东西。 有黑色鳞甲顺着陆瑾的脖颈自下而上,渐渐爬上他的脸颊。 “死的好,死的好!” 饿鬼笑得癫狂,凄厉的笑声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地方。 一声巨大的吼叫从地底深处传来,黑色的龙翼撞破锁链桥,如飓风过境。 “我这没良心的女郎,我先说一声,陆瑾不气不气嘶——不准咬人!” 屋内私语温存,檐外夜色正深。 守夜的香菱倚在廊柱旁打盹。 忽有一道轻捷脚步落至阶前,她猛然惊醒,揉着惺忪睡眼。 待看清来人,“明毅哥哥?” 明毅放轻动作,压低嗓音无奈道:“香菱怎在这里打盹?每次我过来都悄无声息,倒先吓你一跳。” 他递出一只圆润饱满的柚子,“喏,特意带给你的。” 面前的食铁兽此刻被锁链套住,成了饿鬼们的坐骑。粗壮的锁链被枯槁如树皮的手握在两端,勒住了它们的嘴。 磨出的鲜血沾染到皮毛上,疼痛却无法嚎叫出声,只有呜咽与低鸣。 顾槐望了几眼,撇过脸去,不忍多看。 穹莱山的食铁兽向来可爱,本应是自由自在的,睡在竹竿上也好,在河边嬉闹也好,她去年还和它们在一起玩怎么能变成这样。 “这是,饿鬼?” 顾九朝倒是多注意那些瘦削肚大的饿鬼,眼里是藏不住的吃惊,“穹莱山怎么会有这么多饿鬼?” 容不得三人惊讶,身后那些木讷的身影像是没看见他们三个似的,直直往前挤。 那位指路的小哥又路过他们身边,带动着其他身影,硬是将三人挤到进入宫殿的甬道。 “小铃铛,我们真的要进去?” 清醒过来的顾九朝嫌弃地用手试图隔开自己与这些身影的接触。 明明宫殿的正门不算小,那些骑着食铁兽的饿鬼硬是只腾出一条狭小的路,三人挤在里头,沾染了更多鬼气。 即便饿鬼盯着这串队伍,却未察觉到他们是活人。 “你方才没有试过御剑吗?这里飞不动,也不知道出口在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里面有出去的方法。” 沈风禾护着怀里的陆瑾,瞥了顾九朝一眼,“顾九朝,你怕了?” “不可能!” 他们被挤着不断往宫殿深处走,周遭的鬼气与丝丝伥气对沈风禾这样已经到达筑基后期的修士算不了什么,但她的小猫不过是只普通的灵兽,前阵子才受过伥气侵染,即便是吃过顾槐的丹药,也会被影响。 沈风禾咬破手指,画了个符,贴在陆瑾的脑袋上保护他。 陆瑾伸出爪子想要将这愚蠢的符咒扯下,却丝毫没有办法。 方才见了食铁兽闷闷不乐的顾槐,见到这副光景后噗嗤一笑。 头戴雏菊环,又贴了一道符的小猫,好好笑。 通往宫殿的甬道黑且狭长,愈到里面愈热,似是在被架在火焰上烘烤。待走了许久,才到了宫殿中央。 一只刻着奇怪纹路的青铜大鼎悬于宫殿正中,身后有一座紧闭的大门,其下燃着熊熊火焰。它的内里像是在煮着东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也许是青铜大鼎中的东西太多,沸腾不止后不断有黑色的粘液从鼎的两端漏下,在空中拉扯出粘丝,散发着阵阵黑气。 沈风禾的霜华破闻到了味道,叮当作响,躁动异常。 这里的伥气好浓重! 排在最前面的身影跪倒在地上,虔诚地将自己的供品献给端坐在正殿椅子上的那位大人。 他身着白色衣袍,戴着半只可怕的面具,看不清他的脸,只露出泛白的唇。 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他整个身子,他勾了勾手指示意那个身影。他的手指纤细又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那身影得到允许,立刻几步就爬到大鼎之下,低头舔舐。 紧接着,前面的身影在献出自己的供品后,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上,疯狂争抢。 冒着伥气的黑色粘液对于他们来说,似是在喝甜蜜的汁水,甘之若饴。 顾槐强忍住内心想要立刻大吐一场的欲望,“这些都是什么东西,看起来也不好吃啊。不,这看起来根本就不能吃。” 那些身影在地上匍匐着争抢,一点都不浪费。 待地上所有的粘液都被舔舐干净,他们枯槁的身体忽然有了反应。 傀儡般的面容有了动容,却是痛苦的神色。他们双手抱头,身子逐渐变得瘦削,而肚子却渐渐涨大,如傀儡般的他们终于在此刻说出了话。 “饿啊,饿啊” 若是原先还能瞧得出男女胖瘦,眼下他们却全然变成一个模样,瘦削肚大,面容可怖且充斥着伥气,嘴里喃喃着,“饿啊,饿啊。” 这个奇怪的青铜鼎流出来的东西,是用来造恶鬼的…… 鼎后的大门“轰隆”一声打开,露出闪着微光如树根脉络般的山体,那山体似是被虫蛀过般参差不齐。 地上的饿鬼如同见了食物,奔跑着,匍匐着,挤压着趴倒山体上,不断啃食。 岩石又怎么能填饱肚子,他们一边啃食,一边依旧喊着,“饿啊,饿啊。” “它们在吃穹莱山的地脉。” 儿时为了藏她的救命恩果,沈风禾曾经误入过风渺峰的地脉深处,见过与这相仿的地脉。地脉是山的本源,被山中万物滋养,又佑山中万物,相辅相成。 穹莱山的地脉,竟被啃成了这样怪不得穹莱山万物无声,也长不出一只完好的笋。 顾槐将沈风禾的衣角攥得愈发紧,抬眼望了望坐在宫殿中央的那位大人,“这样的人竟然能当穹莱山的守护灵。” 那位所谓的大人正躺在椅子上,享受着所有上供的供品。 他贪婪地吞咽他们从亲人那儿得来的供品,像是猛兽般进食,与其他的饿鬼一样,根本不做过多的咀嚼。 方才还热情与他们打招呼的小哥,此刻却趴在山脉上,啃咬岩石。 顾槐已经无法辨别他的本貌,只能靠着衣衫以及一只眼睛认出他。原本松动的牙齿全部掉落,他吮吸下一块岩石后费力地吞咽。 明明他方才还笑着说,是给大人上供,让自己脱离饿鬼的身份的,明明他去的时候很开心。 明明他本不是饿鬼,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们的供品呢?” 那位大人见三人两手空空,很不满意。宽大的白色衣袍虽然遮住了他半个身形,却依旧能看出他溜圆的肚子,似是能印出奇怪的脉络。 顾九朝忽然念动口诀,怀中的剑直直朝着高坐之人刺去。虽然他翻动了身子躲过了这一剑,却还是被刺破了衣袍。 巨大的肚子从衣袍之下露出,其上布满老树皮般的褶皱。 “怎么有活人跑进来了。” 似是利爪挠过岩石般刺耳难听的笑声,他用手撑着下巴,“本尊,倒是想见见活人变成饿鬼的样子。” 顾九朝突如其来的一剑引起了宫殿的躁动,门外骑着的食铁兽的饿鬼们闻声赶来,就连啃食地脉的饿鬼也跟着匍匐前进。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周遭围满了饿鬼。 “饿啊,饿啊” 嘈杂的声音带着一股由远及近的空洞,环绕在三人周围,密密麻麻地像是要钻入人的脑髓中。 “它根本不是穹莱山的守护灵,是一只饿鬼。” 暴露身份的沈风禾只好抽出霜华破应战,高坐者分明与周遭的饿鬼身貌如出一辙,不过是像模像样地套了件衣袍,虚张声势。 宫殿中的伥气实在太重,又不知这只大饿鬼的实力,她摸不清自己到底又几分胜算,她偏头关切道,“保护好自己我们能操纵植物作战,你可以试试,阿槐。” 顾槐的武器有疗愈之效,并没有极大的攻击力。同为木灵根的她与沈风铃走得是两条道,她多催发药材仙草。 饿鬼众多,沈风禾无法全然顾及到顾槐,这个时候需要靠她自己。 “好。” 顾槐握紧了手中的笛子,站到了沈风禾的背后。 宫殿中饿鬼的数量虽然多,却都是普通的鬼所化,只会啃咬。 沈风禾手中的霜华破弥漫出强烈的紫光,刹那间将这些饿鬼冲散。 可饿鬼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冲散之后,又卷土重来。若是长久下去,根本没有那么多力气。 “咪咪,你可要抓紧了!” 剑道玄理,速为其魄。 陆瑾的爪子紧紧抓着沈风禾的肩膀,跟着她一起在宫殿的岩石处跃来跃去,防止自己被甩飞。 风声在陆瑾耳畔呼啸而过,吹走贴在他额上的符咒。 她的速度好快,竟似虚影闪动。 看着她敏捷的身形,陆瑾生出一种想恢复人身,站在她身边的情绪。他向来喜欢打架,可以和她一起对付这些丑陋的东西。 上一回和陆瑾一块作战的是他妹妹,他们一起扩充了圣坦斯的领土。 他喜欢看她用剑的样子。执剑而立,风华万千。 欣赏的念头,从龙的脑海中冒出来。 “小铃铛,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顾九朝的剑穿过一只饿鬼的胸膛,那只张牙舞爪的饿鬼化为一团黑气,烟消风散。 “哥?” 顾槐放下吹动的碧落吟,吃惊地盯着顾九朝,“他们不是饿鬼,万一我的丹药也对他们有效果,你……” “难道你想被他们吃掉?我的好妹妹,你可不要太善良了。” 饿鬼连岩石都能吞咽下去,又何况是活人。但凡露出一点破绽,一定会被饿鬼啃食干净,连骨头都不剩。 顾九朝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 “打最大的那只。” 沈风禾甩动手中的霜华破,灵巧的霜华破窜出,不断向前扭动,将剑身拉到最长。 锋利的锯齿似是巨蛇张开嘴巴,露出森森毒牙,立刻穿破大饿鬼的胸膛。 大饿鬼痛苦地哀嚎一声,瞬间烟消风散。 “阿槐,束缚术。” 沈风禾收回霜华破,她眼神动了动,再次重复了一遍,“是,最大的那只。” “好。” 顾槐吹动碧落吟,尝试操控植物,无边的藤蔓从宫殿四处幽幽散出,穿过四下的饿鬼直逼二人面前。 “凝气为链,锁!” 无数的藤蔓忽然缠绕在顾九朝身上,捆上他的四肢。 “阿槐,你疯了,我是你” 锋利的霜华破锯齿穿透了他的胸膛。香菱捧着接过,“柚子?陆府园子里也结得有。” “这不一样。” 明毅轻咳一声,“这是我专程去西市,逐家尝过挑出来的,定是很甜。” “那谢谢明毅哥哥。” “嗯,说正事。” 明毅忽而神色一敛,“我去找少卿大人,有” 香菱脸颊一红,慌忙拦他,“明毅哥哥先等等再进去,别扰了里头!” “耽搁不得了。” 明毅语气沉了下来,“宫里传急旨,召少卿大人即刻入宫。陛下自骊山秋狩回宫,旧疾风疾骤然加重,病势凶险。” 第 157 章 夜急召 卧房外明毅与香菱压着嗓子的声音再轻,终究是入了陆瑾耳。 他替怀中人顺了散乱青丝,随即拢衣披裳起身。 沈风禾惺忪着眼,拉住他衣袖。 陆瑾回身看她,“阿禾怎了?” “有危险吗?” 沈风禾眉头一蹙,“长安明明有那么多元老重臣,怎偏深夜都只召你?这秋日过得一点都不安生。” “阿禾慌什么。” 沈风禾哼了一声,睨他,“少卿大人,我在同你说正事。” “放心。” “哥!” 顾槐眉头紧皱,顾不得当下二人所处的环境,急切地对着顾九朝的身影大喊了几声。 可顾九朝似是没听见般依旧头也不回地朝宫殿走去,且很快就到了台阶之中。 从穹莱山的竹林到这奇怪的地方,要掉也是她与顾槐先掉下来,且方才那锁链桥上明明没有顾九朝,怎么会突然出现。 “那碗汤有点古怪。” 远处那位老妪面前的锅不停冒出热气,香味传到二人周遭,其味芬芳。明明她就这么一口锅,却像是拥有源源不断的泉眼,盛出的汤取之不竭。 所有自称是饿鬼的,只要喝下那碗汤,都如傀儡。 沈风禾低头看了一眼桥下。 翻滚的岩浆不断溅出火花汁液,她的葫芦在这里似乎没什么作用,不能用飞的。 笋上黑色粘液分明充斥着鬼气,所以那小哥察觉不出她们是活人,以为是鬼。可鬼气中,又夹杂着似有若无的伥气。 “小铃铛,我说要带着我吧。” 顾槐眯了眯眼,从怀间拿出一只瓷瓶,倒了两颗丹药出来。她偏头瞧了沈风禾肩膀上的陆瑾一眼,又倒了一颗。 “我们医修,必要是还是派的上用场的,不能总叫我们去治病愈人试试我炼的解毒丹,说不定也能隔离那古怪的汤。” 顾槐是清风宗宗主的女儿,从出生起就被保护得很好。 作为木灵根的她,即便是医修,宗门也很少让她跟着一块儿去除妖。如今乍然落入此地,害怕之余,实则她还带着隐隐的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险境。 有办法自然要尝试,沈风禾小时候吃过顾槐不少丹药,信得过她。她接过丹药吃下,顺道喂了一颗给身旁的陆瑾。 陆瑾嗅了嗅,一口吞下。 顾槐的丹药非常独特,藏着她独特的小心思。看似黑黝黝的一粒丹药,入口却是甜滋滋的如贻糖。花果的香气顺着丹药滑入喉咙,齿颊生香。 沈风禾曾让祁玉山尝试炼制过不同口味的丹药,以炼出史上最苦丹药告终。 隐隐带着一丝灵力的丹药被陆瑾咽下,他又努力地将它攒下,满意地舔了舔爪子。 “我先喝那碗汤,若喝了没事,我就对小铃铛眨眨眼,那样你就能喝了” 顾槐依旧攥着沈风禾的衣角,不过这一次是她先一步拉着沈风禾走上锁链桥。 她望着正在一步一步上台阶的顾九朝,话语在戛然而止后又再次开口,“若是我喝了,还是与哥哥一样如同傀儡,那小铃铛一定要想办法先救自己出去,到时候找到父亲他们,再来救我们,他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与方才不同,顾槐的语气平静中带着些许坚决。 她与沈风禾只是在每年的斗法时才会相处,除了那时晚上偶尔见过几次,平日里是完全不见面的。 她却将机会留给了她。 “我对你有信心,走吧。” 沈风禾牵住顾槐的手,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 二人都下了决心,没有你推我搡的争论,两个身影拉着手在锁链桥上快步奔跑,很快就来到那老妪面前。 老妪头发花白,面上布满皱纹,裹着头巾,穿了件褐色的破旧衣衫。 她就像个普通的人,与城镇上摆摊的婆婆一样,闻不到她身上半点鬼气与伥气。 面前的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泡,偶有笋块漂浮在上面,汤底纯白。二人亲自站在它面前,浓郁的汤汁香迎面而来,香得离谱。 老妪看了二人一眼,舀起一碗汤,递到跟前,像走过去的其他人一样,面无表情。 顾槐下了决心,先一步抢过那汤喝下。待半盏茶的功夫后,沈风禾见到了她眨得起劲的眼皮,才接过喝下。 凡过此桥者,皆饮汤,否则老妪不予通行,灵宠也是。 陆瑾伸舌,跟着在沈风禾的碗边舔了舔。 “咪咪乖,你是一只勇敢的小猫!” 沈风禾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更揽进怀中一些,悄声哄道,“等我出去了,再去掏三师兄的孔雀蛋做猫饭给你吃。要是实在有些怕,就躲我怀里,不要出来。” 每每她对他说话,必然是轻声细语地哄。指尖拂过陆瑾的下巴,他呢喃了两句。 待龙清醒过来,又在内心深处指责自己的耐力,他将脑袋埋进沈风禾的怀里。 这该死的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 他当然是只勇敢的小猫……的龙。 统治者怎么可能会怕这些东西。 若没有这光怪陆离的宫殿与锁链桥,在外喝到这碗汤,沈风禾必然是要大赞一番它的味道。 这汤并未用沾满黑色粘液的竹笋,熟悉的味道是穹莱山往年那些最脆嫩的春笋,清香甘甜。这样鲜美醇厚的汤羹,与此番可怕的光景,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她如今没有余力去欣赏一碗汤。 沈风禾狐疑地瞥了老妪一眼,放下碗,和顾槐很快往顾九朝处赶去。 主上,主上! “圣坦斯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们。” 缩在沈风禾怀里的陆瑾,在等待多日后,终于听到了期盼已久的声音。他闭上眼,用意识与肯曼交流。 哎呀主上,您也太小看我们了。 肯曼翻动着神秘的东方魔法书,津津有味。 您不在还有护法与长老们,殿下也很快就要回圣坦斯,不用操心。圣坦斯不仅还在,城堡花园里的玫瑰开了好多,非常香,非常漂亮。还有墙壁上的藤蔓与蔷薇,属下 肯曼的语气轻快又闲适,翻动书本的声音簌簌钻入陆瑾的耳朵中,让他方才的气更上一层楼。 “停。” 好的主上! “你不要告诉本王,这些你不联系本王的日子,你都在城堡里赏花。” 陆瑾城堡里的玫瑰花是他精心培育,漂亮且花期长,香味更甚。 春日的蔷薇爬满城堡的墙壁如风铃,这都是他满意的杰作。 现在他看不见花,成日蛰伏着与所谓的“主人”的师兄师姐们每日打打闹闹就算了。在他不在的日子,圣坦斯竟没有半点波澜,好似不需要他。 怎么会呢我们最尊贵的主上,实在是因为您所属的板块用起传音魔法来,信号实在是太差。不过您不用担心,羊长老已经重修了新的传音魔法,日后主上唤属下,属下随叫随到。且最近这些日子,属下在研究着东方魔法书呢,所以主上,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攻略的事? 在肯曼沉迷研究东方魔法书的这段日子,他已经熟练地掌握了一些如何正确攻略主角的技巧,已经想迫不及待地传授给他的主上了。 “比如?” 比如属下又研究了一章。东方魔法善使“美人计”。书里头写道,您需要抬起您的脸,半仰望着她,轻解衣袍,时刻注意眼尾猩红,说上一句求您怜我。主上的脸是圣坦斯最权威的,主上的肩膀是圣坦斯最宽阔的,您用美人计的话,一定行 “想死。” 顾槐接过那只笋,用指尖捏着笋衣,无须多晃动,从笋芯深处的黑色粘液不断落下,滴到她的绿萝裙上。她嫌弃地将笋一甩,掸了掸衣裙。 往年她来穹莱山的竹林,能摸了摸食铁兽毛茸茸的脑袋,与她玩得好的几只,还会让她骑在上面,带她去穹莱山深处玩。 笋“咚”得一声,被甩在地上,粘液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流进泥土后立刻被吸收,像是土地在贪婪地吮吸。 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根本听不见鸟啼虫鸣。这儿实在是安静得诡异,闻不到半点生气。 “确实奇怪,得通知宗门。”顾九朝狐疑地打量了四周。 竹林深处有一种莫名的寒意悄然爬到三人的身上,充斥着一股腥味。 “阿槐,拉我!” 只是顾九朝转身的间隙,忽从地下生出藤蔓,勾出了沈风禾的脚踝,泥土也在此刻变得松软,似是柔软的面团,让她直直往下陷。 事情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顾九朝忙去牵沈风禾的手,却只能扯下她一块衣角。 “沈风禾!” 顾九朝捏着那块赤色的衣角,眼瞧着沈风禾消失在他面前。 他立刻上前用手拨了拨沈风禾消失的地方的泥土,可方才的事情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那泥土哪还有半点柔软之意。 他,他竟然没有抓住她。 “哥,我们去找父亲,再与沈风禾的师尊说!沈风禾她” 眼瞧沈风禾突然消失,顾槐大惊失色。仓惶间忽然有什么东西也缠住了她的小腿,刹那间,却也被勾得不见了踪影。 竹林雾气渐浓,向顾九朝周遭侵袭浸染,愈发寒冷。 顾九朝怀中的墨色剑出鞘,将目之所及还能看得清的竹笋砍了个一干二净。笋中迸发出的黑色粘液沾染到他的衣袍时,竹林果然原地再也没有顾九朝的身影,只有浓郁又奇怪的腥味。 沈风禾被卷进地下,一直下落。 她一手护着怀中的小猫,一边召出霜华破。腰中的葫芦在这里似乎没了作用,手中的霜华破一甩,与身旁的黑色岩石撞击出无限火花。 她的小猫忽然从怀中蹿了出去,她还未来得及抓住它,便掉到一块柔软的皮毛上,在上头砸出一个柔软的坑。 她一点都没有摔疼。 刚才他们站在穹莱山顶,这样往下掉,有缓冲她也有可能摔伤。陆瑾想了想,第一次尝试用了东方的灵力,光点在他周围飘飘扬扬。 底下倒是亮堂,映照出陆瑾巨大的猫型身影。 “咪咪好乖,短短十多日就能变这么大了。以后就变这么大给我骑,好不好?”沈风禾摸了摸陆瑾的脑袋,对他一通夸奖,亲昵地亲了几次他的脸颊。 她的唇瓣擦过陆瑾的脸,裹挟着淡淡香味。 他金色的眼眸陡然收缩,竖成一条线,身后的尾巴不自觉地跟着来回摆动,磨过她的手腕。 虽然在圣坦斯,触碰脸颊的礼仪并不少见,可没人敢触碰龙的。 她在亲他! 猫的本能让陆瑾控制不住用耳朵去蹭她的手心,发出几声轻微的呢喃。龙的本能让陆瑾呢喃完陷入不可置信。 他不可能没有控制身体的能力。 为什么。 她亲了他……她抱着他睡了十几天,现在还亲他。 她的手心是软的,唇也是软的。 为什么他的身体,会那么喜欢她的触碰。 无法抗拒。 沈风禾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小猫当下吃惊的表情。 她抬眸一愣,不可置信地望着目之所触。这是一座充斥着火焰的巨大城池。 锁链串成的一座座桥梁横挂在岩石上。桥下未见池水,而是冒着气泡的赤色岩浆,锁链桥上不断有黑色的身影走过,有男有女,高矮胖瘦,形形色色。 远处的锁链桥上有一老妪,身旁是一口大锅,所有路过锁链桥的身影,都要从老妪那儿讨上一碗汤,喝下才能通过。 锁链桥深处,是一座黑色的宫殿,其外台阶不计其数。那些锁链桥上的黑色身影,走过桥梁,走上一级又一级的台阶,最终往宫殿内里走去。 这是穹莱山的内部?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 东方的地狱。 方才化成巨大猫型的陆瑾耗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儿灵力,又站回了沈风禾的肩膀上。 见到这些火,他眼眸才重新有了一丝触动。 金色的眸子深处映着熊熊火焰。如果这也是地狱,那是不是代表,他可以用那些业火。 肯曼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联系他。 他现在并没有召唤魔法的的能力,只能靠着肯曼主动联系。再不联系他,米迦勒和其他的家族会再次踏上他的领土。 圣坦斯不能没有他们的王,他还要回去保护他们。 “小铃铛,救命!” 一声巨大的救命声从天而降,沈风禾掐了个诀,用周围长出的藤蔓接住了没有任何武器当缓冲的顾槐。 陆瑾用爪子踩了踩沈风禾了肩膀,有些烦闷地盯着她召唤出来的这些藤蔓。 那他刚才怕她摔伤,用光了攒下的灵力,算什么。 “吓死我了小铃铛。” 顾槐在沈风禾的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可她一抬头,又缩回了沈风禾身旁,“这这这,这是什么地方?” 风景如画的穹莱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清楚。” 沈风禾盯着那座黑色的宫殿,若有所思。 所有的山都有山脉与守护灵,他们听雪宗的风渺峰也是。虽不知穹莱山的守护灵是谁,但穹莱山向来繁花似锦,笋多,别的灵芝草药也多。 此山靠近城镇,山脚下也有村庄,许多人靠山吃山,与食铁兽们共处,从未发生过妖或鬼魅袭人的事件,很是和谐安定。 “这位小哥,劳驾问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正当二人一筹莫展之际,有人路过他们身旁,看他这架势,也要去锁链桥上。沈风禾犹豫片刻,叫住了他。 那小哥瞧着约莫不到三十,却面容枯槁。见有人叫他,他咧了咧嘴,有两颗牙齿簌簌落下。 他不紧不慢地蹲下,捡起来重新装回。这才刚装回了两颗牙齿,一只眼球又滚了出来。 他摸索着找了一会儿,对着眼球吹了吹气,塞回眼眶之中。 这一套行风流水的动作,让顾槐紧张地将沈风禾另外半边的衣袖都攥皱了。 这小哥,根本就不是人,是个亡魂。 “不好意思,我生前病了,身体有点不听使唤,没吓到你们吧。我好像没见你们像是新来的?那可要早点去宫殿里的那位大人那儿,若是去晚些,今日就赶不上了。” 小哥倒是热情地与她们俩打招呼,虽是笑着,但脸上总要掉些东西下来,模样实在是渗人又怪异。 “好漂亮的小猫。” 小哥留意到了沈风禾身旁的陆瑾,也冲他一笑,“我女儿也有一只,想来养到如今,应该很大了。” 若是在穹莱山能称得上是大人的,便只有它的守护灵。沈风禾见过有给守护灵供庙宇的,住宫殿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只有大人才有办法将我们上供的供品变作我们饿鬼能咽下去的食物,这样就不会饿肚子了。你们托梦让家人也给你们烧些来,来不及了,我先走一步。” 小哥说完,顾不得又掉下的眼珠子,带着一只眼睛,先一步上了锁链桥。 待到了锁链桥不远处,原本还生龙活虎的他在饮下那碗汤后,却如同桥上*其他人一般,木讷向前如傀儡。 “饿鬼道?” 顾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抖得更厉害,“穹莱山内部,是饿鬼道!” 饿鬼道是造了贪、妒等恶业的人死后的最终归宿。它们不得投胎,不能往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穹莱山……她与小铃铛明明是活人,且从来不造恶业。 “他是一个普通的亡魂而已,这也根本不是什么饿鬼道。” 小哥的身影很快没入人群,沈风禾盯了半晌道,“饿鬼很少会有家人给他们上供。你看他们手上的供品不少。” 桥梁上那不计其数,不断向宫殿走去的身影。每一个亡魂或是拿着,或是背着许多供品。 顾槐的眉头更皱了。 原本哥哥带着她来向小铃铛告白的,她那木鱼脑袋哥哥不会说话就算了,她们还莫名其妙地进来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我四下去找找。” 周围都是铁链桥,又冒着滚滚岩浆,根本找不到出路。沈风禾手上的铃铛微微细响,这分明就是闻到伥气的反应。方才这位小哥,身上有淡淡的伥气。 又是伥气。距离上次出现猪妖,不过才十几日。 最近,有些不太平。 “你不要走,我一个人害怕。”顾槐攥紧了沈风禾的衣袖。 沈风禾偏头望她道,“阿槐虽与我同为木灵根,却修道不同。这里实在是诡异,万一我遇到危险,你还能帮我报信呢。” 木灵根有催化植物之功效,沈风禾多催果蔬,或是化藤蔓为武器,顾槐却偏爱养些灵芝药草,平日里很少用剑。 修食,修医。 修道不同,灵力运用也不同。 “我们两个在一起,我还能不怕些,你把我单独留在这儿,那才吓人。在一起的话,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还能给你疗伤……你的小,小猫都不怕,我也不怕。” 顾槐盯着沈风禾肩膀上的陆瑾,使劲咽了咽口水。 陆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金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冒着热气的岩浆,考虑用什么办法把它们全部吞下。 顾槐抓着沈风禾的手还是有些微微发抖,但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现在相信,哥小时候吃的那颗酸果,一定很酸。” 她似乎发现,沈风禾好像根本就不像师兄们说得那样废柴,也根本不会像是任由哥哥欺负的样子。她看起来非常冷静。 沈风禾没有被哥哥欺负就好。 “好,那我们一块去。” “小铃铛你看!” 二人攀谈间顾槐忽然瞪大了眼,用手指指了指远处的锁链桥。 沈风禾抬眼望去。白色劲装跟在枯槁的身影后尤为明显,是顾九朝。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陆瑾也注意到了顾九朝如同傀儡般向前的身影。 是那个讨厌又烦人的家伙。他明明一直观察周围的情况,方才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人。 她昨夜翻来覆去,将最近发生的事全部串联一遍。 让她去宫宴已是怪事,既然不让多提,宫婢为何还要引她去那处地方。 狄寺丞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长乐门宫院规制不少,居所繁多,但依沈娘子这番刻意引路的说辞,便只剩一位旧人了。” 沈风禾心头一紧,“是谁?” 狄寺丞神色微变,“隐太子妃郑氏。” 沈风禾一怔,十分诧异,“时隔多年,隐太子妃竟还活着?” 狄寺丞颔首,又道出惊天关联。 “不止如此。本官查出,徐静生从前专替隐太子殿下豢养调教胡马。而隐太子殿下,更是将徐静生驯养的胡马,进献过太宗文皇帝。” 第 158 章 玄武门 徐静生虽眼下已年逾七十,然武德七年,他才十九,正当少年。 他的祖上混有胡人血脉,故似是骨血中自带相马、驯马的本事。他敢下狠手,烈马到他手里不出两日也得服帖。 彼时大唐初定,西域诸国年年献马入长安。 徐静生经人举荐,进了骊山马苑,专司驯养从康国、高昌等国新进的良种。 这些胡马骨架高大,四蹄如铁,能跃数丈山涧。 李唐江山本是马背上打下,隐太子自幼精于骑射,马术在宗室里数一数二,也懂良马的筋骨脾性。 听闻骊山新进一批上等胡马,他便时常亲自前往,亲自挑马试骑。 春日的穹莱山素来风景如画。 穹莱多翠竹,恰逢前两日春雷乍响,细雨如酥,将竹叶滋润得发亮,也冒出不少春笋。 山上的笋格外有名。尖头青肉质厚实,毛竹鲜嫩脆爽,也有箭竹多汁爽滑,深受食铁兽的喜爱。 “给你戴上。” 沈风禾蹲坐在刚冒芽的嫩草之中,找了些颜色不同的小雏菊,仔细给陆瑾编了一只花环,戴到它的脑袋上。 今年的雏菊不知为何开得并不好,有些发蔫,沈风铃挑挑选选了许久才编好。 陆瑾黑色毛茸茸的脑袋顶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花环,金色的眸子被暖阳几乎晒成一条缝隙。 好在阳光正暖,他窝在沈风禾的怀里,嗅着好闻的香味,暂时接受了这只与他身份并不相配的花环。 来东方的十多天,他与沈风禾一直呆在一块,每一次她给他喂食,他的身上都会冒出微微的小光点。他的身体不再疼痛难忍,并且隐隐觉得有股力量,偶有火苗会从肉垫处跳跃。 这是他的业火。 虽然她做出的有些菜有些很奇怪,但陆瑾为了这些叫做灵力的东西,快乐吃下。 忍了。 沈风禾会摸着他的脑袋夸奖他,夜里春寒料峭,偶尔会抱着他睡觉。 起先他会缩回沈风铃给他准备的小床中,后来他早上一睁眼发现,竟然是自己主动缩进她的怀里。 算了。 但是她给他洗澡这件事…… 罢了。 龙相信这样孜孜不倦的蛰伏,迟早有一天,他漂亮的龙翼也会回来,那样他可以直接飞回西方。 今日是各宗门的游训,穹莱山上聚集了不少人。遥遥一望,十六七岁的宗门新人站在山顶各处,东风吹动他们的衣摆,每一位的表情都张扬恣意。 宗门隔三年招新,眼下这一批正是今年才选上的,个个不凡。 那么多新面孔,或是问候比试,或是交友过招,或是……卖药。 “我骗你做什么?瞧瞧这个,伤筋动骨丸,对于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 祁玉山右手捧着一只瓷瓶,满是神秘地将不知哪个宗门的几位新入门弟子拉在一旁。 他穿着一身白衣,其上用金线绣了白鹤,身姿挺拔,眸光流转。 只不过这眸光中带了几丝精明。 祁玉山小声念叨,却言辞清晰,“真的,一颗提神醒脑,两颗就能助你重塑经脉,一般人我都不卖。我瞧着你们几位骨骼惊奇,想必将来大有作为。可这漫漫修仙路上,自然免不了打打杀杀,磕磕绊绊,这样的丹药,得时常备好。现在购买,只要灵石一八八,我再送你一瓶大力丸!” 祁玉山的衣袖如同一只百宝袋,三言两语间又从里头掏出了另一个瓷瓶,其上用红纸贴着“大力”二字。 “真的有这般神奇吗?这样的伤药我们清风宗也有的,只要八十八灵石。” 几位弟子好奇地打量着这颗平平无奇得不能再平平无奇的黑色药丸,不禁生起几分怀疑。 “那自然是神奇,我这瓶,与你们清风宗的肯定不一样。我这瓶,是专业的。” 面对几人的疑虑,祁玉山表情丝毫未变,仿佛这是家常便饭。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沈风禾,用手比划,窃窃私语,“你瞧见我们家小师妹了没有。小时候啊,她就长这么点。成日疯来疯去,不是今日缺胳膊,就是明日断腿的,全靠我这瓶伤筋动骨丸不然我们家小铃铛,如今还在地上爬,唉。” 说到这时,他言之凿凿,目色真诚,眼眸中似有泪光闪烁,颇有一种“说多了都是泪,全靠我这一瓶伤筋动骨丸”之感。 几位弟子抬眸望去,见叮咚作响的溪流旁坐着一位抱猫少女。 她穿着一身赤色夹黄罗裙,发髻间簪着一枝粉桃枝,明眸善睐,笑意浅浅。 着实瞧不出,从前缺胳膊断腿过。 看来,此丹药确实厉害。 “那我要一瓶!” “我也要一瓶!” 几人看过生龙活虎的沈风禾后,便迫不及待地从钱袋中掏灵石。 “不要挤不要挤,人人都有。来,这位小兄弟,你的大力丸也拿好。一会你与你的其他几位同门也说说,多拉几个人,我再与你们便宜些。买的多,优惠多,切记切记。” 祁玉山一边从衣袖中掏瓷瓶丹药,一边解开他的钱袋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恨不得将嘴咧到眉毛上去。 “小铃铛,给你的灵宠取好名字了没有?我觉得我给它取的名字就很好,你不要改了。” 祁玉山将鼓囊囊的钱袋子挂在腰上,路过沈风禾时,顺道拍了拍陆瑾的脑袋,“你说是吧小黑。” 陆瑾瞪了他一眼,伸爪一挠。 “诶,没挠着。” 祁玉山将手一扬,成功躲开了陆瑾的攻击,“吃了我的孔雀蛋还想挠我,小黑,你也太不礼貌了。” 在这几日经历了陆瑾左挠又挠后,深受其害的祁玉山终于研究出了如何躲掉他的爪子的办法。 未伸爪,先躲。 毕竟他发现,除了小师妹,别人碰小黑,势必伸爪。 “今日三师兄看起来心情不错。” 沈风禾背起一旁的背篓,将陆瑾抱好,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噢,我想想,是编我动不动口吐白沫,还是编我小时候又在地上爬……三师兄,出场灵石结一下。” 她伸出一只手在祁玉山面前招了招。 “小铃铛,你怎么能这样看待疼你爱你的三师兄。” 祁玉山后退几步,西子捧心了良久,“我瞧瞧师尊去,一会儿他又得被那帮老头老太怼得说不出话,总不能今年的春日游训,我们听雪宗又垫底吧。” “大师姐和二师姐都又没来。” “呵,想都不要想。你大师姐不知道又夜宿哪里江湖儿女去了,二师姐渡劫长尾巴,谁能找到她藏在哪里。至于小陆小姬他们,上次又是带毒蛇,又是养蝎子的,能将他们这批新人给吓晕。真是聚是散是,算了吧,师尊要被欺负了,你自己好好呆着,不要乱跑。” 祁玉山眺望了远处一眼,只给沈风禾留下他的背影。 穿着金珠的流苏在他的高马尾上拍拍打打,整个人显得格外——伟岸。 沈风禾觉得,虽然三师兄成日里念念叨叨,但是听雪宗要是没有他,迟早得散。 春日游训实则是各宗门团聚一堂,切磋比试。大家在比较各宗门的实力时,顺道赏春。年年游训,听雪宗年年垫底。毕竟听雪宗日常放养弟子,来切磋的很少。 聚又聚不起来,散也许是满天星。 每逢三年一招新,因听雪宗名声问题,几乎没人选他们的宗门,今年也是如此。据说好不容易来了个不信邪的新人,在仙阶处就被在地上蠕动的不明物体吓跑了。 也不知是哪位师兄师姐的灵宠。 而他们最尊敬的师尊晓枫月,修无情道,不太爱说话。 小时候沈风禾评价,“师尊修的无情道,果然无情。别的宗门与师尊说话,师尊都憋不出几个字来。” 祁玉山笑得直不起腰,“小铃铛,谁说无情道是这样修的啊。” 实则晓枫月非常温润,对宗门的人很好,见谁都笑,可外头却不是这样认为的。 外头传言晓枫月此人极为无情,不善言语。要是他冲着你笑,定是冷笑,笑里藏刀。 每每各宗门比试时,晓枫月还未走上两步,大家都害怕地盯着他,跑得不见踪影。 只有几位其他的宗门资历颇深的长老看不下去,意味深长道,“小月啊,你得收收你的杀气,人与人之间相处,得和平……” 紧接着便是几个时辰的喋喋不休。 “听雪宗,根本就没有正常人,卖药还能卖到我们清风宗。” 顾九朝站在不远处,环抱着一把墨色剑。他约莫十七岁的年纪,一身白色劲装,束高马尾,剑眉星目。 “哥,你不过去与沈风禾说话吗?” 顾槐站在顾九朝身旁,一身绿萝裙的她顺着兄长的视线望去,语气中充斥着笑意。 她与顾九朝一胞同生,眉眼间极像。 沈风禾已经离开原地,正背着背篓,进竹林挖笋。往年穹莱山游训,她定是要挖笋的,毕竟穹莱山的笋实在鲜美。 绿竹衬着她的赤红罗裙,张扬明艳。 “谁稀罕与她说话。” 顾九朝假咳一声,视线离开了沈风禾,望向别处。 “哥,故意惹她生气,故意欺负她,惹她注意这套,已经不管用了。若你喜欢小铃铛,理应对她好才是,你别与我说,你不知道。” 顾槐与顾九朝一胞同生,她还不知晓她哥那点心思? 从十四岁后,他最期盼的就是每年各大宗门之间的游训,这样就可以见到沈风禾。明明他哥自小就喜欢她,偏偏总是口不对心,还要欺负别人。 他干过的事,实在太多。七八岁的年纪拉帮结派,捉奇怪的虫子放在沈风禾头上,将竹子变作竹叶青吓唬她,吃沈风禾催发的果实,酸得当场晕倒,委屈得沈风禾当场大哭 虽然哥哥反复强调,那个果实真的酸得他晕了,是真晕,也是沈风禾非要他吃的。 顾槐小时候规劝过哥哥别去欺负沈风禾,从未成功。 她没有办法,只好偷偷给沈风禾塞一些丹药赔礼,挤眉弄眼地提醒她哥哥今日会不会来,走远些好。 “谁,谁说我喜欢沈风禾。” 顾九朝的耳尖红了。 少年那一点小心思被妹妹戳破,一览无余。 赤色的身影正弯腰用小镰刀砍下几只春笋。风卷起她鬓边几缕发丝,叫人移不开眼。 “噢,那谁今日在城镇上买了漂亮的桃花簪子?不会是买给妹妹我的吧?她这样乖巧,你再欺负她,到时候出现个护着她的,你哭都来不及。” 白色的劲装自然不能掩去娇艳的桃花,衣衫处分明露出了桃花簪的一角。 绒花簪扭得精致,真如一枝盛开的桃花,与沈风禾鬓边的不分春色,可见挑选之人的用心。 “不与你说了。” 二人如往常般斗嘴争了几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沈风禾面前。 每年的游训,沈风禾很少参加。 各大宗门间打得火热,沈风禾则是当作没看见似的,该摘花摘花,该钓鱼钓鱼,偶尔会在一旁烤兔子,烤个肥嫩流油,焦香四溢。 “颇具废柴。” 各大宗门观沈风禾有感。 正如今日,其他人正切磋比试,她却来挖春笋。 “给你。” 一支桃花簪出现在沈风禾面前,她瞥见白色的衣角。 “不要。” “为什么不要!” “不要就是不要。” 顾槐站在身旁,撇了撇嘴。 哪有人这样送簪子?小铃铛会以为这又是什么恶作剧的! 哥哥平日里修练倒是学得快,怎么对这些事,一点都不着调! “不要烦我。” “你喜欢春笋?那我送你一车便是。” 他顾九朝从来没有给他人挑过桃花簪,是今日来穹莱山,在山脚下的集市上瞧见了,觉得适合沈风禾,才,才顺道买的。 她竟然不要! 顾九朝伸手想要将沈风禾给拉起来责问一番,却觉手背一痛,低头瞧见两道血痕。 沈风禾肩膀上的小猫,顶着雏菊花环,正偏着头盯他,有些张牙舞爪的。 陆瑾本趴在沈风禾的肩膀上睡觉,被顾九朝的声音吵得烦躁,伸爪一抓。 吵死人了。 不准碰她。 “没必要挑一车,也挑不了。” 沈风禾面色严肃,起身将手中的春笋展示给二人,“方才我挑的所有的笋,都是空的。” 她手中的笋,笋衣看似正常完整,而底部的笋根自笋芯,却黑洞洞一片,全部蛀空,滴滴答答地淌着黑色的粘液。 她方才试了不少,向来以笋问名的穹莱山,竟找不出一只完整的笋。 “有些奇怪。” 沈风禾望向这片深绿色的竹林。 寂静无声。 顾槐盯着那只笋犹豫了一会儿,忽然眉头一皱,“食铁兽呢?来了这么久,我竟然没见过一只食铁兽。” 穹莱山多翠竹,是食铁兽的地盘。往年他们来穹莱山,行至半山腰时,便能瞧见啃竹子,黑白相间的食铁兽。 可今日,哪里还有它们的身影。徐静生便因一手驯马绝活被隐太子留意。 隐太子偶尔会唤他近前,问马的脾性、食量、驯法徐静生也敢直言,说哪匹马性烈需磨,哪匹马善奔宜战,哪匹马易蹶不可轻用。 那年秋狩,隐太子于围场之中,挑出一匹徐静生训过的胡马,赠予尚为秦王的太宗文皇帝。 “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二弟善骑,试乘之。” 秦王自也精于骑射,便神色平静地翻身上马。 可这胡马野性极烈,一承人便狂躁不安,接连三次蹶蹄,想将秦王甩落。 顾九朝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桃花簪子。 “三师兄,如何?” 沈风禾将肩上的陆瑾搂进怀里,摸了摸他的脑袋。 “表现极佳,走,给小黑买玩具去,今天由我祁公子买单。” 祁玉山扛起了一大袋灵石,“今年宗门不垫底咯,今年还能排上倒数第二呢。” 这些灵石大多都是从清风宗和天衍宗赢回来的,他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再给小师妹多买几件裙子。 “可我们好像就赢了这一场。” “合欢宗人都跑光了,还怎么比……听雪宗山脚下大排长龙。” “大师姐回来了?” “聪明。” 秦王却身姿矫健,临危不乱。 胡马三次蹶地,他便三次从容腾跃落地,毫发无伤。 讲完此事,狄寺丞看向沈风禾因着急而泛红的脸 ,她手心紧攥着,一点儿也没有放开。 她原是多热烈的一个人,此刻却蔫蔫如鸡雏。 “只清君侧?” “人竟然能这么贱。” 祁玉山拿着一个大布袋,大把大把地装着他赢来的灵石,忍不住感叹。 “来天衍宗当我的道侣,你就不用留在听雪宗跟一帮废物在一起了。”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沈乐水的脸上。 “你喜欢打我吗?那你多打几下。” 随着巴掌席卷而来的,是淡淡的香味。这不由让沈乐水有些兴奋。 小兔子挠人,还挺疼。 他很有兴趣。 “沈风禾,你等一下” 见沈风禾不理他,沈乐水起身想将她留住。 “啪”的一声。 沈乐水的脸上多了几道猫爪印。 “你看到了吗?小师弟被一只猫打了!”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小师弟竟然输给了沈风禾!” “这也不是关键,关键是小师弟要沈风禾做他的道侣!” “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我押了沈乐水一千灵石!” 台下七嘴八舌,纷纷感叹这奇妙的一幕。 不远处的晓枫月望着沈风禾露出一抹浅笑,吓得一旁的人又作鸟兽散。 沈风禾从台子的另一处下来,专门绕开了顾九朝。此刻的顾九朝正双手搭在沈乐水肩上,激动地将他左摇右晃。 “沈乐水你清醒一点,你换个人喜欢行吗?我给你介绍!” “不要。九朝,你觉得送沈风禾桃花簪子她会喜欢吗?”陆瑾抬眼,讥笑道:“若是只诛一人,何须带这许多人马?诸位,当真只是清君侧?” 对面黑压压一片,虽未有甲胄,但人数足有数千。 其余各门皆通外朝,路远卫多,唯有玄武门直抵内廷,一击可制帝后。 领头人桀桀怪笑,“陆瑾,就凭你身边这几个人,想挡住我这数千精锐?” “被你知晓又如何?” 他驾马往前,“眼下陛下病重,宫闱无主。待我等除尽妖后,扶立新帝登基。这天下的史书,便如昔日在玄武门取胜之人,想如何改,便如何改!” 他扬臂,厉声大喝,“杀陆瑾,当封万户侯——!” 第 159 章 平叛贼 陆瑾出去办案,时常一日不回,众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狄寺丞这般引导,饭堂里登时热闹起来。 “少卿大人公私分明,从不苛待下属。” “跟着少卿大人办案,不似无头蝇,我们心里踏实,干活也有劲,且学到了好多。” “自打少卿大人入大理寺,狄大人调任,多少悬案都破了,百姓高兴,我们也高兴饭堂后门老有一堆东西堆那。” “去去去!少卿大人说不能拿那些!” 现在,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陆瑾。 饮完一盏茶,沈灵禾下到二楼大厅,发现厅里异常热闹,大家都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八卦。 沈灵禾过去问发生了什么。 有位姑娘隐晦地说:“沈姐,你的一位‘旧友’硬闯进阁,说想见你一面。” 说是“旧友”,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闯入者是沈灵禾某个前男友。 前男友小哥捕捉到沈灵禾的存在,直冲冲地朝她走来。 厅里,大家默契地背过身,假装在做其他事。 沈灵禾是大前辈,他们尊重她。但尊重归尊重,大家也都有颗八卦心,一面心不在焉地做事,一面竖起耳朵窃听。 听到那小哥可怜巴巴地说“我改好了”,大家那颗八卦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小哥衣着不菲,面容憔悴。沈灵禾瞧了又瞧,这才有了点对小哥的印象。 春月时,小哥就来阁里闹过。后来消失一段时间,沈灵禾还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 见他踌躇不决,沈灵禾冷声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这里直说。” 小哥承受着厅里的窃窃私语和来自各方的窥视,凑到她身边,“我……” 沈灵禾不耐烦地“啧”了声,“不说就算了,我还有事,先……” 话还没说完,小哥就率先揪住她的衣袖,用低低的哭腔说:“别这样对我。” 沈灵禾终于想起他是谁。 当初俩人分手,就是因她嫌小哥太黏人,占有欲太强。 真是想不通,明明刚认识他时,他是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灵禾:“松手。” 她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却狠狠地击溃了小哥的心防。 小哥蓄在眼里的那泡泪终于淌落,紧接着转为崩溃大哭。 他软了膝,跪在沈灵禾脚边,像条怎么踢都踢不走的狗。 “别不要我……求你了……我再也不嫉妒,再也不会吃醋了……你想跟谁好,就跟谁好……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他死死揪住沈灵禾的衣袖,“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他说,把他玩坏,玩烂,都不要紧。 大家:!!! 沈灵禾掰开他的手,“好聚好散嘛,大家散了后还能当朋友。” 小哥的情绪并没有因她的安慰而转好。 直到她悄悄耳语一句:“再来闹,这辈子都别想再来看我一眼。” 小哥艰难地止住哭声。 大家默契对视:不愧是沈姐! 紧接着那小哥就站了起来,擦干眼泪,挺直腰杆,谦逊有礼地跟大家说了声“抱歉”。 出了杀手阁,他看起来仅仅是位略显憔悴的公子哥。尽管憔悴,风度仍在。 但仅仅是略显憔悴,就值得旁人去揣摩。 陆瑾去北郊巡视完,骑马来到南郊。 陆瑾叫住小哥,调侃道:“你怎么这般狼狈?” 小哥神情恍惚,盯着不远处的一座阁楼看。 陆瑾抬眼看去,他不常来南郊,竟不知南郊有这么一座神秘阁楼。 陆瑾:“这是什么地方?” 小哥:“杀手阁。” 陆瑾看向小哥,又顺着小哥的视线望去。 原来小哥是在盯着高处某扇半开的窗户看。 那窗户开在顶楼,离太远,陆瑾只能看到,有一道身影飞快从窗边闪过。 小哥低语:“我还会来。” 陆瑾颇为义气地拍拍小哥的肩,“哥们,下次我陪你来。” 他安慰道:“你要是心情不悦,这几日就跟着我去北郊转转。那里虽荒凉,但好在视野开阔,能去放空自己。” 小哥不置可否。 沈灵禾伏在窗边,目送陆瑾与那小哥远去。 阁主:“你真不怕陆瑾临时起兴,到阁里来找你啊?” 沈灵禾重新窝回躺椅,“无所谓。”接着话头一转,“记得找人把我的行李搬到你那院。还有,我明天就要去修葺店铺,记得把钱准备好。” 阁主突然很后悔给她住院和钱财。 天越来越冷,还有几旬就要过新年了。 阁主及时提醒:“记得你还有任务。” 沈灵禾眼皮打架,把厚毯往上一拉,蒙住脸,不着调地敷衍一句。 “放心,年前一定给他睡到。”沈灵禾没想到北郊会变得那么荒凉。 前段时间她来盘地皮时,这边还留着一些破旧店铺和酒楼。这次来,朝廷早已把旧店破铺推翻,到处光秃秃的,像片从未开垦过的荒地。 她盘下的那两层屋更偏,隐匿在几排乌桕树后面,有点“显山不露水”的意味。 大东家邀她入股时,曾提过:两层屋,稍做了防水防晒。一层前店后坊,坊院不算宽敞,但足够两到三人居住。 她略略瞧过地方,欣然送出一大笔钱。 结果到了地,彻底傻了眼。 屋里墙体不平,地面磕绊。楼梯没有护栏,陡峭危险。甫一进去,那股土腥味就呛得她连连咳嗽。 不过也有值得欣慰的地方。一是一楼院里有刚建好的茅厕,二是二楼屋顶建得很好。 基础保障起码还是有的。 沈灵禾开始修葺。 她决定尝试去招个小伙计,俩人一起干活儿,效率倒还能更快些。 只是在这荒郊野岭,别说是找人,就算是找根草都找不到。 听说前市街还留着一家客栈,她决定去碰碰运气。 谢平春闱落榜,此后一直住在北郊客栈里,为明年会试备考。 尽管北郊地租便宜,他也在闲时打过零工,可过了大半年,他早就入不敷出。 如今冬月渐深,他已经穷得揭不开锅,纯靠一口气吊着,浑浑噩噩,艰难度日。 所以当有人敲响他的屋门时,他身子猛缩,还当是黑白无常来索命了。 “你好。” 一阵悦耳的女声传来。 “请问有意来帮忙修葺店铺吗?每月初发放薪水,等将来店铺开业,薪水会翻倍哦!店内可提供住所,提供粟米蔬果,提供灶火井水,就是可能得自己开灶炊饭……” 沈灵禾内心忐忑地说完话,默默等着屋里的回应。 谢平:!! 他不知被黑心老板拖欠了多少薪水。每个老板来雇人时,都会说得天花乱坠。 因此当这位老板娘来邀他入店时,他先想的不是他又能赚钱了,而是她会不会骗他。 但他没有选择。 沈灵禾听见屋里有动静,赶忙挂上一个灿烂又真诚的笑容。 “老板娘,你……” 谢平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能从声音里听出来,老板娘很年轻,约莫二十来岁,朝气蓬勃,精神焕发。 但推开门才发现,老板娘年轻得很过分,看起来才刚及笄的样子。头发、袖管、裙摆上都沾着泥巴颗粒,脏兮兮的。 看起来,老板娘的命比他还苦。 “对对,我是老板娘。”沈灵禾喜出望外,“怎么样,考虑好了嘛,要不要来我店里?” 谢平嘴角一抽。 沈灵禾似是想到什么,从香袋里掏出个银锭,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 “这是定金。”她说。 谢平显然还是信不过这个小姑娘。 他注意到她手心攒着什么小物件,蓄势待发。 “嗖——” 谢平“腾”地摔了个狗啃泥,狼狈地趴在她脚边,痛得连喊“哎呦”。 沈灵禾踩着他的背,“小谢啊,往后外人不在场时,你叫我‘沈姐’就好。若外人在场,你就喊我‘老板娘’。” 谢平不断挣扎,被她踢了几脚。 很快,这身他唯一能穿的衣裳上面,多了几个鞋印。 读书人的脸面被她踩裂不少,但还留着几分。 直到她赏狗似的扔下一个金锭,谢平彻底没了动静。 她问:“你会做饭吗?” 谢平瞥过头,哀怨地盯着地面,“会。我在老家做过厨子。米面汤都会做,最擅长做家常菜。” “那就够了。” 她站起身,在屋里转了转。 “把你的书拿上,跟我走。” 谢平活了二十三年,吃过许多苦,都硬抗了下来。但今日吃的这重苦,竟破天荒地让他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不仅要管比他小的人叫“姐”,还被当成狗受侮辱。 谢平:“沈……沈姐,书太多了,我可能得来回搬好几趟。” 沈灵禾:“是有点多。” “不过这不是问题。”她说。 紧接着,她把书籍呼啦啦地推到书箱里,这里塞一本,那里也塞一本。好在书箱够宽敞,百十来本书挤着塞塞,一箱就能装完。 谢平:“沈姐,我恐怕背不动。” 话音刚落,就见沈灵禾举重若轻地背起书箱,还能对他笑笑,“走吧。” 谢平:!!! 路上没人,沈灵禾大气不带喘一口,兴致勃勃地跟谢平说话。 “朝廷兴建园林,供游人游玩。逛完园,肯定要去用膳。这一带目前还没餐店,咱家美食铺的作用就在此。年前年后起码得把一楼修葺完毕,平时供工友一日三餐,赚点零碎钱。后面慢慢修葺二楼,设雅间包厢,供给有点小钱的客人。” 她说得那么美好,把谢平的希望也带了出来。莫名其妙的,他就把他的全部都托付给了她。 他说:“沈姐,往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沈灵禾:“嗯。” “我现在相信你了。”他扭捏得像个小媳妇,“我不会背叛你,也请你,帮一帮我。我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 沈灵禾回过头,“小谢,我果然没看错你。” 恰逢暝暝日暮,俩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格外长。一前一后,相互交错。 她的笑意仿佛被寒气冻住了,冻成一块冰,“砰砰”地砸到他心里。 等他发现那块冰在慢慢解冻,越看越清晰时,他已在店铺里度过了小半月。 不过短短数日,他就已发现,沈灵禾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令他移不开眼的那一个。 辛苦铺好的地面再次开裂,她会拍拍他的肩,温柔宽慰,“小谢,我们一起再铺一次”。 给他做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半点不觉得辛苦,“毕竟你是读书人嘛,作为老板,我不能在读书方面苛待你。” 精心挑选各种蔬菜瓜果,捧到他面前,“赶紧补补,把身子养好。” 她说:“因为你是小谢,我早把你当朋友了。咱俩可是共同谋生的伙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说:“客栈掌柜跟我讲过你的情况。在决定敲门那刻,我就已经认定,你我是一路人。你的聪明,勤恳,忠诚,完美符合我的需求。” 她说:“那天发狠是故意吓你的。我尊重你,也请你不要轻视我。我这个人,对朋友是很好的。” 何其有幸,能拥有一个性格这么好的朋友和老板。 谢平低下头。 忙得顾不上做饭时,她还会跑大老远去买饭,提着食盒回来。 他手里捧着的饭碗,嘴里嚼着的热饭,都是她慷慨给予的。 谢平鼻腔酸得紧,一边擦泪,一边抬起闪着泪光的眼,偷偷注视沈灵禾。 她撩起衣摆,岔开腿,豪爽地坐在斜阶上面,大口大口地咽着饭。 她吃得很专心,也让他看得很幸福。 谢平:“沈姐,你像干了很多年的出力活一样。 沈灵禾认真想了下,“差不多吧。” 饭后,她交代谢平:“你多往店铺外面走走,一旦瞥见有贵人来,就赶紧围上去,用我教你那套话术,争取让他给店铺投股投资。” 她说:“我忙着去接活计,不会常待在店里。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走之前,她随手给谢平调了盏酒,“好好干。” 谢平欣然说好。 送走老板娘,下晌,谢平就瞥见有位公子哥在店铺前的桕树林里晃悠。 他赶紧凑到公子哥身边,厚脸皮地夸耀店铺发展潜力有多好,入股不赔稳赚等等。 公子哥往后退一步,他就往前进一步。 陆瑾额前青筋直跳。 何况他也不是客人,他就是照例来北郊巡视啊。 但陆瑾很快冷静下来,忽略谢平的喋喋不休,抬眼向远处望。 将来园林建好时,这片桕树林一定会被砍掉。那家隐匿在林后的店铺,会如惊雷般,倏地跃到游人眼前。 届时,那店铺会离园林非常近,位置非常好。 这家店铺的老板,眼光长远,很会买地皮。 最重要的是,老板有人脉,有渠道,竟能打探到兴建园林的动向消息。 放眼整个盛京城,能打探到这个消息的,不超过十人。 趁陆瑾愣神,谢平赶忙把门状塞到他手里。 “贵人若有意投资入股,随时来联系。”谢平说,“老板娘和我随时在铺里恭候。” 老板娘? 原来店主是位女子。 陆瑾垂眸,打量着手里的门状。 “沈某谨上,谒请诸客,莅临后市街美食铺。” 这老板娘不但有远见,还挺懂官场文人那一套。知道富贵人家最爱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有意投其所好,送出门状,以表诚意。 在国朝,“沈”是一方大姓。 一时半会儿,陆瑾没能猜出老板娘的身份。 情场虽失意,但若能在商场得势,也算是一种寄托吧。 陆瑾说行,“我再想想。” 这么说就是有戏了。 见贵人要走,谢平再次跟紧。 “贵人,您什么时候来?我们会用最热情的姿态欢迎您的到来。” 陆瑾随口一说,“我考虑考虑。” 直到他闻见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他抬手掩鼻,“什么味?” 谢平高涨的气焰一下被他这话浇灭大半。 陆瑾原以为闻见酒味是错觉,再放下手却发现,原来酒味就出在这小伙计身上。 他的记忆不会出错。 微苦微涩,是过去他身上的酒味,也是如今,这小伙计身上的味道。 他的眼里忽地就浮起恨意,也不知到底在恨什么。 陆瑾话头猛转,“我明日就来,明日下晌。” 旋即抬脚迈步,“不……明日一早就来。” 他说:“我有一桩大生意,要亲自与你家老板娘面谈。” 陆瑾瘫在围椅里,揉着眉心,浑身疲惫。 鲁大:“就在衙内您去审刑院办公那几日。她说,稻香坊的薪水虽好,但还远远不够。” 鲁大调了盏陆瑾常点的酒,递到他手边。 世间男女那点关系,鲁大看得很透彻。 “来稻香坊调酒的那几位小姑娘,用的都是化名。姑娘在外打拼不容沈,所以我尽量给她们来去自如的自由。”鲁大说,“陆衙内,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多时候都很浅薄。强留,一向是留不住的。” 听了鲁大的扎心话,陆瑾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名是假的,那经历也是假的?” 鲁大:“谁知道呢。” 陆瑾握着酒盏,指节用力到泛白。 冬月的早晨最是冷冽,但他起得最早,搓着僵硬的手整理卷宗。 忙了一大晌,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就为了能早点见到她。 换衣时,他像只花孔雀,精心整理每根发丝,衣裳穿了又换,革带解了又系,就为了在她面前展现最好的形象。 他甚至连见面时说什么话,摆什么姿势都提前在脑里过了许多遍。 就为了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但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他问了三个人,得到的答案只有“不知道”,“不清楚。” 血色朦胧之中,他费力掀开眼。 漫天寒乌、铁甲寒光、血色尘烟里,破开一道淡黄身影。 她的衣袂被北风卷起,策马朝他狂奔而来,似踏破血色的朝阳。 “我是大理寺少卿陆瑾之妻——给我滚开!” “我是陆瑾的妻子!” “陆瑾,我来寻你了——!” 第 160 章 御权术 血珠在陆瑾的眼睫处凝结,血色漫了眼帘。 他连视物都成了模糊一片耳边,金铁交鸣与风声混作一团。 他恍惚想着,她的骑术竟已这般好。他不过才手把手教过她几回。 沈风禾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踉跄着跌跪在他身前,裙摆掠过满地血污。 有漏网的叛贼挥刀想越过金吾卫扑来,她抬手便是一枚袖箭而出,正中那人手腕。 沈风禾双眸通红,厉声怒骂,“别碰他!不准碰我郎君——!” 剧痛从陆瑾的四肢百骸疯狂涌来,下一瞬,却有一双手捧住他的脸,一点一点抚去他睫上凝着的血珠。 他整个人被妻子揽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陆瑾陆瑾” 沈风禾一声声唤着,浑身颤抖。 这话不知他已经向外乡人说过多少遍,不仅说的是妙语连珠,头头是道,说完还不带喘气的。 前年? 沈风禾稳了身子,正挤在一群人群中跟着瞧热闹,听小伙计高谈阔论。 人家十六岁就去剿匪了,她十六岁还在“噫吁嚱,危乎高哉”,“用什么理由今天不用出去跑操”,“从哪个门出去,跑多少秒,才能吃到今天食堂限量的炸鸡腿” “说了那么多,咱们也不知晓这位陆大人的尊姓大名啊。” 小伙计喝完碗里的茶,将大碗往桌上一放,“听好咯,我们贼见贼哭,盗逢盗怵的陆大人姓陆,单名一个‘瑾’字。” 这话一说完,听者也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将这小伙计乐得头高昂。 “不想干了是吧,改行说书去。” 草绳铺掌柜听了小伙计说书似的吆喝,从铺子里出来,用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哎唷”一声,缩着脖子继续搬草绳去了。 乘客们瞧着这场景,各自嬉笑了一番,也不知是不是小伙计方才的话起了作用,后头的乘客下船,倒是有秩序起来,不再人挤人。 沈风禾几人再验过路引,挤出阊门,慢慢踏入平江府城内。 梅雨一阵一阵,到了巳初时分就停了,暗沉的禾中洒下过光亮。 “菱姐儿慢些走,小心滑倒。” 沈芙菱跑在几人最前头,脚踏在一块块青石路上。平江府城里水多,桥也多,这边通,那里也通。她从这座拱桥上蹿上去,又从另一弯桥上冲下来,玩的不亦乐乎。 不过她也非要向几人讨个包袱背,王秋兰拗不过她,重新铺了一块方布,装了两件姐妹二人的衣裳,系了个小包袱给她背上。 她沾沾自喜了一番,炫耀自己也能帮祖母和姐姐背行礼。 沈芙蕖倒没有妹妹那么多皮来皮去的精力,祖母做的豆沙馒头在这几日行船中已经被吃空,但她还是帮忙挎着那只空篮。 她偷偷从沈风禾的背篓里拿了半袋面粉装上,盖了块布,还像模像样地将那支快谢了的莲花放在上面作掩饰。 沈风禾看见了。 假装没看见。 妹妹疼她呢。 大概有四十多年没有回平江府,王秋兰的目光落在周围,抹了一把眼尾的泪。 路还是那条路,这座拱桥,她少时一直和姐姐一起踏过。她们数过这边的青石有一共有几块,又在桥下捞起一篮子河虾。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新开了很多铺子,纵使有三两间还存在,那店内吆喝的伙计,也完全是生面孔。 招幡晃眼,伙计们在檐下热情招揽,客流如织。 各式各样的香气裹着新鲜出炉的热气,从铺子里,小摊的蒸笼缝隙里逸散而出。 “刚出炉的蟹壳黄,趁热来一块!要鲜肉、蟹粉、虾仁,还是糖芯、豆沙、枣泥。咱这酥皮是祖传手艺,三个铜板儿就能尝鲜,买回去给老的小的当零嘴儿,保管人人夸您会挑!” 小麻糕在垒好的石炉里烤得酥皮鼓起,伙计麻溜用竹夹拣上几个,塞进油纸,芝麻掉了满桌。 “酸梅饮子荔枝膏,紫苏水小豆汤,两文一碗就管饱,来一碗咯!” “客官里边儿瞧!摸一摸咱这吴绫的手感,柔滑似春水,亮堂赛月光,穿在身上既体面又凉快,最是衬您这气派模样!您要做衣裳,甭管是襦裙袍衫,还是褙子半臂,咱这料子都能裁,价钱也公道!” 另一家铺子也不甘示弱,对门吆喝,“瞧瞧我们这绣了金线的水丝风,逢年过节做身新衣,或是给娘子郎君添件衣裳,才叫个精致体面!咱这都是老主顾口口相传的好货,童叟无欺!要不您先挑块料?” 这一路的叫卖声给沈风禾听得一愣一愣,看来要在这偌大的平江府市井立足,光吆喝还不够,还得吆喝得劲。 人人都是一张利嘴。 吆喝声,车马声,隐约的琵琶丝竹声不绝于耳,行人多得数不胜数,衣饰光鲜的,轿 子马车的 “菱姐儿过来,吃碗汤饼。” 王秋兰在一家汤饼铺子的招幡处停下。这招幡上的“钱记汤饼铺子”几个字已经褪色,连幡面也泛起黄边。相对于方才的吆喝,这家铺子倒是没有伙计在外。 然桌椅从铺内摆到外头,坐满了行人脚夫。 几人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给腾出一张小桌。 沈风禾麻利地给姐妹二人添碗倒醋,让王秋兰玩笑几声是不是她梦里来过,怎的这么娴熟。 他们才坐了几日的船,一路摇摇晃晃,在运河里,雨季并不好走。纵使沈风禾变着法子做了些吃食,姐妹俩个也是在船上过得晕乎乎的,没吃多少东西。 “吃碗汤饼,能让肚子舒服些。” 沈风禾揉了揉沈芙菱东张西望的脑袋,“听祖母说那铺子几十年没动过,想来一进去不能立马开锅,要好好收拾收拾,我们先在外头吃了。” 王秋兰的铺子就在不远处,再拐个弯就倒了。这家汤饼铺子的面她从小吃到大,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它依旧在。 本想一鼓作气回铺子,到了这儿却依旧忍不住停下。 伙计掀开后厨的竹帘,端出几碗冒着热气的面。 隐隐还能瞧见灶台上锅中咕嘟作响,师傅甩将面团甩在案板上,细如银丝的面条在拉扯间被抖落进滚水里。 “眼下这什么都涨价,唯独你家这汤饼铺子几十年如一日,老钱,你不怕亏本啊。” 食客拌好自己的面,扯着嗓子笑道。 “亏倒是不亏,小挣也是挣嘛。” 里头揉面的那位师傅回应,“还得靠你们撑场面呢,大家伙挣钱都不容易。” 几位食客笑着攀谈,铺子里处处都是“呲溜”声。 平江府的面讲究浇头,碗里卧着雪白面条,浇头色泽鲜亮,装了好几个碟子。 鳝丝焖得透亮,焖肉肥瘦相间,煎蛋也要单独摆个盘,还有一碗剥了壳的虾仁。 几人点了三碗,沈风禾与王秋兰各一碗,姐妹二人单独用小碗分一碗。 “我也要吃一大碗。” 沈芙菱用调羹去挑碗里的虾仁,盯着沈风禾的大碗道。 “你总是眼大肚小。” 沈芙蕖把自己的煎蛋分给她一半,“这半碗和焖肉,你能吃完再说话。” “蕖姐儿可坏了。” 沈芙菱鼓了鼓腮帮子,将焖肉的肥肉剔除,瘦的舀进她碗里,“不给你吃肉。” 沈风禾被炒麦茶一口呛到,笑得无声。 沈芙菱喜欢吃煎蛋,沈芙蕖不喜欢吃肥肉。 汤虽清澈鲜亮,但是用鸡骨与筒骨炖的,鲜美无比。 面条火候掌握得极好,根根筋道弹牙,麦香混着焖肉的软烂,在舌尖化开。 再舀上一勺河虾仁混着吃,新鲜的河虾弹牙夹杂着汤底的咸鲜,连汤带面下肚,吃上几口浑身都暖烘烘的,这几日乘船的不适,很快烟消禾散。 “好吃。” 沈风禾喝了一口汤,连眉毛都跟着一块跳,“怪不得祖母到了这儿后都走不动道了。” “好吃好吃。” 沈芙菱咬着煎蛋抬眼,“所以祖母都好吃哭了。” 沈芙蕖递了一块手巾。 王秋兰破涕而笑。 汤饼铺子的味道几十年如一日,让她有些感伤眷恋,她一点也不后悔带着孙女们回来。 钱记汤饼铺子实诚,来的打多钱都是脚夫,面量给得足。沈芙菱到最后也没有吃完她那半碗汤面,嚷嚷着下次一定吃完。 几人付了二十文,吃了个肚饱。 按着房契上的地址,祖孙四人终于站在了铺子门前。 位置是极好的。 地处在天庆观前主街,虽非最佳核心口,有些靠边,但景色极美,一旁的临顿河,碧凤坊河交织而过。 左邻是一家墨香浓郁的文房四宝店,进出客人穿着体面,右舍则是一家生意红火的熟食铺子,香味袭人。 沈风禾盯着铺子门面许久,发现它似乎与千年后祖母的老式糕点铺子隔得极近。 这就是观前街啊! 这样好的位置,竟一直荒废着,实在是有些可惜。 厚重的木门有些斑驳,布满蜘蛛网,再一看门楣上方,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竟生了许多不知名杂草和多肉。 窗户歪斜,糊窗的纸长满窟窿,屋檐上的瓦片也残缺不全,湿漉漉的青苔在瓦缝间招摇。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门上的锁应声而落,扬起一片细密的灰尘。 根本不需要用锁。 “哟嗬,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这鬼屋也有人敢上门了?” 今日并未下雨,热情的小张见驴车上还剩个空隙,让便让沈风禾坐上搭车,比走路快可可省些力气。 沈风禾自然应允,逛了一上午草市将她的脚都快累折了,她快步横跨坐上,随着她的砖瓦石磨一块回了铺子。 这一路上晃晃悠悠,满载而归,虽是花了她好些钱,但她觉得连空气里的泥草味都混上了一丝甜。 小院经过昨日她们一家和两位婶子的一番大清扫,早已焕然一新。如今太阳那么一出,更是多了几分亮堂,可算是有点人气儿了。 她雇佣的两辆驴车拉得满满当当,引得天庆观前的好些铺子掌柜探出脑袋来瞧。 是位瞧着面生的娘子,看样子是往那间上午蹲着两个小娃娃的老铺子门口去。 张仁白正巧抱着一摞宣纸从店里出来。 他们家在这儿买卖文房四宝已经有二十余年,他年方弱冠,生得斯文白净,今早才见了沈风禾,却是话未出口脸先红三分。 眼下见她领着两个粗壮汉子回来,他显得有些局促,抱着宣纸的手指紧了几分。 “沈,沈小娘子回来了。” 张仁白的声音不大,带着些书生特有的腼腆,目光飞快地在沈风禾脸上瞥过,又迅速垂下,盯着怀里的宣纸。 他上午已经瞧见那铺子有人出来,李记熟食行的赵婶已经抓着一罐子黄豆,踏进里头与她们闲聊去了。 孟哥儿与他说一早瞧见的那位姑娘姓“沈”,与她一块是她的祖母和两个妹妹。孟哥儿嚼着黄豆,将自己阿娘与旁人闲聊的话,在张仁白面前又复述了一遍。 怎的一向与客人介绍纸笔口齿清晰的他,话忽然有些说不明白了。 沈风禾停下脚步,微笑还礼,“是啊,刚去王记定了些开张用的家什,这两位师傅是来帮我修补院墙和屋顶的。” 她指了指身后的小张和二牛。 张仁白这才抬眼看了看两位泥瓦匠,朝他们点点头,又看向沈风禾,“沈小娘子辛苦,若有什么笔墨纸砚上的需要,尽管来店里便是。” “自然自然。” 沈风禾抬眼看了看头顶的铺面上写着“张记文房四宝店”,自然回道,“日后妹妹们上学,还得去张公子铺子里挑几样呢。” 张仁白“嗯”了一声,步伐轻快地走回自家店里去了。 她竟然知道 他姓张! 沈氏姐妹俩早已经站在门口望着街口的方向,眼巴巴地盼着沈风禾回来。这一上午,周围已经有好几家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前来找祖母闲聊了,她们听得晕头转向,无聊得很。 驴车上的石磨遮住了沈风禾的身影,二人好不容易见到姐姐从驴车上跳下来,又被一旁那个卖纸的生人抢去了先机。 怎么大家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了,人与人之间,真的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那人又不认识姐姐,话也没说明白。 沈芙菱捧着碗,快步从几节石阶上跑下来,奔到沈风禾的面前,“姐姐累不累,快喝些水。” 蒲扇捏在沈芙蕖的手里,“唰唰”得帮她扇风。 “不累不累。” 沈风禾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把秤好的糖杏往姐妹俩手中一塞,“姐姐尝过了,超甜!” 沈芙菱嘴里念叨着“姐姐真好”,拉着沈芙蕖跑进院里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糖杏去了。 待将砖瓦全都卸到小院里,小张和二牛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干活。 他们手脚麻利地检查了院墙几处已经被雨水泡烂了的砖块,数了数重新砌灶台的砖块数量,又爬上屋顶查看瓦片。 灶台是要先砌好,毕竟日后做饭煎饼都靠这儿。待真正能用,在雨季里等黏土灰浆干燥,还得至少等上个七八日。 小张望着堆在小院里的这一大摞砖块,好奇问道,“沈小娘子这铺子只是修缮,虽上面那层砖块有些烂了,但底下还有些好的,买那么多岂不是浪费了。” 房顶上碎了好多瓦片,确实需要重新替换。这砖块却同,又不是打地基重新造房,也用不着那么多。 “要是还有些剩余,能否拜托小张哥在院里帮着垒个泥灶。” 沈风禾替他们煮好炒麦茶,放在一旁晾凉,“妹妹们还想要个隔间呢。” 有些酥饼,是要在泥灶中烘烤,才能做的酥脆又掉渣。在有烤箱的现代,祖母糕饼点的后院里依旧是有一只泥灶摆着。 她总说电烤出来,没有烘的香。 只不过祖母很少用那只泥灶,每次一起用,她与祖父便眼巴巴地等着吃。 “好说好说。” 小张牛饮了一碗炒麦茶,继续干活。 二楼那里本就有两间房,姐妹俩单独两个睡惯了,沈风禾拜托他们在大的那间又用砖块垒了一层,隔出个小间。 如此一来,沈风禾单独一间,王秋兰与姐妹俩各自一间。待她这两日量过尺寸,再去草市淘几件小柜子来摆在里头。今日她见过,那些七八成新的柜子还带雕花,几件一买便宜得很。 送床的王掌柜的儿子一人单独走一趟,就能抗一张床上去,小张想去帮忙,都被他阻止了。 此人膀子比小张还要粗上一圈,不愧是长期做力气活计的,待送完床喝了碗水,他便套上驴车赶往下一家,是一刻都不停歇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张床各自有了自己的位置。王秋兰将被褥铺到床上,有了新床的沈芙菱在上头使劲蹦了好几圈,将整个二层蹦的“咚咚”作响。 “终于不用睡木条凳子了,比菱姐儿从前的床还要好!” “你再蹦新床也被你蹦塌了,今晚还睡木条凳子。” “蕖姐儿讨厌。” 王秋兰来这还不足两日,就见自家孙女又是买床,又是砌房,不过睁眼的功夫,就将一间废弃的铺子焕然一新。 见着两个小孙女闹腾,待沈风禾暂时得空走进堂屋,王秋兰将她拉到一边,忍不住开口,“风禾啊,这,又是床,又是请人修修补补的我们祖孙四人回平江府,是寻个落脚安生的地方,哪里用得着这么好些东西?” 在王秋兰朴素的想法里,安家落户,有片瓦遮身,一床一灶就足够了。沈风禾修缮墙面瓦片她理解,但听方才那搬床的小哥说,她还从他家铺子订了好些桌椅板凳。 家里哪需要这么多凳子坐人。 她甚至想着以后若是实在艰难,这铺面地段瞧着还行,将来还是能寻个买家盘出去,总能换些银钱留给这三个孙女。 总要留给她们的。 沈风禾知晓王秋兰的担忧。 她习惯了高淳镇的安稳度日,而原身本就常年卧床,自己这一连串的动作,在王秋兰看来恐怕是冒进,甚至对她来说有些不可思议了。 “祖母,您放心。我们不只是落脚,是要在这里扎下根,好好过日子的。我盘算着,等拾掇好了,日后开个铺子正合适,添置桌椅也是为了开铺子用的。日后我们要在平江府真正站稳脚跟,让您老人家也能安享晚年。” 王秋兰听着“开铺子”三个字,眼睛里闪过惊讶于茫然,“开铺子做什么生意?” 这在她看来,风险有些太大了。 “做糕饼。” 沈风禾为了打消她的疑惑,再次道,“祖母忘了,娘在家时教我,我都记着呢我都打听过了,在这儿开铺子满一年,我们就能自立户籍,我与妹妹们,不用再迁回沈家。” 原主的母亲娘家亲戚其中就有做糕饼的,不出去做生意的时候,她总是在家做些点心给姐妹三人吃。 原主身体不好,揉面都是力气活,她其实很少教原主做点心。但沈风禾想来想去,就只有这一个借口能掩饰她的手艺。 王秋兰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沈风禾的手背,“风禾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祖母老了,不懂这些。只是这银钱要是不够了,祖母那里有几贯钱,还有些首饰。” “祖母的钱还是留着给蕖姐儿、菱姐儿买糖吧。我买了两匹布,祖母得了空,可以给她们俩做几身衣裳。马上七月里热得慌,穿那料子舒坦。” “好,她们的个头是一年比一边蹿得高啊。” 沈风禾将王秋兰扶到院里去坐下,又唤两姐妹从二楼下来,以免一个不留神让砖瓦砸了头。 木桶里打的水不够,她想着去外头打,被沈芙蕖拉住,“这儿水清,我们不能喝井水吗?” “井水不干净,一会我去寻个力夫来清理,等过两日就能喝了。” 一旁的小张听了一嘴,又开始自告奋勇,“要得着那力夫做什么,不就是挑些泥沙,晚些我给沈小娘子挑。” 他今日干活松快,他觉着沈小娘子冲他一笑,浑身就有力气。 沈风禾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今日叫他们帮忙搬货,让她和她的石磨坐了趟免费驴车,已是叫人费心。一日人工费八十文,这怎的还抢活干? “我们家这口老井,已经有几十年没清过了,井水浑浊,还隐隐有些异味。” 小张探头看了看那深幽幽的井口,“沈小娘子放心,清淤淘井虽费些功夫,但我干得来。只是这井封了多年,下面怕是不干净,淘洗起来耗些时间,你说是不是,二牛?” 他又抬头,朝着头顶正在铺瓦的二牛一咧嘴又挑了挑眉。 二牛翻了个白眼,“是。” “那便谢谢小张哥了。” “诶,无妨无妨。” 这小张和二牛说干就干,隔开完二楼的房间,砌完灶台,就开始清井的活计,跟永动机似的。 浑浊发黑的井水被一桶桶提上来,倒在院墙根下特意挖出的泥沟里,空气中弥漫开淤泥腥气。 两人轮流下井,在狭窄的井底用铁锹和砌板艰难地清理着积攒了几十年的淤泥和碎石。 沈风禾瞧着这幅光景,觉得光是包饭还不够。趁着他们休息喝水的间隙,出去溜达了一阵,怀里抱回来一个表皮翠绿滚圆的大西瓜。 到了下午,日头正烈。 沈风禾将西瓜放在院中的椅子上切开,招呼着二人,“小张哥,二牛哥快来歇歇,来吃块西瓜解解暑。” 二人满是汗水和泥点子,随意洗了把手,围拢过来。 她专门去挑才用井水浸过的。 冰凉的西瓜入口,清甜多汁,很快便被消灭大半,小张与二牛吃了个酣畅淋漓。 沈风禾自然也给两姐妹一人递上一大块。沈芙蕖捧着瓜,小口小口地啃着。沈芙菱的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吃得小脸都埋进了瓜里。 “真的很甜吗?” 一旁的围墙上钻出一个脑袋,就扒着两家相连的矮墙头,眼巴巴地瞅着院里吃得正欢的众人。 沈风禾瞧见了,有些忍俊不禁地招手,“孟哥儿给你也切一块,你爬这么高,小心些 这叫什么事! 沈风禾一遍遍唤陆瑾的名字,眼泪模糊了视线。 终于。 背上那具毫无声息的身子,忽动了。 冰凉的手缓缓抬起,笨拙地擦过她脸颊滚落的泪。 “怎又哭了” 一道极轻、极熟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谁把我夫人的裙子弄这样脏,我得帮夫人洗干净。”【】 160-164 第 161 章 见陆珩 磬玉山云深雾绕,风景宜人,野味果子无数。这般快活日子,孙思邈本决意终老,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谁知那小娘子又寻来了。 他一定不是瞧她颇有几分辨识药草的天分,也不因她变着法子做的那些精致吃食,更不是她一出手便又捧出两条蜚蛭 这都哪里寻到的! 他也想去挖。 入便入罢。 便当去东西市走走,再去尝些长安吃食罢了。 只是孙思邈望着榻上被砍得血糊糊的人,长长叹了口气。 两月前,他才刚为这位陆少卿调理好那棘手的头风与双重心疾,稳住性命。 不过短短时日,人便又杀得浑身是伤,箭入背、刀透骨,几乎成了个血人。 连日梅雨终于在今晨歇了口气,天不再雾蒙蒙的,舍得在高淳镇湿漉漉的码头上洒些微光。 半旧的乌篷客船,泊在一旁。 王秋兰背着包袱,里头装了一些换洗衣物。沈风禾左手提着的竹篮里装着王秋兰一早起来做的豆沙馒头。家里剩的油米面,晒得干货,全都装到背篓里,一点没留。 “菱姐儿,蕖姐儿,抓紧姐姐。” 沈风禾声音温和,伸出手。 沈芙菱抓住沈风禾的手,随即挽紧她的胳膊,乌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左顾右盼,盯着来往的行人。 往年她只随祖母坐过家门口小河里的船,捉捉小鱼,赶赶鸭子。如今头一回坐客船出远门,纵使生在水乡,她也有些胆怯起来。 沈芙蕖目光低垂,她稳稳地跳上船板,避开沈风禾扶她的胳膊,轻声道,“我自己可以。” 上船后她抬眼看到沈风禾背着的一大个背篓,眼睫微颤,“你将手里那篮子给我,我来拿。” 几人身旁,赤膊的脚夫挑担而上,老妪正叫卖新采的莲蓬和菱角,还有几位穿着体面却与船老大讨价还价的行商。 船老大是个沉默的黑瘦汉子,只是闷头解绑在老树桩子上的缆绳。 船婆则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蓝布点子褙子,束根同色攀膊,身板挺得笔直,瞧着就干练。 她面色红润,嗓门洪亮,“王阿婆,带孙女们去平江府?快进来,舱尾还有个隔间,小是小了些,但清净!” 她所谓的隔间,不过是船尾用木板隔出的一小块地方,勉强能容四人坐下。 这里头低矮又闷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被河水泡烂的潮味。 沈风禾扶过祖母,又护着妹妹们坐好,自己则靠船壁坐下,她掀开乌篷帘子,望向外面逐渐开阔的河面。 船橹拨开河水,慢慢行驶。 “卖新采的菱角咯,头一茬,又嫩又甜!” “栀子花,茉莉花,香香的珠兰花,买回去泡茶喝了浑身上下都喷香!” “草鞋!蒲扇!” 码头旁自然有各式各样的叫卖声,或近或远地飘进船舱。 沈芙蕖凑到沈风禾身边,将脑袋探出帘子,弯腰一伸手,扯了朵莲花。 她这般出其不意,惊得沈风禾忙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回,“蕖姐儿,小心掉下去。” “我会凫水。”天愈发热,即便是点了蚊烟,沈风禾晨起时身上还是有好几个小红点。她用手轻轻捻了捻院里垒炉灶的泥浆,内里也已经干透。 如此一来她的铺子基本修缮完毕,还差几扇破损的窗户。再不修修补补,到了七八月里,他们祖孙四人还不得被蚊子大军吃了。 阊门集市如今是沈风禾每日必溜达场所,跟逛菜市场一样顺手。 她出门时,李记熟食行的孟哥儿依旧坐在他寻常的小凳子上吃粥,见她仍是笑着打招呼,仿佛昨日的事根本不曾发生。 “沈姐姐。” 孟哥儿将手中的碗放到一边,捧起地上的一个罐子,“你家丢钱了吗?” “没有啊。” 沈风禾接过罐子,往里头看了一眼。普通的陶土罐子里约莫装了得有百余文钱。她瞧了一眼四周,“哪里来的?” “我今早一打开门,就放在我家门口的。” 他挠了挠头,“也不知晓谁和孟哥儿一样总是落东西,既不是沈姐姐丢的,那我坐这儿等丢钱那人来。” 孟哥儿和妹妹们同龄,却已经比她们高出大半个脑袋。每日赵香萍在铺子里头给爊鸭爊鹅调卤汁,他就帮着开门,扫扫没收拾完的骨头。 陶土罐子里的铜板有新有旧,也有沾了油渍与泥巴菜味的。 沈风禾将罐子还回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去问问你阿娘,说不定是寒山寺里头的弥勒佛掉的。” 孟哥儿“嗯”了一声,捧着罐子奔进里头找赵香萍去了。 阊门依旧热闹,这个时辰比翻了锅的粥还要滚。 一到夏日,摊子上多出不少卖酱菜的阿婆。虽然王秋兰也腌了不少,但才泡上两日。沈风禾拿着竹夹左挑又尝,这个味儿好,那个也不错,愣是要了三罐。 待吃完两个豆沙油墩子,她就往木石匠行里头钻。她来多了这地方,闻着这木香都好闻。 “王掌柜,最近生意不错嘛。” 沈风禾走过地上堆着像座小山似的刨花,“我来取我那拉杆车。” 王木匠从里头探出脑袋,发髻松散,还沾着几缕刨花,“沈娘子来啦,我一早就给你擦得锃亮。” 说罢他从墙角拖出个小半个人高的木推车,四四方方的箱子底下安装了小轮,其上钉了根木杆。他一边拖一边似是炫耀,“你说这杆儿要是能伸缩便更好了那我可不研究出来了嘛!我在里头加了两个暗扣,杆儿一收便能塞进角落里放着,快瞧瞧!” “你赶紧把朝食用了吧。” 王娘子在一旁扯过他发髻上松散的发带,“乐不死你,大半宿不睡刨花,想成仙家。” “哎唷,我吃我吃。” 王木匠就着辣芥瓜,端板凳去一旁低头吃粥去了。 沈风禾伸手一提木杆,四个轮子在地上碾成轻微的声响,稳当得很。 她呡嘴笑了笑,“比我想得还要巧,怪不到我一路走来,就属您家的刨花堆堆得最高钱我带来了,您看看。” 古人智慧无穷,她只给了个普通的图纸,也并不理解里头复杂的结构,王木匠硬是给她做出来了。有了这个拉杆箱,日后无论她还是祖母,出门买东西就不用手提费力又费腰。 王娘子摆摆手,“急啥,与那雕花窗户一块付就成。沈娘子你要的两扇,两日就能做完,到时候我叫大郎给你送铺子里头一并装了,反正量也是他量的。” “那就多谢王娘子了。改日铺子开起来,剩余的雕花窗户,还从你这儿订。” “成!” 沈风禾拉着她的拉杆箱,将三罐酱菜放进去,又去买了些琼枝蔬果。 平江府多船只,从娄门可入长江,进而出海。水路便利,一些常见的海货相对于汴梁来说,则会便宜些。故平江府人嘴馋时,也会买些海货尝鲜。 琼枝,也算是平江府人的平价海货了。 待回铺子时,沈风禾眼瞧右边的李记熟食行大门紧闭,并未开张。 妹妹们将她买的东西一一拿下车,沈芙蕖把西瓜放到井边的桶中,再吊入井里,沈芙菱打了一盆水,帮她泡琼枝。 一半的琼枝清洗几遍,泡在淘米水里,另一半则用来做凉拌。天热,也是个吃凉拌菜的好时候。 待泥炉的水滚了,沈风禾把琼枝倒进去煮。趁着这功夫,她取了根买的嫩黄瓜,用菜刀细细切了丝。 她顺手切了两块,塞在一旁两个妹妹手里。二人嚼着脆生生的黄瓜,帮她看火。 琼枝只需烫一遍即可。等捞出来过了水,沈风禾再攥干切成寸长的段,和黄瓜丝一起放进碗里。 她往碗里舀了两勺醋,添一勺豆酱,搅开了淋在菜上。可惜实在没有辣椒和花生作陪,少了那一点的风味,只能掐几根芫荽切碎了一块拌进去。 “今日的饭是用铁锅煨的,尝尝看。” 王秋兰替姐妹三人盛了饭,取了筷子。 从姐姐那儿拿来的咸鸡咸鸭实在是太多,眼下每隔两日王秋兰就要切一些与饭一块炖了。 今日炖的是腊肉豌豆饭。 腊肉将每一粒米都浸得油汪汪的,又混着青色的豌豆,色香俱全。王秋兰自然不忘给姐妹三人的碗中都添了锅巴。 腊肉切得极薄,半肥半瘦,那一点儿油都被炖得融进了饭里,香儿不腻,吃时定是要三种混在一块才行。 饱满的米粒裹着豌豆与腊肉,米粒的软,豌豆的粉糯,腊肉的咸香,锅巴的香脆缠在一块,滋味无穷。 自然也是少不了那一口凉拌琼枝。 拌好的琼枝与黄花一样脆,嚼起来咯吱有声。过了凉水又混着醋的酸劲,一口下去冰凉鲜脆,比热菜多了几分爽利。 头顶的槐花树还剩没几簇槐花,但绿叶多,遮天蔽日的。一顿午食下去,吹来的风带着槐花味,还有令人发困的懒意。 张仁白是掐着时辰去隔壁铺子的。 三天两头地往旁边溜达,他已经完全掌握沈风禾的作息。 用完午食,必是要与祖母妹妹打半个时辰的盹,而后起来忙点心的活计。他进去时,沈风禾正在用笼布往大碗里挤熬煮过的琼枝液。 琼枝浸过淘米水后,用石臼捣磨,再混些醋去腥,熬煮半个时辰就能出浆。沈风禾昨日收摊要了三斤桑葚,六月底的最后一片桑葚在树上被曝晒着,已经熟得发紫,甜味袭人。 自然,也要捣碎混进去一块同煮。 紫色的琼枝液倒入沈风禾每日收摊晚间新刻的模具,隔水被浸在刚打上来的井水中放凉。 “我走进这个院儿,都不知往哪里站,哪哪都雅。” 张仁白不知用什么话语率先开口,想了一阵,蹦出这么一句,引来沈风禾姐妹一片笑声。 他有些尴尬,自顾自继续说道,“今日这里少了孟哥儿,怪不习惯的,赵婶带着他聘讼师去了。” “张公子铺子里忙,怎的还有空过来,点心我昨晚会替你送去。” 沈风禾揉薄荷夹糕,两个妹妹就帮着她将茉莉花糕按进模具。这样和谐的光景,看得张仁白想当场作诗一首。 “你那薄荷夹糕味道也好,我想着买两块放铺子里头。” 相对于茉莉花糕,张仁白更喜欢吃薄荷夹糕,嚼起来软糯,还能拉长。昨日的那点试吃,大部分进了他的肚。 “价钱是相同的。” 沈风禾拿刀切了一块刚出屉的递给他,“就照着契约来。二十块茉莉花糕,十块薄荷夹糕,如何?” “好啊好啊。” 张仁白嚼着热乎乎的糯叽叽,“美滴很美滴很今日又在做什么好东西?方才倒出的汁液,温润如玛瑙。” “张公子带两块回去试吃,不就知晓了。” “好啊好啊!” 感谢爹娘将文房四宝 店开在这里。 相对于每日六十块的茉莉花糕,沈风禾只做了一半的薄荷夹糕。新品这东西,要慢慢上架,精而不多,才能让人念念回响。 她与两位妹妹吃了两块西瓜,便推着车继续去府学的门口。 不等她将车停下,就已经有人上前买糕。 “沈小娘子选得地真好,往常这午后,买我鸡蛋饼的人可没那么多。” 待沈风禾卖出去十多块喝水的间隙,钱娘子便在打趣。她给姐妹二人摊了个鸡蛋饼分着吃,摆手死活不要钱。 为了报答这鸡蛋饼一恩,沈芙菱替她吆喝了几句,引来了好几个生意。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沈芙蕖眼尖,远远就瞧见了昨日那位几句话将夫子说得不敢多言的姐姐。 “昨日我将点心给姐妹分了。” 吕兰棠熟练地付了银钱,拣起一块糕品尝,犹豫一会开口,“她们很喜欢你,还有其他拿手的点心吗我,我有一个茶会。” “还会些。” 沈风禾将琼枝新品端到她眼前,“吕小娘子试试这个?” 瓷碟中的点心质地晶莹,透着微光,又有桑葚茉莉点缀,就像露珠凝结。 “好漂亮。” 吕兰棠拿起调羹一碰,它轻轻晃动,“是素醒酒冰?” 沈芙蕖攥着扯下的那朵莲花,小声嘟囔。 “那又怎么样,蕖姐儿能追上船吗。” 沈芙菱坐在一旁反驳。她们俩为双生,沈芙蕖比她先一步出生,她却怎么也不愿意唤她声姐姐,成日“蕖姐儿,蕖姐儿”叫唤。 沈风禾知晓小孩子的心思,想来是要离开长大的江宁府,扯朵莲花做个念想。 待船行驶出高淳镇,周遭响起悠扬的乐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和水声,清晰地飘进船舱。 沈风禾循声望去,只见一艘比她们这艘乌篷船大上许多,装饰也考究些的商船正从侧后方驶近。这商船上有好些房间,每一间仔细隔开,干净又整洁。 她们自然是不坐这样贵价的船,坐上一回,够乌篷船来去好几趟。 祖母为了她们安生,一咬牙回了平江府,也不知那边的铺子到底如何。往后如何在那边安定,用铺子做些什么生意,每一笔花销都是要寻思的。 船头处,有一位身着素色罗裙,怀抱琵琶的女子正低眉信手,轻拢慢捻。 吴侬软语的小调随着琵琶的轮指流淌出来,缠绵悱恻。 王秋兰也听到了琵琶声。 她原本闭目养神,此刻眉头却蹙了几分,放在蓝布包上的手微微收紧。她睁开眼,似是怀念道,“与江宁府有些许不同,这是平江府的调子,该有好久没听了。” 船舱里,其他乘客的闲聊也传入耳中。 “听说今年平江府丝价又涨了,这趟货若能顺利脱手,那我便能娶上媳妇儿咯。” “山塘街‘徐记’的点心铺子,那才叫一个火爆,大清早队就排到街尾了,他家的枣泥麻饼我眼下想想都要淌口水。” “我是要去听琵琶的,子城西北角那儿,喝喝茶,听听曲,才适意。” 沈风禾听着乘客对于平江府生活的闲聊,捕捉有效信息,心中快速盘算。她也算是平江府的人,只是来自千年后。 祖父母捡到她时,已是高龄。筹备完他们的后事,她也不过才上大三。 本想跟着祖父一样学个医,他却总要与她争执这个中西医到底哪个好,也甭多学,跟着祖父多看多练就行。她日日与祖父斗嘴时,祖母便会泡壶茶,挑几块刚出来的糕点。 祖父吃糕点,祖母也念叨,“就你还老中医,不知道自己血糖高,血压还高,给囡囡吃!” 祖父一边迅速将绿豆糕塞嘴里,还不忘拣掉在胡须上的渣,一边顶嘴,“不高不高,我给自己把过脉的,我都吃一辈子你做的糕了,老来不让我吃,像什么样子哟!” 到头来沈风禾算学了个望闻问切,还学会了祖母一手糕点手艺。 大宋熙攘繁华,此去平江府,想来人也瞧不上且信不过她这个小姑娘的搭脉手法,那样好的位置,倒不如开间糕点铺子。 既符合当下平江府人的口味,她自己又拿手,是个挣钱的好路子。 至于沈风禾原本学的法学专业,这年头民间讼师可不好当,说了不中听的话,容易有被上门寻仇,流放的危险。 她还想带着祖母和妹妹们多活些日子,过好日子。 到了正午,船婆拎着个陶壶进来添水,顺口搭话,“王阿婆,今日去平江府是有亲戚投奔?听口音,您老像是平江府本地人?” 她眼睛顺道瞟了一眼祖母紧抱的蓝布包,那里头装着铺子的房地契与她们的路引。 祖母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显然不欲多谈。 船婆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转而看向沈风禾和姐妹,笑道,“哎哟,这两个小囡囡长得真灵,像年画娃娃似的。就是瞧着精神头不足,是不是晕船了?还是我这船上的饭食不合胃口?” 客船是包饭的,但也不会拿出什么好东西。 米饭蒸得干硬,有股淡淡酸味,似是隔夜,青菜寡淡无味,一小碟酱芥瓜齁咸,唯一的油腥是几滴凝固的猪油星子,将姐妹俩吃得蔫头巴脑。 高淳镇隶属江宁府,王秋兰养孙女虽养得不说多富贵,但餐餐也是荤素俱全。时常抱着孙女们去买饴糖果子,听听大戏,疼得跟金疙瘩似的。 如今姐妹俩不适应也属常态。 客船夜间禁行,从江宁府南下平江府要走好几日。初夏天气渐热,祖母做的豆沙馒头与姐妹俩爱吃的果子放不了两日。 眼瞧着妹妹们小脸煞白,这酸米饭万一吃了闹肚子,更是不好。沈风禾寻思着,这两日得自己做些饭菜。 “阿婆。” 沈风禾抬起头,温顺笑容,声音清脆,“能否借您的小泥炉和瓦罐用一下?我瞧妹妹们有些不舒服,想给她们弄点顺口的。” 船婆有些诧异,但看沈风禾眼神恳切,便爽快道,“用吧用吧,炉子下头火还温着。” 沈风禾道了谢,起身。 她取了泥炉瓦罐,回来洗净手,将摆着的凉水倒入瓦罐,拿起妹妹们甜甜嘴的饴 糖,挑了两块,投入水中。 水很快温热,饴糖融化。她拿了几片薄荷叶,在掌心用力揉搓,挤出汁液,再一块扔进糖水中。 待糖水微沸,立刻离火。 “蕖姐儿菱姐儿,喝点水。” 沈风禾将薄荷糖水小心地倒进两个瓷碗中,晾了半晌后递给妹妹。 “姐姐,好喝。甜甜的!” 沈芙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沈芙蕖也小口啜饮着,原本蔫蔫的小脸舒展开来。 知晓要走个好几日,船上难免不适,沈风禾早就在院子里抓了几簇薄荷叶备着。 她前世没有兄弟姐妹,看着这两个青色糯米团子,心都要化了。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妹妹。 还有俩。 入夜时,船已经驶进运河。 雨又滴滴答答下起来,夜雨一点儿驱散不了热气,反而使舱内潮意更甚,闷热如同蒸笼。 沈芙菱躺在祖母膝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蜷缩在角落的沈芙蕖,小脸在昏暗的船舱内泛起潮红,呼吸也灼热。她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紧抿着唇,强忍不适。 沈风禾察觉到这细微的声响,挪过去,伸手探向沈芙蕖的额头,有些烫。 想来是吹了河风,湿邪入体,寒热交加,又是热风寒。船上缺医少药,梅雨季的病症最是麻烦。 沈芙蕖烧得有些迷糊,但眼睛依旧努力睁着,裹着一丝倔强和防备,定定地看着沈风禾。她想推开沈风禾的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阿婆。” 沈风禾出了船舱询问,“船上可有生姜?那位卖莲蓬的阿婆眼下睡了吗?” 船婆躺在船头的藤椅上打盹,起身帮忙翻出几块干瘪的老姜和一小捧翠绿的莲蓬,“姜有,鲜莲子早上买的,还剩点。” 她不让旁人挣,那莲蓬一转一卖,自己多收了沈风禾两文钱。 “多谢。” 沈风禾付好了钱,将泥炉带出船舱,以免吵醒睡着的其他人。 她在船板上洗净老姜,用刀背拍散,挤出辛辣的姜汁备用,又极其耐心地剥下莲子,挑出莲心。 她将莲肉放入瓷碗,小心翼翼地反复捣压后拌了些米粉、糖块与姜汁。沈芙蕖不喜欢生姜味,倘若光煮个生姜水,她也喝不了几口。 船婆的小泥炉再次燃起。 沈风禾洗净瓦罐,倒入清水烧开。新鲜的莲叶仔细洗净,垫在那碗莲姜米糊的下方。而后将碗放入瓦罐中,盖上盖子,隔水蒸制。 小小的客船上,渐渐弥漫开一种温暖的香气。生姜原本刺鼻的辛烈被清甜包围。 “蕖姐儿。” 沈风禾伸手轻拍昏暗中低着头的沈芙蕖的肩膀,轻声哄道,“吃些东西。” 温热的米香钻进沈芙蕖的鼻尖,她的身子微微抽着,忍不住抹了一把眼角,语气中不知有多少分委屈,“我不吃,你不是我的姐姐。” 沈风禾拍着他的肩,“你不要命了?小心伤口崩开,再流血我可不管你。” “夫人亲亲我,我便不疼。” 陆珩埋在她颈间,又拿起她的手,将自己下颌贴到她的掌心慢慢蹭。 他环住她,手掌一贴,摩挲过她的腰间,“夫人好像圆润了些?” 下一瞬,陆珩的手移到她小腹上,稍稍一按。 “嗯?” 他的眼神骤然深沉,凤眸眯了起来。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做了什么陆瑾对夫人,竟是这般畜生?” 第 162 章 多唠叨 陆珩的指尖一点点抚过沈风禾的小腹,不再开口。 沈风禾想张口辩解,他却先一步将她搂得更紧,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夫人辛苦。” 他郑重地看着她,“谢谢夫人,我们要当爹娘了。” 沈风禾愣了愣,“啊”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吃醋。” “我可不像陆瑾那样擅妒。” 陆珩的指尖仍贴着她的小腹,“夫人有宝宝了,便是我那段日子不在,那也是夫人的宝宝。” 瓦罐在泥炉上烧得正烫,内里的虾头早被一点点煎得酥透,亮亮的虾油滋滋冒出来,混着蒜末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风禾手快,舀了一瓢方才烧好的热水“哗啦”倒进罐里,汤色泛起奶白,与才放进去的虾一块滚得咕嘟咕嘟。 她抓了一把面撒进去,用竹筷搅了两圈,磕了几个鸡蛋,黄澄澄的蛋卧在汤里,渐渐凝出嫩白的边。 待将虾焖熟,翻滚末了,又从竹篮里掐了一把择洗干净的蒌蒿,碧色的叶子一烫就软。 “好香呀。” 沈芙菱搬了椅子坐在泥炉旁,早已将碗拿在手里,眼睛盯着瓦罐里翻滚的面,仿佛要将自己嵌进这瓦罐里,“好了吗好了吗。” 沈芙蕖在一旁扯掉手巾,净手后连声感叹,说是她是新捡的灶猫,像是没吃过汤饼似的。 屋子内那两位洒扫的婶子才歇了手,就循着香味走进院子。 圆脸婶子直咂嘴,“这是做了什么好东西,闻着魂都要勾走了。” 另一个婶子笑着将手洗干净,“可不是嘛,光闻这味儿就知道鲜得很,难怪能将这灶猫给招来。” 沈风禾笑着回应,手里已经捞起面盛进瓷碗,卧着的鸡蛋颤 巍巍的,递到妹妹们手里。 沈芙菱使劲吹了吹气,将晃悠悠的蛋用筷子戳开,再搅合搅合,往嘴里送。她一向喜欢让半熟的蛋流进面汤里,再一块混着吃。 沈芙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却在尝了后眉头挑了挑。 细滑的面条滑进嘴里,软韧带着点嚼劲,每根都吸足了汤味。 咬开卧在碗底的鸡蛋,内里的黄儿与汤混在一起,绵密的蛋香裹着虾的鲜味,暖乎乎地淌进喉咙。 蒌蒿烫得刚好,脆嫩里带着点清甘,嚼起来咯吱响。 “挺好吃的。” 她低着头,小声开口。 “蕖姐儿说话就是变扭。” 沈芙菱抬起吃得冒汗的脸,“你要想夸姐姐就好好夸嘛姐姐做的汤饼,便是将那神仙佳肴给我,我都不换,就这样夸。” “就你会说。”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几个人都被这她们逗得直笑。 两位婶子做洒扫这么久,倒是鲜少有主家让她们一块吃饭的,都是单独添好,坐到一旁吃。 眼下她们与沈风禾几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再逗逗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大不同的小娃娃,今日这活做得也算是快活。 两个妹妹埋头吃面,热汤把小脸熏得红扑扑。 沈风禾趁着这聊天的空当,笑着打听,“恰巧我想问婶子们个事,我们这平江府里头,哪儿买些锅碗瓢盆、针线布帛之类的物件最划算?我们这才收拾出来,连个床都没有,也该添点物什了。” 圆脸婶子将面条吸溜得呼噜作响,闻言答,“要我说啊,别去天庆观前和山塘那些铺子里挨宰。你往城外草市去,保准便宜。就说那娄河市集,周边乡户都把自家用不了的物件挑来卖,竹篮、陶碗都是实打实的价,不像城里铺子,总要多给你算几文钱。” 另一人也凑过来搭话,“可不是嘛,阊门那里的草市更全乎,布帛、麻线、铁锅连做针线活的顶针都有得挑。那些摆摊的多是小本生意,你多问两句,还个价,人家也就卖了。前儿我去那边的草市买了个新砂锅,比城里便宜两文钱呢,炖东西还特香,那都不带漏底糊锅的。” 沈风禾听了连连点头,又接着打听,“草市什么时辰去最合适?” “赶早去。” 两位婶子异口同声,“天不亮就开市,日头上来前最热闹,货也新鲜,去晚了好物件都被挑走啦!沈小娘子杀价厉害,保管能用最合适的钱,买到最好的货。” 圆脸婶子吃完面,连汤都喝了两碗。 用虾头吊的汤鲜得人舌尖直颤,被蒌蒿的清爽一衬,一点也不腻,只觉得鲜得透亮,一点都不输外头的汤饼铺子。 沈芙菱嚼着面条含糊不清,“那买了新碗,姐姐日日给我下汤饼吃。” 王秋兰见着肚皮圆圆,忙将她伸手添面条的手抓住,“再吃晚上该睡不着。” 这小妮子被沈芙蕖一激,今日要硬灌进去,不看着点她,怕是得积食。 吃了热汤饼,婶子们胃里暖和,手里干劲更足了,又将铺子里里外外都洒扫一边,连墙壁上的霉斑都几乎擦得一干二净。 这到底是比现代的一些清洁剂还有用,沈风禾想要打听她们盆里的配方,未果。 婶子与她说笑这是独家秘方,要是真想要,就单独给她配些。 二人又干了一个时辰,沈风禾给她们结了工钱,今日的洒扫才算完毕,就是望着这空荡荡的铺子,祖孙四人真是哭笑不得。 那些生了霉的柜子全然不能用了,勉强挑拣出的几条长凳,还吱呀作响,说不定哪日坐着坐着,就会摔个屁股蹲。 几人的行李不算多,翻的几条棉被也都带了来。四下无床,只好把长凳一块并拢并拢,再将被子铺在上面,勉强搭个床。 这个“拼接床”又硬又硌人,沈风禾一翻身,几条木凳子就会来回晃。王秋兰正用蒲扇帮姐妹俩赶蚊子,嘴里再哼几句歌谣。 小时候,祖父祖母也这样哄她。 也许江浙一带的大多孩童这样长大,亘古不变。 她的手里约还有十五贯钱,得一早先去草市里瞧瞧,再盘算着怎么用更合理。 夜里又开始飘起雨珠子,家里头的小轩窗都未关,给这长久未住人的屋子散散味。 屋里漏水的那处,她已经事先用木盆接了,雨水不会肆意再淌开来。 雨落进木盆里,“滴答滴答”,沈风禾在脑海里盘算着钱财,又因今日实在是疲累,想着想着,也就睡了。 来平江府的第一晚,就这样慢慢过去。 天才微微有点光亮,沈风禾便早早起身。妹妹与祖母还是睡着,她小心给她们掖了掖被角。 初来乍到肯定不适应,且她们哪里睡得惯这木凳条子,夜里她总听到左右翻身的声响。 今日得先买床,否则祖母年纪大了,腰背哪禁得住这样折腾。 沈风禾新买的木盆端到院里,用了些昨日还剩的清水将脸洗干净。 她叼着牙刷子刷牙,仔细看这口井,连日的雨让井水上涨到边缘,伸手就能触到。 虽上面一层水是清的,但因几十年未用,想来底下堆积了不少淤泥,还得请专门的人下井清除杂物,疏通井壁之间的缝隙,反复打水排尽浊水又才能使用。 她吐掉茯苓水,一拍脑袋,又要付一笔人力费。 待收拾完,沈风禾轻轻再轻轻地推开大门。“娘嘞,你真是疯了!” 章大嘴见沈风禾下水,双手一个劲地往前扑腾。没想到沈风禾凫水像条光滑的鱼,很快就攥住了他的后衣襟。 “你要吃人啊!” 章大嘴一边扑水一边嚎,想着这小娘子瞧起来纤瘦,怎么手劲这样大。他也不是平江府本地人,本就不擅凫水,“放,放开” “把银子拿出来!” 沈风禾一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手按住他的脑袋,跟按萝卜似的往下摁,“拿出来,快点拿出来!” “咕噜”一声,章大嘴的口鼻瞬间灌满了水花,猛地挣扎起来,才喘口气,“小贱” 沈风禾手一翻,按着他的脑袋又是一下,人又沉下去了。 咕噜咕噜,“你,你这小” 临顿河里船只不少,但大多都是小的乌篷船。眼下正值夏日黄昏,手中都没了活计有这热闹劲,一个个都扒在船头瞧值了眼,连游船中琵琶声也戛然而止。 “大人,要下去帮忙吗?” 陆瑾身旁的手下展文星挠了挠额头,一时没了主意,“但,属下怕一下去,她也给我摁进去了。” 这娘子也忒见义勇为了。 陆瑾沉默地注视着那抹身影,连头都盯得偏向了右边。 “还嚎不嚎?” 沈风禾的声音混着水声,“把钱拿出来。” 章大嘴此刻只恨自己为什么长了张大嘴,这几下愣是将临顿河的河水喝了个肚饱。他才冒头咳得个撕心裂肺,吐出两口水,还未说出一个字,就又被摁下去了。 天庆观前临近的这儿铺子里头的人纷纷出来张望。 张仁白端着茶杯静静地“矗立”在河边,嘴就没闭上过,“亲娘嘞,不,不愧是揉面团的手劲。” “仁白哥哥也觉得姐姐好厉害吗。” 沈芙菱站在他身旁替沈风禾呐喊加力。 沈芙蕖则一拍脑袋,心中开始替沈风禾寻思日后该想些什么说辞来解释常年卧床的姐姐凫水比她还迅捷。 不听话的姐姐。 来回折腾了十多回,章大嘴总算是没了力气叫唤,耷拉着脑袋晕乎乎的,嘴里时不时念叨出一句,“还,我还钱” 沈风禾一手揪着他的衣襟,一手凫水,拖着他往岸边拽。 展文星看准机会,与另一个手下将章大嘴给拎了上去。 沈风禾在原地缓了片刻,刚想扒上岸边,见一只手伸到她的跟前。 有借力的家伙,自然是比自己使劲好,她毫不客气地往前将手往前一搭。 却见那手又缩了回去。 嗯? 溜人呢! 沈风禾擦了擦眼睫的水珠,很快又见另一东西递了过来。 它通身乌黑,质地坚硬,其上祥禾纹精美盘绕,镶了不少铜片。 好眼熟。 陆瑾按住刀口,将刀鞘递了过去。 临顿河岸莲花正盛,几株娇艳的莲花被沈风禾两人撞得东倒西歪。粉白的莲花落了好几瓣,在她的身旁悠悠打转。 她拉住了刀鞘,陆瑾稍稍使劲将她一带,顺势将她拉上了岸。 她的脸颊处垂下几缕湿发。 晚霞本正浓,却忽然淅淅沥沥下起细雨,落在临顿河里,泛起涟漪。 沈风禾微微甩了甩鬓发,还没擦干净脸,就被王秋兰往头上盖了一整条毯子,从脑袋遮到了半身。 “姐姐,我真要生气了。” 沈芙蕖嘟囔着,将她往铺子里带。 “姐姐,你教我凫水吧,好高超的技艺,姐姐最厉害。” 沈芙菱在身后推沈风禾的同时,转过身余光瞧了陆瑾一眼。 “钱钱钱” “拿到了拿到了。” 孟哥儿在一旁直应着,“沈姐姐不担心,都在孟哥儿手里。” 张仁白依旧静静“矗立”着。 穿着一身赤色劲装官袍的陆瑾站到他跟前。 他自然是认识陆瑾的,很快反应过来向他行礼。 展文星与其他的手下钳制着章大嘴,去李记熟食行的铺子下躲雨,顺道与赵香萍问话。 “她叫什么名字?” 陆瑾站在张仁白对面淡淡开口。 “她吗?” 张仁白愣了一会,很快恭敬道,“回陆大人,她叫‘沈风禾’。” 陆瑾似乎看出了张仁白眼中的疑惑。 他微微轻咳,“协助破案,登记嘉奖。” 张仁白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雨渐渐大了,瞧热闹的人很快散去,细密的雨丝不断落进河面。陆瑾立在岸边,一伸手,摘了朵莲花。 “大人,话问完了。” 展文星的视线落在陆瑾手中的莲花上,与一旁钳着章大嘴的另一人挤眉弄眼。 “大人这莲花挺好看哈。” 另一人心领神会,尬笑念叨,“方才那沈小娘子,真是位水上高手哈。” “嗯,带回去给小妹。” 陆瑾扯住了章大嘴的枷锁,将莲花插在他面前的枷锁孔洞中,唇边漾起丝丝笑意,“看好了,不准让它掉。” 章大嘴疯狂点头。 雨幕中几人戴上蓑衣和斗笠往府衙的方向去。章大嘴跟在马后面,紧紧盯着面前那支被雨水滋润着的莲花。 “坐好。” 沈芙蕖坐在沈风禾跟前,舀了一勺姜撞奶,喂进沈风禾的嘴里,“甜不甜呀,好姐姐?” “甜,甜甜!” 沈风禾用干净的手巾揉着发丝,龇牙咧嘴,“有点烫,蕖姐儿给姐姐吹吹。” “菱姐儿给姐姐吹。” 沈芙菱走到沈芙蕖身旁,对着那碗还未凝好的姜撞奶使劲吹了吹。 一旁的桌上摆着李记熟食行切好的爊鸭与爊鹅,还有整整一壶姜茶。吃完姜撞奶,沈风禾又被王秋兰抓着喂姜茶。 饭倒是没喝几口,喝茶却喝了个肚饱。 到了亥初时分,沈风禾坐在院子里热爊鸭吃,沈芙蕖坐在她身旁,给她添饭。 “好吃吗,姐姐。” 沈风禾发现了。 沈芙蕖最近怎么喊姐姐的次数比沈芙菱还频繁。 她坐在凳子上,咬了一口爊鸭腿,慢条斯理道,“好吃。” “从前的姐姐会凫水,但病重后,再也没有下过水。” 沈芙蕖自顾自念叨,“眼下,我并不知晓你会不会” 她站在她身后,轻轻抱住她,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们和祖母,不想失去第二个姐姐了。” 雨水落下蝴蝶瓦,滴滴答答。 “好了好了。” 沈风禾一滞,敲了敲沈芙蕖的手背,“蕖姐儿大人,小人知错了。” “你明日转身准忘。” 沈芙蕖又变出一碗姜汤,似是闻不出那辣人的姜味,眼睛在烛火下亮亮的。 “其实这样的姐姐也很好但是姐姐摆摊,我要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你。” 她们家的大门也得好好修缮,里头的门锁老化,她必须蹑手蹑脚出来,否则那门“哞”得一声叫唤,也不用在家里头养公鸡就可以叫两个妹妹起床了。 李记熟食行早就开了,铺子里砖泥砌的炉灶已经开始爊起了家禽肉类,喷香四溢。 沈风禾出门时,孟哥儿嫌家里头太热,搬着个小椅子坐在门口吃稀饭。 早上这顿他也吃得爽利,白粥里摆着腌嫩姜芽,盐小黄瓜条,还有油亮亮的爊鹅皮,一点不含糊。 他正嚼得香,见了沈风禾便咧嘴笑,打招呼,“姐姐早啊。” 左边文房四宝店的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一位正在理着衣襟的清秀少年。 他将发丝束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月白直裰,领口袖缘绣着墨竹,腰间坠着枚小巧的碧色玉佩。 张仁白本是要去买书,抬眼恰巧见一旁一直闭着铺子开了,有个青衣打扮的姑娘正悄悄推门而出。 晨起的光落在她鬓边,她小心翼翼地佝偻着身子,背着个背篓,像是做了坏事般慢慢从门缝里挪出来。 行为举止倒真是有几分可爱。 张仁白看了一会,见她与李记熟食行的孟哥儿打完招呼后转身,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朝着颌首含笑。 他耳根先泛起一层薄红,顺着脸颊悄悄漫开,慌忙低下头路过。 “仁白哥哥这么热吗?” 孟哥儿吃了几口粥,见张仁白一张脸染上一层绯色,抬手将蒲扇递给他,“拿着给仁白哥哥扇扇风。” 沈风禾倒是没怎么注意此人,瞧着他的打扮像是读书人。等她今日去扫完货,将铺子里收拾好,再去处理这些周围邻里的人际关系。 阊门这儿的草市比她昨日来时还热闹。 一大早,朝食摊子最为喧嚣,屉笼里的蒸糕与烧麦冒着热气,铁锅上的生煎“刺啦”一声,被小贩撒上一把芝麻与葱花,卖豆浆的挑着担子桶吆喝着两文一碗。 沈风禾要了笼肉烧麦,又喝了碗甜豆浆,与大多人一起坐在河边吃。 这里的摊位紧得很,哪里还有空摆几张桌椅,都是食客们或蹲或坐,能寻到个位置就不错了。 刚出锅的肉烧麦面皮薄如蝉翼,其上被捏得收拢的花形,蒸透了的面皮透着晶莹透亮,能隐约瞧见内里肉馅,轻轻一提,饱满得微微晃动。 咬一口,肉汁的香味舌尖散开,裹着脆爽的笋丁,鲜而不腻。 沈风禾动作麻利,很快将一笼全吃光,再将甜甜的热豆浆一饮而尽。 舒坦,就是这个鲜味! 待她采购完,挑些朝食给祖母与妹妹们打包回去。 多走几步便是各式摊子上,沈风禾挽了挽袖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开始杀价。 “不成不成,我瞧你年纪轻轻,砍得也忒狠了点。我这口铁锅煎鱼不沾,炖肉不焦,卖你三百文,我都收少了!” “二百二 十文,您卖,我就提着,不卖,我去别家瞧瞧。我方才瞧见那头的铁器铺,好像比您这热闹。” “二百八十文!” “二百四十文再送把锅铲。” “二百五十文!” “我先走了。” “罢罢罢!遇到懂行的了,亏本卖你!锅铲可不能挑把太大的!” 陆瑾上值极早,很少在家里用饭,大多会来阊门草市这买些朝食用。 他才从岑婆那里买了几块海棠糕,就听一旁的小贩声嘶力竭地在那里“罢罢罢” 好几人围在那里,声音也听着凄厉,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他还未上前,却听比小贩还洪亮的声响,呐喊道,“成交!” 那人影堆里的青色身影窈窕,怎的能发出这么响亮的声音,比他抓贼还响。 好像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崔执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少得意,有人要见你。” 陆珩脸上笑意一收,登时正色,“我醒第二日便要见?” “不然你以为?” 陆珩放下茶盏起身,“我稍作收拾,即刻入宫。” 他话音才落,少卿署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声音。 “陆卿大病初愈,何必还要舟车劳顿入宫,朕亲自过来便是。” 第 163 章 观音娘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身侧也仅跟着一名侍卫。 他气色极佳,不见久病沉滞。 陆珩和崔执二人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皇帝并未多言,目光先落在崔执身上。 “微臣惶恐。” 陆珩继续躬身,“内子性情或有顽直率真之处,不敢与天后娘娘当年圣姿相提并论。” “如何不敢?” 皇帝又看向他,“毕竟眼下你妻腹中,不也流淌着李家一丝血脉?” 待妹妹们绕了一圈回来,沈芙菱嚷着要沈风禾给她们梳头。 毕竟是从未见过的姨祖母,两人一早起来就挑出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裳。 沈芙菱穿了件鹅黄的襦裙,绣了几只衔花枝的小雀,沈芙蕖则是挑了件浅碧色的,衣领处为一幅蝴蝶追花。 姐妹俩着急忙慌地替姐姐送完了荷花酥,发髻都跑乱了。 乌黑的头发软乎乎的,沈风禾给两人各自绑了双丫髻,梳得极规整,髻上各缠了与衣裳相配的丝绦,簪了两朵小花。 沈芙菱踮着脚转了个圈,沈芙蕖替她理了理袖口。两人并排站着,模样虽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却一静一动,相处一会就能看出她们的区别。 昨日用晚食时,沈风禾已经提前跟小张与二牛说了今日不上门。她把祖母的房地契小心存放,将剩余的钱上了道锁,又给大门仔细锁好,才与她们一块出了门。 姨祖母嫁到了平江府管辖的吴江县,走水路得至少得两个时辰。祖孙四人雇了艘小船,付上十二文钱便出发。 这次坐船的心性与前两日倒是大不相同。姐妹俩在船上盯着两岸的店铺与小摊,说说笑笑,这两个时辰对她 们来说一晃而过。 待到了吴江县,四人打听了一阵,走过弯弯绕绕的桥,到了一条小巷,才找到姨祖母家。 王秋兰在高淳镇有回平江府的念头时,就已经给姐姐写过信,说到了后会去拜访她。 早就得了妹妹要来瞧她的消息,孙王氏便日日拄着拐杖在巷口盼着,今日总算是被给她盼到了。 王秋兰的姐姐唤作王春兰,姐妹两人差三岁,一春一秋出生。他丈夫前两年去了,自己也腿脚不好,很少出门。 她生了一儿一女,眼下和儿子与儿媳李氏一起住。 四十多年未见,姐姐出嫁时禾鬓高耸,当下已经华发满髻。二人相顾无言,一时也说不出几句体己话,只是哭。 孙家收拾得很干净,前院里种了不少菜,后头的烟囱已炊烟袅袅。 “都好,都好。” 孙王氏拍着牵妹妹的手背,手巾拿在手里,不过一会就湿了半块。 她又抹着泪瞧了姐妹三人,“哎哟,这是” 孙王氏一把将两姐妹搂进怀里,手轻轻摸着她们的头,眼泪又下来了,“一直见你的信里说这对双生子。今日总是瞧这模样,跟剥了壳的菱角,两人长得多像啊,真好,真好。” “穿黄裙的是芙菱,碧色的是芙蕖。” 王秋兰抹了眼泪和她介绍。 “姨祖母和祖母长得也像。” 沈芙蕖在孙王氏的臂弯里抬头说道。 “给姨祖母擦擦眼泪。” 沈芙菱拿了自己的手巾,轻轻地在孙王氏眼下抹了抹。 “都是乖囡囡。” 孙王氏点了点头,又转向沈风禾,拉过她的手细细看。 沈风禾穿着件半新的碧色褙子,袖口磨得有些薄,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双螺,却衬得皮肤白生生,眉眼清清亮亮的。 “这是禾丫头吧?” 孙王氏叹道,“好,也是个好姑娘,瞧着就心细都坐下来。你们这一路上定是饿了,婉蓉炖了藕汤和笋烧肉,姨祖母给你们去盛。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却擦得干干净净。 “这拐杖也就出门时使使,炒菜哪里还用得上脚。” 由不得四人和李氏阻止,孙王氏心里头高兴,在灶台旁多炒了几个菜。 李氏只好在一旁帮衬,两刻下来,桌上添了茭白肉丝、炒河虾、清蒸鲥鱼再配上笋烧肉与藕块排骨汤。 “王达与成儿活计忙,都在外头吃,你们多吃些。尤其是禾丫头,病才好,这么瘦多补补。” 孙王氏又是盛汤,又是夹肉,将祖孙四人的面前的饭碗堆成了几座小山。 “娘,您让我来,您歇着。” 李氏给她盛好汤,见孙王氏累得气喘,忙站起来给她拍背。 “娘不累,娘今日心里头高兴。” 几人在饭桌上说笑,为了哄孙王氏开心,一顿饭下来,沈风禾姐妹三人愣是将自己吃得极撑,那饭菜都要堆到喉咙口了。 孙王氏本想让祖孙四人留下来住一晚,沈风禾心中明白装修这事不能多耽搁,好说歹说,也是用了晚食再走。 用完饭,李氏泡了一壶茉莉花,开了个甜瓜,与几人好好闲聊。 “母亲留给你的那家铺子,我记着很旧了。” 孙王氏喝了一口茶,“沈家那几个真不是东西,好在沈强待你好,真是苦了你们几个了。” 王秋兰的丈夫沈强是他来平江府做买卖时,与她相识。他在沈家排老二,上有大哥顶着,父母又疼爱弟弟,他成了个空气人,似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就养了个老实性子。 当年沈家能同意这门亲事,也是看在沈强老实。沈氏的几个兄弟都不是好相与的,又因是远嫁,父母才将家中铺子给王秋兰傍身。 “风禾本事大,那铺子眼下正好好修缮,姐姐不必多忧。” 王秋兰打开带来的匣子,语气含笑,“姐姐和婉蓉尝尝她的手艺,一点不比我们从前吃的点心差。” 内里摆着王秋兰去点心铺子订的糕点,还有一包沈风禾一早做的荷花酥。 既是王秋兰夸赞了,二人自然是先去尝荷花酥。 荷花酥还带着一点余温,咬一口酥皮掉渣,浸润着油香。内里的红豆沙微甜,并不腻人,含着嘴里一抿便化了,咽下去好一会儿,还唇齿留香。 “这点心做得很漂亮,味道也好。” 李氏喝了一口茶润口,惊艳道,“禾丫头竟还有这本事,若是你早些来平江府该多好,我便不用让喜娘去订喜糕,直接请禾丫头做了可惜我已经付好银钱,签了契了。” “成儿要娶亲了吗?” 王秋兰在一旁接道。面前点心晶莹的样式倒是与素醒酒冰相似,但味道却是大相径庭。吕兰棠向来少饮酒,更不会醉酒。寻常的素醒酒冰会加些橙丝与姜末,姿态虽美,但她平日里喜欢不起来。 “好小的调羹。” 她将竹子削成的小勺捏在指尖,“为了这道特意制的?” 她轻笑了一声,“你很用心。” 素醒酒冰上浇了桑葚汁,若是像头两日的糕点直接用手捏,定是会粘手。就算是备了一些竹签子,多数人也是直接上手。 毕竟拿着两三块糕点,点壶茶喝上一下午,是平江府人的日常。 没有了呛人的姜味,混了桑葚与茉莉的素醒酒冰,入口是饱满的浓甜在舌尖慢慢化开,混了些微酸,比橙丝清爽。 它不似酒肆里的讲究,倒是像将刚摘的桑葚就着凉水嚼,凉丝丝的滑进喉咙,实在是消暑。 “有些给我吃开胃了。” 吕兰棠又要了茉莉花糕和薄荷夹糕各一块,满意道,“这道适合当筵席前的凉菜,或是肚饱后溜缝。” “姐姐喜欢就好。” 沈芙菱坐在一旁,观察作为今日素醒酒冰的第一位试吃顾客,她的每一样神态都被她瞧在眼里,直至夸赞后才松了一口气,“我和蕖姐儿也喜欢吃。” 比糕点相比,素醒酒冰更像是零嘴,没嚼几下就滑下喉咙,吃了与没吃似的,却还想要再来一个。沈风禾灌好模具剩余的那些,全叫姐妹俩混了些牛乳与桑葚下了肚。 天渐热,吕兰棠本可以进府学里乘凉,却一直倚在沈风禾身后的那棵香樟下。 素醒酒冰做的并不多,卖出去的那几份,大多都是路过的食客买给自己的孩子吃。沈风禾卖了一会糕点,瞥见吕兰棠依旧在香樟下慢条斯理地喝茶,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刻过去了。 她在看她。 半个时辰过去了。 她还在看她。 她老看她做什么! 沈风禾除了自己去买东西杀价时话多,但大多的情况下并不太自来熟。她与吕兰棠搭话,不如和钱娘子唠嗑来得自在。 不过她两个妹妹倒是不怕生,沈芙蕖更是连平日里看书遇到的问题也请教上了。 “沈小娘子的两个妹妹上过蒙学?” 吕兰棠坐在沈芙蕖特意让给她的小凳子上开口道。 “没有从前是父亲与母亲无事时随意教了些。” 沈风禾给她添了些茶,“待我日后攒了钱,想着打听打听平江府的私学好,送她们去上蒙学。” “没有上过蒙学就这样聪慧,很有天赋。” 吕兰棠轻咳一声,若有所思道,“我倒是知晓一所不错的私学,沈小娘子有兴趣” “有兴趣,有兴趣!” 沈风禾“嗖”的一声,滑到吕兰棠跟前,笑比牡丹,“你瞧瞧这事闹的还未请教是哪家私学?” 吕兰棠笑得有些肚子疼。 “眼下私学分斋的少。那私学的山长本是主家请来给自家孩子的讲学的夫子,但主家孩子几人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两相望觉得无趣,便对外也招些学子。” “不会是,溯玉轩吧” 沈风禾犹豫了一会儿,“那儿我打听过,很难进。” 她一早便打听了,据说是平江府周家办的学,这周家祖上出过文官武将,收的学生都是清流子弟,极难进。 “芙菱芙蕖这么聪明,还怕进不去?” 吕兰棠还是笑着,“再说了,我两日后有个茶会,请了她家孙女” 她抬眼瞧了沈风禾一眼,果然看见了她目色中期待的眼神。 “沈小娘子的点心好吃。” “嗯!” “茶会需要点心。” “嗯嗯!” “如果我的茶会比周竹清办得还好,她就会生气,她一生气我就开心了。” “嗯嗯嗯?” 吕兰棠托着下巴盯沈风禾,“你帮我做点心,我替芙菱和芙蕖二人引荐,至于能不能进去,还是得靠她们二人自己。” “她生气还能引荐吗。” “没关系,哄哄就好了。” 吕兰棠捏了捏沈芙菱的脸,“先生气了再说。” 毕竟她与周竹清二人从小比衣裳首饰,比读书学问,甚至比谁的力气大,比来比去比到长大。 但依旧是好朋友。 “吕小娘子这样信任我?” 忽然妹妹上学的问题有了改善,沈风禾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只吃过我三样点心。” “我从小在平江府长大,点心好不好吃,我心里门清着。” 吕兰棠执笔写字,“好吃是一回事,想法是另一回事我想沈小娘子是一位有想法的人,我很期待日后的‘禾来香’。至于聘请沈小娘子的钱,六贯够不够?” 汴梁请厨娘上府承包筵席,大多出的也都是这个价钱。她不会让她少赚。 吕兰棠的字也是泼墨潇洒,下笔有力,只不过内容为——六月目标,将周竹清气晕。 她眯着眼睛亲自贴到了一张纸旁边,偏头仔细瞧了瞧。 能让陆瑾上蹿下跳的点心。 想来对周竹清也有用。 挺好。 沈风禾算是听出来了,点心自然是要好吃,但吕兰棠也看上了她的创新。她要一个让她有面子的茶会,气晕好闺蜜。 她看了看叽叽喳喳的妹妹们。 “够!” 待府学里头的钟声只响了两声,便有学子率先赛跑似的溜了出来。 “吴兄你属兔子吗。” 学子气喘吁吁地打开折扇,使劲给自己扇了扇风,“没瞧出来,什么时候成了练家子了?” “饿了,想吃我娘的鸡蛋饼。” 吴生到了摊前,却慢条斯理起来,捋了捋张扬的发丝。 “呵。” 学子啧了一口清茶,“我险些就信了。” 虽跑得快,但他们个个都是极有素质的,并未人挤人。剩余的素醒酒冰直叫头几位排队的买走了,以至于后面排的,反复询问,“什么味什么味什么味”。 沈芙菱站在一旁,非常贴心地帮着回答,“酸甜味酸甜味酸 甜味”。 待沈风禾收摊推车时,挎包里除了今日的糕点钱,还得了吕兰棠的一块碎银子。 “棠棠,那到底是个什么味?” 吕夫子被吕兰棠一路拖着,一路不忘回头张望沈风禾的推车。 待姐妹三人回了家,见李记熟食行的大门已经开了。 章大嘴正拿着碗茶,伸脖子四处张望,又回头与赵香萍道,“嫂子放宽心,就你这情况,男人赌跑了,写封和离书递上去,保准成!前儿个山塘街陈家媳妇,就是我帮的忙,三五日就批了。这有了二两银子打点,还怕离不成?” 沈风禾手抓车把,慢慢将车翘进铺子,她慢悠悠抬头,“陈家媳妇,是卖豆腐那个陈大家的不?” 章大嘴一捋袖子,“正是!” “哦” 沈风禾拖长了调子,想了一会,继续开口,“那我怎的听旁人说她男人是被官爷抓去蹲大牢了,因着欠了赌坊的钱还动了手,官府直接判的离,压根没让她递文书呢。” 章大嘴的脸忽一僵,手往怀里揣了揣,“那,那便是我记错了,是李,李家的媳妇儿。” “李,李家?” 张仁白在一旁瞧热闹,被茶呛了一口,“她男人不是上个月死了吗。” 周围几个纳凉的行人也凑过来搭腔,“是啊,李家我上月才去他家吃的豆腐斋,棺材就停在前堂里头。” 章大嘴额角冒了汗,嗓门却更响,“许是我又记错了,你,你们懂啥,官府的门道多着呢!” “门道是多。” “是啊。” 说到这里,李氏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就定了巷口周裁缝家的姑娘,二人从小一块长大,算个青梅竹马呢。这不,成儿高兴得连同选喜糕,都与喜娘走了好几个铺子,这才敲定日子就定在明年开春三月,姑母到时候带着禾丫头姐妹们一块来吃酒。” 沈芙菱躺在一旁的藤椅里午睡,见了姨祖母兴奋,她也睡不着,抬头道,“那还有大半年呢,菱姐儿已经很久不吃喜宴了,好想吃啊。” 上一回吃席面,还是沈芙菱五岁时。喜宴上菜多得她数不过来,她真想每一个都尝一口,可惜完全吃不下。 如今她七岁了,应能吃下了吧。 “是啊。” 李氏继续道,“先不说这黄道吉日要好好选,得等这嫁衣绣好,祭过祖先。还有我方才与你们说的喜糕,这家是吴江县生意最好的铺子,我们还排着队呢。” “眼下成亲这般讲究。” 王秋兰在一旁笑道,“从前我们成亲,喜糕都是在普通点心铺子里订,或是家里人做的。” “那不一样,秋兰。” 孙王氏哄着怀里昏昏欲睡的沈芙蕖,“如今大家日子越过越好,这成亲谁不想样样都好。那喜糕味道我都尝过,差不多,价钱却贵。可那铺子名气大,就像山塘街的徐记,日日有人排队。禾丫头这点心味道好,说不定日后也有人排队呢。” “对呀,对呀。” 沈芙菱已经睡了,却还是在梦中嗫嚅着,“姐姐的排队。” 看来古人的思维也现代人也没什么不同。 沈风禾在一旁将话都记在心里。 受众不同,定价不同。 她昨日去草市转悠过,卖点心的大有在,味道尝起来也是不错。可同样的海棠糕,草市卖三文一块,在徐记能卖到五文。 平江府人爱吃点心,走哪都能买到。但打出名气的,光徐记就垄断了一半。 在做到好吃的同时,她还要创新。 至于喜糕,定胜糕与禾片糕诸如此类,她也会做。 一趟探亲下来,沈风禾的心里又开始琢磨。 祖孙四人本是带着点心,拎着些礼品去,回来却被塞了大包小包。 到了傍晚,孙王氏的儿子与孙子也回来了,几人用过晚食后,不仅替四人叫了船,还扛了一箩筐咸鸡咸鸭,腌蹄膀与一篮藕。 分离时,王秋兰姐妹俩又是抱着哭。 沈芙菱与沈芙蕖倒是哄两位祖母,“反正就两个时辰的水路,日后闲时,我们与祖母一块来瞧姨祖母不就行了。” 回去坐船时,她们可就没今早这般兴奋了,连忙让船家慢点摇,肚子吃得鼓鼓,再晃下去保不齐要吐在船上。 虽是一直坐船,但来回近乎花了五个时辰,祖孙四人回到铺子里,是一沾枕头就睡。 第二日一早,还是艳阳日。 院里的井水经过沉淀,完全能用,不用沈风禾外出打水。 小张与二牛用完朝食后便早早地在门口等候,沈风禾与他们攀谈几句,想着再去草市淘些小家什。 文房四宝店的张仁白也早早开了门。 “沈小娘子,昨日的荷花酥味道很好。” 张仁白耳尖发红,低着头,“真不知晓如何感谢你。” 沈风禾辞别郑观音,刚走出殿门,便见一道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 陆珩一路急奔而来,气息微促。 他一下将她拥入怀中,“夫人怎独自进宫?这般大事,也不先与我说一声。” 沈风禾仰头弯眼笑,“今夜宵食,想吃些什么?” 陆珩低头看着她,“别与我打岔。” “不过夫人想吃。” 他俯在她耳边,“今夜可吃我。” “变态!” 第 164 章 飞鸟尽 十一月仲冬,北风呼呼刮过坊市街巷,路面低洼处凝着霜,一踩便滑。 沈风禾只要出门,便被陆府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贴身软缎短袄,外头再罩一件厚实夹袄,最后还得笼一条披风。 往日她习惯步行往返,如今但凡开口说走走便好,都会被陆瑾与陆珩轮番拦下。 于是大理寺少卿便成了最尽心的马车夫,日日亲自驾车接送。 天愈冷,大理寺饭堂愈是热闹。 一锅锅热食腾起白汽,袅袅绕梁柱。 两日渐过,院里的围墙如今已经全然砌好,屋顶的蝴蝶瓦也被铺得规整。待等个雨天,沈风禾检查过铺子有无再渗水漏水的情况下,就去周记砖瓦铺把剩余的人工费给结了。 周掌柜听了只是笑,往日修缮院子动工完便结账,这沈娘子的心思实在是够活络。 见铺子里这俩兄弟在沈娘子那里似是干得相当快活,甚至张口闭口都是“沈小娘子如何如何”,他时常骂上两句,但他同意了沈风禾的想法。 没有了周遭的砌墙声,祖孙四人一早就将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剩余的砖瓦整齐地堆叠在墙角,地上的泥浆也都扫了个透彻。 到了午后,整个院里不再有粉尘飞舞,槐花攒满枝头。 院里一张王掌柜送推车时顺带送来的长桌被擦得锃光瓦亮,一家人围在桌旁,替沈风禾挑茉莉花。 她从小摊贩那里买来的两筐茉莉眼下只剩一筐,另一筐全被沈风禾糕点试做时用光。 这两日除了两个妹妹,右舍时常来她家铺子里溜达的孟哥儿以及左邻的张仁白,吃了不知多少沈风禾的试验品。 三个小娃娃吃得肚子溜圆,都快吃不下去了还要赞扬每一种都好吃。 张仁白是一点不浪费的,只不过从孟哥儿试吃时听了一句“比沈姐姐前两日送给大家吃的荷花酥还要好吃”时,苦皱着眉毛,皱了一个下午。 不过到了夜里,他又想通了。 怎的茉莉花糕让他试吃呢,怎的不是卖编织品的李大叔,怎的不是开瓠羹店的吴小哥,怎的不是瓷器铺子的王大哥 沈风禾低头正摆弄着她新自己新雕的茉莉花模具,张仁白又与孟哥儿一块踏进来了。 他家文房四宝店,就一个伙计看着,介绍得过来吗? “姐姐的这个花花模子真好看,像真的一样。” 沈芙菱吹了吹上头的木屑,将半闭一只眼睛仔细瞧,又用手触了触里头的花纹。 “确实确实,沈小娘子竟有这手艺。” 张仁白也拿过一个,夸赞道,“雅,实在是大雅!” 这是沈风禾从王木匠那里要了几块木头自己刻的。小推车上的花纹成片,她没有那么些力气,但她糕点模具的手艺传承她祖父祖母。 祖母的糕点,模具都是祖父亲手所刻,祖母画的花样,她小时候跟在一旁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一旁的扁箩里堆着小山似的茉莉花,花萼已经被几人处理干净,茉莉花香四下围绕。 沈风禾将剥好的新鲜茉莉花瓣细细捣成花泥,又用垫布滤去粗渣,与糯、粘两种米粉混合,在锅中炒熟后揉成了一个浅碧色糕团。 另一只大瓷碗里,盛着泡好的绿豆,她试过枣泥与红豆,都不如绿豆与茉莉的味道来得相配。 王秋兰将蒸屉下头的水烧开,并在上头铺好半湿的细白笼布。 蒸屉在滚水上氤氲出白雾,摆在屉布上的绿豆香弥漫在整个小院之内。沈风禾掐着时间,约莫两刻的功夫后,熄了火,又耐心等蒸汽慢慢消散,才掀开蒸盖。 绿豆沙蒸得软烂过筛,混了一些黄糖与猪油,醇香可口。 清甜和淡淡的香气融合,但毫无甜腻之感,沈风禾将它小心摆在一旁,慢慢放凉。 圆球似的绿豆馅被裹入糕团中,按入清洗干净,铺了层熟米粉的模具中,一按一脱模,便是朵漂亮的茉莉花。 香气裹着更加浓郁的茉莉清香铺面而来,碧色的茉莉花糕悄然绽放,用筷子轻轻一按,就知其软糯。 原先几人的试吃是在未用模具的情况下,如今捧起这朵姿态甚美的“花”,倒是有些舍不得下嘴了。 “我先放放。” 沈芙菱捧着碟子,直咧嘴,“我要看一会。” “那我也放放。” 张仁白盯了半晌,“雅,实在是大雅!” “张公子若是喜欢,拿几块放在铺子里摆着当点心。” 沈风禾抬眸浅笑。 “果真?” 张仁白心中一乐,“我招待客人时,用的是徐记的点心,他们总说吃来吃去都是这几种,有时候就只喝口茶,不用点心了。” “自然。” 沈风禾笑得更高兴,“届时若我新做点心,张公子尽管拿去摆着,也不必给我钱了。” 他铺子里的文人墨客,可不少。 张仁白的眼里直冒心心。 沈芙蕖与孟哥儿到没这么多动作。孟哥儿捧了碟子出门寻他阿娘去了,沈芙蕖轻轻咬了一口,朝沈风禾竖了个大拇指。 “沈小娘子要将这花糕拿去卖,要多少定价?” 张仁白进门时就注意到了摆在院里的推车,不说他从未未见过这样款式的,那车上竟然还刻着梅兰竹菊。 雅,实在是大雅。 “六文一块。” 张仁白手一抖,险将碟子摔了。 便是他偶尔买徐记名气大的海棠糕,也才五文,沈小娘子第一次做生意,就定价这般高吗。 虽这花糕味道是极好的,却是名不见经传,不是人人都能接受。 “就六文。” 沈风禾只是笑笑,“若张公子得空,劳烦给我的招幡与木笺提个字。” “得空得空!” 张仁白读书多年,写出来的字落笔有力,洋洋洒洒,颇有几分颜柳的味道。 沈风禾万分谢过,从 井水里取出两只浸了一半的陶壶,将布打湿,在陶壶上包了两层,与花糕一块装在推车上,出门了。 “就走了吗。” 张仁白拿着手中的笔,一时间心里空落落的。他没发挥一半实力,还想多写几个呢。 他转身看过两位盯着他瞧的妹妹,“来来来,仁白哥哥教你们写字。” 沈风禾告别祖母和妹妹,推着小车,穿过喧嚣的街巷,往平江府学而去。 平江府学是范文正公所创立。范文正公为平江府吴县人,还曾在未改名的平江府这儿当过知府。 他因母丧忧思期间,目睹教学存在“生徒必出簪缨”的旧制,平民之子不能获得良好的教学的不易,在南院之地创立了府学,是大宋较早的一批官学。 府学巍峨,朱门紧闭。门前是一条宽阔的路,两旁种了不少香樟。 沈风禾在草市淘宝时打听过,像她买的茉莉花这样挑担的小摊贩,属于细碎交易,可免税,不用考虑交税的问题。 但若是固定的摊位经营,需收百三的税收。 只要她老老实实在街道司划定的区域内正常摆摊经营,不引起争吵,不乱丢垃圾,不扰学,到了特定时间,自有税务人员负责收税。 在府学附近摆摊,有卖普通的纸笔砚台的,也有卖茶水饮子与油炸小食和煎饼的,但是寥寥无几。 毕竟府学周围,禁止大声吆喝扰学。 相比在这儿,对于小贩来说,岂不是阊门和娄河那儿的市集人更多,生意更好。 但对于沈风禾来说,这可是放学门口。 在现代,去放学门口摆摊,卖火腿肠,辣炒火鸡面和寿司,那都是要先占位置的。 眼下平江府的读书人不一样,大多都喜欢文雅的东西,爱吃油炸是一回事,对她的东西感不感兴趣,是另一回事。 这是她的目标客户们。 沈风禾将推车停在了府学大门斜对面的一株大香樟下,默默收拾她的摊位。 两只包了湿布的陶壶先放在最底下,其上的水沫蒸发吸热制冷,不会让陶壶里她一早煮好,浸在井里的薄荷水晒热。 “嚯,好别致的推车。” 一旁卖煎饼的钱娘子特地围着沈风禾的摊位转了一圈,“瞧你年纪轻轻,怎么将摊子府学门口来了这儿的生意可不好做。” “想卖些自家点心,补贴家用。” 沈风禾打开上头遮盖的一层布,“娘子要来块尝尝不。” 钱娘子盯着台面上摆着样式极好的糕点,有些吃惊,“这样好看,相比茶楼里的都毫不逊色,这些都是娘子自己做的?” “正是。” “若有这手艺,去些有名的茶楼里应聘个点心师傅,每月得好几贯钱呢,人也轻松,何苦来摆摊受累。” 钱娘子熟练地调制手中的面糊,“我就不吃了,我这人不爱吃甜的。娘子不必客气,唤我钱娘子就好。” 正巧下午得空,还未到放学时间,二人闲谈了一会。 原是这钱娘子的儿子就在府学里读书,每日在这儿摆摊的同时,还能顺道瞧瞧他。 平江府学招平民和招商户子,收纳贫寒子弟,只要他足够优秀。学校将学田租给农民,将田租作为学费,非常人性化。 到了申时初,府学内传来悠扬浑厚的钟声,紧闭的大门慢慢打开。安静的街道被涌出的学子填满,笑语喧哗。 “娘,我午时说下学要的十二个鸡蛋饼,做完了吗?” 吴生呼朋引伴,挤到钱娘子摊位前,将在府学里就收好的银钱一股脑儿全灌进钱娘子的钱罐,“拢共三十六文,我都数好了。” “那是自然,我都给你装好了。” 钱娘子笑眯眯地将灌着鸡蛋饼的油纸递给吴生,“晚食要吃些什么?” “娘做的我都爱吃。” 吴生一个一个按照人头纷发给同窗,一抬眼,见到了一旁的沈风禾。 她穿一身月白襦裙,套了件青褙子。双螺髻旁簪着支木钗,鬓边别朵盛开的茉莉,周遭混着糕饼甜气,在风里轻轻荡开。 推车上刻着梅兰竹菊,摆着的花瓶里插了几簇茉莉,一旁招幡上潇洒着写着“禾来香”。 这儿什么时候多出个造型独特雅致的摊位,还有位茉莉娘子? “哟,茉莉花糕呢,我瞧瞧,还唤作‘玲珑雪’,名字取得真好听。” 吴生身后一位扇着折扇的同窗瞧了桌案和沈风禾一眼,浅笑一声,“吴兄,我们买块尝尝?这位娘子,多少钱一块?” 浅碧色的花糕被摆在素白的屉布上,精致如玉,清香袭人。 “六文一块,配一碗茶。” “六文就能吃糕喝茶了?” 那同窗将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利落收好,“来一块。” 这一喊将所有学子都喊了过来,众人登时将沈风禾的摊前围得密不透风,齐刷刷地又响亮地喊着“先生”、“夫子”。 老爷子唤作吕鸿才,曾在汴梁为官,眼下致仕回乡,受聘于平江府学,认识他的都尊称他一句“吕夫子”。 吕夫子捂着腮帮子直抽气,薄荷夹糕的粘劲还在与他的牙较劲,连狂饮一杯清茶都无济于事。 他本想借此训诫学生两句,却听见众人的背后忽传来一句脆生生的“阿翁”。 他眼睛瞪得更圆了,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学子们这下开的这条道,比方才那条还要宽敞。 “阿翁在这做什么呢?” 吕兰棠顺着这道走到吕夫子跟前,瞥了一眼摊子上的茉莉花糕,慢条斯理道,“噢原阿翁是在这儿吃点心啊。” 她穿着青色直领对襟窄袖长衫与湖蓝百迭裙,偏髻簪兰花珍珠簪,眉眼生得极淡,透着一股书卷气。 “棠棠,阿翁只吃了一小口。” 吕夫子哪里还有训诫学生的半点气势,只是轻咳了一声,“且,这不还没咽下去嘛。” 不过尝了一口,牙险被粘掉了,还正巧被孙女给撞见,他心中那叫一个悔。 安静,此刻的氛围比吕夫子的课堂还安静。 “罢了。” 吕兰棠轻声笑了笑,“大夫与我说阿翁您没患消渴症,这两月荤腥沾得少,点心一块没碰,我瞧着您长吁短叹的。今日我允阿翁吃了,不过,不可多吃。” 她往沈芙菱手中塞了钱,试了一口茉莉花糕。甜而不腻,若是配水月茶,肯定滋味更甚。 她又盯了盯精致的摆盘,瞧着都是用了巧思。 “果真?” 吕夫子试探地问问。 吕兰棠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回应。 “还是棠棠对我好。” 吕夫子飞速变脸,转身朝着沈风禾朗声笑道,“那给我来十块!” 四周安静极了。 他看了一眼吕兰棠的面容,忐忑道,“那,什么八块也成五块吧要不四块不能再少了。” 众学子围在二人身后,眼瞧着平日里懂不懂就要掏戒尺的吕夫子,在孙女面前蔫得像只小鸡仔。 “我说这两日先生怎的火气这么足呢,原是点心吃少了。” “希望先生今日吃完甜,明日少打我两板子。” 学子开始私底下窃窃私语,也有忍不住偷笑出声的。 “那便买两份。” 吕兰棠喝着茶润口,“给阿翁包四块,给我再包十块,我给几位姐妹尝尝。” 沈风禾麻利地替二人装了,又放了些试吃进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的推车台面上只剩二十余块茉莉花糕。 待吕夫子走后,身后的学子们才敢放声开口。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嘛,能不能每堂课都请吕小娘子过来旁听。” “注意瞧,沈小娘子身边有两个孩子?” “什么?难道说,唉我的春心” “瞧瞧,书读少了就是你唐兄这副模样的,癫狂至极。再怎么说,沈小娘子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你们叨叨什么呢,赶紧试试能叫先生牙粘了的点心是什么滋味。” 读书人说起话来,那时一刻也不停歇。 或是早就在课上想好了留言板内容攥着笔不放,或是半弯着腰,仔细在沈芙菱沈芙蕖姐妹俩脸上找不同,或是和沈风禾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两句。 糕卖得到快,只不过人还留着摊前。沈风禾只备的两壶茶水完全不够喝,一刻的功夫便已经分喝完毕,连带不远处的香饮子摊,生意都好了不少。 “离别的日子总是来得这样快。” 一位学子长吁短叹,“不像在茶楼里,吃吃点心听会戏,还能坐上一下午沈小娘子,您还能再呆会吗?” 沈风禾这儿并没有桌椅,只有两三张小凳也是给妹妹休息用的。糕一卖完,她自然没有停留在这里的必要。 姐妹二人帮沈风禾拢好碟子装到推车下的箩筐里,又花了自己的碎钱去给她买了碗紫苏水。 “不能。” 吴生替沈风禾开了口。 “妹妹们辛苦疲累,我要带她们回去休息。” 沈风禾和剩下的几位学子打了几声招呼,便推着推车与姐妹踏上回铺子的路。 今日的糕点又卖空了。 薄荷夹糕试吃广受好评,那明日也可以加进她的点心单子里头。 “哎唷。” 学子手中绕着自己的折扇,望着沈风禾远去的背影,打了打吴生发呆的脑袋,“吴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呐你说我们平江府有没有别的陆大人?” 那种会上蹿下跳的。 “啊?” 吴生咬了一口鸡蛋饼。 妹妹们很喜欢将她买的小风车插在推车上,风将它们吹得转悠,两个人在车前跑着,跳着,今天陪沈风禾摆摊,她们一点都没有任何疲累的模样。 “我们倒是出来了,但是祖母一个人在家里也会无趣的。” 沈芙菱跑完了,回到沈风禾的跟前,“以前在高淳镇的时候,祖母还会每日陪着姐姐。” “那祖母最喜欢什么?” “我知晓。” 沈芙蕖若有所思。 葑门的蚕市藏在巷子里,六月里已没了三月春蚕时的热闹,只两三个老妪守着摊子。 竹匾里铺着嫩黄的桑叶,叶上爬着些白胖的蚕,或是昂着头晃,或是趴在叶梗上啃,传来阵阵沙沙声。 沈风禾蹲下身,指尖悬在蚕匾上方,教妹妹们识蚕,“要挑身子发亮、爬得快的,这样的蚕肯吃食我们买些给祖母养养。” 卖蚕种的李阿婆瞧她年纪轻轻却门道清,摇着蒲扇直乐道,“你祖母要养晚蚕?这天气得勤换桑叶呢。” “我们知晓,祖母以前就喜欢在家里养蚕,我还知晓,吃桑叶不能沾了露水。” 沈芙菱的目光落在沈风禾指的那几条蚕上,学得有板有眼。 “你这小娃娃也懂。” 李阿婆笑了几声,说着用细竹篾挑了二十来条壮蚕,装进铺着桑叶的纸包,“算你便宜些,三十文。再送你两把新采的桑叶,够吃到明日了。” 养蚕赶的是时节,本应从春分起就可选种。眼下六月,从卵开始养来不及,直接买半大的蚕,省去了伺候幼蚕的精细功夫,图的就是方便。 且几人本就是怕祖母在家待着无趣。 沈风禾杀了个价,二十文拿下,又要了三斤颗颗饱满,红得发紫的桑葚。 回到家,王秋兰正坐在院子里给新做好的衣裳刺绣,见她们回来,旋即起身,“可算盼回来了,我炖了些绿豆汤,眼下去给你们盛了,解解暑。” “不急的祖母。” 沈芙蕖搬出一只扁箩,桑叶底下的蚕还在轻轻动,“给祖母带的,以后我们与姐姐出门,蚕宝宝陪祖母。” 老槐树的蝉鸣聒噪,扁箩里的沙沙声却温柔。 王秋兰看着三个孙女围着蚕匾,笑道,“这二十多条蚕能做什么,祖母想想到时候给你们冬日做的暖耳里头塞上。” 姐妹两日忙着帮祖母替蚕宝宝换新家,沈风禾喝了碗绿豆汤,取了个罐子,走几步去天庆观前拱桥下挑担子的农户那秤半斤牛乳。 她可是答应了今日给蕖姐儿做姜撞奶的。 只不过半刻的功夫,却见自己铺子旁围了一群人,她急忙抱着罐子往前跑,只听到一声粗嘎的吆喝。 “赵香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男人跑了,这债难道要烂在地里不成?” 她抱着罐子挤开人群,李记熟食行的门被两个壮汉用力抵着,吱呀乱叫,似要要散架。 铺子里还有食客,赵香萍正护着吓得缩成一团的孟哥儿,手里攥着刚擦桌子的抹布。 她脸煞白,声音却强撑着稳,“能不能再宽限几日等我把这几日的鸭钱凑凑,一定还” “宽限?从清明宽到夏至,你那死鬼男人怕不是早跑到汴梁去了!” 领头的男人唾沫横飞,一脚踹翻了铺子门口的鸭笼,孟哥儿吓得“哇”得哭出来,赵香萍赶紧把他往身后藏去。 沈风禾旁边又挤进来几个看热闹的,有人啧啧叹气,有人交头接耳,“老李以前多实诚,怎么就欠了赌债跑了呢?真是太不像话了。” “可怜了这娘俩,守着个熟食铺子,起早贪黑的,做的爊鸭爊鹅油水十足,街坊谁没尝过,唉。” 可瞧热闹归瞧热闹,没人敢上前搭话。那伙人腰间都别着短棍,脸上满是横肉,一瞧就不好惹。 男人们见李婶不松口,开始往里屋闯。 “搜,看有没有值钱东西。” 领头的掀翻了灶台边的矮凳,剩余的人扯下墙上挂着的腌鸭,油绳“啪嗒”掉在地上,沾了层灰。赵香萍急得去拦,被一个男人推得踉跄着撞到鸭炉上,额头磕在铁边,渗出血珠来。 孟哥儿哭得更凶了,拽着那男人的裤腿喊,“不许欺负我娘!” 沈风禾头也不回,“一会儿少卿署里人该进来,让他们给你开。” “这像什么样子,我可是大理寺少卿” “不解。” 一声长叹在屋内缓缓落下。 实在是万般无奈,却又温顺得很。 “是,夫人。”【】 第165章 落红梅【完】 第 165 章 落红梅 今年的雪落得格外早,竟从夜半便纷纷扬扬飘了起来。 沈风禾最近有些畏寒,整宿都缩在陆瑾怀里不肯挪窝,卧房也里早早添了两个小炭炉。 待到她清晨睁眼时,檐角枝头堆起蓬松积雪,漫天飞絮似的雪片还在往下落。 陆府上下,晨起便忙作一团。 仆从们进进出出,将一箱箱、一担担物件往马车上搬。 陆母站在廊下,一边指挥着下人摆放东西,一面叮嘱,眼瞧着一辆辆马车慢慢都被填满。 沈风禾望着这阵仗,吃惊问:“母亲,这些都要一并带回吴郡吗?” 陆母瞧见她,笑着回:“我在吴郡还有好些旧识姊妹,自打进了长安,便许久未见。这次回去,总要带些长安的点心吃食、时新绸缎,能想到的我都带上。再者,我也久未回顾家,这次一并过去瞧瞧。” 客来楼乱成了一锅粥。 沈风禾觉得麻烦,趁着大家伙都瞧热闹,背了箩筐便走。 客来楼外的小道上,秋风吹拂,栗香阵阵。 栗子的糖衣在沈风禾的口中淡开,唇舌间萦绕着丝丝甜意。栗肉粉糯,与甜味交织在一起,入口即化。 “沈小娘子,我给你多装些大个儿的,你带给你祖母吃。” “不用装这么多的,李大哥。” 沈风禾并不愿伸手去拿那用油纸包了的,几乎溢出来的栗子,“方才牛叔那份,都没给你钱。” “嗨,我都习惯了。”陆瑾才踏进家中,就见妹妹倚在前堂的太师椅上斜着眼瞧他。 “二哥好忙啊。” 陆翎香托着下巴呡了一口茶,“总是赶不上母亲亲自做的晚食,不如在阊门那租个房算了。” “最近有个冒充讼棍骗取钱财却闹失踪的案子,便忙了些。对了,我得了一把好弓。” 陆瑾脱掉身上的斗笠,露出用革带束着的劲瘦腰身。他随意擦了一把脸上的雨丝,看了一眼躺得四仰八叉的妹妹,“罢了我拿回去吧。” 陆翎香从椅子上一蹦而起。太师椅吱呀一声,忍受了摧残。 “哎呀哎呀我的好二哥,世上最好的二哥!” 她赶忙晃悠到陆瑾身旁,给他捏肩垂腿,“二哥为了平江府百姓真是太辛苦了,妹妹心里也时刻挂念你。” “一边去。” 陆瑾灌了一杯茶。 “真的!” 陆翎香指了指一旁的油纸包,“给二哥买了好点心,味道极好,不信你尝。” 他拎起来瞧了一眼,那油纸包上系着的细绳还未打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扑面而来。 “弓在马上。” 陆瑾有些满意。 “好二哥。” 陆翎香将背敲得更欢了,“过两日棠棠的茶会请了不少人,二哥去吗?” “不去。” 陆瑾抬眸看了她一眼,“有点吵。” “得令,陆大人!” 陆翎香提起裙摆,一溜烟找马去了。 陆瑾并不饿,时常忙起来忘记用饭,饿过头了便也没什么感觉了。 但点心不一样,他很爱吃。 他解开细绳,映入眼帘的是几块漂亮的茉莉花糕。玲珑精致,姿态与真花相比,毫不逊色,不知是哪家茶楼新上的点心。 他拿起尝了一块。 细腻软糯,清香不腻口。 再吃一块,味道确实还不错。 那再吃一块。府学门口自然不止有学子,也有路过见这热闹,好奇买回家去尝的。 沈风禾做得并不多,最后的十块糕被一位穿红衣的娘子包圆了。 “我二哥爱吃甜的,对不住各位。” 她朝着身后排队的剩下学子歉意一笑,一双凤目眯成了缝。 “嗐,散了。” 一位学子走两步后又踱回来,“小娘子明日还来吗?” “自然。” 沈风禾应允,收拾完最后几只茶杯,缓缓推动她的车。 沈风禾今日摆上车的糕一共六十块,她并不多做。 好东西贵在求精,念念不忘。 她来府学门口摆摊,一为补贴眼下的家用。今日这趟除去成本,能赚个两百多文。眼下她的挎包背着身上沉甸甸的,有一种腰缠万贯的感觉。 二为最重要,是打出名气。最好日后路过这儿的人都认识她,喜欢她的糕点,知晓“禾来香”。 这可是她铺子的名儿。 沈风禾哼着调子离开府学,暮色渐渐下沉,忽有有雨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夏日总要多雨,很快滴滴答答落下。 她打开推车上的雨布,把今日的留言板小心放在车底下收好,又将推车的速度放慢了些。 路过一座桥时,桥边的小摊贩们正迅速地收起自己的家伙什,挑起担子狂奔回家。 起风了,沈风禾见到卖小玩意的货郎背着箱笼奔跑而过,身后的小风车簌簌转动。 她来了兴趣,伸手拦住他,要了两个。 货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哭笑不得地挣上今日的最后一笔。 沈风禾把风车插在推车上,风吹过她,两个竹片所做的小风车吱呀呀地转。 沈风禾盯着两只小风车笑。妹妹们一定会喜欢的,不知晓她们在家做什么。 希望不要又跟孟哥儿在外头跑,淋成落汤鸡了。 她慢慢推到桥的半中央,忽一阵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缓慢而来。她抬眼一瞧,几匹马上之人皆身着统一的劲装官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佩着长刀。 为首那人穿绯,身形挺拔,他端坐在马上,面容在雨幕雾气中暗色一片。 沈风禾的小推车虽然精巧,但在狭窄的桥面上也显得有些占地方,她下意识地将推车往旁边让一让,恭敬道,“大人先行。” 陆瑾的目光落在小推车的招幡上停留了一瞬,一旁两只小风车正“唰唰”转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随即他轻轻一磕马腹,从沈风禾让出的道路里从容走过。他身后的巡骑也顺势跟上,很快消失在桥的另一端,融入雨幕。 沈风禾走到铺子不远处时,雨渐渐停了。 “姐姐回来了!” 两个妹妹们见到她的推车,飞奔而来,比她买的风车还快,溅了自己裙角一身泥点子。 还吃一块,也不是不行 “哎唷我的儿。” 孙氏从后厅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她早就听见自家女儿的叽叽喳喳,想来是陆瑾回来了,便催促着厨娘热饭。 她才到前堂,就见陆瑾连吃七八块糕点,惊呼,“这这这,娘已经给你热饭了,娘亲自做的炖排骨!” 陆瑾将油纸揉在手心,“没关系的母亲,我还吃得下。” 待祖孙四人用完饭,沈风禾坐在铺子门口看两个妹妹玩小风车。 二人在一旁的拱桥上冲来冲去,两个小风车在她们手里簌簌转悠,混着她们的笑声。 那场雨将门前河流中的鱼都引了出来,伸出脑袋浮在水面上透气,或跃出水发出漾水波的声响。 “沈小娘子吃了吗?” 张仁白一刻前就在铺子门口想与沈风禾搭话,思来想去,想来思去,蹦出这么一句。 沈风禾轻轻“嗯”了一声。 “今日客人们来我铺子里买东西,用了茉莉花糕。” 张仁白慢慢道,“他们的评价极好,有几位都包了带回去。那个,这个” 客人吃得开心,宣纸都多买了两叠。他也真不能白拿沈小娘子的点心,那岂不是成了吃白食的了? “我还能要些吗,我出钱,每日订三十块。” 沈风禾转过身来,脸上笑意浅浅。 她的手猛掐了一把大腿,不让自己控制不住大笑出声。 “完全没有问题,张掌柜。” 李甲挠了挠头,愣是将那包栗子塞进沈风禾的手心,“我少时你祖母就待我好,只是些栗子而已,山上多,我再多拣些便好。” “那便多陆李大哥。” 见推脱不得,沈风禾只好用手捂住油纸袋的上方,防止栗子倾洒出来,而后她将祖母的菱角也分给了李甲。 做些交换,也不好多拿了人家的。 “前些日子我托李叔做了一辆能推的小木车,现下如何了,李大哥能帮我问问吗?” “马上好了,等做完了,我帮我爹给你送来。你且放心吧,都是按照你画的样子做的。我爹做木活,那可是有本事在身上的!” 李甲拍着胸膛打包票。 他的爹是个老木匠,木活极好,青云县有许多小摊贩的桌椅板凳,几乎都出自他之手。 沈风禾早有了摆摊的念头,来了青云县没两日,便去找他爹订做推车。 “一包栗子。” 熟悉的壶柑香拂过。 叮铃当啷的,是铜板撞击的声响。 李甲低头看了一眼摊子上的瓦罐盖,那上面赫然多放了几枚铜板。 虽是个小摊贩,但是个实诚人,李甲怎么的也不愿多收他人的钱财。 “应该是牛叔方才的栗子钱,李大哥你收下吧。” 沈风禾看了一眼身旁的陆瑾,朝他点了点头。 她知晓这人方才种种,都是装的。 陆瑾眯着眼剥栗子,沈风禾总觉得面前站着的…… 是装模作样的大尾巴狼。 李甲却百思不得其解,沈小娘子是怎么知晓牛大胆吃栗子没给钱? 这位公子怎么也知道牛大胆吃栗子没给钱? 等陆瑾离开了客来楼,里头才敢传出动静。 咋咋唬唬,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 “哎唷,我的百年紫檀木老横梁!” 钱掌柜蹦跳着上了凳子,仔细地仰头检查被陆瑾挂过的横梁。 “我荷包里的钱呢?怎么轻了?怎么少了几枚铜板!谁偷我钱了?谁偷我钱了!” 平时连一个铜板都掂量得出来的牛大胆,这会子在客来楼里头张扬舞爪地呐喊。 “谁偷我钱了!哎哟喂!” 正欲出门寻找一番的他,忽然在门槛口摔了个狗啃泥。 “谁丢的栗子壳!”她登时又蹙起眉:“哎呀阿禾,我的心肝,你怎就穿这么些?天寒下雪的,仔细冻着。” 说着她便转头朝身后的钱嬷嬷吩咐,“快,快去把我那件紫绒镶边的大氅取来,给少夫人披上。” 沈风禾连忙拉住她,“母亲,我已经披了斗篷了,不冷的。” “不够不够。” 陆母执意摇头,“雪这么大,风又寒,再多穿一层才稳妥。” 然实在是拗不过,钱嬷嬷还是将大氅取来,一下便把沈风禾盖住。 沈风禾无奈,“母亲母亲,松些再紧便要透不过气了。” 陆母笑着给她系好系带,捧着她的脸,愈瞧愈满意。 一想到她回吴郡便要向姊妹们炫耀阿禾,便要梦中笑醒。 沈风禾的小推车和吕夫子被七嘴八舌的学子们团团围住。 想来明日的茶会,定是会很热闹了。 待众人说完,吴生才清了清嗓子,走到吕夫子身旁。他恭敬地一弯腰,声音洪亮。 “夫子,您今日瞧着怎么与十八岁无一般呐!” 赵香萍将指尖握得泛白,深吸一口气,看向在张仁白的怀里已经被哄好的孟哥儿。 若那时不是艳阳高照,她想将屋里的被褥拿出来晒晒,许是真见不到孟哥儿了。 那时的孟哥儿才四岁,男人尚能爬起来跪着向她要钱,孟哥儿却已经嘴唇发紫。 沈风禾站在一旁,也跟着吃惊。 怪不得她觉得孟哥儿想东西要比寻常的孩子慢些,明明个头比姐妹俩高些,说话却总是好些有些转不过弯来。 原是小时候一氧化碳吸多了。 世上竟还有如此狗男人! 沈风禾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赵婶你尽管放宽心,我们大宋的规矩明明白白,哪能让你受这等冤屈?等官老爷判了和离,再把那些债主叫到衙门对质,让他们去找那跑了的讨债去。他欠的债,又凭什么要你来扛着。” 其余人本对沈风禾清晰又合理的说辞惊叹,但一听“和离”,也就来了气势。 金氏擦了眼泪,立刻站出来,“就是这话!前儿我去阊门淘物什,见个寡妇娘儿俩开着个朝食摊子,生意红火着呢。你这爊鸭手艺好,街坊都认,没他拖累,指不定更顺当。他要是还有几分良心早该回来了,如今这般,便是个没情义的,不值得你惦记。离了离了,缺他不成!” 李大叔见赵香萍眼圈依旧红着,放缓了语气,“阿萍也别哭,为了这杀才哭坏了身子不值当。这请讼师的钱财,我出一份!” “那我也出,这狗东西!”金氏愈想愈气,伸手就往自己腰间的荷包里掏钱。 张仁白沉浸在沈风禾“高大的身形”中,被“狗东西”三字拉回了思绪,“那什么,我也出!” 众人本事来安慰赵香萍母子,却被沈风禾一趟说辞下来,个个跟饮了鸡血般愤恨。即便赵香萍推脱不要,待一起帮着收拾了铺子,还是趁着她转身的功夫,放了些钱跑了。 “姐姐。” 沈芙蕖扯了扯沈风禾正在用调羹搅拌热牛乳的衣袖,“下次别再这般出头说律法了” “我不是说了缘由吗。” 沈风禾笑了笑,在里头加了勺黄糖,坐在泥炉旁慢慢煨。 眼瞧着上头泛起细白的泡沫,她指尖悬在瓦罐旁试了试,温温的不烫人,约莫是刚够烫出一颗熟蛋的热度,便赶紧离了火。 她转身端起磨细用笼布筛好的姜汁碗,抬手将那锅煮好的牛乳高高扬起,将它倾泻而下,撞到姜汁里,用碟子盖在上头,候上个半柱香的功夫。 “噢,就是用生病在家时,多看些书,所以才懂了这么多当说辞吗。” 沈芙蕖等着姜撞奶,看了看远处还在安慰孟哥儿的沈芙菱,笑了一声,“那可真是好说辞呢。” “哎唷我家蕖姐儿怎么这么会为我着想呢。” “谁替你着想了。” 沈芙蕖看向别处。 “张嘴。” 沈风禾舀了一勺凝好的姜撞奶到沈芙蕖嘴里,“甜不甜呀,好妹妹。” “甜,甜甜!” 沈芙蕖脸红成了林檎般咽了下 去,却还是支支吾吾道,“反正明日你摆摊我还要跟着你” “监督你有没有乱说话!” 章大嘴嘴里不断嘟囔着“我记着的”,汗却滴滴答答往下淌。 怎的一个瞧着十七八的娘子,律法讲起来门道比他还清? 沈风禾忽然揪住了章大嘴的衣袖,大喊道,“张公子,看住他!这人拿了赵婶的钱,办的却是糊弄事,是个骗子!” “我不是我没有!” 这么一喊,章大嘴登时手忙脚乱,张仁白已到了他的跟前,他用力甩开沈风禾的手往后一转身,却见拱桥处几抹赤色的身影正往他这处来。 “大人,那孙子好像在那!好小子,真会藏!” 陆瑾的目光顺着手下指的地方望去。 这帮假冒的讼棍是团伙作案,专骗一些不懂门道的妇孺钱财。眼下他们抓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狡猾的章大嘴。 没曾想他只藏了两日,又出来骗钱。 章大嘴进退两难,实在是没了办法。他咬咬牙,将心一横,“咚”的一声,跳进身旁的河里。 张仁白只觉猴一般的沈小娘子又出现了。 陆瑾到时,见一抹熟悉的窈窕倩影,跟着一跃而下。 孙评事回:“冯娘子做的,将粥底熬得绵稠,下了蛤蜊干,还有切得薄薄的鱼片,烫一烫就能吃。” 香菱取来线香,点燃后递来。 香烟袅袅,在冷清的小庙里缓缓升起。 真是灵验。 仙姬娘娘不仅她的心愿成了,连他的,也一并达成了。 香菱跑进雪地里寻,“少夫人您先上马车,我去抓!” 然雪团也机灵,睡饱了便一蹦一跳扎进雪里,转眼没了踪迹。 沈风禾指着不远处雪林,急道:“郎君,雪团在那儿,快去抓它!” “夫人先上车,我来。” 陆珩追进雪林,沈风禾不放心,便依旧下车候着。 不多时,远处传来陆珩的声音。 “夫人,抓到了!” 沈风禾握着方才摘的红梅,朝他招手,“快抱过来!” 陆珩提着雪团的后颈,踏着积雪快步朝她走近。 她一身紫色镶毛大氅,在雪地里等他。 雪落她的肩头、发梢,亦落红梅。 风雪轻扬,言笑晏晏。 上元二年,又是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