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姻丈夫失忆后》 1、第一章 雨后。 破败小巷,闻隐举着相机,随意拍摄几张。 保姆车碾碎水镜,闻隐朝助理摆摆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助理看小巷里忙活的众人,“收工。” 刚刚缄默不语的工作人员都笑起来,有相熟的大喊:“闻总大气。” 助理也笑,和大家一起转身目送车离开。 刚上车准备休息的闻隐动作却顿住了。她抱着相机,看出现在她车上的不速之客,眉眼不自知地牵起。 男人坐在另一侧,放下翻过几页的文件,抬眼接住她的视线。 闻隐一息撞入他眼底。 眉目深邃,神色寡淡,无形攒出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底色。像是秋冬的初雪,乍然落在脖颈,凉意顿显。 极为出色的一张脸。 闻隐无意多看,面色不善。 最终汇成一句,“你怎么来了?” 沈岑洲恍若不见妻子不欢迎的态度,朝司机道:“回秋水湾。” 是两人的婚房。 而后伸手握住闻隐的手,十指相交。 “爷爷说你很想我。” 他嗓音偏沉,听着总有几分凛然,然面色平和,目色缀在闻隐身上,甚至瞧出些微情致。 沈岑洲轻描淡写,“在堪培拉没什么事,先回来陪你。” 闻隐挣开的动作停了。 沈岑洲前半个月考察澳洲,堪培拉没什么生意好谈,是她听说一位久不露面的摄影大师出现在那儿,勒令他替她先行建交。 闻隐咧出笑,“早说嘛,克莱默怎么说?” 美人随性愈显恣意,不给他脸色瞧,唇角弧度都像明晃晃的钩子,沈岑洲掀起眼皮,看了几眼,难讲有没有被勾到。 闻隐扬起下颌,眼睛璀璨,像要与他争个高低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岑洲。 下一刻,沈岑洲偏头闭眼,瞧着清心寡欲。 “……” 闻隐切齿,“沈岑洲。” 听来在发作边缘。 三秒后,疏淡嗓音响起,“凭沈太太差遣。” 这是在说克莱默的回话。 闻隐表情复杂。一面想马上就可以与国际闻名的大师会面,一面又对沈岑洲居高临下的作态很是不齿。 到底消了气。面容渐渐好看起来,“算你识相。” 而后取过眼罩,一起闭目养神。 — 闻隐是被抱下车的。 她半梦半醒,自然搂着沈岑洲脖颈,喃喃,“相机。” “带了。” 听到回应,她放了心,调整成更舒服的姿势。 人却还是醒了。 她微微眯着眼,看到线条明显的清隽下颌,站着更显身形优越。 任她诸多挑剔,也说不出太过分的微词。 等这张脸近在咫尺,意识终于彻底清明。 她仰躺着,手腕被固定在耳侧,唇上力道忽轻忽重,垂眼看到他喉结微滚。 闻隐躲他,“去洗澡。” 沈岑洲扣住她的后脑勺,嗓音很淡,“这么急?” 语气漫不经心,动作掠夺,“先亲会儿。” 她才没有急。 此情此景,谁急一清二楚。 闻隐被冤得攒出气,脑壳去撞他的额头,痛得她眼冒金星。 恶狠狠地扣住牙齿。 下颌被挟制,沈岑洲与她两额相抵,气息湿润纠缠。 闻隐瞪他。 沈岑洲指腹捻过她侧颊,不动声色地再次垂首,这回慢条斯理,温度轻而易举交替。 哄人的意味明显。 闻隐撑了几刻,忍不住搭上他的后颈。 两人联姻即将一年,对外恩爱夫妻的假象不逞多让,对内也并未分房,虽像例行公事般,然毕竟新婚,遇分别几日景象,到底会多腻一会儿。 从唇到颊面,闻隐有些缺氧,又有些痒。她记挂着面见摄影大师,想和沈岑洲确定时间,没来得及张口,人先被抱起。 浴室水声淅沥,闻隐错觉窗外又在下雨,沈岑洲作风独断,不给她走神的可能。 额头汗涔涔还不止,闻隐咬上他的肩颈,用力至嘴巴里尝到铁锈味。 咬牙道:“停下!” 下一刻,眼冒金星,闻隐脑袋耷拉在他肩头,脑袋里都是如烟花般散开的雨丝。 她被扶着,耳侧轻笑疏淡又缱绻。 — 闻隐醒来时,身侧已经没有人。 沈岑洲作息规律,无论前一天怎么折腾,第二天雷打不动定点睁眼前往集团。 想起昨晚种种,闻隐忍不住斥骂。 婚后一年,他称不上放纵,昨晚却逮着她不放。 像要把半个月尽数补回。 真是岂有此理。 正生闷气,手机响起,闻隐捞过,是沈岑洲的消息。 “克莱默下午到公司,你上午好好休息。” 又一条,“不舒服的话明天再见。” 面对罪魁祸首,闻隐毫不犹豫:“去死吧你。” 回复石沉大海,冰冷的聊天框没有再弹出让闻隐消气的讯息。她把手机丢开,不准备再补眠,哼着歌起床。 遮光帘打开,光线打进来,雨后更显清冽。 她收拾完,计划今天再拍摄一组相片。 正要通知助理,沈岑洲的秘书忽如狂轰滥炸般拨来电话。 闻隐接起,对方声音强作冷静,“太太,沈总刚刚发生车祸,正送往医院。” “……” 闻隐先是惊愕,之后沉默了几息。 又翻出聊天记录,盯着两小时前“去死吧你”四个字,想沈岑洲的对话框已经进化到许愿池的地步。 “太太?” 闻隐应声,“我现在过去。” 语气一如往常,并无枕边人遭遇不测的丝毫担忧惧意。 秘书只作不闻,妥善结束通话。 闻隐思忖沈岑洲情况,不满计划被打破,又不能不去医院。 联姻丈夫躺在病房,不管夫妻关系脆弱到什么地步,为了堵住沈闻两家以及众人的嘴巴,她都得营造出急切心情。 闻隐很快抵达医院,下车前从手包夹层抽出手工卷烟,指尖碾碎薄荷烟丝,轻飘飘抹过眼睑。 拍摄时让模特快速红眼的技巧,她也有得用的一天。 她乘专梯往上,直达病房外,她定睛看去,没有发现沈闻两家任何一个人。 只有门口的保镖以及守着的秘书。 秘书迅速迎上来,“太太,刚医生替沈总检查过,并无大碍。但沈总未醒,我不好自作主张散出消息。” 看来是没人会突然造访了。 闻隐憋回眼泪,进了隔壁休息室,“沈岑洲醒了和我说。” 秘书和保镖都是他亲信,在沈岑洲身边比她久多了,她才懒得演情深意重的戏码。 思及沈岑洲已然稳定,闻隐微微遗憾,百无聊赖地等起来。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终于等到秘书消息,闻隐没好气地推开病房门,径直索要报酬:“沈岑洲,你浪费了我一上午时间,月底的摄影展你得替我把关。” 沈岑洲面色相比之前有些苍白,额头精细裹着纱布。 他已经坐起,朝后靠着,眼睫微抬。 眼底不着感情,像看一个陌生人。 闻隐目色被撰住,猝不及防被冰了下。 本意欣赏他稀奇造型的思绪被迫止住,觉出些微异样。 丈夫车祸醒来,没有丝毫关心,受冷眼不冤。然他们没有感情的事心知肚明,她若真摆出一副着急模样才叫奇怪。 且沈岑洲又没有生命危险,她苦等三个小时已经算作有情有义。 他这种表情,真是莫名其妙。 闻隐稳住心跳,正要出声,对方率先道:“你是谁?” “……” 闻隐睁大眼,下意识看周围环境,喃喃:“我走错病房了?” 沈岑洲这会儿有什么需要她回避的大生意要谈?还得用不认识她这种伎俩? 她胡思乱想,不见病房有第三个人。 电闪雷光之间,蓦地意识到什么。 车祸——失忆—— 她扣上门,快步走到沈岑洲身前,自然捧上他的脸左观察右观摩,手又探去他脑后,摸来摸去,想摸出撞到脑袋的伤口。 只摸到坚韧的发茬。 除了那点纱布带出受过伤的痕迹,实在看不出异常。 沈岑洲的面色已经彻底冷下来。 “松手。” 闻隐不以为然地松开他。 即使她知道沈岑洲绝非平易近人的性子,然沈家如今地位,沈岑洲又是毋庸置疑的掌权者,无人敢直撄其锋,鲜少有让他情绪外露的人或事。 大多时候,他都一副平和姿态,偶尔愿意噙笑,不知情的人看了,或许还能从层层疏离中窥见几分温和。 闻隐作为他的妻子,任他骨子里如何傲慢,更不至于看他脸色。 如今对方冷意罕见,她陡然撞上免不得被骇住,反应过来便也不害怕。 反倒忍不住心思活络起来。 沈岑洲——失忆了。 她心头狂跳,未免被看出,她故作蹙眉,讲起车轱辘话,“你不记得我?” 她不等回应,“我去找医生。” 不待转身,手腕被捉住。 沈岑洲从上到下,打量着闻隐。分明失忆,眼底仍是同从前如出一辙的漫不经心。 闻隐呼吸微滞。 沈岑洲切下定论,神色莫测,语气试探,“宝宝?” 闻隐瞪大眼,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他的嘴,“不许叫!” 手下唇线明显,触感冰凉,她又急又气,沈岑洲眼底沉着,看着对方生动情绪,确定了来人身份。 失忆后一瞬汹涌而上的灵魂剥离感似乎同时烟消云散。 挡着他的掌心温热,他微微扬眉。 醒来后,他脑海空白,翻起手机。 备注为“宝宝”的聊天页面一眼被注目。 闻隐。 他的妻子。 沈岑洲捉开她的手,像聊天框里的语气,慢条斯理牵出笑,“怕什么。” 闻隐一时分不清他到底记不记得,已经忍不住反驳,“信口雌黄。” 沈岑洲不置可否,“秘书在外面?让他进来吧。” 闻隐这回确定,他是真的失忆了。 不然,他该叫秘书的名字。 失忆了还这么高高在上。 闻隐不痛快,却也想找个空间理清自己在得知他失忆后一瞬涌上的思绪。 她唇角绷着点头,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吩咐秘书进去。 闻隐后靠墙壁,才感觉自己有些脱力。 她没有去休息室。 满脑子都是那一刻疯狂出没的,被她强行压制,现下终于喘口气般喧嚣而上的两个字。 离婚。《 》 2、第二章 沈闻两家的联姻,被津津乐道已久。 闻隐作为闻老爷子最宠爱的孙女,闻家一干同龄人都得往后排,即使其父于集团式微,靠着女儿还是站稳了脚跟。 闻家有联姻意向的讯息传出后,不少人想闻老爷子要给孙女安排怎样一段天赐良缘,适龄的青年才俊里猜了又猜,也没想到老爷子搭上了沈氏。 更令人惊愕的是,联姻的对象竟是沈氏的新任掌权人。 能促成这条线,任闻老爷子位高权重,也得为孙女运筹帷幄良久。 而闻隐嫁给沈岑洲后,其父母在闻氏更是水涨船高。 闻隐这段姻缘被人艳羡诸多,想她真是好命,大小姐的名头响亮,沈太太的姿态更是让她受尽追捧。 可闻隐,不愿意。 她对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没有满意过。 她为逃避联姻,与身边保镖私奔,想迅速领证让事情无法转圜,还没到民政局就被抓了回去。 闻老爷子震怒,押走了孙女的心上人,逼她做个决断。 闻隐实在没了办法,端起笑容上了婚礼,成了貌合神离的婚姻里的主角。 她在近一年的沈太太身份里,做得很好。 但现在—— 沈岑洲失忆了。 闻隐的心又跳起来。 他失忆了。 他若不失忆,他亲自应下的联姻,很难结束。 但他不记得,婚姻里的私事任她编造,这是她得以解脱最好的机会。 她脑袋剧烈运转,想她要与沈岑洲说什么,如何说。 闻隐去到病房外厅的沙发,饮茶补充能量,神色缓慢恢复如常。 秘书出来,表情便复杂许多,“太太。” 闻隐观他面色,便知沈岑洲与他讲了失忆的事。 这再正常不过,秘书忠心耿耿,以沈岑洲的手段,几句话便能试出来。 倘若她不是在沈岑洲刚醒时进去病房,他不清醒露了痕迹,她这塑料妻子说不定还得被蒙在鼓里。 秘书前去安排脑科专家,闻隐准备好措辞,也进去病房守着。 医生来得很快,得知沈岑洲失忆后表情严肃地再次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 斟酌道:“沈总,您的失忆为脑震荡引起,好在轻微,我已经检查过脑部情况,一切良好,并未留有隐患。” 他迎上沈岑洲平和眼底,后背却出了冷汗。 补充道:“沈总的记忆缺失为个人经历和社会关系方面,身体养好后记忆会逐步恢复,但时间上因人而异,根据经验,彻底想起至少半年。” 闻隐端着小盘吃水果,事不关己般隐在沙发阴影处,耳朵早竖了起来。 听到沈岑洲轻笑,她居心叵测,心跟着一跳。 抬起头。 沈岑洲慢条斯理阖上手里的文件,是秘书刚刚送来的。 看着面前记忆方面的医学专家,重复:“至少半年。” 闻隐与他同床共枕近一年,一息领略到他的意思。想这专家还是不了解沈岑洲的脾性,难得好心:“长则多久?” 医生定在原地,片刻后,咬牙道:“一年,最长一年,我一定让沈总恢复记忆。” 闻隐点点头,“辛苦了。” 专家不敢应,见两人无事后便退走。 她还是不急着离开。 沈岑洲目光擒着她,不动声色,看她自然而然的女主人姿态。 她本就是女主人。 无需置喙。 但沈岑洲不记得,置喙与否,由他决断。 “还有事?” 疏淡嗓音漫不经心,送客的意味却明显。 闻隐不满,“沈岑洲。” 她语气很差,“你答应我下午见克莱默。” 听到他的名字,沈岑洲眉心微牵。他不认识克莱默,却看过聊天记录。 “我已经让杨琤通知他,取消下午的见面。” 其他安排,也一应取消。 杨琤便是他的秘书。 闻隐站起,“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在得知沈岑洲失忆那一刻,她便知下午的会面需要取消,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接受他的理直气壮。 想起昨晚的牺牲,闻隐更怒,“出尔反尔,卑鄙小人。” 沈岑洲不接这两顶帽子,与她对视:“需要通知你吗?” 此情此景,这话本该像咄咄逼人,然他姿态闲适,似乎真是认真询问。 闻隐一窒。 沈岑洲骨子里独|裁专断,可他们婚姻在身,摄影相关的事情本就是为她,他就算为了不被她踹下床,也不会不上心。 但他现在失忆。 闻隐安抚住自己,趁此事引出她的话头。 她一字一句,“我是你的妻子。” 沈岑洲仍看着她,唇角噙笑,并不应声。 闻隐一手背在身后,默默捏紧指尖,“并不只是妻子。是你主动找到我,意图与我结婚。” 这是谎言。联姻前商谈爷爷无需她参与,但形势使然,猜也该是闻老爷子找上沈氏。 她篡改事实,不避不让地盯着沈岑洲,观察他的表情。 沈岑洲眼睑微垂,陌生的妻子气势很足,他的目色却落到她腿侧,她的指尖微微弯曲,恍若看到紧张蜷出的青痕。 他掀起眼皮,“我很喜欢你?” 她刚刚的言语引人误会,沈岑洲推断如此,闻隐放松下来,眉间却装模作样地蹙起,“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 “你有喜欢的人,但你家里不同意,你当时新掌权,不好忤逆家里,为了保护白月光不得已找上我,与我结盟,想局势稳定再离婚。” 闻隐目色认真,她并非天生的演员,让她从头到尾编造故事,她说不真,沈岑洲也不会信。 半真半假才能以假乱真。 她把自己的生平安在沈岑洲身上,扬着下颌,“刚刚你独断专行,我担心你仗着失忆胡作非为,我自然生气。” 闻隐越说越有底气,似乎果真如此,“我不仅是你名义上的妻子,还是你的盟友。” 沈岑洲始终看着她,待声音落下,他才开口,“说完了吗?我要休息了。” 婚前闻隐都未被他这样忽视过。 她一时气急攻心,“你不信我?你凭什么不信我?” 沈岑洲掠过不耐,嗓音平静,“我为什么信你?车祸前收到你的诅咒,我该去查车祸是否与你有关。” 闻隐知道他是看了聊天记录,她想起最后的落笔,并不悔自己没忍住气性。 她切齿,“我们昨天刚吵了架,我生气情有可原。” 至于为什么生气—— 沈岑洲想起聊天中自己的言论,肩颈抻痛摸到的牙印,并非一无所觉,坐等她出声。 闻隐却在张口上一秒咬了下舌尖。 那些气怒的理由像是打情骂俏,遑论沈岑洲不记得,她不愿说,不想说。 她偏开头,“你外出考察,本想借机会去见你的心头肉,昨天我爷爷给你打去电话,说我想你,你不想我们两家察觉你心意,只能提前回国。” 说罢闻隐又瞪回去,“你回来气不过同我吵架,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今天你自知理亏,怕我心里不舒服与我道歉,我就要兴高采烈接受吗?” 很新鲜的理由。 沈岑洲神情难辨。 秘书方才与他说,他确实是在接了闻老爷子电话后决定回国。 他不说信没信,漫不经心再次开口,“我的心头肉……” 像是极罕见般,重复都显得生疏,慢条斯理研磨一回,唇角微勾,“在哪里?” 闻隐听他愿意接她呕心沥血攒出的谎言,如见曙光。 谎话连篇里的重要人物,不能真的被找到,又不能凭空捏造。 她在病房外早斟酌定下,言之凿凿,“具体我也不清楚在哪里,你的白月光,你一向保护的很好。” 闻隐一副猜测模样,“不过你有一次说漏嘴……应该在非洲。” 沈家在非洲产业不多。 不至于一手遮天。 他若去查,受阻也情有可原。 闻隐坐回沙发,闲适后靠,“你若不信我,可以去问杨琤,看你有没有送人去过非洲。” 她如此自信,沈岑洲翻开一页文件,“为什么和我做盟友?” 闻隐茫然。 又听疏冷嗓音响起,“我要保护白月光,你呢?” 她掐了下指尖,这该是沈岑洲的最后一道考察。 她拖延时间,“为了我的摄影大计。” 沈岑洲眼都没抬,“一个连摄影都撑不起的家族,抵过白月光获得我父母的认可。” 闻隐:“……” 他过于犀利,言辞稍有差错便被抓住把柄。 困难重重,她反而跃跃欲试起来,想如何才能蒙混过关。 胡编乱造会被拆穿,实话实说就是。 沈岑洲是为什么和她结的婚? 她要保护私奔未果的心上人,而沈岑洲——是为了联姻。 她扬眉,像是终于愿意说真心话,“联姻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沈闻两家摆在那儿,强强联合,顺理成章。你有额外的私心,我没有,也不需要有。” 她说得义正言辞,沈岑洲视线从文件上收回,忽轻笑了声。 闻隐一瞬戒备,“你笑什么。” 沈岑洲轻扳指节,“很漂亮的观点。” 又恍若纳罕般抬眼,“很难想象,放着强强联合的婚姻,我会做出保护白月光的蠢事。” 闻隐表情一瞬变得很难看。 她冷冷驳斥,“寡恩薄义,你该庆幸你白月光不在这儿。” 窥见她眼底光亮,沈岑洲神色平淡,“明知我结婚还要和我在一起,一样愚蠢。” “……” 闻隐忍了忍,没忍住,“色令智昏,多般配。” 她为自损八百骂了自己的方式感到烦闷,不痛快道:“我不管你如何巧言令色,别想仗着失忆不认账。” “不论利益纠葛,我答应和你暂时联盟,是想有情人终成眷属,你根基站稳后我们就去离婚。” 她语气坚定,尾音略提,露出不显眼的、强行压下的迫切。 沈岑洲看她几刻,见她目不转睛,又浅淡挪开,“当然。” 他轻描淡写,不提考证虚实,径直应下。 “在我稳定局势前,还请——” 他想起备注,莫名敛眉,神色如常,“闻小姐继续与我结盟。” 不论真盟友假盟友。 作为沈太太,失忆之际,都可以是真。《 》 3、第三章 沈岑洲伤得不重,两天后拆了绷带便着手出院。 闻隐提前给帮佣们放了一天假。 她并不担心会引起沈岑洲怀疑,他生性喜静,不喜欢家里有太多外人,婚前便是安排人定期清理。 是婚后闻隐觉得不方便,沈岑洲又不愿意二十四小时伺候她,才从沈家带了人过来。 而这一点,他早忘的一干二净。 果不其然,沈岑洲回到秋水湾后,未作任何点评。 他漫不经心扫过周围。 两眼后便收回视线。 色调于他意识中并无任何突兀,但一息的感觉却很难描述。 并不过分明目的色彩。 分明该是冷冰冰的氛围,偏偏显出生活化的温度。 他不欲多想。 身负沈氏,如今失忆,他需要时间去迅速理一遍。 闻隐便听公事公办的声音响起,“书房在哪?” “二楼。” 在两人卧房隔壁。 闻隐带沈岑洲到门口,抬了抬下颌。 沈岑洲见她下意识停住的脚步,看向书房,虹膜解锁。 门应声而开。 他推开。 闻隐已经避过视线,一点儿好奇都不往里瞥。 像极了暂时联盟的伙伴,而非感情深厚的夫妻。 实则她也确实没有进过沈岑洲的书房。 商业联姻,塑料夫妻。 瓜田李下的事她从来不做。 闻隐转过身去,语气骄矜,“处理好脑子记得约克莱默。” 她不等回复,径直离去。 沈岑洲没多想,进来书房。 没有被入侵过的、熟悉的冷冰冰色调入眼,他的居所,理应不该温和太过。 他打开集团加密网络,阅览近期重点项目。 后靠椅背,面上看着漫不经心,没有露出丝毫情绪。 翻过一遍,才发现夜深。 沈岑洲起身,放空大脑休息,慢条斯理活动手腕,朝外走去。 察觉自己下意识走到一面墙时,他轻抬眼睑,没有怀疑自己的本能。 伸手弯曲,敲了敲。 听不出明显痕迹。 他又敲了下。 墙面忽无声朝两面分开。 房间亮起灯,闪烁光泽闯入沈岑洲眼底。 他沉默看去,是衣帽间。 满面钻石、腕表折出晃眼的光芒。 即使失忆,但以他作派,想必没有把书房和衣帽间连通的癖好。 思及一打眼便明目的妻子。 他不见外地进去,身后墙面闭合。 衣帽间这面并非空白墙面,这一方空间柜面条理,男士高定将其遮掩其中。 他穿过硕大的衣帽间,各色各样的衣裙占领,未来得及整理的墨绿色睡裙丢在穿衣镜上。 沈岑洲置之不理,走到尽头,不再是特制墙面,是极为明显的一扇门。 他推开,将光芒带去另一方昏暗地带。 衣帽间的光线闯入新的空间,映入床上朝里侧睡着的拱起。 似乎被打扰,恶狠狠扯了下被子。 并没有醒。 是两人的卧房。 无需思考,沈岑洲已经确定。 触目所及之处是令人不适的温情。 避无可避的明亮颜色,冗杂繁琐的吊坠装设。 在昏暗中一如既往显眼。 鼻尖绕着细微的苦橙气息,同闻隐初入病房时,切破淡薄消毒水的味道如出一辙。 很难想象,他愿意睡在这样不合心意的房间。 沈岑洲眼不见心为净地退回衣帽间,原路返回,拨开高定衬衫。 不等敲三下的暗语,墙面在他触碰一瞬已经要分开。 换而言之,里面的人只要来放置他衣服的这边晃一圈,即使不小心碰到。 暗门便会展现在眼前。 沈岑洲看着一侧截面亮起的屏幕,权限方名姓闪烁,沈岑洲,闻隐。 想起闻隐面对书房避之不及的、一副自己才不是商业间|谍的姿态。 他难以理解地浮现出猜测。 深更半夜,沈岑洲敲响卧房的门。 好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打开,闻隐披了件外衣,表情不善地出现在面前,“你做什么?” 相比白天,她头发揉出杂乱,不施粉黛的脸仍旧漂亮。 病房一眼,沈岑洲便不曾否认闻隐的夺目。 他自认不被美色所惑,然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备注的宝宝那样亲切,不犹豫与眼前人对应。 沈岑洲不动声色牵唇,“打扰了,还请下次为我留门。” 出声客气,嗓音却沉静。 闻隐听到他的话,背着的手捏了捏指尖。 扬起下颌,敛眉警惕,“沈岑洲,我们是联盟,不是真夫妻。” 她瞪着他,“你不睡这里,你在三楼。” 这就是她给帮佣放假的原因。 帮佣自然知道两人没有分房,她要趁着沈岑洲失忆离婚,再有什么肢体接触只会为她增加阻碍。 万一沈岑洲脑袋空空也非要爱她怎么办? 放一天假解决好这件事。 等那些帮佣再回来,即使心里好奇也不敢多说。 她可不是秋水湾的吉祥物,谁决定他们的去留这群人还是拎着清的。 沈岑洲似乎有些纳罕,“闻小姐的意思是,我们结婚近一年,还是分房?” 闻隐触及他探究目光,不避不让地点头。 分明昨天沈岑洲已经应下她的谎言,今天怎么又多嘴一问。 闻隐提醒,“你有白月光。” 屡屡听到这三个字,沈岑洲轻笑颔首,不再纠缠。 “是我冒犯。” 姿态无任何不妥,他转身离开,面上情绪却有些莫名。 闻隐松开手,阖上门。 捏过纸巾擦去掌心湿润。 沈岑洲听到身后声响。 想起书房不加遮掩的设计,衣帽间彷佛迫不及待被人发现的机关。 若闻隐所言属实。 沈岑洲无言牵眉, 他可真是明目张胆的偷|窥狂。 — 闻隐重新倒回床上时,睡意变得很稀薄。 从最初得知沈岑洲失忆的惊愕、雀跃,过了一天都逐渐变得平静。 她翻来覆去,窥见空空如也的另一侧。 婚后十分难得的体验。 两人联姻默契躺在一张床上,感情并没深厚到纯聊天的地步。 她偶尔腻了去外地拍摄,沈岑洲也总有甜头让她速战速决,尽快归家。 闻隐拉过被子试图入睡,属于另一个人的雪松香若有若无。 意识模糊间,竟迷迷糊糊入了梦。 是婚后初夜,沈岑洲握着她睡裙叠出的褶皱,手背揉在绿色里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箭在弦上,看到她掌心里薄薄的刀片。 她下意识握拳,沈岑洲漫不经心与她十指相扣。 汗珠坠在她锁骨,嗓音似淡似笑,“现在动手的话,要瞄准大动脉才行。” 闻隐喉咙发紧,她昂着头想说,她才不是要灭口。 不及出声,骤然的一瞬息,指缝湿润,沈岑洲和她感知不一样的痛楚。 梦里的另一主角没有入睡的好运。 沈岑洲洗漱后思绪清明,然尽管失忆,他也没有在该入睡时折腾自己见缝插针工作的打算。 平躺在毫无记忆的床上。 强烈的不习惯席卷周身,脑海中割裂般出现的,是他在另一卧房见过的景象。 沈岑洲阖眼,手背顺势搭在额头。 另一只手没了用武之地。 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似乎在秋水湾,在这幢别墅,他不应该夜深人静一个人。 至少怀里,应该有另外的温度。 譬如浓烈到呛人的苦橙气息。 沈岑洲敛眉侧躺,一动不动。 半个小时后,他忽起身,去往浴室。 冷水淅淅沥沥打下来,试图浇灭所有正在燃烧的火焰。 沈岑洲面无表情。 他并非贪色的人。 也不会对不记得的人产生不该有的冲动。 失忆导致的身体异常,他不准备放任,只能压制。 水声停下,他裹过浴巾,轻撑台面,看向镜中。 肩颈处的牙印迟迟未消。 闻隐口口声声他有白月光历历在目。 联姻的妻子也如在眼前。 镜面折出的光像冷冰冰的刀片。 沈岑洲眼底不着情绪,轻扯唇角。 他的妻子,最好没有骗他。 — 闻隐从潮湿梦境睡到自然醒,毋庸置疑沈岑洲已经去往集团。 想到他出门发现别墅如变戏法般出现一叠叠帮佣的场景,她莫名遗憾没有看到他表情。 沈岑洲在京市车祸,压不住他父母那面收到消息。 沈家不同闻家,人员简单,坐镇的只有沈家父母及沈岑洲三人,又早早放权,自沈岑洲的名姓在名利场频频响起,他都称得上无人挟制。 然车祸毕竟不算小事,他父母还没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候。 闻隐收到沈母电话时,已经外出拍摄,寒暄几句便提起晚上回老宅吃饭的事情。 沈岑洲没什么伤势,不需要她虚情假意演一出心疼的好戏,至于失忆看他愿不愿意公之于众,闻隐懒得去。 礼貌拒绝,沈母并未强求。 闻隐今天状态一般,许久都没有拍到满意照片。 到保姆车上堂而皇之发起呆。 月底的摄影展一天近过一天,沈岑洲还没有联系克莱默的迹象。 展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大型摄影奖项的公布,她需要克莱默为她造势。 她对榜首势在必得,每一张相片她都敢说一句上乘之作。 如果一切顺利,她也该把奖项收入囊中。 闻隐不禁心斥沈岑洲失忆的真不是时候。 拎茶喝了口,她想,大不了失之交臂。 一个奖而已。 手机响起,思绪戛然而止,闻隐拿过,是闻老爷子的电话。 接通后讯息简单,“小隐,来公司。” 闻隐去到闻氏集团,直入董事长办公室。 老爷子正品茶,见她来笑呵呵,“小隐都不来看爷爷。” 闻隐扬了扬眉,没大没小,“闻世崇,是你先做错事。” 她直呼其名,换做别人,声名显赫的老爷子早生气,面对自己最疼爱的孙女,他只顾着笑。 笑完又叹,“小隐真就为了个保镖和我置气?” 思及民政局前被押回的景象。 闻隐不语,沉默坐去对面沙发。 闻世崇亲自为孙女斟了杯茶,“听说岑洲出了车祸?” 闻隐敷衍点头,“对啊,月底的摄影展都顾不上。” 闻世崇后靠沙发,不接她的话茬。 闻隐试探,“爷爷。” 闻氏出手,未必不能给她造势。 老爷子轻笑,“没和岑洲吵架?” 闻隐知道爷爷的意思,沈岑洲因为一句她想便从堪培拉回来,连克莱默都来了京市,若不是事出有因,摄影展怎么会迟迟没有消息。 她绷着唇不说话,像是在赌气。 闻世崇无奈,“小隐,你父母背靠姻亲才在公司有了一席之地,爷爷年纪大了,千挑万选找了人护着你,不要让爷爷为难。” 闻隐还是不语。 老爷子也没了精力,“爷爷知道你挂心保镖,若他吃点苦能让你懂事,就让爷爷做这个坏人。” 闻隐咬牙:“闻世崇!” 他决心已定,“比赛主办方与沈氏多有往来,爷爷等小隐的好消息。” 他说罢摆摆手,不留情面。 闻隐站定,当着他面给沈岑洲拨去电话。 闻世崇阖目修身养息。 响了一声,两声。 被挂断。《 》 4、第四章 沈岑洲看到通话时,正在老宅与父母吃饭。 屏幕闪烁,他没什么情绪地划掉,荣蕴宜见状,问出同闻老爷子一般无二的问题,“和小隐吵架了?” 沈岑洲不置可否,“怎么这么说。” 荣韫宜笑,“你给小隐的备注一直是宝宝,小隐害羞你都不肯改,刚刚就闻隐两个字,不是吵架是什么。” 宝宝两个字实在难以入眼,沈岑洲在病房就改了备注。 他不准备提失忆,便也没有否认。 见他默认,荣韫宜稀奇又担忧,看了眼身侧丈夫,沈岱峥眉宇皱起,“闻家和车祸有关?” “车祸暂时没有异常。” 沈岑洲扬起一侧眉,语气跟着纳罕,“夫妻吵架,不正常么。” 看他还有心情玩笑,荣韫宜没好气瞪他,“别欺负小隐就行。” 说着又提起往事,“你娶小隐那会儿跑了几趟约翰内斯堡,当时你爸都担心你带个黑珍珠回来,谁知道你是联系了闻老爷子。” 约翰内斯堡。 南非。 听到闻隐口中白月光可能的落脚点,一直没调查过真伪的沈岑洲难得有了些兴趣,唇角轻掠,“黑珍珠不好?” 他随口一问,沈岱峥拧起眉,荣韫宜也想岔。 盖棺定论,“你别犯浑对不起小隐。” 荣韫宜又催他快给闻隐回话,沈岑洲饭后去到沙发,拨了回去。 接起很快,却不是闻隐。 “岑洲?小隐今天来看我,落了手机在这里。” 老气横秋的和蔼声音,沈岑洲想起秘书报过的闻隐琐碎的家庭链条,眉头微牵,“爷爷。” 对妻子的长辈,他态度同对自家一般无二,“我和小隐去拿。” 闻世崇笑了两声,“我找秘书送过去。” 又客套几句,再出声似乎才露了真心,“小隐从小娇纵,不会关心人,别和她计较。” 沈岑洲眼睑微垂。 他一次没接闻隐的电话,沈闻两家都猜测两人有了矛盾。 他无声轻哂,失忆前他对妻子是怎样一副上心姿态? 沈岑洲有些不耐,脾性不显,“我和小隐很好。” 通话结束后屏幕又亮起,陌生来电。 他有所感般接起,果不其然,“沈岑洲。” 嗓音清冽,他一息想起若有若无的苦橙味。 沈岑洲并不喜欢闻隐连名带姓唤他,没来得及纠正。 她叫他名字,无论什么态度,什么情绪,听起来,都像在撒娇。 昨晚在浴室,冰冷的水落下时,耳边恍若响起的,正如此刻。 沈岑洲情绪不显,去到阳台,带着冷意的风扑朔作响,吹得人生燥。 “闻小姐,”极客气的称呼,“怎么?” 闻隐塌在浴缸里,脸蛋被蒸腾得发红。 耳边嗓音一如往常,听了几天不熟稔的称呼还是没有习惯。 沈岑洲婚前都没有叫过她闻小姐,第一次见面,看她上不得台面的算计。 面色温和,“小隐,我得罪过你么。” 随后,站在闻氏的地界,居高临下发号施令,“查。” 闻隐回神,耷在浴缸边缘,头一次对结果有些没底。 “帮我联系克莱默。” 鲜少同联姻丈夫低头,她主动拨去电话语气都像高高在上。 听到一声轻笑,“为什么?” 闻隐与他讲道理,“我们是盟友,这是你失忆前就答应的事情。” 盟友两字加重,沈岑洲不可避免想到她讲过的,联盟的始终。 他嗓音很淡,“闻小姐听过过河拆桥吗?” 闻隐大脑慢半拍地转动。 她听出沈岑洲的意思,他不在乎联盟的理由,也不愿为这个联盟善后。 并不算太出乎意料。 婚后沈岑洲对她予取予求,多少带点不想睡沙发的意图在。 现今她咬死两人分房,又编造谎言。 若她说的联盟是真的,必定对他现在的反应嗤之以鼻。 可她自己也清楚,病房外急赶出的谎言很难称毫无破绽。 她一开始就没准备沈岑洲信十分。 她要的是他的不在意。 无所谓应下谎言,不在意事实真伪。 她才好脱身。 如今得偿所愿,闻隐还是避无可避对沈岑洲急转直下的态度气恼。 她咬着牙:“即使不为联盟,沈闻两家联姻还在。” 沈岑洲语气寡淡,“需要帮忙回顾沈闻两家的合约么。你父母在闻氏扬眉吐气,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 “闻小姐,”他轻声补充,“在商言商,不要贪多务得。” 闻隐被他的说教激得一踢,水珠四溅,汹涌波涛。 劈里啪啦的水珠落回去时穿过手机传到另一侧,错觉眼泪掉到水中的响动。 沈岑洲指尖收紧,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悸动。 脑海辨别出声音缘何时,他不及反应,对面切齿的“去死吧你”已经穿梭而过,心脏骤然冷静。 通话也被撂断。 — 沈岑洲在老宅留宿一晚,杨琤早守在门口,上车后恭声道:“沈总,克莱默来京已有五日,问您什么时候见他。” 早晨头一桩,又是闻隐。 沈岑洲轻按眉心,“尽了地主之谊,送回去。” 杨琤犹豫片刻,顶着压力道:“沈总,月底太太有摄影展,您一早就有安排,展后比赛的主办方也联系过您,您特意空出一天。” 话落至此,已能突出沈岑洲失忆前对闻隐的上心。 以他如今地位,递个话主办方便明白意思,哪里需要亲自接见。 杨琤从后视镜看翻阅文件的老板,也不敢再多说。承蒙信赖,让他知道失忆一事,不代表他可以越俎代庖。 他询问:“沈总,和主办方的见面还留着吗?” “推了。” 沈岑洲淡声,杨琤应“是”。 杨琤又汇报了几件事,再未与摄影有关的字眼。 他以为事无转圜,告一段落之际忽听一道嗓音:“太太逢奖必得?” 杨琤立刻道:“是。” “太太参赛,主办方那边都知道您的意思,不会为难。” 沈岑洲不免轻哂。 杨琤跟着已久,从这声笑里窥出一二深意。 在得知老板失忆时,他迅速整理资料,习惯性把太太相关置于首位汇报。 摄影界有一道不成文的条例,“她只管拍摄,自有主办方为她辩经。” 这里的她便是闻隐。 失忆前沈岑洲愿意为她铺坦途,谁都没有料到失忆后他会看不上这些行径。 杨琤思及过去一年种种,侧身偏头道:“老板,您很信任太太。” 沈岑洲淡“嗯”了声。 他并不怀疑这句的真伪。 他忽然车祸,身边亲信默契告知的人,只有闻隐。 已可见一斑他平时的态度。 沈岑洲轻垂眼睑,文件上黑白条款莫名不入眼,想起的,是昨晚通话那侧滚落的水珠响动。 他失忆为真,骨子里的东西却改不了,也不会变。 他像个乐善好施的好心人舍了摄影的圈子,不合他本性。 闻隐在他失忆前用什么来交换不重要,她盟友一词经不住推敲,明了她已经不想继续这桩生意。 沈岑洲翻过一页文件, 他又不是什么菩萨心肠。 闻隐也等不到沈岑洲发善心,她天天拍摄,早出晚归,同住屋檐下的夫妻面都没见几次。 被她念叨了数回的月底来了眼前。 旁人搭都搭不上的地方全天清场为她展影,又有父母牟足了劲替她拓宽影响力,普罗大众,业界名流,不在少数。 唯一可惜,闻老爷子划了限制,沈岑洲亦不愿替她筹谋。 缺了国际闻名的摄影师造势,落知情人眼底热闹都是表里不一。 闻隐转了一圈,回到后台,闲情饮水,悠哉快活,看着丝毫不受影响。 助理一会儿出去看一趟情况,回来后报的都是好消息。 “来的人都惊叹,我看到好几个藏家,出高价的就有不少。”助理喜笑颜开,真心诚意赞叹,“隐姐出展,从来都是盛宴。” 闻隐认可地点头。 助理托脸坐她对面,“闻总,克莱默来吗?听小道消息说,过两天的金摄节知道克莱默来了京市,特意邀请他做名誉评委。” 金摄节是国内大赛,闻隐办这个展,就是为了冲金摄奖。 闻隐斩钉截铁,“会来。” 又玩笑,“可能已经来过了。” 不需要为她造势,克莱默在摄影界的地位,悄悄来看一眼便算。 被沈岑洲传唤来京市无所事事,有大展不来欣赏才叫稀奇。 助理期待的大师还没迹象,后台休息室先进了三位熟面孔。 “小隐办展,怎么也不请个大师坐镇。” 穿梭而来的靓丽男女表情亲近,先看了眼富丽堂皇的装设,赞道:“这架势,看来小隐是对拿奖势在必得了。” 闻隐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来人两男一女,是她伯伯那边的孩子,都在闻氏入职。 闻老爷子育有三子,闻隐父亲老幺,一向式微,闻家又是传承多年的拜高踩低。所幸老爷子疼闻隐,大小姐的名头只为她冠上,在一众堂兄妹中徒惹艳羡多年。 堂兄落座,“我和小隐讨杯茶喝。” 助理离开把空间留给自家人,工作人员看茶,几人都品上后小堂弟眼珠子转动,悄悄问:“姐姐,姐夫没有来吗?” 堂兄替她搭话,“沈总日理万机,小展而已。” 堂弟不依不饶,“看展的连个有名有姓的大拿都没有,姐姐的展什么时候这么寒酸过。” 闻隐意兴阑珊。 她出展不多,婚后沈岑洲安排人打点好一切,大拿云集,老爷子也来为孙女坐镇。 话头带到此,堂兄便告歉,“我爸和二叔这两天忙生意,只能我带着弟弟妹妹们来给小隐道喜。” 堂姐没忍住笑,“哥你真给小隐留面子,爷爷殚精竭虑把她嫁到沈家,一年不到就失宠,克莱默到了京市都能给别人做嫁衣裳。” 闻隐看过去,苦恼模样,“爷爷疼我,能怎么办。” 堂姐来一趟看笑话,偏闻隐不受其扰,气急前想起老爷子的偏心,咬牙忍了下去。 堂兄斥责两句,话音峰回路转,又道:“小隐,金摄奖拿不到,爷爷疼你另说,你爸妈得生气。” 闻隐惫懒,“说完了吗?” 堂兄表情僵住,堂姐看他吃瘪,心情又好起来。心想他虚情假意活该,不好露笑,拉起两人就走。 就着门缝刻意,“我们就等着,拿不到奖外头人都猜的到她局面,看她怎么得意。”《 》 5、第五章 闻隐常年被吹捧,对外头人的看法暂时能说一句不以为意。 只要她还是沈太太,没人会犯到她面前。 而她如今满脑子都是如何摘掉这个头衔,区区拿不到奖的局面又算什么。 闻隐坐在金摄节会场时,如是想。 屏幕上是闻老爷子传来的相片,男人被架起,低垂着脑袋,血渍浸染过衬衫,折磨下西裤都变得褶皱。 她只看了一眼。 知道这是爷爷的最后通牒。 她保护不了私奔未果的心上人,就乖乖走家里定好的路。 爷爷又不会害她。 受着大小姐的名头,只顾享受,不愿担责。 不怪老爷子对她的不着调生气。 闻隐慢吞吞说服自己,有人上前攀谈,她敷衍几句阖上眼,捏着的手指印出青痕。 一同落座的不免觉她傲慢。 又思及她拿奖众多,今天这金摄奖估计也早当囊中之物。 他们若如此厉害,说不得比她更狂妄。 助理落闻隐后座,听得众人口风,心下焦灼担心,面上不着痕迹。 闻总拿奖太多了。 工作室的人知道老板名至实归,其他人不一定服气。 金摄奖年限久,含金量高,大家都是牟足了劲想闻隐获奖洗清不实之风。 若她今日与奖失之交臂, 金摄奖能踩着闻隐过去荣誉为自己搏一个清正之名。 而还未出面的评委不比外界轻松。 打分结束后名列前茅的几份要做二次斟酌。 满屋子的照片挂在眼前,数名评委争执不休。克莱默作为名誉评委,不参与打分,但请他来,他的意见参考性自然要给足。 有评委问道:“克莱默先生,您觉得哪份作品更胜一筹?” 克莱默早有定论,翻出一页相片。 大屏幕同时划到这一张。 破败巷子。 主体的人物单手将鳄鱼纹提包按在怀里,脊背微弯,层层叠叠的钻石置身其上,瞧着绮丽又惊心。 雨水刚冲刷过违规建筑锈蚀的钢筋,水帘在左侧形成天然棱镜,将贫民窟的灰色调分解成斑斓光芒,精准投射在脊背上的钻石切面。 右侧恍若垃圾堆自燃的幽蓝火焰,燃至裙摆,灼烧出手抄本残页形状。 隐隐窥见但丁《神曲》地狱篇的字眼。 钻石与火光交相辉映,从脊背延伸出纳米金丝,连接巷口报废的atm机。屏幕滚动播放股市的熔断数据,每当数字暴跌,金丝像勒进皮肤,生出渗出鲜血的错觉。 光鲜亮丽的人物与背景不由分说的割裂,冲击力拉满的一瞬,震撼过后不由自主陷入照片的故事脉络。 是拔地而起从这里走出,亦或泥潭失足跌入这里。 评委们纷纷沉默,这一份作品亦被大多数评委认可。 无论内容还是光影,都可以得到巧夺天工的评价。 忽地,屏幕滚动,“我觉得这张更好。” 一评委出声,巧合的是,点出的相片仍是破败巷子。 然主题不是人物,是铁线蕨孢子破裂。 蕨孢子囊群在暗绿色叶背裂开,每颗孢子的飞行轨迹被高速摄影捕捉,形成数百条金色光轨,延至暗背景中交织,像是人类大脑神经元网络。 破裂的拍摄本就需要足够的耐心,暗背景中的设计更是神来之笔。 一息有人觉得眼熟,“这张,摄影师是不是闻隐?” 国内外闻名的摄影奖项大都对照片发布与否不作过多要求,出于公平考虑会对摄影师身份信息作一定模糊处理。 但评委毕竟不是眼盲耳聋,接触过亦有可能。 闻隐名头又大,有段时间她的名字几乎贯穿摄影界。 露珠中的蜉蝣羽化,火山玻璃丝在岩浆中的气爆结晶,冰川蓝洞内的气泡年轮……各类难以拍摄的作品皆出自她手。 高难度之余,其艺术性也从未缺席。 现在评委看着铁线蕨,“有点像……我记不清了。” “当时看着惊为天人,照片真到眼前,似乎少了点什么。” 其他评委亦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主评委拿起克莱默面前作品,“金摄奖给这张吧。” “摄影节办了这么多年,也该接地气一回。” 评委们看着燃烧的裙摆,深陷其中时难以思考,更难以与“接地气”一词相接。 置身事外,却明了主评委的深意。 作品的不接地气,是因为摄影师的处理手法太高级了。 但一份灰败巷子的人物照,实则人人都能拍摄。 布景时钻石提包无需辨别真伪。 甚至不需要太专业的设备。 需要的,只有内容的精准把控,想法的天马行空。 才能把一张状似人人都能拍摄的照片变成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近些年,磁暴极光、海底火山大量冲入视野。 似乎相片的高级感完全来自其现象的罕见。 金摄奖作为业内领头羊,理应给摄影师们一颗定心丸。 最重要的是,这张相片本就是评分最高的首选。 若是其他作品拔得头筹,或许还得再斟酌。 拍摄不易,主评委也不会为了方针正确刻意让优秀作品蒙尘。 结果出来,主办方恰好进来,温声道:“选的怎么样?” 有评委率先开口,“这回如不了你愿了,闻隐那张好归好,到底人外有人。” 大家都是浸染圈内多年的老人,那句“主办方辩经”亦有所耳闻。 主办方也不生气,看向克莱默和主评委,“花落谁家?” 遥控一点,主评委下颌抬向屏幕。 主办方表情一瞬变得复杂。 “这张不行。” 他拎出其中一位评委喜欢的铁线蕨袍子破裂作品,好奇不已,“这张不好吗?” 众人面色陡然发沉。 评委不乏惊才绝艳之辈,不忿出声,“非得给她不成?我早听说闻隐逢奖必得的名声,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金摄节什么地位?拿金摄奖跟其他小奖一起胡闹,自甘堕落。” 这话说的有些严重了。 主办方仍乐呵呵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当时这类作品不引起了许多讨论嘛,你们觉得这什么植物太平常,沈……” 他斟酌了下,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清楚身份,“闻隐面世的那些景色照片,你们喜欢哪个上哪个。” 这行便之门简直开到不可理喻的程度。 不待评委言辞激烈,主办方收了笑,“各位走到金摄节不容易,关了门我们是自家人,出去拿金摄奖的名誉开玩笑,历任摄影主席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大家一时惊怒交加。 主评委握着得分最高的作品,缓缓放了下来。 克莱默看过来,“你们请我来,我得为自己的声誉负责,今天我就不出席了。” 主办方叹口气,“您的名头摆在那儿,选哪张能跌份?你们国外的奖看准了推荐函,我们后头也有自己的推荐。” 克莱默莫名语塞。 他还真随身携带了一张推荐函。 来京市前便准备好的。 他迟疑道,“我出去吹吹风。” 主办方请便。 克莱默去到扶栏处,他久不露面,来来往往的人认不出这是摄影界的重量级人物。 树叶扑朔,风雨欲来的景象。 他等了许久,见拐角处出现人影,松口气似地快步过去,“沈太太。” 闻隐在内室发闷,出来晃几圈,见陌生西方面孔,敛起眉目。 “我是克莱默。”他自报家门,英语流利快速,“堪培拉与沈先生会面见过你们的合照。” 闻隐厘清始末,扬起笑,“克莱默先生,久仰。” “叫我韦德就好。”赫赫有名的老者语气和善,递出珍藏数日的推荐函。 烫金签名熠熠生辉。 闻隐目色缓慢浮现惊愕,不过零星,克莱默看在眼里,“在堪培拉时就已签署,本想直接给沈先生,沈先生讲我们见面时你收到会更开心。” “夫妻恩爱真是羡煞我老人家。”他玩笑,“可惜来京后沈先生态度急转直下,连面都不见。” 闻隐接过推荐函,传闻中恣意的大小姐在前辈面前敛起脾性,认真道:“谢谢。” “我不知道您的落脚点,”她解释,“该我接待您。” “我确实生气,但我去了你的摄影展。” 克莱默目色赞赏,“灵气逼人的小辈应该有犯错的机会。” 对方如此真挚,闻隐亦坦然心思,“我赌您会来。” 克莱默大笑,“你赌赢了,我被你的作品吸引,心甘情愿给出推荐,你拿着它参加国外大赛,我做你的引路人。” 闻隐心沉下。 他笑意也渐收,“金摄奖我做不了主,沈太太,在这儿,您的丈夫说话比我有用的多。” 克莱默愿意多此一事给出提醒已是难得,闻隐再次道谢后送走他,撑着扶栏,已经有小雨落下了。 她看着外头雨打芭蕉, 她赌克莱默会为她的作品留步,赌评委会被她的作品吸引,赌克莱默在金摄奖的话语权。 她没有赌到满盘皆输。 近在咫尺的金摄奖却仍是遥不可及。 金摄节正式开始时,闻隐面上已无懈可击。 沈岑洲回到秋水湾,风雨不动的面色罕见出现了裂痕。 典藏版幻影刚驶入,玻璃地面骤然亮起金丝脉络,金箔碾成的叶脉标本,从车头崩裂蜿蜒。 私人车库一路延伸,防弹玻璃穹顶坠下钻石,每颗棱镜封存婚礼影像,如白日星河。 装设出一片金丝迤逦的世外桃源。 沈岑洲冷淡想自己误入荒野求生。 偏眼前景象并非第一次见。 失忆后翻阅与闻隐的婚礼,她穿层层叠叠婚纱自由如精灵时,所处的,便是星光绵亘。 沈岑洲看了眼前面秘书,杨琤立即道:“沈总,今天是您和太太的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应是您提前安排部署。” 他又快速补充,“我和您汇报过。” “……” 沈岑洲略想了想,是有这么一件事。 今天有一门不好推的应酬,杨琤早就告过罪,还询问是否要与闻隐交涉。 他莫名,听过便置之脑后。 如今忽见,也很难思及失忆前是如何挂心一个小小的纪念日。 沈岑洲看向窗外人造的璀璨星光。 还未登门,已可以想象家里是一派怎样的花团锦簇。 “太太在哪里?” 杨琤:“金摄节会场,太太为今天的比赛准备了很久,当时您还说……” 他意识到自己多嘴,蓦地熄声。 沈岑洲语气寡淡,不在意的模样,“说什么。” 杨琤回忆,“您说,注定是你的,何须辛苦。” 星光折至后方,无声掠过眉骨。 沈岑洲耷着眼皮, 脑海中的画面生疏又清晰。 医院闻隐捧着他脑袋琢磨有没有伤口,指尖无意划过他耳后,恍若听到电流穿过身体的滋滋声, 又在听到“宝宝”称呼后气怒交加堵住他的声音,她未曾察觉,他知道自己在她掌心下突兀滚动的喉结。 身体比大脑更早承认亲密。 她的谎言,太拙劣了。 沈岑洲不欲面对庭院布置出的冗乱盛景,抬手准备回老宅。 杨琤等候吩咐, 沈岑洲阖目,“去会场。”《 》 6、第六章 闻隐坐席靠前,评委们落座她前两列位置。 进场时难免视线相接,轻飘飘掠过她的视线如有实质化的敌意。 闻隐拿不到奖,提不起心情。 换做以往,该在幕后把这些人拦住,好好问一问对方有什么意见,才对得起她的脾性。 会场的重头戏是金摄奖,但前面也有其他奖项颁发。 闻隐上去领了两回。 终于,到金摄奖揭幕时。 主持人体贴给众人休息时间。 屏气凝神提着气的人又把气放了下去。 趁着放空时间,已有人提前和闻隐道喜,“金摄奖肯定是你的,我们来凑个数。” “我也觉得,你名头那么大,国家地理杂志的采访也接了,给你实至名归。” “闻小姐的作品一张比一张火,那么多类型看的我眼花缭乱,今天可算见到正主了。” …… 闻隐难得谦逊,拦不住赞赏一声多过一声。 等结果出来,别的黑马横空出世,不知道汇聚在她身上的眼神还是不是钦佩。 她想想那场面,莫名觉出胆寒。 闻隐有心想在颁奖前离开,她还没来得及走,前面的评委忽像难以忍受般一一起身。 “哎,评委怎么走了?” “上洗手间吧。” “组团去啊?” “他们不看金摄奖吗?” “连水杯都带走了,你看到了没?” 闻隐不仅看到了,还受了一评委不着痕迹的怒目而视。 结果还没颁布,评委就这么明目张胆嘲讽她了吗? 她心情更差,耳边讨论喋喋不休, “水都在那儿呀。” “我说的是评委自带的水杯!” 走到最后,前列只剩克莱默,主评委与另外一位。 没有她的奖,闻隐也不想多留,在主持人上场前离开坐席,安排司机来接她。 她去扶栏处等。 雨势更大了。 有人走过来与她并列,“闻小姐不去领奖,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嘲讽,闻隐偏头,正是刚才瞪她的评委。 她本就烦闷,冷声道:“滚开。” 评委气性更是被激上来,不待开口就被其他一同出来的评委架走。 替他道了句“不好意思”。 “你道歉做什么?一个操纵权势拿奖的‘摄影天才’,简直是对金摄奖的玷污。” 评委也是摄影师出身,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为权势折腰怒气横生,还欲发作,正见主办方急急赶来,两三句话拦住纷争。 “沈总来了。” “按最初的结果颁奖。” “这回顺心了吧?” 恰逢一道惊雷。 闪电横亘夜空,阴影处的闻隐被主办方看到。 一众评委兴高采烈。 “金摄奖没蒙羞!” 有人好奇沈总是谁。不待发问,主办方快步穿过他们,“沈太太。” 他朝向闻隐,评委纷纷僵住。 电闪雷光下,闻隐才惊觉后背出了层薄汗。 她小指蜷缩,惊慌失措、劫后余生不谈,面上不露分毫,目色越过主办方,看向评委。 “看好了,这才叫操纵权势。” — 评委们又一一入场。 聚光灯骤然收束,化为一道悬针。背景大屏中鎏金齿轮缓缓咬合。 “女士们先生们,金摄奖成立四十七年来,始终恪守‘宁缺毋滥’的铁律——” 随着主持人音起,齿轮迸溅火花,往届获奖大师的经典作品闪烁而过。 “我们曾为等待一帧直击灵魂的镜头空悬奖杯三年,也曾因一幅颠覆行业的作品破例启动特别评审通道。” 全场屏气凝神,齿轮运转声如雷鸣般渐强。 落座于最后的沈岑洲安静看着屏幕。 主办方早先一步来报喜,“沈总,您与沈太太感情真好,亲临沈太太颁奖宴。” 见沈岑洲不出声,他低声告罪,“您不递消息,我摸不准意思,只好先委屈沈太太。” “金摄奖不比从前,我自作主张留给沈太太怕您瞧不上。” 主持人激情昂扬,“而今晚,这位获奖者又一次带给我们新的惊喜——” 沈岑洲应声,“不用。” 他神色寡淡,“公正即可。” 主办方蓦地抬头,一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讽刺他利欲熏心。 他下意识应承,“公正,肯定公正。” 与此同时,大屏崩裂出无数玻璃纹路,巷子里光影汇聚的人物从裂缝中复原。 “镜头聚焦处,爱马仕鳄鱼纹与贫民窟铁锈共舞,钻石光芒坠落成股市坍塌的星尘。她重新定义了纪实摄影的纬度,带给我们一份惊心动魄的感受。” 评委席看着他们选出的作品,终于松了口气,满目欣慰。 “让我们恭喜——” 追光灯精准定格观众席,聚焦处空无一人。 “闻隐!” 评委惊愕失声,跟着聚光灯看去,一评委忽站起。 掌声雷动,观众都在关心金摄奖得主,没人觉得突兀。 礼仪小姐托着奖杯上前,主持人恭贺:“这座航天级钛合金铸造的奖杯,终将咬合进摄影史最锋利的齿轮。” 三秒后,闻隐身影穿过侧台,梧枝绿礼服勾勒出身形,一步步走到中央。 摄影主席为她颁奖合影。 她不着痕迹抬了下头,眼角有光一闪而过,像是耳饰折过形成的错觉。 沈岑洲视线笔直,淹没在四面八方投往台上的目光中。 尘埃落定,他起身离开。 主办方追出去亲送。 闻隐未曾留意,她见惯大场面,获奖感言信手拈来。 助理知她艰辛,扬眉吐气般想, 总说老板屡次拿奖是因为现象罕见,旁人不好接触,这回相片画面是普普通通一个人! 偏偏只有闻总捕捉到。 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助理与有荣焉,去后台等闻隐庆贺。 — 闻隐刚下场,杨琤已经等着。 助理这才知道沈岑洲到了,意识到扭转乾坤的另有他人。 杨琤道喜后尽职提醒,“太太,今天是您和先生的一周年纪念日,先生在等您。” 闻隐恍然大悟,助理识趣要走。 她没有拦,塞了一笔不菲奖金,助理兴高采烈地离开。 车停在私域,沈岑洲闭目养神,杨琤打开另一侧车门,闻隐不待上车,先听到身后急唤,“闻小姐。” 闻隐侧身,杨琤跟着看去。 先前对她出言不逊的评委被保镖拦住,往过张望。 杨琤询问闻隐意见,她置之不理,就要动身。 “闻小姐,会场对不住,”评委急急扬声道歉,“我不知道您是那副作品的作者。” 闻隐抬眼,想了想,没有再动。 杨琤见状,让保镖放行。 评委绕过保镖,径直朝闻隐鞠了躬,诚恳认真,她的火气消失大半。 “闻小姐,我很喜欢你的作品,我们一众评委都认准了那副作品拿金摄奖。”评委急切解释,“主办方不允,讲资方推了其他人,我以为推的那位是你。” “那副和你曾经面世的作品风格很像,我们手机扣留没办法查证,是我误会。” 他言辞恳切,再次表达歉意:“闻小姐,对不住。” 闻隐听到车里动静,约莫是沈岑洲被吵醒随意拨了本文件。 她没有去看,评委抬头,他看不清车里情形,只能从阴影处知道里面有人。 评委又把视线聚到闻隐身上。 闻隐已经猜出始末,眼前这位当时对她意见颇大,是在为她的作品抱不平。 她在摄影师这一身份上,并不自诩情怀,但此情此景,也很难再生气。 她扬起眉,“你没误会,我确实靠资方拿奖。” 车里传出文件翻页声。 评委面色复杂,良久,劝道:“我听过你参赛则夺魁的名声,你有实力,有品位,没有靠山,你照样是当之无愧的奖项得主。” “——那些脏水,你没必要——” 他忽然说不下去,若不是主办方口中“沈总”出面,闻隐就该与金摄奖失之交臂。 他把摄影当艺术,自认清高,一时难受得没法再劝。 闻隐见他不再出声,上了车。 临行前,还是拨下窗,“谢谢你欣赏我的作品。” 确认无事,幻影缓慢驶离。 夜已深,沈岑洲那侧顶灯打开,闻隐靠在黑暗里。 看窗外风雨交加将阴影折到他脸上,忽明忽暗,不减半分矜贵。 沈岑洲忽而侧首,撰住她打量的视线。 台上意气风发领奖的人落于车里,并没有余出应有的喜悦,眼底是明晃晃的讥诮。 挡在昏暗里仍叫他感知。 并不影响她的明媚。 远山眉黛,唇角轻掠,隐约未被遮掩的锁骨盈盈发光。 沈岑洲偏开目色,“恭喜。” 闻隐裹紧外套,语气带刺,“沈总的功劳。” “我只让主办方公正行事,是你实至名随。” 闻隐忍住冷笑。 他失忆前拿奖哄她的时候可没见刚正不阿的本性,巴不得她灰头土脸求到他面前。 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闻隐不语,沈岑洲却主动开口,“你在生气?” “怪我不够及时么。” 闻隐被戳穿恼羞成怒,她昂着漂亮的脑袋,“我们盟友一场,若无需我再为白月光遮掩,大可主动与我提离婚,何必卸磨杀驴,拿奖项激我。” 观她气色,像下一秒就要斥他的名字。 然她迟迟未开口。 沈岑洲轻哂,“我激你什么?” 他唇角噙笑,状似温和,闻隐恍若他还没失忆,一本正经的语气揉触她的神经。 本性难移。 闻隐恨恨咬牙,不愿看他。 沈岑洲看不清她神色,倾身欲开她顶灯。 司机像收到什么暗号,自然打开前后隔板。 沈岑洲眼皮轻微一跳, 雪松香骤然相近,闻隐瞳孔睁大,“沈岑洲。” 下一刻,光亮下落。 沈岑洲的手腕也被闻隐情急中扼住。 她眼底羞怒,他目色沉静。 沈岑洲窥见她的惊慌,被隔绝开的空间无需被询问,是数次形成的默契与本能。 他面容疏淡,视线擒着近在咫尺的妻子, “你怕什么。”《 》 7、第七章 闻隐下意识后靠,和他把距离拉到最大。 她稍侧,知道他倾身是为开灯,却还是不放心地没有松开手。 沈岑洲垂眼看她目色中对峙的光芒。 抿起的漂亮唇形一同映入眼底。 他忽问:“我们亲过?” 一声闷雷,雨势更大。 车窗叮叮作响,闻隐喉咙发紧,被按在怀里堵住唇息的画面在脑海横冲直撞。 她掌心发力,不避不让看向他,“没有。” 眼中隐隐有了怒意,“沈岑洲,我没有介入别人感情的癖好,你记不清自己的朱砂痣,我帮你回忆。” “8月14日,内罗毕飞约翰内斯堡,头等舱1a。” 她分外冷静,“那天你原计划在苏黎世签并购案,为了陪她去看迁徙的角马群放了董事会鸽子,需要我把你在非洲发的朋友圈打印出来吗?” 不务正业。 沈岑洲很难和自己联系起来,他安静倾听,“继续。” “11月3日,你从开普敦转机卢萨卡,连开三天的董事会都改成了视频会议。” “今年2月,你动用湾流g650,就因为她一句‘想看撒哈拉的星空’。” 沈岑洲轻抬眼睑, 相比病房粗糙的语句,她的证据越来越多。 禁锢他的掌心也像被注入底气,不再轻微颤抖。 “你在紧张。” 闻隐矢口否认,沈岑洲已偏开话头,“你说白月光被保护得很好,连你也只是听说,我看闻小姐记得很清楚。” 她目光碎成雨丝,又强行粘合。 “你的行踪足够我猜测。” 闻隐冷笑,“你办公室有一幅非洲地图,红色标记从纳米比亚的死亡谷到埃塞俄比亚的火山盐湖……” “别告诉我这些都是商务考察。” 这份地图沈岑洲还真见过,丢在不起眼的角落,险被他当垃圾燃尽。 “你觉得是什么?” 闻隐信口拈来,“她的踪迹。” 沈岑洲轻笑出声,目色从眉尾停至下颌,又回到她的眼。 像是鉴别她话中真伪,闻隐扬着脑袋,绝无虚言般任他打量。 沈岑洲面上情绪不显, 苦橙味不知不觉溢满他所有感官。 他朝后撤去,闻隐一同放手。 沈岑洲重新拎起文件,只有自己清楚, 片刻前,他没有任何思考。 堂而皇之观摩她的眉眼。 — 回到秋水湾,已见证过的沈岑洲风雨不动,闻隐面上浮现同他先前相较更胜一筹的波痕。 一年前将她禁锢在联姻妻子里的婚礼,一年后卷土重来,令她避无可避地重温旧景。 司机为她开门,闻隐指尖轻微蜷缩,她并拢手指,不着痕迹。 甫一下车,金丝脉络从她脚底蔓延,一路延伸至电梯口。 像是婚礼前夜做过的噩梦,她穿着婚纱落荒而逃,头顶星光化身华丽的摄像头,金箔一次次定位她,绵亘而出的路线指向唯一的终点。 沈岑洲…… 是他。 借一周年直面她做不得主的人生转角。 杀人诛心。 沈岑洲亦从另一侧下车,行至车前,侧首看定在门旁的妻子,撞见她眼底的憎恶,讶异般牵起一侧眉。 他的皮鞋同样引出脉络,穿去共同的方向。 闻隐耷着眼皮,视线相接时骤然回神。 他失忆了。 他不记得。 这是失忆前的安排。 闻隐背手扬起下颌,看过四周,点评道:“为了不让你父母察觉端倪,营造恩爱假象,你也是煞费苦心。” 沈岑洲轻描淡写,“看来爸妈对我挈肘颇多,还需要闻小姐与我多绑定一段时日。” “……” 闻隐一哽,跟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镜面亦有安排,四壁在两人入场一息,瞬时如水影般浮现双人剪影,沈岑洲漫不经心签署文件的侧影,与她抱着相机的轮廓隐隐交叠。 恍若映出温情,闻隐只觉眼前又一黑。 电梯都彷佛替代冷冰冰的会议室,折出不近人情的光。 这分明是与沈岑洲初见那天,清算她不甘认命的计谋。 闻隐闭眼不欲再看,沈岑洲却观赏起来。 “不介绍么。” 闻隐咬牙切齿,不忘撒谎:“我拍了你和白月光的证据,你正与我商谈联盟的事情。” “……” 白月光的出现率过于高。 沈岑洲太阳穴被刺得突跳。 他不再说话,而场面显然不止于此。 玄关走廊琉璃灯悬浮,镶嵌婚戒投影, 厅面北墙被改造成婚礼现场的等比冰雕,冰层计时般融化, 餐刀架上横着婚礼用过的纯金裁信刀,刀刃与琉璃灯交叠辉映,折到冰雕新娘手中。 光芒变幻,似闻隐掌心握了实实在在的刀片。 “……” 闻隐看不下去,她一言不发转身上楼,一气呵成进了卧室。 沈岑洲自然没有阻拦。 闻隐蜷去沙发,这才有时间接收手机铺天盖地的恭喜与祝福。 给工作室发了大红包,挑选消息回复。 看到闻世崇的未接来电,许是知道她忙,打了一次,换成一道语音。 闻隐随意点开, “爷爷就知道,没人会不喜欢小隐。” 她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她有些困倦,改成平躺,准备小憩会儿再去洗漱。 昏昏沉沉想起楼下的冰雕, 融化时滴落的水声似乎进入她耳底。 像淅淅沥沥的小雨时分,他掌心陷入她腰窝,昂贵西装摩梭她裸露的肩胛骨,皮质表带在皮肤压出痕迹。 她不愿他太快如意,沈岑洲咬开她肩带,“我准备了一周年礼物。” 珍珠滚落在地面,她的指腹在后背定制面料揉出褶皱,细微地喘|息着。 沈岑洲抬起她,“沈太太,一周年……” 雪松香淹没她所有感官, “我会计时。” 闻隐抓住他腕表,错觉能感知到秒针的震颤。 或许,颤动的并非指针。 她腻在雨声里, “宝宝,你会喜欢的。” 闻隐在震颤中惊醒,慢半拍地偏头,窗外是瓢泼大雨,与梦境并不相同。 落地窗隔去音调,让她产生小雨的错觉。 恍惚接收到雨水的冷意。 她侧过身去,感知到湿润,有些难堪。 缓慢平复呼吸,闻隐起身去往浴室。 看到血时, 阴沉沉的脸忽又如了却心事般扬起。 甚至有了心情去看楼下回光返照般的婚礼重现。 — 沈岑洲迟迟没有上楼。 他后靠沙发,双腿交叠,目不转睛看层层叠叠婚纱里的冰雕闻隐。 车库是复刻婚礼的白日星光,金河引路, 电梯是两人步入婚姻转折点的一次见面, 那折到冰雕新娘掌心的光是在见证什么? 闻隐当时带了一把刀? 不能太大,会被发现, 要小而锋利,一击毙命。 用在什么地方? 若她所言非虚,担心他婚后不认盟约,胡作非为? 若她所言非实,她不满婚姻,想在他防范最少的时候动手。 让他死在床上? 太不体面。 她不会那么蠢。 精巧的刀片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只能给害怕的新娘一点可怜的慰藉。 婚礼那天,她在害怕? 冰雕融化的滴落声响起,沈岑洲思绪戛然而止。 才意识到自己想深了。 他情绪莫名,不再追究无意义的事情。 刀刃折出的光仍聚焦于一点。 冰雕新郎耷着眼睑,与她十指相扣。 沈岑洲无声轻哂, 他还以为,锋芒会折向他的大动脉, 去哄那位害怕的新娘开心。 他微微阖目, 不再看冰雕。 夜深人静,他想起金摄节会场,大屏幕上,闻隐的作品。 相比其中的艺术与故事, 相片中股市熔断数据更容易触动他的神经。 离开会场后,沈岑洲问过杨琤, 闻隐身上,没有股份,更没有股权。 他未曾在意闻隐拙劣的盟友之说,他在失忆前表露出的信任与看重,也不该是三言两语的联盟。 但事实面前,他的小气不止于此, 妻子拍摄出评委一致认可的作品,甚至无法为自己谋一个公正结果。 一定需要他的出场。 像极了不涉权势的联盟。 沈岑洲一时很想翻阅与闻隐的婚前协议, 他给杨琤拨去电话, 杨琤接的很快,听清来意后,发了一瞬呆,“沈总,您如果没有对我产生信任危机的话……据我所知,您没有签订婚前协议。” 他猜测老板意图,大脑还未回神,“您死后,太太依法享有您的财产,股权,信托。” 杨琤反应过来,迅速道:“我不是说您……” 沈岑洲打断他,“知道了。” 淡声道:“好好休息。” 杨琤听出老板没有生气,忐忑不安的心落下去。 心脏又一瞬提起, 沈总忽然问这些,难道怀疑车祸是太太动的手? 无需他深想,通话已经结束。 沈岑洲垂着眼睑, 并未想到自己做出过不签婚前协议的愚蠢行为。 他召来帮佣,“冰雕多久融化?” 回应很快,“先生,24小时。” 沈岑洲最后看了眼冰块造就的人影,“拆掉。” 帮佣不解,不敢多嘴,“是。” 定制的控温计时器被拨动,冰雕在眼前快速融化,滴落。 刀锋折出的光芒失去它应有的力道, 婚纱与人影一起坍塌。 像精美的艺术品生生毁灭在眼前。 沈岑洲眼底没有惋惜,定定瞧着。 最后一块碎冰滴落时,密封的文件一同砸落在眼前。 帮佣上前拾起,擦去防水袋上的水迹,交给沈岑洲。 沈岑洲漫不经心翻出,展开, 合同最上方股权转让书清晰,明目。 他一页页翻过, 接受方闻隐女士。 沈岑洲先生名下60%股份。 落款处他已签字,只需要闻隐填上空白, 即刻生效。 他讥诮出声,“真大方。” 帮佣不看不问,屏气凝神立于远处。 沈岑洲起身,一侧装饰的蜡烛熠熠燃烧,蜡油垂落成漂亮形状。 他伸手,没有犹豫,看着失忆前, 难以理解的、愚蠢不已的证据燃烧在眼前。 闻隐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看着滴落殆尽的水幕前燃烧的火光,模糊的字眼并不能被看清, 莫名想到的是沈岑洲失忆前说的那声“礼物”。 沈岑洲抬眼, 楼梯半腰处的闻隐一身睡裙,头发丝恍若携有水汽。 他想, 在愚蠢的发展版本里, 等待冰雕融化,股权转让书显形的24小时。 未失忆的自己在做什么。 想做什么。《 》 8、第八章 沈氏大厦,总裁办。 沈岑洲饮尽咖啡,抬眼看去。 从犄角旮旯里被找出来的非洲地图,红色记号圈点,像是没有逻辑的故事脉络。 “说吧。” 杨琤立在一侧,递上整理好的文件,“沈总,这是您近两年往来非洲的记录。” 文件细致,沈岑洲一一扫过,杨琤汇报:“沈氏发展重心不在非洲,产业有区域总裁负责,对此地的考察一般无需您亲临,您开始前往非洲各国是在去年2月,有过两次往返,3月到7月都没有访非记录,8月1次,9月您决定在非洲发展矿产与基建产业,10月有过一次考察,11月往返1次,今年1月有3次之多,2月1次。” 如今三月还未过半,沈岑洲掠过文件上的时间。 2月初去过一回后紧跟着长达半月的澳洲考察,之后便是车祸。 也无从考证未失忆的他南非行程如此密集,是不是准备集齐撒哈拉铁板烧的年度会员。 他不免轻哂,情绪却浅,圈出闻隐提过的8月,11月,今年2月这三次。 杨琤反应很快,“这三次您都和太太同行。” 沈岑洲后靠椅背,钢笔轻点着。 与闻隐同行,发生了什么自然任她说。 杨琤思忖老板想法,补充道:“您去非洲的行程,……一般太太不会知晓。” 沈岑洲看了他一眼。 他有些惭愧,“原因我并不清楚,您在非洲事宜有另外的人负责,具体安排我未有权限了解。” 沈岑洲不甚在意,杨琤松口气,见老板仍关注圈出的地方,猜测:“这三次应是太太想去。” 他给出依据,“去年8月14日,您原定在苏黎世签并购案,听到太太行程,临时托付给沈董,订了最近的机票;11月这次,您十月中旬就已确定11月连续三天的董事会为视频会议,太太决定飞卢萨卡后您一同前往,听说……太太和您有过争执。” “今天2月,”杨琤看前面的地图,撒哈拉的位置标有红色记号,“您说过,准备陪太太去看星空。” 沈岑洲视线顺着看去,红笔画了一颗星,他抬手,在旁边补上一颗。 形状不一的星星图案就这么落在他眼前。 红色标记并非出自他手。 他勾了勾唇。 “地图什么时候来的?” 杨琤身为下属,也不好天天盯着总裁办装饰多少。他保守道:“应该是今年1月。” 沈岑洲不再执着于这三回,“去年2月发生了什么?” 开始莫名其妙的非洲之行。 杨琤似有些难以启齿,还是道:“去年您与闻董商谈好联姻事宜,2月在会议室首次与太太见面时,看茶的女郎险些落了茶在您身上,又被查出茶水加了催|情|药,事后太太与您私下沟通,后来女郎便被您送去约翰内斯堡。” 病房内闻隐与他振振有词,看他是不是送人去过非洲。 失忆后的场景被拉回眼前, 沈岑洲似笑非笑,“工作人员,称女郎是什么手法。” 杨琤不解沈总怎么忽然关心起婚前事宜,分明刚失忆时老板对这些与工作无关的瓜葛都兴致寥寥,对联姻前后更是不甚在意。 涉及太太,他回应十分小心,“女郎是太太的人,太太计划拍照留证。” 留什么证,结合加药一说显而易见。 沈岑洲沉默下来。 短短时间他涌上诸多思绪,闻隐所言虚实两谈皆论了一番。 窥见撒哈拉旁的星星标记。 想法无端被搁置。 真假有什么区别。 失忆后见的第一份面孔, 又是自己的妻子。 她为他讲述一段故事, 他闲来做一回捧场的观众,权当解闷。 — 沈岑洲并未在非洲行程上耽搁太多时间,了解过一回当作休息,随后前往会议室。 临近傍晚那点零星思绪才又起复。 他拨动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是朋友圈页面。 略往下滑,看到闻隐获金摄奖的推文。 沈岱峥转发的。 再往下,是先一步转发的荣韫宜,评论区手动艾特沈岱峥。 他昨晚亲临现场,无意再看一遍复刻版。 继续拨动页面,真正获奖的主角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沈岑洲轻垂眼睑,没了继续的耐心,思及昨晚闻隐义正言辞的证据,去到自己页面。 翻到去年8月14日。 还真有一条朋友圈。 迁徙的角马群没有任何亮点。 而这段受热经历的配文亦令他难以理解。 得偿所愿。 他后靠椅背,未在这四个字上停留太久,随意阅览失忆前的自己留下的痕迹。 他兴致寡淡,漫不经心,看到不同于商业新闻的一处讯息,指尖顿住。 入目是私密发布的文字。 1.压力梯度 指腹压强严格控制,参照瑞士压力计校准 重点:关元穴施压需维持6秒 2.黄金温度 掌心预热至41c,红外测温枪校准 备注:高于体温1.5c可提升血清素吸收率 3.时间节点 7-9am顺时针推揉 5-7pm逆时针按压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岑洲看了两遍,没兴致再浪费时间,关掉屏幕。 起身离开办公室。 等坐上回秋水湾的车,才沉沉阖目,真正闭眼休息。 直至停下,也没有立即醒来。司机安静等待,十五分钟后沈岑洲睁眼,看向窗外。 昨天的白日星河已经不复存在,恢复到灯火通明的熟悉模样。 他没什么情绪地下车,乘坐毫无异样的专梯上行。 看着冷冰冰的镜壁,偏离的思绪莫名想, 那位前段时间忙碌不已的妻子,拿奖后会在别墅留下什么样的庆祝痕迹。 沈岑洲很快知晓答案。 落地窗外的景色还带有昨夜雨打留下的痕迹,被设计成赏心悦目的模样。 余晖折入家中,无端显出几分熟悉的冷色。 金摄节在昨天结束,今天的别墅仍然缺少女主人活动的踪迹。 分明他失忆后首日归家,处处都是被打扰过的不适。 沈岑洲摘下外套,丢给帮佣,随意道:“太太呢?” “太太一天没出房间。” 他眼皮轻微一动。 来人上了年纪,语气不无担忧,“太太前段时间拍摄本就辛苦,又天天下雨,再多人撑伞也没用,挡着光线,太太肯定顾不上自己。” 从老宅过来的老人,絮絮叨叨说着,沈岑洲面色平静,想他失忆前脾性挺好,能忍受这么久听不到重点。 他没出声,朝楼梯走去,声音跟着继续,“当时看着没事,好不容易比完赛,这不刚松口气,就发起烧来,又遇上生理期,医生已经来过了,喂了两回药,烧是退了,人现在还蔫着。” 生病了。 正行至楼梯口,沈岑洲停了步,帮佣话还没说尽,跟着一滞。 下一刻,忽如大梦初醒般告罪,“怪我,只顾着说话,忘了要紧事。” 她去得匆匆,来得缓慢,小心翼翼端着保温蛊。 沈岑洲眼睑微抬,看到蛊上戏水的鸳鸯浮雕,领会何为要紧事。 帮佣已经上前,“先生,太太的汤药熬好了,按照您上次的交代,头天用雪蛤替换了燕窝,就等着您回来。” 若有若无的当归气息凝在空气中。 等着他回来的目的清晰明了。 沈岑洲要笑不笑的,“她自己不会喝?” 帮佣请功的表情滞停。 她知道这对夫妻新婚一年是如何如胶似漆,眼见他们忽然分房,应是有了隔阂。 她不敢多言,药汤一事以前虽都是沈岑洲亲自喂,但这回也没准备特意提出来叨扰。 只是先生回来第一句便提及太太。 她下意识想两人和好如初,不自觉便开了口。 帮佣谨慎出声:“太太每到生理期,您都会给太太按摩,我担心冲突,便没急着给太太喝。” 沈岑洲神色淡下来。 一瞬意会在办公室看到的,备忘录般的文字用在何处。 连生理期的妻子喝什么都要过问竟还不是失忆前的终点。 他觉出荒谬。 又不挂心地接受。 股份都想过给出去,这些入耳的话相比也不算太荒唐。 沈岑洲垂眼,目光重新移向保温蛊,“送去卧房。” 帮佣忙应,余光见他没有动作,不免又担忧起这对夫妻状况。 沈岑洲慢条斯理折过袖口,几息后淡道:“我待会儿过去。” 帮佣喜上眉梢,快步上了楼。 他微微偏头, 余晖已经消失不见。 冷清的颜色似乎愈发生龙活虎。 他想, 闻隐用他们的私事串起白月光的故事,他既要捧场,自然要看看失忆前的端倪。 — 沈岑洲不急去看生病的妻子,洗过澡来到卧房时一应已安置好。 昏黄灯光垂落在床上蜷缩的人身上。 他立于不远处,闻隐侧躺着,睡得并不踏实,刚退了烧的脖颈凝出釉色。 眉目耷着,牙齿似乎咬着,无端显露同醒着时一般无二的、张牙舞爪的生动。 沈岑洲坐过去,牵下她挡脸的半截软被。 许是有所感知,他手腕被制止般扼住,握着他的掌心是正常的烫意,带有从被中勾出的温度。 他眉目敛起,本意脱去她的手,她眼睛睁开些微。 沈岑洲便先不急,等她发挥。 但闻隐只是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闭上。 随后,握着他的手腕施力,自然而然往下挪去,隔着软被放到她小腹。 甚至微微移动身体,躺着更标准了些。 动作熟练到像被他伺候过成千上万遍。 沈岑洲不及轻哂,觉她痴心妄想。 然在手掌被放在合适位置的一刻,存在于朋友圈冷冰冰的按摩文字,死灰复燃般在他脑中融会贯通。 沈岑洲克制住被身体记忆影响的手。 毫不犹豫脱离她的掌心。 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 9、第九章 闻隐身体不舒服,睡得不太安稳。 睡梦中恍若见到沈岑洲,迟迟等不到动作,不禁困惑他还不为她按摩。 闻隐押着不满醒来,她身体微侧,半只胳膊露在外头抱住被子。 腰酸困,心情仍不甚明朗,却记起沈岑洲失忆一事,梦境种种无稽自然被抛掷脑后。 有气没力地抬起眼皮,想帮佣怎么没来看她状况。 不及思考在她手下能不能养出偷懒的人,沙发上的身形先映入眼底。 没有开灯,他身着睡袍,一手搭在膝上,后靠着闭目养神,下颌干净清隽。 沈岑洲。 他怎么在这里? 闻隐下意识想出声,目色所及处的人听到动静,睁眼看来。 “醒了。” 沈岑洲目色擒上她,却并没有过来。 嗓音浅淡,“托你的福,被保姆拦着讲了半天以前怎么嘘寒问暖喂你喝药。” 闻隐质问的话便噎了回去。 莫名想起他第一次为她按摩时,锁住她推阻的手腕,另一手不容拒绝揉上她酸困的腰腹。 彼时他们相处不算愉快,她误会他要公报私仇,几刻后却惊觉困顿消退。 “跟老中医学的推宫手法。”沈岑洲亦如此时口吻,“托你的福,我现在比妇科主任更懂任脉穴位。” 她不愿再回忆,强行截断,声音发闷,顺着他方才的话解释:“保姆都是从顾家老宅来的,你担心消息传回去让你父母发现异常,非要演这种肉麻的戏码。” 沈岑洲淡道:“我爸妈手伸这么长,怪不得我得把白月光放非洲。” 语气寻常,气氛却骤然有些沉默。 几个瞬息,闻隐盯着他眼睛,忽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刚刚的话漏洞颇大。 且不说两人性子能否被帮佣制约。 即使帮佣真有大能耐,分房都没关系,却要装模作样喂药。 闻隐彻底清醒,见沈岑洲随意应她说辞,应是不准备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费工夫。 她力气寥寥,担心蔫着多说多错,忍住就着他白月光一词丰富谎言的冲动,不出错地“嗯”了声。 她自觉揭过这遭,不及改话其他,听话音忽转,“不过……” 闻隐心头略紧,沈岑洲嗓音平静,“演戏?我觉得不是。” 她滞顿几秒,撑着坐起,试图在气势上胜过一头。 眉目蔫着,声音却言之凿凿,“为了保护白月光,自然是一点差错都不敢有。” 她振振有词,沈岑洲语气温和,“紧张什么。” “我有心上人还能与你结婚,足以见我不够坦荡,喂你喝药而已,即使做了更亲密的事,也不见得我是形势所迫无奈演戏。” 闻隐迎上他的视线,平和面下,眼底恍若不着情绪。 疏淡,漠然,同以往未有不同。 若不是知道他失忆,她都要以为他在指桑骂槐。 毕竟私奔未果后,他所说亲密事,她皆在婚后做尽。 闻隐不自觉气血上涌,正欲驳斥一二,小腹应景一麻。 瞥见一侧小几上的保温蛊,手搁置上去,鸳鸯被她掩盖。 闻隐平静下来:“爱是多样的。” 沈岑洲不置可否,“我在爱面前,选择出卖婚姻。” “看起来,不是一个合格的联盟对象。”他唇角噙笑,“闻小姐与我结盟时做过市场调研吗?” 轮不上她做。 闻老爷子早为她包办好一切。 闻隐切齿,“有沈家在,即使只是联姻我也稳赚不赔,是你该好好想想,若不是我愿意答应你保护白月光的结盟,为什么成为沈太太的人是我。” 沈岑洲恍若好相与的面容隐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闻隐自己倒了一碗汤药,“你无非不信我说辞,但我若骗你,你能找到另一个与我结婚的理由吗?” 她婚前听说联姻对象要来闻氏拜访,而后在会议室见到沈氏的新任掌权人时,其间惊愕时至今日都不算彻底想通。 如今想不明白的地方丢给当事人去斟酌,再好不过。 沈岑洲果不其然沉默下来。 闻隐腰腹酸麻,也安静下来,心不在焉舀了一勺汤。 她鲜少亲历亲为,没察觉被烫到,下意识想发脾气。 意识到罪魁祸首不是别人。 她生理期脾气一般,婚前婚后都是这样,是未加修正过的老习惯。 闻家帮佣喜欢她脾气,哄好她,当月奖金翻个数倍都不是问题。 老爷子愿意纵她的小打小闹。 婚后沈岑洲更不用说。 他贪图她的温度,即使不愿哄她,也被迫哄她。 其他时候如何另论,生理期她不如意,之后他是真的得睡素觉。 今时不同往日,闻隐没了胃口,正要放下小碗,身前覆上阴影。 她轻微抬头,见沈岑洲不知何时起身过来。她心情不善,下了逐客令,“出去,我要休息。” 沈岑洲接过她的碗,“闻小姐担心被发现端倪,最好喝干净。” 他舀起一勺,试温般等待,语气如常,“在帮佣口中,闻小姐的药只有我能顺利喂进去。” 没有的事。 她婚后第一次生理期,沈岑洲不想伺候她,从老宅召了帮佣过来,陌生面孔不像闻家知晓她心性,她不合心意,他没了耐心,硬给她灌了进去。 后来沈岑洲睡了一个月沙发,第二回洗心革面,主动为她推拿,她才消了气。 自此有了合适的人折腾,帮佣那边她向来不多为难,何至于没他不喝的情况。 但沈岑洲确实鲜少缺席,他如今听到这些说辞也不算奇怪。 闻隐无意辩驳,见握着勺柄的指骨移至眼前,想他先前说的不够坦荡之论。 她盯着勺面水雾。 两秒后,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喝了下去。 他伺候她,不差这一回。 温度合适,闻隐很快喝完一碗。 小腹暖烘烘的,她有了些力气,面色都好了些微,先前气血涌动的不快似乎烟消云散。 她扬着下颌,“你可以走了。” 她过河拆桥炉火纯青,沈岑洲表情浅淡,将碗搁置在小几上,慢条斯理擦过手。 人却没有离开的迹象。 闻隐眉目牵起,沈岑洲唇角轻掠,“闻小姐受我一回,该我收报酬了。” 她警惕看他,“你说。” 沈岑洲见她眼底光芒变幻,轻描淡写,“闻小姐刚刚的话,确实振聋发聩。” 闻隐未料他提及先前搁置的话题,她目色谨慎,语气自得,“那是自然。” 沈岑洲漫不经心,“我对白月光这么上心,如今失忆,为避免她不知情,该尽快与她见面。” 闻隐定定看他几刻,咧出笑,“你早该这么做。” “沈岑洲,她一定很担心,你得去非洲坐镇。” 沈岑洲表情淡下来,“可惜非洲那边与季家合作颇深,非我一言堂,季氏狼子野心,我毕竟失忆,贸然出手可能招致反效果。” 他说着可惜,语气却不见丝毫遗憾。 海城季家,近一年与沈氏争锋合作并行,他失忆的事若被引出去,季氏难讲会不会有动作。 闻隐作为知情者,听出他已查过始末,对她编造的谎言不再全然无动于衷,隐有推进剧情的迹象。 不可捉摸的一刻,想起的却是他们在卢萨卡的那次争执。 她听闻他有连续三天的重要会议,定下出行日期,抵达卢萨卡时恰逢小雨,她自己撑着伞,莫名好心情地扬起唇。 唇角弧度不足以撑到她适应不同于京市的温度,接机的车辆停在她面前,沈岑洲从车上下来。 她很难回忆那一刻的表情,异国他乡的街头,血液彷佛还带有十一月京市的冷意。 沈岑洲接过她的伞,面色平静至显出温和,“小隐,非洲有什么好东西。” 她一同扬起笑,未发出的斥责终于在几天后找到机会。 沈岑洲刚刚结束视频会议,面对她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的质问,拿起一份非洲地图,上面是她闲来无事做下的标注。 他轻笑,“小隐,你费尽心思送到非洲的女人,被季家拍到在马路边蹲着吃面,这是你追求的结果?” 沈岑洲捧上她的脸,语气缱绻又冷酷,“宝宝,不要做蠢事。” 他们的争吵不止于此,然蠢事一词过于犀利,闻隐思绪戛然而止。 她看着不记得的沈岑洲,面色跟着苦恼起来,瞧着比他更真心实意,“确实麻烦。” “不过,”她视线莫名,“这是你的事情,与我说做什么?” 沈岑洲姿态闲适,“为了白月光与闻小姐结盟,走投无路,想听一听闻小姐的高见。” 闻隐似是辨别他话中真伪,良久才出声。 说服自己般道:“我屡次提及白月光,是不想有情人分隔两地,原本见你寡情,我对你很有些意见,现在看来你只是失忆后一时顾不上不记得的人,也能勉强理解。” 她为他找好理由,轻叹一声,“既然如此,我替你去趟非洲吧。” 沈岑洲看她装模做样,并不出声。 闻隐话锋一转,“这不属于我们的联盟内容,等我助你抱得美人归,离婚时你得多让利几分。” “你要多少?” 闻隐斩钉截铁,“转我一成股份的钱。” 股份是身家性命,不会轻易给出,两相较量,即使沈氏股价高不可攀,钱总归有舍有得。 她看他神情,见他情绪似乎莫名,她略想自己是否狮子大开口,“毕竟是你的白月光,非洲又有季家虎视眈眈。” 左右她不是真心想要钱,只是不想沈岑洲觉她太殷勤罢了。 闻隐咬牙改口:“半成也行。” 他还是沉默。 闻隐觉出戏弄,冷声道:“你自己去非——” “闻小姐,”沈岑洲收去她的未尽之语,“明天律师来起合同。” 闻隐大气道:“不用,我如果不信你,也不会应结盟一事。” 她无心走这一注定不可能有结果的流程。 沈岑洲又不是真的有流落非洲的白月光,签了合同她也做不到给他变个心头肉出来。 她编造谎言,是为了离开,至于钱—— 她不缺钱,等获自由,也有的是法子声名显赫。《 》 10、第十章 于闻隐而言,沈岑洲主动提及非洲,实在是意外之喜。 她谎言的落脚点是为了离婚,他若是不提,她也该想办法推展进度。 如今不用她周旋,再好不过。 闻隐心情扬着,月月不断的推拿这回停了也不觉太过难受,在沈岑洲离开后甚至想即刻起来计划出行非洲的事宜。 无论沈闻两家,非洲势力都不比其他。 她对这块土地,是有几分向往在的。 但再想去,也急不得。 沈岑洲是失了忆,不是失了智,她跑几趟连白月光的头发丝都带不回来,难保他会怀疑到什么程度。 理智如此,感情上却略略难以控制。 直至第二天,闻隐雀跃的心境才被愈发困顿的腰腹击退些微。 她不想再躺在床上,耷去沙发处。 生理期于她不算太过难捱,她少有疼痛,否则不管沈闻哪家都早派医生过来喂好她。 她只是酸困。 偏偏她一点不适便心情不佳。 闻老爷子请了一茬茬的专家,终于确定她体质好到无以复加,单纯就是娇气。 自家孙女,只能宠着,那点脾气自有帮佣飞涨的奖金替他收纳。 至于沈岑洲,他吃过第一回的亏,手法次次精进,反得她几分好脸色。 他的推拿,确实让她有些习惯。 当闻隐下令把教授沈岑洲的老中医请来按摩时,如是想。 老中医一把年纪耳聪目明,见她恹恹也跟着沉默,直到推过一回看她脸色红润起来,才试探着开口:“太太,您和先生吵架了?” 不必沈岑洲说,这样的口无遮拦,一看又是来自沈家老宅。 手上不停,闻隐舒服得弯眼睛,不与她计较,“阿婆,没有的事。” 老中医笑,“先生没惹您生气,哪轮得到我来。” 闻隐侧躺过去,老中医跟着她调向,继续道:“这可不是我说的,先生叫我过来时荣董就在家里。” 那么这话是谁说的溢于言表了。 闻隐便怪起沈岑洲偷懒从老宅调人。 她捞过手机,一天没怎么管过的手机消息众多。 沈岑洲父母并不约束他们这些小辈,荣韫宜更不会因为无端猜测来叨扰她,祝她得奖的消息她那天晚上便已回复过,闻隐点进朋友圈,果不其然见荣韫宜率先转发推文。 而她获奖的讯息早密密麻麻布满整个页面。 闻隐欣赏自己领奖时的众望所归,一一点了赞。 刚点过赞,属于荣韫宜的消息框弹出,“小隐还难受吗?” 紧跟着,“你好好休息,过两天回家吃饭再一起庆祝。” 金摄奖结果已出,摄影暂告一段落,闻隐没再拒绝,发了个好的可爱表情。 她放下手机,恰逢推拿结束,身体恢复诸多力量,不愿在卧房闷着,搭着外套和老中医一起出了门。 老中医有帮佣去送,闻隐慢悠悠往楼下走,忽而一顿,从楼梯转角的缝隙看到熟悉人影。 沈岑洲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住,抬眼看来。 影影绰绰的缝隙看不真切,只能窥见下楼妻子的小半张脸。 唇抿着,比之昨晚多了不少血色。 按摩竟真有些作用。 沈岑洲轻哂,不甚在意地移开目光。 闻隐也已下楼,远远汤药气息传入鼻尖,应正在熬制。 味道并不浓厚,只她喝惯了,嗅觉捕捉轻而易举。 她沉吟片刻,去沙发另一侧落座,盯着沈岑洲,“你怎么没去公司。” 沈岑洲不动声色,翻过一页财报。 他今天醒后习惯性居家办公,熟稔到他一无所觉异样。 直至准备内线找人,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出门。 彼时他情绪寡淡,先一步思忖过闻隐的问题。 待下楼,帮佣前来汇报汤药还要熬制多久后忽地明了原因。 他失忆前的习性属实根深蒂固。 沈岑洲眼都没抬,“闻小姐,你说呢。” 他语气如常,面色却平淡,落闻隐眼里,像极了他第一次为她按摩时,分明不愿伺候她,还得哄她不再赶他去沙发。 闻隐眉梢得意,确定了他留下来的原因。 失忆前沈岑洲每月居家办公几日,喂药按摩,亲历亲为,如今他不记得,她又骗他分房,并未想他还留有以前习惯。 思及她昨晚随口编造的演戏一说,眼睛光芒闪烁,“你匆匆提及白月光,我本来担心你是心血来潮,你愿意做足戏,我这个联盟对象放心多了。” 她唇角弧度真心,她想离婚是真,熟悉沈岑洲伺候也并非作伪。 喂药这种小事,她懒得再找一个人折腾。 沈岑洲目色擒上她面容,错觉般看出几分生龙活虎的狡黠,见他视线,还眨了眨眼。 恍若赞他事无巨细。 他并未接话,轻微的脚步声引走两人交错的目光。 帮佣仔细端着一碗汤药出来,正正放到沈岑洲面前。 沈岑洲撩起眼皮,帮佣静候吩咐。 闻隐犹疑他不愿意,不待出声,听嗓音浅淡,“下去吧。” 帮佣应声离去。 沈岑洲阖上文件,拎起小碗,起身走来。 闻隐眉眼牵起,决心不追究他冷场的责任。 她做好喝药的准备,装模做样道:“演戏而已,你想毫无端倪,我只好配合你了。” 沈岑洲也近至身前,表情一息难辨,放下小碗,漂亮饮品浮现不明显的涟漪。 他重新坐回去,迎着闻隐灿若星河的眼,“听闻小姐的,演戏内容就不一一还原了。” 沈岑洲神色平和,“为免帮佣察觉异常,还请闻小姐喝干净。” 闻隐松着的唇抿起,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拿她的借口堵她,她定定看了他会儿,在与他好好理论以前是如何铁了心要伺候她前刻,好脾气地端起药汤。 今时不同往日,闻隐念及自己虚弱,不比平时,决心忍辱负重,再秋后算账。 她尝了一口。 这账等不到生理期结束了。 口吻挑剔:“今天的雪蛤有南极磷虾的腥味。” 对于生理期似乎愈渐苛刻的妻子,沈岑洲并不应声。 闻隐稍侧身,一旁绿植生机勃勃,她抬手两秒,精心熬制的汤药瞬间倒了进去。 借口敷衍,“正好给发财树补补气血。” 沈岑洲看着她,漂亮的脸蛋不藏心事,一点儿不满都不愿意掖着。 他嗓音很淡,“别墅该立牌提醒闻小姐,故意毁坏珍贵药材是什么罪。” 闻隐笑了下,唇红齿白,“我十四岁砸了家里所有的瓷器,不乏孤品,我本性如此。” 她敛起笑意,“沈岑洲,不许管束我。” 闻隐想起刚才种种,不愿与他共处一室,不等回应扭头离开。 沈岑洲看她单薄背影,神思忽偏。 想他失忆前,头一次见证闻隐脾性时,是如何处置。 按他秉性,或是置之不理,或是不耐,把药灌进去。 可他的选择,竟是亲自去喂。 沈岑洲唇角嘲弄,召来帮佣。 帮佣看着空掉的碗,喜气洋洋,“有先生在,太太果然都喝掉了。” 沈岑洲不欲多说,吩咐道:“重新熬,换成印尼金丝燕。” 雪蛤有无南极磷虾的腥味暂且未知,但失忆前能喂进去的汤药,他不认为失忆后进不去。 — 闻隐没回卧室,而是去了暗房。 虽说没忍住脾性,但不算什么大事,帮佣知道她没喝,自会来伺候她。 她不怎么上心,观察起暗房。 她鲜少用胶片相机,需要显影的时候屈指可数,不过偶尔兴起也会来几回。 今天清闲,她看到几张未经显影的彩色胶片,准备处理后曝光在相纸上。 闻隐久未操作,不影响动作熟稔,冲洗完胶片已近半个小时过去。 外套累赘,她摘下放到一侧,不一会儿察觉到冷意,她正把胶片从显影罐中取出,无意管偶尔的一点温度作怪。 闻隐准备干燥,视线忽一凝。 她拎起胶片,就着光去看。 上面影像似乎是沈岑洲与她——某次意料外的抓拍。 彼时她一只胳膊正胡乱摆动,也许是不小心碰到相机,也许是遥控,快门声响起的一瞬,她僵在原地,为镜头里可能的画面而恼怒。 至于沈岑洲,他置若罔闻,在她不高兴的眼里终于把相机丢去安全地带。 后来她把胶片随意扔在一侧,竟在此时看到。 闻隐有心丢掉,但她不轻易来暗房,到了这一步骤不想前功尽弃,还是拿过相纸。 尽兴后再处理照片也是一样的。 她刚把相纸放入显影液,门从外打开,光亮进来。 闻隐蹙眉,抬眼看去。 沈岑洲立在明暗交界处,轻点一侧二十摄氏度的控制屏。 嗓音疏淡,“一分钟后体感温度会到26c,湿度58%,想必更适合闻小姐。” 若不是称呼生疏,闻隐恍若回到新婚时。沈岑洲有幸娶到她,体贴丈夫的模样装过几日,可惜骨子里就是独|裁果决,什么都想管她。 闻隐一如既往不领情,“假好心。” 出声才感知额上湿润,她指腹挨近,竟出了薄薄的冷汗。 她太久没来,夏天时设定的温度久久未变。涉及摄影,帮佣打扫时也不敢自作主张更改。 她今天搭着外套进来也不觉难受,一心显影,未曾想起自己昨天刚退烧。 闻隐还留有他不伺候她的恼怒,并不改话。 沈岑洲慢条斯理步入,轻描淡写不耐,“闻小姐这么喜欢低温,不妨去冷库,零下十八度更适合冰雕创作。” 闻隐想,他失忆前后果然一样讨厌。 她语气不善,“你来做什么。” 别墅帮佣过于担心她,又不敢擅自打扰她,求到他面前。 他既开始搭她的戏,来看看名义上的妻子也未尝不可。 沈岑洲眼睑轻垂,漫不经心,“防止帮佣发现端倪,看看不受管束的妻子。” 话落一息,他耷着的眼皮不及撩起,面色陡然淡下。 闻隐想起什么,跟着低头。 相纸果然显影。 定制相纸画面清晰,逆光拍摄的婚床,他的手指正覆在她腰窝,指缝露出一截褶皱床单。 特写般出现在眼前。 并未露出两人模样,交织的表带已表明身份。 此情此景,比起情动时抓拍,更像凶案现场取证。 沈岑洲想,他应该没有留有亲密画面的癖好。 失忆而已,并非改头换面,他不至于喜欢把私密场景曝光人前。 可相片偏偏被留下。 失忆不影响他了解自己,他若不喜,这些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沈岑洲阅览之后,抬头,得以端详他的摄影师妻子。 闻隐察觉他视线,绷着的弦“咔哒”一声,像当时的快门声回光返照出现在耳边。她颊面骤然涌上热气,蓦地拿过电筒,强光照射,相纸会很快变成一片无法追踪的黑色。 手腕被抓住,动作也被阻拦。 沈岑洲看着显影液中画面,扬起一侧眉,“我记得闻小姐说,我们分房。” 暗房温度上来,闻隐却慢慢冷静下来。 意识到自己刚刚过于急切被动。 她握紧电筒,找好合适理由,“一些摄影练习罢了——沈总失忆前,不止演戏是佼佼者。” 画面并不过火,胜在意境,若不是知晓主角身份,拿去做书签都像艺术。 她语气寻常至不露端倪,沈岑洲垂眼看她,目色中是对她固执的轻慢。 在撬开她嘴的决定落下前,见到她脖颈的青痕,蜷缩的尾指。 他忽地卸力,电筒的光偏入相纸上。 画面消失殆尽。 沈岑洲淡道,“闻小姐的作品,拍得很漂亮。” 他未等回应,“出来喝药。”《 》 11、第十一章 闻隐这回没有争辩,看了眼黑掉的相纸,跟着出了门。 许是刚刚事情突然,她罕见的沉默,去到客厅沙发,都保持警惕。 担心沈岑洲确定什么同床共枕的证据。 帮佣为她挡了毛毯,闻隐往里缩了缩,额上的汗还在往外冒。 测温仪给出指示。 果然又发烧了。 沈岑洲坐她身侧,拎起重新熬制的汤药,“先喝这个。” 闻隐手脚都裹在毛毯里,颊面蕴出发热的红。她没有力气,便没有拒绝,伸手准备接过小碗。 指尖刚离开毛毯些微,沈岑洲已经舀了勺到她唇边。 闻隐眨了眨眼,不解他改性,一时不察说了心里话,“你喂我吗?” 沈岑洲眼底映出她白里透红的脸,像是发热攒出的脆弱。他神色很淡,“再让闻小姐自己喝一回,改日开庭,我该成损毁药材的共犯。” 回应他的是闻隐喝药的细微声响。 为了方便她入口,汤药早调制成她喜欢的味道。沈岑洲愿意伺候她,她没有再作怪。 竟看出几分难得的乖巧。 沈岑洲停勺等她。 闻隐无意识的小习惯,喝五口短暂发会儿呆,并不明显,但他未经反应便跟着停了。 身体留下的习性过于强大。 沈岑洲无声轻哂,看碗见底,“看来南极磷虾的腥味并非难以忍受。” 闻隐忽想起她原先说过的话。 她是随口一提,她哪里知道南极磷虾腥味如何。 帮佣又不至于把去腥失败的成品喂给她。 如今被沈岑洲提出,她因他喂药消却的恼怒又蓄起,脸时青时白,不想落了下乘,咬牙道:“偶尔偷腥——也算调剂。” 一语双关。 沈岑洲掀起眼皮,闻隐不避不让地瞪着他。 他从上至下、轻描淡写地打量着她,她缩在毛毯,却恍若人都被他看在眼里。 闻隐敛眉补充,“我们联盟结婚,各过各的是共识。” 沈岑洲淡道:“刚刚想起,帮佣为你重新熬了汤,闻小姐这回尝不了腥了。” 闻隐抿了下唇,思及两次味道似乎是不尽相同。 她毕竟与他结婚一年,对他难免多几分了解,听他如此说,下了台阶,“虽是共识,你毕竟有不能被父母发现端倪的特殊情况在,腥味什么的……我也不急于一时。” 沈岑洲不咸不淡“嗯”了声。 闻隐对他清汤寡水的态度很是不满。 他接住她的视线,忽而疏淡轻笑,“闻小姐这么挑剔,吃不了腥的。” 闻隐没有反驳他。 她在民政局前被抓走的心上人不在身边,等被她救回来,再提偷腥一事也不迟。 她便如此养了几天,身体彻底好起来,有宴会需要与沈岑洲一起参加。 闻隐午时给沈岑洲递了消息,彼时他正在开会,没有看到,中途杨琤低声汇报:“沈总,太太在您办公室。” 无法追踪的一刻,沈岑洲是有过短暂失神的。 会议结束,他回了总裁办。 甫一开门,先看到冰冷的镜头。 闻隐闲适靠在办公椅,举着相机挡住半边脸,清脆的快门声,错觉是真枪实弹。 一息后,她放下相机,蹙着眉眼指责他,“你破坏了我的构图。” 她一板一眼,“你应该敲门的。” 沈岑洲阖上门,“这是我的办公室。” 闻隐嘀咕,“小气,我又不和你抢。” 见她曲解意思,沈岑洲置之不理,去到一旁沙发,“你怎么来了?” 他不近身,目色却没离开。 明晃晃的身影出现在冷冰冰的办公室,即使不做表情也有一份耀武扬威的明媚与生动,把办公室的融洽破坏的一团糟。 偏偏看着,竟有几分赏心悦目。 闻隐指指手机,“下午有宴会,和我一起去。” 沈岑洲在杨琤汇报她来到公司时,就瞥到她的讯息。 不是什么重要的宴会。 沈岑洲不打算去,“爸妈叫我们晚上回老宅吃饭。” 闻隐唇角得意,“伯母伯父也去,晚上我们一起走。” 有摄影展的前车之鉴,她才不要只寄希望于他。 她有定期和沈岑洲出席宴会的安排,并非要伪装恩爱给外人看,而是给闻老爷子看。 省的爷爷天天胡思乱想她心念保镖,一心觉得她随时想打破他对她的规划。 沈岑洲见状,没再拂她意,应下她的请君入瓮。 “今天事情比较多,会晚一点。” 闻隐点头。 总裁办与秘书处占了整整一层,应有尽有,她自顾自穿梭起来,时不时阅览文件,看几页又没意思地丢在一边。 沈岑洲偶尔余光瞥到她, 想她对家里书房讳莫如深,折腾起他办公室倒是毫不留情。 应是在闻家养成的习惯。 传言中闻隐在闻氏便是此般作派,闻老爷子对这位孙女百般疼爱信任,董事长办公室不得应允,连他的三个孩子都一视同仁挡在外面,只有闻隐如入无人之境。 据杨琤说,他与闻隐初见那天,被送去南非的女人在会议室上茶,闻隐便是在视野最佳的董事长办公室架起镜头,计划一拍究竟。 后来下药一事败露才现形。 沈岑洲当日无心计较已然发生的细枝末节,他失忆前不在意,如常娶回闻隐,便说明这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此时窥到她比划镜头的身形,忽愿意休息般想一想往事。 她给他下药,能做什么? 他若真被拍到狼狈模样,难道闻老爷子还能取消婚约? 若罪魁祸首是其他人——行得通许多。 下药一事发生在闻氏,无论出谋划策的人是谁,沈闻两家的联姻都有很大可能出现裂痕。 倘若他取消合作,闻隐父母失去助力,应没有这么好过。 沈岑洲后靠椅背,看向闻隐的目光笔直。 替别人背锅,不像这位妻子的作风。 她要瞒下什么样的秘密,宁愿承认是自己做出下药这样无厘头的愚蠢手段。 他的视线过于明显,闻隐很快发觉,扬着下颌看他,“不许看我。” 掷地有声,“沈岑洲,你会分心的。” 沈岑洲没说什么,恍若不甚明显的轻嘲。 他收走思绪,翻了一页文件。 足足一分钟,没有入眼。 他神色淡下。 — 沈岑洲前往宴会时,情绪一如既往不着痕迹,车厢气氛却似乎受其影响,冷冰冰的气压。 司机小心翼翼朝后视镜看了眼。 老板闭目养神,太太观赏相机。 察觉他难捱,闻隐朝他轻微颔首。 司机松了口气,认真开起车来。 闻隐很快把刚刚拍摄的照片欣赏完,偏头看去,沈岑洲闭着眼,无形中少了些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薄唇微抿,下颌清隽,喉结干净。 往下只有手指得以观摩,随意搭放的指骨清晰。 她想了想,把相机不轻不重地挨着他手指落下,果不其然砸醒了他。 沈岑洲睁眼,一侧是他摆弄相机的妻子。 见他看来,装模作样抬起头,讶然道:“你醒了?” 闻隐点了下中控台,前后隔板升起,她一副好心模样,“正好,我替你补补课。” 沈岑洲神色寡淡,眼神示意。 “你失忆前我们在外都是以恩爱夫妻自居,今天你父母也在,你稍有差错就会前功尽弃。” 沈岑洲:“你想我怎么做?” 看着倒是洗耳恭听。 闻隐眉眼些微狡黠,“不许单独行动。” 不是什么要紧事。 沈岑洲随意应下,还有一段路程,他手指微牵,碰上一侧相机。 顺势拿了起来。 闻隐眼底光芒闪烁,没出声。 沈岑洲并未打开,又放了回去。 想起办公室动作频繁动静却小的妻子不着痕迹、闲来驻足的区域。 他漫不经心,“沈氏对非有基建项目,你找白月光时可以一起看看。” “是吗?”闻隐想了想,“那我过去有名头了。” 眼睛忽盯向他,“你又想我多干活。” 沈岑洲嗓音疏淡,“闻小姐好心。” 闻隐不计较地牵唇,“你明天回秋水湾把相关文件带给我。” “需要派秘书讲解吗?” 他神色随意,出声的话像考虑周全的贴心丈夫。 窗外明灭交接,闻隐有一息隐在昏暗中,光亮重新覆在她面上时,她短促笑了声。 “我先自己看看。” 她声音沉静,“我以前…可是横空出世的金融奇才。” 语气自得,沈岑洲顺着搭了句:“以前?” 闻隐似乎有些想不起,“十年前?” 她重新抱起相机,“金融太无聊了,你还是安排秘书给我吧。” 沈岑洲淡应了声。 谈话间抵达宴会,他既入场,主办方亲迎,与他提及沈董荣董已先一步在茶室聊天。 闻隐自下车便搭上他的手肘,出双入对很是亲近。 沈岑洲垂眼看她,“听夫人的。” 主办方笑。 闻隐不想去聊天,沈岑洲同她去僻静地,主办方也不再叨扰。 不是什么要紧宴会,规格与到场的宾客息息相关。 有耳尖者早听闻沈氏重量级人物都要莅临,沈岑洲来到前便现身了许多京市名声显赫的人物。 如今等到他,免不了上前攀谈。 沈岑洲随意应着,余光看闻隐从越过的侍应生那里拿了杯红酒。 好心情地品着。 扳谈的人见状,伸手去为他拿,“沈总要尝吗?听说这回的酒——” 后面的话不及说出,闻隐注意到他视线,把自己手里的递过去,“你尝尝。” 沈岑洲接过,杯沿有她不甚明显的唇印。 对面的人也愣了下,只好放下一杯,笑道:“沈总和太太伉俪情深名不虚传。” 闻隐也亮晶晶看着他,眼底狡黠明晃晃。 沈岑洲不着痕迹微转杯身,与来人并无接触地点了下,面色如常品了口。 等只余两人,沈岑洲把酒杯递回她手里。 闻隐不满,“我才不喝,你都喝过了。” 她一眨不眨地注视他,颇有些能拿她怎么办的意味在。 沈岑洲轻笑,松开她挽着的手臂。 闻隐一怔。 沈岑洲忽环过她的薄肩,另一手握住她纳酒杯的手腕,慢条斯理抬到她唇边。 闻隐反应不及,就被喂了一口。 她眼底恼怒,又被喂了一口。 闻隐咬着牙关,坚决不让他得逞第三口。 沈岑洲眉目微牵,握她的手喝去剩下的。 复垂眼看她,闻隐莫名窥出斯文败类的意味。 她手心发烫,下意识朝周围瞥了眼,一众默默观察的迅速挪开目光。 而后,脑袋又被拨回来, 沈岑洲语气平和,“够恩爱么。”《 》 12、第十二章 闻隐抿了下唇,红酒的味道似乎还留在唇边。 余光是空掉的酒杯,视线相接处沈岑洲目色疏淡沉静,唇角却噙笑,恍若温和。 她不输气势地扬眉,点评道:“还行。” 又忍不住指指点点,“不许自作主张。” 沈岑洲放下酒杯,可有可无地应了声,掌心仍搭在她肩上,顺势往过揽了揽。 他是随手,闻隐不满地瞪他一眼。 不想和他留在一起,抓着他手腕拿了下来,“我去洗手间。” 她就要离开,被握住胳膊,沈岑洲轻扬下颌,“走吧。” 不及闻隐出声,他轻描淡写,“答应你的,不单独行动。” “……” 闻隐眨了眨眼,斟酌道:“这个不算,给你点时间谈合作吧。” 周围若有若无的关注快把她淹没,就等着沈岑洲空闲。 他撩起眼皮,“给我爸妈找点事做。” 闻隐跟着他视线看去,对上荣韫宜笑盈盈的脸,朝她隔空举杯,沈岱峥在她一侧,点头招呼。 他们出来了。 闻隐弯唇笑了下,沈岑洲余光瞥了眼,笑得还挺甜。 冲着他就没这么甜了,闻隐拿他遮挡视线,“伯父伯母限制你和白月光长相厮守,你应该趁此机会笼络众人。” 沈岑洲正儿八经看了她一眼,闻隐朝他肯定地点头。 他没什么表情地挪开了视线。 闻隐不高兴被忽略,想叫他名字以示严重,又思及他失忆。 她拐了方向,朝阳台走去。 胳膊被拉着,沈岑洲倒没限制她,他对今天的宴会本就没什么兴致,跟着过去。 是一处较偏的地界,没有封玻璃窗,闻隐打开门,眼疾手快闪到他身后。 窗外的风进来,带着潮湿冷意,覆到沈岑洲面上。 风并不大,外面枝叶扑朔,威力却寥寥。 闻隐听着传入的树叶沙沙声,翘起唇角。 又好心伸出手扣上门,扬起故作天真的笑,“怎么有风?” 沈岑洲回头看她,在她惺惺作态的眼里,想起是哪里得罪了自己的妻子。 他淡道:“你想我笼络其他人?” 闻隐听他提及先前话题,振振有词,“当然,你稳定局势我们才能离婚,你毫无行动,我得等到什么时候。” 沈岑洲恍若思考,声音却没有停顿,“我们不是恩爱么。为了几个合作把妻子冷落在一边,端倪更大。” 分明句句有回音,闻隐却觉他在作壁上观。 至于观摩的对象, 闻隐瞪他,不再与他说话。 沈岑洲嗓音疏淡,“我父母都逼我把白月光送到非洲了,找几个不重要的叨扰一下他们,不好吗?” 闻隐恍然大悟,“是这样的吗?” 恰逢荣韫宜递来消息,“小隐,我们被包围了,速来相救。” 话说得有趣,事实上,地位使然,谁又敢堵他们的路。 看来沈家该落实的合作都谈得差不多。 闻隐已与沈岑洲露过面,亦不欲多留,回了消息,看到下面爷爷也有讯息发来。 她离沈岑洲远了点,点开聊天框。 如她猜测,是沈岑洲与她的照片。 他饮去她手里的酒,侧着身位,灯光缀在眼角,恍若拍出几分温柔情致。 闻老爷子跟了条信息,“小隐去年还闹着要离婚,爷爷没骗你,没人会不喜欢小隐的。” 那是十一月的事情了。 在卢萨卡与沈岑洲争吵后,回国找到闻世崇。 情真意切讲她想离婚。 如今已有隔世之感。 闻隐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去。 沈岑洲无心关注妻子与家人的小秘密,轻微活动手腕,眉目懒散,等她聊完。 见她目光,停了动作。 闻隐走近,重新挽上他的臂弯,“伯父伯母忙完了,在等我们。” 她表情无懈可击。 爷爷不让她结束的婚姻,她自己去离。 — 晚上还有拍卖会,沈氏没有再留。荣韫宜在前面牵着闻隐聊天,有来有往,欣欣向荣。 去到车库,才又兵分两路。 老宅已准备好晚餐。 四人落座于窗边,两两相对。第一件自然是恭喜闻隐获奖。 闻隐唇角甜甜翘着,一一接了祝福。 几人简单聊着天,画面其乐融融。 其间闻隐盛了碗汤,荣韫宜看了沈岑洲一眼。 闻隐茶盏空了,荣韫宜又看了沈岑洲一眼。 原因过于好猜,沈岑洲想,他失忆前对闻隐确实是无微不至。 他无意在老宅做戏,只觉得晚餐有些久了。 坐席靠近,闻隐与他接触频繁,稍纵即逝,却不像宴会上长久搭着的感觉。 他对这块空间设计不甚满意。 小臂再一次传来别人的温度时,温声提醒:“小隐,往里坐坐。” 闻隐正在分享她的摄影动机,心脏不正常地一跳。 沈岑洲失忆后第一次称呼小隐。 闻隐一息以为他恢复记忆。 偏头看去,见他如常,慢半拍地松了口气。 是她惊慌,他治疗至少半年,这才刚一个月。 她不及多想,顺着往里缩了缩。 然后继续与荣韫宜聊天。 沈岑洲仍觉得近。 他品了口茶,耳朵里是喋喋不休的柔软嗓音。 他不甚明显地生出燥意。 荣韫宜不着痕迹又看了眼沈岑洲。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即使秉性寡淡,成年后骨子里更是多了些不近人情,但比之旁人,多少能看出些微不同。 是在觉得空间窄小吗? 荣韫宜犹疑地看着坐在外侧的人。 又看了眼被困在里侧一让再让,仍频频被身边人触到指尖的闻隐。 荣韫宜:“……” 装什么。 闻隐对此一无所觉,沈家私下聚餐不喜桌面过大,沈岑洲向来坐她身侧,接触避免不了,动作不受阻,她对偶尔的触碰习惯至寻常。 晚餐结束有些晚了,荣韫宜提议两人留宿老宅。 往常两人在老宅吃过饭后大多如此,闻隐没多想便应了。 倒是沈岑洲睇了她一眼,瞧着情绪莫名。 闻隐回到卧房才反应过来那一眼。 两人虽不常在,卧房每天打扫,居住自然不是问题。 这也不是重点。 闻隐忽想起,他们在老宅睡的是一间房。 她瞪向沈岑洲,“你怎么不拒绝?” 沈岑洲燥意未消,面上不露端倪,平和道:“你给我机会了吗?” 她聊到兴头,一时不察是答应得有些快。 闻隐反驳道:“你可以借口家里有事……” 沈岑洲不听她的强词夺理,去衣帽间取睡袍。 闻隐没跟过去。 他失忆前对衣帽间似乎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执念,在秋水湾她不答应,不想自己的漂亮衣服见证奇怪的记忆。 这间卧房她不够坚定。 沈岑洲喜欢在里面给她挑亮晶晶的首饰。 他垂首为她戴好钻石项链,视线所及之处不止她,还有明亮的镜面。 闻隐背对镜子,也羞怒不想他看。 钻石目击过多,虽说沈岑洲如今不记得,她还是不要和他同时出现在衣帽间了。 闻隐轻轻为自己扇走热气。 想沈岑洲怎么还没出来。 被嘀咕的人已经拿到睡袍,沈岑洲后靠墙面,看无意打开的屉柜中放置的物体。 缺了三个的,安全|套。 对面镜面通透,映出他身形,五颜六色的宝石争相折出光芒,明目不刺眼。 沈岑洲盯着自己,良久,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目色清明,他扣上柜面,像从未打开过。 出来时闻隐坐在沙发,像思考着什么,见他身形就要出声,沈岑洲径直拐进浴室。 淅淅沥沥的水声很快响起,浴室有侧间,两人一起或分开都不难做到,但这仅限沈岑洲失忆前。 闻隐靠着沙发,咬牙觉得两人以前是有些恣意了,害她满脑子废料。 她的表情很不好。 沈岑洲刚出来便受了一记冷眼。 他置之不理,朝床而去,穿梭而过时还从小几上捡了本财经杂志。 闻隐捉住杂志一角拦他。 一高一低,一站一坐,阴影覆到她身上,生出被包裹的错觉。 闻隐不觉,她掷地有声:“你睡沙发。” 沈岑洲看了眼妻子为他安排的睡处,莫名想,这儿比秋水湾卧房的沙发小了不少。 或者说,是秋水湾的沙发有些异常大了。 想到什么,他眼皮一跳,手上用了点力,杂志从闻隐手中脱落。 沈岑洲去到床上坐靠,“为什么?” 闻隐把趁他洗澡时组织好的话语一一道出:“我们是联盟夫妻,以往不得已在老宅留宿时你也是睡沙发的。” “我失忆前挺能吃苦。” 沈岑洲漫不经心翻了两页杂志,“这么小的沙发也睡得下去。” 闻隐:“……” 想起他在秋水湾才睡了一晚沙发就装了大型号的事。 失忆果然改变不了人。 她振振有词,“我们在老宅,你婚后忽然换沙发别人怎么想。” 秋水湾换沙发一事,分明两人清清白白,闻隐都想的到保姆房的夜间谈话。 沈岑洲没什么兴致地阖上书,他在这位妻子的故事里可谓是活得苦不堪言。 已经落魄到置换个物件都要看人脸色了。 他放下杂志,关了一侧灯,“我休息了,你自便。” 闻隐打定主意让他睡沙发,没有他不同意的选项。她走过去,两指去开他的眼皮,“不许睡。” 沈岑洲并未躺下,捉住她试图作乱的手,嗓音不咸不淡,“给你留了位置。” 闻隐觉他油盐不进,又不好强来,勉强转变策略,“我们不能躺在一张床上。” 她语气苦恼,“爷爷说过,我如果落到别人家,会被生吞活剥的。我这么信任你,为了你和白月光的爱情做其中的障眼法,你不能仗着失忆胡作非为。” 沈岑洲耷着眼睑瞧她,素白的脸上表情生动,似乎所言所语情真意切。 他无端想,过于犯规了。 不讲逻辑,不讲道理。 仗着他失忆,让他认下她说的所有话。 他擒着她目色,“闻小姐,可以让我喂药,可以喝同一杯酒,吃饭时小腿可以紧挨着我,为什么不能睡一张床?” 他语气平和,“我不过去,你不过来,都是掩耳盗铃,你怕什么。” 他分明不见情绪,闻隐却听出若有若无的嘲弄。 她怔了下,随之而来的,罕见不是生气,而是茫然。 她看进对方眼底,沈岑洲目光沉静,任她打量。 闻隐忽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一口一句白月光,行为却从没当他真有白月光。 她当然知道沈岑洲没有求而不得的心头肉。 亦清楚新婚夜彼此都生涩的探索。 甚至不甚熟练的琢磨持续到她第一次生理期前。 她喊停,他便不继续,汗珠滴到她肩胛骨,哑着声同她讲话,情到浓时似乎语气也寻常,动作却克制,一点没有弄疼她。 后来是素了一个多月才逐渐放肆。 她知道一切,所以一边编造白月光的谎言,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与他相处。 她试图欺瞒他, 却没有骗自己。《 》 13、第十三章 闻隐思考的时间过于久。 她目色中的茫然蔓延至眉眼,又变得苦恼。 沈岑洲就这么瞧着她。 她站在床侧,低着头,另一侧的光折至她颊面,她应是咬着唇内软肉,微微鼓起。 两人视线相接,她在他眼底堂而皇之地走神。 沈岑洲留给她足够思考的时间。 她落下的阴影覆在他身上,他再次闻到清晰的苦橙味。 混着熟悉的雪松香,恍若比以往都要浓。 偏她久未回神。 指尖却不自在地勾了勾。 她一无所觉,沈岑洲知道。 他像是才意识到,闻隐先前试图撬他眼皮的手,还被他撰在掌心。 沈岑洲松开。 微冷的温度离开,闻隐终于有所感知般找回出走的思绪。 她想说些什么。 沈岑洲失去听的兴致。 他神色平静至寡淡,下了床,朝外走去。 闻隐转身,视线跟着他。 不解他这忽然不想和她共处一室的姿态源自何处。 沈岑洲开了门,闭阖前终于出声,“不用等我。” 语气平常,像是正常夫妻。 闻隐看着已然闭上的门,想她当然不会等他。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琢磨。 未被她列为重中之重的沈岑洲一路走向中庭。 老宅是一处庄园,他和闻隐与父母并不在同一幢,各自独立,唯一联系,是一道廊桥。 穿过后,中庭被设置得像休息室。 沈岑洲抵达时,未有人迹。 他落座棋盘一侧,慢条斯理摆了道棋阵,左右互搏。 园内景色静谧,冰面还未消融,恍若就着灯光折入窗内。 棋面愈发胶着。 廊桥脚步声响起,他头都没抬,荣韫宜声音由远及近,“被小隐赶出来了?” 沈岑洲没应,荣韫宜去他对面,不在意地笑了声,“难得见你们矛盾这么久。” 她看了眼步步紧逼的棋盘,接过处于上风的黑子。 沈岑洲执白随意落下,“怎么说?” 荣蕴宜看在眼里,毫不留情戳穿他的变化,“你自从和小隐结婚,什么时候独自在家里睡过,再晚都会回秋水湾。” 他思及车祸后第一次回老宅吃饭,那时就坐实了他与闻隐的矛盾。 见他沉默,荣蕴宜乘胜追击,扬唇嘲笑,“早和你说过,小隐能从吃人不吐骨头的闻家出来,你如果喜欢,就不能不给人喘口气的机会。” 沈岑洲淡道:“我不喜欢。” 他不急不缓,应她先前的推测,“或许是我腻了。” 荣蕴宜指尖一抖,棋子险些掉落。 她迟迟不下,抬头盯着自己的孩子,目色逐渐变得有些冰冷。 想起某次闲聊提起结婚一事,彼时他还未有小隐,语气嘲弄: “结婚?找人分我一半财产么。” 后来与闻家签订合同,甚至她与沈岱峥都被蒙在鼓里。 闻老爷子纵横数十年,闻隐能占着老爷子最疼的孙女名号十余年未变,长大成闻家的标志,自然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不是没想过闻老爷子派闻隐剑指沈氏的可能,然她深知沈岑洲秉性,若他不愿,谁都逼不了他。 不论过程如何,他对闻隐,多少该有几分情意。 可惜他不承认。 只没什么情绪的轻笑:“我不娶,闻老爷子联系的是什么货色。” 他把与闻隐结婚归为日行一善。 荣韫宜懒得管,是后来听说沈岑洲有限制闻隐出行的趋势,才多听了一二。 限制的目的地,是非洲。 沈氏产业众多,重心并未落在非洲。 闻隐若所图其他,出手的地方,也不该是那里。 彼时荣韫宜开始有所预感,这场沈闻两家的联姻,也许另一当事人是不愿意的。 若她预感无误,沈岑洲在说什么混账话。 荣蕴宜终于落子,“小隐二十三岁和你结婚,她年纪小,你不是。” 沈岑洲姿态闲适,收走一子,“我现在也才二十七。” 荣蕴宜闭了闭眼,他漫不经心继续:“闻氏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你难道喜欢她?” 荣韫宜眉头皱起,“你不必试探我,闻家的联姻是你谈的,我再不满意,错的也不是小隐。” 沈岑洲确定:“你不喜欢她。” 荣韫宜黑子丢进棋盒,“我不喜欢小隐和她那么亲热?你妈已经失权到要看你妻子脸色了?” 她面上压着气,“闻老爷子几个儿子斗得不可开交,养蛊一样乌烟瘴气,我当然不想沈氏趟浑水,——可小隐是个好孩子,你不用离间我们,也不要想打着我不喜欢的旗号做对不住小隐的事。” 沈岑洲无奈后靠,不太理解在荣韫宜眼里他是如此形象。 他语气平和,“我就问问。” 态度很好,“还下吗?” 荣蕴宜没了下棋的闲情逸致,眼睛里的温度亦未升起。 沈岑洲年岁渐长,她愈发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分明小时候不是这副样子,十七岁去到美国参与海外事务,骨子里的冷漠逐渐生根发芽。 面上倒是一派温和。 荣蕴宜暗道资本主义害人不浅,平复心情,再次出声:“你和我交个底,当初结婚,小隐是不是被逼的?” 沈岑洲慢条斯理捻着棋子,如实相告:“不知道。” 他都失忆了。 荣蕴宜却不清楚,她从中窥出几分意思,即使是被迫,那也是闻家逼迫。 毕竟他当初说过,他是日行一善娶的人。 荣蕴宜松口气,斟酌道:“你除了求娶,还参与过其他什么事吗?” 没了棋友,沈岑洲重新自奕。 良久,轻笑:“沈氏只要递出联姻的话头,还有什么需要我亲自去做?” 这是实话。 荣韫宜想,他若真亲逼小隐,以闻隐的脾性,婚后初期不能那么融洽。 她饮口茶,没忍住警告了句:“闻老爷子疼小隐不是空穴来风,吵归吵,你别做的太过分。” 毕竟是自己母亲,沈岑洲淡应了声。 至于其间语句—— 若真疼自己孙女,闻隐何至孑然一身,一分股份都没有。 又由此及彼般为自己佐证,他果然不爱闻隐。 短暂失神间隙,沈岑洲想起一周年燃烧殆尽的股权转让书。 他把玩着棋子,忽轻哂, 原来失忆前,他在爱她的路上。 这一发现和转让股权一样愚蠢。 他不欲深想,平静问道:“我不疼她?” 语气毫无良心发现之意,荣韫宜提道:“小隐与你结婚一年,连工作室都挂在沈氏,你不信小隐,就不该娶她。” 这也是荣韫宜怀疑闻隐被迫的原因之一。 若不是事出有因,何至于一分权力都不让闻隐握在手里。 沈岑洲再次直面自己的小气,漫不经心出声:“摄影师入主集团?沈氏没人了么。” 她分明不是这意思。 荣韫宜懒得讨伐他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忽想起一茬,“我记得小隐以前还拿过并购案的头筹,好久之前了,你多少叔伯赞过闻家好运,养出这么个金融明珠,不想小隐志不在此。” 沈岑洲自然没印象,寡淡应了声。 应景地想起闻隐在车上自得曾是金融奇才。 他无意想她,垂眼看棋。 荣韫宜见他神色,不觉有异,“你应该是不知道,你那段时间正好去了美国。” 他并未开口,像是认真下棋。 荣韫宜也没想再继续这一话题。 她再是母亲,再与闻隐合眼缘,也没有手伸到孩子婚姻里的爱好。 荣韫宜话锋一转,言简意赅讲起宴会上的几桩合作。 沈岑洲偶尔提几句,谈完要事,荣韫宜起了困意,率先离开中庭。 棋面仍在继续。 沈岑洲不紧不慢下着棋,看两方争执,一息白子卷土重来,一息黑子又锋芒逼人。 更深人静,万籁俱寂。 终于分出胜负。 沈岑洲慢条斯理活动肩颈,起身回房。 回到卧房时,床上并没有人。 沙发处却有动静。 他走过去,闻隐抱着被子躺在沙发上,不比床宽敞,她缩成一团,不太高兴地闭着眼。 沈岑洲正大光明观摩她,欣赏她。 看她的眉眼,表情,动作。 而后弯腰抱起她,连人带被子朝床走去。 闻隐无意识地去搭他的脖颈,刚伸出手又缩回被子里,在他怀里小动作地蹭了蹭。 沈岑洲顿了下,“别乱动。” 睡着的人听不到,调整到舒服姿势,唇角翘着,睡沙发时的不如意似乎消失殆尽。 她脸颊靠里,温热呼吸穿过睡袍,轻而易举被感知。 短短的一段路,像比之下棋还要漫长。 沈岑洲把她放到床上,正要起身,被搂住后颈。 昏暗灯光下,闻隐微微睁眼,见是他,甜甜的笑容收起来,喃喃:“沈岑洲,你打扰我。” 她该是不清醒。 沈岑洲看着她,苦橙味的距离过于近了。 他握上她的手臂,却并未拽下,语气随意,“嗯,我打扰你。” 闻隐唇角耷下来,“你要睡沙发。” 沈岑洲不回答她,后颈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勾着他,像是威胁。 他等待她清醒。 可她朦胧的眼闭上,嘴巴重复:“沈岑洲,睡沙发。” 漂亮的唇线一张一合。 沈岑洲视线跟着过去。 近在咫尺的红润。 他冷淡想,失忆前,眼前满口谎言的妻子,是不是就是这样与他相处? 苦橙味与雪松香交融至不可分割。 沈岑洲目色清明,忽扣上她的下颌,张开的唇一息闭阖。 她说不出喃喃的话,鲜红的舌尖自然也被挡住。 闻隐陡然清醒。 她眼睛睁开,见到距离极近的人,蓦地睁大。 她搭着他脖颈的手瞬间松开,推了他下,“起来。” 沈岑洲没为难她,从善如流起身,不合时宜地想, 她会让失忆前的自己离开,还是留下来。《 》 14、第十四章 闻隐坐起,意识到刚刚沈岑洲是从沙发上把她抱了过来。 她目色警惕,沈岑洲恍若未觉,漫不经心去沙发落座,垂着眼甚至没有多看她。 嗓音疏淡,“想好怎么说服我了么。” 闻隐抱着被子,想起他离开卧房前说的话。 她自然要他喂药,无意识超过安全距离的亲密。 她露出的端倪。 他出去那么长时间,她当然不负所望想好借口。 闻隐扬着下颌,眉眼自信:“你与我刚结婚时还未站稳脚跟,担心稍有差池连累白月光,自然面面俱到,我答应你演亲密戏码,是我好心。不然喂药保姆喂不了吗?推拿按摩师做不到吗?不是为了替你遮掩,我何须如此。” 她语气果决又干脆,“今时不同往日,你在沈氏势力也今非昔比,你既然提及,我们私底下确实没必要再装模做样这些不必要的亲密,维持表面恩爱就好。” 闻隐说完,自觉占尽道理,自得地盯着沈岑洲。 沈岑洲眼都没抬,“何必维持表面恩爱。我站稳脚跟,你功成身退,我们直接离婚两不相干不好吗?” 他姿态稀疏平常,像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离婚这两个字眼就这样出现,闻隐始料未及,她听到漏了一拍的心跳声,手指蜷缩,试图看他是否出自真心。 她分辨不出,此情此景也容不得她辨别太久。 闻隐笑起来,“那再好不过了,不过你不需要我替你去非洲了吗?” 沈岑洲眉头牵了下,落在阴影里,似笑非笑的模样,声音却是不着情绪的。 “我最多一年恢复记忆,被我安顿在非洲的白月光这么短时间都撑不过去?” 是疑问,却已有答案。 闻隐看着他。 分明他先前已经决定搭她的戏,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怎么出去一趟就改了主意。 她更正他的想法:“你如今失忆,她联系不上你,非洲又有季氏横插一脚虎视眈眈,你真不管,难保那边不会关心则乱。” 沈岑洲轻笑了声,“技不如人,认栽就是了。” 闻隐一息失声。 这话,过于冷酷了。 他若信了白月光的说辞,便是放任传言中的心上人自生自灭。 他若不信,他是要谁认栽。 是说谁技不如人。 闻隐短暂说不出话,她捏着指尖,堪堪睡醒的脑袋清明又混沌。 沈岑洲抬头看来。 视线隐在昏黑光线里,看不真切。 他不动声色,聚精会神。 忽道:“你不想离婚。” 陈述的语气。 截断黑暗中的沉默,闻隐错觉心脏被微弱地刺了下。 她想。 在他失忆后,她无时无刻不在计划脱离这段婚姻。 但不能是现在。 她仍在京市,脱身路线还不成熟。 沈岑洲和她去了民政局,刚出来就要被抓回闻家。 闻老爷子那关她过不了。 闻隐扬起眉,“沈岑洲,你失了忆真是什么都敢说,我为了你的爱情义无反顾和你结婚,天天都在祝福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你竟然这么想我。” 她看着生气又恼怒,“你要离婚,我肯定不会拦着,但沈闻两家又不知道我们私下联盟,这一年多少生意合作,你随心所欲离婚数十亿投资打水漂,我们总得师出有名妥善收尾。” 她说着点点头,一派大局考虑的模样。 沈岑洲没再对她的谎话连篇发表看法。 他后靠沙发,苦橙的温度已经消失殆尽。 沈岑洲无端牵了牵唇。 手背搭上额头,闭眼休息。 闻隐见他置之不理,知道今晚的对话到此为止,不会再有后续。 话说到这一步,她无法再像往常责怪他不搭话,躺进柔软大床,睁着眼感受惴惴往下落的心脏。 所幸第二天醒来的沈岑洲没有提离婚的事,闻隐稍稍得以喘息,马不停蹄计划出行非洲。 如果离婚近在咫尺,她自由后一秒都不能留在京市。 而这一切,要瞒过闻老爷子。 偏偏沈岑洲连续几日不回秋水湾,也不在老宅,直接歇在公司。 他没刻意封锁消息,传到爷爷耳朵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么大的异常,不被怀疑才奇怪。 那晚一番交谈,闻隐再做不出突袭集团的事,她气沈岑洲想一出是一出,甚至想与荣韫宜打探一番在老宅到底发生了什么。 早知道那天就不要他出门了。 闻隐顾不得后悔,她应下还滞留京市的克莱默邀约。 克莱默久不出山,一经现形不是那么容易脱身,顺势理了几桩人情,回澳洲前相邀天赋极佳的后辈顺理成章。 闻隐亦有此意,即使克莱默没有抛出橄榄枝,她也是要约见这位摄影界大拿的。 两人在私人会馆见面,克莱默一如既往和善,以茶代酒恭喜道:“沈太太名不虚传。” 距离金摄奖并未过去多久,圈内仍津津乐道,闻隐这些天听了太多,弯了弯唇,“沾您的光。” 她不谈自己可能很快就要卸掉沈太太这一身份,“克莱默先生让我称呼韦德,你叫我闻隐就好。” 克莱默不推辞,颇有些得意地掉起书袋子,“我听说过你们一首诗,闻说江山好,怜君吏隐兼,好名字。” 闻隐一怔,她的名字自然和这首诗并无瓜葛。闻老爷子为她取名,也未对她有做吏的期望。 她赞了句博闻强识,并不多言其他。 克莱默受到认可,提起正事,“我非常喜欢你在金摄节的作品,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请你帮忙拍摄一组同风格照片?” “当然。” 闻隐答得很快,她想她出发非洲的计划可以提上日程。 自她与沈岑洲在卢萨卡发生争吵,他对她到非洲多有限制,他如今失忆不记得,那群在非洲的部下还勤恳守着指令。 她得找个名头。 知道克莱默还未离开后本想借学习之名为自己找个机会,现在得来全不费功夫,路径直摆在她面前。 闻隐状似斟酌,“纳米布沙漠吧,有著名的死亡谷,可以拍出你想要的风格。” 克莱默未料这么远,对照片的吸引力说服了他,他谢道:“听你安排。” 确定好事宜后,闻隐给沈岑洲拨去电话。 他接的很慢,临近自动挂断前息,才被接通。 属于对方的呼吸错觉般传过来,闻隐才发现,他们已经几天没见面了。 她前段时间准备金摄奖,也与他少见,或许是知道仍在同一屋檐下,距离感如何也不明显。 现在恍若生出千山万水,闻隐再一次对他一无所知有了实感。 沈岑洲率先出声,语气平和,不耐,“怎么?” 她扬起眉,“克莱默请我为他拍照,要出国,我的护照在你那里。” 短暂的沉默。 闻隐支着下颌,“离婚协议书我会签好,以沈总的本事,我就不必亲临现场了吧?” 她眉眼狡黠,声音和以前没有区别。 沈岑洲站在落地窗前,移植而来的鲜绿不合时宜,又生龙活虎。 他听出不甚明显的、不容忽视的疏离。 很快要离婚的妻子,是该保持距离。 沈岑洲轻垂眼睑,唇角噙笑,甚至显出温和,“我在公司。” 是要她亲自去拿。 闻隐没指责他不派秘书送回来,在他眼里,她不是结婚一年的妻子,而是即将毫无瓜葛的存在。 他自然没必要为她的轻松着想。 她求之不得,去往沈氏大厦。 来时沈岑洲又在开会。 这场会议过于久。 闻隐没像上次一样在总裁办嚣张,她在毗邻的会客厅,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 会议终于结束,又有合作商拜访。 那么多会客室,偏偏要选她占据的这一间,她不得已又演了回恩爱夫妻。 合作商离开,她跟着他去到办公室,“我的护照。” 沈岑洲穿上大衣,“有个应酬,回来给你。” 他没等回应,径直离开。 闻隐见修长身形消失在眼前,气笑了。 生活秘书被留下,进来小心翼翼解释:“太太,沈总是要等您的,没想到忽然多出许多事。” 沈氏的掌权人,能有他推不了的事? 闻隐没为难秘书,点头让对方去忙其他。 她眼睁睁看三个钟过去,一下午消失在这里,窗外漆黑一片。 她觉出戏弄,吃饭的心情都没有,又困又饿,强忍着等沈岑洲回来。 环形光芒在门四周亮起,从中间朝两侧开启,沈岑洲进来,像是才想起办公室还有一位不速之客,意外地牵了下眉,“抱歉。” 没什么诚意的样子。 小几上放着未拆封的盒饭,她无意出去吃,生活秘书带来的。 沈岑洲看了眼,收回视线。 闻隐双臂环胸,盯着他不说话。 看他还有什么拖延时间的花招。 沈岑洲去她身侧,拉了下办公椅,置身其上的闻隐跟着被移动,下意识按上扶手。 她愈发恼怒。 沈岑洲为自己留出空间,点开桌上一道暗格,应是找错,阖上又点开另一方,从里面拎出一本护照。 转身后靠,递向闻隐。 姿态闲适。 似乎前面多有波折皆是不想为她放下工作找上一回而已。 绝无它意。 闻隐接过护照。 拿到通行证,她唇角翘起,“沈岑洲,离婚协议书要现在签给你吗?” 沈岑洲耷着眼皮,闻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笑容生出几分真诚的、甜滋滋的味道。 一时分辨不出,她是为离婚开心,还是为离开雀跃。 闻隐心情很好,“我邮给你也可以的,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离婚的。” 沈岑洲目光平和淡漠,他想,无需辨别。 不足挂齿的、短暂当过他一程妻子的人,不值当放在心上。 无论失忆前后。《 》 15、第十五章 灯光缀在闻隐眼角,折出莹润的错觉。 沉默中,她有些后悔自己多嘴,万一沈岑洲让她离完婚再走,她真是功亏一篑。 好在沈岑洲只是道:“随你。” 他这么配合,闻隐很快接声,“我到那边邮给你好了。” 她眼睛闪烁,不急着离开,状若无心又道了句:“联盟一年,说不定最后一面,你是不是该送我去机场?” 沈岑洲轻笑,眼底却不着情绪。 他语气很淡,“闻小姐,我很忙。” 闻隐点点头,理解的模样。 “那你安排人接机?” 沈岑洲扯了扯唇,“闻氏要倒闭了?” 闻隐斥了句“刻薄”,小声嘀咕,“你投了那么多钱进去,闻氏倒了沈氏也得脱一层皮。” 婚前闻老爷子三个孩子斗得不可开交,一经联姻闻隐父母以颓败之势转胜到不可撼动的地位,靠的都是真金白银的支持。 沈岑洲不置可否,并不搭话。 闻隐盯着他瞧,偶尔眨两下,短暂挡住灿若星河的眼。 沈岑洲没有一丝一毫视线落在她身上,偏头拨了两下文件,忽道:“还有事?” 当然有事,他还没答应她接机。 没有沈岑洲入场,爷爷会有什么举动,她心里也没底。 闻隐表情犹豫,唇抿起又松开,在沈岑洲耐心告罄前刻,终于出声,“沈岑洲,其实你失忆后,我撒了点小谎。” 沈岑洲眼皮轻微一跳,他不动声色,与往常无异,连目色都没有看过来。 闻隐不管他毫不在意,罕见不好意思道:“也不算完全撒谎,我当时说我们结婚是因为联盟,你是,我不完全是,爷爷有意让我结婚,我年纪小不愿意,又拗不过爷爷,正巧你出现,我就答应了下来。” 她想起初见时的景象,茶水中有药一事牵出后,会议室只余两人。 沈岑洲唇角噙笑,字字诛心,“闻董这些天联系密切的两家,一家小公子情史丰富,险些闹出私生子。” 他轻描淡写又一个姓氏,“这位外头早有人,一直没娶进门,家里退了一步,允诺只要和他们挑好的妻子人选生下孩子,就允许心上人上位。” 沈岑洲慢条斯理拂了下领口,像是把选择交给她,“想好了么。” 不论他所言真假,亦不论闻老爷子能否眼睁睁看着孙女被欺辱至话中境地。沈氏入局那刻,选择只会剩下一个。 闻隐下颌扬着,将他当日所言尽数道出,又言:“你想我应下联盟,我年纪小,一时信了你的话,答应了下来,爷爷看我主动提起结婚,高兴我长大。在爷爷眼里,我和你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夫妻,若让他老人家知道我骗他,他得失望,再疼我我也得吃苦头,这一切都是因为要替你遮掩,你得把我安全送出国。” 她真假参半,毫无痕迹,甚至气恼补全前因后果:“我就不信你没问过秘书,当天是不是有女郎递来的茶水里加了药?你安排人故意酿成大错,就是想借我的手把人送到非洲。” 于沈岑洲而言,既要离婚,这些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闻隐明了他想法,提这一段,无非想他周全一回她的非洲之行。 他并非在细枝末节上为难的人,该有很大的概率答应她。 闻隐颇为自信,沈岑洲面色平淡,终于看了她一眼。 “说完了么。” 她敛眉,沈岑洲接通内线,不容置喙,“送太太回去。” 直至闻隐坐上车,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沈岑洲拒绝她? 这样的小事他都拒绝? 虽然他这个人骨子里刻薄,冷漠,不近人情,但面上向来是风雨不动的平和,他们即使离婚,何况现在还没离婚,派几个人在非洲等她的小事,有什么值得他不同意? 她又不用他亲自去。 即使她所言有所保留,有所修饰,但沈岑洲是在乎谎言的人吗? 闻隐百思不得其解,又因出声太多口干舌燥。 心烦意乱看起手机。 却在神游天外。 爷爷——会拦她吗? 不及深想,目色微顿。 她与沈岑洲及其父母的小群有消息闪烁,已经发了有一会儿。 闻隐随意点进去,是荣韫宜发了一副棋盘照片,艾特沈岑洲:你爸研究几天了。 她点开图片。 黑白棋子交织,黑棋险胜,白棋匿迹。 她自幼与闻世崇对弈,棋况入眼,不同寻常的地方并无太多遮掩。 黑子有过势不可挡的颓势,白子看着赶尽杀绝,却像剑走偏锋,叫黑子寻到卷土重来的机会。白子时而败退,时而汹涌,错觉般窥到下棋之人的阴晴不定。 直到再无可下之处,打了个说不得平局的结果。 闻隐退出去,又看荣韫宜那句话。 自上次两人离开,沈岑洲没有再回过老宅,所以这盘棋,是他自奕,时间在他离开卧房的那段时间。 闻隐朝后靠去,似乎发现了什么。 沈岑洲……有过心神不定的时刻。 他意识到,不愿承认,快刀斩乱麻解决掉可能带给他的、如棋面一般的结果。 她唇角弯起,知道这只是猜测,甚至经不得推敲。 但没关系。 她十四岁那年在金融界留下一道传奇,又骤然如名字般隐退,此后十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 克莱默回澳那天,与闻隐又通了一次电话。 “听说你准备今天去往约翰内斯堡,我回去后会尽快准备,我们在温得和克会合。” 闻隐轻笑,“希望摄影师不会让你等太久。” 她先出发,却担心对方等待。 克莱默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陡然有些沉默。 他停顿片刻,最终只道:“自由的灵魂不该被禁锢,祝你好运。” 闻隐扬眉,“承你吉言。” 通话结束时,闻隐正盯着园内逐渐融化的冰层。 春天快到了。 闻隐思前想后挑选随行的人,最后自己上了驾驶座。 她出发没多久就看到尾随的车辆。 闻老爷子的电话适时响起。 她没有理,聚精会神开车。 秋水湾距离机场不远,这些人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逼停她。 行到一处隧道,身后车辆忽加速超车。 闻隐拨通另一电话,这回没有让她等待太久,三声之后便接通。 她虚握方向盘,自动驾驶去向既定的路线。 没有寒暄,声音又轻又快,“沈岑洲,有人跟踪我。” 对方应是在翻阅文件,纸张交错的音色如话语一般冰冷。 “闻小姐,以我们即将离婚的关系,你应该联系闻董。” 超车车辆横停在她前方,有人打开车门朝她走来。 她停车。 给面子地打开车窗。 来人恭敬,于窗边微微弯腰:“大小姐,闻董有请。” 闻隐支着下颌,像是没有入耳,对方又重复一遍。 通话并未断。 隧道灯光将来人映得凶神恶煞,闻隐牵唇,猛踩油门。 车疾驰而去,与前面横停的车辆相撞。 轰鸣而响,闻隐小腿发麻,手指细微抖动。 通话另一端,翻页声骤停。 沈岑洲盯着文件,耳边金属碰撞沉闷,轮胎摩擦过地面,报警器持续不断的语音提示。 纸张出现褶皱。 刺耳的混声里如常响起他每每听到都觉得像撒娇的嗓音:“沈岑洲,怎么办?” 即使她根本不是在撒娇。 甚至像漫不经心的挑衅。 不影响比思绪更先断掉的心跳恢复如常,他唇角嘲弄。 沈岑洲面色平淡,看向数字不断跳动的通话屏幕。 他闭上眼。 沉声道:“医生五分钟后到。” 闻隐躺进沈岑洲车祸后安置的病房。 她手臂擦伤,额头在冲力下撞上方向盘,没有受伤,红红的,看起来很痛的模样。 沈岑洲进来时她已上过药,学着他那天的神色、语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是谁?” 他动作一瞬滞顿,眼神很快松动,慢条斯理过来,未搭她漏洞百出的语句,垂着眼,“你爷爷来了,在外面。” 目光所及处的人小臂薄薄包扎,额头覆了碘酒,张牙舞爪的脸罕见脆弱。 她咧出笑,“你把我爷爷拦住了?” 那点不该存在的脆弱消失殆尽。 闻隐眉眼高兴,扯动撞出的红,又痛得正襟危坐。 沈岑洲唇角平和,“电话里刚响起闻董有请你就出了车祸,再让你见——我没有丧偶的打算。” 可以离婚,不可以丧偶。 闻隐理解地点头,捧着脸看他,“见了爷爷,你和我再演一回恩爱夫妻怎么样?我刚离开家就被拦住,爷爷一定是发现了端倪,我不想他失望。” 面对病患,沈岑洲没再展现连接机都不舍得安排的寡情薄意,却也并未随意应下。 闻隐观他自持,试探拉近他,“你放心,爷爷理亏,不会教育我太久的。” 她表情神神秘秘的,“我以前被绑架过。” 沈岑洲眼皮微动,闻隐轻轻哼着,“用的就是爷爷今天找人来请我的理由,他竟然忘了。” 她的谎话信口拈来,真真假假混淆视听。 至于她今天所言多少真多少假,沈岑洲看她神采奕奕的漂亮脸蛋,无端问自己,重要么。 失忆前后的他本就是一个人,她能让失忆前的他视作不一般,吸引失忆后的他,有何奇怪。 他何必拒绝她,推开她。 失忆前与她不清白,难道失忆后反而眼睁睁放她高飞? 管她如何想如何说,不愿意都没关系。 他失忆前留下她,失忆后也不该放开。 沈岑洲无声轻哂,迎着闻隐光芒流转的眼,“凭沈太太差遣。” 她说谎,他便听。 她讲他有白月光,他就让她找。 她最好真的自圆其说,别被逼的铩羽而归。 被他发现无需再心软的把柄,他不会再管她不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