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前夫合中情蛊后》
1. 前夫
清晨,梧桐叶上的露珠滴落台阶,山间雾气未散,青石板上凝着薄霜。
一道紫色身影踏阶而上,露水沾湿了她的绣鞋,凉意渗进她的脚踝,那脚踝上还挂着骷髅一样的铃铛,铃音清脆。
“虞时晚,你简直就是疯了!”虞时晚暗骂着自己,觉得自己有病,却还是一步步向上走去。
她本不该来的。
今日是她与裴淮真和离的第二天,按计划,此刻她该去找东方诀,商议如何弑杀东方家主——那才是正事。
可偏偏,一场荒唐的梦魇缠住了她。
梦里她七窍流血而死,而那个为她收尸的,竟是被她毒害过三次的前夫。
真是可笑。
她抬头望向山顶那座隐在雾中的修炼台,冷笑一声。
裴淮真,你到底装什么仙风道骨?
清修禁欲?克己复礼?
呵,虚伪至极。
尤其是在看到“清寂台”这三个字的时候,虞时晚心里的鄙薄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装什么清高!
那座白玉砌成的高台上,被一层层帷幕围着,风吹起,像纱一样。
虞时晚走了进去,却闻见一股药苦味,隐隐约约地还听见了锁链碰撞的声音,当最后一层帷幕向上飘起的时候。
她看见了裴淮真。
一个跟往常都不一样的裴淮真。
那个永远端方高洁、如白玉一般的凉薄又不容有瑕的裴淮真,此刻居然披散着发,雪白的中衣半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肌,锁链在他肌肤上捆出红痕来。
“裴淮真!”虞时晚喊道。
可此刻裴淮真跪坐在蒲团上,指尖死死扣住地面,嘴角流着血,喉结滚动着压抑的气息。
他抬头看向虞时晚的时候,那双眼眸湿红着透着些许倔强不甘,随后他偏头下去,似乎是不想见她。
虞时晚何曾见过这样的裴淮真,印象中的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拿着把戒尺让她读书、教她学习仁礼这些虚伪的东西。
她向他走去,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恨。
这一刻,她恨的不是裴淮真对她本性的嫌恶。
而是她梦见——
她死去的那天,他跟别的女人站在一起,两个正道之士,志同道合,多么般配。
而她却七窍流血,死得那么狼狈。
虞时晚往前走着,突然暗叫不好。
这是情蛊。
她一个擅长蛊毒的高手居然现在才发现。
但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跟裴淮真两人都中了情蛊。
“走开!”裴淮真费力地拂袖,想推开她。
可虞时晚拉过他身上的锁链,让他不得不向他靠近。
她居高临下抬起他的下巴,眼神如毒蛇那般淬着冷光,“凭什么让我走开?”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愚蠢弱小、不得不在你面前扮演乖巧的我吗?”虞时晚掐着他的脖子,看着他那双曾经凉薄中带着高傲的瑞凤眼眸此刻变得鲜红,他被她掐着的脖子也带着些许红痕,不知道为什么虞时晚心中会有一丝快感,但快感的同时又带着一股恨意。
她将他推倒,随后强吻了上去。
周围白色的帷幕落下。
时间一晃到很多年前。
那天东方家的红帷高高挂着,正堂的喜字格外耀眼。
“爹爹,晚儿就要出嫁了,爹爹不再跟晚儿多说些什么吗?”少女眨着水灵的杏眸,一脸无辜单纯,显出天真可爱的气质来,声音也甜甜的。
“好晚儿,此次嫁给裴家,要恪守妇家的本分,你娘亲走得早,为父也没什么可教你妇人家的道理。裴家名门正派,与我东方家一样是世家大族,你到了那里须得谨言慎行。”家主叮嘱道。
“晚儿知道。”说着,虞时晚开始抽泣着委屈道,“晚儿一想到自己才被父亲认回来没多久,就要被送去成亲,心里总有些不舍,虽说能为父亲排忧解难是晚儿的荣幸,只是……”
说着,虞时晚抱着家主就开始哭了起来,“我从小就没有了娘亲,舅舅舅母又不喜欢我。就算随母亲姓虞,但晚儿一直觉得自己是东方家的人,身上流着的是父亲的血。”
家主听了这话,由是再硬的心肠,也不由得软了起来。
他带着扳指的那双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这些年是苦了你了,不过裴家是大家族,不会亏待你的。”家主思索了一下,抬头看了下远方,“东南方有一处田地,就送你当嫁妆吧。”
虞时晚带着哭腔,一脸委屈哼着,“什么田地,我根本不稀罕那些,我只是想多陪在父亲身边一会儿。”
她一边哭着,一边悄悄将蛊虫藏进他衣领的褶皱中。
“好了。”家主松开了手,他有些不耐烦了,“你总要嫁人的。”
“等会儿让你的哥哥送你到边界处,到那里裴家的人会来接你。”家主交代道。
虞时晚抽泣了下,逐渐擦干脸上的泪,“我明白的,父亲。”
“女儿告退了。”虞时晚柔柔地行了礼。
“嗯。”家主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处理公文。
虞时晚转过去的那瞬间,脸上的泪瞬间干了,眼神剩下的是冷漠和狠戾。
老东西,哭了半天,也只给了一处田地。
要不是我母亲,你能坐稳这东方家的家主之位?
还想把我嫁出去。
呵,走着瞧。
迟早有一天,我虞时晚会回来成为这东方家的家主。
等她出来盖上盖头,要上轿子的时候,一个冰冷的手接过了她的手。
这……不是她大哥的手。
只听一个阴冷的声音笑着,“小妹今天出嫁,二哥来送送你。”
“东方诀。”虞时晚磨着后槽牙,几乎是咬着说出这个名字。
“是你二哥。”东方诀漫不经心靠在轿子旁边,一双眼眯着,透着狡黠的弧度,他已经能想象到盖头下的虞时晚被气成什么样子,她估计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怎么,二哥送你不开心吗?”东方诀看着她现在乖巧的样子,故意挑衅问道。
周围鞭炮声响起。
虞时晚僵硬着笑着,“当然开心啦,只是大哥呢?”
“大哥今天有事情不在,你知道的,大哥一向很忙,又要修炼又要帮忙操持东方家的事情,怎么会想起你来呢?”东方诀笑里带着些许冷漠讽刺。
“也是,大哥一向很忙,哪里像二哥,都二十岁了,还能这么闲。”虞时晚没忘也给东方诀心里也插把刀子。
“呵。”东方诀瞥了她一眼,随后翻身上了马车,“妹妹可要坐稳当了,二哥一定把你完完全全交到妹夫的手上。”
虞时晚在盖头里翻了他几个白眼,心里骂着他贱种。
不过婢妾生的东西,居然还敢这么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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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方家族里,只有她和东方长泽,也就是她的大哥才是同父同母,正室所生的子女,其他的,都是杂种、贱种、没人认的野种。
除了她母亲虞音,没有人可以是东方家的女主人。
除了她和她的亲哥哥东方长泽,没有人可以是下一任的东方家主。
但考虑到,如果是东方长泽做家主的话,他就要另娶别的女人进东方家。
所以虞时晚觉得还是自己做下一任的东方家主比较好,因为她可以保证只娶东方长泽一个男人,就算她还要娶别的男人,也会保证正室的地位。
可男人的话就不一定了,虞时晚知道男人是多薄情的东西。
当初的少年夫妻,恩爱非常,东方常还立下海誓山盟。
到头来呢,还不是宠妾灭妻,忘恩负义,和她母亲和离。那时虞音还怀着她,东方常那狗东西就能把自己的发妻给赶出府。
马车缓缓碾过道路,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
虞时晚正在心里盘算着,在东方常身上下的蛊毒应该起效果了,却被东方诀掀了车帘。
“我说,妹妹,你怎么这么天真呢?”那双狭长的眼眸笑着,阳光下他耳坠上透出的光像某种毒物眼睛那样让人觉得恶寒。
东方诀拿着一条死了的蛊虫扔到她的嫁衣上。
虞时晚掀起了盖头,看见这条蛊虫连忙吓得惊吓,一时间泪水涟涟,“这,这是什么东西,快拿开。”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装了,他们已经被我支开了。”东方诀恶劣地笑着,“做个交易呗,妹妹。”
“少叫我妹妹,恶心。”虞时晚嫌恶道。
“是吗?那晚晚?”东方诀靠近了过来。
虞时晚瞪着他,“东方诀,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呢,只是不想你被父亲发现罢了。”说着,东方诀摊开手,“不然,你以为,就这样的蛊毒,能控制得了他?”
“我该说你是天真啊,还是愚蠢啊?”东方诀眼里带着笑意,“妹妹。”
“少管。”虞时晚道,“你没有证据说明这蛊虫是我的。”
“我为什么要找证据说明这蛊虫是你的。”东方诀眯起眼睛,“你知道那老东西为什么要让你嫁给裴淮真吗?”
虞时晚没顺着他的话说,只是反问道:“二哥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东方诀看着她,随后放下轿帘。
“戴好你的盖头,再走半时辰,就能见到你的夫君了。”
车轮重新开始转动。
虞时晚终于是忍不住了,掀开轿帘,“你到底再打什么主意?东方诀。”
“我吗?我不过就是个看热闹的闲人罢了。”东方诀悠哉骑着马。
突然背后起了一阵强劲的风,林间叶簌簌作响。
一匹霜色骏马踏风而来,马背上的人如谪仙临世。
东方长泽雪衣广袖,发间一根素银簪,腰间悬着青玉箫。
“大哥?”东方诀眯起了眼睛,背依旧松垮着,指尖却无意识攥紧了缰绳。
“小妹今日出嫁,我来送送。”东方长泽策马靠近花轿,声音温润如玉,“小妹不必害怕,我与那裴淮真是旧识,他定会对你好的。”
“哥哥……”虞时晚的声音带着不舍和委屈,好像下一秒眼泪就要下来了。
东方诀鄙夷地将眼神投向前方。
裴家的轿子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2. 接亲
天地苍茫,残阳将水面染成红色。
夕阳映照的温柔波光里,芦苇摇曳,絮絮白羽随风飘起,又轻飘飘落到水面,像落下了一层柔软的雪。
裴家的轿辇就立在岸边,朱红轿身的斜影被落日的余晖拖长,旁边站得都是佩剑的修士。
站在正前方的裴淮真一袭正红喜服,金线绣鹤纹在落日下灼灼生辉。他身姿如松,挺拔修长,一派芝兰玉树之姿,偏生眉眼凌厉,凤眸微挑,天生自带三分傲气,可左眼眼尾缀却着一颗泪痣,又洇出几分易碎的绮艳。
他皮肤偏白,明明衣襟端正,可露出修长的脖颈竟莫名透出几分禁欲的诱惑。
东方家的车马缓缓停下,虞时晚被兄长东方长泽牵下轿辇。
东方长泽温润一笑,将妹妹的手轻轻递出:“裴兄,我将妹妹交给你了。”
裴淮真眸光微动,抬手接过虞时晚的手,认真道:“定会真心相待。”
虞时晚向下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了牵她的这双手。
她原本以为除了东方长泽以外,任何人的触碰都会让她觉得恶心、抵触。
但这双手不同,牵着她的这双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透着的青筋显得很有力量,指腹处的茧摸起来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
或许是对方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牵她的手微微有些松动了。
虞时晚却主动抓紧了他的手。
她清楚她喜欢的人应该是她的哥哥东方长泽,但不妨碍她很喜欢这只手,如果有天她这个便宜夫君不在了,她都要把这双手砍下来,拿蛊水好好温养着留在身边。
黄昏的风飘着这场送别。
东方长泽轻叹一声,拍了拍裴淮真的肩膀,“晚晚十五岁才被东方家认回,在家不到一年就要出嫁,我这做兄长的实在舍不得。”
他笑意温和,“你若是欺负晚晚,即使你是师尊最得意宠爱的弟子,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裴淮真礼貌行了礼,“东方兄放心。”
说罢,他扶着虞时晚上了轿子,随后弯下腰帮她整理衣角。
“那便在此作别。”裴淮真行了礼后,反手拔出佩剑。
随后,裴家众人齐齐御剑而起,剑光如虹,轿辇也随之腾空,在云霄间化作一道流火,很快便消失不见。
东方诀依靠在马车框边,松散得跟没有了骨头一样,颇有种丧家之犬的颓废感,然而嘴角的笑意又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欠揍。
他眯着眼睛看着天际,阴阳怪气笑了一声,“不愧是裴家,连抬轿的轿夫都是御剑凌云的修士。娶个亲,排场倒是比那仙门大典还要气派。”
东方长泽转过身来,他缓步走了过来,衣袍在暮色中如流云般被吹拂着,而后两条发带随风飘起,颇有些书生的温润雅气。
他笑着看着东方诀,眉眼依旧温和,却带着些许的凉意,“你若是羡慕,也可以考虑与上官家的亲事。”
东方诀翘着二郎腿,呵笑着,以一种丧气的语气道,“那也要上官家的小姐看得上我才行啊,依我看,上官家的那小姐跟大哥你才是般配。”
东方长泽没有再理他,而是翻身上了马,“走吧,回府。”
***
轿帘被风掀起了一角,虞时晚终于是忍不住掀开盖头像旁边望去,旁边居然就是云海!
是红色的云海!
虞时晚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她还是第一次飞上天。
无论怎么样,虞时晚都是一个连十六岁都不到的小姑娘,就算脑海中那些邪恶的想法可以被甜美的笑容遮住,可真正发自内心的雀跃是很难藏住的。
她能感受到风,能看到云,还能看见飞行的鸟。
这一刻,虞时晚再也忍不住了,她将手伸了出去,她想感受那流云是如何从指尖穿过的。
“还请虞小姐坐稳,戴好盖头。”一旁御剑修士突然高声提醒道,眉宇间压着不耐。
“无妨。”一道清冷成熟中夹杂着些许温柔的声音传来,听得人心里酥酥麻麻的,这让虞时晚第一次对她这个夫君有了好奇。
有了裴淮真这句话,她胆子也大了起来。
直接掀开了盖头趴在车窗外看风景。
她看见云海就在轿子底下翻涌着,就跟溪流激荡起来的那一层白的形状一样,当然如果她见过海的话,或许她会觉得这更像海浪。
夕阳把这云海烧得火红,更增添了几分梦幻般的感觉。
她扒在轿子的窗棂上,风吹起她鬓前的刘海。
她看着前面,看着他们这些御剑的修士。
他们的剑光划破了暮色,在云层拖曳出了流火般的尾痕,轿辇四角的青铜铃在风中以斜角的姿势摆着,刚上天的时候还会听着响,现在却诡异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嫁衣下摆铺散在轿子厢里,金线绣成的凤凰纹路好似在这云气中活了过来,翎羽随着气流微微浮动,等她抬头的时候,却看见一个人的剑影,正映在她的轿窗上。
这人剑影挺拔,身材修长,层层衣袍翻飞着,就好像孤高的鹤一样,光看这人身影,不知道为什么,虞时晚会觉得他是身着白衣、不染尘埃的仙人。
虞时晚想起了他的声音,其实他的声音本色是冰冷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这声音触及心底的时候,却又带着些许的温柔遣倦。
她很不甘心只看到这人的剑影,于是探头出窗外。
“少夫人!”
周围人瞬间有些慌了。
“别乱来啊,少夫人!”
虞时晚才不管他们什么反应,只抓住了窗棂,红色的车帘向外翻着。
她探着身子,终于看见了他的背影。
他御剑在最前方,婚服光袖被风灌满,如展翅的鹤,又似燃烧的焰,暮色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勾勒出凌厉的肩线,窄瘦的腰身,还有那御剑执法时绷紧的腕骨。
明明是喜庆的红色,穿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孤绝的意味,就像是一把染血的剑,悬在黄昏与夜的交线处。
这种人真的会成亲吗?
虞时晚总觉得他好像不属于红尘。
就在虞时晚发呆的时候,轿辇开始向下倾斜,虞时晚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大半都向外边滑去。
“啊!”
她下意识去抓那轿辇的窗棂,却扯落了半幅红纱轿帘,一瞬间,她的嫁衣广绣被疾风灌满,还没等下落到云层,突然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的腰揽住。
她整个人都被抱在他怀里,繁重的凤冠向下落去。
“抱歉让你受惊了。”
虞时晚抬眼看着抱着她的人,这一瞬间,她居然呆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哪怕如东方长泽那般如兰的温润君子,也未曾有这样的风姿。
他目视前方,暮色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的影,那颗眼尾的泪痣也被霞光染得艳红。
“我送你进去。”说着,裴淮真靠近了轿子。
“不!”虞时晚抓紧了他的衣领,“我不想再进去了。”
“也好,我们就快到了。”裴淮真道。
“到了?是什么意思。”虞时晚反应过来,突然有些遗憾,“到了是要下去吗?”
“嗯。”裴淮真点了点头。
“好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察觉到虞时晚有些失望的情绪后,裴淮真开了口。
“不过如果你还想看看这上面的风景,可以晚一点。”
“真的吗?”虞时晚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他。
“下来吧。”
“下来?”虞时晚摇摇头,“不行,我不会御剑,下来的话我会死的。”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站在我的脚上。”裴淮真道。
他扶着她,慢慢放下她,当她站在裴淮真的脚上的时候,她看见了面前的开阔天地,一个不会被轿子遮挡的天地。
她的前面也没有别人。
她就站在云间之上。
“少主,就快到山庄了,老爷和夫人还在等着呢。”下属拿着红盖头,“现在应该让少夫人戴上红盖头,坐在轿子里才符合规矩。”
“你们先下去吧。”裴淮真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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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会误了吉时。”下属为难道。
“你们先下去,就说是我让你们下去的,夫人不会拿你们问责的。”裴淮真道。
“可……”下属还是有些为难,裴淮真不是个会破坏规则的人,虽然看着冷淡,但很在乎夫人的决定。
“下去。”裴淮真道。
“是。”
抬着空轿子的修士们御剑便回了裴家的山庄。
“真的无所谓吗?”虞时晚试探着问道,“要不我们还是下去吧,错过了吉时,婆母会怪责我的吧。”
“无妨,坐下吧,今夜天汉垂芒,星陨如雨,晚些时候会很好看。”裴淮真道。
“坐下?”虞时晚望着那愈加宽阔的剑鞘,一时胆大,真就坐下了。
她在云端处翘着脚尖,一时竟露了本性。
她应该装作弱小可怜害怕的样子才对,毕竟这样才更容易博得别人的同情。
可等回过神的时候,却也懒得再做什么伪装了。
她觉得这个夫君貌似很包容她。
或许他更喜欢任性的性格更多一点呢?
“夫君?”虞时晚笑着看他,声音多了几分娇俏感。
裴淮真听到这个称呼似乎是被什么给激到了,站在原地身体似乎都变得僵硬了。
“在下姓裴,名淮真。”他一板一眼介绍着自己。
“那我叫你夫君有错吗?”虞时晚好奇地望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胜利。
像这样刻板老实的人,岂不是最好拿捏的。
谁知裴淮真竟低下了头,严肃道:“你年龄还小。”
“什么意思?夫君是嫌弃我了。”虞时晚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不,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不应该嫁人。”裴淮真道。
“夫君可真有意思,你难道是见到我,才知道我年龄小吗?”虞时晚讽道。
“我们的婚姻,对你来说,不太公平。”裴淮真道。
呵,公平。
真是讽刺。
虞时晚瞬间觉得面前这个看上去如谪仙的人烂掉了。
他的本质就跟摆在高堂表面光鲜实际腐朽投了的神像没什么区别。
虚伪至极。
这种站在高处的人看着低处可怜的蝼蚁,突然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谈起了公平两个字。
所以蝼蚁会觉得那个身在高位的人更高洁吗?或许有的愚蠢的蝼蚁会因此感动吧。
但高处的人才不会在乎蝼蚁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说出公平二字的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多么无私又伟大。
事实上呢,他们搅弄了那群没有反抗能力的蝼蚁,激起他们反抗的心,却又是一直都站在比他们更高的阶层。
虚伪。
虞时晚觉得这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公平,只有阶层的高低,爬得上去,你就是强者,你同情弱者想给他们公平,只会显得你高尚。
而如果那本来就是个弱者,那么不好意思,你的话,在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回响。
毕竟,谁会在乎一个蝼蚁的发言,你受到某个人愚蠢的发言,难道就妄想去追求所谓的公平了吗?
你想要公平,就只能踩着别的蝼蚁的尸体往上走,等你真的站在上面的位置的时候,俯视着你脚下的生灵,你真的会想着说公平吗?
不,你只会将他们踩得死死的,好让他们不会爬到你的上面来。
而你抬头看那些远在你之上的人,心里又会想起公平二字。
她看着裴淮真。
她看见了他眼里的同情。
果然,她在他眼中就是个值得同情的弱者。
不甘、愤怒在她心中燃烧,可她还是装作懵懂又无辜的眼神看着裴淮真。
她以为裴淮真会再说出什么怜悯、叫她感动的话来,她眼眶中的泪都准备好,心中该有的委屈也准备好了。
可时间过去了一秒、两秒……可能一刻钟都过去了。
天都变得擦黑了,裴淮真都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
怎么回事?
怎么他们就僵坐在这里。
还拜堂成亲吗?
3. 厌恶
“我们不回去吗?”虞时晚率先打破了这阵沉默。
“再等等。”裴淮真道。
“等什么?”虞时晚有些不解,一开始她确实对于站在高处看云海有些新奇,可呆久了,感觉随着时间麻木,好像也就那样。
旁边还坐着这么一个无趣的人。
“等到天汉垂芒,星斗粲然。”裴淮真道。
“哦。”虞时晚不懂天汉垂芒什么意思,但后面大概就是看星星的意思吧。
她确实也没有再这么高的地方看过星星。
不过看星星而已,有必要说得这么文绉绉的?让人难懂。
虞时晚最讨厌这些说话故弄玄虚的人,好像这样就能显得他们高雅一样。
有什么了不起的。
“装模作样。”她小声嘟囔着,却不料被裴淮真给听见。
裴淮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生气,随后思考了一会儿。
他在停在半空中的剑鞘上站起身来。
“抱紧我的腿。”裴淮真说道。
“啊?”虞时晚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却抱紧了他的长腿。
该说不说,裴淮真的腿好长啊。
虞时晚的手刚环上去,就感受到布料下那紧绷着的肌肉线条,很有力量感。
她想着就把手往上伸了伸。
“不要……乱摸。”裴淮真整个人都有些僵住了,手指弯曲着握成了拳。
虞时晚抬头望去,月光下他脖颈泛起了一层薄红,可真好看,虞时晚第一次觉得居然会有一个男人会好看成这样。
似乎是察觉到虞时晚那毫不避讳的目光,裴淮真那高处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不要……盯着我看。”
“哦。”虞时晚虽这么说着,可仍未收回自己那直白的眼光,“我只是觉得你好看。”
这话是真心话。
虽然她不喜欢裴淮真的虚伪和说话的故弄玄虚,还有他透露出的那种正人君子的令她厌恶的感觉。
但对于裴淮真的外貌,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腿,虞时晚还是喜欢的。
“那也不要盯着我看。”裴淮真冷声道。
“好吧。”虞时晚焉头巴脑低下了头,看着盯着裴淮真的靴子看。
裴淮真伸展了下握紧的拳,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心中的那股潮热却无法褪去。
夜空中,他飞行得越来越快了。
夜风掠过他清晰的下颌线,吹散一缕垂落的发丝,正好扫在虞时晚的面前。
夜空中,虞时晚抓住了他的那缕长发,随后偷偷向上看去。
此刻裴淮真正专注看着前面御剑,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虞时晚胆子大了些,手指轻轻绕着他的发丝打转,心里忍不住想象他散发的模样。若是那如瀑的青丝垂落,该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想着想着,虞时晚忍不住又偷偷抬头向上看去。
他正专注地御剑,侧脸在月色下如冷玉雕琢,眉目清冷,薄唇轻抿,看不出喜怒。
“真好看,要是脱光了衣服一定会更好看吧。”虞时晚这么想着,心里开始有了些许邪恶的小盘算。
然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裴淮真的余光其实也在偷偷看她。
少女的手指柔软,缠绕发丝的触感让他脊背微僵,但是转念一想,虞时晚连十六岁都不到,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怕是情爱也没有开半分。
十五岁啊。
裴淮真一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儿居然就是他的妻子,心里顿时泛起一股惭愧和自我谴责感来。
这是一场错误的、不公平的婚约。
尤其对于虞时晚来说,她才十五岁,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他十五岁的时候,也才刚刚被清微仙尊收入门下,开启真正入道。二十岁才被皇帝亲封为天枢阁执剑使,执掌天枢阁。
可她呢,被家族当做筹码,塞进一场荒唐的婚姻里。
她明明该有更好的前途,却被迫嫁给了他。
他甚至,真的要娶了她。
夜风拂过,裴淮真闭了闭眼,心中涌起一种近乎自厌的情绪。
而此时的虞时晚正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被当做了东方家结交攀附裴家的联姻工具。
但那又如何呢?
谁敢拿她当工具,她日后就百倍千倍地要他偿还回来。
当前的屈从乖顺,不过是日后的翻盘蓄势。
她虞时晚从来就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玩物,更不是什么需要怜悯的弱者。
迟早有一天,她要掀翻那棋盘,坐那胜利的高台。
到时候她会布一盘新的棋局,所有人都是任她玩弄的棋子,所有人都必须为了取悦她而存在。
所有她讨厌的,必须立刻从她眼前消失。
所有她喜欢的,无论愿不愿意,都必须对她俯首称臣。
总有一天,东方诀这个狗东西要对她下跪,东方长泽披上嫁衣做她的夫,而裴淮真,毒哑了扒光了衣服捆缚着安置在她的床上……
至于东方常那些个完全碍眼的东西,就该剁碎了喂狗,连根毛都不要让她看见。
虞时晚眯着眼,看着月亮下翻涌着的云,心情有些愉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然而这样的笑落在裴淮真眼中,却让他觉得有些痛,明明是这么积极向上、乐观善良的女孩子,却……裴淮真没在想下去。
“到了。”裴淮真停下飞行的剑。
“什么?”虞时晚从幻想中醒悟过来。
“海上。”裴淮真答。
海浪伴着海鸥飞翔的声音落在虞时晚耳中,她向远处望去。
月光如银,倾斜在海面上,海浪在夜色中翻涌。
她第一次看见海,看见这么宽阔这么美的海。
可她却没有一丝欣赏,心中被这种宽阔的陌生、不安感填满,那些被欺凌的画面突然涌现在脑中。
她突然抱住裴淮真的腿,整张脸埋进他的衣袍里,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不会是想在这里杀人灭口吧,我告诉你,我再怎么说,也是东方家的嫡女,我要是死了,你们裴家也别想好过!”
她恶狠狠的放出威胁后,却在话音未落的时候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那触感让她突然僵住了。
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真的。
好像冬日在火炉旁边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抱歉,没想到这会吓到你。”裴淮真蹲下身来,“我只是觉得,在大海看着流星陨落会是一件很美的事情,或许你会喜欢。”
那么一瞬的感动后,虞时晚立马掩饰出真情,她换了一副面孔,收敛了刚才威胁凶恶的姿态,开始装起了可怜无辜。
她像只可怜的小猫,缓缓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也软了几分,“……流星?”
“天汉垂芒,就是会有流星的意思。”裴淮真大概猜到虞时晚那时烦恼的是什么了。
“我当然知道。”虞时晚条件反射般反驳,却在话说出口后有些后悔。
她不想裴淮真嘲笑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可刚才表现出来的紧迫倒是有些过于刻意了。
“嗯。”裴淮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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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天汉就是流星。”虞时晚凭借自己的猜测努力解释着,她不想裴淮真再瞧不起她了。
刚进东方府的时候,就有些丫鬟婆子嘲笑讽刺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所以我自然知道天汉垂芒就是会有流星的意思,再加上后面星斗什么,反正我知道什么意思。”虞时晚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她到底再解释什么,生怕裴淮真看不出来她的浅薄无知吗?
裴淮真没有戳破她的窘迫,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块温润的玉佩递过来。
“这什么?”虞时晚下意识接过,顿时被掌心传来的暖意惊住了,那温度不烫,却像冬日的暖炉般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让她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一点点舒展开。
“海上风大,夜里会很冷,刚才一直都没发现,你的脸都有些冻红了。”裴淮真道。
“是吗?”虞时晚握紧了那玉佩,她早就习惯去忍受过于冷的气温。
过去寄人篱下、被排挤的那些年,她总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数着指头等天亮,那时候总觉得天亮就会温暖起来,但有时遇到阴天,碰到下雪,冷到没办法,她就会去找毒虫咬她。
只要麻木了,就不会感觉到冷了。
从来没有什么人会在意她冷不冷,就连她自己也习惯去忍受寒冷了。
可此刻,掌心的暖意却像一把温柔的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了她层层包裹的伪装。
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滚烫的,止不住的。
可恶啊,她怎么能这么没出息,她怎么能连眼泪都控制不住。
“流星出来了。”裴淮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虞时晚慌忙抬头,可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成一片,她越是用力眨眼,那些星光就越朦胧。
该死的眼泪,偏偏这时候流出来。
那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夜幕,像一滴融化的银泪,从深蓝天慕的最顶端一路坠落,最终消逝在海天交界处,光痕渐渐淡去,却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透明的伤痕,久久不散。
虞时晚的视线完全被泪水模糊,只看到一片朦胧的光晕,温热的泪珠不断滚落,有些甚至落在了裴淮真的衣服上。
裴淮真看着她抖动的肩膀,抬起手,刚想为她擦泪的时候,少女却突然整个扑进他怀里。
“呜……”
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像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渐渐地,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嚎啕。
她哭得那样委屈,那样孩子气,仿佛是要把十五年来所有的痛苦和委屈全部都哭出来。
为什么她还没有出生就要被父亲抛弃,为什么对她温柔的母亲也要离开她,这十几年来,她不断被抛弃,哪怕她装得再乖再懂事再怎么对着各类人演着戏,还是要被扔掉。
她不是姓虞吗?
可虞府不要她,舅舅舅妈只当她是个麻烦的包裹。
她不是流着东方家的血吗?
可东方常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女儿,只是像把她当成个工具利用,为了那么一点利益就可以随时把她抛弃。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时晚时晚,时候太晚,虞音曾说她要么不该来,要来也不该那么晚。
可凭什么这些都成了她的错。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不甘、委屈、愤怒,都在这一刻爆发。
裴淮真任由她哭着,任由她将自己的衣袍沾湿。
等到那哭声渐缓,裴淮真放下了手臂,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温柔又让人觉得宽厚,仿佛一切冰冷的、刺人的都被隔阂开,就像……阿娘那样。
4. 妻子
当第一缕天光洒下的时候,虞时晚下意识去触碰睡眼惺忪的眼睛。
指尖刚碰到眼皮的时候有些发胀,她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眼皮是肿了。
难怪会觉得眼皮沉甸甸的。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
她皱了皱眉,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干净温暖的床榻上,周围布置得也颇为素净,没看到什么华丽的陈设,但处处又显现出典雅的朴质感,还有那么几缕仙气。
不对,她不是新娘子吗?
她不是已经上了裴家的花轿吗?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她不是应该在裴家的沉剑山庄吗?
她掀开被子,向下一看,身上的大红嫁衣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白的中衣,衣料柔软得几乎察觉不到什么重量。
“谁给我换得衣服?”虞时晚掀开衣领向内看去,她的小衣居然也被换了。
到底是谁?
她捂紧了胸口,一双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
有风吹起了窗框的幕帘,随后轻柔的纱落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着落下的幕纱。
虞时晚依稀记得,当红色的轿帘被风卷起的时候,她向下坠去,是裴淮真接下的她,再之后她就站上了他的靴子上,然后再从他的靴子走到剑鞘上,她看见了宽阔的赤红色的云霄。
她原本以为他会带她去他们应该去的地方,去完成他们的婚礼。
可他御剑带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第一次听到了大海的声音,看见月光下的海浪,听见远处海鸥的鸣叫。
再之后……
不是吧!
她居然哭了。
她居然对着一个刚见面不久的人哭了。
还哭得那么撕心裂肺。
她是疯了吗?
回忆起一切的虞时晚直接给自己扇一个耳光,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抬眼扫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一股巨大的不安全感和恐慌感从心中袭来。
虞时晚掀开被子,正要下床,才发现旁边的鞋子早就为她摆好。
她并没有穿上鞋,而是拿起鞋仔细检查了下,确认了这只是双普通的鞋,并没有动什么手脚后穿上了。
意外地合脚。
要知道她的婚鞋都是不合脚的,虞时晚为了穿上那双鞋还塞了些布料,脚趾努力去抓着以防止掉下去。
她向外走去,案几上摆着一盏温着的茶,虞时晚看着这盏茶,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她向门边望去,眼神里带着警觉。
脚步声近了。
虞时晚手腕背后藏着毒针,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此时一个约莫十二岁模样的女孩儿端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走了进来,“你醒了!”
她冲虞时晚甜甜的笑着。
虞时晚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的精怪,收起了毒针,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这只是一个矮小的精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时候。
她收敛了面上和善的笑容,语气有些冷漠问道:“你是谁?”
女孩儿笑了笑,“我是这栖霙山上的精灵,我是树精灵。”
说着,她指了指窗外的梧桐树,“那个就是我的真身,昨晚刚被主人点化成精,主人让我照顾你。”
“主人?”虞时晚皱了皱眉。
“我的主人就是这栖霙山的主人,裴淮真裴大人。”树精灵说道。
虞时晚思索了一会儿,面上露出些许困惑。
昨晚裴淮真昨天并没有带她去他的家,裴家的沉剑山庄,而是带她到了他修炼的仙山。
什么意思?
他不想认她吗?
所以昨天他说得那些话,看似是站在她的角度,实际上是压根不想娶她为妻?
虞时晚一边走一边思考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是怎么知道我会这个时候醒来,桌上的茶都是刚刚沏好的?”虞时晚觉得哪里不对,怎么会这么巧。
她刚醒来,这个照顾她的树精灵就进来了。
裴淮真呢?
“因为主人说你大概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什么意思。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什么时候醒来?
虞时晚突然看向桌角烧掉的香灰,突然懂了什么。
难怪昨晚她会睡得那么舒服,那么毫无防备,连被人换了衣服都没有察觉到,原来是裴淮真给她用了香料。
“裴,不,你的主人现在在哪里?”虞时晚问道。
树精灵摇了摇头,“不知道啊,主人的行踪我怎么会知道,我的任务是照顾你。”
“那他平常会在哪里?”虞时晚道,“这仙山总有个他修炼的地方吧。”
“有的,但是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主人有时在碎玉山涧,有时在听松崖,又有的时候会在清寂台。”那树精灵答道。
虞时晚突然冷静了下来。
这座山都是裴淮真的,连同山里的精怪都听命于他,而且肯定还有裴家的些许弟子。
如果裴淮真要拿她怎么样,她是无法反抗的。
总体的局势对她来说是不利的,她可没法去赌裴淮真的人品。
她总要冷静下来,想好退路,才能去见裴淮真。
“要不要吃包子,这是主人早上下山就去买的,一直用仙法保持温度,让我这时候拿给你的。”树精灵看着她一脸沉重的样子,关心道。
虞时晚警惕看着这一碟包子,确实很香,引得她的肚子都叫了。
但是她必须要谨慎。
她虞时晚虽然没什么人在乎,就算死在外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给她收尸,但要她的命,倒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看着一脸馋样的树精灵,弯下腰笑道,“你照顾辛苦了,你先吃一个吧。”
“真的吗?”树精灵一脸期待和惊喜。
“嗯。”虞时晚笑着将其中一个包子递到她嘴边,“你先吃。”
“那……我不客气了?”树精灵一边拿着包子,一边抬头看着她,似乎有点不确定。
“嗯,你吃吧。”虞时晚笑意温和。
等到树精灵把一整个包子吃完后,虞时晚还是没动筷,她打算再观察观察。
“虞小姐,你不吃吗?”树精灵看着她。
“我不饿。”虞时晚道。
“可是,我好像听见你肚子叫了。”树精灵诚实道。
“你听错了,那是你的肚子,你太饿了。”虞时晚面不改色地把谎话说得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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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可能真的是吧。”树精灵被她忽悠得差点都忘记自己是个精怪,根本就不用吃东西,也不会饿的。
“怎么样?”虞时晚关心地问道。
“好吃!”树精灵道,“虞小姐你快吃吧。”
虞时晚看着她似乎好像真的没事,这才动了筷。
“对了,不要叫我虞小姐,我是你们主人的妻子,是他亲自迎娶的妻子。”虞时晚强调了她的身份,不仅仅是对这个树精灵说的,更是对或许暗藏在她周围的人说的。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呢?”树精灵歪着头,一脸天真。
“自然也该是叫我主人,自古夫妻一体,这山既属于裴淮真,也该属于我虞时晚。”虞时晚道。
“哦,好的,主人。”树精灵乖巧点了头。
虞时晚也非常理所应该地接受了这个称呼,然后——狼吞虎咽吃起了她的饭。
她可太饿了,从开始装扮穿嫁衣收拾那时候开始,她就滴米未进,怎么可能不饿?!
她简直要饿疯了!!!
“但是,不对啊,两个主人,我岂不是会弄混?”树精灵道。
虞时晚嚼着包子,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怎么会?我们性别都不一样,我是你的主人,裴淮真就是你的男主人。”
树精灵恍然大悟,“对啊,主人好聪明啊,一个主人,一个男主人,这样就不会弄混了。”
“给我再倒杯水,太噎了。”虞时晚指挥道。
“是,主人。”树精灵道。
就在虞时晚狼吞虎咽,放下所有戒备的时候,裴淮真进来了。
他没有打断她的吃饭。
等虞时晚吃完最后一个包子并且吞咽下去的时候。
裴淮真才开口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虞时晚抬眼就看见了他,脑子飞速地转动,随后挤出一个可怜委屈的表情。
“你昨晚去哪了?”虞时晚带着哭腔,抓着他的衣袖,“你知不知道,昨晚应该是我们的新婚之夜,裴郎。”
裴淮真何曾应付过这样的场面,他都不喜欢别人接触他。
“我昨晚在清寂台打坐。”裴淮真淡定回答道。
“你是说,昨晚新婚之夜,你把我一个人丢在洞房,自己去打坐修炼?”虞时晚放下他的衣袖,生气地转过身,“你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说我也是个清白闺女,还是东方家的嫡女,你竟然如此对我。”虞时晚道,“亏你还在我哥哥面前说要真心待我,你便是这样真心的吗?”
说着,她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裴淮真第一次应对这样的情况,想哄也不知道怎么哄。
“你若是也想修炼,我可以带你一起去打坐。”裴淮真道,“我可以助你修行。”
这条件让虞时晚稍稍有些心动,毕竟裴淮真的实力摆在那里,若是得到他的助力,那么虞时晚的前途绝对比现在宽阔。
但这毕竟只是一个空口的承诺,虞时晚必须把实实在在的身份地位还有利益拿在手里。
“那你是以什么立场帮助我?”虞时晚回过头,一双哭过的杏眸楚楚可怜中还带着些许倔强,“我是你的妻子。”
言外之意是你帮助我应该是你的责任。
5. 新婚
“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裴淮真单膝点地蹲下身,与坐在凳子上的虞时晚平视,他用指腹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既然我们已经成亲,那我就有照顾你、培养你的责任。”
虞时晚的抽泣声渐渐弱了下来,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这么说,你承认了我是你妻子的身份。”
“嗯。”裴淮真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轻轻拭去了她唇边的包子碎屑,“婚书上有我的印鉴,三媒六聘一样不少,你自然是我的妻子。”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拜堂,不和我洞房。”虞时晚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裴淮真只淡淡笑了笑,摸着她的头,“你还太小了。”
“我不小了,再说你也没有比我大很多,也才七岁而已,装什么老成。”虞时晚气鼓鼓地说着。
裴淮真却含笑看着她,那双本来有些凌厉的凤眸此刻却化成了春水,温柔地好像要把人卷进去。
裴淮真摸着她的脑袋,“想去市集吗?”
“啊?”虞时晚一时没反应过来,眨着杏眸,有些慌乱无措,她看向裴淮真,“今天,不应该去给婆婆奉茶吗?”
“你想去以后再带你去。”裴淮真温声道,“现在还不着急。”
“难道裴淮真跟他母亲关系不好吗?”虞时晚暗自思索着,却不排除她在心里猜测的第二种可能。
那就是裴淮真不喜欢她,但不得不娶她,于是想了个偷梁换柱,将他真正喜欢的人接入了沉剑山庄,而自己就被围困在这个什么什么山中,白白受骗,等到自己能出来的时候,或许连虞时晚这个名字、还有东方家嫡女的身份都不属于她了。
但这总归是猜测。
虞时晚心里总留着几分警惕,对于昨晚那种情况不能再有了。
她不能让裴淮真觉得她无依无靠,在东方家的地位根本无足轻重。
不过既然裴淮真不想让她见自己母亲,那就没必要不识趣,反正来日方长,先顺着来。
短短几秒,虞时晚心里拐了十八道弯。
直到裴淮真温柔的声音响起。
“没关系,在这里,你可以遵从自己内心的决定。”
“那我真的就——不去啦?”虞时晚看着他,眼神还飘忽着些许不确定。
“嗯。”裴淮真点了点头,温柔地勾起了嘴角。
“正好,你带我去市集吧,平常在府中闷着无聊,有大哥二哥护着也不怎么出门,就连婚鞋礼服都是他们出门亲自给我采办的。”
三言两语间,虞时晚给自己塑造成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家里人宠着的女儿形象,绝口不提她跟东方诀之间的互相憎恶,还有东方常那老东西对她的冷漠看轻。
她笑着翘着脚尖。
灵动、天真、可爱,这些词放在她身上都再合适不过,虞时晚非常清楚自己的相貌优势,她本来就是甜美的长相,那双杏眼只要稍稍睁大些就会显得无辜又可怜,微微嘟起来的唇瓣天然就带着撒娇的弧度,就连生气时拧眉的样子看上去都像是在娇嗔。
她可太知道怎么让人心软喜欢、无法拒绝了。
“不过,既然要去市集,怎么能不挑一套好看的衣服呢?”虞时晚抬头看他,笑容很甜,“夫君,我嫁妆里的首饰衣服可到了?”
裴淮真一挥袖,闭着的衣柜门全部打开,里面都是虞时晚的衣服。
虞时晚表面惊喜,暗中却在猜测,裴淮真不会是要把她圈养在这个房间吧,而说要带她去市集不过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好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沦在这个梦幻的陷阱里边。
虞时晚走到衣柜,佯装惊喜和好奇环顾了四周,这个房间素雅是素雅,但终归不像是两个人住的地方。
“夫君,你的衣服都放在哪里?”虞时晚好奇地问道,见裴淮真犹豫了几分,开口问道,“在沉剑山庄吗?”
“在清寂台。”裴淮真道。
“这样啊,不过沉剑山庄才是夫君长大的地方吧,那里肯定也会有夫君的衣服了,说不定还存放着夫君小时候的衣裳呢。”虞时晚眨巴着眼睛看他。
裴淮真并未答话,虞时晚察觉到他回避的动作,心里突然有了一番逗弄的心思。
“夫君,既然我们是夫妻,还有必要分房间睡吗?”虞时晚笑着看他。
“我不睡觉。”裴淮真并没有回头看她,“房间是你的。”
“不睡觉?”虞时晚有些惊讶,随后又反应过来,“对了,夫君是仙人,当然不必睡觉,那也不必吃五谷了。”
“嗯。”裴淮真回道。
“好吧,那以后就是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了。”虞时晚叹了口气。
“我可以陪你。”裴淮真道。
“陪我什么?”虞时晚看着他,弯起的嘴角透着些许小魔女那样的邪恶。
“陪你吃饭。”裴淮真端正道。
“那看来是要我一个人睡觉了。”虞时晚卷着自己的一缕头发,语气有些可惜。
这回裴淮真并没有答她的话。
虞时晚也没有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而是转身在衣柜里挑出了一件衣裳。
“这件衣裳怎么样?”虞时晚笑道,“我喜欢紫色。”
“很好看。”裴淮真并没有看她。
“那夫君可替我换上?”虞时晚将罗裙贴在身前,突然向前走了两步。
裴淮真偏了头,她看见了他藏在广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紧,可面上依旧还是端正模样。
“我在家里都是几个丫鬟替我换得衣裳。”虞时晚道,“怎么,这点小事夫君都不愿意为我做吗?”
“我为你叫来树灵。”他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虞时晚拦住。
“怎么,难道更衣这种事情夫君都不想亲自为我做吗?”她看着他,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可下一秒,她顿时只觉一阵清风恍然拂过周身,悄然旋转后,那身烟霞紫的留仙裙已然妥帖地穿在了她的身上,腰间的丝带都被系成了蝴蝶结的模样。
“走吧。”
等到虞时晚看他的时候,裴淮真已经转身走到门外,风吹起他半截的雪白衣袖。
虽然有些不甘,但虞时晚还是跟了上来。
裴淮真在廊下站定,右手掐着剑诀,那柄泛着青芒的玉剑应声而出,悬在离地三寸处微微震颤着。
“上来吧。”裴淮真向她伸来手,袖口的银线云纹在风中轻晃着。
虞时晚盯着那柄悬空的玉剑,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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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故意用脚尖点了点剑身,“我们,御剑飞行?”
裴淮真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接过虞时晚伸来的手,另一侧挡着她的腰身。
“站稳了?”
“当然。”虞时晚站在剑柄上。
随后裴淮真站在了她的前面。
“抓紧我的衣袖。”
“好。”随后,虞时晚踮起脚尖之间搂住了裴淮真的腰。
她能感觉到此时裴淮真身体的僵硬,其实她早就发现了裴淮真是个不喜欢别人亲近他、碰他的人。
所以每次大幅度的触碰,他的身体会变得有些僵硬,修长的手指会突然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如何安放。
虞时晚知道他的不适应。
可她就是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样的感觉,让她满足了某种坏心。
突然,高剑倾斜着冲天而起,没等虞时晚反应,她的旁边都已经是流云了。
她刚才是怎么站稳的?
虞时晚自己都没搞清楚,她就是抱着裴淮真的腰,好像突然就那么一瞬,现在就已经在空中平静下来了。
“你要站在前面吗?”裴淮真问道。
“要。”虞时晚答。
“可是,这把剑这么窄,你怎么绕到我的……”
没等虞时晚说完,裴淮真就已经出现在她的背后。
“你是怎么做到的?”虞时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瞬移的小法术。”裴淮真道,“你若是想学,可以日后慢慢教给你。”
“想!”虞时晚几乎是不假思索回答道,“现在就教给我。”
“不急于这一时,来日方长。”裴淮真答。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虞时晚有些急不可耐。
“一步步来。”裴淮真答道。
“那说好了,教我法术,还有……”虞时晚顿了顿,“我也想要在空中飞行,但不是御剑。”
“那你想要什么?”
“我没想好,御剑的人太普遍了,我想驾驭点别的法器,比如笛子什么的,总之我不要跟别人的一样。”虞时晚答道。
“好。”裴淮真答应道。
没一会儿,剑停在半空中。
“到了。”裴淮真道。
“那我们下去?”虞时晚回头看着他。
“你想试试怎么御剑吗?”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使用这把剑下去吧。”虞时晚一时有些吃惊。
裴淮真不置可否。
“可这是你的剑,它能听我的吗?”
“试试。”裴淮真答,“它叫青玉,你试着唤它的名字。”
“青玉?”虞时晚试探性地喊道。
那把剑泛起了青色的光芒,像是回应。
虞时晚心里一阵激动,随后便道,“青玉,带我们下去。”
随后一阵强烈的风吹来。
虞时晚觉得她整个人都要向后仰去,可终归没有,裴淮真扶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终于来到了市集。
就在虞时晚以为裴淮真会带她逛珠宝首饰之类的店的时候,裴淮真却拐弯带她买起了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以及那本知名的少儿知识启蒙图书——《三字经》。
6. 接触
“夫君,你买这么多笔墨纸张做什么?这些东西让小厮去买不就行了。”虞时晚不解地问道。
“栖霙山没有小厮。”裴淮真道。
“啊?”虞时晚稍稍震惊了一下,“那我,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你平时……”
裴淮真看出她的担忧,于是道,“山里有精怪,可以点化成人,只是点化出来的精怪维持人形需要依赖山里的精气,所以不能轻易出山。”
“原来如此,那我们山里有多少点化的精怪。”虞时晚问道。
“一个。”裴淮真如实道。
“什么?”虞时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个的话,那不就是她见到的那个树精怪,而且还是昨天才点化成人的。
什么仙山,她不会去的是个吃苦的地方吧,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有,东方家虽然不是什么很有钱的世家,她也不是什么很受重视的人物,但好歹也会给两个人伺候。
“你不需要人伺候的吗?”虞时晚问道。
“不需要。”裴淮真冷淡道,随后他余光注意到虞时晚,又解释道,“我只是不习惯,你在家里一般是多少人照顾?”
“洗漱的丫鬟两个,梳头的嬷嬷一个,贴身伺候的四个,管衣裳首饰的两个,熏香的一个,院子里的洒扫的粗使丫头还有六个,总共……”虞时晚掰着指头装模作样数着,可她话编出来也不太记得到底多少个,于是道,“哎,反正人多了也烦,我也不喜欢那么多人围着。”
“知道了。”裴淮真道。
“知道什么了?”虞时晚看着他,开始有些隐隐的期待。
可裴淮真并未回答,而是看着掌柜的拿下了一支狼毫笔。
“您看,这都是上好的狼毫笔。”掌柜把笔递过来。
裴淮真接过这支狼毫笔,随后指尖轻轻拂过笔尖的毫毛,似在试其的坚韧。
就在虞时晚走神的时候,他抬手将笔递到她面前,“试试。”
虞时晚一愣,“给我?”
“嗯。”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这回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
她下意识接过,这笔杆温润如玉,一摸就感觉价值不菲,笔尖的毫毛细腻柔软,其实光是看看就知道这是上品。
一旁的店家还在那里介绍,“这可是状元都在用的笔,同一种款式的。”
她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买的那些笔墨纸砚还有书不会都是给我买的吧?”
“是。”裴淮真点点头,“以后我教你读书写字,你也不需要那么多丫鬟照顾你,最重要的是专心学习,其他的事情树精会替你做好。”
“可你不是说要教我法术的吗?”虞时晚有些不服。
“先学读书写字。”裴淮真道。
“那有什么用?最百无一用的就是书生了。”虞时晚又补充道,“而且我是女子,将来也不能去参加科考当大官。”
“那你想做什么呢?”裴淮真问道。
“当然是当上东方家家主,让那些看不顺眼的人去死,让那些曾经看轻她的人都跪在地上求她原谅!”虞时晚愤愤地想着。
当然,这些话虞时晚不会说出口。
她只是乖巧而天真地笑着,“当然是做个好妻子,为裴郎分忧,裴郎想要什么,我就去做什么,等日后再生个儿子,好好教导他。”
裴淮真却摇了摇头。
虞时晚心里却咯噔一下,难道她说得不是一个完美答案吗?
这世道不就是想让女子这个样子吗?
温柔乖顺,相夫教子,从不逾矩半步,最后丈夫死了也能做个守节的寡妇。
难道是她说这些词的时候表现得不够真诚吗?
不会啊,那看来是少了几分娇羞了。
虞时晚恍然大悟,一般人应该说这些话的时候表现得都比较腼腆,她好像……是有些过于直接了。
就在虞时晚内心七拐八绕的时候,裴淮真却开了口。
“你该为自己着想一下。”裴淮真道。
虞时晚假装沉默着低下了头,心想着裴淮真到底打着什么算盘,妄图做她的救世主,把他的计划野心塞进她的脑子吗?又或者是借读书的名义驯化她?
这人,为什么她猜不到他真正的目的和坏心。
“时候不早了,我带你回去吧。”说着,裴淮真将那些笔墨都收进袖子里。
那些东西一被放到他袖子里就消失不见了。
虞时晚心里猜测,这又是什么法术吗?
“好啊,这些有用的法术不教,却教我没用的读书,果然是想驯化我。”虞时晚心道。
可她心里埋怨归埋怨,还是笑着追了上去,“我们还是御剑回去吗?”
“不。”裴淮真道,“还要给你买首饰衣服。”
虞时晚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她没想到裴淮真这个看上去这么无趣的人居然还想着要给她买衣服首饰。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看上了便挑吧。”裴淮真道。
“你说真的?”虞时晚看着他,像只小猫那样,眼睛亮亮的。
“君子一出,驷马难追。”裴淮真道。
“那我可不客气了。”虞时晚弯起了一抹得意的嘴角。
“我要这个。”虞时晚指着紫色的珠串。
裴淮真问了价格,放下银钱。
“我要那个。”虞时晚又指着一个扇面。
裴淮真问了价格,放下银钱。
“那个……似乎也很好看。”虞时晚又摇着脑袋对比另外的珠钗,“这个好像也很不错。”
“都要了。”裴淮真放下银钱。
虞时晚走在前面,心情愈加愉悦。
走起路都像只骄傲的小猫。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陪她逛街。
忽然一阵烤鸡飘香,虞时晚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起。
前脚刚迈出,突然在想那些个世家大小姐好像都是比较爱吃点心的,她这样吃肉的话……会不会有损形象。
而且会弄脏指甲的。
虞时晚看着自己的淡紫色的长指甲,阳光的照射下她的长指甲显得很好看,然而长指甲的背后是她做的毒针。
她犹豫的时候,却见到一只烤鸡突然悬挂在她面前。
再抬起头却是裴淮真。
“你要现在吃吗?”
“我……”
没等虞时晚回答,裴淮真便将撕好的烤鸡腿递到虞时晚面前,鸡腿外表还包裹着一层纸。
“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想吃这个的。”虞时晚自以为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藏得很好。
“你看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发光。”裴淮真道。
“是吗。”虞时晚看着手里的鸡腿,忽然在想裴淮真是个怎样的人。
她看着他的衣角,在想他要么是个好得太不真实的人,要么就是一个太会伪装的人。
这样的人,最讨厌了。
一点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虞时晚咬了口鸡腿,外焦里嫩,刚要一口肉香四溢,就连汁水也恰到好处,嗯,恰到好处沾到了嘴上,就差一点沾衣服上了。
果然吃肉的时候无法优雅,还是应该吃点心。
就在虞时晚懊恼的时候,却收到裴淮真递来的手帕。
虞时晚好奇地看向他,“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感受到我的需要?”
裴淮真沉默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关注虞时晚。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吗?
这样的话裴淮真说不出来,他总觉得虞时晚还太小。
是个需要被照顾的角色。
明明应该是个娇宠的大小姐,可不知道为什么,裴淮真总能感受到她身上的不安和恐惧。
有时候她的话好像带着一种很有针对的讨好性,虽然她表现得很天真懵懂。
但裴淮真总觉得她内心的想法应该不是那样。
因为虞时晚看向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眼神透出的是欲望,一种要得到的欲望,这种欲望就像火一样,燃烧在她的眼睛里面。
“夫君?”虞时晚好奇地看着他的衣袖,“你的衣袖为什么能塞下这么多东西吗?而且塞了这么多东西之后还能仙气飘飘的。”
“这是神仙袖。”裴淮真解释道,“可以容纳许多东西而仿若空置。”
“哇,好厉害,可以让我看看吗?”说着,虞时晚就开始摸他的衣袖。
“需要一定的法术才能看到,神仙袖的根本原理是把东西存储到另一个空间。”裴淮真道。
“那我学会法术之后,你可以送我一个吗?”虞时晚眨着眼睛问他。
“自然。”裴淮真道。
“那我不要袖子的形态。”虞时晚举起她的袖子,她是窄袖,手臂上戴着很多叮铃咣当的小玩意儿,摇晃着风声,风声的后面是一双灵动的眼眸,“可以做成小饰品呆在手上吗?”
裴淮真点了点头。
虞时晚开心地抱了上去,“夫君,你真好。”
少女的莽撞突然晃动了他的心。
晃荡一下,就像石头砸入了平静无波的湖水中。
不过随后没多久,他还是回归理智。
只是风还摆动着他飘起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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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落时分,两人回到了栖霙山。
虞时晚看着她带回来的珠宝首饰心里颇为满意,虽然没有探到裴淮真是个怎样的人,但是今天收获这么多喜欢的东西,虞时晚心里颇为高兴。
虽然昨晚的裴淮真让她觉得有些虚伪讨厌。
但拂过这些银光灿灿的饰品时,她又觉得裴淮真没有那么讨厌。
起码今天给她买东西的时候,她还是喜欢的。
就在她欢喜没多久后,裴淮真已经为她收拾好一处书桌。
什么笔墨纸砚的,全部都收拾好了,“今天我们来学《三字经》。”
“等等,你是说今天我们忙活了一天,晚上回来,你还要让我学习这东西。”虞时晚才不想学这个呢,于是不满地拉着他的衣角,娇嗔道,“夫君,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我们新婚的第一天啊。”
“今天是你开始学习的第一天。”裴淮真道,“既然是要学习,就不可废一日之功。”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学习了?”虞时晚道。
裴淮真无视了她的抱怨,“翻开第一页,先念一遍。”
虞时晚看着这一大堆她不认识的字,彻底犯起了难,没几个认识的,甚至第一句话就认识个“人”字和“之”字。
虽然她是东方家的嫡女,但她却是几个月前才被东方家领回来的,东方常也没想过培养她诗书上的才华。
反正几个月就嫁人了,也不需要认什么字。
她够乖够听话够好看能让夫君喜欢就行,不让夫君喜欢也无所谓,只要别给他东方家惹祸丢脸就行。
之前在虞府,舅舅舅妈家的时候,周围也没人想着让她去读书。
他们巴不得她不识字当个睁眼瞎,将来也好忽悠。
“我不念。”虞时晚合上了书,气恼道,“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可以操纵的精怪,凭什么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讨厌读书,讨厌认字。”虞时晚放下了笔,站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她走进雨里,才发现自己刚才好像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似乎是很自然就将自己的脾气流出来了。
真是烦。
一而再再而三地管不住自己的情绪,还让裴淮真看出来。
虞时晚在小雨里越走越久,她希望裴淮真永远别追上来,也别管她。
想把她扔在山里就扔吧。
她也不需要他管。
这一瞬间,虞时晚那敏感的自尊又像青苔那样爬了上来。
即使现实知道怎么做怎么表现会更好、更让人喜欢,但敏感的自尊又让她不甘去那么做,不甘一直去讨好别人,纵然她经常在讨好人的同时在心里把那人骂的体无完肤。
走进细软的草丛里,虞时晚忽然听见了某种窸窸窣窣动物从草地爬过的声音,于是,她顺着声音和直觉找了过去。
她几乎是依照本能找到蛇会存在的地方,她像那条吐着信子的绿蛇伸出手,那绿蛇就乖乖顺着她的手腕爬了上来。
“好蛇。”虞时晚摸着这条蛇,低声安抚着,声音像带着某种蛊惑。
那蛇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结果下一秒虞时晚却道,“就是毒性太小,没什么用。”
那蛇立刻不满耷拉下了尾巴。
“但是跟蜘蛛的毒配合起来,或许能做出一道不错的蛊。”虞时晚道,“好宝贝,跟我回去吧。”
“但不要挂在我的手腕上,钻进去,不要让人发现。”虞时晚道。
那蛇很听话顺着她的手腕钻进了她的衣服里。
草丛忽然簌簌作响,虞时晚警觉回了头。
“你在这里。”他的声音如山间细雨般就这么传到她的耳朵。
只见裴淮真撑着伞从雨中走来,倾斜的伞遮住了她全部的身体。
虞时晚抬头看他,眼神湿漉漉的。
“我……”她咬了咬下唇,随后低下头去,什么都没有说。
“我不该勉强你。”裴淮真道,“你如果这么排斥读书这件事,我不该这么急。”
雨水顺着伞面向下滑落,在伞骨末端形成水滴向下落去。
他看见她湿润的眼神。
水滴砸到了地面。
他牵起了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去。”
温热的感觉在掌心蔓延,虞时晚收起了藏着毒针的利爪,心好像也变得柔软起来。
然后就在此时,虞时晚袖子中的小蛇忽然开始缠绕,裴淮真的眼神落在了她微微鼓动的袖口上。
7. 毒蛇
虞时晚猛地抽回手,腕间银镯撞出一声脆响,“叮”的一声碎响在雨幕中。
她下意识蜷起手指,心脏瞬时间停住了,手腕间的蛇还在盘绕。
“冷吗?”裴淮真目光没有再放在她收回的手上,而是微微俯身,倾斜的伞为她遮住侧边飘摇来的雨丝,他的目光从她已经湿了的头发上掠过,声音像隔了一层暖雾那样。
“嗯。”她将手背到身后,指甲掐了下袖口,那蛇受惊,顺着手腕钻进了她脊背中,那冰凉的鳞片就这样划过她后背的肌肤。
忽然,一道外袍将她浑身都裹住。
青竹气息笼罩的瞬间,她抬头看向裴淮真,可惜外袍太大,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看见他的腰。
好细,好像抱着就能环上去。
虞时晚这么想着,却并未行动,这外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完全束缚住了她的手。
“走吧,我们回去。”裴淮真道。
他撑着伞,隔着空虚抚着她的背,那条小蛇便沿着少女的脊背无声无息爬了下来,随后消失这山里的朦胧细雨中。
进了屋,虞时晚坐下便感受到了炭火的温暖,然而这屋里并未生火,好像是从木板下面传来的暖气,暖和地让人一时不想睁开眼睛,就这样倒在地板上睡去似乎也很好。
她抬手想拿下裴淮真的外袍,却奈何手短,指尖只堪堪勾到衣襟的边缘,她正想使力,碍眼的衣袍就已经被拿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无双的脸。
裴淮真不知何时俯下的身,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她的眼前,如沐春风那般。
他替她解开了对于她来说有些太过臃肿的衣袍。
虞时晚愣了神一样看着他,暖黄的烛光下,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毛,那双原本凌厉的凤眸此刻却垂着,看不见喜怒,却无端觉得温柔。
她看见了他眼睛下面的泪痣,原来这样的一双眼睛下面还有这样一颗痣,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怜惜的感觉。
“别动。”裴淮真道。
“啊。”虞时晚老实坐了起来,一双眼睛忽闪,“好。”
他拆开她头发的辫子还有发饰、珠钗。
裴淮真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雪白的巾帕像云一片云般覆盖上来,他擦拭的动作很轻,却又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道,像是给湿了的小猫顺毛一样,从发顶一路揉到发尾。
虞时晚乖乖坐着,眼睛却忽闪着光,她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颤动着,像是蝴蝶停在了墨玉上,翅膀还在轻微翕动着。
他轻轻擦拭她耳边湿了的头发,动作小心,温柔的指尖隔着薄巾擦过耳廓,虞时晚配合地低了下头,视线正落在他微动的喉结上。
那处的线条随着呼吸起伏,像山峦间忽隐忽现的月光。
她发梢的水珠滴到他的手背上,可他好像并不在意,只是细细擦着她的发梢。
虞时晚坐着十分乖巧,不知道为什么,她希望她的头发可以干得再慢一些。
巾帕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他随后换了一条,虞时晚的头发很多,干了以后还有些炸。
他绕到她的后面,不厌其烦拢着她的长发,一缕一缕耐心擦干,发丝缠绕在他的指尖又被他轻轻拨开,像是在梳理一件珍贵的宝物那样。
虞时晚低着头,能感受到他指尖的触动,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青竹气息。
她好希望那股气息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这样的时刻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最后分别的时候还是来了,当月光涨潮到屋檐的时候,虞时晚散着的头发已经干了。
“时候不早了,好好休息。”裴淮真道。
“哦,好。”她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看着裴淮真的背影离开。
他关上了门,一切都寂静起来。
屋里暖气很足,可是虞时晚却抱着自己蜷缩起来。
“好温暖。”她抱着自己回想着那时的感受,青竹一样气息的外袍就这么笼在已经淋湿的她身上。
其实她早就习惯那种阴湿的感觉了,但是这样的温暖太让人贪恋了。
她像是陷入某种幻觉一样,总觉得那种温暖太不真实,可又不想把它推开。
于是她抱着自己,试图以回忆的方式将那样的温暖储存下来,这样下次觉得冷的时候,抱紧自己就会回忆起那时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迟钝地从那种感觉走出,原本她应该去睡觉,但鬼使神差的,她走到了书房那里。
书桌上,笔墨纸砚摆的很规整,还有她那本只翻开看了一眼的书。
她终究还是拿起了这本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虽然没几个她认识的。
其实曾经她也是有想过好好读书认字的。
在舅舅舅妈家的时候,她常常看见那些贵气的少爷公子的去私塾读书识字,那个时候她觉得读书认字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虞兄,你那个白痴一样的妹妹又跟过来了。”穿绛色锦袍的少年突然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男孩,嘴角挂着促狭的笑。
“她不是我妹妹。”虞英杰连头都没有回,露出嫌恶的表情。
“虞兄,宋兄,早啊!”说着,一个俊朗的活泼少年拍着他们两肩膀搭了上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已经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几个锦衣少年朝前走着,而书童们则是抱着沉甸甸的竹简跟在后面,宣纸混着新墨的气息连同阳光一起飘在这晨风里。
这个时候的虞时晚就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他们早起去私塾的模样。
不一会儿,巷口就会传来他们的读书声,至于他们读的是什么,虞时晚早就忘了。
她只记得那个时候她对他们的羡慕。
说不上来具体羡慕什么,或许是他们可以成群结队意气风发走在路上,又或许是他们有着可以读书写字的特权。
在那时虞时晚的眼中,会读书会写字似乎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因为很多人在追捧攀比这件事。
“我家孩子八岁就会《论语》了。”
“我家孩子九岁就会作诗了。”
“我家孩子十岁已经熟读四书五经了。”
“我家孩子,就没有什么他不认识的字。”
……
有时候她从墙角的阴影路过,听见她们攀比的话,就觉得她也要读书写字,这样别人也会觉得她厉害,就不会轻易欺负又或者忽略她了。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虞时晚就会偷偷跟他们去私塾,偶尔听见他们对她的嘲笑,虞时晚也是翻了个白眼——说我白痴,你们连蜈蚣小蛇都害怕,真是没用。
那天,私塾的老先生正在讲《孟子·告子》篇,窗外蝉鸣聒噪,几个纨绔子弟躲在桌子下面斗蛐蛐。
老先生看到了,就把戒尺重重拍在案上,“子不学,非所宜!”
“哎呀,先生,我们就是逗个乐子,反正我们家里也不指望我们科考挣什么功名。”后排斗蛐蛐的少年不痛不痒说着这话。
老先生气得白须直颤,他突然指向窗外,“你们看看,看看人家一个小丫头,都知道要好好读书。”
此时虞时晚正垫脚趴在窗棂上,想努力搞懂他们学得是什么,还没搞明白呢就被老先生指到了。
就在虞时晚思考自己是跑还是快跑的时候,老先生推开门窗,“丫头,你进来,背一段给他们听听。”
“我?”虞时晚愣住了,她觉得自己应该跑,但是又不甘心,她从来没有堂堂正正走进去这个私塾学堂。
她还是大着胆子走进去了。
“虞英杰,这不是你那脑子有病的妹妹吗?”那个斗蛐蛐的少年玩笑道。
虞英杰低着头,攥着笔的手指节握到发白。
“其实,我不太会,我是今天才来旁听的。”虞时晚连忙解释道。
“无妨,你来给他们念念这段。”说着,老先生将《孟子》递给她。
虞时晚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喉咙发紧,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我……”她刚开口,就听见后排传来的笑声。
“先生,她怕是连‘人’字都不认得吧?”那个斗蛐蛐的少年提高了音量道。
老先生皱眉抽出一张草纸,“那写名字总行,你叫什么名字写上去,若是写出来了,我就准许你以后可以堂堂正正进入我这学堂。”
说着老先生给她递来毛笔,虞时晚接过毛笔的时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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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手很沉,她抬眼看着下面的人,可他们都在看她的笑话。
虞时晚学着他们握笔的姿势,但笔锋刚触到纸面就洇开了一团墨,什么都看不清。
底下有人出声提醒道,“先生恐怕不知道吧,她娘可是个蛊女,早就死了,她整天就跟个白痴一样在阴暗角落里躲着,身上蟑螂毒虫一大堆呢。”
“肃静!”老先生敲着戒尺,此时虞时晚已经冲下去要揍那个骂她的人。
对方却直接一脚将虞时晚踢开,“晦气东西,还敢来碰本少爷。”
虞时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桌角那边去,不过幸好差了点,头没撞桌角上,而是直接摔倒在地上,砚台砸到她的瘦弱的肩膀上,墨汁溅到她的衣服还有脸上,狼狈又可怜。
“虞英杰,你的好妹妹。”斗蛐蛐的少年斜看着虞英杰。
虞时晚趴在地上,一侧的脸贴着冰冷的青砖,另一侧的脸被墨汁弄脏,左眼被墨水糊住了。肩膀和肚子都很疼,她努力抬着右眼,在一堆人的腿和鞋中间,她看见了虞英杰的靴子,那是上好的鹿皮靴,鞋面还绣着云纹花样,是她娘给绣的,而她娘还没有给她绣过鞋子。
她本能往虞英杰的方向靠,哪怕不念在她娘虞音的份上,也该有她的几分辛苦。
她也为了讨好他这个表兄隔三差五给他跑腿买桂花糕,她看见了书箱里的桂花糕。
他一定会念着些许情吧。
虞时晚这样想着就往虞英杰的方向爬去。
可却看到他朝向她的鞋面转了一个方向。
“她不是我妹妹,她不是虞家的人。”
“什么?”虞时晚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随后一阵阵的嘲笑声提醒了她的处境。
“那她岂不是养在你们虞家的狗吗?”斗蛐蛐的少年声音尖锐了几分,随后是刺耳的笑声。
虞英杰没有回话,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真可怜,啧啧,你主人不认你。”那个踢虞时晚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要不要我扶你起来,你叫声主人我把你带回家啊。”
“肃静!”老先生再次敲着戒尺,“你们成何体统。”
“先生,是她冲下来要打我的。”那个少年摊着手,“我只不过是防卫。”
“行了,快把她扶起来。”老先生捋着胡须,一脸严肃,“这里是学堂,不是打架斗殴的地方。”
“行吧,小狗,本少爷扶你起来。”说着,那少年伸来手。
虞时晚却推开他的手,拿起旁边桌的砚台砸到他身上。
那少年膝盖被砸,当即挥手甩了虞时晚一个巴掌,“下贱的东西。”
随后虞时晚一阵天旋地转,撞到门框上,她扶着门框,用力站住。
随后那少年还要打她,却被人拉住。
“刘同,成何体统,要与一个小女子计较!”先生呵斥他。
虞时晚被打得耳鸣,完全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感觉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她没敢停留,手捏着门框,随后憋着一股气往外跑,跑了好一阵,到没人的地方。
她才将嘴里的血水吐了出来,里面还有一颗牙。
“给我等着。”虞时晚锤着地面。
而后不久,这个私塾遭遇虫灾,暂时停办,踢虞时晚的那个少年不幸被毒蛇咬中,不久就去世了。
虞时晚走到曾经的私塾,朱漆大门上已经爬满了蛛网,有些银丝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细看可以看见七星状的暗纹。
这可是七星蛛,可以吞噬梦境,让人陷入幻境,看上去就跟中邪一样。
不过就毒性而言,七星蛛的毒性并不大,只是样子有些唬人罢了。
呵,什么孟子论语的,读得都什么书,还不是被一条蛇给咬死,被几只蜘蛛吓得学都不上了。
真是好笑。
虞时晚伸出指尖,那七星蛛乖乖爬上了她的手,随后自动进了她的盒子里面。
虞时晚盖上盒子盖。
转身离开了这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而那条咬死人的毒蛇正盘在虞时晚细长的手腕上盘着吐信子。
8. 梳发
深夜的晚上,烛光摇曳照在书页上,虞时晚合上了书,也合上了那些屈辱的回忆。
恰在此时,树精灵敲响了她的门,“主人,你还没睡吗?”
“进来吧。”虞时晚把书放好,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
树精灵端来一碗姜汤,“另一个主人熬了姜汤,但是不知道你睡没睡,他说如果你还没有睡,就让我把姜汤送进来。”
“放下吧。”虞时晚扶着额头,声音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
树精灵小心翼翼地将青瓷碗放在案几上,碗中琥珀色的姜汤微微晃动着,汤低处是几片姜片,边缘已经被熬得微微卷曲。
看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皱了一下眉,她不太喜欢姜的味道。
“哦,对了,还有蜂蜜,另一个主人说如果你怕辣的话,可以加入蜂蜜调和一下。”说着树精灵就把一小罐的蜂蜜放在她桌子上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虞时晚有些冷淡。
待到树精灵走出后,她吹灭了烛火。
只剩下月光。
月光的照耀下,她一侧的脸变得阴晴莫辨。
她坐在书桌思考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姜汤还有蜂蜜,在想裴淮真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或许对于别人而言,淋雨的晚上有人递来姜汤和蜂蜜会泛起一阵感动。
但对于虞时晚来说,这样细腻的温柔和关怀却像刺一样,让她不安。
习惯恶意、习惯冷漠,她早就给自己套上了重重的壳,给自己天真稚气的面孔戴上各种各样的面具去应对那些恶意。
可对于温柔和善意,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应对。
她怕这些温柔和善意腐蚀掉她坚硬的壳,等到黑暗和恶意再次袭来的时候,她不能去应对。
她做了很久,等到姜汤的热气不再往外冒,彻底凉掉的时候,她才心安理得将这一碗姜汤给喝掉。
而另一边的裴淮真,他找了只长尾巴的狐狸。
狐狸坐在山间小亭的石桌上,屁股对着认真的仙君,老老实实向下垂着尾巴。
而裴淮真一边看着书上的图画,一边拿狐狸尾巴编着辫子。
“洗漱的丫鬟两个,梳头的嬷嬷一个,贴身伺候的四个,管衣裳首饰的两个,熏香的一个,院子里的洒扫的粗使丫头还有六个……”虞时晚一边说,一边拿指头认真算着。
他的脑海里回想着虞时晚说这些话时的模样,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那些话,不是忽视,而且在思考怎么才能照顾好她。
贴身照顾的话,树精灵可以做,树精灵的本体就在虞时晚的房间对面,很方便照顾。
只是树精灵做树做习惯了,对于手指的运用没有那么灵活。
编辫子梳头的话,可能还需要他来。
学会编普通简单的辫子手法之后,他又开始学习别的更为复杂的手法。
裴淮真修长的手指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玉质的光泽,他垂眸凝视着发髻图样,两只手轻轻梳理着狐狸蓬松的尾巴。
每一缕毛发都被他细致地分开,指尖穿梭间,一个精巧的三股辫逐渐成型。
夜越来越深了,狐狸都忍不住打哈欠,原本它还端正的坐在桌案上,现在都已经趴下了,仙君依旧认真,也不知道仙君还要摆弄它的尾巴多久。
裴淮真编了又拆,拆了又编,等到把这本书都练习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又翻起了另一本书——《灵宠毛发图谱》。
翻着翻着裴淮真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这好像不是给人梳得发髻。
仙君思虑再三决定放下的这本书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雪狮猫”的那一页。
他忽然想起了虞时晚淋雨吹干头发后炸毛的模样,其实她头顶那两边翘起的模样跟猫耳朵很像,而且她的眼睛很亮,很像小猫。
白狐已经睡着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已经被分成了两股,扎成了两个圆润的团子髻。
“不对。”裴淮真解开,开始思考新的方式。
第二天,阳光普照下来的时候。
白狐伸了个懒腰,抖擞了一下儿,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地上全是它的毛发,一瞬间它从整个栖霙山毛发最多最柔顺的狐狸沦落到一夜晚掉毛最多的狐狸。
虞时晚睡到很正午的时候才起的床。
梧桐树见她起床,赶忙抖落着叶子。
虞时晚还觉得奇怪。
她正疑惑着,一阵轻扣声从门边传来。
“夫君?”虞时晚靠在门框,乖得像猫一样,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你怎么来啦?”
“我……”裴淮真正了下神色,认真道,“我来给你梳妆。”
“什么?”虞时晚一脸惊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夫君你还会梳头发。”
“懂得一点。”裴淮真道。
对着镜子,虞时晚坐在前面。
裴淮真拂过她的头发,看着她的首饰盒,想着该怎么搭配。
“其实,我做个简单的马尾就可以。”虞时晚道,“或者像夫君这样的头发就行。”
裴淮真没有回话,而是认真梳起了她的头发。
虞时晚也没有说话了,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中倒映出他专注的眉眼。
她看着他将自己的头发分成两股,指尖灵巧编织缠绕,似乎很熟练。
随后他又在袖中取出几根缀着紫色珍珠花型的发带,将编好的发髻固定成两个带尖尖的“耳朵”?
虞时晚觉得这两个发髻真的很像猫耳朵,之后他又在“猫耳朵”的下面缀着两个细小的银铃。
虞时晚歪着脑袋看着自己头顶的那对毛茸茸的“猫耳”,铃铛也随着她轻微的晃动而微微响动着。
居然还挺好看的。
但发型做完以后,裴淮真并没有停止,他又从她的首饰盒中拿出一对紫色的耳坠,然后轻轻擦过她的耳垂,给她戴上。
接着就是镶嵌着月光石的银链。
虞时晚好奇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亮亮的,似乎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这么被装扮。
随后不等裴淮真再做什么,她自己从妆奁前跳起,赤足跑向衣柜,从层层锦缎中挑出一件紫色烟罗留仙裙,那裙摆处绣着花纹,在光线中若隐若现,飘转见像极了盛开的紫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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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觉得这件可好?”她眼睛亮得像星子,不等裴淮真回答,她就自顾自抱着这条裙子转起圈来,裙裾飞扬间,猫发髻上的铃铛叮咚作响,上面的月光石折射出太阳的光芒。
裴淮真弯起了一抹嘴角,施了个法术。
他指尖灵光未散,那袭紫烟罗留仙裙已经妥帖穿在了虞时晚身上,裙裾流转间,她头顶的小铃铛清脆作响。
“夫君,我们今天出去吗?”虞时晚仰着头看向裴淮真,眼神亮晶晶的,发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晃着。
裴淮真广绣一拂,案几上的书册自动飞入袖中,“栖霙山南麓有处观云台,适合读书。”
“读、读书?”虞时晚突然僵住,猫耳髻上的铃铛都停止了晃动,她不可置信问道,“你是说,我打扮的这么好看,是要去读书?就在山里读书?”
那他打扮她、给她梳发是为什么?!
她今天这么好看为什么还要去读书啊。
“今天必须要把三字经给背完。”裴淮真道。
“背完?”虞时晚难以置信,她连读都不会读,就让她背完。
有没有搞错。
“不行。”虞时晚摇晃着脑袋,“我怎么可能背得完,那么厚。”
“很简单的。”裴淮真道,“背完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烤鸡也可以多买几只。”
“还是不行。”虞时晚道,“我讨厌读书。”
“为什么?”裴淮真道,“如果你还想要学法术的话,就必须先跟我学读书。”
“我……”
坦白说,虞时晚确实很想学那些法术,虽然毒蛊学好照样很厉害,但谁会嫌本事多,何况毒蛊这种东西只能暗处使用。
当今圣上最恨的就是毒蛊之术。
当今三大世家,裴家以剑法扬名天下,而他们东方家以术法为专长,当今东方家的家主登上家主之位,靠的就是众多术法之一的毒蛊之术。
当年东方常为了修炼好毒蛊之术与虞音这个蛊女结为夫妻,可圣上下令禁止毒蛊之术后,东方常改修火之术,之后有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妻子和离。
这背后的原因可想而知。
东方家术法多种,圣上禁毒蛊之术,那东方常改修其他术法便是,可虞音蛊女的身份却不是那么轻易能更改的。
她看向裴淮真,他可是圣上亲封的天枢阁执剑使,执掌天枢阁,如果被他发现自己使用毒蛊之术会怎样,如果他知道自己蛊女的身份又会怎样?
在她的毒蛊之术没有修炼到可以杀死一切潜在的会对她有威胁的人之前,她不能暴露身份。
不就是背书吗?
有什么难的。
虞时晚拉着他的衣袖,笑得甜妹可爱,“在让我背书之前,夫君讲讲这书说的内容呗。”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连字都不认识。
“好。”裴淮真点头答应。
三字经的第一句就是——人之初,性本善。
裴淮真念完第一句,虞时晚就一个字一个音去对应。
她默念了好几遍,确定把这些字记住之后,开口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9. 时晚
“意思就是人出生之初,禀性本身都是善良的。”裴淮真耐心解释道。
“那有没有人一出生就是坏种呢?”虞时晚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好奇。
“你这话到让我想起荀子的言论,荀子认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意思就是人的本性是恶的,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荀子认为人从一生下来就有贪图私利之心,因循着这种本性,人与人之间就会发生争夺。”裴淮真道。
“那我更认同荀子的观点。”虞时晚道,“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好人,哪来的那么多善良。”
裴淮真从袖中取出一颗种子,放置在土壤中,指尖一点,种子裂开嫩芽,“你看这草木之性,有人见它向阳而生谓之善。”
随后裴淮真又一挥袖,那嫩芽开始飞速生长,缠住一旁的木枝,借着这木枝攀爬而上,而这被缠绕的时候低了下去,失去了原本它可以获得的阳光。
“见它绞杀它木又谓之恶。”
裴淮真收起幻术,“可草木何曾分善恶,不过顺应本性罢了。”
“那人为什么还要分善恶呢?”虞时晚问道,“大家都顺应本性不好吗?”
裴淮真拿起她的毛笔,沾墨挥行,石桌上便浮现出一副水墨幻境,无数的人影如草木般肆意生长,互相缠绕撕扯。
“若人人都只循本性的话。”他挥笔点向某处,“你看到了,有人会为了夺食而掐死老弱,有人会为了一己私欲焚毁屋舍,最终这里会成为一片炼狱。”
幻象再变,显现出市井街巷,他挥笔又指向某处。
画影里,瘦弱的老人将他的最后一块饼递给了一个还很小的乞儿。
“依据生存的本能,他大可以自己吃下这个烙饼,却不忍这个乞儿饿死,于是把生的机会让给新的未来。”
说着,他又以墨笔转出另一番画面。
战场厮杀,一位持刀的兵卒对着伤残的另一方收起了兵刃。
“如果大家只循着杀伐的本性,那么杀戮是无止境的。”
接着,他挥袖收回所有的幻象。
“钱币不分正反,却能定物价几何。人性本不分善恶,可善恶之分却是为了给人性这匹野马套上缰绳,若放任人性,那么这个世间就是弱肉强食的人间炼狱了。”裴淮真道。
虞时晚佯装天真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世间本来不就是弱肉强食的吗?
如果善恶之分是给人性这匹野马套上缰绳,那么谁凌驾于野马之上,谁凌驾于善恶之上。
难道不是上位者吗?
反正上位者做什么都是对的,没有人敢反驳,也没有人敢当着面说他恶毒,甚至只要他权势够大、影响够深远,就连史书都不敢批判他半分,不然为何史书上的胜利者为何都是正义的,究竟是因为邪不压正,还是因为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虞时晚没读过什么书,却也从未听说过哪个战胜国的国君是卑鄙的、邪恶的,她小时候听学堂念书,先生说什么忠君爱国,其实也会怀疑,读书是不是一种君主教化人的方式。
为什么忠君就是爱国,为什么要忠君,若这个君是个王八蛋,又凭什么要忠于他。
忠于自己,让自己做那个上位者不好吗?
而怎么才能做那个上位者,那就是要让自己变强,让自己成为这个弱肉强食世界里的强者。
若这世间饿殍满地,只剩下一张烙饼的话,虞时晚不觉得这饼会在一个瘦弱的老人手中,就算他给了那个乞儿,一个毫无竞争力的乞儿又怎么能守住这张饼,怕是等他刚拿到这饼不久,那群暗中窥伺的饿狼早就上来将他扑咬了。
至于裴淮真后面举得战场厮杀的例子,那就更可笑了,伤员又怎么样,伤员他也是敌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方的残忍。
所谓无止境的杀戮,杀戮场在哪里?
不是蝼蚁那里吗?
高高在上的执棋人又何须下场参与这场厮杀呢。
人生来就有阶级,就有差距,对虞时晚来说,她并不在意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她在意的是——她能不能站上那个高的阶级,俯视那些卑微的蝼蚁,让那些曾经欺辱她的人都向她低头。
裴淮真见虞时晚低着头,还以为她在思索,于是摸着她的头,“不必想得太深,你只需记得,保持一颗仁善的心,力所能及去帮助他人。”
“嗯。”虞时晚点点头,随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惋惜道,“可惜我现在的力量太小了,要是能学到些法术就好了,我就可以帮助更多的人,做更多的善事了。”
“不急。”裴淮真道,“先把书读好,修身养性是比学习法术更重要的事情。”
“嗯嗯。”虞时晚轻点着头,发髻上的小铃铛也跟着摇晃,可爱又乖巧。
然而这乖巧可爱的背后,却是虞时晚的鄙夷和谩骂,“什么修身养性,不想教法术便直说,何必这么虚伪地兜兜转转。”
然而谩骂归谩骂,虞时晚心里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丝期待。
万一她真的把书读好了,善良的形象在裴淮真面前立住了,说不定裴淮真就会教她法术,还有剑术呢。
到时候她明面使剑,暗地用毒,把人打败后再用蛊操纵,谁又会猜到是她呢?
而且说不定她还能把这些事推到裴淮真身上。
她突然很想看到裴淮真身败名裂的样子,那时候他再来教她善良啊,她绝对会听进去那么两句的。
在裴淮真耐心的讲解下,虞时晚已经将第一页的字认识并且记全了。
而裴淮真也渐渐发觉到有些不对。
虞时晚看似是在很认真听他讲解,可视线从未离开书,在他念完一个句子后,就盯着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去对应着什么。
裴淮真突然有个猜测——她不会是不识字吧。
裴淮真眸光微动,指尖轻扣着案几,温声道:“刚才已经讲解完第一页了,不妨默写一遍。”
说着他合上了那本《三字经》。
“啊,可是我还没有记下来。”虞时晚一脸无辜,她拉着裴淮真的衣袖,“让我再看一下吧。”
“那不默写了,改成听写,我念你写。”裴淮真道。
“我……”虞时晚绞着脑汁想办法,可裴淮真已经替她研好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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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不妨多写写。”裴淮真道。
虞时晚僵住头皮,拿起了笔。
拿笔的姿势一看就不对。
“第一句,人之初,性本善。”他念道。
虞时晚捏紧了拳头,脑海里努力回忆着这几个字的形状。
她四根手指握着笔,像握着一根棍子那样,歪歪扭扭写下了“人”字还有“之”字。
可对于“初”这个字,她努力回想着,如果这个字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是认得这个字怎么读。
可要是让她写的话……
虞时晚已经能感受到汗水正在从她的鼻尖滑落,就在她努力去回想的时候,一阵熟悉的青竹的气息忽然靠近了上来。
他从身后环住她,却刻意保持着距离,不让自己的胸膛贴近她的后背,那几根修长的如玉一般的手指缓缓包裹住她握笔的手,“手腕放松,手指打开。”
虞时晚松开了握笔的手,任由裴淮真帮她调整。
他声音很好听,身上带着清冽的青竹香,手掌覆盖在她手背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很温暖。
他握着她的手重新蘸墨,左手替她换了新的纸张,右手就带着她的手悬在纸上。
随后他握着她的手落笔,那笔锋轻触在宣纸的瞬间,墨色便在纸上开始渲染。
横竖、撇捺,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每一笔都带着她的手指游走。
虞时晚看着那个“初”字在她的笔下逐渐成形,笔画的转折处还带着她细微的颤抖。
写完这个字之后,笔却未停。
他带着她的手继续往下写着。
又是一笔一划耐心地写着,可虞时晚却在怀疑,“‘性’这个字有这么复杂吗,这好像不是‘性’字。”
下面接着落下一个字,不是“之”字。
她终于确定了,裴淮真没有再带她继续写《三字经》。
那他带她写得是什么?
这么难写,笔画这么多。
虞时晚心里怀疑着,却任由他握着她的手继续写着。
又写了两个字之后,裴淮真终于是松开了她握笔的手。
墨痕未干,她看着新写的三个字。
“虞时晚,你的名字,很美。”说着,裴淮真看着远处山谷的景色,“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原来写得居然是我的名字吗?”虞时晚心道。
她又把后面那句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诗句的意思,但她朝着裴淮真的目光投向山谷,莫名觉得这句诗很美很美。
她的名字居然还可以这么解读吗?
事实上,她叫时晚完全是因为时候太晚。
虞音曾说她命不好,时候太晚了,她就算生下来也于事无补了,所以就叫虞时晚了。
虞音说这些的时候带着遗憾和悔恨,不过虞时晚才不管这些,反正她觉得不是她的错。
黄昏的光落在他们的身上,秋风吹过,是簌簌的树叶声。
宣纸上,“虞时晚”这三个字已经被秋风吻干了。
10. 认亲
那天晚上,虞时晚把“虞时晚”这三个字写了很多很多遍。
烛火映着宣纸,墨迹还未干,一条赤足蜈蚣悄无声息地从胭脂蛊中爬出,细细密密的脚踏过未干的字迹上,留下一串诡异的墨点。
“别动!”虞时晚皱着眉头,“滚回去,不然今晚就炼了你。”
那蜈蚣听了,掉转了脑袋,悻悻缩回了胭脂蛊里。
那胭脂蛊看着没多大,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盒子,顶多装饰得比普通盒子好看些,像姑娘家打扮用的妆匣,实际内藏乾坤,盒盖描金处藏着只有虞时晚能打开的机关,里面藏着层层叠叠的毒格,里面除了有已经练成的蛊,还有活的毒物,譬如蜘蛛、毒蛇、蝎子等。
它们都是虞时晚的宠物,深夜无人时虞时晚会放它们出来活动活动。
不过这几日虞时晚大婚,环境没稳定下来前不宜漏出什么马脚,为了让它们老实,虞时晚就封印了这个盒子。
现在封印解除了。
她最宠爱的两个宠物——一条千足蜈蚣和一个白眼蜘蛛都迫不及待在她面前展示自己,就像宠妃在迎接好久没进后宫的皇上一样。
一个个都抛着媚眼扔着手帕等着皇上来哄,拼命在练字的虞时晚面前刷着存在感。
但是这两宠物万万没想到触了主人的逆鳞。
它们刷存在感的地方着实有点背了。
一个跑到虞时晚练字的宣纸上找存在感。
一个居然跑到了她的发髻上。
虞时晚实在忍不了,握着笔的手发颤。
“蠢东西,给我滚下来!”虞时晚握着笔的手起了青筋。
那只白眼蜘蛛瞬间慌了神,刚才它还嘲笑千足蜈蚣在主人面前没了宠爱,结果现在自己居然也被嫌弃了。
之前它还睡在虞时晚头发上,就算在她辫子上编网吐丝都没关系的。
现在这是怎么了?
主人的宠爱这么快就没了嘛。
白眼蜘蛛眼睁睁看着那黑漆漆的盖子再次从面前压了下去。
“嘭—”清脆的一声,虞时晚关上了胭脂蛊,就好像姑娘关闭了妆匣那样自然。
她上挑的眼神透出几分不耐烦,随后她走到梳妆台,对着菱花镜,指尖小心拂过猫耳形状的发髻,而那发髻上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她收起了刚才眼神里的不耐烦。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她无意识念起了这句诗,忽然想起裴淮真覆盖在她手背的那双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帮她握着笔杆。
他的手很好看,衣服上的青竹气息很好闻。
她开始托着脸思索着,一双杏眸灵动狡黠,微微偏头的时候,铃铛也跟着晃着。
要是裴淮真能天天给她梳发就好了。
她决定以后不砍他的手了。
那么好看的手,就得配他那样好看的人。
虞时晚突然开始幻想起来,如果裴淮真能成为她的傀儡就好了。
那样他就可以留在她身边了。
她要他天天都给她梳发,但是她不让裴淮真束发。
她想让他的头发散着,不穿里衣,白色的外袍松垮着穿在身上。
到现在她还没有见过裴淮真那样放浪的样子,每次她看见他都是一身端庄整洁的样子,让她有点心烦。
她不喜欢这样太过正经的人物,看着太过虚伪,倒不如东方诀那样把阴险写在脸上那般坦荡。
东方诀是让她讨厌,但是他身上的那种坏也恰恰让她有些欣赏。
她喜欢那种跟她一样坏的人,不过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一种对同类的欣赏。
而像裴淮真那样好到看上去没有任何瑕疵的人,才是真的让她有些恨。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要跟她讲那些虚伪的道理?
虞时晚松开了发髻,手握着发簪,知道发簪刺伤了皮肤,那痛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很多,滴落的血倒进了胭脂蛊里喂养那些毒物。
她看着镜中那个带着恨意和不满的少女,心里告诉自己,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
什么开心喜悦、单纯善良都是伪装。
真实的她就是跟毒蛇蝎子为伴,心里满是算计恶毒的恶人,她只想着报复,没有任何的天真良善,连身上流淌的血液都是带着毒的。
这世间,只有狠辣的人才能爬上高位。
而真正良善的人,就只能被人踩着下去。
什么狗屁的善良仁义,虞时晚不需要这些,她只要地位和法力就好,其他想要的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包括爱。
是的没错,就算她蛇蝎心肠,眼里都是恨意,但心里也是有那么一处干净的地方,放着对爱的渴望。
月光透过窗洒在地上,像雪一样。
八岁那年,漆黑的天空飘着雪,虞府上下准备着年夜饭,可虞时晚却偷跑了出去。
她不喜欢虞府,那里的人她都不喜欢。
即使亲娘在那里,但是很明显,她更喜欢她那个会读书的侄子。
为了讨大家喜欢,她也会跟在表兄后面。
对表兄好,大家才会夸她懂事可爱,可她不想懂事、不想听话,不想靠对一个人好来换得其他人的若无其事的几句夸奖。
她要去找她的亲生父亲,她身上还流着东方家的血,她不信东方家的人会不要她。
虞音恨东方常,与他断绝来往。
可虞时晚不同,那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不信他会不要她,长到现在,她还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什么样子。
每次看到舅舅对表兄考验诗书的时候,她都带着隐隐的羡慕还有嫉妒。
她嫉妒表兄,凭什么他父母双全还对他这么好,可再嫉妒,那些感情终究不会放到她的身上。
因为舅舅终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可她亲生父亲还活在这个世上,那为什么不去找她的亲生父亲呢?
八岁的虞时晚想得很简单也很纯粹,但她却有着绝对的行动力。
有了这个念头后不久,她就跑了。
可她实在太小了,就算跑也跑不了多远,过不了多久东西都被吃完了。
她在街头饿得饥寒交迫,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往回跑的时候,遇到个很慈祥的老奶奶。
那个奶奶刚开始对她很好,给她很多吃的。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还让她吃慢点,轻拍着她的背让她顺气。
八岁的虞时晚以为遇到了好人,就在她吃饱了想着怎么报答老奶奶的时候,第二天就在一处阴暗的柴房醒来。
她被卖给别人做了丫鬟。
主家看她长得还算乖,就让她跟着小姐,结果没几天小姐就嫌弃她梳不好头发,不会伺候人。
虞时晚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姐会对她这么大恶意,她只是听命要给小姐端盆洗脸水,就被挑刺说水太少了,重新端。
后来小姐又嫌弃水太热了、水太冷了、水太多了……
她反反复复端着那个对她来说很重的盆来回走着,最后一盆水直接被踹翻浇在她头上。
看着她被淋湿狼狈的样子,小姐终于是开心地笑了,她指着虞时晚笑道,“居然会有连一盆水端不好的丫头,真是笨蛋,刘妈,你在哪找的这么笨的丫头,哈哈哈哈哈。”
小姐非常喜欢取笑捉弄她。
但为了生存,虞时晚也只能把委屈不满都咽下去。
可虞时晚实在受不了了,跟管事嬷嬷说她不想伺候小姐了。
嬷嬷也很心疼她,小小年纪要干这些伺候人的活。
听着嬷嬷的话,虞时晚再也忍不住了,抱在嬷嬷怀里哭,她后悔从虞府就这么跑出来了,她跟嬷嬷说她想回家。
管事嬷嬷答应了,说明天就送她回家。
结果她又一次被卖了。
这次是被卖给一个练杂技的。
练杂技的开始对她还不错,耐心教着虞时晚顶碗的技巧,还给虞时晚馒头吃。
能吃饱饭的、不被人反复捉弄还嘲笑的感觉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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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很好。
虞时晚开始认真练起了杂耍,她学习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能上台。
可偏偏是台上的时候,她摔碎了碗,把整个杂耍搞得一团糟。
那次表演结束后,她被狠狠打了一顿,一连饿了好几天。
第二次上台的时候,她又搞砸了。
杂耍的老板终于对她没了耐心,“摔摔摔,你都摔多少个碗了,要不是看你长得还算乖,老子早就……”
说着,他突然捧起虞时晚的脸,手劲儿大到虞时晚觉得自己下巴都要被拧断了。
“干不好活儿是吧,二麻子,把她腿打断,手砍了扔城西那头儿要饭,但别把她眼睛戳瞎了,这眼睛留着给人哭。”中年老板的口水喷到虞时晚稚嫩的小脸上,露出几颗假金牙。
“不不不,我能干!”顾不上恶心,她只赶忙抱着中年男人的腿,一个劲儿祈求着。
“老子没碗给你摔了!”老板厉声喝道。
“我可以让蛇跳舞。”虞时晚几乎是喊了出来。
“你说真的?”老板将信将疑问道。
虞时晚坚定点着头,她从小就有跟毒物交流的能力,只是虞音一直不让她展现。
虞时晚舞蛇的本领吸引来很多的看戏的人,老板的假金牙也变成了真金牙,他准许她可以一顿吃两个馒头,除此之外没有多的优待,他自以为这样对于一个被买来的丫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演出次数越来越多,难度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猎奇。
从一开始的单纯让蛇跳舞,到后来用蟒蛇缠绕到虞时晚的脖子上演出……
当蟒蛇粗糙的皮缠在女孩儿纤细的脖子上时,台下的观众都会跟着紧张起来,随后来的是更为热烈的反应,很多的银钱砸上了台。
跟愈来愈多投来钱币相对的是,一次又一次底线的突破,然而虞时晚都忍下来了,顶多是有时候压力大哭几次,不过哭完之后还会继续上台演出。
考虑到虞时晚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儿,老板为了让她心存感激留下来,扬言要收虞时晚为义女,说要把她当亲生女儿对待。
果然,虞时晚干活儿更卖力了,连哭都很少哭了。
中年男人咧着几颗金牙满意地笑了。
然而两个月后,某天庆祝的夜里,杂耍台的人都离奇地死了,找不到凶手,大家猜测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
一条青绿色的小蛇从虞时晚指尖划着。
这是第一次,她利用毒蛇去杀人,然而她的内心没有一丝害怕,全是大仇得报的快感。
兜兜转转,她总算是恢复了自由,还拿走了杂耍班所有的钱,包括老板镶着的金牙。
有了钱,她就可以继续往前走,去东方家找她的亲生父亲了。
说来也是巧,她从虞府到东方府的时候,时间刚刚好过了一年。
那天东方府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她像只可怜的小狗蜷在角落旁,她想去找她的亲生父亲,可真到东方府,或许离亲生父亲只有一道墙壁的距离时,她又开始变得胆怯起来。
她没见过东方常,总对他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也不知道,来找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她摸着从虞音脖子里偷下的坠子,心里还是忐忑着,万一他没有认出来这是母亲的坠子,万一他认不出她是他的亲生女儿该怎么办?
可万一……他认出来了呢?
那她就有父亲了,还有哥哥,虽然没见过他们,但虞时晚总觉得他们会是很好的人。
毕竟他们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不是吗?
她可以把身上的银钱都给他们,她要给他们展现,她是个很有用的人,而且她是他们遗落在外的亲人。
对!
她是个很有用的跟他们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所以,她不应该再胆怯什么。
就现在,站起来,从角落站起来!
大胆站起身来去敲开东方府的大门。
她应该是东方家的嫡女!
11. 蛊女
“咚咚咚。”
新年夜,热闹的东方府宅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然而无人理会。
新年的夜晚,东方府宅里的大多数下人都忙碌着主人的宴会,这种时候,除了被买了身份的仆从要在主人家做活儿外,大家都在自己家里忙着团聚。
“咚咚咚。”
虞时晚的手指都冻红了,可依旧没有人理她。
“开门!有没有人!”虞时晚急促地敲着。
她几乎是把这个看成她最后的希望,她不想再被抛弃在风雪里了。
门越敲越激烈。
“来了,这个时候,谁啊。”里面终于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带着厌倦和不耐的声音。
开门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小厮。
他平着视线看,没有任何人,刚回转身说句“见了鬼”就被拉住了衣角。
“我是东方家的血脉,带我进去见家主。”她声音清亮,不容置疑。
那小厮低下头看,居然是这么小的姑娘。
一看,乐了。
“我们家少爷才十六,都未娶亲,一心修炼,哪来你这么大的女儿。”那小厮嗤笑道。
“我是家主的亲生女儿,东方家的嫡出小姐,带我去见家主。”虞时晚站稳身子,雪粒自肩头簌簌落下,一双黑眸灼灼逼人。
小厮还是看笑话的态度看着她,“府里就没有什么正夫人,哪来的嫡女,我看你是个外面的野丫头还差不多。”
虞时晚见他没当回事,便怒斥道,“大胆,耽误了东方家族的血脉岂是你这种奴才担待得起的。”
那小厮听这话心下一惊,随后立马恭敬地迎了上来,“老爷正在和姨娘喝酒叙旧,恐怕得等到天亮了。”
“姨娘?”虞时晚眉毛一挑,“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发卖的姨娘重要,还是正统血脉的嫡小姐重要?”
“这……”小厮踌躇片刻,终究硬着头皮去通传。
暖阁外,小厮战战兢兢禀报:“老、老爷,门外来了个女孩儿,大概八九岁的样子,说是你的女儿。”
“女儿?”屋里的男人身影顿了一下,随后只听见一阵娇嗔。
“老爷,你这是在外面又惹了什么风流债呀?”女人坐在男人的腿上。
东方常沉默半晌,随后怒斥道,“我哪来的女儿!赶紧滚。”
“听见了吗?老爷叫你滚呢。”女人娇嗔的声音响起,上扬的语调带着些许得意。
外面的小厮正要退下,却见虞时晚径直闯了进去,雪花在她身后纷扬洒落。
“我娘是虞音。”她站定在堂前,目光如炬,“我是您的亲生女儿,是东方家族纯正的血脉。”
她直直站立着,手却在控制不住地抖,只好抓着自己的衣服,努力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东方常并未抬头看她,只是揉了揉皱着的眉头,“滚出去!”
“凭什么,我是您的女儿!”说着,虞时晚就把虞音的坠子拿了出来,“这个能证明我的身份,我母亲是你明媒正娶来的,我就是你的女儿。”
“把她给我拉出去!”东方常揉着发痛的眉心。
“是。”说着,两个小厮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起,她太小了,轻而易举就能被架起来,双腿悬空着离开地面。
但她还在奋力挣扎着,玉坠在她紧握的掌心折射出一道寒光。
“凭什么?!我身上流着你的血。”虞时晚嘶喊着,声音渐渐被外面的风雪所吞没。
没有人给她一个回答。
“还不赶紧拉走!”家主袖子挥落在地,那两个小厮立马加快了速度。
砰的一声,她被扔在东方府外,风雪落在她身上。
她死死攥着那个玉坠,指甲掐进皮肉,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那一小块玉上,洇开一点红色。
“为什么……”她齿间碾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淬着血,“凭什么不认我。”
天空很黑,只看见白雪落下的样子。
虞时晚躺在雪地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纷扬落下的雪片。寒意早就刺穿骨髓,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只有胸腔里那团灼烧的恨意和不甘,支撑着她尚未完全涣散的神志。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就像一株被风雪摧折的幼草,渺小而无力,哪怕心里再多不甘和愤闷,都只能任由严寒与黑暗一点点蚕食殆尽。
雪已经将她大半的身躯掩盖了。
或许不久后她就死了吧。
死在这漫天的风雪里面。
没有人会在乎。
只是,她还是不甘心,她望着天空。
为什么连星星都没有。
为什么她最终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永夜的那刻,风雪停止了。
一柄素白纸伞盖在了她漆黑的天空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霜。
她勉强聚焦着视线,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人干净无暇的白色衣诀,那衣料上面流淌着月华般温润的光泽,仿佛月下仙人,但是好暖和,那人身上好像带着一种很温暖的气息,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
她挣扎着想抬眼看清那人的面容,视线却早就被雪融化的水模糊。
只看见那人清瘦颀长的轮廓,如同嫡仙临世,在这污浊尘世中辟出了一道光——
一道温柔而慈悲的光。
她在这道光里渡过了一个安宁美好的夜晚。
她许久没有睡过那么安稳的一个觉了,这让她一度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死了,所以在死前才能见到那样一个如月一般的神仙哥哥。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处很温暖的小屋,暖炉就在旁边。
原来还没有死。
她很快清醒过来,看着旁边烧得很暖的暖炉,心里却好像有什么刺在扎着。
可她已经对温暖畏惧了,好像温暖的背后就是深渊。
“你是谁?”她看着面前那个白衣戴着面具的少年,开口问道。
“我只是路过,看你躺在雪里。”那少年答。
少年问道,“你是迷路了?”
“对,我是迷路了,我家在江南。”虞时晚道,“我是被坏人拐卖到这里来的。”
她抬着头,眼神带着明亮的光,她努力装成有底气依靠的样子,这样才不会那么容易被欺负。
“那你还记得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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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吗?”
“记得。”虞时晚点点头,“我能回去。”
可少年看着她却有些不放心。
随后他在地上画着虞时晚看不懂的符,“站在符纹中心,心里想着你要去的地方。”
虞时晚将信将疑站了上去,灵光闪现,下一秒她就站在了虞府的门口。
恰在此时,虞音打开门走了出来。
“娘。”虞时晚唤道。
“晚晚。”虞音扑了过去。
“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说着,白衣少年便要走。
就在这时候虞音却拉住了他,“我看到你的玉佩了,那是清微仙尊的弟子,你是长泽对不对?”
白衣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你就是泽儿,我是你娘你不记得了?”虞音抓着他的肩膀,“你是不是还在怪娘,不然你怎么都不摘下面具让娘看看。”
白衣少年看着她,随后转身捏了个诀消失了。
“长泽?”虞时晚道,“他是东方家的长公子东方长泽?”
“长泽啊,长泽,你还在怪娘吗?”虞音趴在地上,摸着早就消失不见的影子悔恨道。
“那他是我的亲哥哥,是同父同母的亲哥哥。”虞时晚站在原地喃喃道。
她想起了撑在她天空的那把伞,还有他洁白无瑕的衣角,以及那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的、令人贪恋的温暖。
伴随着这些回忆一同苏醒的,并非全是感激,还有一种悄然滋生的独占欲。
“他是我一个人的救赎,也只能是我一个人,他既然在那个风雪夜救回我,那他就必须永远属于我,再也不能摆脱我。”
等到后面她光明正大被认回东方家的时候,那种微妙而阴暗的感情,终于找到了肆虐的土壤,如同阴雨季墙壁上疯狂攀爬地湿滑苔藓,无声无息,却顽固地蔓延开来,包裹住她整个心脏。
那颗在风雪中被碾碎了的种子,终究还是生长成了一株带着毒的藤蔓。
她终于确定一点,她必须爱东方长泽。
因为是他是她的。
是他将她在无尽的黑夜与风雪里捡了回去,是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他是她濒死时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而且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血缘关系最亲近的人,他们同父同母,理应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虞时晚不知道东方长泽还记不记得自己十六岁时初见她的模样,她唯一知道的是无论如何,她都要占有他,因为这是她对这个世界唯一爱的幻想了。
十几岁的少女其实并不懂什么是爱,她只知道极致的想要。而想要,就要不择手段地攥紧,哪怕是禁忌,是深渊。
总有一条,她要研究出最强大的情蛊,即使对方再恨她,都不得不与她交合,否则就只要承受万虫噬心的痛苦。
她没有什么强大的修仙天赋,对读书识字方面更是愚钝,唯有毒和蛊方面算得上是天赋异禀,虽然虞音极力反对她学习这些,也不想她成为蛊女,但在虞音死去的那一天,她还是拿走了她身上所有关于蛊的禁忌——蛊灵。
她就这样悄悄代替她成为了新的蛊女。
12. 破碎
天光渐明,晨光透过窗棂缓缓笼罩着桌案上的纸张,上面的字迹已经干了。
又是一个未眠夜。
虞时晚坐在书案上,回望了过去发生的事情,说来也可笑,虞家、东方家、再到现在这个地方……奔波的十多年里,她还没有一个真正可以属于她的地方。
起初的她还天真地幻想可以得到一丝真心的爱,后来才发现爱是太飘渺的东西。
只有权势、地位、钱财才是真正可以把握的。
这世上,若说还有谁还值得她付出半分真意,大概只有东方长泽了。他们是这世界上血脉最亲近的人,他们会是这世间最紧密的共同体,更何况,他曾经还是她濒死时照进来的唯一的一束光。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对东方长泽交付真心,她可以迷恋他、占有他,但是绝对不会去爱他。
爱意味着先一步的妥协,意味着将自己的真心交出,这无意于将自己的软肋交出,她不要这样。
她要的是居高临下,是将一切都握在手中,因为只有站在高处,才能理所当然获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至于她名义上的夫君,裴淮真……不过是日后她实现野心的跳板而已,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
东方常让她嫁给裴淮真,无非是想借助联姻的方式捆绑利益,从而巩固东方家的地位。
他认回她这个女儿,从一开始打得就是联姻的主意,而且虞音已经死了,他认回虞时晚这个女儿也是无可厚非。
虞时晚很清楚这点,她知道东方常是个什么东西,血脉感情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远远没有东方家族的利益重要。
她清楚地知道这场婚姻就是一场利用,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冰冷的算计,所以她没什么感情就嫁了。
逃婚什么的,不可能。
她才不至于幼稚到在婚礼前跑到东方长泽面前表白一番,然后让他带自己逃跑。
她好不容易才从虞家风风光光地回到东方家,为什么要逃?
而且她嫁得还是比东方家好太多的裴家。
嫁给裴淮真有什么不好?
她可以获得的资源更多了。
迟早有一天她会利用这些资源让自己越来越强大,到时候那些抛弃过她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就在她思忖的时候,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熟悉的青竹气息随着晨间的风悄然而至。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视线边缘便先映入了一只的骨节分明的手,那人手指修长如玉,带着一种近乎冷冽的干净。
他弯腰拾起被风吹落在地的一张宣纸,光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只捡起她宣纸的手向上移动,先是素白如雪的宽大袖口,随后是挺括的肩线,最后,是一张被柔和晨光勾勒出的清隽侧脸。
他一袭白衣立在熹微的晨光里,周身仿佛晕开一层朦胧光晕,干净得不染尘埃。
虞时晚眨了眨眼,随后才反应过来裴淮真是在看她写的字。
他正微垂着眼,一向清冷的凤眸此刻透着些许难以捉摸的专注。
虞时晚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心绪不由得紧绷起来,那上面的字很丑。
裴淮真没多说什么,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桌案上宣纸,他的眼神平静,除了轻颤的睫毛外,看不出什么波动。
“练了一晚的字?”他终于开口了,不似虞时晚想象的那般冷冽,那声音低沉温和,像初融的雪水漫过青石。
“嗯。”虞时晚点头回应道,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后又放松了下来,弯起一抹嘴唇,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顺,又不失少女的活泼灵动。
“今天还继续写吗?”她乖声问道。
裴淮真并未立刻回答。
“夫君?”虞时晚问道。
虞时晚抬头看他,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闪着光看他。
裴淮真赶忙避开目光,随后走到窗前。
虞时晚有些费解,难道是她不够好看不够让人心动吗?其实对于皮囊,她还是很有自信的,但现在她有些怀疑。
随后她偏过一旁看镜子才发现自己眼下一片清灰,居然这么憔悴,所以裴淮真刚才是嫌弃吗?
她看向站在窗台旁的裴淮真。
晨光洒落窗台,将他素白的衣袍映照得近乎透明,仿佛拢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就在那流云般的宽袖之下,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裴淮真指尖微动,一枚小巧的玉色香匙不知何时已在他手中。他动作舒缓而娴熟,将香炉的盖子轻轻合上,那姿态不像是在完成一俗务,倒更像是在进行一场静谧的仪式。
“你该歇息了。”他的声音随之响起,依旧温和,却仿佛带着那安神香烟气的缥缈,不容置疑地漫入周遭的空气里。
细白的烟雾自炉孔中袅袅升起,徐徐散开,是清冽的松针与恬淡的草木交融的气息,仿佛能将人紧绷的神思悄然抚平。
虞时晚看着他沉静的侧脸,那香气如同他这个人一般,不容拒绝地缓缓将她包裹。
她原以为自己会抗拒这种近乎被掌控的安抚,但一夜疲惫竟让她的意志出现了细微的裂隙。眼皮渐渐沉重,周遭的寒意和那些在心底翻涌的算计,似乎都在这片温宁的香气中暂时沉淀、远去。
在她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刻,仿佛感觉一双沉稳的手臂将她轻轻抱起,安置在温暖的榻上,锦被覆身的触感柔软而踏实。
原来新婚的那晚她是这么睡着的。
好安逸啊……
她打了个哈欠,沉沉进入了梦乡,梦里没有那些阴谋算计,也没有那些丑恶嘴脸,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少女的梦。
轻盈又美好。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熬煮好的鸡汤摆在桌案上。
虞时晚披衣起床,寻找这裴淮真的踪影。
他不在这里。
虞时晚看着桌上那碗还飘着热气的鸡汤,没有再多想什么,拿起勺子一饮而尽了。
她看着桌上的那本《三字经》,在想自己是一边练字一边等他回来,还是直接去找他。
打住,她为什么会真的这么会乖巧。
学习这种陈腐掉牙的东西对她来说有好处吗?
虞时晚看着那本书,心里一阵鄙夷,她完全不认同这本书里说的那些话。
她坐在凳子上,跟那本书对视了好一会儿,还是捡起来了。
认不认同书里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借助这本书学习认字。
她可以不认同这些“圣洁”的文字,但是不能不认识它们。
就这样,她学到了下午结束。
黄昏的夕阳慵懒地趴在她的肩膀上,裴淮真还没有来找她。
虞时晚总觉得好像缺了什么,虽然她并不爱裴淮真,但是……
但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直到发丝顺滑到肩膀上时,她才意识到点什么。
她还想裴淮真继续给她梳发,就梳昨天那个发髻,不过今天她想换个珠钗。
“阿树!”虞时晚打开窗,对着窗前的那棵大梧桐树喊道。
一道暖黄色的光闪过,树精灵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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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出来回应道,“主人,你有什么吩咐吗?”
“你觉得裴淮真现在会在哪里?”虞时晚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树精灵摇了摇头,“主人有时在碎玉山涧,有时在听松崖,又有的时候会在清寂台……”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不如我自己去找。”虞时晚蹙眉打断,当即转身欲行。
“主人,你是要去找男主人吗?”树精灵匆忙跟上她的步伐,“但男主人也有可能不在栖霙山啊。”
“不找找怎么知道。”虞时晚语气微躁,一时竟没有收住自己原本的脾气,但又想到树精灵不过是个刚化形不久的精怪,对她造不成什么威胁。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而刚化形不久的树精灵论起走路的速度根本不是虞时晚的对手,更何况虞时晚本就狡猾,一会儿走东一会儿走西,兜着圈绕它。
没一会儿,树精灵就被虞时晚落在身后。
“主人,等等我。”
树精灵呆在原地,再也走不动了。
她没再理会身后的小精灵,提起裙摆朝着依稀传来水声的方向走去。
直觉告诉她那里或许会藏着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
即使不能找到裴淮真,她也能更熟悉这里。
她才不会那么乖巧地呆在屋子里练字,傻傻地等着裴淮真来看她。
她哪有那么老实,都是装的。
水声愈来愈近,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凛冽的寒意,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如雪后青竹般的冷香。
她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翠竹,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方氤氲着彻骨寒气的泉池。水色澄澈如璃,却隐隐泛着幽蓝的冷光。
想着虞时晚动作不由得大了起来,等她拨开这片竹林靠近过去,看见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让她呼吸一滞。
裴淮真,就在那寒泉中央。
他背对着她,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散下,浸湿的发梢紧贴着他线条流畅的背脊,没入寒泉之中。白皙的肌肤在幽蓝水色与朦胧寒气的映衬下,仿佛冷玉雕琢,竟比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更显得冰肌玉骨。
他宽阔的肩背微微紧绷,水珠沿着紧实的肌理缓缓滑落,每一道轮廓都蕴藏着一种收敛到极致、却又难以完全遮掩的力量感。
裴淮真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到来,依旧静默地浸在寒泉里,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与这冰泉、这竹林融为一体,带着一种极致禁欲却又惊心动魄的圣洁与……破碎感。
对,没错,破碎感。
虞时晚注意到他那双冷冽的凤眸痛苦地紧闭着,好像刻意在忍耐什么,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出多痛苦,却有一种隐忍的脆弱感在里面。
她想起了他那长而密的睫毛,闭上眼睛的时候有种不可亵渎的感觉,可越这样她就越想靠近他。
直到走出几步,虞时晚才注意到,她好像离他有些近了,可他并没有任何反应。
是受伤了么?所以才不会察觉到她的存在。
这个念头一起,虞时晚心中那种干坏事被“抓包”的紧张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胆的、近乎审视的好奇。
她不再隐藏身形,反而向前悄无声息地挪了几步,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流连在寒潭中央那个毫无防备的男人身上。
她开始大胆去凝视着寒潭中间的那个男人,这种凝视不是单单的痴迷与喜欢,更多的是好奇跟欣赏,还夹杂着一种隐隐的快感。
他越脆弱,越毫无防备,她心里那种莫名的快感就多几分。
与此同时,她心里有一种东西好像在扑腾扑腾跳动。
13. 美人
裴淮真倏地睁开眼,凤眸抬起时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仿佛剑出鞘的刹那,无形剑气割裂了悄然下滑的竹叶。
“谁?”他声音冷冽,低沉中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翠竹丛某处细微地簌簌作响,像是被什么小动物笨拙地闯入又被吓跑开。
细碎的叶子里传来一声猫叫,虞时晚想装作猫混过去,可这点小伎俩根本没有糊弄住裴淮真。
裴淮真并未转身,只从寒潭中抬起手,中指食指并出,修长的两指间散着青玉的灵光。
未等主人唤出剑名。
青玉剑便从他两指之间出鞘。
只见一柄泛着青光的长剑横空而出,那剑身裹挟着凛冽的寒意与落日熔金般的光泽,如一道冰冷的闪电直刺竹丛动荡之处。
虞时晚根本来不及反应,不过一回身的功夫,那冰冷锋利的剑尖已直指她的眼睛,剑尖倒映在她的眼眸,定格在半空中。
“是我!”虞时晚睁大了瞳孔。
只一寸的距离,她能清晰感受到青玉剑裹挟着的寒意,在此之前她从未感受到过青玉的攻击力。
虞时晚的冷汗滴落,傍晚的阳光好像连同这寒意要将她灼烧了。
寒潭中的人一滞,随后赶忙收回剑诀。
那剑光骤然一偏,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收回裴淮真体内,没入灵府,这强行收剑的反噬之力猛地撞回他体内。
下一秒,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吐出,溅落寒潭中间,那团殷红的血色迅速在泉水中晕开,很快消散不见。他迅速用手指抹去唇边血迹,只留下一抹刺目的鲜红。
虞时晚紧闭着眼,过了一阵儿,她才睁开眼睛,她觉察到有人站在她的面前,遮挡住了那夕阳的光。
夕阳下,他站在她面前,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湿透的墨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与颈侧。
虞时晚看向他。
他身上只随意披了一件雪白的外袍,被寒泉浸透的布料紧紧贴合着胸膛,清晰地勾勒出流畅而结实的肌理轮廓。水珠沿着紧实的线条不断滚落,蜿蜒没入松垮的衣襟深处。
暖金色的夕阳照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却与他方才冰冷的剑锋、以及此刻眼中未能全然敛去的痛苦寒意形成了极致而矛盾的对比。
他立于暮色与水光之间,湿发沾额,面色苍白如纸,但唇色却鲜艳,上面沾着血。
虞时晚抬头看着他的唇,下意识有些口渴。
“回去。”他并没有看向她,而是看向远处,“别呆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冷,这是虞时晚第一次听见他对她这么冰冷的语气。
可那冰冷的背后,似乎极力隐忍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像是痛苦或者疼痛。
虞时晚很敏锐地捕捉到这点情绪的隐藏,她不愿放过这个或许能窥探他真实面目的机会。
她就知道根本不可能有那么高洁到没有一丝污点的人,他一定如她想象地那般虚伪,那么或许现在就是揭开他虚伪面的时刻呢。
就在裴淮真转身欲离开的瞬间,她向前一步,拉住了他湿透的外袍袖角,“等等,我还有话——”
话未说完,外袍却先脱落了下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身影向下瞥去,那是一双修长均匀的双腿,望上看去,墨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上半身,只剩下宽阔的肩膀。
她或许现在应该就闭上眼。
但她没有。
那双眼睛里非但没有羞涩回避,反而闪过一抹直白的、近乎惊叹的亮光。
“美人啊。” 她站在远处,眼神直勾勾看着裴淮真,不由得把心里这句赞叹说出了声。
美人并未回头,掐了诀,白袍重新披在肩上,湿了的长发也被裹挟在外袍中。
“那个,美人,不是,夫君,我有话要跟你说。”虞时晚跟着他身后,拖着其实并不繁复裙摆,喋喋不休说着话,“我一下午都在写字练字,还把三字经都看了一遍,虽然还不会背,但是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进步了,对不对?”
裴淮真并未回应,一路上他都紧闭着唇,像是默默忍受着什么。
虞时晚跟在他后面,虽然看不见他的正面,但大概也能猜到他在忍受着些什么。
而且她对人的情绪一直有种很敏锐的直觉,这是她从小练出的本能,她能清晰感知到一个人脆弱面和阴暗的那面。
她猜裴淮真一定很想她现在离开。
但她偏偏不肯让他如愿。
“出去。”裴淮真终究还是说出了这两个字。
果然,他一定是受了什么伤。
不然凭借裴淮真的本领,他如果不想见到她,想避开她的话,大可以施个法诀自己离开,或者把她转移开来。
可他偏偏没有。
“为什么啊?”虞时晚眨着眼睛,无辜又受伤,“难道夫君是嫌弃我吗?”
说着,她眼泪好像啪嗒啪嗒就要滴落下来,“果然我到哪里都是要遭受嫌弃的吗?我知道我很笨,连字都写不好几个,但是我一直在努力,我想让你开心。”
裴淮真没在说些什么,而是默认她继续跟着。
虞时晚勾起了嘴角,她就知道她赢了。
可那时候虞时晚并不明白她真正开心的不是赌赢这种成就感。
直到很多很多年,她才明白那时的开心是因为这世界上,还是有人愿意在乎她、心疼她的。
她那时赌的其实就是裴淮真的心软。
他会心软也会心疼她虚伪的眼泪。
可现在的虞时晚看不清这些。
她对人的黑暗和脆弱的那面敏感又锐利,可对于爱和善意,她又太过迟钝。
她跟着裴淮真走到了寒潭旁边的打坐台,一路上她都盯着裴淮真的脚踝,有水珠从他的脚踝处滑落。
裴淮真坐到台上,闭紧了双眼,好像是在治疗自己。
虞时晚就坐在一旁看着他打坐修炼的样子,她注意到现在的裴淮真似乎很虚弱,有汗水不停从他身上流下。
“夫君,你没事吧。”虞时晚关切问道。
谁知下一秒她居然动弹不得,甚至开不了口。
有人进来了。
虞时晚看见那个黑衣服的人从她面前经过,好像并没有看见她。
“少主,夫人让我给你送来药。”黑衣人低下头。
“放在那里。”裴淮真道。
“少主怎么这么虚弱,难道没有跟少夫人……”
“闭嘴。”裴淮真打断了他。
“他闭什么嘴。”一道清冷而极具威压的女声自外面传来,音量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攫住了周遭所有的空气。
“我也想关心我的儿子为何如此虚弱。”随着话音的落下,一道身影缓缓步入寒潭之境。
来人身着深青色蹙金鸾鸟纹宫装长裙,裙摆逶迤,却丝毫不染尘泥。乌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凌云高髻,簪着一支的翡翠长簪,簪头一点寒光,恰似她此刻的眼神。
她容貌与裴淮真有几分相似,都生着一双锐利的凤眼,但与裴淮真那种仙人般的清冷疏离的感觉不同,夫人的这双凤眸随着岁月的流逝,并未显得柔和,结合眼角的纹生长出来的是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雍容与锐利。
岁月并未磨损她的容颜,只将威仪深深镌刻入她的眉梢眼角。
她走进来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带着巨大的威压。她那双沉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淡淡扫过全场时,连风声似乎都为之凝滞。
黑衣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而虞时晚就呆在她旁边,她刚开始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女人,但这个女人也没有看见她。
虞时晚可以确定是裴淮真给她施了什么术法隐藏了她的气息,所以来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王令仪的目光落在石台上脸色苍白的裴淮真身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那其中蕴含的并非全是关切,更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悦。
“淮真,你需要给一个解释。对我,也是对裴家。”王令仪以裴家当家主母的身份说道。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裴淮真的身体依旧很虚弱,但他表现出来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剑冢的邪气已经被我清理过了,下个月我会继续,你不用担心我会不负责任离开,我很清楚我身上的责任。”
“你知道我说得不是这个。”王令仪眼神微沉,语气中透出明显的不满,“你新婚当日不将那女孩带来行庙见之礼也就罢了。”
她略作停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眼前儿子的所有伪装,“你应当明白,我们为何要你娶她。东方家那点日渐衰微的势力,于我裴家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她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你该知道,最重要的是她蛊女的身份,你应该清楚,一个真正的蛊女,对你压制剑冢反噬、稳固修为,会是何等强大的助力!”
隐匿在一旁的虞时晚听见这段话后,心中猛地一悸,呼吸几乎彻底停滞。
除了她自己,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母亲虞音是蛊女世人皆知,但正因如此,虞音拼尽全力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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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摆脱这条宿命,从未传授过她任何蛊术,甚至……甚至亲手处置了她最喜爱的那条小蛇,只为断绝她与蛊道的任何可能。
她是瞒着所有人,靠着母亲遗留下有关毒蛊之术的零星碎片和天赋本能,独自跌跌撞撞走入这条幽深之径的。裴家……他们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是东方常?
那更不可能了,因为她知道当初他们和离是因为虞音蛊女的身份。
对于东方常这个父亲,她一直伪装地很好,好到让东方常以为她就是个没有任何思想主见、一心只想寻求父爱的可怜女儿。
“她不是蛊女。”裴淮真道。
“什么?”王令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锐利,“怎么会?东方常那老匹夫,竟敢拿一个无用的女儿来诓骗我裴家,妄图攀附?!”
她拂袖震怒,“东方常这个老匹夫,竟敢用一枚毫无价值的弃子,来换我裴家的资源与庇护?当真以为我裴家是任人愚弄的不成?!”
隐匿在一旁的虞时晚,将“弃子”与“毫无价值”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入她心中最敏感、最不甘的角落,将她那点仅存的自尊和自我安慰彻底碾碎。
一股冰冷的屈辱和滔天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她。
她确实是被是当成棋子和牺牲品的,但在裴家主母面前,她却连做一枚有用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她好像都不配当这个牺牲品。
她心里燃烧起了一种强烈的恨意,这种恨意不仅指向了东方常,也更深刻地刺向眼前这高高在上、将她视若尘埃的裴家主母。
然而,就在这冰火交加的气氛中,一道平静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斩断了王令仪的怒火还有虞时晚心里的愤恨。
“与她无关。”裴淮真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目光却沉静地看向自己的母亲,“是我尚未准备妥当。剑冢反噬未平,此时引蛊,并非良机。”
他轻轻咳了一声,继续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再费心。”
王令仪凤眸微眯,审视着儿子,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丝毫破绽。“自有分寸?淮真,你的身体还能等几个‘自有分寸’?我要的不是借口,是结果。”
“无论如何,”裴淮真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虽透露着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现在是栖霙山的主人,不是你们眼中的棋子。”
虞时晚怔住了。她没想到裴淮真会在此刻出言维护,她有那么重要吗?
他究竟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权威,还是……真的有那一丝,对她的维护?
又或者他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虞时晚摇摇头,选择了最后的可能,那就是裴淮真就是故意把维护的话说给她听的。
那他到底知不知道她蛊女的身份?
如果他确定她就是蛊女的,那刚才那一番维护是不是故意想要收买她的真心?
虽然这话是个问句,但虞时晚心里已经暗暗认同这种可能。
王令仪盯着他看了半晌,空气中的威压几乎凝成实质。最终,她冷哼一声:“好,我便再给你一些时日。但愿你的‘分寸’,不会让你自己后悔。”
她甩袖转身,目光如冷电般再次扫过虚弱的儿子:“药按时服用,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可以作主的,你要明白你身上的责任。”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黑衣人转身离去,如同来时一般,带着迫人的气场消失在寒潭外的竹林深处。
寒潭边再次恢复寂静,只余下水流声和裴淮真压抑的呼吸声。
定身术悄然解除。
虞时晚站在原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她看着石台上那个再次闭上眼、仿佛耗尽所有气力的男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是该质问他究竟对她的身份知道多少?还是该表演一下感动体贴?
虞时晚权衡了一下,虽然他现在很虚弱,但是他不能倒下。
因为他是她目前最大的依靠。
要是他倒下了,那裴夫人那般她可应付不了。
之前她还曾经困惑过为什么裴淮真不带她去见他的亲生母亲,现在看来,心里大概有了几分答案。
不过剑冢是什么?
裴府的后面又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日后她有没有可能利用这些秘密去拿捏裴府的人。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裴淮真往外吐出一口鲜血来。
“你没事吧!”虞时晚连忙上前扶住他。
14. 血吻
虞时晚扶住了他将要倾倒的身形。
就在她以为裴淮真会压下来时候,裴淮真却猛地一僵,用一股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止住了颓势。
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唇边的血迹,另一只手撑住了旁边的石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剧烈泛白。
他的身体依旧微微颤抖,呼吸沉重而混乱,脸色白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的琉璃。
但他没有倒下。
他稳住了自己的声音,依旧是冷冽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温柔,像是冷漠的人给的安慰,“……无妨。”
他定下身形,稳住了气息,“我只需安心打坐片刻。”
虞时晚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凝滞在他那擦过血的手背上。
那冷白如玉的皮肤上,几道鲜红的血痕擦过,红得惊心,白得刺目。
而他那宽大的雪白袖袍此刻也沾染了点点殷红,如同雪地中骤然绽放的红梅,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艳丽。
一种莫名的心悸瞬间攫住了虞时晚。
这种心悸的感觉并非恐惧,也非单纯的同情,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战栗的触动。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炭,嗤啦一声,炸开一片迷蒙的雾气,让她一时竟忘了呼吸,忘了那些算计与恨意,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抹惊心动魄的色彩对比。
等到她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她的心变得很慌张,烦躁惶恐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而裴淮真却安静的坐在那里,好像那黑蓝色水中倒映着的月,那古月悬在空中,照着长街小巷,万籁俱寂,亘古悠长。
虞时晚尝试着呼气,她闭上眼睛,也跟着在他旁边打坐。
可眼睛闭上的时候,她的心却乱了。
越是在这种寂静无声的世界里,越能想起过去的那些残忍的记忆,她在这种记忆里被血色的锁链所包围。
雪夜里,好像有大片大片的血在雪地里绽开来,然后迅速铺开,接着血海里涌现出的是一张又一张人脸。
不,准确来说,这不算是一张完整的人脸,这人脸中没有鼻子、耳朵,却都长着一张嘴巴。
“死丫头,再把碗碎了,老子把你头给割了喂狗。”一个中年男人恶狠狠的声音传来,嘴巴吐出着一股恶气,浑浊的金牙上面沾着黑色的血。
“我当是谁,这不是虞兄你那蠢到挂相的妹妹嘛?把她养着是当童养媳吗,哈哈哈哈哈。”一个十几岁少爷的声音传来,他的牙齿洁白,笑意灿烂。
“她娘是蛊女,我们不要跟她玩。”一个几岁女孩稚气的声音传来,“她才不是我妹妹,麻烦搞清楚,我是虞家正统大小姐,她……没爹要的东西,怎么配。”
她的嘴角上扬着,带着孩童残忍的天真和最本能、不加掩饰的恶意落在灿烂的阳光下,很快被阴影遮盖。
虞时晚看着这些人的身影压下来,世界的天空都成血红色。
血,黑色的血!
黑色的血模糊掉她的眼睛。
虞时晚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是灰色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觉得上面沾染上了锈了的血,灰色的血铺盖在她的手上,肮脏又恶臭。
就在她反感、想要发疯的时候,眼角的一侧却好像闪着光,那白色的衣角明亮的好像阳光下的梨花花瓣。
沾着光的梨花花瓣飘散在她灰色的视线,落在她灰色的掌心。
而她顺着这片带着光的梨花花瓣抬头望去——
她看见了一树开在悬崖的梨花,漆黑的岩石上开着洁白的花。
虞时晚看着旁边端坐着的裴淮真。
她看着他,感觉他坐在那里就好像雪山上面的光,又好像悬崖处的一棵梨花树,光照在上面,花瓣一片片带着光在黑暗里飞舞。
墨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容,露出一部分优美的曲线,她看见他高挺的鼻梁。
虞时晚像只猫那样换了个方向,她看见了他如画的眉骨。
虞时晚盯着他墨色长发下的容颜,突然起了身,拨开他的长发。
面前的人依旧闭着眼,如浓密如鸦羽的眼睫低沉着,像玉做成的壁一样,冰冷中又带着些许慈悲。
她靠近了,想听他的呼吸,可却被他的唇给吸引了。
他的唇很香,血落在上面,像朱砂那样红,那样鲜艳,那样……让人情难自已。
她像只被无形诱饵牵引的兽,本能地想靠近他的唇。
虞时晚不自觉贴近了他的胸膛,身体的曲线从他的喉咙靠了上来。
她盯着他的唇,脑中失去了任何权衡与思量,只是遵循着一种“我想要”的本能。
她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沾染着血痕的冰冷的唇上。
冰冷着的唇,却又那么炽热。
她第一次吻上一个人,出于本能,而不是心动。
她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种感觉,任由思考碎裂,伪装消散。
而入定打坐的裴淮真却握紧了拳,可最终,他也没有睁眼,任由这种罪恶和爱欲在这里堕落下去。
他第一次被一个人吻。
毫无预料、莫名其妙的一个吻,他应该挣脱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温热的唇贴上来的时候,某种固守的壁垒仿佛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握着的手渐渐摊开放了下去,原本平整铺陈于腿上的衣料落了一道浅的褶皱。
她闭着眼睛吻了很久,朱砂一样的血沾在她的唇上。
她摸着自己唇上的血,忽然露出一抹笑。
而他依旧是那一副端坐着的样子,没有任何的笑意,只是唇边的血干了、浅了,被她分去了。
虞时晚扬起了头,换了个姿势靠在他的腿上,像只猫那样趴在怀里。
她像是一只从灰暗里走出来的猫,一切都是灰暗的,只有那一树梨花看得正好,她就这样趴在梨花树下,慵懒地舒展自己的爪子。
她的头枕在他的腿上,右手缠绕着他的长发。
没过多久,她有些困了,于是她转了个身,靠在他的怀里,找到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就这样,她靠在他的腿上,毫无防备地睡去。
而察觉到她安稳的呼吸后,裴淮真那一直紧闭着的眼睫,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垂眸,视线落在膝头那张沉睡的容颜上,她的唇上还沾着他的血。
他轻轻抚摸着她散落的发丝,突然想起那个雪夜,那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虞时晚,小小的身影几乎被积雪吞没,像只气息奄奄、无力再挣扎的幼猫。
出于某种悲悯同情,他在那个风雪夜把她救起来。
那个时候,她还很小,几岁的模样。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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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倔强又清亮的眼睛,他到现在还记得。
“记得。”那时还很小的虞时晚点着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我能回去。”
他那时弯腰看着这个小孩子,那是他第一次出世遇到的人。
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在修炼、修炼、修炼,为了承担起裴家的重任而不断修炼。
从他懵懂知事起,便被不断告知肩负的重任,他的出生就是为了殉道。
因为他是裴家千年难遇的“净墟剑体”,天生灵脉澄澈,至纯至净,是唯一能以身作鞘,引渡并最终净化剑冢内积压了数百年、足以祸乱苍生的凶煞怨戾之气的人形容器。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最终的殉道。
他的生命,从开始便指向终结。
从知事起,他就背负着这个任务,他的出生就是为了殉道,所以他不该有太多的感情、太多的纠葛。
少年的眼神在日复一日的修炼中逐渐黯淡下去,变得冷淡麻木。
十六岁的年纪,应该是一个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裴淮真在外人看来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家世、剑道、天资、相貌样样都是普通人触不可及的顶点。
但他的眼神却是黯淡的,明明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可垂下的睫毛遮住的眼神是冰冷的湖水面。
他第一次入世,是在机缘巧合下。
他自以为是个死寂、无趣的人,他带着使命来,又将带着使命走,他的一生不该有任何的牵挂和羁绊。
但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记得那时她的那双眼睛。
那个时候的她是真的很小,很小。
几岁的小女孩儿,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那种向上生长的野蛮劲儿,是他身上没有的。
他帮她找到了回家的路,那个时候他希望这个小女孩可以一生平安幸福。
可造化弄人。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几年过后,她居然成为了他的妻子。
可明明她还那么小,那么年轻。
却还是要被命运拖入了自己这艘注定沉没的巨船,从而卷入一场更彻骨、更复杂的黑暗局面。
裴淮真轻轻拂过了她的头。
他希望虞时晚什么都不会记得,她应该幸福、纯粹。
她不该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该是任何人的筹码。
她就该是她自己。
好好读书,学些术法,简简单单,又平平淡淡。
或许她会遇到一个更合适她的人,然后嫁给那个人。
如果没有遇到,她也会是一个活得很开心的小女孩,无论怎么样,她都会透着那股向上又蓬勃的生命力。
裴淮真抹干了她唇边的血——
他清楚地知道,他不会是她的归宿,他只会是她人生路过一个标志,或许是一棵树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最终也只是像一阵风那样掠过。
他的一生,早就走向必死的结局。
他的生命在消逝,一天天走向倒计时的灭亡。
而她却还那么年轻,即使被这场做局的婚姻暂时困住,但走出去,她的人生依旧开阔。
在此之前,他愿意做保护她的一阵清风。
等到海上风浪过去,黎明到来之际,总会有那么一阵清风送她到和平的、洒着阳光的彼岸,而那些艰辛的、不堪的苦难和黑暗也最终都会在她脑海中散去。
15. 撩拨
一道天光从窗洒下,照在少女柔软的脸庞上,风轻柔地吹拂着窗边树影。
虞时晚下意识蜷缩了下身体,随后揉了揉眼睫。
当她抬眼醒来的时候,有种奇怪的陌生感觉。
她这是在哪里?
她抬起自己的被子,环顾着四周,光把这些晃得雾蒙蒙的,连同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她什么时候上的床?
昨天她不是在练字看书吗?
到底什么时候躺在床上的?
难道是看困了才躺在床上的?
正常人大概都会这么觉得,或许就是看书看困了,所以上的床。
但虞时晚向来多疑,这是一种长期处于危险状态锻炼出来的本能。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在一种很安心熟悉的青竹气息下朦胧睡着的,她梦见了一只猫,还有一树开在悬崖上的梨花。
为什么……
到底是哪里不对?
虞时晚皱着眉头开始思考,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主人,你终于醒了。”窗外的梧桐叶摇着叶子。
虞时晚起了身,“小树妖,你过来我问你。”
阿树乖乖走了过来,一双眼睛亮闪闪地透着一股天真,“有什么事吗?主人。”
“昨天我都干了些什么?”虞时晚问道。
“不知道啊,主人你一直都在屋子里面,也没怎么出来。”树精灵老实答道。
“那我昨天吃的什么?”虞时晚的眼神变得敏锐起来。
她看见镜子中的自己是完全披散着的头发,这跟她自己的习惯完全不同。
为了保留她喜欢的那个发髻,虞时晚不会完全把头发松散下来,即使这样睡觉会有些不舒服。
“鸡汤吧好像,我记得男主人让我端鸡汤给你。”树精灵老实回答道。
是了。
虞时晚在脑海里复盘昨天发生的事情。
上午她一直在睡觉,之后再醒来就是下午了,下午她醒来确实是喝了一碗鸡汤,随后就在看书写字,但并没有一直写到晚上要去睡觉。
想起来了!
下午练字练完一段时间后,她是想去找裴淮真的。
既然是想去找裴淮真,那她怎么可能会就这样睡着,躺在床上,还松散了全部的头发。
虞时晚走在床边,看着她起来的床,枕头是放在中间的。
她突然想起昨天早上裴淮真抱着她睡觉的时候,也是把她放在中间,然后盖好被子,被角那端有着他的气息。
所以昨天晚上的时候应该也是裴淮真抱着她放在床上。
是裴淮真!
是他删去了她昨天的记忆。
虞时晚突然警惕起来,同时那颗热烈的、有着好感和喜欢的那颗心也在此刻的警觉中迅速冷掉了。
果然,她就不应该放松掉自己对任何人的警惕,哪怕表面上他对她再好有什么用呢。
其实仔细想来,很多事情都很诡异。
从她出嫁这种诡异的感觉就开始了。
如果说东方家是为了攀上裴家,所以才把虞时晚当成一个联姻工具嫁给裴淮真,那裴家凭什么就选择了东方家呢?
站在裴家的角度来看,让裴淮真娶她又会给裴家带来什么好处?
裴淮真为什么一直没有带她回裴家,也没有跟她拜堂圆房?
他教她读书写字又是什么目的,是嫌弃她不识字还是别的什么。
她突然开始回溯送嫁的那天,东方诀脸上的表情。
他一定是知道什么,所以才嘲讽她的天真,笑她的愚钝。
那天他到底想要跟她交易什么?
还有东方长泽……不不不,他不可能害她的,他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他一定不知道内情,不然他不可能看着她跳入火坑。
他跟裴淮真还是同窗好友,所以他以为她是安全的,送她出嫁那天,他还专门赶了回来。
所以,东方长泽一定是不知情的。
如果真有什么陷阱,她也不想让东方长泽知道她处境的危险。
毕竟对于哥哥来说,一个是同窗好友,一个是亲妹妹。
虞时晚不想他为难。
但其实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如果东方长泽选择信任裴淮真的话,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虽然真到了那个处境,她也只会安慰自己,东方长泽或许是觉得自己太小了所以不懂事,他其实是爱她的。
她可以把所有人都想得很坏很坏,但对于东方长泽,她会极力去幻想他的好。
哪怕他没做过什么具体对她好的事情,她都会去幻想。
那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对她好的事情,那她就会无限去放大他的好。
总之,在虞时晚的世界里,他必须很好很好。
因为那是曾经照亮她漆黑世界里的一束光,从那以后,她的世界就只剩下那一束亮光了。
她不允许、也绝对不会让这束光黯淡掉。
她其实根本也不在乎东方长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她需要一个柔软的向往和寄托。
以及一个可以让她野心不断增长的理由。
如果她哪一天变得很强大,那她就可以强留下这束光。
她要明月的那束光永远独照着她,如果不行,那就先把月亮摘下来。
她要创建一个独独属于她的世界,然后找一个阴暗的角落,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她要把她的月亮放进去。
她要他对她好,她要他独宠着她。
她要他笑是对她,哭也是对她。
爱是对她,恨也是因为她。
他的所有情绪都是对她。
他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
她要那天的月光永永远远可以照在她阴暗不堪的心里,让她可以坦诚自己所有的卑劣。
每天装乖、装可爱,装这样装那样,装成每个人都会喜欢的样子,她实在是受够了!!!
她就是个卑劣恶毒的人,迟早有天她要袒露她所有的手段,到时候不管东方长泽怎么想,他都不能离开她了。
她就是这么一个内心疯狂又偏执的人,安分和平淡不属于她,只有刺激和疼痛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咚咚。”门外响起了声音。
虞时晚的心因这不算大的声音迅速提了起来,随后又被自己强行安抚下去。
她揉着头发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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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看起来松散起来,“谁呀,是夫君吗?”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过去开门,一股浓郁的面条香味儿飘了进来,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
“早啊,夫君。”她倚在门框旁边打着哈欠,眼神很自然看见了裴淮真端的鸡蛋面,随后她疲惫的眼皮迅速抬了起来,眼神闪着惊喜的光芒,“你给我煮了面啊。”
“夫君,你对我可真好。”她很自然冲他撒着娇。
裴淮真听到这句,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托盘上氤氲的热气稍稍模糊了他深刻的眉眼。
虞时晚急不可待拿起了筷子,等着鸡蛋面端上桌后就迅速开吃,一脸的天真可爱。
她吃完一大口,就开始说着话,像只小鸟一样活泼,“你知道吗?我昨天看书看到可晚了,居然都直接睡着了,我都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睡着躺床上的,醒来的时候肚子空空,还好夫君你做了面条。”
“夫君,你真好。”她冲他甜甜地笑着。
裴淮真却不敢看她,明明想忘记,明明该忘记。
可还是无法忘记。
他还是想起了昨天那个突如其来的、带着进攻性的吻,还有最后她伏在他膝头安睡的画面。
一些不该想起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与他眼前这张明媚、天真、仿佛全然不记得任何事的笑脸重叠在一起。
那种夹杂着愧疚、负罪感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都迅速掠过他的心间。
他立刻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湖面之下。
是的,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最好。
他在心中再次告诫自己,她尚且年幼,心性未定,昨日种种不过是一场意外、一次失控。
他需恪守本分,护她周全,而非生出任何不应有的妄念。
他将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归结于“唐突了年幼的妹妹”般的歉疚。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温和,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长者看待孩童般的纵容。他忽略了心底那点微妙的异样,将面条递给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饿了就多吃点,不急。”
他轻轻抚上了她的头,就像安抚一个懵懂天真的妹妹那样,当然他并没有妹妹,他只是学着这么去做。
他将所有的悸动与波澜死死封印于心底,维持着表面完美的平静。
嗯,他需要扮演的是一个长者,一个包容的长者,然后慢慢将她引到正确的道路上。
虞时晚一边吃着面,一边将他各种僵硬的表现尽收在眼底,果然他做了什么不能告诉她的事情。
她察觉到他抚摸着她头发的时候都是僵硬的。
而且他刚才在看她的时候,都刻意地带着一种慈祥宽容的目光。
这不对。
他们可是夫妻啊。
这根本不是对妻子的态度。
虞时晚放下筷子,忽然凑近他,发丝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她抬起眼,眸光水润,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少女特有的天真:“夫君,我头发好像沾到面汤了。”
她微微侧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软糯:“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16. 狠心
裴淮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好。”他的声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他伸手轻柔拉起她的某一缕发丝,却不巧那一缕发却贴在肌肤上,发尾那里正垂入内衣深处。
裴淮真握着发丝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看向地面。
“怎么了,夫君?”虞时晚眼尾微微上扬,语气却带着些许委屈可怜,“是不愿意吗?”
裴淮真没回话,而是用指腹轻轻勾起那缕温热的发丝,顺着她的颈线缓缓梳理出来,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那缕带着她体温和淡香的发丝,像根纤细的羽毛,轻轻扫过他那根紧绷的神经。
他垂眸,看见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和微微翕动的睫毛。
“夫君,有吗?”她撒娇的语气问道,“是不是沾上了?”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指尖极其克制地轻轻拨开她颈后的发丝,其间,他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那一点细微的触感却如同火星溅入冰原,在他心底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不应该这样的。
裴淮真心里这般提醒着自己。
他收回了手,偏转着目光看着旁边空旷的地方,“没有沾到。”
他的语气平淡冷静,平淡到没有任何的感情。
“哦……”虞时晚有些失望卷起了鬓边的头发,没一会儿又扬起笑脸,“那夫君帮我梳头好不好?我总觉得睡了一夜,头发都缠在一起了,自己梳不通。”她说着,还适时地蹙起眉头,露出一副娇气又苦恼的模样,随后转头看向裴淮真的时候眼神里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她知道裴淮真是不会拒绝她的。
她开始期待着他接下来会不会流露出一丝不同于刚才的表情,或慌张或青涩又或者别的什么。
裴淮真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少女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依赖着他的小女孩。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波澜在这种清澈纯真下显得愈发不堪。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巩固自己设定的边界,来冷却自己不该有的妄念。
“……好。”他再次应允,声音平静,不知道是不是虞时晚的错觉,这次她能听出着平静声音下刻意的疏离。
他让她坐在镜前,拿起木梳。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却也极其规范,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的触碰,完全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照料任务。他的指尖小心地避开了她的头皮和脖颈,只与她的发丝发生最必要的接触。镜子里,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宽容。
他对待她,好像就是兄长对待妹妹那样,没有任何夫妻之间的那种该有的欲望。
虞时晚透过镜子看着他,一双好看的杏眸在打量着。
他越是这般克制、守礼、无懈可击,她心底的那点怀疑和冷意就越是清晰。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包容的兄长、一个尽责的“长者”,但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也绝不是夫妻之间该有的氛围。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再做点什么打破他这层面具时,他已经为她绾了一个很可爱的发髻,跟那天的猫耳发髻一样可爱。
但她突然不想那么可爱了。
越可爱越像妹妹。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才不是什么可爱的人。
“好了。”他放下梳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今日的字帖我已放在书案上了。前日教你的那篇《三字经》,可再抄写十遍,好好学习梳理一番。”
“什么?”虞时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正要施展自己的魅力,结果裴淮真让她练字?!
这是练字学习的时候吗?
反正裴淮真觉得是。
裴淮真执起书卷坐在她身侧,窗外树影摇曳,碎金般的光斑在他白衣上流淌。他垂眸翻阅书卷时侧脸清隽,长睫在眼下投落浅淡阴影。
虞时晚咬着笔杆偷偷看他。
“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个夫君还是很好看的,”虞时晚偷偷看着他,连墨水沾在脸上都不曾察觉到。
她老老实实坐了两个时辰,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太无聊了,装不下去了。
白天这么好的时光,怎么就拿来写这些无聊的东西。
她故意将宣纸揉得窸窣响,想引起裴淮真的注意,她期待着裴淮真会发出什么动静。
果然……
裴淮真翻了一页书,并没有看她。
居然就这样被无视了。
可恶可恶太可恶了,虞时晚恨不得把桌上的宣纸都给吃了。
她趴在桌子上,画着小王八。
“笔握歪了。”他忽然出声。
“啊?”她在乱糟糟的桌面抬起头,墨水在她稚柔的脸庞上画出一道痕来。
窗外忽然掠过雀鸟,在少女秋水般的眸中,落下白色的羽毛。
阳光下,他的白衣都染了轮廓,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看着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那一刻,虞时晚突然觉得心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着。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恰在此时,窗外有阵微风吹来,拂动了他额前的发丝,在光影交错间为他清冷的侧颜添上一抹难以捉摸的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想他能摸她的头。
他会吗?
在虞时晚期待的眼神中,他抬起了手指。
他好看的手指终究从她的肩膀擦了过去,指向了她不久前写的字。
“《三字经》第二句,重写。”
冷冰冰的话语砸碎了少女刚才全部的幻想。
“还有呢?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吗?”虞时晚不甘心地继续问道。
“‘善’这个字,再多写几遍。”
此刻,虞时晚手中的笔承受着它不该有的怨气和愤怒。
“裴淮真,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虞时晚终究还是把心里想说的话问出来了,“为什么你对我像对一个学生,或者一个妹妹,又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你就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她气鼓鼓地看向他。
“你还太小。”
“我小?你又比我大多少?”虞时晚质问道。
虞时晚的质问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裴淮真眼中惊起细微的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合上书卷,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淡金色的光晕,却让他的神情显得愈发疏离。
“大多少?”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却都像冷泉划过的玉石,温润却冰冷,“大七岁,等五年之后你二十岁,出门游历过山水,遇见更多不一样的人,你就会明白有些事还是不同的,你会做出比现在更清醒的选择。”
“更清醒的选择?”虞时晚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心头一紧,但骄傲让她昂起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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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淮真,你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休了我?为什么?是心里早已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这句话带着尖锐的妒忌和酸意。
而尖酸话语的背后,是不争气的泪水从她脸庞下滑落。
虞时晚冲了出去。
她不该哭的。
为什么她要哭。
她低着头,一边跑一边想把不争气的泪水甩干,可是路却越来越模糊。
她跌倒在地上。
为什么?
她不甘地捶着树,落下几片叶子,捶痛了自己的手。
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手背上那道鲜红的擦痕刺目无比,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晰,她的心也变得冷静起来。
她刚才在做什么?
为一句突然说出口的话失态奔跑,甚至狼狈跌倒?这根本不是她虞时晚该有的模样。
这场婚姻对于别人来说是一场交易,而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场权宜之计,她又不打算把这场婚姻继续下去。
裴淮真于她,不过是一块踏脚石,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她需要的是这里的庇护和资源,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五年后重返东方家,将她恨的那人拉下来。
她是要成为家主的人,才无所谓什么婚姻。
而且,心里有喜欢的人难道不是她吗?
她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她喜欢的人是东方长泽,想要得到的人也是东方长泽,而不是裴淮真,不是吗?
所以其实,想要和离的是她,心有他属的也是她。
可为什么,当听他亲口说出要分离的话语的时候,她的心口会像被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泛起又酸又疼的委屈?
这太可笑了,不是吗?
那么多遭受白眼和厌弃的时候都过来了,现在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她早就意识到没有任何人是可靠的,是真心对她好的,不是吗?
其实哪怕是她一直“爱”着的东方长泽,她也不会把自己所有的真心放在他的身上,她很明白,她在他身上放着的也不过是幻想的那种喜欢。
太认真了,回忆的那束光也是会熄灭的。
所以,没必要啊。
她不求任何人的真心和喜欢,也不会给人她的真心。
为什么要委屈难过。
本来就要分离的。
本来就是场交易。
大树下,虞时晚站起身,单手擦去了眼泪。
她现在要回去,练字学习。
裴淮真有点没错,学习确实很重要。
她的目标是登上家主之位,一个只会用蛊却不识字的家主,一个空有野心却无韬略的家主,如何能让人信服?如何能掌控全局?
她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方才的失控如同投入深潭的小雨滴,涟漪散尽后,只余一片冰冷的平静。她清晰地意识到,眼泪、质问、乃至那瞬间心口酸胀的委屈,都是毫无意义的消耗。它们无法助她达成任何目标,反而会暴露软肋,徒增变数。
从这一刻起,任何自然流露却无助于实现野心、无法转化为力量的情绪,无论是委屈、依赖、还是片刻的心动,在她眼中皆等同于无用之物,需被彻底剥离、严密管控。
在没有站在权力之巅成为绝对掌控者之前,她的喜怒哀乐都必须是精心设计的工具,或是绝不容许示人的秘密。
。
17. 家主
虞时晚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推开了房门。
方才树下立下的誓言仍在心头铮铮作响。
她要摒弃所有无用的情绪,只专注于力量和目标。
她可是要做家主的人。
裴淮真算什么。
等以后有钱有势了,什么样的男人她找不到。
到时候她不仅要有东方长泽,还要有其他的很多很多很帅的男人,都忠于她一个人。
少女就这样给自己画着大饼,在大饼的动力下,她非常认真地开始学习写字。
她坐在椅子上,一笔一划笨拙写着难看的字,幻想着以后她是会坐在家主位置上批阅公文的人物。
后来的她,确实是如愿以偿,坐在了家主的位置上。那宽大的黑色衣袍如暗夜般倾泻而下,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只余下一双雪白的足,点在下方的柔软毛毯上。
她的旁边还有一条大黑蛇,那黑蛇围绕着她缓缓游弋而上,冰冷的鳞片试图缠绕上那纤细的脚踝,却被她不耐地、随意地用足尖踢开。
她随意地翘着腿,笔直修长的线条在袍角下若隐若现。如墨的长发已垂至腰际,但并未仔细打理,只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滑落,半掩住那双不再清澈、而是淬炼得幽深如寒潭的红色眸子。
她垂眸看着桌上堆积的公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润的桌面,每一声轻响都仿佛敲在下方等候吩咐的人心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令人窒息的威压。
后来的她拥有了现在的她渴望的一切——权力、财富还有敬畏,没有人敢轻视她分毫。
她想要谁陪伴就要谁陪伴,甚至她要娶自己的兄长都没有人敢反驳。
可她并没有很快乐。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拥有了还是不快乐。
不过幸好,时间的夕阳现在还留在她十五岁的那个黄昏。
镜头陡然切换,那辉煌却冰冷的权力殿堂如潮水般褪去,留在桌影上的是暖黄的阳光。
它照在少女稚嫩的脸庞上,勾勒出少女侧脸柔和的轮廓。
十五岁她的脸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柔软的婴儿肥,细小的绒毛在暖黄阳光的映射下变得清晰可见。
她抿着唇,嘴角微微向下,带着点气鼓鼓的倔强,似乎正跟谁赌着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那副神情,稚气未脱,却又认真无比。
她低着头,一双清澈的杏眼专注地瞪着纸上的笔画,小手紧紧攥着笔杆,一笔一划,写得缓慢又笨拙,却又是那么认真。
一字一字都是那天他教她写的那样。
夕阳西斜,橙色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墙壁上拉出一个孤单却又认真的影子。
宣纸都已经用完了,她抬起头,周边还是空旷。
“好,很好。”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不知是在说这寂静正合她意,还是在竭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份由空旷带来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不需要任何人。
喜欢她又怎么样,不喜欢她又怎么样。
她根本不在乎。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又酸涩起来了。
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努力阻止这种酸涩难受的感觉。
她回想着刚才写的字,可一笔一划,都有他的影子。
可恶啊。
她为什么要被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给打乱思绪!她猛地趴倒在冰凉的桌面上,额头一下一下地、轻轻地磕碰着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微响。
少女给自己铸成的坚固堡垒总在不经意的感情摇摆中瞬间瓦解。
“虞时晚你是笨蛋吗?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显得很在乎他的样子,他娶你难道是因为喜欢吗?你们结婚前连面都没见过一次,怎么可能喜欢,没事没事,反正我嫁给他也不是因为喜欢。”
“而且我现在也不喜欢他。”
“我喜欢的人是我哥。”
“对,没错,我喜欢的人不是他,是我哥。”
虞时晚在这一声声闷头敲桌中,终于被自己给说服了。
就在这时候,一声轻微的“吱呀”门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裴淮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碟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小菜和两碗晶莹的米饭。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虞时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僵,几乎是弹射般地直起了身子。她手忙脚乱地抓过桌上那张写满字、甚至有些皱巴巴的宣纸,迅速摆出一副正在潜心钻研书法的模样,腰背挺得笔直,只留给门口一个故作冷漠的侧影。
就好像前不久那个突然情绪崩溃跑出去的那个人不是她。
裴淮真脚步未停,将托盘轻轻放在桌案一角,目光落在了她握着笔的手背上,那擦伤的痕迹在白皙肌肤上很显眼。
“你的手受伤了?”裴淮真轻微皱了下眉。
虞时晚这才想起自己的手背,那上面的擦伤已经不算疼了。
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呆滞了几秒。
随后决定假装没听见他的问话,只是一本正经端坐着,在已经写过字的宣纸上继续写着字。
“手受伤了就不要继续写了。”裴淮真道。
“无妨。”虞时晚依旧照着那本《三字经》写着字,认真专注地完全不像之前的她。
然而,这种“认真专注”没装多久,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轻微的“咕噜”声,就从她的腹中一阵又一阵传了出去,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哪怕虞时晚拼命收腹吸气都没有用。
虞时晚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这几声仿佛将她所有冷酷无情的伪装都击得粉碎。
她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去。
可就在她无地自容之际,却并未听见裴淮真的出言打趣,她眼神的余光不自觉朝着裴淮真所在的地方撇去。
余光中,她好像看见裴淮真去了什么地方,但是没有出房间,因为她并没有听见房门关闭的声音。
裴淮真出她的房间是一定会关房门的。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好让空气堵住空荡荡的肚子,她一边吸着气,一边继续提笔写着字。
可下一秒,裴淮真自然而然地在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手给我。”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虞时晚心跳漏了一拍,面对着突然出现的对她蹲下的裴淮真,不自觉就将那只带着擦伤的手伸了过去。
裴淮真手指沾着药膏,仔细地、一点点地涂着擦伤的伤口。
微凉的触感和他轻柔的动作,让虞时晚的内心无端轻颤了一下。
他的指腹温热,动作轻缓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他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她的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虞时晚屏住呼吸。
此刻空气中弥漫着药膏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香,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虞时晚心里悄然蔓延。
“擦伤的药膏就放在你房间左侧窗台上面的柜子上,你应该能够得着,以后擦伤记得上药。”裴淮真认真嘱咐着。
可虞时晚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感觉一种酥麻的感觉从涂抹的那处蔓延开来,让她浑身都有些发软,之前那些“不喜欢”、“不在乎”在心底里说出的决绝冷漠的话,在此刻变得摇摇欲坠。
一边是被包裹着的暖意温情,一边是更深的深渊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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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又再次踏入了那个温暖的陷阱。
可她却在这道深渊面前停住了。
她不可以再被伤害了,没有人可以再救她了。
她收回了已经上好了药膏的手,“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
“不疼也要上药。”裴淮真很认真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认真。
虞时晚怔怔地坐在原地,一时失去了所有言语。
对于恶意她会笑着装不在意,然后默默反击,可善意呢?
她不是没有经受过别人的善意,可很多善意的背后却藏着一把刀。
外在的她笑意吟吟,是个天真灵动的少女,可以跟所有的人打交道,无论那人身份高低,她都可以按照当下最有利她的态度去应付。
就比如刚进入东方府的时候,对待所有人,哪怕只是一个下人她都笑脸盈盈。
但过了一个星期,她就知道她该拿出主子的范儿了,但她也并没有推翻之前天真可爱的人设,而是暗戳戳到东方常面前展现了自己的委屈。
她像正常的女儿一样撒着娇,像正常的妹妹一样像兄长问候,天真微笑。
可实际上的虞时晚早就不是个正常人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正常,她一直都是装着正常。
但为什么现在装不出来了?
或许是因为她也没有见过正常的夫妻相处是什么样子的。
在虞府的时候她格格不入地被排挤,一心只做个跟在表哥背后的跟屁虫。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砺之后,她总算变得聪明了。
知道怎么把心里的怨气积攒藏下,然后暗暗报复。
她不是那个别人羞辱她,她就要不顾一切、立马反击的少女。
之后东方常把她认回东方府,她先开始装着可怜,因为这样最容易引起同情。
可对于哥哥,她又装作开朗,没有一个人会拒绝开朗活泼的人。
但实际上的她是怎么样的?
她不知道。
她不开朗、不善良、不活泼,甚至她其实也不觉得自己很可怜。
用毒蛇去报复曾经欺负过她的那些人的时候,她其实也并不觉得自己很坏。
只是觉得……他们那不是活该吗?
而且被条毒蛇就轻易夺走了生命,那不是他们愚蠢、没本事吗?
他们自己保不住自己的命,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因为这不重要,当你身份太低的时候,没人会注意到你,也没人会在意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女儿的身份,不就注定了东方常会拿她的婚姻做交易嘛。
可如果有一天,她成了家主呢?
那这个家族里,所有人的命运不就掌握在她手里了吗,那多有意思。
正好她老爹现在也算是风韵犹存,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做上一笔好点的交易。
最好再有一个对她这个便宜爹爱而不得的人物出现,这个人物又对虞时晚有用,那可再好不过了。
没有用也没关系,反正她纯粹也就是想玩一下。
既然东方常可以心安理得打着为了家族的名义把她“嫁”出去,她为什么就不可以以这个为理由把她讨厌的人给处理掉。
不知不觉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当家主这方面。
一想到权势、欲望,虞时晚的眼睛又开始放着光,以至于饭菜都摆好了她还是无动于衷。
直到肚子里的饥饿提醒了她,抬头一看。
裴淮真早就摆好了饭菜和碗筷,好像一直都在等着她的目光,“今天我们一起用饭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抬头的那刻,她好像看见裴淮真笑了。
18. 承诺
是错觉么?
虞时晚强装着镇定坐在饭桌面前,目光扫过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其中有她明显偏好的肉菜——色泽焦黄、香气浓郁的烤鱼和皮滑肉嫩的白切鸡。
这两道肉菜精致又香气四溢,直冲人的味蕾,很像外面酒楼里做出来的美味佳肴,盘子上还放着精美的胡萝卜雕花。
然而,另外两道素菜却显得有些过于朴素了。
旁边那一道清炒青菜,就很……嗯,普通,非常普通,按理来说酒楼的青菜不会这么普通,起码也是碧绿可人,看上去很让人开胃那种,可为什么会这么黯淡,酱油放多了?
另一碗葱烧豆腐,色泽清淡,豆腐块大小不算完全均匀,向上飘着的热气透着一种笨拙却温暖的诚意。
总之,这两道菜的画风,与旁边精致的肉食对比起来简直……不说是惨不忍睹吧,反正没什么想要品尝的兴趣。
顺着她打量菜的目光,裴淮真解释道,“我不怎么炒菜做饭,会的也只有炒青菜和葱烧豆腐,烤鱼和白切鸡是托酒楼厨师做的。”
原来如此。
虞时晚咬着筷子,虽然还有些疑惑,但肚子里的馋虫已经咕噜噜叫了。
她大口大口扒拉着饭菜,心想着反正裴淮真也不会在意她这些,她那么丢脸那么刻薄的话都说出去了,还怕什么形象破灭。
反正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裴淮真名义上的妻子,而且还是刚过门不久的,他没有理由现在就把她给休了。
在他把她休了之前,她能得到什么就捞点什么,哪怕学不到什么厉害的法术,认识点字也算是没有白费,不过她才不会只做到这些,总有机会,她能得到点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
肉香裹着米饭,这顿虞时晚吃得非常开心。
看见她开怀地吃了起来。
裴淮真才终于拿起了筷子。
“肉吃太多,也该吃点青菜。”说着,裴淮真说着,抬手将那两根看起来确实不怎么美味的青菜夹到了她的碗里。
虞时晚正大快朵颐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看着碗里那两根突兀的、颜色黯淡的青菜,仿佛那不是菜,而是两颗突然投入她舒适区的炸弹。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像是被针轻轻一戳,泄掉了一半。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吃相不雅,还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应该属于“正常夫妻”间的行为?
心里想法七拐八绕,但是虞时晚面上却不显露,她向来是个心理活动和外在表现割裂的主儿。
她很自然地吃掉他夹来的青菜。
老实说,并不难吃,但也绝称不上好吃,只能说是熟了、能吃。
她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瞬间堆起了一个甜美又虚假的笑容,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天真的狡黠,“想不到夫君这般人物,也会亲自下厨呢?”
这声“夫君”叫得又软又糯,却充满了试探和距离感,仿佛在说:看,我配合你演了。
裴淮真抬眸看了她一眼,对少女虚假得有些刻意的神情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他放下筷子,语气如常地说道:“有件事要同你说,我明日需离这里一段时日,南下处理一桩案子。”
来了。
虞时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虽然极力维持着上翘的嘴角,但眼底的光彩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凉的了然和自嘲。
看吧。
果然如此。
她就知道。
裴淮真平时都不用吃饭的,怎么会今天突然会跟她一起吃饭,还专门下厨。
都是为心安理得为抛弃她做的铺垫罢了。
这也就是这种虚伪的、冠冕堂皇的人最爱做的表面功夫。
她早就看穿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剩下的饭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毫不在意的乖巧顺从:“哦,夫君且去便是,不必顾虑我。”
她表面安顺乖巧,让人不免觉得愧疚。
但实际上,虞时晚已经开始在脑中飞速地盘算着,裴淮真不在的时候,她该如何利用这个时间,又能做些什么来为自己谋利。
栖霙山灵力丰富,想必那种毒虫蛇草都不是寻常山上可以比拟的,正好趁裴淮真不在,她可以把她的胭脂蛊里的小宝贝们放出来滋养一番。
然而,裴淮真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她耳边炸开:
“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
虞时晚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假笑和伪装出来的柔顺瞬间碎裂,只剩下全然的错愕和难以置信,瞳孔微微放大,清晰地映出对面那人平静无波的脸。
他……说什么?
一起去?
开什么玩笑!
“我……夫君不怕我会连累到夫君吗?”虞时晚道,“我御剑都不会,去了只会给夫君添乱吧。”
“没关系,总要有场历练,有我带着你也会更放心。”裴淮真道。
什么意思?
她需要历练什么?
“我想过了,之前确实是我不对,所以会让你有那种不安全感,所以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与你一起。既然我们有婚约在,我会承担起我应该有的责任。”裴淮真道,“以后用饭我都会和你一起。”
这……
虞时晚一时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早知道当初就不抱怨他为什么不和自己一起吃饭了。
谁知道他真当真了。
“那……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吗?”虞时晚问道。
“今天你继续写字吧,我会给你准备新的宣纸,今晚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出发。”裴淮真道。
虞时晚看向书桌,心道,“居然还是被发现了吗?”
不过是拿写过的旧宣纸继续写字,这么小的细节都能被发现,裴淮真这人是有些可怕。
看来以后她得把自己藏得更深一点才好。
“对了,夫君,明天要南下处理的案子大概是个什么样的案子?”虞时晚问道。
裴淮真略一沉吟,道:“南边一个名为‘溪石村’的村落,发生了极为诡异的疫病。村民先是体生红疹,继而五感渐失,最后会在癫狂中力竭而亡。蔓延极快,却不似寻常瘟疫。官府束手无策,求助上来,怀疑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与毒蛊邪术有关。”
毒蛊?
虞时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但绝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战栗强行压在她的胸腔里。她用尽全力才维持住脸上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茫然和怯意的表情。
“体生红疹,五感渐失……”她心里反复想着着裴淮真的话,脑海里疯狂翻阅着虞音体内蛊虫死去时她得到的所有关于毒蛊的知识。
体生红疹,五感渐失,最后在癫狂中力竭而亡……
这症状……太典型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蛊毒反噬。
这是‘五识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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竭蛊’成型初期!
蛊虫分泌物污染水源或空气后,就会这样大规模扩散开,所以这么短时间就能扩散地这么快。
看这描述,下蛊之人手段极其粗糙狠辣,根本不在乎波及无辜,像是在……大规模试蛊?
是谁?在用整整一个村子的人做蛊皿?真是好大的手笔。
也好大的胆子。
一股强烈好奇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蛊虫在人体内噬咬神经、侵蚀五感的具体模样。
多么痛快。
若是此蛊练成,得能拥有多少不怕死、可以供以驱使的蛊人。
她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时,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点点被吓到的苍白,她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袖,用带着些许依赖和不确定的、软糯的声音轻声问道:“听……听着好吓人……夫君,这……这真的是蛊吗?世上真有这么可怕的东西呀?”
她将眼底所有喜悦疯狂的光芒彻底掩藏,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对此道一无所知、仅凭听闻就感到害怕的懵懂天真少女。
“你害怕吗?”裴淮真关切看向她道,“我以为你会对这些没有那么怕,这世界上的确存在这种可怕的蛊,有的蛊甚至可以将一个活人练就成一个没有情感、没有血肉的蛊人。”
“有夫君在,我自然没有那么怕。”虞时晚道。
“我会在你明天醒来后给你下一道清源静壁咒,它可以阻挡辟绝大多污秽瘴气、蛊毒煞气,等闲邪祟难以近身。只要不主动踏入极凶险的蛊阵核心,足以护你周全。”裴淮真的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若我踏入那极其凶险的蛊阵核心了呢?”虞时晚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试探,仿佛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假设性问题。
裴淮真沉默了片刻,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要透过她精心伪装的外表,看到些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我必定倾尽全力,以性命护你平安。”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一瞬间极致的安静。
虞时晚脸上那副刻意维持的、带着点依赖和怯意的表情骤然僵住,像是完美的瓷器表面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预想过很多种回答。
比如说是——
“所以你要跟紧我,切勿乱跑”的告诫。
又或者是“此咒足以抵挡,不必忧心”这样的安抚。
也有可能是“那就有些麻烦了”的担忧困扰。
唯独没有料到是这一种。
以性命相护?
为什么?
她有什么可以让他以性命相护的地方?
难道只因为一纸婚姻,为他口中应该尽的责任?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那情绪里有一丝荒谬,一丝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动摇和……慌乱。
她几乎是仓促地垂下了眼睫,避开了他那过于认真的目光,生怕再多看一秒,自己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冰冷算计就会暴露无遗。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夫君说笑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努力想将这过于沉重的氛围拉回看似轻松的轨道,“我、我自然会紧紧跟着夫君,绝不乱跑的。”
说完,她扬起一抹自然又灿烂的笑。
19. 镜子
这天很早就亮了,此时的栖霙山已是深秋季节,树叶都枯黄了,浸在那清晨的雾气中。
虞时晚趴在微凉的窗台上,迷蒙的眼睛看着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入不平的水洼,荡开几圈涟漪,最终归于沉寂。
她垂下眼皮,在窗外静坐片刻后还是离开了。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一条小蛇悄无声息地游上窗台,它昂起小小的脑袋,琉璃般的眼珠直直望向虞时晚的背影,细长的信子急切地吞吐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嘶嘶”声。
“出去。”虞时晚头也不回,冰冷的声音仿佛都浸到这寒雾中,“我这里不收留你。”
小蛇歪着脑袋,仍不死心地向前游了几寸,信子颤抖得愈发紧促。
“就这么想被我做成干尸。”虞时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能让活物血液都冻住的寒意。
小蛇惊恐地收回身子,迅速消失在窗台边缘。
‘果然……’她这么想着,却突然发现昨天手背擦伤的地方已经彻底好了,冷白的皮肤下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她抬眼,下意识地再次望向窗外。
水洼旁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而就在那片朦胧的青白色雾气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
裴淮真静立在不远的青石小径上,仿佛已等候片刻。山间的薄雾萦绕在他衣袂周围,使他看起来仿佛也是这冷寂秋晨的一部分,疏离而静谧。
他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抬眸向窗口望来。
隔着一层湿漉漉的窗棂和薄雾,两人的视线无声交汇。
没有过多的言语,她知道他是在等她。
或许她应该笑着跟他打个招呼,就像昨晚那样,露出一个天真灿烂的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不想笑了,那种维持脸上肌肉向上牵拉的力气忽然没了。
她本来就不是个爱笑的人,笑不过是她赖以生存的工具,用甜美活泼的伪装换得他人的欢喜,哪怕被当成没什么脑子的傻子,也比针对打压来得强。
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累了。
她最近突然觉得表演很累,觉得笑很累。
恰好,山间清晨的冷意也给了她一个不笑的理由。
她推开了门,长而弯的睫毛垂覆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疏离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未散的寒意。
“今天,有点冷。”
说这句话时,她的右臂不自觉地环过身前,手掌轻轻搭在左臂的肩头,指尖微微向内扣住。
“嗯。”裴淮真没有看着她的刻意向下看的眼神,也没有追问她今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而是平静地抬起了手。
忽然间,一条银色的链条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流泻而下,如同流光那样划过黑夜,而那链条的尽头,缀着的是一只无比精致的银色蝴蝶。
那蝴蝶翅膀薄如蝉翼,上面刻着繁复古老的符文,那符文透着光,像是在水中流淌着某种光影。
恰映在虞时晚那原本低垂着眸中。
蝴蝶在她冰冷的眸光中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而飞。
“一件小玩意。”他声音很平静,就如着山间薄雾下青松那样,透着仙气,却又带着些许温柔,“内有一方芥子空间,可储些随身之物,此去路途遥远,你可以把需要的东西放在里面,另外,里面有件淡紫色的斗篷,很适合……你若冷的话,就穿上吧。”
那枚银色蝴蝶在她眼前轻轻晃动,折射着天际微茫的晨光,美丽得不似凡物,透着一种疏离的、不容狎近的清冷贵气。
那链子终究在他的手中滑了下去,蝴蝶落在虞时晚的掌心,带着些许他手心的温度。
“我要怎么……”虞时晚刚想问裴淮真她该怎么打开这个芥子空间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个储物空间里面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空间置换感掠过周身,待她定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极为宽敞、却异常整洁有序的空间内。
四壁仿佛是由柔和的光晕构成,看不清边界,却丝毫不让人觉得逼仄,宽阔的同时又很有安全感。
那些灵石如星辰般悬浮一隅,按属性与品阶散发着温润光泽,排列得井井有条。
旁边是码放整齐的玉瓶与药匣,清苦药香与灵植的异香隐隐萦绕,正好是她能拿到的高度。
再一旁,是架起来的衣裙,华贵精致,用料非凡,而且每件衣裙都有与之配套的发饰、耳环。
所有东西,都是新的。
就像是为了迎接她这个唯一的主人而存在这里的。
虞时晚有些怔然地慢慢向前走着,目光掠过这些足以让外界修士眼热的资源。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一个如此庞大、且完全属于她个人的储物空间。
这些,都是她的!
这种“拥有”的感觉,让她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她快步地走了起来,心中的不确定渐渐被一种掌控感取代。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迫不及待确认这空间的边界!
然而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倏然顿住。
一摞摞书卷和堆积如山的宣纸闯入她的视线。
……
虞时晚强忍住一把火将它们全部烧掉的冲动,正要转身离开时,一面镜子映入眼帘。
一面等人高的落地镜,不知何时悄然立在了那堆书卷之旁。
可她分明记得,刚才这里空无一物,哪里来的镜子?
一种好奇使然让她靠近去看。
她走近了,镜框是黯沉的古木,上面缠绕着她看不懂的、已然枯死的银色藤蔓纹样,像是死去的银蛇缠绕在上面,蛇皮泛起奇怪的符文,就像是——某种蛊术!
虞时晚的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一种燃烧着的吸引力,牵引着她的目光落在幽深的镜面上。那镜面不像玻璃,倒像一层凝滞的、深不见底的寒潭之水。
鬼使神差地,她向前一步,抬起了手。
指尖触及的刹那,镜面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
涟漪中心,一片模糊的黑影逐渐凝聚、清晰。
一个身着玄衣、宽大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这道身影带着的威压与冷意,即便隔着一层镜面,也能扩散到外面。
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威压和冷意外,还有一种很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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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的熟悉感攫住了她。
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镜中那人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颌线。
虞时晚刚想问她是谁,下一秒那人忽然勾起了一抹嘴角,“你终于来了。”
喜悦的语气带着渗人的疯感。
她扬起头,一双血红色的双眸直慑人心。
“从前的我。”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透着些许疯意和恐怖。
虞时晚骇然倒退一步,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
就在她退开的瞬间,镜中那血眸妖异的“她”骤然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
镜面波纹平复,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样——披着淡紫斗篷,脸色苍白,一双浅琉璃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扩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
随后镜框上面缠绕的银蛇开始如灰般渐渐消失。
符文随着那死去的银蛇一同消灭。
水平的镜面开始从中间破碎,碎得四分五裂。
她看着这面已经破碎的镜子,开始思考未来的她到底是想给她点什么提示。
如果刚才那个是未来的她,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眼睛会变成血红色。
空想无益,她得出去看看。
当她想要出来的时候,眼前的空间消失了,她又回到了她的房间,手心上停着的是裴淮真送给她的蝴蝶银链。
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有变化的大概就是她出来的时候披上了她在里面穿上的那件淡紫色斗篷。
“银色项链里面隐藏的芥子空间,是只要你想进去就能进去,想出来就能出来,无需法术咒语。”裴淮真的话语从她的上方响起。
“谢谢,我很喜欢。”说着,虞时晚握紧了这个银色蝴蝶项链,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余光瞥向她房间的那面镜子。
为什么……是在裴淮真送的项链里面。
为什么会是这个时机。
到底是什么样的提示。
破碎掉的镜子。
血红色的眼眸。
渗人恐怖的笑。
等等,银蛇上面的蛊术咒语!
虞时晚拼命回想着那符号的样子,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对了,我很喜欢那面镜子。”虞时晚观察着他的眼神。
“喜欢就好。”
他的眼神并没有往她房间的那面镜子去看!
所以……
“夫君是怎么想到会在里面放个镜子的?”虞时晚微微笑着,“还是那么大的全身镜。”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放衣服的地方放置个镜子也更便于更衣。”裴淮真道。
“夫君真是周全。”她面上笑着,心里却在确定着答案。
那面镜子分明是放在书卷那里的。
裴淮真不可能撒谎,更不是会记错地方的人。
所以,那面镜子是未来的她做的手脚,可那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指尖摩挲着掌心的银蝶,一丝混合着危机感的兴味,悄然漫上心头。
这一切,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她开始非常确信,未来的她,一定会是赢家。
20. 诡异
裴淮真垂眸,目光落在她无意识摩挲着银蝶的指尖上。
“这个是项链,”他出声提醒道,“不过若你喜欢,作手链亦可。”
虞时晚看着掌心的银蝴蝶,眼底突然闪过一丝狡黠。
她向前一步,倏地踮起脚尖,将彼此的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星子般的双眸就这样仰头撞进他眼里。
“既然如此……”她将银蝶递到他眼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甜软的依赖,“那你帮我戴,好不好,夫君?”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她身上清浅的气息骤然清晰,裴淮真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方才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随后即刻避开,几乎是一瞬即离。
虞时晚仰着头,感受到他指尖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凉意,像栖霙山清晨的露水。
她耐心等待着,像一个志在必得的猎人,嘴角弯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裴淮真将银链展开,手臂绕过她纤细的脖颈。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拥抱,他的气息,带着松雪般的冷香,宽大的衣袖隔着空气将她若有若无地笼罩着。
虞时晚没有动,目光却从他近在咫尺的喉结,缓缓上移,落在他清晰的下颌线上,最后定格在他低垂的眼睫——那双眼睛总是过于平静,像深潭,但偶然也有温柔的感觉,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想看看里面会不会泛起涟漪。
可裴淮真却并未迎向她大胆试探的目光,而是专注扣着链条。
银链扣上的触感很轻微,冰凉的银蝶坠子轻轻贴上了她颈前的皮肤。
“好了。”他说道,声音依旧平稳,但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虞时晚似乎捕捉到一丝比平日更低的磁沉。
他正要退开,虞时晚却忽然抬手,不是去摸项链,而是轻轻握住了他正要收回的手腕。她的指尖带着刚从斗篷里拿出来的暖意,与他手腕肌肤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
裴淮真动作一顿,垂眸看她,眼神带着询问,却并未立刻挣脱。
“夫君,”虞时晚的指尖在他腕骨内侧轻轻按了按,那里能感受到平稳的脉搏,她抬起眼,眸光清澈,语气却带着一种天真的探究,“我刚才好像听见了你的心跳?”
她歪着头,像一只的邪恶小猫咪,明知对方回避却还是不依不饶:“是因为帮我戴项链,太麻烦了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山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缠绕在两人周围。
裴淮真看着她,她眼中那份伪装的天真下,是毫不掩饰的试探与挑衅。他手腕的脉搏在她指尖下,似乎真的,沉稳地、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沉静地回望她,黑色的婕羽覆下,任由她抓着的手腕纹丝不动,而他却用另一只手,轻轻为她理了一下被银链压住的斗篷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完成戴项链的后续步骤。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不麻烦,等你收拾好了,我们就该启程了。”
虞时晚不甘抽了抽嘴角,但还是微笑点头,“那我们现在走吧,有夫君在,我还用再收拾什么吗?”
她灵动地笑着,有些狡黠的可爱和天真。
裴淮真看着她,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先行走了出去,背对着虞时晚的他终于弯了下嘴角。
而虞时晚跟在他的后面,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她刚才居然真的心动了。
到了宽阔地方,只见裴淮真并指如剑。
一道清辉便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凝成一柄光华内敛的长剑,悬停于离地寸许之处,剑身周围雾气退散,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走吧。”他率先踏足剑上,身形稳如松柏,而后向虞时晚伸出手,白色的衣袖仿佛被风带到她的身前。
若是初次,虞时晚或许还会很小心翼翼,尽管内心也会不住地去好奇向往,但心里总有一种阴影把她往下拽,告诉她不要对任何人抱有希望与幻想。
但此刻,她抬了下眉,非常从容地将手放入他掌心,随后借力轻轻一跃,就稳稳站在了他身前,动作流畅,不见丝毫局促。
长剑倏然升起,破开浓雾,直入云霄。
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却在她身周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悄然化开,只余下微风吹拂着她斗篷的兜帽。脚下的山川河流急速缩小,成为一幅模糊的画卷。
虞时晚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好奇地东张西望,或是下意识地寻找依靠。
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掠过脚下飞速流逝的云海与远山,眼底映着天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平静和笃定。这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视角,莫名地与她此刻的心境相合——她不再慌张担忧,而是以一种新的高度审视周遭的一切。
仿佛她天然就应该站在高位。
裴淮真虽目视前方,却似乎能感知到她的变化。
飞行趋于平稳后,他清冷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归程时,我教你御剑之法。”
虞时晚心中一动。
她知道这并非询问,既然他这么说了,那裴淮真是一定会教她的。
她刚想应声,却听他继续说道:“此法关键在于‘意随心动,身剑合一’。此刻,你不妨先静心感悟这天地之阔,风云之行。”
这句话说得玄之又玄,与其说是一句什么立竿见影的咒语,倒更像一句需要自行参悟的御剑术法总纲,没有什么具体的运气法门,需要自己去领悟。
虞时晚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不再多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无垠的前方,感受着周身流过的风与云。
意随心动,身剑合一……
她在心中默念,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悄然滋生。
或许,强大的力量,本就该如此掌控。
随后她睁开眼,唤了一声,“青玉!”
青玉剑随之发着光,向着虞时晚的左边微微偏了偏。
“你做得很好,不过我们要快一点了。”说着,裴淮真微微扶住了她,随后青玉剑疾风而去。
长剑如一道流光,划过天际。
脚下葱郁的群山与蜿蜒的河流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的天空仿佛被无形的画笔蘸上灰霾,没等到落日余晖的燃烧点缀,就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充盈天地间的清灵之气似乎也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压抑感。
原本脚下生机勃勃的绿意,此刻却如死去了般,视野所及,土地开始龟裂,草木凋零殆尽,只剩下一些扭曲、干枯的枝干,如同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河流也不再清澈,越往前越像一条条浑浊的泥带,缠绕在荒芜的大地上,到最后与这荒芜的土地结合,形成一道狰狞的疤。
下面的颜色最终被枯黄与灰黑所取代。
而上方,那浑浊的、带着淡淡腥气的瘴气扑鼻而来,虞时晚胃里一阵翻涌。就在她蹙眉的瞬间,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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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微荡,如莲绽开,将试图黏附上来的污浊气息悄然净化。
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裴淮真身上那阵雨后青竹般的冷香,清冽地萦绕在她呼吸之间。那乌紫色的瘴气在外围翻滚嘶鸣,却始终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最终,青玉剑速度渐缓,在一处山隘上空悬停。
下方,是一个死寂的村落。
屋舍俨然,依旧还是完好的模样,但村中却不见人烟,甚至连活物的痕迹都难以寻觅,只有瘴气如灰色的薄纱,在空气间无声流淌。
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与诡异,从这片土地上弥漫开来,与方才路过的秀丽河山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裴淮真静立剑首,望着下方的村落,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却隐隐透着些许悲悯。
虞时晚站在他身后,感受着这与栖霙山截然不同的死寂,方才因御风而生的畅快感渐渐沉淀下去,一种新的、混合着警惕与探究的情绪,在她心底升起。
“怎么会这样?”她听昨晚裴淮真说起这地方情况的时候,还没有这么严重。
思绪未落,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所及,心脏骤然一缩。
她身侧旁一株枯死的虬枝上,竟缠绕着一条水桶粗细的巨蟒!
那蟒蛇周身鳞片黯淡无光,与枯树几乎融为一体,一双浑浊的黄色竖瞳却死死锁定了她,猩红的信子嘶嘶作响,透出一股不祥的戾气。
然而,还没等到虞时晚作出反应,那令人胆寒的嘶声就戛然而止。
巨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软塌塌地垂落下来,重重地搭在枯枝上,再无生机。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虞时晚回头,只见裴淮真悬于她身侧,方才并指如剑的手正缓缓收回。
他修长的双指指尖,似有一缕极难察觉的凛冽清光正悄然隐去,动作行云流水,几乎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的招。
他垂下手,宽大的袖袍随之自然垂落,遮住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目光自然向前看着,眉头微微蹙起。
随后他递给虞时晚一个香囊,“这里瘴气滋孽,多加小心,戴上这个,不要离我太远。”
虞时晚点头应道。
她跟着裴淮真走着,心里思索着这里的情况。
好好的村落,在短时间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一个依山傍水的村落,即便遭灾,也该是逐渐荒芜,怎会像被无形之手瞬间抽干所有生机。
而且刚才的那条蛇也很怪异,蛇类喜阴湿,却厌恶这种腐朽死寂的瘴气,它为何盘踞于此,而且仔细想来,它那浑浊的竖瞳里好像透着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
正当她思绪飞转,只听到一阵靓丽活泼的声音,从那浓厚的瘴气中穿来。
抬眼一看,那是一个身着明黄色衣裙的少女,正在瘴气弥漫的前方挥着手臂。
她步履轻快地跑近了,虞时晚才听清楚她喊得是师兄,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她心里蔓延。
她抬眼望向了裴淮真。
“师兄!”
恰在此时,那少女如明媚的太阳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浑身上下洋溢着与这片死地格格不入的蓬勃朝气,连周遭沉郁的瘴气都因她的到来而被驱散了几分。
她笑着招手,声音清脆:“师兄!我方才在那边探查,一下就察觉到你的青玉剑息了!”
21. 蛊人
虞时晚看着雾瘴中这抹的暖黄,没来由地觉得刺眼,一股无名火从心里窜起。
黄衣少女的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裴淮真身后的虞时晚,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而所有的笑意与光彩,都精准地投向了裴淮真。
“师兄!方才感应到青玉剑的清辉,我还以为是错觉,没想到真是你!”少女雀跃地踮起脚,裙角晃出带风的弧度,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裴淮真身形未动,眸光微转,轻长的睫羽下,是一双带着些许审视的凉薄:“你是……?”
“师兄贵人多忘事。”少女俏皮地眨了眨眼,丝毫不恼,“我是上官蓉儿,家姐是上官浔。去年宗门大比,我在台下可是为师兄喝彩最大声的呢!”
她巧妙地搬出家姐的名头,非常自然地拉近与裴淮真之间的距离,毕竟论同门亲缘,她还不算裴淮真多亲的师妹,而上官浔就不同了。
清微仙尊就只收了三个弟子,裴淮真、上官浔还有东方长泽,恰好是三大世家的翘楚,而上官浔可是她的亲姐姐。
裴淮真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原是上官师妹。”
“是啊!”上官蓉儿笑容更盛,背着手仰头看着他,眼里盛满了喜悦和期待,“师兄怎么也不问问,我为何会在此地?”
“为何?”裴淮真问道。
上官蓉儿轻叹一声,语气变得郑重:“宗门有令,弟子可来此瘴祸之地历练。蓉儿不才,也想积攒些功绩,盼他日能有幸……得闻仙尊大道。”她语带向往,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裴淮真的表情。
“胡闹。”裴淮真蹙着眉,声音沉肃,“此地凶险,怎能一个人来此!若你出事,你姐姐同宗门那些人又怎么办?”
上官蓉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笑道:“修仙之人,总要有些胆量嘛!何况我运气好,这不是遇到师兄了嘛?”她话锋一转,仿佛才注意到虞时晚,目光里带着探究,“这位小妹妹是……?”
“她是我的妻子,虞时晚。”
裴淮真话音落下,虞时晚感觉自己的心尖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妻子”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如此自然,又……如此平淡。
上官蓉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精美的瓷器裂开一道细缝。但仅仅一瞬,她便亲热地要去拉虞时晚的手:“原来是嫂子!看着真小,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师妹呢。”
虞时晚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声音清冷,话语却如刀子般直刺核心:“是么?我看你倒是不小了。一个人来此,你的宗门、你的姐姐可知情?此地乃朝廷管辖,我夫君奉旨而来。即便宗门要插手,也该是队伍行动,怎会是你一人‘恰好’与我们相遇?”
上官蓉儿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一阵青白。她强自镇定,避重就轻道:“嫂子说笑了……或许是缘分吧。不过我比你们早到片刻,已探查过一些情况。此地的凶险,远不止瘴气。”
她急于展现价值,抬高声音道:“这瘴气能侵蚀生灵,形成‘秽物’,其中似乎还混杂着某种高明的幻术之力!”
裴淮真却打断了她,“现在的首要之事,是搜寻幸存村民。你在前方可曾发现人的踪迹?”
“……没有。”上官蓉儿下意识地回答,带着一丝被看穿目的的狼狈。
“跟上。”
裴淮真言简意赅,率先前行。上官蓉儿立刻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有意无意地挤到了裴淮真身侧,将虞时晚稍稍落在后面。
虞时晚冷眼瞧着上官蓉儿刻意挤到裴淮真身侧的背影,指间一枚幽蓝的毒针已悄无声息地露出锋芒。
可随即,她指尖一顿,又将那点寒光敛了回去。
现在这样,不值。
为一个只会耍弄小心思、连对手都算不上的蠢货暴露自己?她还配不上。
前方,对此毫无察觉的上官蓉儿,仍在一个劲儿地往裴淮真身边凑近,全然不知自己刚从一道蝎尾般冰冷的目光下走过。
眼见气氛沉闷,上官蓉儿又凑近些,带着几分试探的天真,轻声问:“师兄,你方才叫我‘上官’……是不是想起姐姐了?”
“噤声!”
裴淮真骤然低喝,同时剑指一并,背后青玉剑铿然出鞘,化作一道清辉斩向侧方浓雾!只听得一声凄厉嘶嚎,一个身覆鳞甲、目露獠牙的秽物被当空劈散,周围粘稠的瘴气竟被剑势逼退五里。
剑气的光芒闪在虞时晚眼里,她看着裴淮真衣诀翻飞的背影,一个念头破土而出——她想要超越他,然后……征服他!
她的眼神亮亮的烧着野火的光芒。
没多久,被逼退的黏稠瘴气在他们身后再次合拢,裴淮真设下结界将那些黏稠着的瘴气都隔开。
模糊的边界线处黑压压的一群人正低着头,黑压压地、无声地向他们围拢而来。
在三人警戒的目光中,人群最前头的几个,缓缓抬起了脸,一张张面孔,竟是统一的、毫无生气的惨白,可仔细看他们的脖颈处,紫色的经脉都突显出来。
“是蛊人。”虞时晚确信这点,哪怕她从来没有见过蛊人是什么样子,但在这一刻她无比确信。
如果这地方有一个蛊人出现的话,那这地方基本上是不会有活人了。
拿活人练蛊吗?
有点意思。
虞时晚微微勾起了嘴角,她站在后面静静看着裴淮真和上官蓉儿这两个人,心里可以肯定,还会有第四个人。
而这第四个人,可以断定就是那个下蛊的人。
高处,那山崖峭壁上,有人唇角勾起一瞬。那不是笑,而是一闪而逝的、饱含不屑的弧度,带着掌控一切的慵懒与挑衅。
上官蓉儿‘唰’地提剑上前,“师兄,要把他们杀了吗?这些蛊人看上去没什么意识。”
“不可。”裴淮真声音沉静,却不容置疑。
虞时晚瞥了他一眼,心下微讶。以他的修为,荡平这些行尸走肉不过弹指之间,而且还有结界相护,究竟在顾忌什么?
眼见蛊人愈发逼近,上官蓉儿拧紧了眉:“师兄,他们过来了!”
而虞时晚只静静看着,她觉得第四个人大概也会跟她一样也在观察着。
“他们还有意识。”裴淮真道。
“怎么可能,他们的眼睛都发白了。”上官蓉儿道。
“但是他们面上的肌肤还是紧绷着的,这就代表他们还是有意识的。”裴淮真说这句的时候,余光看向了虞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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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虞时晚这才仔细看了那些蛊人,的确,他们虽然面色发白,但脸上紧绷着的肌肉还代表着他们残存些许的意识。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已经不算是人了。
裴淮真未再多言,并指如剑,于身前虚划一道圆弧。
青玉剑并未出鞘,却有一圈清冷辉光自他脚下荡开,瞬息掠过所有蛊人。
光芒过处,那些原本躁动前行的身躯骤然僵住,仿佛被冻结在无形的琥珀之中,连空中飘落的尘埃都为之静止。
这不是杀伐的剑招,而是庇护的剑域。
他将这些残存着意识的躯壳,暂时封存于此。
“师兄,可……他们已经没救了啊。”上官蓉儿不懂,直接将他们都消除了不好吗?何必浪费灵力做这种无谓的事。
裴淮真尚未回答,一道声音率先响起,锐利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上官姑娘师从名门,见识广博,难道没听过蛊人成形需以‘生魂为引,活躯为皿’吗?”虞时晚缓步上前,目光掠过那些被定住的惨白面孔,最后落在上官蓉儿写满不解的脸上,眼尾上扬,勾出一份挑衅,“他们此刻确实非人非鬼,但神魂未必完全湮灭。若直接打杀,与亲手屠戮那些被禁锢的残魂何异?这份业力,上官姑娘是打算自己担着,还是让你师兄来担?”
上官蓉儿被这番话说得一愣,她只知铲除邪祟,哪里想过什么业力因果,当下脸颊微红,有些气急:“你……你强词夺理!我自然是为师兄、为大局考量!这些蛊人分明已经是祸害……”
“好了。”裴淮真出声打断,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看向虞时晚,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赏的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及,随后又转头看向前方,“这些人残魂未泯,还有意识,也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语气凝重:“当务之急,是找到施蛊之人。他既能制造蛊人,必然就在附近操控。”
上官蓉儿见师兄采纳了虞时晚的意见,心中更是憋闷。她不甘被比下去,尤其是被这个来历不明、看着年纪尚小的“嫂子”比下去,立刻抢声道:“师兄说得对!我这就去前面探路,定把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揪出来!”说着,她便要提剑往前冲。
“等等。”裴淮真蹙眉。
“站住!”
几乎同时,虞时晚也跟着开口。
她走向上官蓉儿,语气里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傲慢:“上官姑娘,你若此刻独自冲出去,就不是‘探路’,而是直接去给那位暗处的朋友‘送菜’了,他正愁找不到新鲜的材料呢。”
她刚才拿过毒针的手轻轻划过上官蓉儿的皮肤,幽幽道,“若上官姑娘被做成蛊人,想必要比那些废柴强得多,就是过会儿狰狞的样子怕是会和他们一样难看。”
上官蓉儿脚步猛地顿住,被两人同时喝止,尤其是被虞时晚点破可能的下场,让她脸上青白交错,又羞又恼,却无法反驳。
虞时晚不再看她,而是微微侧头,像是在感应着什么,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又深了些许。
“他就在附近看着呢。”她轻声道,声音低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嘴角微微勾起,“看着我们内讧呢。”
22. 对峙
迷蒙的瘴气被一股阴冷而柔和的力量从中剖开,宛若舞台的帷幕专门为某人拉开。
来者身影自瘴气深处显现,步履摇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幽蓝玉佩,那玉佩微光流转,所过之处,浓稠的瘴气便如活物般温顺退避。
这人一身玄色衣袍,却并不好好穿着,只松垮着搭着,脖颈下面的露出那片肌肤苍白不带半分血色,但却莫名性感,尤其是喉结周围的青筋,在这苍白的肤色下显得愈发危险且迷人。
“东方诀?!”虞时晚恨恨说出这个名字。
这人听到这虞时晚喊他时嘴角微微扬起,抬眼时,眉眼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那笑意并不温暖,却像月下绽开的某种颓废艳丽的毒花,美丽中带着让人心悸的诱惑,让人明知危险,却仍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的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如临大敌的上官蓉儿,又在裴淮真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最后,像黏稠的蜜糖,精准地黏在了虞时晚身上。
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又邪气的弧度,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又很犯贱的声音:“晚晚,看到哥哥,也不打个招呼么?”
虞时晚扯出一抹假笑,眼中没有半分暖意:“真巧,这群蛊人刚被定住你就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都是哥哥你操纵的呢。”
她言语淬毒,一双纯真眼眸等着看好戏。
下一秒,一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按上了她的头顶。
“晚晚怎么会这样想哥哥?真叫人伤心。”他笑着应答,俯身靠近,弯下腰,狭长的眼底映照着她那份虚伪的无辜。
虞时晚迅速从他掌心躲开,被这种人碰到简直是要恶心死了。
“东方诀,你为何在此?”裴淮真肃然发问。
“我?”东方诀半真半假地挑眉,“路过不行吗?”他话锋一转,笑意更深,“不过话说回来,执剑使大人,我是该叫你裴大人,还是……妹夫?”
话音未落,青玉剑刃已贴上他脖颈。
东方诀从容轻笑,脖颈优雅地后移半寸,道:“我东方诀不过一介浪子,家中的一个废物,没想到也能得裴大人如此‘青眼’。”
他目光扫过外围静立的蛊人,语气忽然带上几分戏谑的自嘲,“若我真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本事,又何至于在族中做个无人问津的庶子?又何至于……眼睁睁看着自己年幼的妹妹,就这么被送去联姻?”
说话时,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虞时晚,那眼神不像看妹妹,倒像在欣赏一件藏品。虞时晚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被湿滑的毒舌舔过脖颈。
他简直是个疯子。
一个让人恶心的疯子。
虞时晚憎恶这样东方诀这样的人,身份低贱、内心恶毒又疯狂。
可就在这纯粹的憎恶底下,一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如同深水中的暗流,悄然翻涌而上——那是一种被冒犯、被窥破、甚至被点燃的刺激感。
若论起疯来,她与东方诀,骨子里流淌的,或许是同一种颜色的毒液。这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战栗的新鲜与兴奋。
裴淮真执剑的手稳如磐石,再次靠近了东方诀的脖颈,剑锋上的青光映着他冷峻的眉眼,“我不看身份,只看结果。这里,只有你最可疑。”
东方诀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慵懒而磁性,带着一丝玩味的挑衅,“裴大人办案,果然…铁面无私呐。”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却越过剑锋,轻飘飘地回望虞时晚,“可证据呢?就凭我‘恰好’路过?那这世上巧合也太多了。”
他说话时,指尖那枚幽蓝玉佩仍在漫不经心地转动,流转的微光与他此刻游刃有余的态度如出一辙。
“或者说,”东方诀话锋一转,视线重新投向裴淮真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了然,“裴大人只是单纯看我不顺眼?毕竟,像我这样声名狼藉的兄长,对于您这位未来的‘妹夫’而言,确实是块急需甩掉的绊脚石。”
这番话堪称诛心。
他巧妙地将裴淮真的质疑,扭曲为出于私人情感的排挤。
裴淮真眼神一凛,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去。他并未收回长剑,声线平稳却更具压迫:“巧言令色。你对自己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缘由,至今语焉不详。”
“缘由?”东方诀故作惊讶地挑眉,随即露出一个混杂着无奈与嘲弄的表情,“我若说,是听闻我家晚晚会来到这种陷境,而我这个做兄长的放心不下,特来查看……裴大人信么?”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虞时晚,试图搅乱裴淮真的心绪。
“你的关心,令人感动。”裴淮真丝毫不为所动,剑尖甚至迫近了一分,语气锐利如刀,“但你的行为,只加深了我的怀疑,我劝你不要再巧言令色,否则我只能把你压入大牢审问。”
“裴大人已经想好了要把我压入大牢了吧,那何苦废口舌。”东方诀索性摊开手,“来吧,把我压入大牢,这里的情况也就算解决了。”
“你什么意思?”上官蓉儿终于在此刻插上话了,指着东方诀问道。
东方诀扯了一抹嘴角,带着几分不屑,“这里的蛊人都已经被你们定住了,只要裴大人一挥剑他们就能灰飞烟灭,而做这些蛊人的的罪魁祸首,裴大人不已经认定是我了吗?至于这村子嘛,这瘴气一时半会儿是散不掉了,封起来当个禁地,编几段传说吓人离开,再歌颂一下裴大人的功绩,还有别的什么要解决了吗?”
“你你你……”上官蓉儿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虞时晚却欣赏着东方诀这张毒嘴。
她心里几乎确定了,干这件事的人就是他。
但他并没有等着裴淮真来找到他,而是自己主动站了出来,不摘除自己的半分嫌疑,还站在裴淮真的立场上去定自己的罪。
真是个敢赌的疯子。
跟她一样。
不过虞时晚不喜欢他总是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来,虽然如果她是东方诀,大概也会这么做,因为没有比这个借口更好用的了。
但她不是东方诀,她是虞时晚,她讨厌被人这么当着盾牌用。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裴淮真手腕微沉,青玉长剑非但没有前进,反而倏然回撤,利落地归入剑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他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东方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巧言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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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为止。”裴淮真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深邃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东方诀身上,仿佛早已看穿所有表演,“你若真一心求罪,便不会在此与我多费唇舌。这般故作姿态,无非三者:其一,试探我办案的底线与原则;其二,扰乱我等心神,为同党或后手拖延时机;其三……”
他略一停顿,语气沉稳如山,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你享受于此。享受将他人玩弄于股掌,欣赏他们因你而起的愤怒与无措。可惜,我办案,不凭好恶,只信证据。你的表演,很精彩,但无用。”
他没有被激怒,没有落入对方言语的陷阱,甚至精准地剖析了东方诀的行为动机。这份在混乱中毫不动摇的坚定,比任何锋利的剑刃都更具压迫感。
虞时晚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幸好,她与裴淮真并非敌人。
否则,她可就太危险了。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另一股更幽微、更悖逆的兴致却悄然滋生。像无意间触到了一块沉于寒潭深处的墨玉,指尖传来的温润与坚冷同时令她心尖一颤。
她看着裴淮真那清正挺拔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这样一位皎皎君子,其原则的边界究竟在哪里?他那无懈可击的冷静之下,是否也藏着一道不为人知的裂痕?若轻轻敲击,是会发出清越的回响,还是……终将发出某种令人心满意足的、破碎的声音?
她开始对裴淮真有些好奇。
可现在显然不是好奇这些的时候。
东方诀脖子前的剑虽然被撤去,但他心里清楚,他逃不掉。
裴淮真不会放过他,这人也没那么好忽悠。
虞时晚看着东方诀,如同看着一个丧家之犬,一个赌输了的赌狗,可不就是丧家之犬吗?
可东方诀却仍是带着笑意,“我相信裴大人这样的人一定能明察秋毫、不徇私情的,只是这些蛊人也不知道裴大人能定得了他们几时。”
“据说这种蛊毒,就只有蛊女的血能解得了。”东方诀不怀好意地看向裴淮真,语调慵懒,却字字如针。
虞时晚呼吸一滞,指尖下意识地掐入了掌心。
“你怎么会这么了解蛊,看来这蛊人一定是你干的,快把解药拿出来!”上官蓉儿立马跳脚质问道,像是一个一直在局外困惑的人终于找准了一个可以勘破的点。
可东方诀却只是耸耸肩,“谁不知道我东方家从前就是练蛊术的,上官姑娘何必急于把锅推倒我头上。”
“可皇上已经下令废除蛊术了。”上官蓉儿辩白道。
“是啊,皇上十几年前下令废除蛊术,可这跟我懂得蛊术冲突吗?你们门派光风霁月的那位东方师兄恐怕懂得也不会少。”
“哦,对了,说起我那位兄长,我记得你的姐姐上官浔还是我兄长的亲师妹吧。”东方诀淡淡扫了一眼上官蓉儿,轻叹道,“你的姐姐我曾见过,没想到亲生姐妹之间会差这么多。”
“你!”上官蓉儿气得跳脚,“你还不是一样。”
东方诀闻言,不气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顺手把玩这手里的那枚幽蓝玉佩,“我怎么一样?我就是个庶子,还是个干什么都不成的废物,怎么,上官家的二小姐,已经想和我这个废物比了?”
23. 酥麻
“你……”上官蓉儿顺风顺水十九年,何曾受过这等挤兑,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她憋了半晌,最终只重重“哼”了一声,扭过身去,“本小姐当然不会跟你这种废物计较!”
东方诀弯起一抹嘴角,眉眼间满是漫不经心的嘲弄。那笑意不像是在脸上,倒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邪气,坏得坦荡,又欠得勾人。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一旁静立的虞时晚,见她眉眼低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唇角玩味的笑意更深。
“那上官小姐可得加把劲了。”他慢悠悠地将话锋转回,带笑说出的每个字里都淬着毒,“若是连宗门选拔都过不了,那跟废物……倒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上官蓉儿猛地转身,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终于忍不了了,拿出一根手指指向东方诀,“本小姐的事,用不着你来置喙!”
虞时晚在一旁静静看着。
东方诀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精心投下的石子,精准地在她心湖里荡开一圈圈厌恶的涟漪。他刻意提起“蛊女”,此刻又这般作态,绝对算不上是无意。
他莫非真知道点什么?还是说他只是单纯想点虞音身份来恶心虞时晚。
虞时晚拿不准,她看向一旁被气到跺脚的上官家二小姐。
这样一比,她突然觉得,那位刻意显摆聪明却显得蠢的上官蓉儿,竟也有些单纯可爱了。
“据我所知,上一任的蛊女虞夫人,已经仙逝多年了。”裴淮真道。
“这我当然知道,毕竟这件事没有人会比我妹妹更清楚的人了。”说这话的时候,东方诀看向虞时晚,嘴角勾着不怀好意的笑。
上官蓉儿这才反应过来。
上一任蛊女是虞音,也就是东方现任家主的前妻。
据说这位前妻跟丈夫和离的时候还怀着孕。
虞音,虞时晚。
原来虞音是虞时晚的亲娘!
难怪虞时晚管东方诀喊哥哥,因为那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上官蓉儿恍然大悟,终于搞清楚人物关系了!
然而现在局面,她又开始看不懂了。
“是啊,我母亲生前可是南地最负盛名的蛊女,更是出身名门的虞氏嫡女。她一生磊落,以蛊术救人而非害人,只是时运不济,才沾了那些污名,可那总比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要光明磊落的多了。”虞时晚面上带笑,却在话里暗暗讽刺着某人母亲的身份上不了台面。
裴淮真闻言,却带着些许心疼,“虞夫人大义。术无正邪,在乎人心。蛊能害人,亦能活人。若用于正途,便是济世良术,确实不该被一概污名。”
虞时晚没想到裴淮真会帮衬着她说话,于是她从善如流地点头,眉眼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理解的感动与哀戚,仿佛母亲毕生的志向终于得遇理解。
但实际上却想着这些都是狗屁!虞音才没有什么志向,完全就是愚蠢被人利用。
拿蛊术救人却不懂得自保,更不懂得为自己争取利益,不为自己争取利益就算了,居然还要求自己无私善良,对待舅舅的子女比对自己这个亲女儿还好,明明他们已经是占着好位置的人了,却还要自己退让。
虞时晚就不懂了,她善良是她的事,却要连累自己这么些年过这么苦!
蛊术是能救人,但虞时晚是不可能拿蛊术救人的。
蛊术这东西嘛,当然拿来折磨人才有意思。
想到这里,虞时晚就抑制不住地弯起了嘴角,但她却低头装着难过悲伤。
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间,正对上东方诀那双狭长的眼睛。
他没有笑,眼底却漾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涟漪,像在无声诘问:“是吗?”
一瞬间,虞时晚觉得心里那些卑劣刺激的想法全部一览无余照进他的眸中。
就算再讨厌东方诀,再怎么厌恶恶心他,虞时晚也不得不承认。
她其实跟东方诀是一类的人。
他们都一样的疯狂、阴暗、爱赌,以玩弄人心与命运为乐。
只不过,她是个时刻对着不同人切换着不同面具的戏子,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阴暗疯狂都藏在自己这张甜美无辜的皮囊之下。
而东方诀,他对谁好像都漫不经心,乐于当个废物。
他慵懒地靠在命运的树干上,偶尔才漫不经心地抬起半张面具,露出底下那份浑然天成的邪气,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可能他偶然抬眸看你一眼,你还以为他还是对你示好,殊不知,他的刀却锋利到让你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刺就已经死了。
就比如现在——
东方诀忽然像是对一旁气鼓鼓,还有些搞不清楚状态的上官蓉儿起了些兴趣。
只是他非但没有收敛那份傲慢逗弄,反而将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邪气挥发得更浓烈了些。
他依旧慵懒地斜站着,身形没个正,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狭长的眼不经意瞥到上官蓉儿,他那目光漫不经心,却又像带着某种实质的触感,侵掠过她泛红的耳尖。
“二小姐。”
他唤她,语调平直却又给人的感觉是上扬着,那上扬着的语调带着点天然的挑逗,可他偏偏正起了身子,有些认真。
很奇怪,这明明对于上官蓉儿来说普通再普通不过的三个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却没来由地慌张局促,这让她无法应对。
于是,她只能连忙转身瞪着他,羞恼道:“干什么?!”
他只淡淡勾着薄唇,看着她这副羞恼模样又侧了身,影子刚好能覆盖到她的头顶。
“那么,见多识广的二小姐……你可知,如今这世上,是否还有真正的蛊女?”
他低头着头向她靠近,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可却总觉得他好像在咬着她的耳边说话,热气氤氲在她的耳边,仿佛下一秒,他就要露出尖牙,将她的耳朵含住。
“蛊女……吗?”上官蓉儿被热晕了脑袋,意识还飘忽旋转着。
她下意识地重复着东方诀话语的最后两个字,全然未觉自己正在一步步沦陷。
她就这么无意识地成为他精密算计下引出话题的工具。
“我记得祖父曾经说过,蛊女死之前一般都是会给自己找个继承人,不仅是继承蛊女这个身份,更重要的是继承对与生俱来的‘蛊灵’。”上官蓉儿努力回忆着,试图在大家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尤其是在那个傲慢又恶劣的家伙面前。
她故意不看他,假装生气,下颌却微微仰起,将最好看的侧脸轮廓对着他,然后指尖故作自然地捻着一缕发丝把玩,然后认真讲解道:“据说,那不是后天能练出来的东西,而是山神赐予的血脉天赋。老蛊女会在死前,用一种秘法把这份‘灵’渡给下一代。若是没有继承人,或是传承失败,这份力量就会反噬其身,死后都不得安宁。所以真正的蛊女一脉,虽然稀少,但应该……不会彻底断绝吧?”
“你说的不错。”东方诀弯了弯唇,“所以,我想没有人会比我妹妹更知道蛊女的下落了吧。”
“你说,是吧,妹妹?”他笑着慢悠悠把话说出,话却带着冰冷。
还没等虞时晚回答,裴淮真的衣袖便把她挡在身后,“你对这件事这么关心做什么?”
“我自然是为了裴大人你啊,难道你不想救这些可怜的村民?”东方诀道。
“我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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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淮真道。
“哦,这么说,裴大人是知道蛊女的下落了?”东方诀步步紧逼。
“不必你费心,你只需要跟我回城接受审问便是。”说着,裴淮真指尖于袖中扣住一枚形制古朴的令牌,其上“镇恶”二字清光一闪。
一道由灵力凝聚而成的淡金色锁链应声而出,如游龙般缠向东方诀。那锁链并非实体,却带着千钧之力,更透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规则威压。
“缚!”
就这样,一道金色锁链将东方诀给捆缚住,可他只是不在意笑了笑,“裴大人还真是一点不讲情面呐。”
“他能忍你到现在已经很讲情面了。”虞时晚冷脸对着他。
一样的同类又怎么样,既然知道彼此都是一样的同类,就该知道她可是个现实的人,她可没什么同情心和道德。
“晚晚,你这样也不怕哥哥伤心。”
“我的哥哥是东方长泽,是九寰剑宗清微仙尊门下亲传弟子,是我夫君的同门,而不是你。”虞时晚抬眼,眼神清凌凌的,黑色的眸子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东方诀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那笑声低哑,带着气音,仿佛是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的,邪魅又坦荡,听不出半分被否认的伤心或怨恨。
他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这个动作让他颈间的线条拉伸,显得有些慵懒,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侵略性。被金色锁链束缚着,他无法做大动作,只是缓缓抬起了下颌,那双狭长的眼眸微眯,目光像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刺穿虞时晚故作冷漠的表象。
他的眼神交织着玩味、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无声地传递着讯息:这么快就选择站在他那边了?因为他比我强,嗯?不过没关系,你总会来我这里的。
——因为我们才是一类人。
上官蓉儿站在一旁,对于这对兄妹的关系有些看不透。
上官家家风清正,家主唯有夫人一位,没有那些嫡庶倾轧的腌臜事。她试着想象了一下,若自己有个妾室所出的哥哥,大概也会像虞时晚这般厌恶排斥吧?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此刻被灵力锁链紧紧缚住、却依旧笑得邪气四溢的东方诀,看着他明明被比自己小的妹妹否认、却还是摆出早已预料且毫不在乎的姿态,上官蓉儿心头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那份不在乎,不像装的,反而更让人……心疼。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东方诀恰好漫不经心地偏过头。
那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上官蓉儿那双还氤氲着未散水汽、清澈见底的眼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东方诀那双狭长邪魅的眼中。他那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仿佛有漩涡,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目光交汇过后不过短短几秒,上官蓉儿却觉得像过了几个时辰那般难熬。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回头,用力之大连发髻上的流苏都跟着晃荡。她死死咬着下唇,将眼眶里那半转不转、将落未落的泪珠强行逼了回去,心底又羞又恼地呐喊:
上官蓉儿你真是丢死人了!居然为这么个人渣流泪?为什么要心疼他?你是有病吗?!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味,尾音却像带着小钩子一样搔过人心尖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二小姐?”
东方诀唤她。
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这回那声音中却好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缱绻和温柔关心。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空气,直接落在她耳膜上。
他没问她什么,只是唤她,却让她全身酥麻。
24. 暴露
夜色如墨,唯有一轮明月洒下清辉,驱散了几分林间的阴森。
虞时晚立在高处,俯瞰着脚下那片正在缓缓消退的瘴气。它们如同活物般,正向山谷中心收缩。
“真可惜啊。”一个慵懒又邪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那些蛊人可都是噬魂蛊虫培养出来的,你不去看看真是太可惜了。”
虞时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涌动的那团瘴气,冷冷道:“有什么可惜的。”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被金色锁链缚于巨石旁的东方诀身上,眉梢微挑:“倒是你,明日此时,恐怕已在牢中了。”
“怎么?”东方诀虽被缚着,但神情依旧带着那股慵懒的嚣张劲儿。
金色的锁链深深陷入他的肌理,将他的双臂反剪在身后,迫使他胸膛前挺,勾勒出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月光如碎银落下,流连于他被缚的腕骨和胸肌,最后滑落至那劲瘦的腰腹。
他那衣衫本就松垮,现在锁链勒出的几道破口横斜在他胸腹之间,隐约露出其下沟壑分明的轮廓,本就偏病白的皮肤上,被勒出的红痕带着某种可怜的脆弱感。
但他姿态却惬意地如闲倚卧榻,他靠在石头上,声音不冷不淡,月光洒在他被勒出红痕的皮肤上,带着勾人的诱惑,“妹妹这是打算来探监?”
他说完便低笑一声,那声音带着嘲讽与挑衅。
笑过后他转头看向虞时晚,狭长的眼眸在月色下微眯,睫羽垂落时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那双眼里藏着蝎尾般的幽光,危险而迷人,随着他抬眸的动作一闪而过,“你就对裴淮真这么有信心?”
虞时晚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里,藏着一个片刻前的抉择。
其实就在不久前,准备步入瘴气中心的裴淮真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眼眸下投着细碎的温柔的光:“前方的路或许危险,你要同我一起封印,还是守在安全之处?”
他顿了顿,磁性又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坚定,“若你选择同行,我说过,我会尽我全力护你周全。”
“不必了。”虞时晚避开了他的视线,偏过头看向远处的地面,“我觉得还是呆在后面比较安全。”
她说完,准备在他说下“好”或“保重”后就转身离去。
然而,裴淮真却没有立刻离开。
“这个交给你。”他上前一步,拉开了她的手,将一件冰凉的物什叫给她。
虞时晚低头看去,那是一支极其精致的发簪。簪头雕成一盏小小的宫灯模样,琉璃作罩,细银为骨,灯穗由细碎的灵玉串成,在朦胧的月色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等我回来。”他神情依旧眼神认真,虽然没有笑,但似乎比方才更柔和了些,“我在它上面灌注了灵力,你唤它渡黎,它就会化作飞行法器,载你离去,到你想去的地方。”
虞时晚接过了发簪,有种冰冷的触感。
她看着这个发簪,却没注意到裴淮真看她的眼神,以及嘴角那句没说出口的,“这原本是要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他离开了,但虞时晚却没有看过他一眼,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向安全的地方走去。
“你是个没有心的人吗?”上官蓉儿从暗处的角落有些不满,“师兄他都没有说带我去。”
“你想去就去。”虞时晚没有看她,她懒得跟傻子纠缠。
“你!”上官蓉儿的话被她堵住,“师兄他自有安排,再说了,我若是跟去了,谁来保护你,谁又来看管……。”
说到这里,上官蓉儿的语气一沉,目光不自然别了过去,“那个家伙,万一他跑了就不好了,师兄可是让我看着他的。”才不是我想看着他的。
虞时晚没有理会她,她懒得去戳穿她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少女心思,更懒得跟她说——你喜欢上东方诀你是脑子不好吗?哦对,你脑子本来就不好。
她一步一步走在回去的路上,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冷漠了。
确实现实本该如此,她就是个冷漠的人。
可是为什么装不出来了?
为什么装不出来爱意和关心了呢?
他是她的夫君,她再怎么样,也该做出一个担忧的眼神。
为什么做不出来呢?
为什么要送她礼物,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要对她做出承诺。
虞时晚想不明白,只是本能把自己冷藏起来,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不受伤。
山风掠过,吹起她额边散乱的发丝。
她抬头看着天空,其实她现在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真的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等他回来。
一开始这里吸引着她的不是这里的蛊毒吗?
她的心太乱了,加上东方诀在一旁嘲讽的诱导,让她更心烦意乱了。
她坐在悬崖旁打着坐。
她几乎是本能要靠打坐去净化脑中杂念,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学谁的样子。
这时候她没想到过到她从前是不会靠打坐放空思绪的人。
她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外面有种很强烈的光。
这已经不是月光那种柔和的光了,虞时晚皱眉,睁开了眼。
东方诀扯了一抹嘴角,讥讽道:“看来你那位夫君为了净化那群不人不鬼的东西还真是尽心尽力啊。”
虞时晚站了起来,她看见中间的那团瘴气变得鲜明起来,她认出来了那是青玉的剑气。
她几乎是下意识攥紧了拳头,随后又放开,毕竟这是裴淮真的选择,她没什么要阻止的立场,她又不爱他。
他死不死、伤不伤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不理解裴淮真,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多的修为与灵力,去救一群不相干的人呢?
是为了博一个济世救人的美名吗?
可这点美名对他来说也根本不算什么吧。
他随便做点别的事情也照样可以博得美名,毕竟权利、修为、家世都摆在那里。
一般来说,位高权重的人只要随便做点什么,都会引来无数称赞夸奖,就拿裴淮真来说,其实他能亲自来这种地方,传出去都能被无数人为他歌颂功德吧。
何必非要做到这种份上。
救了那些人他们就会懂感恩吗?
未必吧。
反而会让自己更麻烦,万一牵扯出来更多利益纠纷就不好了。
她用自己的视角冷静而自私地为裴淮真分析着,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本就担忧的心重新冷漠起来。
等等,利益纠纷。
忽然间,上官蓉儿先前那句无心之言,此刻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这里的瘴气能侵蚀生灵,形成‘秽物’,其中似乎还混杂着某种高明的幻术之力!”
瘴气、毒蛊、幻术……这三者同时出现,绝非巧合!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贯穿了她的思绪。
不好!
她猛地看向东方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凌厉的寒光取代。她几乎像只猎豹那样扑上去,一把揪住他松散的衣领,声音因惊怒而压得极低:“你是想把火烧到他那里!”
虞时晚的眼神乍看狠厉,却在对视的时候泄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毕竟这世上又懂蛊术又会操纵幻术的,除了东方长泽又还能想到谁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虞时晚指间的毒针已紧紧抵上他颈侧。那处肌肤在月光下显得异常白皙,几乎能窥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毒针冰冷的尖端就按在他微微凸起的筋络旁,随着他似有若无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刺破这脆弱又性感的屏障。
东方诀却只是笑,眼底的疯狂毫不掩饰:“那我也想知道,妹妹到底是不是蛊女?”他话音未落,手腕猛地发力,竟瞬间反客为主,钳制住了她握着毒针的手,“如果是,现在能救裴淮真的,不就只有你了吗?”
“我不是。”虞时晚咬着牙,拿着毒针的手还在暗暗用力。
“妹妹,你对我……可真不诚实。”东方诀轻轻拿掉了虞时晚手上的毒针。
可就在毒针落地时,虞时晚另一只手中的发簪就已化作一道冷光,“噗”地一声穿透了他的手掌,鲜血溅出!
温热的血珠飞溅上她的脸颊,她却眼都未眨。
“敢动他。”她一字一顿,吐着温热又颤抖的气息,可眼神却冰冷非常,“你就去死。”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将发簪抽出,直刺向他心口!却被东方诀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手腕。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捆缚在东方诀身上的金色锁链寸寸断裂,消散于空中。他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山石上。受伤的手掌流下冰冷的血液,指尖缓缓划过她的脸颊。
他俯身,抓住她的头发,逼迫她仰视着他,“都是你的哥哥,这般厚此薄彼……可真让哥哥伤心啊,晚晚。”
带着血腥气的指尖,缓缓抚过她的下颌,留下血的痕迹,正要继续往下的时候——
虞时晚忽然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猛地探出一张裴淮真送与她的符纸,动作迅速到东方诀都来不及反应。
只见她指尖一道紫金色的符箓如影似电,随后拍向东方诀的胸口!
“轰——!”的一声响,沛然莫御的纯阳正气炸开,刺目光芒如旭日迸射。
东方诀闷哼一声,身形被巨力狠狠掼出,胸前衣襟应声碎裂,露出大片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肌肤。此刻一道灼红符印正烙在他心口,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竟有种亵渎般的美感。
他单膝跪地,破碎衣襟间可见锁骨的凌厉线条。血珠从苍白的唇角渗出,沿着下颌线缓缓下滑,在颈间勾勒出湿润的痕迹。抬首时,他漫不经心用指腹拭去血迹,将那抹红揉开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
“镇岳雷符...”他低笑,被震散的黑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嗓音里带着受伤后的沙哑,“他对你倒是舍得。
虞时晚没有理会他,只是唤道,“渡黎,召来!”
话音未落,那支沾染着血污的发簪竟自行从地面悬浮而起,发出清越的嗡鸣。它通体绽放出月华般的白色光华,琉璃灯盏般的簪头在光芒中迅速延伸、展开,细银为骨,灵光为罩,眨眼间便化作一盏光华流转的宫灯法器,温顺地悬停于她的足边。
虞时晚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灯盏,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立于光晕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略显狼狈的东方诀。
东方诀捂着胸口站起身,他周身的慵懒散漫尽数褪去,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狭长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与侵略性,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孤狼,危险而专注。
四目交汇,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刀刃相见般的锐利。
虞时晚看着他这副彻底卸下伪装的模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微微发热。
她终于也撕下了自己那张甜美无害的假面,回敬给他一个同样冰冷、同样疯狂、带着势均力敌的挑衅的眼神。
很奇怪,他们明明刚才是相互撕咬的敌对关系,此刻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像洞悉彼此灵魂的同类。
虞时晚不再看他。
在“渡黎”载着她化作流光飞向山谷的最后一瞬,她抬起手,没有回头,只是将染着他鲜血的脸擦干净,那血冰冷黏腻,真脏……最后那血像泪一样被无情甩在风中。
虞时晚本来是想飞着山谷离开这里,可不知为什么,她又回望了瘴气最深处,那里青玉剑的剑光明明暗暗,她很清楚知道裴淮真在那里。
仅仅是这么一念的想法,渡黎却急速掉头,带她去到那里,一路上突破了所有的瘴气,很坚定地飞向那里。
“呵,说什么会载我去我想去的地方,结果还是到你身边。”虞时晚在心里恨恨地骂着,眼神却异常专注地看向他在的地方。
渡黎化作一道流光,载着虞时晚冲向山谷核心。
然而,就在她即将闯入那片翻涌着青玉剑光与污浊瘴气的区域时,前方虚空骤然荡开一圈巨大的、半透明的涟漪!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虞时晚连同渡黎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弹开。她稳住身形,定睛看去,只见一道覆盖了整个山谷核心区域的巨大屏障巍然矗立,屏障上流淌着水波般的金色符文,正是裴淮真纯正灵力的体现。
他为了不让净化过程被打扰,也为了保护外界,竟布下了如此坚固的结界。
屏障之内,景象堪称诡异与神圣交织。
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瘴气如同活物般在屏障内挣扎扭动,而在瘴气中心,青玉剑悬于半空,洒下清辉如雨。那些被噬魂蛊虫操控、面目狰狞的蛊人,在清辉的照耀下,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一丝丝黑气从他们七窍中被强行抽出,又在剑光中湮灭。
净化在持续,但每净化一个蛊人,青玉剑的光辉便似乎微弱一分。
虞时晚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有多消耗一个人。
“疯了吗?!”
她驱动渡黎,沿着巨大的屏障边缘急速飞行,目光穿透那层半透明的、流淌着符文的光壁,焦急地在内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屏障隔绝了气息和声音,里面的战斗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她只能看到蛊人在剑光下倒地、净化,看到瘴气如触手般一次次试图反扑,又被剑光斩断。
她在找裴淮真。
他人在哪里?只是靠意念操控青玉剑吗?还是……
终于,在绕过一块凸出的山岩,来到屏障另一侧时,她看到了他。
裴淮真就站在屏障之内,离她不过十余丈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他背对着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虞时晚一眼就看出那挺拔之下的勉强。他双手正在结印,周身灵力如同沸腾的江河,源源不断地注入上方的青玉剑中。而他前方的地面上,一个极其复杂、闪耀着刺目金光的巨大法阵正在缓缓运转,每一次旋转,都抽取着他大量的灵力和生命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透。那总是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也沾染了污渍和破损。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结印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
就在这一瞬,一股异常粗壮的瘴气核心,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趁着阵法运转因他这一丝分神而产生的微小凝滞,猛地突破了一层剑光封锁,直扑他后心!
“裴淮真——!”
虞时晚脱口而出,手掌猛地拍在冰冷的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但她看到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又或者,他本就一直在分神留意着结界外的动静。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裴淮真甚至没有回头,左手并指如剑,向后一挥,一道凝练的剑气精准地斩灭了那道偷袭的瘴气。但他的嘴角,也因此溢出了更多的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单膝跪倒在地,全靠右手强撑着维持法印,才没有让上方的青玉剑坠落。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隔着流淌着金色符文的透明屏障,他的目光穿越了混乱的瘴气与剑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
虞时晚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神色——那不是惊讶,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极度疲惫下的,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慰藉与温柔。
他看着她,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传出。
但虞时晚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走。”
走?呵呵。
虞时晚抵在屏障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那无形的光壁之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走?凭什么?
她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却仍在强撑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此刻依旧沉静温柔的眼眸,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光了她所有的冷静和权衡。
凭什么要她走?既然带她来这里,又凭什么要她一个人离开。
她操控渡黎,如一片落叶般无声降落在屏障边缘。
几乎同时,上官蓉儿凄惶的哭喊声刺入耳膜。她正徒劳地拍打着屏障,泪如雨下地悔过,“师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虞时晚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去,瞬间明白了那愚蠢背后的真相,不然裴淮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虚弱。
她没有怒吼,只是一步踏前,快如鬼魅,一把攥住了上官蓉儿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后者的哭嚎戛然而止。
“是你。”虞时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漠冰冷的审视,“是你暗中协助东方诀,解开了他的封印,还在这里放了新的噬魂蛊虫。”
她几乎是一语中的,将所有事实说出。
上官蓉儿被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慑住,挣扎着辩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噬魂蛊虫,我只是…只是想放了他…他说只要……总之,我没想要会害师兄!”
“蠢货。”
简短的两个字,带着不屑和冷漠。
下一秒,虞时晚松开了她的手腕,却在上官蓉儿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反手一记凌厉的耳光抽出!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上官蓉儿脑子发懵。
她被打得踉跄几步,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羞辱和疼痛让她一时失语。
虞时晚却看也没看她那副惨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她垂眸,凝视着自己纤白的手指,然后毫不犹豫地送至唇边,贝齿用力一咬。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在她苍白的指尖上凝聚,如同一颗饱含力量的红宝石。
她没有丝毫迟疑,将滴血的手指径直按在了那坚固的金色屏障之上。
“以血为引,万秽归宗。”
轻声的吟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滴鲜血触碰到屏障的瞬间,并未被弹开,反而如同水滴融入湖面,荡开一圈诡异的、暗红色的涟漪。
异常的景象发生了——
屏障内,那原本疯狂攻击裴淮真和阵法的浓郁瘴气,还有那些在地上扭曲爬行的毒虫蛊物,仿佛瞬间被更本源、更强大的力量所吸引、所召唤,齐齐停滞了一瞬,随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道黑紫色的洪流,朝着虞时晚指尖滴血的位置汹涌扑来!
它们撞击着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试图穿透这层阻碍,接近那滴蕴含着无尽诱惑的蛊女之血。
屏障内的压力骤减,裴淮真猛地抬头,隔着动荡的光壁,看到了外面那个指尖淌血、眼神冰冷如霜、却以一人之力引走了所有污秽的虞时晚。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汹涌的黑暗洪流,身前是摇摇欲坠的屏障,身形单薄,却仿佛撑开了一片天地。
上官蓉儿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望着虞时晚的背影,如同看着从深渊爬出的神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虞时晚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万千蛊毒与瘴气的渴望与冲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冰冷、也极致不屑的弧度。
她知道今夜过去,所有人对她的看法都会改变。
是的,她就是很多人觉得已经不存在的人物——蛊女。
黑暗中,一声极轻的、带着愉悦与欣赏的嗤笑响起,如同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月光照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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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里,东方诀慵懒地倚靠着山岩,破碎的衣襟随意敞着,心口那道灼红的符印在暗处若隐若现,平添几分战损的邪气。他指尖把玩着一缕自身边萦绕的稀薄瘴气,仿佛在品鉴佳肴。
他狭长的眼眸微眯,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屏障外那个以血引秽、身姿孤绝的身影上。
“终于……不装了啊,我的好妹妹。”
他低语,声音含在喉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满足。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不再是平日漫不经心的戏谑,而是如同暗夜绽放的罂粟,危险,迷人,且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混乱的期待。
精心布局,步步引导,等的就是这一刻,看着她亲手撕破裴淮真为她营造的“安稳”假象,看她被迫站到世人的对立面,看她体内那沉睡的、与他同样被畏惧、被嫌弃的那种力量彻底苏醒、然后展露在世人面前。
这场戏,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东方诀微微仰头,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与凸起的喉结,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瘴气与虞时晚那独特的蛊女气息,对他而言仿佛是最上等的助兴之物。
“这才对嘛。”
他轻笑着,身影缓缓向后,彻底融于黑暗,只留下一句带着无尽余韵的低语,在风中消散。
“黑暗才属于你,终究我们是一路人。”
好戏,才刚刚开始。
***
虞时晚闭上眼睛,承受着蛊毒与瘴气带来的冲击,她想起了虞音下葬的那天。
虞音下葬后的那个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凄冷的雨。
雨停了,泥泞的新坟前,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该吊唁的吊唁完了,该葬的也葬完了,就剩下虞时晚一个人了。
虞时晚没有哭,她已经在外人面前哭过了,雨水和泪水干透了,现在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麻木,以及一种被雨水浸泡后、愈发清晰的恨意。
是的,恨意,不甘的恨意。
她恨虞音。
她恨她把她带来这个世界上。
她恨她把自己带到这个世上,更恨她带给自己的,是一个永远需要低头、忍让、见不得光的姿态。
虞音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总摸着她的头,重复着那些以为她听不懂的叹息。
比如——
“你为什么是个女孩。”
“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她说得每个字,都带着叹息。
虞时晚讨厌她这愁眉苦脸的模样,更讨厌她对舅舅、舅母那些人的讨好与忍让。
可为了生存,她也不得不对表兄他们这些人进行讨好,哪怕知道别人不待见她,她也要厚着脸皮笑着向前贴。
她其实能察觉到,当她与表兄走得近时,虞音那灰暗的脸上会带着某些笑颜。
她不傻,她猜到了。
虞音想让她嫁给她的表兄,也就是舅舅舅妈的儿子。
这样舅舅舅母就成了她的公公婆婆,她可以一直呆在虞家这个地方安稳地过下去。
她其实比很多同龄人要早熟得多,也懂得多,只是不说而已。
她不喜欢虞府,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总要低头,总要伪装掩饰着什么。
她讨厌虞音,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让她开心,所以尽管她觉得虞英杰他们那群人是傻子,她还是会想办法地去靠近。
只为了虞音会开心一点。
她知道她们不受待见的原因。
因为虞音是蛊女,而她是蛊女的女儿,这是身份的问题,这是无法改变的。
她像做任务一样靠近那些人,同他们交好,有时候他们也会忘记掉她的身份,他们像朋友一样相处。
但她心里一直很清楚,她不可能有朋友的。
没人会真的把她当成朋友,而她也不需要什么朋友。
比起那些虚伪的人,她更喜欢那些在角落里爬行的毒虫蛇蝎。
她喜欢跑到阴暗的角落里观察它们。
那些小东西,旁人避之不及,虞时晚却觉得它们呆头呆脑的,虽然是丑了点,但是有点可爱。
后来的她慢慢发现,用自己的血混合一些草叶,能引得它们格外听话。而且将不同的毒液小心调和,滴进表兄的茶水里,还能让他浑身发痒,起满红疹,却又查不出缘由。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血脉天赋,只觉得这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报复,能让她在压抑的生活里,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那是她唯一能掌控的、隐秘的快乐,这算是她童年唯一温馨快乐的光了。
可这微不足道的快乐,最后还是被虞音发现了。
她会惊慌失措地毁掉她所有的“小把戏”,然后用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望着她,一遍遍重复:“晚晚,不能碰!这些东西会害死你的!你要安分你知道嘛?”
后来的她才终于明白,什么是蛊女,为什么蛊女要被排斥。
蛊女是可以从血脉中传承的,但是这种血脉带来的天赋传女不传男。
从最早的历史开始,蛊女是很神秘的存在,她们或许会留下骨血,但不会与人成婚,也不会留下姓名。
但从虞家娶了一个蛊女开始,蛊女的血脉就开始在这个家族流传,为了将这种血脉一直流传下去,他们会选择近亲结婚,就比如妹妹跟表兄成婚。
或许是蛊女体质特殊,这种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孩子不但没有什么缺陷,反而在血脉上面更加纯净,更加接近祖辈的血脉。
虞音是她们这辈里唯一带着这种天赋的人,她应该要嫁给她的表兄,但她做了个叛逆的决定。
她嫁给了东方常。
东方家以术法立足三大世家,而东方常攻的是火术和蛊术。
跟虞音成婚后不久,东方常凭借蛊术成为东方家的家主。
再之后,新帝上位,蛊术毒术被列为禁术,如果说之前这类术法还处在一种灰色地带,那么新帝上任后,这种术法就彻底沦为禁术了。
东方家族被打压,东方常自废所有于此有关的术法,重新进修火术,并让自己的嫡长子修炼剑道,走最为正派的道路。
虞府也开始重新规划,让自己的后代学习、参与科考,有修炼根基的走仙道,剩下的都走仕途。
新帝上任那年不久,东方常与虞音和离。
那时候,虞音还怀着孕,但她没有跟东方常说,她不想跟东方常再有什么纠葛。
反正一个孩子,没什么养不起的。
她希望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子,从此蛊女就在她这里断下去。
但是……是个女儿。
而这个女儿就是虞时晚。
虞音在生产虞时晚的时候,身体遭受了重大的创伤,她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里独自再带一个女儿长大。
当蛊术和毒蛊被当成洪水猛兽,那么作为蛊女,除了生她养她的家族就没什么可去的地方了。
只有虞府才是安全的地方。
虞音固执地这么认为。
她想让虞时晚也一辈子呆在这里,但是蛊女的血脉必须从她这里断掉。
只要虞时晚不碰毒和蛊,只要她不把蛊灵传给虞时晚。
那么她就是一个正常的女子。
她就永远不会是蛊女。
虞音是这样想的,所以哪怕会遭受反噬、遭受天谴,坟头开满蛊灵怨咒的花,她都不要把蛊灵传给虞时晚。
可她没想到。
在她死后,虞时晚会刨了她的坟,在她已经被怨咒花腐烂的尸体上拿走并吞噬了蛊灵。
安稳、安全……
呵呵。
没有权利、没有力量哪来的安稳,身为弱者对强者的不断依附寻求的依附算安稳吗?
虞时晚再也不想忍下去了。
她宁愿吞下恶心的蛊灵,成为人人忌惮的蛊女,都不要一辈子什么本事都没有,就依附在别人后面当个可怜、需要依附的弱者。
她要成为自己的主宰。
哪怕离经叛道、哪怕坠入黑暗,她都可以在黑暗中得到畅快、得到自由。
她才不管什么禁术不禁术、道德不道德的。
既然注定会与毒蛊这种禁术纠缠,那就不要浪费这份天赋。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害怕,所有人都高看。
万千的毒蛊还在跟她对抗着,虞时晚睁开眼,一瞬间,所有的毒蛊都幻化消失在她的指尖。
额头虚汗落下,她看见裴淮真提着剑向她缓步走来。
山谷为之一净,月光惨淡地照下来,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冰冷的面容。
他的身影在破碎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曾经温柔抚过她发梢的手,此刻紧握着那柄象征律法与秩序的青玉剑。
虞时晚没有回避,反而微微抬起了下颌。
她清楚地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当公正的执剑使大人知道他的妻子是个蛊女会怎样——论理,他该杀了她。
一步一步,他向她走近。
虞时晚藏在袖中的毒针被她握出了虚汗,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却还是镇定着强撑着面子。
“怎么了,执剑使大人,你要杀了我吗?”
最后几步,虞时晚笑着向他靠近,扬起脸问道。
“把蛊灵交出来。”裴淮真道,“这不是你能承受的。”
虞时晚心头猛地一悸,强撑的冷笑凝固在嘴角,“什么?”
“你驾驭不了它,交出来,否则反噬之时,无人能救你。”裴淮真严肃认真道。
“凭什么。”虞时晚后退一步,原本握着毒针的手此刻却攥紧了,“这是我的东西。”
25. 失控
说话的时候,她的另一只手紧握着拿着握毒针的手,她控制着不让自己发抖,尽管如此,她内心的恐惧还是如同无尽深渊在不断扩张。
她的那些挑衅、自信不过都是沙滩铸就的堡垒,看似坚固,实则她比谁都清楚,沙子铸成的堡垒能有多坚固?不过是强撑着最后的尊严。
第一次她的颤抖像十五岁的小姑娘,不是杀人后平静地麻木,更不是那种兴奋到疯狂的颤栗,而是那种慌张失措后依旧还要继续逞强的颤抖。
她第一次,想要在一个比她强大很多的人面前维持自己的体面,而这一切是那个她自己都不曾想到过的原因。
她向来是个不需要尊严的人,因为她一直认为尊严是建立在强大的基础上,只有有身份地位的人才配谈尊严。
所以在她没有变得很强大之前,她都在给自己画着一张讨好的笑脸。
这是十岁以前的虞时晚逐渐形成的生存法则。
她也是这么把这套生存法则延续到十五岁,一直到认识裴淮真之前。
在遇到裴淮真之后,他一点一点击溃着她的防线、她的法则。
她本来就是个戴面具的人,面具是她的伪装,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武器,而遇到裴淮真之后,他并没有直接摘掉她虚伪的面具。
而是引导着她一步步、着了魔一样心甘情愿摘下自己的面具。
现在撕毁一半的面具下露出的是她真实的冷漠、自私、虚伪、还有那被早就该被杀死的可怜的自尊心。
对,我可怜自卑一无所有。
她内心厌弃地陈述着——
我是蛊女,却不是得到正统传授的蛊女,哪怕这是邪魔外道,我也走得卑鄙无耻。
我扒开自己母亲的坟,从她的腐烂尸体上开出的怨灵花找到蛊灵,然后生生吞下蛊灵,让它同我卑劣凉薄的血交融,任由它烧灼我的胃,破开我的嗓子我都毫不畏惧。
因为我就是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吃死人身上的东西。
我就是这么恶心。
现在你满意了吗???
你满意了吗!!!
她的内心在吼叫着,面上的笑早就干了,干得像被用力砸扁的红玫瑰一样,它不再摇曳、不再生动,却依旧鲜红,碾碎了混着血像在她的眼眶流出。
裴淮真看着她的神情,没再多说什么,他只向她走了一步。
虞时晚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闭眼抬手,毒针直向他挥去,只听见“撕拉”的一声,她的指尖感受到的是布料撕裂的阻滞感。
她睁开眼,抬头看他,还没等她想着如何应对,下一秒,一股温暖纯粹的灵力已隔空渡来,如春水般流淌过她的四肢百骸,连方才被瘴气对抗的隐痛,都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抚平。
“你的蛊灵还没有完全融入你,所以你最好不要动用它的力量。”裴淮真解释道。
虞时晚抬头,看向灵光下他低垂的眼睫,那睫羽在灵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么认真,又那么让她痛。
她以为忍下生吞蛊灵的痛之后,再没什么伤痛能灼伤她。
可她没想到,心会这么痛,灼伤到要把她的储存那么久的泪都快蒸发出来。
可她还是扬起了头,将泪水忍了回去。
她转身背对裴淮真,用冰冷的语气回道,“今夜之后,就当你的妻子死去了,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执剑使大人,除了丧妻外没有任何缺点。”
裴淮真却皱起了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她说完这句看了下天空,想再做个体面的告别,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到这里吧。
说着,她就要离开,却被他拉住了手腕。
“你去哪?”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虞时晚被迫回身,抬头看向他,用极冷淡的语气说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不是一路人吗?不是一路人,为什么要一起走?”
“现在不是你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他抓着她的手腕,眉心微蹙。
他知道她不会一直在他身边,她会走自己的路,他们迟早是陌路的存在。
但不是现在。
他抓她的手腕很紧,好像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松开。
就在这一瞬间,虞时晚心里的那些倔强骄傲都被好像被什么东西软化掉了。
在这一刻,她希望他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抓她抓得那么紧。
哪怕痛都甘愿。
不,她渴望着痛点,再痛点,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情感,只有浓烈带着痛的情感才让她觉得真实、安全。
但就在这时候,传来了别人求救的声音。
“救、救命啊!”
上官蓉儿凄惶的尖叫划破了夜空。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只见一道狰狞的黑紫色脉络,正从她腕间青筋处显现,如同拥有生命般急速向上蔓延。
那黑色所过之处,皮肤下的青筋纷纷凸起、变色,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在皮下蠕动。
镜头缓缓上移。
她原本娇嫩的嘴唇此刻已泛起不祥的紫黑色,并且微微肿胀。当她再次张口呼救时,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丝浑浊的黑雾。
“师兄……我好痛……救我……”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嘶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蔓延的黑色毒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着她的生机,豆大的泪水从她的眼眶流出,却很快就被蒸发掉。
不!
不止是泪水,她整个人好像都快要被蒸发掉,好像下一秒她就要变成一具干尸,变成……跟他们来到这里见到的那群蛊人一样。
裴淮真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他松开了虞时晚的手。
下一秒,他便半跪在上官蓉儿身侧,只见他并指如风,精准地点在她肩井、曲池数处大穴,动作快得带起了虚影。
而他纯正的灵力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符文,瞬间烙印在那些疯狂蔓延的黑紫色毒脉之上,硬生生遏止了其扩散的势头。
“凝神,闭气!”
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山巅的积雪,不带丝毫慌乱,只有绝对的权威与掌控,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镇定的力量。
上官蓉儿在他的安抚下瞬间冷静下来,开始闭气凝神。
很快,她周身的那些黑蛊之气在裴淮真的帮助下渐渐退散下来。
站在几步远的虞时晚就这么看着他为别人疗伤,看着他保护别人。
明明不是说,他带她来这里,会付出性命来保护她的吗?
原来……还有别人。
他可以为一群毫不相干的人,消耗自己那么多的灵力。
还可以为了一个伤害过他的人毫不犹豫松开她的手腕。
虞时晚看着他们,此刻手腕上还有他掌心留下的温度,可他却在给别的人疗伤。
那她算什么。
她刚才居然还在天真地幻想着他会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他根本不在乎你。”此时黑暗里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那声音末尾后还带着一丝笑,这笑刺痛了虞时晚。
她攥起了拳头,咬牙道,“东方诀,我知道是你!”
“我该说你聪明呢?还是愚蠢呢?”东方诀的声音好像贴在她的耳边说着话,“我的妹妹。”
“滚开。”虞时晚咬牙怒道。
“我滚开,那你要投入他的怀抱吗?”东方诀眉梢微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嗤笑,那笑声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等着他治疗好他的师妹,再施舍一点注意力给修炼毒蛊的你吗?”
“你以为你跟着他回去会得到什么?”东方诀一字一句像是爬在她身上的蝎子,阴恻恻的,带着毒。
“我的事情,跟你无关。”虞时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淬了冰的刀刃,压在喉间,却每一字都浸满了即将失控的怒意。
“那好好看看吧。”说着,东方诀的声音像是黑夜里的潮水,慢慢褪去,随后黑夜中上来的是幻像。
虞时晚看着幻像中的自己是如何心甘情愿被驯化成温顺的猫。
她为他拔掉自己的身上毒刺,脱去乖戾的性格,再丢掉自己毒蛊的天赋。
她为了他,成为一个平庸的女人,再慢慢被他遗忘,然后抛弃在一个他不需要的角落里。
这种感觉让她痛恨。
尽管她知道这只是东方诀针对她而做成的一个幻境。
但在这个幻境中她看到了最有可能的结果。
是啊,她跟他回去能得到什么呢?
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栖霙山的主人、朝廷委以重任的执剑使大人,更是九寰剑宗清微仙尊的首徒。
而她呢。
她是蛊女的后裔,她吞下了蛊灵,她早就为自己选择了一条黑夜里的路。
她可以在黑夜里闯出自己的路来。
反正只要能爬上去,再肮脏卑劣又怎么样呢?
蛊女也好,刨开亲生母亲的坟也好。
就算杀过人,那有怎么样呢?
那些在上位的人谁的手又完全干净呢?
哦,不对,那些上位的人,甚至不用自己动手,自会有人来做他们的刀。
他们都在阳光下,因为见不得光的在背面。
而她选择跟裴淮真回去,她就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吧,就算她是他的裴夫人又怎么样呢?
新婚那天,他没有带她拜高堂,没有带她去裴府。
是不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觉得她上不了台面,见不得光?
想到这里虞时晚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此时代替心里模糊、说不出来复杂情绪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让自己熟悉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是恨。
她恨虞音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不教她蛊术,还让她容忍。
她恨东方常的背弃,他的利益至上,可以随随便便把她当个物品一样嫁出去。
她恨很多很多人。
而现在,她最恨的人就是裴淮真。
为什么要对她好,为什么要假装关怀,说什么会保护她的话。
假意。
虚伪。
给我去死!
这个念头一出,她内心汹涌的恨意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只见虞时晚眸中血色一闪,右手凌空一抓,周遭那些破碎的瘴气如同受到君王征召,疯狂呼啸着向她掌心坍缩、凝聚,化为一柄三尺余长、漆黑如夜、不断嘶鸣的瘴气之箭!
下一秒,她并指如弓,奋力一挥。那柄饱含着她所有怨毒与绝望的利剑,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刺裴淮真心口!
“师兄,小心!”上官蓉儿骇然惊呼。
裴淮真骤然回身,那柄瘴气利剑已射至胸前!他单手并两指,于千钧一发之际在身前划过一道半弧,一道清濛濛的灵盾瞬间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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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
“噗——”
瘴气之剑撞上灵盾,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溃散成漫天黑雾,旋即被纯净的灵力净化、驱散。
翻涌的雾气渐渐平息。
隔着几步之遥,他看见她那双盈满血丝、近乎破碎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是他从未见过的混乱与痛苦。
“怎么了?”他眉心微蹙,语气里带着探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可左手依旧稳定地为上官蓉儿输送着灵力,未曾离开半分。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最后一根针,刺破了她所有强撑的伪装。
虞时晚扯了扯嘴角,一个僵硬而古怪的弧度在她脸上绽开。
“没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又带着一种空洞的平静,“就是想试试……你的反应有多快。”
裴淮真凝视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不要被幻境所影响。”他沉声道,带着告诫。
就在这时,虞时晚忽然抬眸,直直地望进他眼底,那眼神脆弱又偏执,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裴淮真。”她声音微颤,有些可怜,“你可以……现在抱抱我吗?”
裴淮真显然没料到这个请求,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气息仍不稳的上官蓉儿,放缓了声音:“等一下,好吗?上官蓉儿她……”
“好啊。”
他话音未落,她便应了下来。
她的声音异常轻柔,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个无比乖巧温顺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满眼恨意、暴起攻击的人只是幻影。
可她越是这样,裴淮真心头那股不安的担忧就越是强烈,他觉得她刚才一定是被什么幻术所迷惑,但是现在他一旦松手,上官蓉儿体内的毒蛊之气就会被反弹,到时候性命难保。
他不能现在放手。
就这样,他一边给上官蓉儿驱散着毒蛊之气,一边注视着虞时晚,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虞时晚没什么动静,看见裴淮真看着她,只是甜甜地笑着,乖巧、毫无戾气。
终于,上官蓉儿腕间最后一丝黑气消散,脉搏恢复平稳。
裴淮真立刻撤手,起身便朝虞时晚走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虞时晚眼底的乖巧瞬间冰裂,化为淬毒的狠绝!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扬起,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幽暗毒箭自她袖中疾射而出,这一次,目标直指刚刚祛毒、毫无防备的上官蓉儿!
“铛——!”
一声清越的铮鸣划破夜空!
一柄流光溢彩的光剑仿佛自月华中诞生,精准无误地格挡在毒箭之前,将其击得粉碎,化作点点腥绿的荧光消散。
与此同时,一道白色身影随风翩然而落。清冷的月华如水,倾泻在她不染尘埃的白衣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她足尖轻点地面,姿态优雅如谪仙临凡。那双眸子淡然地扫过场中,清冷得不含一丝凡俗情绪。
只见她纤指微抬,那柄插在地上的光剑便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吟,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她手中,光华内敛,温顺地悬于身侧。
而虞时晚就在原地来不及逃,就被她弹出的一缕光环困住。
“姐!”上官蓉儿劫后余生,朝那女子喊道。
裴淮真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刚刚落地的白衣女子,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他的视线便再次落回虞时晚身上,不曾有片刻偏离。
“上官。”他唤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是。”上官浔应道,便不在多说什么。
认识那么多年,她知道裴淮真有自己的判断。
而这看似平常的一幕,落在虞时晚眼中,却骤然变了意味。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一句多余的交流,一个眼神、一个指令便能心领神会。这种经年累月磨砺出的、不容外人插足的默契,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可笑的幻想。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激烈的恨意与挣扎,在他们面前,活像一场自导自演的、上不了台面的猴戏。
太可笑了。
“我输了。”虞时晚站在原地,头低着,微风吹起她前面的碎发,遮住她的眼眸,她等着最后的判决。
然而,就在裴淮真靠近她、伸手欲探查她情况的刹那,只听见“咔嚓——”一声。
那足以禁锢凶兽的清辉光环,竟应声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光点。
没等虞时晚反应,裴淮真就已如一阵疾风掠至。
他单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带入怀中,脚下步伐玄妙一变,身形便已飘然退出数丈之外,整个过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此刻,一向清冷自持的上官浔站在原地,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地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灵力涟漪,那张万年不变的冰美人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微微偏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喃喃道:“刚才,那个人是我师兄?”
短暂的停顿后,她像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面无表情地又补了三个字:“他疯了。”
随后她看了一眼这里的残局,心里更确认了,“他确实是疯了。”
但是没办法,既然裴淮真把这里的局面交给她了,她就只能好好打扫残局了。
但走在其中,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里消散瘴气中隐隐留存下来的幻术气息,怎么跟某人的这么像。
26. 痛苦
山谷里的风凌厉,裹着精怪们的嘶鸣,但她能感受到他怀里的温度是紧的。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隔着衣料,那沉稳的脉搏一下下敲在她的腰上,带着某种炽热滚烫,好像要把她烧着了一样,可他明明是那么清冷自持的人。
他单手搂着她的腰,带她飞行在夜空中,穿过凛冽的疾风和嘈杂混乱的嘶鸣声,周围的一切都很静很静。
静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和脉搏声。
虞时晚觉得他一定是很生气,所以一路上都沉默着。
也是,毕竟他对她那么“好”,而她却想杀了他。
她开始想,等落地以后,裴淮真会怎么对付她。
是会对她千刀万剐,还是随便把她丢在某个乱葬岗里让她自生自灭。
反正无论怎样,虞时晚都觉得没什么可抱怨的。
毕竟动手的那刻,她确实是想过要杀了他。
只是准头偏了而已。
她想刺他的心脏,却往右偏了几分。
不过就算她没有射偏,她也伤不了他。
是她冲动莽撞了。
没能看清自己的实力。
风渐渐停了,她突然感受到了地面。
她被他坚实的手臂放下,整个人却还笼在他的衣袖中。
隔着他衣衫的白,她看见了今晚朦胧的月光。
有那么一刻,她想以后就这么看着月光。
等到温热的血溅起,罪恶的一切都消除,她就这么躺在地面上,隔着他衣衫的纱看着月亮。
“还好吗?”他终于开了口。
“想做什么直说。”虞时晚冷道,反正都到这时候了,没什么好装的了。
裴淮真抬手挥走落在她身上的衣袖。
夜幕下,两个人相互对视着。
“你刚中了幻术。”裴淮真道。
“那又怎么样,我现在很清醒。”虞时晚强硬地抬头看他,黑夜中,她一双黑亮的眸子抬头看着裴淮真,那眼神不见从前丝毫的示弱与天真,却也不像虞时晚自己想象地那么冰冷无情。
黑亮着的,抬起头的眼眸中带着少女的执拗和倔强,那是她最深处的自尊和体面,也是她曾极力否认的。
弱者不配拥有自尊是她维持自己自尊的方式。
“刚才,是我没能保护好你。”裴淮真松开了手,有些歉疚。
可听到这句话后,虞时晚却嘲讽地笑了,带着笑的眼角湿润了,她偏过头,说出的话比刀子还刻薄。
“呵,我需要裴大人保护我什么吗?难道裴大人不应该想着怎么才能把我利落干净地处理掉吗?”
裴淮真看着她,没在说话,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有心疼也有歉疚……还有那么一丝难言的爱意。
可她却不曾看他的眼睛,只自顾自走在他身边走着。
“怎么,裴大人是不是没有想过我会是这样的人,像是被某个人夺舍了,但其实现在才是真正的我。”虞时晚带着某种执拗和要刺穿人的决心说道,“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嫁给你不过是我生存路上一个很好的选择而已,喊你夫君不过是想从你身上获得点什么。”
她说完后得意地笑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失望啊,我没有那么天真善良,相反我恶毒又自私,你说若干年后,我会不会成为你身上的一个污点,哦不,已经是了。”
她笑着看向裴淮真,可眼眶里却盛满了悲伤,像是已经干枯掉、失去色彩和水分的花。
她期待着这时候,他看向她的眼神是愤怒的,又或者是失望的,这会是她情感最好的养料。
可是并没有。
她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绪,这比愤怒更让她难受。因为那眼神里似乎根本没有她所期望的在乎,一种彻底的落空感攫住了她。
她硬扯着一抹嘴角,却无法再笑起来——所以说,我背叛你,欺骗你,都不能让你对我有一点点的愤怒或者失望吗?凭什么,裴淮真?我恨你!
这个念头在她的心里灼烧着,并且火势越来越强烈。
“跟我回去。”他向她伸来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裴淮真,你是不是疯了?”虞时晚皱着眉头,看着他伸来的手,后退了几步,“我是什么好人吗?为什么都现在了,还要我跟你回去。”
“还是说,你想利用我做些什么?”虞时晚看着他,她宁愿他向她拔出的是剑,都不要是他伸来的手。
“跟我回去。”他依旧还是这句话。
她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凌厉,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偏不!”说着,虞时晚往他的反方向跑,却被结界困住。
她像是一个要冲出牢笼的野兽,却在最后一刻被看不见的网给拦住。
她跌倒在地上,狼狈又可怜。
突然间她感觉有一股暖流留下,随之而来的是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儿。
这味道让她觉得很不妙,低头一看,裙子下面沾染的是一片血污。
她想站起,却忍不住那血不受控制地流下,一次又一次,让她狼狈非常。
他向她走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依旧伸着左手,“跟我回去。”
这一回,虞时晚抓住了他的手,在他手腕处狠狠咬上了一口。
血腥味儿在嘴唇中弥漫。
可他却连眼睛都不眨,就这么任由她咬着。
直到牙印深深刻入了骨骼,少女的身影不再颤抖,她才渐渐收起了咬着的牙。
嘴唇上面,还沾着他的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虞时晚靠着结界向外面看去,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他却用他温热的手指,擦干了她唇上的血,“外面太冷了,跟我回去吧。”
说着,他用外袍裹住了靠在结界边的她。
这次,虞时晚没有再反抗。
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虚弱。
却也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安心地把自己交给他,随便他会怎么对她。
她不想再挣扎了,也不想反抗了。
她好累啊。
明明是个不到十六岁的少女,却要让自己长出那么多的防备心。
随便吧,随便他怎么对她,再对她好后再刺她也好,利用她也罢。
至少今晚,她不想再去思考那么多。
她靠在他的怀里,将他的衣衫盖在眼睛上,看着月光。
今晚的月光,很美。
那圆月低垂着,像一枚温润的玉璧,浮沉于深蓝的云海。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起伏,那连绵的曲线顺着月光的流向,如同大地沉缓的呼吸,一层层向外扩散,直至融入深邃的夜空。
风起时,山峦似浪涛翻涌,最后凝固在一侧阁楼前,山峦的波涛凝住了,月光却似涨潮般无声漫溢上来,它悄然浸过那雕花的木质栏杆。
檐下铜铃被风拂动,清音泠泠,不经意间,掀起一角绣着流云纹的蓝色袍角。
月光就此停驻,勾勒出那人微抬的、线条清绝的侧颜。
只见一位身形颀长的贵公子凭栏而立,静默地沐浴在月华之中。
一只灵蝶幽幽栖落于他舒展的指节,翅翼微光闪烁,仿佛凝结的月露。他垂眸凝视,而后轻轻一吹,蝶影便如星屑般散入月色,无声消融。
“看来…”他望着灵蝶消散的方向,薄唇微启,似乎带着些许笑意,却又难辨,“我这两个弟弟妹妹,都很不让人省心呢。”
他抬眸望向远方的月亮,那双总是含笑的温柔眼眸里,此刻仿佛深海那样,教人分辨不清,它究竟是温柔的,还是黑暗的。
上官浔收回传音的灵蝶,心里也不知道东方长泽什么心思。
她的两位亲师兄,一个表面似冰,让人敬畏,实际最是和善,虽然不曾有过很多交流,但每次都会把实际的好处划给她。
而另一个,看似温柔和善,让人心生亲近,实际却像海那样难以琢磨。
他可以是温柔平静的海,也可以是月光下无法映照的那些黑暗中的暗涌波涛。
她从来没有看透过东方长泽。
她可以确定,这里的幻术境不是东方长泽操控的,但是这的的确确会是他的术法。
他不可能那么轻易让别人学走他的术法。
哪怕那个人是东方诀——他的弟弟。
就算他表现得再温柔和善,上官浔也不信他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能把幻术用到出神入化地方的人,心思不可谓不缜密。
“上官浔…姐。”上官蓉儿唤她,“我觉得这些背后的主使不会是东方诀,他一定是被什么人利用了,这个村实在诡异。”
“就算不是他,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官浔冷道。
虽然她不喜欢跟人交往,也没有特别讨厌喜欢的人,而且只钻研修炼一事,但是她对人的感觉很准。
这种感觉是一种本能。
尽管她只跟东方诀有过一面之缘,连话都不曾说过,但是她能感觉地到……这人不像表面那么颓废无礼,他的内心藏着某种野心和疯狂。
这样的人,让她本能要远离。
“他也许有什么苦衷。”上官蓉儿道。
对感情迟钝如上官浔也意识到了不对,“他给你下了情蛊?”
说着,上官浔便施法将上官蓉儿在空中绕了一圈。
“奇怪,没有啊。”上官浔皱着眉头,有些不解。
“上官浔,你能不能不要随便在我身上施展探查的法术!”上官蓉儿有些恼怒,她完全不懂得尊重她,难道她就不能有感情,不能有自己的判断去喜欢一个人吗?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上官浔道,“东方诀这个人物很危险,你最好离他远点。”
“你……”上官蓉儿看着上官浔面无表情的冰块脸模样,顿时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
她这个姐姐从小就是上官家的天才,被当做未来的家主培养,就连名字都是家主爷爷亲自取的。
不像她……明明同父同母,而她的名字就是父母随便取的,只因为母亲生她的时候吃了一个莲蓉的月饼,所以她就叫蓉儿。
上官蓉儿一直都很讨厌上官浔,但是上官浔真的太淡漠了,像个没有感情的人一样,完全感知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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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讨厌。
而且她永远都是那一副表情,一副淡淡的、什么事都不关心的表情,偏还那么受欢迎,被宗门的人视作只能远观的冷美人。
明明就是感情认知有障碍。
小时候过中秋,她特意给她送自己亲手的莲蓉月饼,结果她根本没吃!问起来就说是忘了。
“上官浔,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厌。”上官蓉儿道。
“……”上官浔不知道她这个妹妹为什么生气,但是她也懒得哄。
反正气消了,她也就好了。
上官浔没有继续在意上官蓉儿,她目光又收回到月光照下的谷底,那里躺着刚驱散蛊气的村民们。
只见她念诀施法,之后挥剑抬手再借月华之力驱散这里所有的毒瘴,这个动作干净利落,流畅无比,月光下,她宛若神女一般。
而上官蓉儿就在这时候从她背后离开了。
她没有想着再从这件案子中争什么功劳,她很委屈,也很生气,但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再气什么。
是气自己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结果上官浔却觉得她是中了情蛊。
还是气上官浔的不闻不问,对自己的冷漠寡言。虽然她对所有人都是那种淡淡的冷脸的面无表情模样,可她是她的亲妹妹啊。
她摸着自己有些肿胀的脸颊,想起自己莫名被打了一巴掌,还中了瘴气的毒,差点也变成蛊人。
可恶,东方诀这个家伙到底在哪里?!
她为他使诈差点害死师兄,却还没见到他一眼。
他为什么不来找她?
难道是受伤了?
想到这里,她的委屈伤心愤怒全变成了对一个人的担忧牵挂。
她要去找东方诀。
无论他在哪里,她都要找到他。
然而她不知道她对他的一腔孤勇和满腔的爱意,在他的眼中全变成了廉价的、愚蠢的喜欢。
东方诀其实一直都在观察这里的局面,他当然知道上官蓉儿在这里,只是他更关心虞时晚的情况,因为虞时晚才是他的棋眼。
现在虞时晚被裴淮真带走了,他原本打算离开的。
裴淮真虽然走了,但上官浔也不是傻的。
只是他没想到上官蓉儿会离开上官浔来找他。
这送上门来的棋子,他又怎么可能会放过呢。
黑暗中,东方诀勾起了一丝邪恶的嘴角,随后毫不犹豫用地上的尖石划开自己的衣服,落成一道又一道的新鲜伤口。
月光照下的荒地,像是铺了一层惨白的霜。枯叶在风中打着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衣襟、发间。
他睁着眼,躺在其中,却像是其中一片失去生息的落叶,脆弱又让人觉得怜惜。
忽然,有脚步踏碎了堆积落叶的寂静。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显而易见的仓促和慌乱,每一步都踩碎了林间的死寂。
他知道那是她的脚步声,他闭上了眼睛,睫毛轻颤着。
却那脚步停顿了,伴随来的一句是颤巍巍的呼唤。
“东方诀?”
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借着凄清的月光,上官蓉儿看清了他满身的狼狈。
他的衣衫被利石划破,数道伤口狰狞地外翻着,暗红的血渍几乎浸透了破碎的布料。
她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几乎是扑到他身边的,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
“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的手指悬在他伤口上方,想要触碰,又怕弄疼他,上官家养尊处优的二小姐,竟然一时间也会变得这么无措。
东方诀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仿佛极为费力地掀开眼帘。月光落入他有些失焦的眸子里,映出一片虚弱的浅光。
他牵起毫无血色的嘴唇,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却只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咳。
“二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受了什么重伤,“别哭……有点难看。”
说着,他抬起那只伤痕累累、甚至还在微微发抖的右臂,用尽可能轻柔的力道,想去擦拭她滚落的热泪。
他指尖冰凉,带着夜露的寒意和未干的血腥气,猝然触及她温热潮湿的脸庞。
这冷热交织的触感,让上官蓉儿浑身一颤。
“都什么时候了,还嫌弃我哭得难看。”她哽咽着反驳,肩膀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却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覆上他冰冷的手背,仿佛想借此传递一点温度给他。
她迅速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你别动,我先帮你止血。”她撕下自己内裙最柔软的布料,动作小心却又带着决绝的利落。她先清理掉伤口周围明显的污迹,然后从随身锦囊里倒出上官家秘制的金疮药,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那些翻卷的皮肉上。
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月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长睫上,有一种平日里罕见的坚毅。
东方诀躺在枯叶层中,安静地任由她摆布,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深邃的眼底,复杂难明。
27. 关键
虞时晚是在某种熟悉的熏香中醒来的,然而越熟悉越是让她感到不安。
睡梦中她皱着眉,猛然睁开眼看见那熟悉帐顶的纹路,才想起这里是栖霙山,她的房间。
此刻露水正顺着窗外的竹叶,滴答而下。
她像一只警觉的豹子,倏然坐起,动作敏捷迅速,带着一种从噩梦抽离的恍然决绝。
然而,在她双脚刚沾地,试图站直时,小腹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下坠般的绞痛。
她忍着痛往前走着,却还是忍不住弯下了腰捂住了肚子。
她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比受伤流血更让她烦躁。这不是皮开肉绽的痛,而是那种从身体内部蔓延开来的、绵密又霸道的酸软和绞痛,让她使不上劲。
虞时晚蹙紧眉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换过的干净衣物,抿了抿唇。她最终还是选择慢慢地、带着点不甘地挪回了床上,她躺下紧闭着眼睛,却还是很痛,于是她睁着眼睛看着上面的帐顶的纹路,有些不甘,又有些自嘲,还有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悔恨。
逃?
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既然是裴淮真带她到的这里,那就不会那么轻易让她出去。
而且这种该死的、莫名其妙的腹痛就让她步履维艰。既然暂时无力反抗,那便保存体力。至少躺着,能让这恼人的痛楚稍微缓和一些。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心里冷冷地想:这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毒症吗?为什么感觉自己一直在流血。
总之,绝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有天她在这里死去……不,她不能在这样的地方死去。
她还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一到白天,她那些残存的理智又清醒回来。
就好像昨天那个疯狂着魔的人不是她一样。
但其实那就是她,只是灵魂深处的她,疯狂、偏执、敏感、渴望痛苦中感受到爱、且不计任何后果。
而现在这个冷静计算、权衡利弊的,才是平日里赖以生存的她。
虞时晚很清楚,她还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所以她必须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奇毒,又或是被何种阴损的术法反噬,才会让她如此虚弱,下腹坠痛,并且……一直在流血,而且还是下面的位置流血。
等等。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既然血流不止,为什么身下的寝衣和床褥依旧干爽洁净?
虞时晚蹙紧眉,带着一种探查敌情般的谨慎,伸手向下探去。
指尖触到的,并非预想中的湿黏。
而是一种柔软干燥的、厚厚的棉垫,妥帖地垫在她的腿间,吸收了所有的流下的血。
这东西是哪来的?
是谁……
一个名字猛地撞进脑海,让她呼吸一窒。
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
一种比被刀剑指着更甚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如果连这样私密、这样不堪的狼狈都被他看去、被他处理……那她在裴淮真面前,还剩下什么?她那些张牙舞爪的伪装和自以为是的尊严,岂非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想到这里她的脸瞬间红了,她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她还没怎么看过裴淮真,凭什么就这样被他看去!
就在她气血翻涌的时候,却听见一个熟悉的、甜糯的声音。
“主人,你醒了?”树精灵走进来,端着一碗红色的汤,“大人说让我做给你,你喝了之后应该会好很多。”
“这什么?”虞时晚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红水,心道,这大概就是能够缓解的解药吧。
她看了眼树精灵,突然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这种事情裴淮真怎么可能干。
只能是树精灵了。
不过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好像又有点失望。
“裴…你家大人呢?”虞时晚问道。
“大人让我照顾好你,然后就去处理公事了。”树精灵道,“对了,大人还特意嘱咐,说您这是身子到了周期,需要排淤,让我提醒您,月事布放在柜子里了,记得更换,还有千万不可受寒沾凉,否则会落下病根,腹痛会更剧烈……”
树精灵一本正经地念着裴淮真交代的话。
虞时晚却在心里下了判断。
果然……是他下的毒吗?
虞时晚有些怀疑,虽然心里觉得裴淮真不会干出下毒软禁的这种事情,可只要想到昨晚他护在别人面前她还是会觉得生气。
而且她还当时还要杀了他。
无论如何,他们都无法回到过去了。
过去么……
她想到这个词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难过。
他们有过去吗?
他们认识才短短两个月,算什么过去。
他从来不懂得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她……虞时晚很清楚,她跟裴淮真根本不会是一条路上的人。
好像他也从来没有否认这点。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不放她走。
虞时晚不明白。
她开始去恨他。
因为他,她又变得那么脆弱,那些在痛苦中淬炼出来的壳就这样被他轻抚着融化。她就像被剥去了壳的蜗牛那样,流出来的是软糯、恶心、黏稠的本体。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从天而降的仙子一般的人物,好像他们才是一对。
互相一个眼神,就懂得对方什么意思。
他们才是会有过去的人。
虞时晚并不想跟别人对比什么,她一向是个心气很高的人,可昨天看见的那个人让她无形中觉得自卑。
不过与其说是上官浔让她自卑,倒不如说是因为爱让她感到自卑。
可她不承认爱。
她固执地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她去爱,她也只能去爱的人只能是东方长泽,只有这样的爱不会被背叛,因为这种爱根本不存在。
她喝下了那碗红糖水,是苦的。
但胃里暖和多了。
“主人,好点了吗?”树精灵关心问道。
“我睡了。”虞时晚不想多说什么,背过身盖上被子。
眼泪倾斜地流淌,落在枕头上,连带这碎发一起黏湿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不到完全恨你。
我应该恨你,你也应该恨我不是吗?
为什么要给我下这种毒,却又对我这么好。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个小孩儿那样。
很多个未知恐惧的夜晚,她都是这么抱着自己过来的。
可现在是白天,还有被子,虞时晚依旧觉得自己好冷好冷。
***
东方诀轻颤着睫毛,他感受到一阵灼热的目光。
太阳的照耀下,她离他是如此近,他都能闻到她的呼吸,就在她靠近,拿热水浸湿的帕子放在他的额头上的时候。
他睁开了眼睛,“二小姐……”
上官蓉儿赶紧拿回帕子,收回目光看向侧边,一本正经地坐着,“你醒了。”
“二小姐在紧张吗?”他贴了上来,裸露的胸肌帖在她的衣料上。
“我…我、我才没有!”上官蓉儿慌乱地看着其他的角落,想避开跟他的眼神接触,可他身上的温度实在是太烫了。
下一秒,他的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柔顺的头发无意识蹭到了她的肩颈。
“那就好。”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很放松的样子。
上官蓉儿突然觉得东方诀没有那么讨厌,起码这个时候她觉得他是毛茸茸的。
她就坐在原处,没有回头,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声,有种幸福的感觉。
“喂,东方诀,你睡着了吗?”她轻轻唤着。
“没有。”东方诀道。
“那……就这么靠在我的身上?”上官蓉儿问道。
“你头发的香气很好闻。”他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她肩头,慵懒中带着难以言说的磁性。
“你……”上官蓉儿完全红透了脸,手抓着膝盖上的衣料,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才算好,她要不要回转身打他一顿?
还是继续任由他靠在她的肩膀上。
“为什么要回来?”就在上官蓉儿思考的时候,却听见东方诀问道。
“什么?”上官蓉儿有些懵懂。
“为什么要回来找我。”东方诀从她的肩膀上离开,突然很理智清醒跟她说道,“你应该跟上官浔走的,而不是来找我这个逃犯。”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怎么走是我的自由。”上官蓉儿道。
“二小姐,你这样会让我误以为你是喜欢我。”他轻笑着,眼里却带那么一丝冷漠的锋芒,这是上官蓉儿未曾察觉到的。
听到这句话后,上官蓉儿脑子的弦瞬间绷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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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喜欢个好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犯蠢。
东方诀看着她红透的耳廓,眼神很冰冷,像不带感情的冷血动物那样观察着。
“你什么意思?!”上官蓉儿站了起来,甩了东方诀一巴掌后转身跑去。
东方诀看着她跑掉的背影,自嘲笑了笑。
他也是真的犯贱,要去玩弄一个这么蠢的人的真心。
嘲弄完,他试图起身,伤口却被牵动撕裂。
“嘶——”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低头看着崩裂的伤口,“昨晚伤口弄得有点重了。”
他站起身来,任由伤口崩裂着,他知道这里不能久呆。
毕竟,他已经是一个逃犯了。
与此同时——
上官蓉儿跑在小路上,任由树枝条刮坏她的衣裳,直到跑到昨天的崖上,看着太阳才终于停下来。
“东方诀,你个负心汉,乌龟王八蛋。”她喊着,直到喊出那句,“我要是喜欢你我就是最大的笨蛋。”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
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在崖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脚步声。
她期待地回了头,来者却是上官浔。
“跟我回去,你有必要跟我坦白,为什么要偷袭自己人而去帮东方诀脱困,还有,东方诀现在在哪里?”上官浔站在风中,一脸淡漠。
上官蓉儿看着上官浔,眼泪风干在眼眶,她笑了。
“你来干什么,你就只会跟我说这些吗?”上官蓉儿站起身来,“你凭什么管我,因为你是我姐姐吗?上官浔,你有真正关心过我吗?你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妹妹吗?你有真心关心过父母和对你那么重视的爷爷吗?”
“你看看你的样子,好像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一脸冷漠,你笑都不会笑。上官浔,我知道我永远也比不过你,这剑我不修了,这道我也不入了,但有一点,你永远都是个失败者。”上官蓉儿走到她的肩膀处,“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懂得什么是感情。”
说着,她与她擦肩而过。
上官蓉儿的背后,上官浔原本伸出的手又放了回去。
或许她说得是对的。
她确实不懂什么是感情,但这不重要。
大道无情,何须囿于情爱。
这世间,有人要入红尘,去嗔痴爱恨一番。
也有人,要担起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上官浔看着风吹落叶簌簌,她大概也猜到了,东方诀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人狡猾阴毒,就算上官蓉儿见过他,救过他,也不会知道他的行踪。
而上官蓉儿大概对于东方诀也没有什么用处,否则东方诀不会让她离开自己身边的。
想到这里,上官浔稍稍放下心。
昨天晚上她一直在忙着安置处理这里的村民,天刚亮的时候跟天枢阁来的人交接完事务。
处理完这些之后她就来找上官蓉儿,顺便探查东方诀的位置。
现实如她所料,东方诀此人,阴险狡诈,断不是那么好搜捕到的。
然而能不能搜捕得到也是天枢阁的职责任务,她的义务已经尽到了,没必要做太多。
她望向崖外,山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她琥珀色的眼眸映着寂寥的天光,像凝冻的秋日湖泊,清澈,又带着些许寒意。
秋日天光下,上官蓉儿独自走向了远方。
而上官浔也回转了身,衣袂拂动间,已将所有情绪敛于眼底。
她开始复盘此次事件。
溪石村的毒蛊虽未酿成大祸,但背后之人的手段与意图,远比表象阴毒。东方诀甘冒奇险,布下此局,绝不仅仅是为了制造那些低等蛊人。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她冷静的眸底渐次清晰。
天枢阁,卷案室。
裴淮真将最后一笔朱批落下,搁下了笔。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四壁林立的卷宗架上,显得格外孤清。
案上,一枚传讯玉符正闪烁着微光,里面是上官浔清冷理智的声音,她逐一陈述着对溪石村事件的调查结果与疑点。
“……综上,我与你的判断一致。东方诀的核心目标,恐非培育低等蛊人。”玉符中的声音在此处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再响起时,带着一种金石般的笃定,让人仿佛看见了她清冷坚定的眼眸,“师兄,那夜你带走的女孩儿,恐怕才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28. 离间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洒在床上。
裴淮真轻轻推开门,隔着些距离看见她已经睡下,本该到这里就该离开。
可他还是往前走着,月光照在她侧脸上,一缕有些湿的头发还粘在她的脸上。
裴淮真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不打扰。
是他回来晚了。
都没来得及说上那句“生辰快乐。”
他想着,却突然看见被子里露出的一点银色,那是他送给她的簪子。
她蜷缩着躺在被子里,手里却紧握着他送的簪子。
“死,都去死!”睡梦中,虞时晚一直重复着这句,手里握着的簪子有些紧张得发抖。
忽然,一个温热的掌心贴上了她冰冷的手。
她握紧的簪子的手稍稍松了,而他拿出了她手心的簪子,尖锐的那头朝向远离她的地方,他轻轻的放在了她的枕头边。
放过去的时候,他衣袖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
他看见少女脸上的绒毛,软软的,比他刚见到她的时候,柔软了很多。
初见的时候,她还很瘦,脸上没有一点肉,个头也很矮,只能仰着头看他,但眼神里全是不服输的倔强,像从石头缝里抽出的嫩芽那样带着光。
“阿娘。”皱着眉头的少女终于卸下防备,“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为什么那么多次,你都要看着别人。
记忆中的虞时晚总是看着虞音的背影,看着她给别人小孩糖吃,看着她对别人的小孩笑,还给表哥他们做书袋。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冷漠,可在我生病的时候却还想着照顾我。
她梦见虞音来找她,所以她放下手里的武器,放走了她最喜欢的那条蛇,乖乖做个听话的孩子。
不是因为听话懂事会让他们喜欢,而是因为你会喜欢我这样。
想着想着,有滴泪从她的眼角划过。
却被一只手轻轻擦去。
她感受到了那种温暖,却不愿醒来。
这么温暖,是梦吗?
你回来看我了,对吗?
阿娘。
你是在乎我的,对吗?
可不可以不要在离开了,起码在梦里多陪我一会儿吧。
我真的好想你啊。
她拽着裴淮真的衣袖,唇间终于不再溢出那些狠戾的字眼,而是一声近乎呢喃的祈求:‘别走,好吗?’
柔软又让人心疼。
“好。”
他认真应下。
她终于不再保持蜷缩躲在一角的姿势,她抓着他的手,慢慢从靠墙的一角靠了过来,朝向了他在的那一侧。
日光渐渐从窗棂透了过来,照在少女的脸庞。
虞时晚从日光中醒来,感觉自己身心无比放松,虽然还是会有血流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处空缺的被填补进了一朵棉花。
或许是昨晚的梦吧。
虞时晚看着自己的手心,想象着梦里的那种温度。
梦里,虞音牵着她的手,就默默陪在生病的她身边,那里也没去,虽然也没有跟她说什么话。
但是在生病的时候,有个人陪就很温暖了,哪怕是在梦里,也足够了。
看着阳光照在手心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幸福会降临在她的身上,可很快又从指尖的须臾间消散。
她又回到那个阴冷狠辣的状态。
幸福温暖终究是一种抓不住的虚幻的东西。
只有向上攀爬,变得强大才是自己的依靠。
她能感到下面的血还在流,而且已经脏了衣服,但她不在乎了。
她打开了胭脂蛊,白眼蜘蛛从蛊中爬了出来。
“去,吸收这地方的灵气,然后提炼出自己最毒的毒气凝在你的蛛丝。”虞时晚命令道。
她不能坐以待毙,如果裴淮真要对做些什么,把她推出去又或者一辈子把她囚禁在这里,她不能不做些防备。
虞时晚就是虞时晚,哪怕处于弱势,也不会任人摆布,抓到机会,她是一定要翻盘的。
一想到报复,一想到恨,她体内的精神又快速恢复。
她或许就是在恨和暴力的土壤长出来的恶之花,只有心里的恨才会催促她的坚韧和成长,而爱和关怀是让她变得软弱和犹豫的毒药,她不需要这些。
她只要向上攀爬,直至足够强大。
既然裴淮真没有直接她的命,那就别怪她反击了,她才不相信裴淮真会真的放过她。
又是几个晚上,裴淮真都没有再回来。
虞时晚发现自己不再流血了,但她没觉得她这是被解毒了。
因为她只是喝了一些缓解疼痛的药汤,比如红糖水还有益母草汤……很奇怪,她无法从这些东西中推测出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蛊,才会让自己总是流血,而且连续五天。
但是非常神奇的是,她连续流了五天的血,居然还活着。
虞时晚也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生命力太强还是因为这个蛊本身就不会要人性命。
其实放血的话,把人做成血滴漏,五天会死吗?
虞时晚阴暗地想着。
她迟早要把这些他给她的都报复回去,但同时,她也要给他时不时的温柔和关怀。
就像他对她那样。
第六天的晚上,裴淮真已经将溪石村的蛊毒事件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现在东方诀被缉拿归案,等待明天的审问,五识枯竭蛊也彻底被毁灭,当今世上,除了蛊女以外,没人可以再做出这种把正常人培养成蛊人的蛊毒。
夜风吹凉他的衣衫,露出手腕上的一侧痕迹,他下意识拉下衣袖遮住。
却还是在无人的时候,拉开衣袖,看着那个完整的牙印。
这些日子,他在默默尝试恢复自己体内的灵力,自愈着伤口。
却唯独留下了她咬下的伤痕。
月光随着时光偏移过来,他赶忙遮住了手腕上的伤口。
心里只想着两个字——龌龊。
他一个没有以后的人有什么资格去爱她。
他身上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他要在朝廷上为君主分担,要顾及百姓的安全,还要去赎裴家留下来的哪不可为人说的罪孽。
他要背负的太多太多,他可以是最年轻的执剑使大人,主宰着天枢阁的一切,保护着百姓的安全。也可以是裴家撑着的最后房梁,撑着这个世家最大的体面和风光,他是裴家的表率,激励着裴家后面的希望。
可他真的太累了,他没办法给她足够的爱。
不过还好,他还可以给她选择往下走的道路。
这次溪石村毒蛊的事件,他非但没有揭露虞时晚身份的事情,还记上了虞时晚协助净化蛊人的功劳,这个功劳不大不小,却给了她进入仕途的可能。
如果她想要入朝为官,可以凭借自己的本领加上这个功劳进入天枢阁,这是唯一女子也可以参与朝廷的机构。
可如果她不想为官,对功名利禄也不感兴趣的话,在他走后,栖霙山会自设结界,只允许虞时晚一人进出。
他没办法给她幸福。
其实他也知道的,她不爱他。
她只是太缺少一个正常的人在身边指引,所以才会走上那条危险的道路。
当今时局,蛊女的身份无疑是个祸端,一旦暴露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不能、也不可以是蛊女。
裴淮真坚定了要摘除虞时晚体内蛊灵的想法,哪怕这样会让她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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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此之前,他要让她学会读书识字。
仇恨也好,力量也罢,只有知识与智慧才能真正开阔一个人的眼界与胸襟,让她看见世间之大,不必终生困于过往的泥淖。
牢房里烛火未熄,裴淮真有些不放心,提前来此审问东方诀。
“大人。”门外守卫见裴淮真来都低头行礼。
“东方诀在何处,我来提前审问。”裴淮真对典狱司陈锋问道。
“回大人,徐云徐大人抓获东方诀之后就被关押到最里面的那间牢房,大人可在此等候,我这就带东方诀前来进行审问。”典狱司陈锋道。
“不必,你且领我过去,我亲自去见他。”
“是。”
牢房深处,潮湿的霉味与血腥气混杂,仅凭一支火把勉强驱散黑暗。墙壁上蜿蜒的水痕映着跳动的火光,如同诡谲的阴影。
裴淮真立于牢门前。
东方诀则背靠在阴暗的一角,头颅低垂,乱发遮面,看似已虚弱不堪。
“东方诀。”裴淮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那身影微微一动,发出沙哑的笑声:“裴大人……亲自来送我一程么?”
“溪石村炼制‘五识枯竭蛊’,将活人种蛊,罪同谋逆。你背后可还有同党?”
“同党?”东方诀低笑,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裴大人,你我,谁不是这炉中之铜?”
答非所问,言语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乎癫狂的韵律。
裴淮真眸光微凝,上前一步,火把的光亮更清晰地照亮对方,迫使东方诀看向他。
此时东方诀眼神涣散着,不对,与其说他眼神涣散,不如说这不是活人的瞳孔。
判断间,裴淮真出手如风,一道凌厉的指风瞬间点向东方诀眉心!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或惨叫,“东方诀”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整个人如同水中倒影般扭曲起来,皮肤五官迅速褪色、淡化,很快变成一具干尸,上面还贴着两张符纸。
金蝉脱壳换身替符纸和音符纸。
好手段。
果然,能炼制五识枯竭蛊,设下这么大局的人,可绝非平庸之辈。
“这……”后面的典狱司长瞪大了眼睛。
“徐云在吗?”裴淮真道。
“属下这就去唤他过来,还请大人再次稍后。”典狱司长陈锋道。
***
栖霙山,虞时晚房间。
此时虞时晚正在提取白眼蜘蛛身上的毒素,却听见窗外某种鬼鬼祟祟的声音。
“什么人,滚出来。”说着,她将毒针刺向那处。
来者透着一股熟悉的笑声,“几日不见,妹妹还是这么聪慧。”
“东方诀?!”虞时晚眼中透着一丝厌烦,“你怎么进来这里的。”
“这还多亏了妹妹的头发。”说着,东方诀将那一缕发丝拿出来,道,“我可是将妹妹头发放在心口处。”
“怎么不扎死你。”虞时晚道。
“妹妹说笑了,要是我死了,你离死还远吗?”东方诀微笑道。
“你什么意思。”虞时晚道,“我可跟你不同,你是被通缉的罪犯,估计东方家为自保都把你除名了,也是……你就是一个庶子,我可是执剑使的妻子。”
“是吗?”东方诀靠近了,嘴角勾起嘲讽的角度,“是妻子还是棋子呢?”
“妹妹恐怕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嫁给裴淮真吧,毕竟按照门当户对的标准来看,最该跟裴淮真结为夫妻的应该是上官浔,而不是你这个半路被认回来,毫无学识和修为、目光短浅却还自以为聪明的你吧。”东方诀贴在她耳边挑衅问道。
29. 追踪
“东方诀!”虞时晚恨恨看着他,指节抵在桌角,用力到发白,蛛丝在指间绷成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线。
东方诀后退两步,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摊开双手,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穿猎物挣扎的玩味。“别这样看着我,”他语调懒洋洋的,却又字字清晰,“你再不承认,我也是你哥哥,是这世上最懂你的人。你的野心、你的狠劲儿,还有你那点不甘心的小心思……我都看在眼里。”
“可笑。”虞时晚嗤笑,眼神冷得像冰,“你自己满身泥泞,看谁都觉得脏。”
“错了,妹妹。”东方诀上前半步。他身形恰好挡住一侧烛光,阴影斜斜笼下,将虞时晚半身覆入昏暗,自己却留在光晕边缘,笑容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模糊又危险,“这不叫脏,这叫野心和手段。”
虞时晚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她心底那片阴暗的土壤,被这句话骤然擦亮了一星鬼火。
“你不愿承认,可你清楚,”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磁,“只有我们是一路人,都是想从这烂泥坑里爬出去,尝尝高处的滋味。”他微微歪头,笑容邪气,“真甘心一辈子关在这金丝笼里,当个有名无实的‘执剑使夫人’?”
虞时晚心念虽动,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有些鄙夷不屑,她推开他,冷漠道:“你是你要跟我合作,可我为什么要与你合作,我把你交出去交给裴淮真,换取裴淮真信任岂不是更好,何况我跟他夫妻一体,妻子如何,棋子又如何,在名义上,我就是他的妻子,我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如果真的想把我交出去就不会这么跟我说了,妹妹,你还是天真了,你觉得名义上你真的配做他的妻子吗?你没有名声没有地位,不过是一个半路被认回来的女儿,而且,你的母亲还是蛊女。”他话锋变得冰冷,像蝎尾上突然亮出的刺,在寒风中只插人心最恐惧的地方,“别忘了,溪石村中你还想过杀了他。”
虞时晚微微怔住,即使尽力保持平静,但内心中的慌乱是藏不住的。
可偏在这时候,东方诀的刺扎的更深了,只见他漫不经心道,“哦,不,不对,你不是想杀他的问题,你是已经行动了,那个时候的你可并没有被幻术操控,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意志,妹妹,你可真是个毒妇啊。”
说到这里,东方诀还颇为欣赏地为虞时晚鼓了鼓掌。
“还记得溪石村你看到的那个幻境吗?”东方诀缓缓地笑,裂出的缝隙破开的是虞时晚强撑着的不在乎,“其实现在想来,那个幻境可能会是你最好的结局了。”
“你想想,史上最年轻的执剑使,皇帝专门为他设置的官职,还将整个天枢阁交给他,这是他二十岁就做到的事情。这样的人,就算外面再正人君子,心思会浅吗?你连我都把控不住,怎么会觉得自己能在他手下混得平安。嗯?我的好妹妹。”东方诀一步一步,笑着把虞时晚心里的恐惧一一掀起,并再给这几层恐惧加上了几分害怕。
他笑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精准扎进她最深的恐惧。
虞时晚指节捏得发白,苍白的脸上还是表演不在乎的态度,“说完了?这就是你合作的态度?”
东方诀笑了。他知道,她怕了。
于是他后退一步,阴影从她身上抽离,仿佛满意的猎手暂时收起罗网。
“自然不会让妹妹吃亏。”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本古旧册子,书页泛黄,隐隐有黑气流动,“《蛊神经》残卷。以你的天赋和血脉,毒蛊之道,登峰造极不过时间问题。”
虞时晚瞥了一眼,冷笑:“不怕我学成了,第一个拿你试蛊?”
“怕啊。”东方诀眯起眼,却露出一种阴寒的语气,像是地狱里蛊惑人心的恶鬼,“但在那之前,你肯定更想先对付那座——你永远翻不过去的高山。”
虞时晚盯着他,片刻,猛地伸手,一把将书抓了过来。
书卷冰凉,在她掌心下传来微弱而诡异的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滚。”她背过身咬牙说出这么一个字,带着些许的愤怒和不甘。
她讨厌东方诀这种自以为了解她的样子,却不得不承认他给她的,的确是她想要的。
东方诀低笑一声,身影如鬼魅般掠向窗口,眨眼便融进浓稠的夜色里,再无踪迹。
***
牢狱,典狱司司长陈锋找来徐云,也就是此次负责抓捕东方诀的人。
徐云单膝跪地,抱拳请罪:“是属下疏忽大意,才让那东方诀金蝉脱壳!请大人责罚!”
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火光跳动,映着裴淮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裴淮真目光落在那张失效的符纸上,片刻,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能用出此符,便是早有预谋。有心算无心,防不胜防。”
他越是平静,徐云头垂得越低。
“疏忽之过,依阁规处置。”裴淮真看向他,“将抓捕经过,再细说一遍。尤其注意,他有无提及同党,或对何人……格外关注。”
徐云仔细禀报完毕,再次请罪。
裴淮真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东方家,继续盯着。”他抬眼,眸色在火光中显得幽深冷冽,“另外,留意一下上官蓉儿。”
“上官二小姐?”徐云一怔,“她没随上官浔大人回去?”
“没有。”裴淮真道,“找到她,或许就能找到东方诀身上的线索。”
金蝉脱壳换身替符纸可是上官家的一等法符。
徐云突然想到这点。
随后,一道玄铁令牌已掷到徐云面前。“器”字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徐云,”裴淮真的声音不高,却沉如山岳,“戴罪立功。法器库之物,随你取用,记我名下。”
徐云一把抓起令牌,冰冷的触感直透掌心。他抬头,眼神灼灼,抱拳沉声道:“大人以身前名担保,属下必以身后命相报!定不负所托!”
夜深,烛泪堆叠如裙裾。裴淮真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她这几日如何。
有树精灵在,应当不会太寂寞。
他垂眸,衣袖上流淌的月光清冷如霜,可干净的背后是他刻意留下的印记。
她是他不该有的妄念,是他埋在心底的龌龊。
风吹起小轩窗的纱帐,烛火下,虞时晚翻着东方诀递给她的《蛊神经》,书页封面上扭曲的文字像虫蛇般蠕动。她看不懂,却本能地被吸引。
她有种可以肯定的自信,如果她识字的话,这本书她是一定能看懂的。
她想了想,从贴身处拿出蝴蝶银链,那银链在月光中泛着清冷的光,她进入芥子空间里,想找能让她学会认字的书。
芥子空间里的一侧,厚厚摞着的都是书,这是她曾经最想烧毁的一角,但如今为了自己的目的,她不得不去找——看看里面有没有可以帮她认识字的书。
她走着,很敏锐地发现,这些书册的摆放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从最基础的《千字文》、《三字经》,到稍显复杂的《山河志异》、《药理初解》,循序渐进,由浅入深。
她看不太懂这些书的名字,但是能看到的是——每一本的书脊上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落款。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清冷的身影,在灯下一本本挑选、整理时的样子。
一种复杂的、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用力抿了抿唇,在最前的一角发现了一本简单的《识字图集手册》。
翻开不算陈旧的书页,每一个字都有它的图画和来历,旁边还有一个贝壳,她拿起贝壳。
听见的是裴淮真的声音。
她也终于想起,这本书上的字迹是裴淮真的。
所以……他为她写下一本书,还专门录了音讲给她听?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这么荒谬。
为什么要对她好,却又对她下毒冷落她。
虞时晚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可以如此复杂。
说他虚伪,是个伪君子,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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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真的愿意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豁出性命。
说他真挚,可为什么又这么对她。
叫她恨也不是,爱也荒唐。
***
晚间一缕风吹过,上官蓉儿赶紧勒马,谨慎地看向四周,“什么人,滚出来!”
“天枢阁,追寻者徐云。”说着,一名黑衣男子站在她面前。
“呵,我当什么人,天枢阁的人,追寻我作甚?”上官蓉儿话里带着些许讽刺。
“还请二小姐配合我回去调查一番。”徐云定定站在她马前,目光坚定不带一丝感情。
这却给上官蓉儿气到了,“怎么,觉得这毒是我做的?你觉得我上官家的人稀得去碰这种下流的东西。”
“这毒自然与二小姐无关,但也非全然无关,听说是二小姐放跑的东方诀。”徐云看向她,仿佛要把她盯出个洞来。
“是,我是放了他,如何?”上官蓉儿确实承认,是她帮东方诀解开的锁链,但那又如何,裴淮真都没有多说什么,上官浔更是没多问。
她上官家的人,怎可被一个天枢阁的小官审问。
“还请二小姐告知罪犯东方诀的行踪。”徐云道。
这个问题不问还好,一问上官蓉儿就无比恼火,好像是她最羞耻的事情被撕开。
“不知道。”上官蓉儿转头看向别处,牙齿恨恨道。
“还请二小姐告知实情,就算不知道罪犯现在在何处,也请告知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何处何时,又为什么分开。”徐云继续追问。
“你……”上官蓉儿本来心情就不好,见他如此追问便更生气了,“你是不是有病,你凭什么来质问我?”
“在下只是奉公办事,还请二小姐配合。”徐云一字一句毫不退让。
这下算是针尖对麦芒。
两人僵持片刻,上官蓉儿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忽然利落地翻身下马。裙裾在空中划开一道鲜艳张扬的弧线,如迎春花猝然绽放,随即又飒沓收拢。
她落地站稳,扬起脸,眼神挑衅:“不就是想知道东方诀在哪儿吗?我知道。”
“还请二小姐告知。”徐云忙追问道。
“我偏不告诉你。”
话音未落,她已一扯缰绳,骏马擦着徐云身侧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和夜风送来的一句——
“徐大人,好狗不挡道!”
徐云站在原地,吃了一嘴上官蓉儿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两声。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间都是细灰,额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岂有此理……”他低声骂了一句,竟敢如此耍弄天枢阁公差!
眼看那抹亮黄色身影已经消失在小路尽头,徐云不再犹豫。他探手入怀,摸出裴淮真给的玄铁令牌,又迅速从自己随身的皮囊里掏出一物——那是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淡如陈年黄铜的罗盘,中心并非指针,而是一枚悬浮的、微微发光的玉质司南勺。
“四方锁踪盘”,是天枢阁追踪类法器中的基础法器,但很实用。只要注入些许灵力,就能短暂锁定近期接触过特定气息的目标方位,有效距离视使用者修为和灵力灌注而定。
徐云将令牌贴在罗盘背面,低声念诵驱动法诀,同时脑海中清晰回想上官蓉儿方才策马离去时,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极其淡薄的灵力气息,那上面还混杂着她身上昂贵的“春日棠”香粉味。
嗡……
罗盘上黯淡的纹路次第亮起微光,中央的司南勺开始缓缓旋转,几息之后,勺柄稳稳指向官道西南方向,并持续散发温和的牵引感。
“找到了!”徐云眼神一凛,收起令牌,将罗盘托在掌心。
只见他足下一点,身影如轻烟般飘起,并非直线飞行,而是借助官道两旁树木的阴影与地势起伏,以一种近乎贴地滑行的迅捷身法疾追而去。手中的“四方锁踪盘”提供着持续的方向指引。
夜风在他耳畔呼啸,前方,上官蓉儿那抹鲜艳的明黄色裙裾和嘚嘚马蹄声再次映入感知范围。
30. 夜风
夜风穿过,白眼蜘蛛像是感受到什么,正要往回走却被一股力量定住,随后无法动弹。
虞时晚正坐在书桌旁,对着那本《识字图集手册》一个一个字在练。
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本来就忐忑不安的心里扎起一根寒冷的刺。
“‘豸’字写错了。”男人的身影覆盖在她墙壁的一侧,虞时晚并未抬头,只是握笔的手突然一抖,划出条出格的长线来。
裴淮真却抓住她握笔的手。
烛火暗黄,他握笔叫她练字,却不是最开始两人的模样。
虞时晚不知道他会想什么,只是暗暗揣测着,同时她背后手的指尖藏着的毒蛛丝悄悄漏出锋芒。
“为什么会写这个字?”裴淮真问道。
他表情微冷,不笑的时候很有威压感,而且虞时晚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那是不同于往常那样青竹一样的气味。
而是一种——阴冷的,翻云覆雨的权厉感。
“无意间翻到的,觉得这个字特别,就先写写了。”虞时晚故作冷静,以往爱笑的嘴角却冷得勾不起一丝弧度。
说不上来两人是什么气氛,却能感觉出各怀心思。
好像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戳戳较劲。
只是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裴淮真并未多言,拿来一张干净的宣纸铺在她写脏了的纸上面。
烛火暗黄,他握着笔的上端,带她一笔一划写着字。
他的动作很稳,甚至算得上耐心。笔尖游走,墨迹在宣纸上缓缓绽开,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竟有几分奇异的安宁。
虞时晚内心抗拒,却不由得让手随着他的方向和力度去写。
一撇一捺,虞时晚皱着眉,不免有些不耐烦。
怎么会有笔画这么多的字。
最后一笔,他松开她握着的笔。
虞时晚缓缓抬头,烛火的光正好从他侧后方打来,为他挺直的脊背和宽阔的肩线描上了一层温润的光边。他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柔和了凤眸带来的锐利感。只是当他抬起眼,那眼底深处依旧是没有温度的清寂,像月光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好看,却触手生凉。
“衡。”他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外露的情绪,却像晨间古朴的钟,振动了一圈又一圈的水波,“字形里有‘行’,亦有‘大’与‘角’的余韵。古时指缚于牛角之横木,防其伤人,亦护其自身。”
虞时晚暗暗皱起了眉,觉得他意有所指,余光悄悄看向窗棂,只是淡淡瞥一眼又看向一本正经的裴淮真。
那眼神带着敌意和防备。
可裴淮真并未看她,只是看着宣纸上的字继续讲道,“后来引申为权衡,为持中。秤杆为衡,不偏不倚,方能称量万物;人心亦需衡,两端相持,方得平静。”
他念到“平静”二字时,语调没有丝毫变化,却让虞时晚呼吸一滞。
他认真严肃的眼神正对上她的不走心。
虞时晚终于直面了他的目光。
那目光专注而沉静,仿佛真的只是在教导一个懵懂的学生,在传递某种重要的道理。
虞时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的严肃,以及那种被完美克制在平静表面下的、极不明显的不悦和责备。他没有说出口,可她就是感觉到了,就像冬日里的水,暖阳的映照下依旧温和,可底下却已寒意刺骨。
他看着她,笔被丢在一边,宣纸上滚了几圈最后定住了,留下一道弯曲的墨痕,这道突兀的墨痕,瞬间破坏了整幅字乃至整个暖色画面的和谐。
“今日到此为止,你且好好休息。”
说着,他玄色的衣袖拂过桌沿,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凉风,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去。背影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将一室的暖光与寂静留给了她。
虞时晚拾起桌案上的笔,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服气地想,“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专程教她写字的吗?
她咬着笔杆坐在椅子上,烛火紧紧摇晃着,照着屋内温暖明亮。
她看着宣纸上那个笔墨未干、结构端方的“衡”字,墨迹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可她看到了那突兀的墨痕,心里有些闷气。
这时白眼蜘蛛悄悄跑了回来。
它跑到她的面前,在宣纸上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但虞时晚只觉得烦。
白眼蜘蛛无奈,只好在她面前掩饰一遍,它已经进不去胭脂蛊了。
“你的毒性呢?”虞时晚瞳孔瞪大,突然明白什么,伸手去拿胭脂蛊。
她打开了胭脂蛊。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蛊盒内壁,覆着一层同样即将消散的、极薄的白霜。
她的蛊……不是被“毁”了,而是被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彻底“净化”或“封存”了。无声无息,就在她眼皮底下,甚至可能就在他握着她手写字的时候!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下的手?
溪石村那天?
她应该猜到的。溪石村那天后他知道她的身份,怎么可能只是防备。
她看着桌案上的“衡”字,突然觉得碍眼。
这算什么?
宣告,还是碾压?
是想告诉她:你的一切暗中动作,皆在我掌心吗?
呵呵,教字。
教她“衡”,教她要平静,然后亲手将她刚刚搭建起的、赖以挣扎的毒刺,捻成齑粉。
我怎么还会对你……抱有一丝一毫的幻想呢?我真蠢。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比失望和不甘更深的是心底的恨意。
她烧毁了他写下的宣纸,随后将东方诀送给《蛊神经》藏在了更深处。
不远处,一株老树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乌鸦落在阴影上面融入其中。
东方诀斜倚着树干,指尖残留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霜气的幻光。他勾了勾嘴角,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邪气又玩味。
蜃楼吞蛊法。
结合东方长泽幻术玩的一个小把戏。
模仿那个最强剑修裴淮真最擅长的冰系灵力的“味道”,隔着一段距离,精准地“吞掉”了那几只小毒物的核心。留下的那层薄霜,正是裴家功法里“净尘霜”的完美仿品——带着清冷、干净,带着高高在上的抹杀意味。
多完美的嫁祸。
他看着小窗内暖黄的灯火,几乎能想象出虞时晚此刻的表情。震惊,恐惧,然后那恐惧会迅速淬炼成恨意,烧向那个刚刚还在“教导”她何为平衡的夫君。
“我的好妹妹,真不愧是我认识的你,比谁都骄傲,又比谁都自卑。”东方诀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底兴味盎然,“十六岁生辰,就当哥哥送你的一份大礼。”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免得意地抽动,人与人的感情最好玩弄。
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然后任由其发展生长,最后长出带毒的藤蔓,摧毁一切。
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东方诀的嘴角扬起变态的笑意,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看似平静的角落,身影很快就如同滴入夜色的墨汁,悄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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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息地消散,再无踪迹。
古道的一角马蹄声嘶鸣着。
明黄色的少女跳下马,怒火嚣张,“你至于拿迷失阵宫来对付我吗?”
“还请上官小姐配合。”徐云抱拳,可眼里没有丝毫的退让和礼貌。
“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吗?”上官蓉儿强调了一句,“你只是天枢阁一个小小的追踪探。”
“追踪罪犯是我的职责,若上官小姐不配合,那在下只能得罪了。”说着,徐云收起了礼节,抬眼看去眉眼全是冷漠的锋利,竟让上官蓉儿有些害怕。
上官蓉儿拔出剑,剑锋出鞘的那刻却突然背过身去,“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东方诀在哪里。”
她说这话时平静中带着悲伤。
“二小姐不要再戏弄在下。”徐云很严肃。
“是真的,我不骗你。”上官蓉儿看着悬崖外苍茫的天,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你不知道被喜欢的人伤过的痛。”
“在下不是来谈心的,还请二小姐收起自己的眼泪,如实告诉在下。”徐云执着于问东方诀行踪,完全不在意上官蓉儿什么心情。
“你大爷啊!”上官蓉儿回头骂了一句,“没看出我伤心吗?你就不会安慰一句吗?你是木头吗?是不是只会那一句!”
徐云被二小姐这嘶吼的眼泪愣住了,随后低着头道,“对不起。”
“不接受。”上官蓉儿回绝道。
“那……”
“不知道!”上官蓉儿直接打断他的问话。
“我是想说你难过的话,我就不追问你了。”徐云耿直回答道。
“呵,你的职责呢?徐大人,你这么没有原则的吗?”上官蓉儿骂着,“果然,你们男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
徐云觉得莫名其妙。
一时间追问不是,不追问也不是。
真是难以掌控。
他干脆就站在几丈外的距离,等着这位上官小姐情绪正常一点的时候再问问情况。
谁知道这个时候二小姐居然问道,“有酒吗?”
“啊?”徐云不解,但还是下意识把手贴上了自己的酒袋。
“我就问你有没有酒?!”上官蓉儿有些不耐烦。
“有。”徐云解开自己的酒袋正犹豫着给上官蓉儿递过去,谁知道他刚伸手就被上官蓉儿抢走。
“拿来!”说着,上官蓉儿就往自己嘴里灌酒。
徐云指尖还来不及收回,还想提醒这位二小姐这酒袋他用过的。
但上官蓉儿不管那么多,喝完了酒开始宣泄。
前面的话粗鄙不堪,大概是些骂人的。
徐云觉得这彻底颠覆了他对世家小姐的印象。
他本来对她的骂人内容不感兴趣,直到听见那句——东方诀你个王八蛋。
徐云原本黯淡的眼神突然亮起来了,有线索了!
他开始向这个发酒疯的世家小姐靠近。
“他怎么了?”徐云问道,眼神里充满着期望。
“他大爷的让我走!他狼心狗肺,我帮他那么多,他凭什么让我走!”上官蓉儿已经全然不顾形象。
而此刻徐云正恨不得拿出个本来记线索,“他从哪里让你走的?”
“他……他……”
“对,他在哪里?”徐云仿佛看见了希望,那双黯淡的眸子此刻又开始有了点光芒。
“他就不是个东西!”
……
徐云崩溃,虽然他没有像上官二小姐那样崩溃地大哭,他确实要崩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