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我在怪谈直播间作死》 第一章 最后一场赌局 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 陈暮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91。 这是他直播间的实时在线人数,人数还没破百,凉凉是无疑的。 直播间标题血写着“深夜探灵:老纺织厂旧址午夜回声”,黑底红字。 刻意营造的惊悚感在惨淡的数据面前有点反差。 弹幕列表每隔十几秒才慢悠悠的飘过一条,大多也是熟面孔了: 用户“夜游神”:“主播还在那个破老纺织厂啊,这都第几次来了,有没有点什么新鲜的呀?” 用户“老爱吃泡面”:“还是老一套,没意思,走了。” 用户“午夜的诗人”发了个打哈欠的表情。 陈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哒、哒、哒。 他盯着那些寥寥无几的弹幕,视线有些发直。 屏幕上反射出的那张脸,黑眼圈深重胡子两天没刮,头发乱得能看见几处打结,活脱脱一个野人形象。 这是陈暮,二十七岁,全职探灵主播。 他环顾这间租来的单身公寓。 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褪色的《清河市都市怪谈地图》用图钉钉在床头,上面用红笔圈出十几个地点,旁边用便签纸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桌上更是一片狼藉。 二手淘来的EMF电磁场检测仪指示灯暗着,旁边是测温枪、夜视摄像机、录音笔,还有一堆缠在一起的数据线。 一个拆开的运动相机躺在泡面桶旁边,桶里还有半碗已经凝出油花的汤。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落灰的LED补光灯和折叠反光板。 团队散伙时,没人要这些笨重家伙。 团队! 陈暮的指尖停顿了。 两年前,他的“暮色探灵”还是“奇闻”平台的中游频道,高峰时在线能破万。 有三个搭档:阿杰负责设备,小雅负责出镜互动,老周负责后勤和文案。 他们跑遍周边县市村镇,探索废弃医院、闹鬼老宅、传说中邪门的隧道。 陈暮坚持不编剧本,不搞特效,只用设备记录,然后理性分析每一个“灵异现象”——风声是建筑结构造成的,影子是光线的折射,怪声是旧建材热胀冷缩。 观众一开始觉得新鲜。 但很快打脸的来了。 隔壁频道灵异现场的主播豪哥探秘,在坟地装神弄鬼,假摔一跤,加上炒作。第二天观看量翻了三倍。 另一个女主播“小倩”在凶宅直播时突然中邪,胡言乱语,直接冲上热搜。 “陈哥,得变通变通。”阿杰临走前说。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给他看“豪哥”新买的跑车照片,“观众要的是刺激,是故事。你这套真的是太较真了,观众要的不是这个。” 小雅走得更早,签了一家MCN,现在在短视频平台跳变装,粉丝都五十万了。 老周回老家开了个小超市。 三个月,团队走的走,散的散。 只剩他,和这间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都快要凑不齐的小破屋。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短信。 陈暮瞥了一眼,是房东:“小陈,下季度房租该交了。看到回个话。” 他没点开,屏幕顶端,银行APP的图标上有个红色的“1”,他知道里面是什么2147.33元的余额。 扣除下月房租,还剩不到一千。 电费、网费、饭钱、设备维护他还能撑多久?一个月?还是两周? 电脑“叮”的一声轻响,将他的思绪拉回。 直播平台的后台管理界面自动弹出一个小窗口,是本周的收益结算单。 陈暮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数字上:47.2元。 其中二十块是某个老观众“考古学大家”单独打赏的,留言是“加油”。 几乎同时,另一条系统提示框强硬地叠在最上层: “尊敬的主播‘暮色探索’:您的直播间(房间号:7439)连续三个月平均观看人数、互动指数及收益低于平台标准频道维持线。自动将您的频道降级为‘普通用户频道’。 降级后,您的直播将不再享有任何流量扶持权限。感谢您一直以来的陪伴。” 降级。 普通用户频道。 那基本就等于死刑了。 被算法彻底抛弃了,淹没在数以百万计的个人直播间里,不会再有任何新人点进来。 死了。 陈暮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声。 他闭上眼,雨声隔着玻璃传来。 两年。 从满怀理想到一地鸡毛,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还能做什么? 学“豪哥”去编造可笑的灵异事件? 还是干脆放弃找个厂上班?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一角的木制相框上。 里面是张老照片,照片里,八九岁模样的男孩站在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老人身边,背景是乡下老宅土墙。 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本线装书,另一只手按在男孩头上,笑容慈祥。 男孩就是陈暮,老人是他爷爷。 爷爷是个怪人,村里面的人是这样评价的。 整天捣鼓些老物件,研究县志里的奇闻异事,给小孩讲的故事也多是神话异闻。 但陈暮知道,爷爷从不用“鬼”啊“神”啊吓唬人。 他总是说:“很多事啊,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道理。 找不到道理之前,先记下来,别急着说它是假的。” 这句话陈暮一直记在心底,也是他的行事准则。 照片是爷爷去世前一年拍的。 老人去世后,陈暮整理遗物,在相框背后发现了爷爷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因为年老有些颤抖,但力透纸背: “真相不在眼睛,在逻辑的缝隙里。” 陈暮当时不懂,后来他做探灵直播,一次次用所谓的“科学”去解释那些怪谈,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观众要的是简单答案,往往掩盖了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真实。 爷爷的话,他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产生了更大的疑惑。 陈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移动鼠标,关掉收益结算窗口和那条系统通知。 在电脑硬盘里,有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 输入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十个文档和图片集:“西山殡仪馆夜半歌声”、“清水镇百年老井浮尸案”、“第四人民医院儿科旧楼”。 他的鼠标滚轮缓缓下滑,光标在一个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名字上掠过。 最终,停住了。 “清河路13号老公寓”。 里面资料不多,但是足够触目惊心。 几张从老旧报纸上裁剪下来的新闻截图, 标题惊悚: “独居老人离奇失踪,警方搜寻无果” “又一租客人间蒸发,凶宅传闻再起” 时间跨度十年,从2013年到去年。 统计表格显示,十年间,至少有十三人在这栋公寓里或之后失踪,生还者为零。 警方调查均无实质性发现,最终多以“失踪”结案。 民间最一致的说法是:公寓会吃人。 文档最下方,是陈暮自己用红色加粗标出的评级和备注: “评级:A-(极**险)” “备注:建筑结构特殊? 集体心理暗示? 或存在无法解释的‘规则性现象’。 需实地探查,极度危险,勿单独前往。” 鼠标光标悬在那个“A-”上,微微发颤。 是害怕,是恐惧,是兴奋,是对奇异战栗。 就是它了。 陈暮再次深吸一口气,但还是无法压制那种战栗。 他关掉文档,回到直播软件界面。 光标移动到直播间标题栏,一字字删掉。 然后,他敲下新的标题: “【终极挑战】直播入住清河路13号凶宅!七日生存实录!每晚十点,直面恐惧!” 手指停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上四个字,鲜血般的红色,加大加粗: “不见不散。” 简介栏里,他简明地写下: “清河路13号老公寓,十年十三人失踪,生还者零。 都市传说中最凶险之地。 主播陈暮将携带基础设备,自今晚起入住该公寓203室,进行为期七日的生存直播。 全程无剧本,真实传输。 是真相,还是闹剧? 一命速通,有胆你就来。 敬请关注。” 标题和简介修改完成的瞬间,原本死水一潭的直播间,沸腾了起来。 在线人数从91开始缓慢跳动:93…95…102… 几的弹幕快速飘过: 用户“隔壁老王”:“我艹?清河路13号?主播玩这么大?” 用户“不信邪”:“蹭热度的吧?那地方封了好多年了,根本进不去。” 用户“探险家阿虎”:“要是真的,我吃。但我估计又是标题党吧。” 用户“胆小勿入”:“主播要钱不要命了?那地方邪得很,我舅姥爷以前住那片,说半夜总能听见那楼里有人在哭……” 弹幕滚动,更多的是质疑和看热闹。 陈暮没看屏幕,他开始动作。 从床底拖出一个老旧的登山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三个两万毫安的大容量充电搞里头,充满电的红外摄像头和运动相机搞里头,高性能录音笔搞里头,几个便携式的门窗传感器搞里头,一包压缩饼干,几瓶矿泉水,急救包,强光手电,备用电池搞里头。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这是多年探险养成的习惯,检查,再检查,反复检查。 最后,他走到衣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绒布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体。 掀开绒布,里面是一个木盒,打开铜扣,露出衬着暗红色丝绒的凹槽。 凹槽里,静静躺着一个罗盘。 罗盘不大,黄铜质地,盘面是深色的木料,刻着精细的天干地支、八卦方位。 指针是黑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特殊的磁石。 这是爷爷的遗物之一,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爷爷说它“比寻常指南针更认路”。 陈暮把罗盘拿出来,入手微凉,沉重。 把它也放进背包的夹层。 并不指望它真能指鬼引神,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依托。 带着爷爷的东西,好像那个总是笑眯眯说着“别急着下结论”的老人,就还在身边。 就在他拉上背包拉链,准备最后检查一遍直播设备时。 叮。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陈先生,我们是民俗异常事务调查局。 关于您计划前往清河路13号公寓的直播行为,我们强烈建议您重新考虑。 该地点具有高度不可控风险,并非合适的直播内容。 请以自身安全为重。” 民俗异常事务调查局? 陈暮皱眉,他从未听说过这个部门。水友的恶作剧?还是竞争对手的恐吓? 立刻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冰冷的电子从听筒里传来。 空号? 陈暮盯着那条短信。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 直播间里人数已经到了三百多弹幕还在刷着质疑、怂恿。 背包就在脚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清河路13号那个用红笔重重圈出的点, 像一只沉默而孤独眼睛,与他对视。 短信是真的吗? 如果是,那“民俗异常事务调查局”是什么机构? 为什么阻止? 风险高度不可控 陈暮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几下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截屏了那条短信。 第二,他打开直播软件的后台,找到“定时发布动态”功能,将这张截图上传,输入框里打下几行字: “致观众:若此直播间在72小时内无任何更新,无直播,无动态,请将下图内容,连同本直播间ID7439及主播身份信息,一并提交给警方,这不是玩笑。” 他将定时发布时间,设定为72小时之后。 做完这一切,关掉后台,重新看向直播界面。 在线人数:421,弹幕滚动。 他整理了衣领,将头盔式摄像头调紧,确保镜头对准自己的脸和前方的环境。 点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各位晚上好,我是陈暮。”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 “如你们所见,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目标是清河路13号老公寓。 直播现在开始。 这是我的最后一场赌局。” “要么,我揭开那里十年的秘密。” “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那些或期待、或嘲弄、或漠不关心的眼。 “那里,将成为我的最后一个故事。”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00:00。 新的一天,也是赌局开始的第一秒,窗外,雨未歇,夜正浓。 第二章 黄昏入宅 雨是后半夜停的。 清晨五点,陈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过的城市,街道空荡,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天空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深蓝色。 几乎一夜没睡,只是在凌晨三点多裹着外套在椅子上眯了两个小时,背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所有设备都已充好电,检查过三遍。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平台运营发来的,语气官方中带着一丝提醒:“陈先生,关于您昨晚预告的直播内容,平台已收到数条用户投诉,认为可能涉及过度危险行为或内容违规。 请务必确保直播内容不违反《安全直播公约》,并注意自身安全,如有需要,可随时联系客服。” 下面是一条来自“考古学家”的私信,这个ID是陈暮的老观众,从两年前他刚开始直播时就经常出现,发言总是理性克制:“陈主播,我查了一些关于清河路13号的旧报纸。失踪案集中在2013到2015年,之后似乎平息了几年,但去年又有一例。所有报道的结尾都很模糊。另外,注意建筑物本身的细节。保重。” 陈暮回了句“谢谢”,然后将手机关机,取出SIM卡,和备用机、身份证、一点现金一起,锁进了床头柜的小铁盒里。 这是他定的规矩:进入**险区域,不带任何能直接关联现实身份的东西,铁盒钥匙被他用胶带贴在了桌子背面。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多的公寓。然后背起登山包,拎起装备箱,关上门,锁舌咔哒一声扣紧,像是切断了与某种平常生活的最后联系。 上午九点,陈暮来到市区边缘一家不起眼的五金店。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修一把锁。陈暮说明来意——需要一些“特殊情况下可能用到的工具”。 老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他几眼,没多问,从柜台下拿出几样东西:一把高强度合金的撬棍(“别用来干坏事”),一卷凯夫拉纤维的救援绳(“承重五百公斤”),几根粗大的登山钉和一把岩锤(“打固定点用”),还有一把多功能的战术手电兼破窗器。 陈暮默默付了钱,把这些也塞进装备箱。 中午,他在快餐店吃了份最便宜的套餐,慢慢咀嚼着,看着窗外行人匆匆,手机卡已经装回,他刷了刷社交媒体。 自己昨晚修改的直播间标题和简介,已经在小范围的灵异爱好者圈子里传开了。某个本地论坛有个帖子正在讨论:“那个叫陈暮的主播真要去13号公寓?有没有人赌他能撑几天?” 回帖大多不看好。 “第一天晚上就得跑出来。” “估计门口拍个照就溜了,老套路。” “我赌五百块,他根本进不去,那地方锁得死死的。” “楼上+1,炒作罢了。” 只有一条回帖说:“我住过那片附近,劝他别去。不是闹着玩的。” 但很快被淹没在调侃和打赌的回复里。 陈暮关掉网页,把最后一口汉堡吃完,他知道,自己需要的就是这种关注,哪怕大多是看热闹的,有关注,才有流量,有流量,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下午三点,他叫了辆网约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微胖,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健谈。一上车就问:“哟,小伙子,带这么多东西,去探险啊?” 瞥了一眼陈暮放在后座的装备箱和背包。 “嗯,去个老地方拍点素材。” 陈暮系好安全带,报出地址:“师傅,清河路13号,麻烦您。”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司机脸上的笑容僵住,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没立刻发动车子,他从后视镜里仔细看了看陈暮,语气变得谨慎:“清河路13号?就巷子最里头那栋老楼?” “对。” “小伙子,”司机转过头,表情很认真,“那地方……不太平,我不是吓唬你,我开夜车七八年了,有两次不小心绕到那条路附近,邪门得很。” 陈暮来了兴趣,打开手机录音功能,但没让司机看见:“怎么个邪门法?” “第一次是前年冬天,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天快黑了。”司机点上一根烟,摇下车窗,“我送个客人到附近,导航抽风给我导进那条小路。快到巷口的时候,车里的电台突然刺啦刺啦响,全是杂音,然后仪表盘,所有灯,乱闪!转速表、水温表,指针乱跳。 我当时心里就毛了,赶紧倒车,倒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好像看见……巷子口站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但感觉是在看着我这边。”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去年夏天,半夜,接了个单去那边附近。我特意绕开了,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开到那附近了。”司机吸了口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这次更怪。我清清楚楚看见,路灯下,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走,低着头,头发很长。 我开过去,想问问她要不要车——大半夜的,那地方根本没别的车,结果你猜怎么着?车灯照到她的时候,她突然就……不见了。不是走到旁边去了,就是‘唰’一下,没了,我吓出一身冷汗,油门踩到底就跑了。” 司机顿了顿,把烟掐灭:“后来我跟几个老司机喝酒聊起来,才知道不止我一个遇到过怪事,有人的车在那里无故熄火,有人的行车记录仪拍到奇怪的白影……反正,那条路,特别是13号那栋楼,我们跑夜车的,能不靠近就不靠近。” 陈暮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问:“那栋楼现在还有人住吗?” “住人?”司机像是听到了笑话,“早没了!出了那么多事,谁还敢住?听说产权都有问题,拆也拆不掉,就荒在那儿。不过……”他压低声音,“有人说,偶尔晚上,能看到楼里有那么一两扇窗户,亮着灯,也不知是真的,还是眼花了。” “师傅,您觉得那些传闻,是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陈暮问。 司机摇摇头:“我哪知道。我就是个开车的。但老祖宗有句话,叫‘敬鬼神而远之’。 有些地方,有些事,你不去惹它,它也不来惹你,小伙子,我看你年纪轻轻,听我一句劝,那地方,能不去就别去。 拍素材?哪儿不能拍啊?” 陈暮没接这话,只是说:“谢谢师傅,我知道了。我们还是过去吧,天快黑了。” 司机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像是知道劝不动,终于发动了车子:“行吧……坐稳了。不过我最多送你到路口,那条小巷,我车可不进去。” “行。” 车子驶入老城区。这里的建筑大多低矮、陈旧,墙壁斑驳,很多窗户都封着木板,写着“拆”字。 越靠近清河路,行人越少,街道也越安静,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将这里的时光与外面喧嚣的城市分割开来。 下午四点半,车停在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巷子很旧,地上铺着老式的水泥板,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杂草。两边的房子大多空着,门窗破损,院子里堆着杂物。 “就这儿了。”司机指指巷子深处,“一直走到底,就是13号。小伙子,我再说一次,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在这等你五分钟,你要改主意,我免费拉你回去。” 陈暮看了一眼幽深的巷子,尽头被下午斜射的阳光照出一段明晃晃的光带,但更深处隐在阴影里。 摇头,付了车钱,又多给了二十现金:“不用等了,师傅。谢谢您告诉我那些,要是……”他顿了一下,“要是过几天您听说这附近有什么新闻,就当个故事听吧。” 司机捏着那二十块钱,看着陈暮背上背包,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进巷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快速掉头,车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陈暮自己的脚步声和装备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像是焚烧什么东西留下的烟熏气。 两边的围墙很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走在其中,明明是大白天,却有种黄昏般的昏暗感。 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墙壁上的涂鸦,角落里丢弃的破烂家具,地上可疑的深色污渍……都用运动相机记录下来。 在线人数在缓慢上涨,已经突破了一千,弹幕多了起来: “真来了!” “这巷子好阴森” “主播胆儿肥” “白璃:注意地面。” 陈暮低头看了看地面,水泥板缝隙里的草,长势很奇怪,在靠近巷子中段的位置,突然都朝着巷子外的方向歪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吹过,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有些潮湿,但没什么异常。 继续向前。 快到巷子尽头时,他看到了那栋楼。 清河路13号老公寓。 和照片里一样,又不太一样。四层高,外墙是那种暗淡的、接近土黄的颜色,大片大片的涂料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深灰色的砖。 窗户绝大多数都用厚木板钉死了,钉得歪歪扭扭,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整栋楼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但奇怪的是,楼前的空地和门前的几级水泥台阶,却异常干净。 没有落叶,没有垃圾,甚至没有什么灰尘,与周围荒芜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定期打扫这里。 陈暮在距离公寓大门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放下装备箱,调整头盔摄像头的角度,确保能拍到公寓全景。 “各位,这就是清河路13号老公寓。”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各位所见,建筑主体破损严重,但入口区域异常整洁。我们将首先进行外部环视,然后进入。” 从背包里拿出EMF检测仪,打开,仪器屏幕亮起,显示着微弱的读数,在环境基线附近波动。 又拿出红外测温枪,对准公寓外墙扫描,温度显示比周围环境略低一两度,但在合理范围内。 接着,他举着运动相机,开始绕公寓行走。 东侧墙根下,他发现了新鲜的灰烬,蹲下仔细看,是纸钱烧剩的残骸,还有一些没烧完的黄纸碎片,上面用红笔写着歪扭的字,像是人名,但看不清全貌。 灰烬还是松软的,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谁来这里烧纸?为什么? 西侧墙角,有一个用砖头简单垒成的小神龛,很矮,不到膝盖高。里面没有神像,却端端正正摆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镜面朝外,已经有些模糊不清,映出陈暮自己和身后破败的墙壁。 民间确有以镜镇邪或反射煞气的说法,但把镜子放在神龛里供奉,却很罕见。 陈暮用镜头仔细记录了这些细节。弹幕里已经有人开始分析: “烧纸一般是祭奠,最近有人来过。” “镜子辟邪?但放神龛里什么意思?” “主播,看门上!” 陈暮走到公寓正门,这是一扇对开的陈旧木门,表面的绿漆早已斑驳,门把手是生锈的铁环。 门上交叉贴着两张封条,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红色的印章和“查封”字迹也模糊了,而且早已被人从中间撕开,残破的纸条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目光落在门锁上,那是一种老式的插销锁,从里面闩上的那种,但此刻,插销并没有插上,只是虚掩着。 仿佛在等人推开。 陈暮没有立刻去推门,看了一眼直播画面,在线人数已经逼近两千。 弹幕滚动得很快,有催促,有害怕,有质疑他不敢进去。 对着镜头,语气依然平静:“在进入未知封闭空间前,尤其是这种传闻众多的地点,贸然进入是最危险的行为之一,我们需要尽可能收集外部信息,评估风险。” 走到一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前,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窥镜一头是带光源的摄像头,另一头连接手机屏幕。他找到木板间一道较宽的缝隙,小心地将窥镜探头伸了进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房间内部的模糊影像,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式客厅,家具都蒙着白布,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光线很暗,但窥镜自带的光源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就在他准备收回窥镜时,屏幕上的画面突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手在抖。 陈暮稳住手,仔细看,画面里,房间远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一个影子滑过。 几乎同时,手里的EMF检测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声。 陈暮立刻看向检测仪屏幕。上面的读数,刚刚跳动了一下,比基线高出了一小截,但很快又落回去了。 直播间也看到了这一幕,弹幕瞬间炸了: “有反应!” “刚才那是什么?” “里面真有东西?” “主播快跑吧!” 陈暮没动。他维持着窥镜的位置,又等待了整整一分钟,EMF读数再没有异常,房间里的阴影也再无异动。 缓缓收回窥镜,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天色明显暗了下来,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沉。 “刚才检测到一次短暂的电磁异常波动,强度很低。”他对着镜头解释,“可能来自老化的电线,也可能来自其他源头,房间内部灰尘很厚,似乎长期无人进入。 但注意,正门台阶干净,有新鲜烧纸痕迹,门锁未闩,这些矛盾点需要留意。” 走回正门前,最后检查了一遍头盔摄像头和胸前运动相机的电量与录制状态,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生锈的门把手。 “现在,我们进入建筑内部。” 微微用力。 老旧的木门,发出悠长而嘶哑的—— “吱呀——” 门,向里打开了。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的风,从门内涌出,扑面而来,门内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陈暮打开强光手电,一道明亮的光束刺入黑暗,照亮了门内的玄关。 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面蒙尘的等身镜。 左侧是老式的信箱格,右侧是通向楼上的楼梯,消失在转角处的阴影里。 一切都笼罩在寂静和尘埃之中。 但陈暮的目光,却被玄关地面正中央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放着一个信封。 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写任何字,就那样端端正正地摆在积灰的地面上,干净得刺眼。 陈暮没有立刻去捡,用手电光束仔细照了照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异常,然后才慢慢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捡起信封。 很轻。 他捏了捏,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在镜头和两千多名在线观众的注视下,陈暮撕开了信封封口。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宣纸。 他慢慢将宣纸展开。 纸上,是用毛笔书写的、工整到近乎刻板的竖排楷体字,墨色浓黑,在昏黄的光线下,那些字迹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 《入住守则》 1. 本公寓共13层,但电梯只有12层的按钮。若您在第13层下电梯,请勿回头。 2. 午夜12点后,若听见敲门声,请务必在猫眼确认。门外是穿红裙的女人可开门,是穿寿衣的老者请装睡。 3. 卫生间镜子里的您若眨眼速度与您不一致,请立即打碎镜子,并说“我不认识你”。 4. 您的邻居只有7户。如果遇到第8户的邻居向您借盐,请给他,但不要接他的话。 5. 楼梯间在夜晚会多出一级台阶,踩空不会跌倒,但请数清你走了多少步。 6. 如果听见孩童在走廊唱歌,请跟随歌声找到他,给他一颗糖。如果听见孩童哭泣,请立即回房锁门,天亮前不要出来。 7. 凌晨三点至四点,水龙头流出的水可能是红色。那是正常的,请用它洗脸,你会看得更清楚。 8. 你的影子有时会自主行动。如果它指向某个方向,请往反方向走。 9. 401房间永远上锁。如果你发现401门开着,不要进入,并在门口放一件你的随身物品。 10. 每晚必须至少与一位邻居交谈,但不要接受他们的食物。 11. 如果你忘记了其中某条规则,说明它已经不适用了。 12. 所有规则都是为了你的安全。请务必遵守。 13. …… 第十三条,是一片空白。 不是没写,而是那一行原本应该有字的地方,墨迹被什么东西仔细地、均匀地抹去了,只留下宣纸纤维被擦拭后略显毛糙的痕迹。 陈暮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抬起眼,目光扫过幽暗的玄关,扫过那面蒙尘的镜子,扫向通往未知的楼梯,重新看向手中这张冰冷的、带着不容置疑口吻的宣纸。 规则。 十三条,或者说,十二条半的规则。 直播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弹幕如火山般喷发,瞬间淹没了屏幕,但陈暮没有看弹幕。 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纸上那最后一行空白,以及耳边仿佛骤然放大的、自己的心跳声上。 “所有规则都是为了你的安全。” 他低声念出第十二条,像是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抬起头,对着镜头,也像是对着这片弥漫着尘埃与未知的黑暗,缓缓说道: “看来,房东给我们留了份……注意事项。” 手电光束,落在了左侧墙壁那一排老式信箱上。其中一个信箱的门,微微敞开着,走过去,用撬棍尖端小心地拨开那生锈的铁皮小门。 信箱里是空的,只在角落躺着一把钥匙。 一把老式的、黄铜色的、栓着木牌号码的钥匙。 木牌上,用黑色油漆写着三个数字: 203。 今晚的房间。 陈暮拿出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握紧钥匙,转身,手电光束照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在光束边缘流动。 迈出了第一步。 靴子踩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噗”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荡开细微的回响。 一步,两步,三步…… 楼梯转角处的窗户也被木板钉死,只有缝隙里透进一丝巷子外黄昏最后的天光。 转过弯,二楼走廊出现在光束中。 狭窄,幽长。 两侧是深色的木门,门牌号在经年累月中变得模糊。201,202,203…… 在203号房门前停下。 门和其他门一样,老旧,深色,毫无特点,钥匙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陈暮拿出那把203的钥匙,对准锁孔。 插进去。 转动。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惊人。 他握住门把手,压下,缓缓推开门。 一股与走廊霉味不同的、更加复杂的气息涌出——不仅仅是灰尘,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陈旧木料、旧书本,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几乎消散殆尽的生活气息。 手电光束扫入房中。 约莫二十平米的空间。一张铁架床,铺着看不出本色的垫子,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老旧的双开门衣柜。窗户同样被木板钉死。 地上积着灰,但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厚。 而桌子中央,手电光束照亮之处—— 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茶杯。 杯口,正袅袅升起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 热气。 陈暮站在门口,手电光束凝固在那只杯子上。走廊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他身后被缓缓合拢的门缝切断。 房间里,只剩下手电的光,杯中微弱的热气,和他自己平稳得有些过分的呼吸声。 直播间的画面,定格在他站在203房门口的背影,和房间里那盏孤零零的、冒着热气的茶杯上。 在线人数:2847人。 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仿佛所有屏幕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三章 第一夜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源。 陈暮没有立刻动作,他背靠着门板,站在黑暗里,只有手电的光束切开眼前的混沌,直直打在那只杯子上。 白色的陶瓷杯,很普通,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杯口热气袅袅,在光束里缓慢升腾、扭曲、消散。 陈暮数着自己的心跳,十五下,松开握着门把的手,掌心有些湿,但动作很稳,先将手电光移开,扫过房间其他角落。 铁架床靠着左侧墙壁,铺着一层薄垫,没有床单,裸露的网格弹簧在灰尘下泛着暗沉的光。 床脚堆着几个空纸箱,墙壁上有水渍渗出的痕迹,蜿蜒成难以解读的形状。 正对门的窗户被木板钉死,缝隙里透不进一丝光,右侧是那个老式衣柜,双开门,其中一扇虚掩着,露出里面一小片更深的黑暗。 桌子就在房间中央,除了那杯茶,空无一物,木桌表面有划痕,有烫伤的圆印,有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斑点。 移动光束,检查地面,灰尘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靠近桌脚的位置,灰尘有被拖动的痕迹,很新鲜,像是有人最近拉出或推进椅子。 陈暮走到桌边,没有碰杯子,俯身,仔细观察,茶汤是浅褐色,几片茶叶沉在杯底,舒展着。 热气带着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陈茶味道,取出红外测温枪,对准杯壁测量。 数字跳动,定格在61.4摄氏度。 这个温度,不可能是几天前留下的,甚至不可能是几小时前,它就在这儿,刚刚被倒上热水,可能就在他转动钥匙、推开房门的那个瞬间。 陈暮直起身,手电光照向天花板,又扫向床底,最后回到那只杯子上,对着胸前的麦克风,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203房间,如各位所见,有访客,或者,有某种维持机制,这杯茶的温度显示,它被放置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规则第四条说,我的邻居只有七户,但第十条又说,每晚必须至少与一位邻居交谈。这暗示,楼里确实有其他……住户。 那么,这杯茶,是某位邻居的见面礼,还是规则的一部分?我们需要验证。” 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密封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杯中夹出两片茶叶,放入袋中封好——这或许之后能用上。 拿起杯子,走到窗边,将茶水缓缓倒进木板缝隙下的墙壁阴影里,茶水渗入满是灰尘的窗台,无声无息。 倒空后,他将杯子放回桌面原处,杯底与木桌轻轻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像是某种信号。 几乎在同时,陈暮感到脖子上汗毛竖立——不是寒冷,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尖锐而直接,猛地转身,手电光束横扫向房门、衣柜、床底。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光投在背后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凝视自己的影子几秒,想起规则第八条:你的影子有时会自主行动,如果它指向某个方向,请往反方向走。 影子现在老老实实待在身后,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它沉淀下来,弥散在房间的空气中,附着在每一粒漂浮的灰尘上。 陈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颈,开始工作,在门框上方、正对室内的角落,安装第一个红外摄像头,调整角度,确保能覆盖整个房间大部分区域,特别是门和桌子。 接着是第二个摄像头,装在衣柜顶部,斜向下,能拍到床和窗户区域。 在门缝、窗缝贴上门窗传感器,任何开合都会在手机app上报警,又将一个运动感应器放在桌子下面。 最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老旧的罗盘,放在桌子一角,与那个空杯子并排。 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但没有剧烈旋转,大致指向北方,只是时不时会有小幅度的、不稳定的偏移。 “基础监控已布置。”陈暮对着镜头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现在时间是傍晚六点零七分,距离午夜还有近六小时。 在遵守规则第十条‘与邻居交谈’之前,我需要先对二楼进行初步探查,了解环境,并确认其他住户的存在与状态。” 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强光手电、运动相机、录音笔,撬棍别在腰后,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 “各位,我将开启实时音频传输,如果发生任何意外,音频可能会留下线索。” 拧动门把,拉开房门。 走廊里的昏暗光线涌了进来,和房间里手电的强光形成对比。 陈暮走到走廊,反手轻轻带上203的房门,但没有锁——他需要确认回来时,房间是否会有变化。 二楼走廊比他刚才匆忙一瞥时显得更长、更幽深。头顶的老式灯泡罩着厚厚的污垢,发出微弱得可怜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几步内的范围,空气里有更浓的灰尘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旧报纸和湿木头混合的沉闷气息。 先看向左侧201,然后是右侧202。 选择了201——规则第十条,至少要和一个邻居交谈,他希望第一个接触对象,是那个在玄关信箱拿到钥匙时就“看到”的201的老妇。 手指弯曲,指节轻轻叩在深色的木门上。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传开,带着空洞的回响。 等待。 大约过了半分钟,门内传来极其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像是腿脚很不便。 脚步声停在门后。 陈暮能感觉到,猫眼另一侧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在那里看。 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门内传来链条锁被慢慢抽开的声音,金属摩擦,刺耳。 门,开了一道缝。 很窄,只够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脸,正是陈暮之前在“画面”中看到的老妇,皱纹深如刀刻,皮肤是营养不良的灰黄色,眼睛浑浊,瞳孔在昏光下几乎看不清焦点。 她看着陈暮,眼神有些木然。 “找谁?”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阿姨您好。”陈暮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礼貌,“我是新搬来的,住203,姓陈,来跟您打声招呼。” 老妇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陈暮以为她不会回应,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笑容——牙龈萎缩,牙齿稀疏发黄。 “203啊……”她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好久……没人住了。吃饭了没?” 说话的同时,一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和凸起青色血管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黏稠的一团,看起来像煮过头的粥,或者别的什么,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微酸的气味。 陈暮的目光在那碗东西上停留了一瞬,想起规则第十条的后半句:不要接受他们的食物。 “谢谢阿姨,我吃过了。”他礼貌地摇头,视线重新回到老妇脸上。 老妇的手没有缩回去,碗依旧端着,她脸上那古怪的笑容也没变,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陈暮,又问:“真吃过了?年轻人,别客气……” “真的吃过了,谢谢您。”陈暮语气坚定地重复。 老妇看了他几秒,终于,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缩回了门内,碗也消失在门缝后的黑暗里,她用那种嘶哑的气声,幽幽地说了一句: “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 话音落下,不等陈暮回应,门就“砰”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是链条锁重新扣上的滑动声。 陈暮站在紧闭的201门前,回味着老妇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提示,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转向202,敲门。 等待,无人应答。 他附耳在门上听了听,一片死寂,没有呼吸,没有走动,什么都没有,像一间空屋。 204、205,同样无人应答。 来到206门前,他刚抬起手,还没敲下去,门内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利刺耳的哭骂声:“……这日子没法过了!都是你!没用的东西!” 然后是一个男人压抑的、怒冲冲的吼声:“闭嘴!你懂个屁!” 陈暮皱了皱眉,还是敲了门。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门被猛地拉开,力道很大,带起一阵风。 一个穿着脏污白色背心、头发蓬乱、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他眼睛泛红,脸上有未消的怒气和一种不健康的潮红,恶狠狠地瞪着陈暮:“敲什么敲!吵什么吵!” “您好,我是新搬来的,住203,姓陈。”陈暮重复了一遍说辞,目光快速扫过男人身后——屋里很乱,光线昏暗,地上有碎裂的瓷片,一个瘦小的女人身影缩在里屋门边,朝外张望了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 “203?”男人上下打量着陈暮,眼神里的凶狠褪去一些,换上一种复杂的、混杂着讥诮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神色,他忽然往前凑了凑,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小子,听我一句,趁天还没全黑透,赶紧走!拿上你的东西,马上离开这栋楼!现在,立刻!” 陈暮心头一动:“为什么?” “为什么?”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抽搐了一下。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这楼……这楼它……” 话没说完,里屋传来女人更加尖厉的、带着哭腔的喊叫:“张建国!你又跟哪个瞎说八道!回来!你想害死我们吗!” 被叫做张建国的男人浑身一激灵,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惧,猛地闭嘴,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眼神最后瞪了陈暮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好自为之!” 砰! 门在陈暮面前狠狠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暮站在206门前,能清晰听见门内传来压低声音的激烈争吵——女人在哭,男人在烦躁地低吼,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响。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向207、208。 如他所料,无人应答。 他站在走廊尽头,回望这一排紧闭的房门:201(老妇)、202(空)、203(自己)、204(空)、205(空)、206(争吵的夫妻)、207(空)、208(空)。 总共八扇门,但明确有“人”的,只有201、203、206三户。 规则第四条说:您的邻居只有7户。 那么,剩下的五间“空房”里,至少还有四户,是“邻居”——只是此刻,不在家,或者,不以他能察觉的方式“在家”。 走回203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附耳听了听——一片寂静,轻轻推开门,手电光束扫入。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罗盘在桌上,空杯子在桌上,摄像头指示灯在黑暗角落闪着微弱的红光,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什么。 走进房间,关上门,但没有锁——他需要保持门能随时被推开,无论是为了离开,还是为了应对什么。 时间走向晚上七点,窗外的缝隙彻底黑透了——那不是自然的夜色,而是一种浓稠的、不透光的黑暗,仿佛公寓被包裹在独立的墨块里。 陈暮简单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点水,然后开始检查设备录像,门上的摄像头记录显示,他离开后,房门没有任何开合。 但桌子下的运动传感器,在六点四十一分,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触发,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五秒。 触发时,房间内没有任何人。陈暮反复回看那几秒的录像,只有静止的房间、桌子、椅子、床,没有任何移动的物体。 但传感器确实被触发了——是故障,还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那一刻,从传感器前方经过? 记下这个时间点:六点四十一分。 晚上八点,他决定测试房间内的另一件电器——床头柜上那台老式的、带着伸缩天线的黑白小电视机,出乎意料,插上便携电源后,屏幕竟然亮起了雪花点,在刺耳的电流噪音中,出现了模糊的图像。 是一个地方台的节目,画面是黑白的,主持人穿着九十年代风格的西装,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说着什么,信号很不稳定,图像时而扭曲,但能勉强看清。 节目间歇播放的广告,宣传的是早已消失在时代里的产品:“金星牌彩电”“波浪牌洗衣机”。 陈暮调了几个台,全是类似的老旧节目,没有一个当前的频道,电视屏幕发出的惨白光线,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与他的手电光交织,投出重叠晃动的影子。 看着电视里那些过去的影像,听着里面失真的声音,忽然感到一阵恍惚——仿佛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某种错位,被困在了某个过去的切片中。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桌子对面,那把椅子。 他记得清楚,他离开房间时,椅子是紧紧靠在桌子下的。 现在,那把椅子被拉出来了一些,不多,大概十几厘米,刚好够一个人坐下。 陈暮的后背倏地窜上一股凉意,猛地看向门上的摄像头屏幕,回放、快进——从他回房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进入,椅子也一直处在画面中。 他切换到衣柜顶摄像头的视角,同样的时间线,椅子在画面里,没有任何移动。 但在现实中,它确实被拉出来了。 陈暮缓缓站起身,走到椅子旁边,低头观察,椅子腿周围的灰尘,有被拖动的、新鲜的痕迹。 他伸出手,摸了摸椅面。 一片冰凉。 没有残留的温度。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就坐在这把被拉开的椅子上,面对着那台嘶嘶作响的老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对着胸前的麦克风,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直播间里那些看不见的观众说:“物理位置改变,但监控未捕捉,有两种可能:一,监控被某种方式干扰或篡改;二,移动发生在另一个层面——我们感官能察觉,但电子设备无法记录。我个人倾向第二种,这符合某些超自然现象的特征。” “椅子被拉开,像是邀请。那么,刚才,是谁坐在这里,看着我?” 晚上十一点,陈暮关闭了电视,房间里重新被寂静和手电光统治,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设备:电量充足,信号传输稳定。在线人数已经攀升到三千多人,弹幕依旧在滚动,但很少去看——那些快速闪过的文字会影响他的专注。 他将那张写着规则的宣纸,放在桌面上,就在罗盘旁边,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条款,停在第十三条的空白处。 “所有规则都是为了你的安全。”他低声念着第十二条,目光却锁着那处空白,“那么,这第十三条,是被谁抹去的?抹去的内容,又是什么?是比前十二条更重要的安全提示,还是……恰恰相反?” 十一点三十分,他结束了这轮的直播,对着镜头说:“各位,我将关闭直播画面和音频一小时,进行必要的休整。午夜十二点,我会准时重新开启,届时,我们将验证规则第二条。” 屏幕黑了下去,但后台录制仍在继续,摄像头依然在工作——这是他的底线,任何时候,必须保留记录。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仪器指示灯微弱的红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但神经依旧紧绷,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走廊里,偶尔会有极其轻微的、难以辨别的窸窣声,像是老鼠爬过,又像是布料摩擦,楼下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滴水声,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走向那个临界点。 十一点五十分,陈暮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重新打开直播,画面亮起的瞬间,在线人数如潮水般涌来,迅速突破五千,弹幕疯狂刷新,几乎看不清内容。 “来了!” “主播还在!” “快到十二点了!” “我好怕!” 陈暮没有理会弹幕。他检查了所有监控画面,一切如常,罗盘的指针,颤动得比之前略微明显了一点,但方向依旧大致向北。 十一点五十五分,他站起身,走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片死寂——连之前那些细微的声响都消失了。整栋公寓,像一头屏住呼吸的巨兽。 十一点五十七分,他回到桌边,拿起宣纸,再次看了一遍第二条规则,然后将它折好,放入口袋,调整了一下头盔摄像头,确保猫眼的视角能被清晰传输。 十一点五十九分,他关闭了强光手电,只留下头盔摄像头和胸前运动相机自带的微弱补光灯,房间陷入一种朦胧的、昏暗的灰蓝色调,阴影在角落滋生、蔓延。 站在门后,手轻轻放在门把上,呼吸平缓,眼睛盯着手表上跳动的秒针。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十二点整。 咔嗒。 一个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声响,从门锁内部传来——像是什么机械结构被精准地扣合。 紧接着,啪、啪、啪、啪—— 门外走廊里,那几盏本就昏暗的声控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不是闪烁,不是变暗,是彻底地、毫无征兆地熄灭,仿佛所有的光都被门外的黑暗一口吞噬。 房间也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有摄像头和传感器上那几个细小的红色指示灯,像野兽的眼,在虚无中亮着。 然后,是声音。 一种低沉的、仿佛从楼板深处、从墙壁内部、从无数缝隙中同时渗出的嗡鸣,弥漫开来,充斥每一寸空间,那不是一种具体的声音,更像是一种“压力”,作用于鼓膜,作用于神经。 在这片嗡鸣的底衬上,脚步声响起。 从走廊的尽头,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嗒。 嗒。 嗒。 是高跟鞋,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晰、稳定、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陈暮的呼吸放缓,几乎停止。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撞击。他微微侧身,将眼睛,凑近了门上的猫眼。 猫眼外,原本应该一片漆黑的走廊,此刻,竟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绿色的微光——像深海之底,像陈年苔藓,光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涂抹在墙壁、地面和空气中,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几米内的景象。 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 嗒。 嗒。 最终,停在了203的门口,正正地,停在门外。 一片死寂,连那低沉的嗡鸣似乎都停滞了。 陈暮能感觉到,门板外侧,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站着一个“存在”。甚至能想象出,对方也正静静地,站在那片暗绿的光里,等待着。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 咚。 咚。 咚。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三下敲门声,敲在门板上,也敲在陈暮的神经上。 规则第二条:午夜12点后,若听见敲门声,请务必在猫眼确认——门外是穿红裙的女人可开门,是穿寿衣的老者请装睡。 陈暮的视线,透过猫眼扭曲的镜片,聚焦在门外。 暗绿的光晕中,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站立,个子不高,身形苗条,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样式陈旧的及踝长裙,裙摆有些褶皱,长发披散在背后,几乎垂到腰际,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似乎端着什么东西。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 陈暮的右手,缓缓下移,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金属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能听到直播间里,即使关闭了弹幕显示,也能从耳机里听到后台信息疯狂涌入的提示音。他能想象屏幕前那些观众的惊恐和催促。 开门。 还是不开。 规则说“可开门”,没说必须开,也没说开了会怎样,不开又会怎样。 但这是规则,在这栋公寓里,规则是目前唯一可循的“秩序”。 陈暮想起司机的话,想起老妇的警告,想起206男人欲言又止的恐惧,也想起爷爷写在照片背后的话:真相不在眼睛,在逻辑的缝隙里。 逻辑是,遵守规则,是目前已知最可能安全的选择。 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拧动了门把。 向下压,缓缓向内拉开。 老旧的木门,再次发出嘶哑的**,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出现在陈暮面前。门外那暗绿色的、不祥的光,迫不及待地涌入房间,将他的身影也镀上一层诡异的色泽。 门外的红裙女人,似乎听到了开门声,她开始缓缓转身。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僵硬的、不太自然的滞涩感,像是关节许久未曾活动。 陈暮站在门内,手依然握着门把,身体微微侧着,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关门或后撤的姿态,目光紧紧锁定那个转身的身影。 裙子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液,在绿光下呈现出一种污浊的色调。 她的头发很长,很黑,遮住了大部分侧脸,完全转了过来,面向陈暮。 脸,被垂下的长发遮挡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苍白的、尖削的下巴,和没有血色的嘴唇。 头微微低着,看不清眼睛。 她的双手,捧在身前,端着一个木制的托盘,托盘颜色很深,边缘有些磨损。托盘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把钥匙。 老式的、黄铜色的钥匙,拴在一个小小的、方形的木牌上。 女人将托盘,向前递了递,手臂伸直,动作依旧僵硬,一言不发,只是那样端着,等待着。 陈暮的视线,从她被长发遮掩的脸,移到托盘,再移到那把钥匙上。 木牌对着他。 第四章 十三楼的钥匙 木牌上的数字在暗绿微光下清晰无比。 1304。 陈暮的目光在那四个数字上停留了大约三秒,指尖的冰凉触感从门把手传来。走廊里的寂静压得人耳膜发胀,红衣女人依旧端着托盘,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一尊蜡像。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女人的脸。长发垂落的阴影里,那双眼睛的位置,只有更深沉的黑暗。没有反光,没有眨动,就像两个空洞。 规则说,穿红裙的女人可开门。 没说必须接受她给的东西。 但也没有说不能接受。 陈暮的视线下移,落在托盘上,钥匙旁边,还放着一小截白色的蜡烛。 蜡烛没有点燃,蜡泪凝固在底座,像干涸的眼泪,缓缓松开握着门把的手,右手伸出,动作很慢,食指和拇指捏向那把黄铜钥匙的柄端。 触碰到金属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锐利的寒意。不是低温的冷,而是一种尖锐的、仿佛能刺入骨髓的阴冷。他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稳稳地将钥匙捏起,从托盘上拿了起来。 钥匙很轻,木牌在下方轻轻晃动,1304的字样随之摇摆。 几乎在钥匙离开托盘的同一刹那,红衣女人动了。她收回手臂,托盘依旧端在身前,然后,她开始后退。 不是转身,而是面朝着陈暮,双脚贴着地面,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重心的方式,平滑地向后滑去,暗红的裙摆纹丝不动,长发在绿光中如静止的瀑布。 她退入走廊更深的黑暗,退到绿光与纯粹黑暗的交界处,身形开始模糊,淡化,就像一滴墨在水中洇开。两三秒后,彻底消失不见。 走廊里那层诡异的绿光也开始消退,如同潮水般退去。黑暗重新涌来,但不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浓黑,远处一盏声控灯“啪”地亮起,昏黄,微弱,但确实亮了起来。 供电恢复了。 陈暮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把1304的钥匙,冰冷的触感持续从指尖传来,低头看着钥匙,又抬头看向空荡的走廊。刚才的一切,像一场短暂而荒诞的梦,但钥匙实实在在地在他手里。 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但没有立刻锁上,走到桌边将钥匙放在桌面上,和那只空茶杯、那个罗盘,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将钥匙照得清清楚楚。 黄铜质地,有些氧化发暗,齿纹复杂,不像普通家用钥匙。木牌是深褐色的,边缘磨损光滑,1304四个数字是黑色油漆,笔画工整,没有褪色。 陈暮拿出手机,对着钥匙和木牌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特写,看向直播画面,在线人数已经突破六千,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到几乎无法,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她消失了!” “钥匙是真的!” “1304?不是只有12层吗?” “规则第一条!” “主播千万别去!” “白璃:钥匙是契约 拿了就要履行” 陈暮的目光在“契约”二字上停留了一瞬。他重新看向那把钥匙。履行什么?去那个不存在的13层,打开1304房间吗? 对着麦克风声音平稳,语速比平时略快:“各位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事,钥匙现在在我手里,木牌显示1304。这与规则第一条‘本公寓共13层,但电梯只有12层的按钮’直接矛盾。这种矛盾有两种可能——” “第一,规则第一条是错误或过时的信息,公寓确实存在13层,只是通过常规方式无法到达。第二,规则第一条是正确的,13层确实不存在,这把钥匙,是某种误导或陷阱。至于那位穿红裙的女性,她未表现出攻击性,全程无交流,更像一个……送货员。” 拿起钥匙在手中掂了掂:“钥匙本身是物理存在的,有重量,有温度异常。木牌上的油漆很牢固,没有近期书写的痕迹,这至少说明,它不是临时为我准备的,可能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 将钥匙放回桌面拿起那张写着规则的宣纸,再次展开,手指划过第一条,然后停在第十三条的空白处。 “所有矛盾,可能都指向这里。”他低声说,像是自语,也像是说给观众听,“被抹去的第十三条规则,或许,就关于这第十三层。” 放下纸开始检查房间内的监控回放,重点看他开门前后的时间段。 门上的摄像头清晰记录了他开门、红衣女人转身、递托盘、他拿走钥匙、女人后退消失的全过程。画面稳定,没有干扰,这说明发生的一切,都能被电子设备记录,并非纯粹的精神影响。 但当他切换到衣柜顶的摄像头视角,回放同一时间段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角度的画面里,他站在门口,手伸出,然后……手里凭空多了一把钥匙。他能看到自己捏着钥匙收回手的动作,但在整个过程中,门口,空无一人。 没有红衣女人,没有托盘,没有暗绿的光,只有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做了一个“接过东西”的动作,然后手里就出现了钥匙。 陈暮将两段录像并排对比,门上的摄像头拍到了完整的红衣女人,衣柜上的摄像头,只拍到了他和一把凭空出现的钥匙。 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时间戳完全同步,画面没有中断。 “两个摄像头,位于不同角度,记录了同一时间段,但内容不同。”他对着镜头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困惑和凝重,“这不是技术故障,两个设备时间码一致,存储正常。唯一的解释是,那个‘存在’,只能被特定角度,或者,特定条件的观测手段捕捉。门上的摄像头正对走廊,捕捉到了,衣柜上的摄像头角度偏斜,高于我的视线,就没有捕捉到。” “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不是简单的‘鬼魂’或‘幻觉’,它似乎遵循着某种……观测规则。” 这个发现让他后背有些发凉。如果“它们”的出现和消失,与观测角度甚至观测者的“状态”有关,那么所谓的规则,可能不仅仅是行为准则,更是某种物理规律的扭曲体现,将钥匙和那段对比录像的资料单独保存,然后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二十一分。 距离下一次规则可能被触发的时间点,还有近三个小时。 第三条规则关于卫生间镜子,但他这个房间没有独立卫生间,走廊尽头有一个公共卫生间,他暂时不打算在深夜去验证那条规则,需要思考关于这把钥匙,关于第十三层。 规则第一条说,电梯只有12层的按钮,但没说楼梯不能通到13层。如果13层真的存在,它可能只能通过楼梯到达,而且必须是在某种特定条件下。 或者,1304这个房间,根本就不在垂直空间的“13层”,而是在别的层面。 陈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门,走廊,楼梯的方向。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待在房间里,等到天亮,收集更多信息。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在血管里蠢蠢欲动。那是探索欲,是破解谜题的渴望,是爷爷那句“真相在逻辑的缝隙里”带来的驱动。 钥匙就在手边,谜题就在眼前。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尝试将目前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 十三条规则,被抹去一条。 红衣女人午夜送来的1304钥匙。 两个摄像头拍到的矛盾画面。 邻居们诡异的存在和警告。 公寓十年间十三人失踪。 第十三条规则,第十三层,十三个失踪者。 数字13,像一个核心,缠绕在所有线索里。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半小时,他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惊醒。 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桌上,睁开眼,看向声音来源。 是那个罗盘。 老旧的黄铜罗盘,此刻正在桌面上,极其缓慢地,逆时针旋转。黑色的指针颤动着,划过一个个刻度,最终,停住了。 指向的方向,不是南北。 而是稳稳地,指向了房门。 指向门外的走廊,和走廊尽头的楼梯方向。 陈暮屏住呼吸,看着那根指针,罗盘在他爷爷手里时,从未指向过错误的方向,爷爷说过,它“认路”。 现在,它指向那里。 仿佛在说,路,在那边。 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低头看着罗盘,指针一动不动,坚定地指着房门,又看了看那把1304的钥匙,黄铜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直播间里,弹幕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开始刷过一片片的“不要”“别去”“等天亮”。 陈暮沉默地站着,内心在进行最后的权衡。风险显而易见,但停留原地,被动等待规则一次次被触发,就真的安全吗?那个能根据观测角度决定是否显现的“存在”,这栋公寓本身的诡异逻辑,不会因为天亮就消失。 爷爷的脸在记忆里浮现,老人拿着罗盘,在山里辨认方向,对他说:“暮娃子,有时候,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你怕走错,就永远不知道对的是哪条。” 伸出手拿起了罗盘,冰凉的黄铜底座贴着手心,指针微微晃动,依旧指向房门,拿起了那把1304的钥匙,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刺痛感再次传来,但这次握得很牢。 走到背包旁,检查了一下装备:强光手电、备用电池、撬棍,运动相机确保在录制,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这个暂时的避难所。 “各位。”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将根据现有线索,对公寓结构进行初步探查,目标是确认楼梯间是否可能存在通往更高楼层的路径,以及验证1304钥匙对应的物理位置。我会保持实时音频和画面传输,如果信号中断,或我十分钟内没有返回,请参照我预设的预案处理。” 没有说更多,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拉开了门。 走廊里,那盏昏黄的声控灯还亮着,光线微弱,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空气里的灰尘味似乎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气息。 他看向楼梯间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没有照亮那么远,迈出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锁,他需要确保退路。 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回响。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走过之后,一盏盏熄灭,仿佛光亮在追随着他,而黑暗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走到楼梯间入口,手电光束照进去,水泥台阶向上延伸,没入拐角的黑暗,向下同样延伸,通往更深邃的未知。 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调整方向,坚定地指着向上的楼梯。 陈暮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空出来,一手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一手紧握着撬棍,开始向上走。 台阶很结实,没有松动,但灰尘很厚,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他一步一踏,默数着。 一楼到二楼的转折,是13级台阶,转向二楼到三楼的楼梯,继续向上,手电光束在前面开路,照亮飞舞的灰尘,墙壁上斑驳的涂鸦和污迹。 13级,转角平台。 再13级,到达三楼走廊入口。 陈暮在三楼楼梯口停了一下,用手电照了照走廊,布局和二楼一模一样,深色的门,昏黄的灯,无尽的寂静。他收回目光,继续向上。 三楼到四楼,依旧是13级加13级,总共26级台阶到达四楼。 四楼是规则第九条提到的地方:401房间永远上锁。他用手电扫过四楼走廊,401的房门在走廊中段,看起来和其他门并无不同,记住了位置,没有停留,继续向上。 按照常理,四楼之后,就应该是顶层了,踏上通往“五楼”的楼梯。 第一步。 第二步。 …… 走到第13级,他来到了转角平台,手电光束向上照去,前面应该还有13级台阶,然后就是五楼走廊。 但他数着。 第十四级。 第十五级。 …… 当他踏上第26级台阶时,按照之前的规律,他应该站在五楼的走廊入口。 但眼前,没有走廊。 只有继续向上延伸的楼梯。 手电光束照上去,水泥台阶一级一级,消失在光束尽头的黑暗里,仿佛没有尽头。 陈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手中的罗盘。 黑色的指针,颤抖着,坚定地指向那条向上延伸的、不该存在的楼梯。 站在原地,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楼梯间里无比寂静,连灰尘飘落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条向上延伸的阶梯,然后,他抬脚,踏上了第27级台阶。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28。 29。 …… 他继续数着。 数到第39级时,他来到了又一个转角平台。 然后,是新的13级台阶。 一步一步向上,手电光束稳定地照着前方,罗盘的指针始终指向正上方,仿佛在催促他。 又一段13级台阶走完,他来到了另一个“楼层”的入口。 但这里,没有走廊,没有房门,只有一堵墙。 一堵斑驳的、水泥抹面的墙,结结实实地堵住了楼梯继续向上的方向。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窗,只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污迹和裂纹。 陈暮用手电仔细照遍这堵墙的每一寸,敲了敲,声音沉闷,是实心的,后面没有空间。这堵墙,就是尽头。 可是罗盘的指针,依旧指着正前方,指着这堵墙,甚至微微向上倾斜,仿佛在告诉他,路,在墙的后面,或者……上面。 退后两步,再次数了数自己走过的台阶,从四楼开始,他走了三段13级台阶,加上转角平台,总计39级台阶。按照每层楼26级台阶计算,他应该来到了…… 五楼半?或者某个不存在的夹层? 但眼前只有一堵死墙。 陈暮皱着眉,再次打量这堵墙,目光最终落在墙根与楼梯台阶相接的角落。那里灰尘堆积很厚,但在某个位置,灰尘有被蹭掉的痕迹,很新鲜,痕迹很窄,像是什么条状的东西最近刮擦过。 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那个位置,看到了,在墙根与楼梯的直角缝隙里,卡着一点东西,用撬棍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拨了出来。 是一小片布料,暗红色的,质地很旧,边缘有毛边,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扯下来的。 陈暮用镊子夹起这片碎布,在手电光下观察,颜色,和刚才那个红衣女人裙子的颜色,非常接近。 将碎布收进证物袋,然后站起身,再次看向那堵墙,又抬头看向天花板。楼梯间的天花板很高,手电光束照上去,是普通的水泥顶,没有任何异常。 但罗盘指针,固执地指着墙的方向。 陈暮思考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到墙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1304的钥匙,然后,将钥匙的尖端,抵在了粗糙的水泥墙面上。 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抵着,闭上了眼睛。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其他感官去“感觉”。爷爷教过他,有些东西,肉眼看不见,但你的身体,你的直觉,可能会知道。 钥匙抵在墙上的触点,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麻麻的震动感。 非常细微,几乎像是幻觉,但确实存在。那不是来自他手的颤抖,而是从钥匙本身,从墙壁内部,传来的一种……共鸣? 同时,他握着钥匙的手,感觉到钥匙的温度,在发生变化。 从冰冷的刺痛,慢慢变成一种温凉,然后,是一种非常怪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微发热。 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水泥墙,没有任何变化。 但手中的钥匙,那黄铜的表面,在手电光下,似乎……流过一道极其短暂的、暗金色的微光,快得像错觉。 而罗盘的指针,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脱离轴心。 陈暮收回钥匙,那股微弱的震动感和温热感也随之消失。他盯着钥匙,又盯着那堵墙,一个荒诞却逐渐清晰的念头,在脑中成形。 也许,1304房间,并不是在垂直的“13层”。 也许,这堵墙,在某些时候,在某种条件下,对于拿着这把钥匙的人…… 就是门。 但这个条件,现在显然不满足。也许需要特定的时间,也许需要满足更多的规则,也许……需要付出某种代价。 他将钥匙紧紧攥回手心,最后看了一眼那堵死墙,转身,开始沿着来路向下走。 脚步声中,他重新数着台阶,向下走,走到四楼走廊入口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走廊深处的401房间。 规则第九条:401房间永远上锁,如果你发现401门开着,不要进入,并在门口放一件你的随身物品。 现在401是锁着的,还是开着的? 他犹豫了仅仅一秒,便压下好奇心,继续向下。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他需要先回到相对“安全”的203,整理信息,等待天亮。 他快步走下楼梯,回到二楼,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203的房门依旧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推门进入,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一切如旧,空杯子、罗盘、监控指示灯闪烁,仿佛他刚才那趟诡异的楼梯探索,只是一段插曲。 他走到桌边,将罗盘和钥匙放下,然后看向直播画面,在线人数已经逼近八千,弹幕彻底疯狂,所有人都在问看到了什么,墙上有什么,为什么楼梯多了一层。 陈暮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检查了房间内的监控,确认他离开期间,没有任何东西进来过。然后,他坐下来,拿起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我回来了。”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兴奋,“我探查了四楼以上的楼梯,如各位所推测的,楼梯在四楼之后,并没有通向常规的五楼,而是继续向上延伸了总计39级台阶,尽头是一堵实心的水泥墙,没有门,没有房间,没有所谓的13层走廊。” “但是。”他拿起那把1304的钥匙,放在镜头前,“我在墙根发现了这个。”他又举起那个装着暗红碎布的证物袋,“以及,当我用这把钥匙接触那堵墙时,钥匙产生了异常的温度变化和微弱的震动感,罗盘也始终指向墙的方向。” “综合这些,我有一个初步的推测。”陈暮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1304房间,很可能确实存在,但它不在我们通常理解的空间维度里。那堵墙,可能是一道‘门’,而这把钥匙,是‘门’的触发条件之一,但还需要其他条件,才能打开。” “至于其他条件是什么。”他看向桌上那张宣纸,第十三条规则的空白处,“很可能,就在这里。” 话音刚落,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声音。 不是来自门外,不是来自楼梯。 是来自桌上,那个原本空空如也的白色陶瓷杯。 杯底,传来极其轻微的、持续的—— 叮。 叮叮。 像是有什么细小的、坚硬的东西,在轻轻敲击着陶瓷的内壁。 陈暮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目光投向桌子中央。 那只他倒空了茶水、一直静静放在那里的白瓷杯。 杯子里,此刻,正静静地躺着…… 一枚戒指。 一枚很旧的、黯淡无光的银戒指。 而在杯子内壁,一行细小的、水痕般的新字迹,正沿着陶瓷的弧度,缓缓浮现。 字迹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又像是用别的什么书写的。 只有三个字: “戴上它” 第五章 杯中戒 那枚银戒指静静躺在杯底。 在摄像头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它泛着一种钝钝的、毫无生气的光泽。 不是崭新的银亮,而是一种被岁月摩挲过无数次后,浸透了汗渍、油脂与时间的灰暗。 戒指很朴素,没有花纹,没有镶嵌,只是一个简单的指环。 杯壁内侧,“戴上它”三个字,是暗红色的。 字迹纤细,微微晕开,像用蘸水的指尖在灰尘上划过,又像某种液体刚刚干涸。 陈暮没有动,他盯着杯子和戒指,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直播间里的弹幕在短暂的凝滞后,爆炸了。 “杯子里有东西!” “刚才明明是空的!” “字!有字!” “戴什么戴!千万别碰!” “白璃:别戴,那是锚。” 陈暮的目光扫过“锚”这个字,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细长的镊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镊子尖端伸进杯口,轻轻夹住那枚戒指。 戒指很轻,被镊子夹起时,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突然消失,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旧银饰。 他将戒指悬在杯口上方,仔细端详,内圈似乎刻着什么,他调整角度,让补光灯的光线照进去。 内圈确实有刻字,非常小,非常浅,需要极力辨认。 是两个字母。 “L”和“Y”。 字母周围还有些细微的划痕,像是长期佩戴摩擦留下的。 陈暮将戒指放在桌面上事先铺好的一张白纸上,用紫外线手电照射,没有荧光反应,用磁铁靠近,没有磁性。很可能是纯度不高的银合金。 接着检查杯子内部,用棉签轻轻擦拭杯壁上的字迹,暗红色的痕迹可以被擦掉一些,在棉签上留下淡淡的红褐色。 闻了闻,没有铁锈味,但有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不是血,更像某种陈旧的香料或药材。 “戒指是物理存在的,内圈刻有‘LY’字母组合,可能是姓名缩写,杯壁上的字迹由某种可擦拭的红色物质写成,成分不明。”他对着麦克风冷静地叙述,仿佛在分析一个普通的证物,“指令明确:戴上它。但未说明后果,目前没有检测到放射性或明显的生物危害。” 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枚戒指:“‘白璃’用户提到了‘锚’。 在神秘学或某些理论中,‘锚’可以指将某个存在固定于某地或某种状态的媒介,也可以指将人的意识或灵魂固定于现实的凭依物。 如果这枚戒指是‘锚’,那么戴上它,可能意味着我将与这栋公寓,或公寓里的某个存在,建立某种更深的联系。” 弹幕里争论激烈,有人认为绝不能戴,有人觉得这是线索必须冒险,有人开始猜测“LY”是谁。 陈暮没有理会争论,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距离凌晨三点到四点的“红色水规则”还有一段时间,他需要决定如何处理这枚戒指。 直接戴上风险未知,但置之不理同样危险。这枚戒指能凭空出现,意味着对方,不管是什么,有能力将物品直接送入这个上了锁的房间,无视物理阻隔,这种能力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他思考了几分钟,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卷极细的透明鱼线,这种线强度很高,他截下一段,大约三十厘米长。 用镊子再次夹起戒指,小心翼翼地将鱼线穿过戒指,打了一个复杂的活结,确保戒指不会脱落,但鱼线一拉就能松开。 将鱼线另一端,系在了自己左手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戒指就垂挂在距离他手腕约二十厘米的空中,不会直接接触皮肤,但与他产生了“连接”。 陈暮想测试一下,这种不直接佩戴,但产生关联的方式,是否会触发什么。 戒指垂挂着,微微晃动,在灯光下划出细微的弧线。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的监控读数正常,罗盘指针恢复了指向北方的轻微颤动,杯壁上的红字正在慢慢变淡,像是要消失。 就在陈暮以为这种方式无效,准备进行下一步测试时,他左手手腕系着鱼线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痒。 不是疼痛,就像被一根极细的头发丝轻轻勒了一下。 低头看去,手腕皮肤上,出现了一道很浅很浅的红痕,正好是鱼线勒住的地方。 但红痕的形状,不太对劲,不像是鱼线均匀压迫形成的,那红痕……在微微蠕动。 陈暮瞳孔一缩,他立刻用右手食指按住那道红痕,触感正常,只是皮肤有些发热。 松开手,红痕依然在,而且颜色似乎深了一点点。更诡异的是,红痕的边缘,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类似文字的扭曲纹路。 太小了,肉眼几乎无法辨认。 他立刻从装备箱里拿出便携式高清显微镜,连接手机,对准手腕上的红痕。 放大后的画面出现在手机屏幕上,陈暮的呼吸微微一窒。 那根本不是什么勒痕。 那是无数个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符号,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构成了一条环绕手腕的“线”。 这些符号他从未见过,扭曲、怪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恶意美感。 它们正在缓慢地、持续地从皮肤表层之下“浮”出来,像在生长。 而鱼线,正紧紧地压在这些符号之上。 仿佛鱼线不是系在手腕上,而是系在了这条由诡异符号构成的“线”上,而这条线,正在试图钻入他的皮肤,或者,已经钻进去了。 锚。 陈暮猛地理解了“白璃”的意思,这枚戒指,就是一个锚。 鱼线的连接,已经构成了某种形式的“系缚”,而锚的另一端…… 他倏地抬头,看向那枚垂挂在鱼线下,静静悬空的银戒指。 戒指本身,依旧毫无变化。 但通过显微镜看向系着鱼线的戒指内圈,他看到了另一幅景象。 内圈那些原本看似普通划痕的纹路,在放大下,根本不是磨损的痕迹,而是与手腕上同源的、但更复杂密集的暗红色微缩符号。 这些符号正通过鱼线——或者说,正通过那种无形的“联系”——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朝着他的手腕方向,缓慢地蔓延、渗透。 鱼线本身,在微观视角下,已经被染上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不祥的暗红。 陈暮没有丝毫犹豫,他右手猛地一扯鱼线上预先打好的活结,活结瞬间松开,戒指连着鱼线,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的白纸上。 几乎在戒指脱离鱼线的同一瞬间,左手手腕上那圈正在“生长”的暗红符号,像是失去了源头,立刻停止了蠕动,颜色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那些细微的纹路逐渐模糊、平复,十几秒后,只剩下了一圈淡淡的、像是过敏般的红印。 又过了半分钟,红印也基本消失了,只剩皮肤下隐约的毛细血管痕迹。 陈暮看着恢复平常的手腕,又看向桌上那枚戒指,以及那截已经变成普通颜色的鱼线,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如果再晚几十秒,会发生什么?那些符号会完全浮现吗?会钻进去吗?钻进去之后,他还是陈暮吗? “锚”,不仅仅是连接,更是打桩,是将船固定在某处,无法挣脱。 这枚戒指,是想把他“锚定”在这里,成为这公寓的一部分。 他不敢再尝试任何形式的直接接触,用镊子将戒指拨进一个厚重的金属小盒里,盖紧,又用密封袋层层包裹,贴上“极度危险 勿直接接触”的标签,放回了背包最外层。 他打算天亮后,如果有机会,交给调查局的人处理,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的话。 处理完戒指,杯壁上的红字已经完全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陈暮用棉签蘸取蒸馏水,再次擦拭杯壁内侧,然后进行简单的试剂测试,没有检测出血红蛋白反应,那红色物质的成分依旧成谜。 这个小插曲耗费了将近半小时,时间走向凌晨两点。公寓里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连之前隐约的滴水声都听不见了。 陈暮重新坐回椅子,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感,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假寐,但在这个地方,闭上眼睛都需要莫大勇气。 设定手机震动闹钟,每隔二十分钟响一次,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有躺下,保持坐姿,手边放着撬棍,耳朵竖着,捕捉任何声响。 意识模糊地漂浮,他好像做了很多碎片化的梦。 梦见爷爷拿着罗盘在山上走,回头对他笑; 梦见空荡的走廊里无数扇门同时打开,里面涌出黑暗; 梦见那枚银戒指自己滚过来,套上了他的手指,冰冷刺骨…… 嗡—— 手机震动将他惊醒,他猛地睁眼,第一时间扫视房间,一切如常。 监控指示灯闪烁,罗盘指针正常,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 他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再次闭眼。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飘渺,从门外传来。 是歌声。 童声,清脆,空灵,调子很简单,反复吟唱,歌词含糊不清,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月儿光光……门儿开开……找呀找呀……找不到……” 规则第六条:如果听见孩童在走廊唱歌,请跟随歌声找到他,给他一颗糖,如果听见孩童哭泣,请立即回房锁门,天亮前不要出来。 现在是唱歌。 陈暮的睡意瞬间全无,他坐直身体,屏息倾听,歌声确实来自走廊,而且似乎在移动,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像个在玩捉迷藏的孩子。 他需要做出选择,遵守规则,带上糖,出去找到唱歌的孩子,还是,无视规则,留在房里。 无视规则的后果未知,但遵守规则,意味着要再次主动踏入那片黑暗,去寻找一个明显“非人”的存在。 歌声还在继续,调子天真,却在这死寂的公寓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陈暮想起背包侧袋里,确实有几颗应急用的水果硬糖,是以前团队外出时,小雅习惯性放进去的,说低血糖时可以救命,团队散了,糖却一直留在那里。 他拿出一颗,粉色的透明糖纸,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必须去,规则是目前唯一可依循的秩序,打破秩序的代价,可能比面对一个唱歌的孩子更大。 检查了一下装备,将糖握在左手手心,右手拿起手电和撬棍,轻轻走到门后,再次听了听。 歌声似乎就在门外不远,徘徊着。 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一片漆黑,只有那童声的歌唱,在黑暗里幽幽飘荡。 这次听起来,就在他门外的右侧,靠近楼梯间的方向。 陈暮推开门,手电光束射入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空无一人。 歌声停了。 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楼梯间的方向,又响了起来。 这次,还夹杂着轻轻的笑声,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陈暮迈步走出房间,朝着歌声的方向走去,手电光束在走廊墙壁上晃动,他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 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 走到楼梯间入口,歌声又停了,这次,是从楼下传来的,好像那孩子跑下了楼。 陈暮站在楼梯口,手电光照向下方的黑暗,歌声从下面飘上来,带着回音,更模糊了。 下去,还是不下去。 规则只说跟随歌声,没说不能下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上了向下的台阶,手电光谨慎地照着前方,一级,两级…… 下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歌声又变了方向,似乎又跑回了一楼走廊。 陈暮感觉到一丝不对,这太像引诱了,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向下,来到一楼。 一楼的布局和楼上不同,玄关、信箱、那面镜子,还有一条通往深处黑暗的走廊,歌声正从那条走廊深处传来,忽左忽右。 陈暮的手电光照进去,走廊两边似乎是一些储物间或者废弃的管理用房,门都关着,地上堆着杂物,阴影幢幢。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耳朵捕捉着除了歌声外的任何异响。 歌声在前方一个拐角后。 他走到拐角,侧身,用手电光快速扫过拐角另一侧。 空荡荡,只有墙壁和几扇紧闭的铁门。 歌声又跑到他身后去了。 陈暮猛然转身,手电光束划破黑暗,照向自己来时的路。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背对着他,站在大约五六米外,穿着白色的、有点像睡衣的连身裙,光着脚,头发很长,披散着,是个小女孩。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再唱歌。 陈暮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他握紧撬棍,但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小朋友?” 小女孩没有反应。 陈暮慢慢向前挪了一步,手电光始终照着她:“你是这里的住户吗?我……我这里有糖。” 他摊开左手,露出那颗粉色的水果糖。 小女孩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身。 不是整个身体转过来,而是脑袋,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直挺挺的方式,向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将正脸,对向了背后的陈暮。 手电光下,陈暮看清了她的脸。 皮肤是死灰一样的白,眼睛很大,但完全没有眼白和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嘴巴咧开着,露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笑容,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 她没有鼻子,原本是鼻子的位置,只有一片平坦的皮肤。 她就用那两个黑洞“看”着陈暮,咧着大嘴“笑”着,然后,抬起了手臂,手指指向陈暮身后,走廊更深处的黑暗。 陈暮浑身汗毛倒竖,强迫自己站着没动,慢慢弯下腰,将那颗糖,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一步一步,缓缓向后退。 小女孩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手指依旧指着那个方向。 陈暮退到拐角,立刻转身,快步朝着来时的路,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空洞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直到他冲上楼梯,回到二楼走廊,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才骤然消失。 冲回203,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那种纯粹的、非人的怪异,直击本能深处的恐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走到桌边,拿起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稍微镇定。 他看向直播画面,弹幕已经彻底疯了,全在问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陈暮没有详细描述小女孩的样貌,只是简单说:“我遇到了规则第六条中的‘孩童’,给出了糖,现已安全返回。” 他不想引发更大的恐慌,还在想小女孩最后那个手势。 她指向他身后的黑暗,是什么意思? 那里有什么? 还是说,那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动作? 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分,再过十分钟,就是规则第七条的时间:凌晨三点至四点,水龙头流出的水可能是红色,那是正常的,请用它洗脸,你会看得更清楚。 这个规则更加诡异,主动要求用可能异常的水洗脸,还承诺“看得更清楚”。 清楚什么? 陈暮不打算去公共卫生间验证这条规则,风险太高,“可能”是红色,意味着也可能不是,没必要主动涉险。 决定就在房间里,度过这最后一个小时的危险时段,等到四点之后,再作打算。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陈暮盯着手表,看着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三点整。 没有任何异常声响。 三点零五分。 依旧安静。 三点十分。 他忽然听到,极其细微的,水流动的声音,不是滴水,是水流,从管道里流过的哗哗声,声音很闷,似乎来自墙壁内部,或者楼下。 这栋老楼的管道系统,果然还在运作,或者说,在某种力量下运作。 水流声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然后停止了。 公寓重归死寂。 陈暮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发生任何事情,规则第七条提到的“红色水”,似乎并没有出现,或者,只出现在特定的水龙头,比如公共卫生间。 稍稍放松了一点,看来只要不主动去触发,有些规则并不会强制生效。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从门缝底下,一丝丝地,渗了进来。 陈暮猛地低头,看向门缝。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他清楚地看到,一道极其纤细的、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地从门外的走廊,沿着门底缝隙,渗透进来,像一条缓慢爬行的红色细蛇,流入房间,在地面的灰尘上,洇开一小片潮湿的深色痕迹。 水? 红色的……水? 它从门外流进来,这意味着,走廊里,此刻,正流淌着这种红色的液体。 陈暮站起身,慢慢走到门边,蹲下身,近距离观察那道渗入的红色液体。 颜色很深,接近暗红,甚至有些发黑,在光线下并不反光,质地似乎比水稠一点。腥气更浓,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拿出一个干净的采样棉签,小心地蘸取了一点液体,然后放入试管,加入少量检测试剂。 没有明显的血液反应,但试剂的颜色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深紫色,这不是任何一种他已知的常见物质反应。 这不是血,但显然也不是普通的水。 他站起身,再次看向门缝,更多的红色液体正在缓慢渗入,已经在地面上积成了一小滩。而且,他听到了,门外隐约传来的,潺潺的流水声,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地方的阀门被彻底打开,红色的液体正在走廊里漫延。 规则第七条,以另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找上了门。 “那是正常的,请用它洗脸,你会看得更清楚。” 现在,这水,流到了他的门口。 用,还是不用? 陈暮看着地上那滩越来越大的暗红,又抬头看向桌上,那个曾经出现过戒指和字迹的空杯子。 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 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杯子,又回到门边,蹲下身,用杯子边缘,轻轻刮取地上那滩红色液体,接了大约半杯。 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暗红,浑浊,看不到底。腥气更加浓郁,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端着这半杯红色的水,走回桌边,将它放在桌面上,放在罗盘旁边,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它。 直播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杯红色的水,看着陈暮。 陈暮看着杯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伸向那杯水。 指尖,悬在了杯口上方。 曲起食指,用指节的背面,极其快速地,轻轻蘸了一下液体的表面。 冰凉,黏腻,触感令人极度不适。 收回手,看着指尖沾染的那一点点暗红,在直播镜头和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将那根手指,举到眼前,接着,缓缓地,抹向了自己的右眼眼皮。 动作很轻,很快。 就像,在涂抹一种眼药膏。 冰凉的、黏腻的触感覆盖了眼皮,渗透进去,带来一阵轻微的刺激感,但并没有疼痛。 陈暮闭上了右眼,等待了几秒钟。 然后,他睁开了眼。 先是左眼,看到的依旧是房间的景象,桌面、杯子、罗盘、摄像头、灯光。 然后睁开了右眼。 世界,在他右眼的视线里,骤然变了颜色。 不再是昏黄灯光下的房间,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的滤镜。 但这不仅仅是滤镜,他看到,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的絮状物,缓缓飘动。 墙壁上,浮现出大片大片潮湿的、蠕动的水渍痕迹,像是某种巨大的霉菌群落,在呼吸,在生长。桌子上,罗盘周围,环绕着一圈稀薄的、灰白色的雾气。 而那个杯子,那个装着红色液体的杯子,正向外散发出丝丝缕缕、黑色的、如同烟雾般的“气息”。 转动头颅,看向房门。 门板的木质纹理之间,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极其微弱地流动,像叶脉,像血管。 而门缝底下,那滩渗入的红色液体,在他右眼视野里,散发着一种阴冷的、幽绿的光芒,光芒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影子在挣扎,在哀嚎。 陈暮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猛地闭上了右眼。 世界恢复了“正常”。 只有左眼看到的,那个相对熟悉的,只是有些诡异的房间。 再次睁开右眼,暗红的世界,浮动的灰絮,蠕动的墙壁,散发黑气的杯子,流淌幽绿光芒的液体,再次涌入视野。 交替闭上睁开双眼,确认了,这不是幻觉,右眼看到的世界,和左眼完全不同。 “你会看得更清楚。”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看得更远,更亮,而是看到……另一个层面的事物,那些通常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扭曲的,污染的,非正常的“真实”。 这红色的水,是一种媒介,一种短暂的“开眼”工具。 陈暮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令人战栗的明悟,他终于窥见了这栋公寓秘密的一角,看到了它平静表面下,涌动的、病态的真相。 看向那半杯红色的水,又看向自己刚刚涂抹了液体的右手食指,指尖还残留着暗红。 做了一个决定。 再次伸出右手食指,蘸取更多的红色液体,这一次,他将其涂抹在了自己左眼眼皮上。 冰凉的黏腻感再次传来,短暂的刺激。 睁开双眼。 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彻底改变了。 房间不再是房间,而是一个被暗红、灰黑、幽绿、惨白等各种不祥颜色浸染,被无数蠕动、漂浮、挣扎的怪异存在充斥的,活生生的地狱绘图。 他看到,墙壁在呼吸,地板在渗血,天花板垂落着无形的触须,空气中密布着灰黑色的“孢子”,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恶意与痛苦。 而他自己,抬起手,看到自己的皮肤表面,也笼罩着一层稀薄的、白色的微光。 但在右手手腕,之前被鱼线勒过、浮现过符号的地方,此刻有一个极其黯淡的、几乎要消散的、暗红色的环状印记,像一道枷锁的烙印。 这就是“看清楚”之后的世界。 这就是,清河路13号老公寓,真实的模样。 陈暮坐在椅子上,面对着这个骤然揭开面纱的、恐怖而真实的世界,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木,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终于看到了。 就在努力适应这双“新眼睛”,观察这个扭曲的房间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桌面,扫过了那个空杯子的旁边,之前放着戒指的地方。 在右眼或者说,在这双“开眼”后的视线里,那处桌面的木质纹理之间,隐约浮现出了一幅图像。 不是刻上去的,像是木头本身的纹路,在“真实视野”下,自然呈现出的图案。 那是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但勉强能辨认出是……一张合影,很多人,挤在一起,背景,似乎就是这个房间。 而在图像的下方,木纹构成了几行更加扭曲、难以辨认的字迹,像是名字,又像是日期。 陈暮凑近桌面,极力分辨,右眼传来的景象让他头晕目眩,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那些木纹构成的字迹,在“真实视野”下,如同浮出水面般,逐渐清晰。 他认出了第一个。 “林玉芬 2013.7.15” 接着是第二个。 “赵建国 2013.8.22” 第三个。 “王秀兰 2013.9.30” 名字,和日期。 一直往下,在木纹的尽头,最后一个名字的前面。 数字是12。 而最后一个名字,那扭曲的木纹构成的笔画,正在微微发光,是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那个名字是 “陈暮” 而在那个名字后面,日期的位置,是空白的。 第六章 名单之下 第六章 名单之下 指尖下木纹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陈暮的右眼——那只看透了猩红帷幕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自己的名字。 “陈暮”两个字扭曲地嵌在木纹里,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暗红光泽,像未干的血,更像一个正在被缓缓刻下的烙印。 前面的十二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确切的日期,像墓碑上的铭文,整齐、冰冷、完成了使命。 只有他名字后面的位置,空空荡荡,仿佛在等待被填上最后的判决。 闭上刺痛异常的右眼,只用左眼看。 桌面恢复了普通老旧的木质纹理,名单和名字消失了,仿佛那只是“开眼”状态下的一场幻视。 但当他再次用涂抹过红水的右眼看去,那十三行字迹,尤其是最后那行属于自己的、日期空白的字迹,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不是幻觉,那是这栋公寓“真实”的一部分,是铭刻在其存在基底上的记录。 “第十三个……”陈暮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干涩得可怕,直播间里,弹幕因为刚才他长时间僵住不动和对着一处空白桌面凝视而疯狂猜测,但他此刻无暇顾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在倒数。 名单的出现,将之前所有零散的恐怖串联起来。失踪者不是偶然,是这栋公寓某种“机制”下的必然结果。 而自己,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被列入了这个名单,成为了它下一个“吞噬”的目标。 日期空白,意味着“流程”尚未走完,还是……正在走? 他猛地想起那些规则,尤其是第十一条:“如果你忘记了其中某条规则,说明它已经不适用了。” 以及第十三条被抹去的空白。不适用,是因为对应的人已经“完成”了吗?那被抹去的第十三条,是否就是关于“如何成为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的最终规则?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等到日期被某种力量填上。 陈暮强迫自己从那张无形的名单上移开视线。右眼带来的“真实视野”负担极重,不仅头晕恶心,那些蠕动的墙壁、漂浮的灰絮、空气中弥漫的恶意低语,都在持续冲击着他的理智。 摸索到背包里的瓶装水倒出一些淋在脸上,又用干净的布巾用力擦拭双眼,尤其是涂抹过红水的眼皮。冰凉的触感稍微缓解了眼球内部的灼热和诡异感,复擦拭几次后,右眼里的暗红滤镜和那些恐怖的景象开始变淡、减弱,十几分钟后,终于基本消退世界重新恢复了相对“正常”的视野,只剩下一阵阵残留的酸胀和模糊。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刚从深水中浮出,暂时关闭了那种恐怖的视觉,但脑海中那份名单却再也抹不去了。 重新聚焦于直播,在线人数在刚才他“发呆”和“洗脸”时,已经悄然攀升至一万两千人,弹幕里混杂着关心、猜测、恐惧和看热闹的催促。 “主播刚才怎么了?中邪了?” “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了?” “那红水到底有没有用?” “白璃:你看到了,对吗?名单。” 陈暮忽略了其他,只回复了“白璃”:“你都知道些什么?关于名单。” 片刻后,“白璃”的回复浮现,依然是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那是它的‘消化记录’。每一个名字代表一次完整的‘吸纳’。日期是完成吸纳的时刻。你的日期空白意味着你正在被‘消化’,但还未被‘吸收’。” 消化……吸收…… 陈暮想起206那个男人张建国恐惧的眼神,想起老妇幽幽的“夜里别开门”,想起红衣女人、唱歌的孩童、杯中的戒指和红水……所有这些,都是“消化”过程的一部分?是公寓在按照某种既定规则,逐步瓦解闯入者的意志、认知,直至最后的“存在”本身? “怎么阻止?”他飞快地打字。 这次,“白璃”的回复隔了更久:“找到‘名册’。那不是你看到的名单,是更根源的东西,规则由它书写,名单由它定下。修改它,或者毁掉它。 这是唯一可能打断‘消化’的方法。但名册所在,是公寓最深的‘胃’。” 胃。陈暮想起自己之前关于公寓是“活物”、在“吞噬”的猜测。 名册在“最深的胃”里——那会是哪里?1304?那堵需要钥匙和未知条件才能打开的“门”之后? “你知道名册具体在哪吗?”他追问。 “白璃”没有再回复,头像暗了下去,显示已离开直播间。 陈暮盯着暗掉的头像,眉头紧锁,这个“白璃”知道得太多,语气也太过平静,不像普通观众。 会是那个“民俗异常事务调查局”的人吗?还是……公寓本身某种存在的伪装?他无法确定,但“白璃”提供的信息,是目前最明确、也最绝望的行动方向。 找到名册修改或毁掉。 看向桌面上那把1304的黄铜钥匙,通往“胃”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不存在的第十三层。 但“白璃”也说了,那是“最深的胃”。贸然前往很可能不是打断消化,而是把自己直接送进消化系统的终点。 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这个“消化系统”的运作细节,需要知道之前那些“住户”身上发生了什么,而信息的来源…… 他的目光投向了房门。 规则第十条:每晚必须至少与一位邻居交谈。 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分,天应该快亮了,但公寓内依旧一片死寂的黑暗。与邻居交谈,不仅是遵守规则避免触发未知惩罚,更是获取情报的机会。 201的老妇,206的张建国夫妻,他们在这栋公寓里“住”了多久?他们知道多少?他们本身,是未被完全消化的“残留物”,还是消化系统的一部分? 必须冒险再去接触他们。这次,要问得更深入,哪怕可能触及危险的红线。 再次整理装备将可能用到的物品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想了想,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紫外线灯和一瓶便携式的显影液——这些都是以前调查疑似伪造痕迹时用的。 如果名单能在“真实视野”下显现,那么这栋公寓里,是否还有其他隐藏的、需要特殊条件才能看到的信息? 准备妥当拉开203的房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依旧,地面上干干净净,之前从门缝渗入的暗红液体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腥气也散了,只剩陈腐的灰尘味。 先走到201门前,这次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拿出了紫外线灯,调整到不可见光模式对着门板和周围墙壁缓缓扫描。 紫外线下老旧的油漆和污渍并无异常,但他将灯光对准门缝下方时,却看到了一些非常淡的、断断续续的荧光痕迹,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残留的,痕迹很旧,不像是近期留下。 又用喷壶装了少量显影液,轻轻喷在门板靠近猫眼的位置。 等待片刻没有任何化学变化,看来并不是所有隐藏信息都需要“红水开眼”那种级数的特殊条件。 收起工具,抬手敲门。 叩,叩,叩。 和上次一样缓慢的脚步声,链条锁滑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老妇那张木然的脸再次出现,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阿姨,又打扰了。”陈暮放缓语气,“我心里有些不安,想再跟您聊聊,您在这楼里住很久了吧?” 老妇盯着他不说话。 陈暮继续问,声音压得很低:“这楼里……以前是不是出过不少事?我听说,有好些人不见了。” 老妇的眼皮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嘶哑地开口,语速比上次更慢:“走……走了。都走了。” “走去哪了?” “该去……的地方。”老妇说着,那只枯瘦的手又伸了出来,这次手里拿的不是碗,而是一块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的抹布,她开始缓慢地擦拭门框,动作僵硬重复,“擦了……就干净了……干干净净……” 陈暮注意到她擦拭的那个位置,正是他刚才喷洒显影液的地方。她的擦拭仿佛是一种无意识的、针对“痕迹”的清除行为。 “阿姨,您认识一个叫林玉芬的人吗?或者赵建国?王秀兰?”陈暮报出了名单上最前面的几个名字。 老妇擦拭的动作骤然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点别的神色,那是……恐惧?困惑?她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玉……芬……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她去哪了?为什么回不来?”陈暮追问。 “上面……叫到名字了……就要上去……”老妇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重新变得涣散,她不再看陈暮,继续用力擦拭着门框,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污迹,“上去了……就回不来了……擦不掉……总也擦不掉……” 上面?叫到名字? 陈暮心脏狂跳。上面是指更高的楼层?还是特指那个不存在的“十三层”?叫到名字,是指名单被“确定”了吗? “阿姨,‘上面’是哪里?怎么才能不上——” 他话没说完老妇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声,她猛地收回手,砰地关上了门链条锁急速滑动扣死的声音透着惊惶。 “……”陈暮站在紧闭的201门前,回味着老妇最后那句话和惊慌的反应。“上面”,“叫到名字了”,“回不来了”。信息碎片正在拼凑。 转向206,这次他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持续的啜泣声,是那个女人,还有张建国烦躁的、压低的咆哮:“哭!就知道哭!能哭出去吗?!” 陈暮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瞬间消失,过了足有一分钟门才被拉开一条缝,张建国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语气极不耐烦:“你又来干什么?!” “张叔,”陈暮用了更亲近的称呼,语速加快,“我想问您点事,关于这栋楼,您是不是知道‘上面’和‘名单’的事?” 张建国的脸色在昏光下唰地变得惨白,他瞳孔紧缩,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词汇。 他猛地探出头左右张望,然后一把将陈暮拽进屋里,力道大得惊人,又迅速把门关上、反锁。 206室内比陈暮想象的更杂乱破败,家具东倒西歪,地上有碎瓷片和酒渍,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和霉味扑面而来。 那个瘦小的女人蜷缩在墙角,眼睛红肿,惊恐地看着陈暮。 “你……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词?!”张建国抓着陈暮的胳膊,手指像铁钳,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 “我自己看到的。”陈暮冷静地说,挣脱了他的手,“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后面都有日期。第十三个名字是我,日期空白。‘上面’是201的阿姨告诉我的,她说被叫到名字,就要上去,就回不来了。 张叔,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对吗?您知道‘上面’是哪儿,那名册又在哪里对不对?” 张建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跌坐在一张瘸腿的椅子上,双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呜咽。墙角的女人又开始低声哭泣。 “完了……你也看到了……你也被标记了……”张建国抬起头,脸上是绝望的灰败,“没用的……看到名单,就晚了……‘上面’会叫你……你拒绝不了……” “上面到底是哪里?是十三楼吗?1304房间?”陈暮紧盯着他。 “十三楼?呵……呵呵……”张建国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哪有什么十三楼……那根本不是楼……那是它的‘嘴里’!名单就是它的菜单!被叫到名字,就是轮到你了,你要去‘它’那里,被它……消化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它是什么?这栋公寓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张建国低吼着,眼里满是血丝和疯狂,“我只知道,住进来,就出不去了!白天还好点,像个人过的日子,虽然也他妈不是人过的!一到晚上……规则就来了,那些东西就来了……你得按它说的做,不做,死得更快!做了,也只是慢慢等死,等着你的名字被叫到!” 他喘着粗气指着陈暮,手指颤抖:“你……你昨晚是不是按规则做了?开门了?给糖了?甚至……用了那红水?” 陈暮沉默,算是默认。 “哈……做了,就陷得更深!它认识你了,它记住你了!名单上你的痕迹就更重!”张建国惨笑着,“我和我婆娘,我们战战兢兢,守了快两年的规矩!我们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就能不被叫到……可是没用……我感觉到了,它最近越来越注意我们了……也许下一个,就是我们中的一个……” 墙角的女人发出更大声的啜泣。 “名册呢?”陈暮抓住最关键的问题,“你说名单是菜单,那名册就是点菜单的本子,对吧?它在哪儿?是不是在‘上面’,在它的‘嘴里’?” 张建国惊恐地瞪大眼,疯狂摇头:“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知道那个地方的人,都上去了!都没回来!也许……也许在楼顶?也许在那些根本打不开的房间里?401?听说401永远锁着,但偶尔会自己开……谁知道那后面是什么!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快走!” 他跳起来几乎是粗暴地把陈暮往门口推。 陈暮没有再问,他知道从张建国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了。极度的恐惧已经摧毁了这个人,他只是在苟延残喘,等待最终的审判。 被推出206门在身后狠狠关上,陈暮站在走廊里,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公寓是“它”,有某种意志,名单是“菜单”,被“它”定下。遵守规则,会加深“标记”,加速被“它”认知和消化。而被“叫到名字”,就是要前往“它的嘴里”——很可能就是1304,或者与那堵“门”后的空间相关——那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而名册是这一切的根源,是“它”书写规则、确定名单的“工具”。找到并破坏名册,是唯一生路。 但名册在“最深的胃”,也就是“它的嘴里”。这是一个死循环:要破坏名册就要去最危险的地方;而去那个地方,通常意味着“被叫到名字”,即已经被判了“消化”的死刑。 必须找到一条路,一条能在“被叫到名字”之前,或者即使“被叫到”,也能反制、能接触到名册的路。 线索再次聚焦于1304的钥匙,和那堵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打开的门。 陈暮回到203。窗外木板的缝隙里,透出了一丝灰白的光。天,终于蒙蒙亮了。 夜晚的规则时段过去了,但公寓的威胁并未消失,只是从显性的规则怪谈,转为更隐蔽、更深入骨髓的侵蚀。而他,陈暮,名字已经写在了那张隐形的菜单上,日期栏空悬,仿佛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需要休息,需要思考,需要制定一个计划,在下一个夜晚降临之前,在“它”可能再次“呼叫”他的名字之前。 坐在椅子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紧绷如弦,看向桌面上那把安静的黄铜钥匙,又看了看摄像头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 名单已经看到真相揭开了一角,剩下的,是如何在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 天,亮了。但对陈暮来说,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白昼之下 窗缝透进的灰白光线逐渐变得清晰,不再是夜晚那种吞噬一切的浓黑,变成了沉闷的、缺乏生气的白昼天光。 房间里的阴影退到角落,但并未消失只是蛰伏着,桌上的空杯子,罗盘,钥匙,都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出一种陈旧的、死气沉沉的质感。 陈暮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如铅,身体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浸过反复回放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老妇惊恐的低语,张建国绝望的眼神。“消化”,“菜单”,“它的嘴里”。这些词在颅骨内嗡嗡作响。 不能睡,至少不能完全睡去。 定了手机闹钟每二十分钟震动一次,靠在背包上闭上眼,让身体尽可能放松,但耳朵竖着捕捉门外任何一丝异动。 走廊里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很快又消失。楼下远处,隐约有开关门的动静,沉闷,不真切。 公寓在白天的“日常”似乎开始了但这日常本身,就透着诡异。 闹钟震了六次,两个小时在一种半昏半醒的紧张状态中流过。 再次睁眼时窗外木板的缝隙里天光已经大亮,虽然依旧显得灰蒙蒙,看了下时间上午八点十七分。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四肢,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 一片寂静,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的声控灯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尽头某扇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有限的天光,勉强驱散了深夜的绝对黑暗,但整个走廊依旧笼罩在一种昏沉的、宛如黄昏的色调里,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先检查了203门口的地面,昨夜渗入红水的地方,只留下一圈颜色略深的湿痕,边缘已经干了,看不出原本的暗红色。用棉签采集了一点痕迹上的粉末状残留,封好。 目标明确:四楼。401房间。以及,那堵墙。 背上必要的装备撬棍别在腰后,1304钥匙贴身放好。再次确认了直播设备——虽然白天观众可能少些,但记录必须持续。 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带着回音,201的门紧闭,206也毫无声息,仿佛昨夜的一切交谈只是幻觉。快步穿过走廊来到楼梯间。 白天的楼梯间比夜里看起来更加破败,墙壁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那股无处不在的、被注视的阴冷感,似乎减弱了许多。是“它”在白天的活跃度降低了,还是仅仅隐藏得更深? 快步上楼,刻意放轻了脚步。 三楼,四楼,在四楼楼梯口停下。 四楼走廊的格局和二楼一模一样,但更暗,因为尽头那扇透光的窗户似乎被木板钉得更死。 空气里的灰尘味也更重,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药物和灰尘混合的古怪气味。 目光扫过门牌,401,在走廊中段偏右的位置。 慢慢走过去脚步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门牌模糊,整个楼层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在401门前停下。 深色的木门和其他门没什么区别,门把手是老式的圆球型,金属表面覆盖着黯淡的氧化层。 门框和门扇接缝处的灰尘很均匀,不像近期被打开过。但规则第九条说:401房间永远上锁,如果你发现401门开着,不要进入,并在门口放一件你的随身物品。 “永远上锁”。那么钥匙在哪里?还是说,这门锁的,根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锁? 蹲下身,仔细检查门锁孔,很普通的旧式弹子锁孔,里面有些积灰。拿出细铁丝和探针,尝试了一下。 锁芯是死的,内部结构似乎锈蚀严重,或者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常规技巧根本无法转动。 又拿出便携内窥镜,将探头小心伸进锁孔。 屏幕上的画面模糊不清,锁芯内部确实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蚀物和絮状灰尘,看不出有钥匙齿痕留下的迹象。 但就在他调整焦距,试图看得更清楚时,内窥镜的镜头边缘,似乎捕捉到了一抹快速掠过的、暗色的影子,就在门内的黑暗中。 陈暮立刻撤回探头,心脏微微一提。 屏息等待了几分钟,门内再无任何动静。 放弃开锁,转而检查门板和周围墙壁,用紫外线灯照射,没有发现异常荧光。 但当他用手电强光贴近门板,以极低的角度照射时,在门板油漆开裂的缝隙深处,看到了一些非常黯淡的、几乎与木头同色的暗红斑点。 很旧,很小,像是飞溅上去的某种液体,年深日久浸入了木质。 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退后两步观察整个401的门,在“真实视野”因为红水效果消退而无法主动开启的现在,肉眼看来,这只是一扇特别陈旧、紧闭的门。 但直觉告诉他,这门后绝对不简单。“永远上锁”,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或者通往的地方,是“它”不允许住户轻易接触的。 而“如果发现开着,不要进入,要留下物品”,这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一种献祭?留下物品,代替进入的人? 暂时无法进入。但401是一个需要牢记的点。 离开401门口继续走向走廊深处,走向通往更高处的楼梯,和昨夜一样,走过四楼到“五楼”的26级台阶后,楼梯继续向上延伸。 白天的这里,少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压迫感,但多了一种更清晰的、破败荒芜的气息,灰尘更厚,墙皮脱落得更厉害。 踏上那多出来的39级台阶,最终,再次站在了那堵实心的水泥墙前。 白天的光线从楼梯拐角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勉强照亮了这一小片空间,墙依旧是那堵墙,冰冷,沉默,封死一切去路。 墙根下,昨夜发现红色碎布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连灰尘都似乎被抚平了。 拿出1304的钥匙。黄铜钥匙在昏白的光线下显得平平无奇,再次将它轻轻抵在粗糙的墙面上。 没有昨夜那种微弱的震动感和温热的共鸣。钥匙冰凉墙面也冰凉,仿佛两者之间在白昼失去了那种诡异的联系。 是时间不对?还是需要“红水开眼”那种特殊状态,才能感知和触发? 陈暮思索着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昨晚采集的、所剩不多的暗红色液体。 液体在玻璃瓶里显得更加浑浊黯沉,犹豫了一下用一根干净棉签,蘸取了极其微少的一点,然后,轻轻涂抹在钥匙的齿纹上。 就在红色液体接触黄铜钥匙表面的瞬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钥匙接触液体的部位,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灰气。 紧接着,整把钥匙的温度骤然降低,不是变得冰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意,顺着手套的指尖猛地窜上来! 陈暮闷哼一声差点脱手扔掉钥匙,那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消失了。 钥匙恢复了常温,但齿纹上沾染的暗红液体,已经消失不见,像是被钥匙“吸收”了。 陈暮立刻将钥匙再次抵向墙面。 这一次,感觉到了。 非常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从钥匙与墙面接触的点,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有规律的脉动。很慢,很沉,像是……心跳。来自墙壁深处,或者墙壁之后。 同时,手中的钥匙,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黯淡的、暗金色的微光,不再是错觉,而是持续地、微弱地亮着,照亮了钥匙周围一小圈墙面。 被照亮的墙面上,那些原本毫无规律的裂纹和污迹,在微光下,似乎隐隐构成了某种扭曲的、难以解读的符号轮廓,一闪即逝。 有反应!这红水,是“燃料”或者“催化剂”?能短暂激活钥匙和这堵“门”之间的联系? 维持着钥匙抵墙的姿势,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那微弱的心跳般的脉动持续着,伴随着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极远之处的嗡鸣,钥匙上的暗金光晕稳定地亮着。 但墙,依旧是墙。没有打开,没有出现门洞。 还缺少条件。钥匙是“正确”的,红水可能也是条件之一,但还不够。是时间?必须午夜?是状态?必须处于“被呼唤”或“名单日期将定”的危机时刻?还是需要……别的“钥匙”或“祭品”? 他忽然想起401的门,和那条规则。留下随身物品……是否也是一种“条件”或“交换”? 思绪纷乱,他保持着姿势大约三分钟,钥匙的光晕逐渐黯淡,最终熄灭。 那微弱的脉动感也消失了,墙面恢复冰冷死寂。 收回钥匙,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按压和之前的寒意有些发麻,但心中却有了些微的振奋。 至少,确认了方向。这堵墙,确实是一道“门”,而1304钥匙,是开门的“匙”之一。 红水是“能量”,还缺最后的“契机”或“许可”。 这“许可”,会不会就来自“它”的呼唤?当名单上的日期即将被填上,当“它”开始“消化”流程的最后阶段,这道门才会开启将目标送入“它的嘴里”? 如果是这样那他的计划就必须调整,不能被动等待呼唤,那等于送死。 必须主动创造机会,在“呼唤”可能来临之前或之时,利用钥匙和红水,尝试反向影响这道门,甚至……影响门后的“名册”? 这想法大胆到近乎疯狂,但绝境中,疯狂可能是唯一的理性。 小心翼翼收起钥匙和红水瓶,最后看了一眼这堵沉默的墙,转身下楼。 回到四楼走廊时脚步停住了。 401的门,依旧紧闭。 但就在门前的地面上,多了一点东西。 一小截燃烧过的、暗红色的线香。 香灰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没有散开,仿佛刚刚被人轻轻放在那里,然后熄灭,线香的颜色和质地,和昨夜203房间里发现的那一截,几乎一模一样。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刚才上来时,明明没有。 陈暮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走廊空荡,寂静。两侧的房门无声,只有灰尘在黯淡的光柱中缓缓沉浮。 他慢慢走到那截线香前,蹲下。没有用手直接触碰,用镊子小心夹起。 很轻。香灰没有温度,是冷的。放在这里多久了?无法判断。 仔细看放置线香的地面。灰尘有被轻轻拂开的圆形痕迹,线香就放在痕迹中心,像是某种仪式性的摆放。 站起身,再次看向401紧闭的房门。这条规则,以这种方式,再次凸显了它的存在。 将线香也放入证物袋。下楼,回到二楼。 经过206时,门内一片死寂,连昨夜的啜泣和争吵声都没有了,静得让人不安。201也毫无声息。 回到203,反锁上门。疲惫感终于汹涌而来,混合着高度紧张后的虚脱。坐进椅子,将新发现的线香和之前的放在一起对比。几乎一样,是同一种东西。 这栋公寓里,除了那些明显的“异常”,似乎还存在着某种“日常性”的诡异行为,比如打扫,比如烧香,比如摆放物品。这些行为是谁在做?是那些尚未完全被“消化”的住户残存的习惯?还是“它”的消化系统的一部分,用于维持某种“秩序”或“氛围”? 信息依然杂乱但脉络似乎清晰了一点。 公寓是一个多层级的诡异存在:表层的物理空间,中层的“规则”层面,深层的“它”的意志与消化系统。而名册,很可能就是连接和驱动这一切的核心。 自己现在的目标,是在“它”的消化流程走到最后一步之前,找到接触到名册并破坏它的方法。 钥匙和红水是工具,401和那堵墙是可能的路径或关联点。而下一个夜晚,很可能就是关键。 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不到。距离下一个夜晚,还有十几个小时。 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也需要食物和水。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半瓶水。然后检查了所有设备,给备用电源充电。 最后,坐在桌前拿起那张写着规则的宣纸,目光再次掠过每一条,尤其是第十三条的空白,和第九条关于401的规则。 也许……可以主动做点什么,来试探,来获取信息,甚至来……影响“流程”? 一个计划在疲惫却不肯停歇的大脑里,逐渐成形。危险,但可能是打破被动僵局的唯一办法。 目光落在那个曾出现戒指和红字的空杯子上。 也许,不需要等到“它”来呼唤。 也许,可以自己制造一点“动静”,看看这栋公寓,以及公寓里的其他“存在”,会有什么反应。 窗外的天光,似乎又黯淡了一分。 第八章 主动测试 下午的光线透过木板缝隙,切割成几道惨淡的光柱,悬浮的灰尘在其中缓慢翻滚。 时间像是粘稠的糖浆,流动得异常艰难。每一分钟都清晰地感知着,向着不可逆转的夜晚滑去。 不能再等了。 背包里剩下的压缩饼干和水不多了,体力在持续消耗,精神在高强度紧绷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被动等待下一个夜晚的规则,或者更糟——等待名单上的日期被某种力量填上——无异于慢性自杀。 计划在脑中反复推演,剔除过于鲁莽的部分,留下最核心、风险相对可控的几步。目标不是立刻打开那堵墙,而是投石问路。 向这栋公寓的“规则”层面,投下一颗石子,看看会激起怎样的涟漪,会引来什么,又会暴露出什么。 第一颗石子,选在了203房间内部。 视线落在桌面的空杯子上。它两次作为异常现象的载体,本身就与公寓的某种“传递”机制相连。如果主动向它提出“请求”或进行“交互”,会怎样? 需要一件物品,规则第九条提到,如果发现401门开着,要在门口放一件随身物品。这暗示“物品”可能与某种交换或标记有关。不一定非要在401门口。 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用掉大半的笔,最普通的那种。又裁下一小条白纸。停顿片刻,用清晰的笔迹在纸上写下一个问题: “名册在哪里?” 没有署名。将纸条仔细折好,和那支笔一起,放进了空杯子里。然后,将杯子推到桌子正中央,正对着房门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后退几步,坐到床沿。所有摄像头对准桌子。呼吸放轻,等待。 十分钟。二十分钟。杯子静静立着,笔和纸条躺在里面,毫无变化。灰尘在光柱里按自己的节奏沉浮。 没有回应。是方式不对?还是“它”或公寓的机制,只在特定时间或特定条件下才处理这种“交互”? 那么,换一种更直接的“刺激”。 拿出那个装着暗红色液体的小瓶。里面的液体只剩下瓶底薄薄一层,暗红近黑,粘稠。又拿出1304的黄铜钥匙。 走到房间中央,离桌子、床、衣柜都有一定距离。确保即使发生意外,也有反应空间。 拧开瓶盖,那股淡淡的甜腥气再次逸散出来。这次,没有犹豫,将最后一点暗红液体,全部倾倒在了钥匙的齿纹和柄端。 嗤啦—— 更明显的响声,像冷水滴入滚油。灰白色的烟气从钥匙上升起,带着一种冰冷的、类似焚香但更刺鼻的气味。钥匙瞬间变得冰凉刺骨,寒意穿透手套直刺指尖。紧接着,钥匙开始自主地、微弱地颤动起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的嗡鸣。 那黯淡的暗金色光晕再次浮现,比上次在墙边时更亮、更不稳定,光晕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丝线在游动。 就是现在。 没有走向房门,而是握着这把被激活的、嗡鸣震颤的钥匙,缓步在房间内移动。从门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衣柜前,从衣柜前又绕回桌子旁。 目光紧紧盯着钥匙的光晕和颤动,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房间各处,尤其是那些摄像头可能拍不到的死角,以及墙壁、地板、天花板。 当走到房间西北角,靠近衣柜与墙壁夹角时,手中的钥匙猛地一沉!嗡鸣声骤然加剧,变成一种尖锐的嘶响。暗金光晕暴涨,瞬间照亮了那个角落! 光晕中,原本空无一物的墙角,浮现出一片扭曲的、水波纹般的空气扰动,范围不大,像一扇隐形的、极小的门或洞口。洞口深处,一片漆黑,但那漆黑中,似乎有同样的暗金色符号一闪而过,与钥匙光晕中的丝线遥相呼应! 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钥匙的嗡鸣戛然而止,光晕急速黯淡、熄灭。冰冷感如潮水般退去。墙角那片扭曲的扰动也瞬间平复,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钥匙齿纹上残留的、已经被“吸收”殆尽的暗红痕迹,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陈暮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着。找到了。在203房间里,竟然也存在一个微型的、需要钥匙和红水能量才能短暂激活的“异常点”!这个点连接着什么?其他房间?某个夹层?还是直接通向公寓更“深”的地方? 这枚钥匙,不仅是开那堵“墙门”的,它本身就是在这栋公寓特定“节点”间产生反应的探测器!红水是驱动它的能量。 而公寓内部,像这样的“节点”可能还有多处。401门口?楼梯间那堵墙?甚至……其他住户的门内? 这个发现让计划瞬间有了新的分支和可能性。也许不需要等到最后那堵“大门”开启。也许通过这些分散的、微小的“节点”,就能窥见、甚至触及到公寓系统的某些脉络。 第二颗石子,需要投向“邻居”。 夜幕再次降临得很快。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没,公寓重新沉入那种熟悉的、粘稠的寂静。晚上八点。 陈暮站在203门内,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包未开封的压缩饼干,和一小瓶饮用水。很普通的东西,但这是“馈赠”。规则第十条只说了不要接受他们的食物,但没说不可以给予。 目标是206,张建国夫妇。他们恐惧,但他们还保留着相对清晰的意识,他们知道一些事情。直接问询可能再次引发恐慌和排斥,但以“交换”或“援助”的名义呢? 敲响206的门。 这一次,里面沉寂了更久。就在陈暮以为他们不会开门时,门锁响动,开了一条极窄的缝。张建国半张憔悴焦虑的脸露出来,眼里的血丝比白天更多。 “你又想干什么?”声音沙哑,充满戒备。 “张叔,”陈暮举起手里的饼干和水,语气尽量平和,“我看你们……可能需要点这个。我还有些富余。拿着吧。”说着,把东西从门缝里递过去。 张建国愣住了,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又看看他的脸,眼神复杂,恐惧、怀疑、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渴望。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也没关门。 “白天……谢谢你没说破。”张建国忽然低声说,指的是陈暮在他屋里追问名单和“上面”的事,“但这些东西……我们不敢要。谁知道……” “我检查过,就是普通的食物和水。”陈暮打断他,又把东西往前递了递,“我自己也在吃。规则只说不要吃‘他们’给的东西,没说不能吃‘我’给的。对吧?” 张建国挣扎着。墙角传来女人微弱的声音:“建国……饿……” 最终,对生存的基本需求压过了恐惧。张建国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饼干和水,迅速缩回门内。“谢……谢谢。”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陈暮没有离开,趁着门还没关,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低,“张叔,我白天在四楼,看到401门口有人放了香。你知道……这楼里,除了我们,还有谁在做这种事吗?烧香,或者……打扫?” 张建国抓着饼干的手抖了一下,脸色在门缝后的阴影里更显惨白。他嘴唇哆嗦着,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才用气声说:“……有。但……不是人。至少,不全是。” “什么意思?” “有时候……早上起来,会发现门口干净了,或者某个角落多了点东西……像香,像纸灰……像有人夜里来做过事。但从来……没见过是谁。”张建国声音发颤,“我们都当没看见。不敢问,不敢管。那可能是……以前没走干净的人,也可能是……‘它’让东西自己动的。” “自己动……”陈暮想起203椅子被拉开的监控矛盾画面。物品的自主移动,清洁行为,祭祀行为……这些构成了公寓白天看似平静下的诡异“日常”。执行这些行为的,可能是残留的住户意识,也可能是某种更底层的、维持公寓“规则生态”的自动化力量。 “张叔,你们有没有试过……留下点什么?不是吃的,是别的,给那个……‘打扫’的?”陈暮试探着问,想起了401那条规则。 张建国猛地瞪大眼,像是听到了最恐怖的建议,拼命摇头:“没有!从来没敢!留下东西?那不就是告诉‘它’你在这儿,你注意到它了?说不定……说不定就把你名字勾得更快了!”他死死攥着饼干,“你……你别瞎搞!老老实实待着,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 话音未落,他“砰”地关上了门,落锁声急促。 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但张建国的反应本身就是答案:留下物品,在住户认知里,是极度危险的行为,可能与“标记”和“加速消化”直接关联。这反而让401那条规则显得更加微妙——它明确指出了在特定情况下(401门开)要留下物品,这更像一种强制的、危险的仪式。 回到203,锁好门。时间走向九点。第三个,也是计划中最冒险的测试,需要准备了。 目标:那个在203房间西北角发现的、用钥匙和红水激发的微小“异常点”。既然它能被短暂激活,显示出一个连接其他空间的迹象,那么,如果向那个“点”投入一件物品,会发生什么?物品会被吞噬?消失?还是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需要一件有特点、易于追踪(如果可能的话),且失去也不至于影响生存的物品。 从背包深处,拿出了爷爷留下的那个老旧罗盘。黄铜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很重要,有情感价值,但并非生存必需品。更重要的是,它本身似乎就对这栋公寓的异常能量有所反应。用它做测试品,或许能揭示更多信息。 走到房间西北角,再次拿出1304钥匙。红水已经用尽,无法再次激活钥匙。但也许,不需要完全激活。如果那个“节点”对特定的“异常物品”本身就有反应呢? 蹲下身,将罗盘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墙角,那个白天出现异常扰动的位置。然后,将1304钥匙,轻轻压在了罗盘的正上方,铜制的指针上。 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任何光晕,没有嗡鸣。钥匙和罗盘静静地叠放在墙角,仿佛只是两件普通的旧物。 是时间不对?必须夜晚某个特定时刻?还是必须红水激活? 正要伸手取回。 罗盘的指针,突然自己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顺时针转动了大约十度。然后停住。 陈暮的手停在半空。 紧接着,压在指针上的1304钥匙,极其缓慢地,开始向罗盘中心的玻璃表面“沉”下去。不是物理上的坠落,而像是黄铜的钥匙正在融入玻璃,或者说,玻璃面变成了某种粘稠的液体,正在将钥匙一点点“吸”进去。 这个过程慢得令人窒息。钥匙柄一点点消失,然后是齿纹部分。大约一分钟后,整把钥匙完全“沉入”了罗盘的玻璃表面之下,消失了。 而罗盘的玻璃面,完好如初,没有裂痕,没有凸起,仿佛钥匙从未存在过。 但罗盘本身,发生了变化。 黄铜的底色似乎黯淡了一些,而中央的玻璃表面下,原本清晰的天干地支刻度,变得有些模糊、扭曲。 更重要的是,那根黑色的指针,不再指向北方,而是微微颤抖着,指向了一个固定的方向——斜向上,穿过墙壁,大致指向……四楼,甚至更高的位置。 它不再指南北了。它现在指向的,是钥匙被“吸收”后,所连接的“地方”,或者,是名册可能存在的方向? 陈暮轻轻拿起罗盘。入手的感觉比之前沉重了一点点,而且带着一丝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寒意,从玻璃面下渗透出来。指针的颤抖传递到指尖,像一颗微弱但顽强的心跳。 测试成功了,以一种远超预期的方式。钥匙被“节点”吸收,罗盘变成了某种……指向标的探测器?或者说,是钥匙在公寓“内部网络”中的坐标,被罗盘捕捉并显示了? 那么,投入其他物品呢?如果投入写有信息的纸条,或者更简单的物品,会如何传递?这个“节点”是单向的吞噬口,还是一个可双向传递的“信箱”? 疑问更多了。但至少,有了一件新的、可能至关重要的工具——这个被改造的罗盘。它或许能指引找到其他“节点”,甚至最终找到名册的方位。 然而,就在他仔细观察罗盘变化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正好三下。和昨夜一模一样。 陈暮全身骤然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冰凉。猛然抬头看向房门。 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还没到午夜! 是谁?红衣女人?还是别的什么?规则第二条只说了午夜后的敲门,现在算什么? 握着变得异样的罗盘,另一只手缓缓抓起了撬棍。一步一步挪到门后,没有立刻去看猫眼。 敲门声再次响起。咚,咚,咚。节奏不变。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凑近猫眼。 走廊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没亮。但在那纯粹的黑暗中,猫眼有限的视野边缘,似乎有一小片区域,比其他地方更黑,像是站着一个……轮廓。 看不真切。没有暗绿的光,没有红裙的迹象。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开,还是不开?规则没说这时候该怎么办。 沉默的对峙。门外的存在也静默着,仿佛在耐心等待。 就在陈暮咬咬牙,准备冒险从猫眼问话时——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女人的,也不是老人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洞,直接穿透门板,钻进耳朵里: “203的新住户……我看到了你的‘信’。” 信? 陈暮一愣,随即猛地看向桌子中央——那个空杯子。 杯子依旧空着。 但他瞬间明白了。不是杯子里的纸条。是“信”!他投入墙角“节点”的钥匙和罗盘,或者罗盘本身的变化,就是他的“信”!被“它”,或者公寓的某个层面,“看”到了!并且,做出了回应! 不是午夜的红衣女,是另一种存在,因为他的主动测试,被引来了! 那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可怕: “你想找名册……” “我可以告诉你它在哪里。” “但你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第九章 门外的交易 门外的声音落下后,是漫长的死寂。 黑暗中,只有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指尖冰凉,握着罗盘的地方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弱寒意,像握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冰。 那根颤抖的指针,固执地斜指着上方,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你是谁?” 声音压得很低,贴着门板,确保只有一线之隙能传出去。 沉默。走廊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以为对方已经离去时,声音再度响起,依旧低沉沙哑,却似乎更近了些,近得就像靠在门板上低语:“一个……想离开的人。像你一样。” 离开?陈暮眼神一凝。这里的“住户”,还有想离开的?张建国夫妇只有麻木的恐惧,201的老妇神志不清。门外的,是什么东西? “名册在哪里?” 单刀直入,没有纠缠身份。那是陷阱,是诱饵,也是此刻唯一可能抓住的浮木。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裂缝。“不在‘上面’。或者说,不总是在‘上面’。它……会移动。跟着‘它’的注意力移动。” 移动的名册。这个信息让陈暮心头一沉。意味着即使找到大致方位,也可能扑空。 “你要我做什么?” 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代价。 “四楼。最东边的房间,404。” 门外的声音语速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里面……有样东西,困住了我的一部分。把它拿出来,带到一楼东侧,烧掉。我就告诉你此刻名册最可能的位置。” “什么东西?” “……你不会想知道的。看到了,自然明白。但记住,只能用手拿。用任何东西隔开,都带不走。” 声音顿了一下,补充道,“404的门没锁。但进去后,门会自己关上。你只有……一首歌的时间。” 一首歌的时间。模糊而诡异的时限。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声音陡然变冷,“继续等。等你的名字被刻上,等‘它’来请你‘上去’。或者,赌一把。” 声音又放缓,带着一种疲惫的诱惑,“名册的位置,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怎么在它‘移动’时,暂时定住它一小会儿。这个,也可以告诉你。” 筹码加码了。不仅能找到,还能创造短暂的窗口。 风险与收益在脑中急速权衡。去404,面对未知的“东西”,用手直接接触,时限紧迫。不去,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名单上的空白日期像滴答作响的炸弹。门外的存在不可信,但它主动找上门,并提出了一个具体、可验证(至少能否进入404)的交易。 “名册现在大概在哪个区域?” 先试探一部分情报。 门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某种探测。“……很高。在‘墙’的附近。在……动。” 这个描述,与异化罗盘指针颤抖指示的斜上方方向,隐约吻合。 “好。” 陈暮终于开口,“我帮你拿东西。但你如何保证,东西拿出来烧掉后,你会告诉我?” “你烧掉它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那时,我会把位置……留给你。就在一楼,你烧掉东西的地方。” 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记住,只能用手。一首歌的时间。从门关上开始算。” 脚步声响起,极轻,极快,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门外重新归于寂静。 陈暮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手心里的罗盘冰冷依旧,指针的颤抖仿佛顺着胳膊传到了心脏。一场与虎谋皮的交易。 404里是什么?用手直接接触会怎样?一首歌的时间是多久?烧掉那东西,门外的“它”真的会履约,还是另一个陷阱? 但别无选择。被动等死,不如搏一线生机。 检查装备。强光手电,备用电池,撬棍,那把多功能工具刀……想到要“用手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一副最薄的检查手套戴上。声音说“用任何东西隔开都带不走”,这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约束,而非物理隔绝。手套或许无用,但至少是个心理缓冲。 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拿出手机,设定了一个四分钟的倒计时。一首流行歌曲的平均长度。他不知道门外存在指的“一首歌”具体多长,四分钟是个折中的估计。 然后,他对着镜头,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交代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和即将的行动。“我会开启录音和定位共享。如果四分钟后我没有消息,或者信号中断,请按我之前设定的预案处理。” 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走廊漆黑。声控灯并未因开门而亮起。手电光刺破黑暗,照出空荡荡的走廊和两侧紧闭的房门。201,206,都静默着,仿佛对刚才门外的对话一无所知。 快步走向楼梯间。脚步在寂静中回响,被放得很大。异化的罗盘一直握在左手,指针的颤抖和斜指的方向,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向导。它指的方向,与去四楼的方向大致相同。 踏上楼梯。一级,两级。水泥台阶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三楼,转弯,继续向上。四楼到了。 走廊比二楼更暗,尽头那扇透光的窗似乎完全被堵死了。空气里那股陈旧药物混合灰尘的味道更浓。手电光束扫过门牌:401,402,403…… 404,最东边的房间。门牌有些歪斜,漆皮剥落得厉害。 站在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和其他房间并无二致。试探着,伸手握住门把——冰凉,金属的寒意透进手套。轻轻一拧。 咔哒。 门锁开了。没费任何力气。 推开门。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霉味或灰尘味,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陈旧衣物、淡淡腥气、以及某种甜腻到发闷的香气。像是某种劣质线香长期燃烧后的残留。 手电光扫进去。房间布局和203相似,但更乱。家具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杂物,墙壁上似乎有许多划痕。而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摆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暗红色的、绒布面的首饰盒。巴掌大小,陈旧,边角磨损,但表面很干净,没有灰尘。它就那样孤零零地放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中央,异常扎眼。 这就是要拿的东西?困住门外那存在“一部分”的东西? 陈暮没有立刻进去。光束仔细扫过门口地面、门框、天花板。没有看到明显的陷阱或异物。他迈步,踏进404。 就在他双脚都踏入房间的瞬间—— 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以极快的速度,猛地关上了! 砰!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心脏上。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手电的光源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怪味。 倒计时已经开始。 强压住回身去检查门的冲动,手电光牢牢锁定房间中央的首饰盒。快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带起灰尘。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呼吸有些不畅。 蹲在首饰盒前。暗红色的绒布在光线下显得黯淡。盒子没有锁,只是一个简单的搭扣。 “只能用手拿。” 摘掉了右手的手套。冰冷的空气刺激着皮肤。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触碰搭扣。 金属搭扣冰凉。轻轻用力,打开。 盒盖弹起。 手电光直直照进去。 盒子里,没有首饰。 铺着褪色的红色丝绸衬垫上,躺着一截东西。 一截干枯的、萎缩的、颜色暗沉如同老旧树根的手指。 齐根断口处,皮肤萎缩包裹着骨头,能看到一点点森白的断面。指甲很长,弯曲,里面塞满黑色的污垢。 手指静静地躺在丝绸上,蜷曲着,仿佛还维持着生前某个无意识的姿势。 胃部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和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就是“困住一部分”的东西?一截断指? 时间在流逝。倒计时在心里无声读秒。 没有犹豫的余地。咬紧牙关,伸出手,捏向那截断指。 触感……难以形容。冰冷,僵硬,表面是一种粗糙的、仿佛风干皮革般的质地。比想象中轻,但也更……“实心”。拿起来的瞬间,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残留的……抽搐?还是错觉? 强忍着将它丢出去的冲动,迅速关上首饰盒,将盒子连同里面的断指紧紧攥在手里。盒子不大,刚好一手握住。 转身,冲向房门。 握住门把,用力拧动—— 纹丝不动。 门锁死了。从外面,或者被某种力量锁死了。 “一首歌的时间……”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不是用来拿东西的时间,是从进门到离开的整个时间!必须在时限内出去! 抬脚猛踹门板。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震颤着,但没有开。门框很结实,或者锁的结构异常坚固。 用肩膀撞。砰砰的闷响在狭小房间里回荡,灰尘簌簌落下。门依旧紧闭。 倒计时在心里飞速跳动,像死神的脚步声。三分钟……两分四十秒…… 目光急速扫视房间。窗户被木板钉死。没有其他出口。 撬棍!抽出别在腰后的撬棍,将尖端用力塞进门缝,靠近锁舌的位置。全身重量压上去,用力撬动! 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门缝扩大了一丝。锁舌似乎卡在很深的部位。 继续加力!肌肉绷紧,汗水滑落眼角。撬棍弯曲,门框开始变形。 嘎吱——嘣! 一声脆响,锁舌部位的门框木头裂开一道缝隙!门松动了一些! 再一下!用尽全身力气,将撬棍猛地向下一压!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门猛地向内开了一条缝! 来不及庆幸,侧身挤出门缝,冲进四楼走廊。几乎在同时,身后404的房门,“砰”一声再次自动关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左手手电,右手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断指的首饰盒。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停在最后七秒。 一首歌的时间,差一点就永远留在里面。 不敢停留,攥着盒子,沿着楼梯向下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巨大的回响。异化的罗盘在奔跑中疯狂颤抖,指针乱晃了一阵,又死死指向斜下方——一楼的方向。 冲到一楼。东侧。这里比楼上更加破败,堆放着更多废弃的杂物,灰尘厚得能留下清晰的脚印。空气浑浊,有很重的潮气。 哪里是烧掉东西的地方?没有任何指示。 手电光扫过。墙角,有一个锈蚀的铁皮桶,里面似乎有烧过什么的灰烬。就是那里了。 快步走过去。铁皮桶里确实有一层灰白色的灰,很细,像是纸钱或某种织物燃烧后的残留。 没有时间寻找更好的地方。掏出打火机,又从背包侧袋扯出一点用于引火的防水纸捻。将纸捻点燃,扔进铁皮桶。 火苗升起,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桶壁上的锈迹在火光中显得狰狞。 拿出那个暗红色的首饰盒。打开,看着里面那截干枯的断指。 火光跳跃着,映在断指上,给它蒙上一层诡异的、跳动的光影。它静静地躺着,像一件古老的、邪恶的祭品。 没有犹豫,将首饰盒连同里面的断指,一起扔进了燃烧的纸捻上。 火焰先是舔舐着绒布盒面,很快,暗红色的绒布被点燃,冒起黑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混合着化纤燃烧和难以言喻的腐朽气味。盒子在火中卷曲,变形。 接着,火焰触碰到了那截断指。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响声。断指在火中并没有立刻燃烧,而是像被高温炙烤的蜡一样,开始软化、变形、冒出一种黄绿色的、浓稠的烟雾。烟雾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陈暮后退两步,捂住口鼻,眼睛被烟雾刺激得流泪。他死死盯着火焰中的断指。 它正在融化,缩水,颜色从暗沉变得焦黑。随着它的融化,那黄绿色的烟雾越来越浓,在空中扭曲、盘旋,仿佛有生命一般。 烟雾中,似乎还夹杂着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无数细碎声音糅合在一起的嘶嘶声。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最终,断指彻底化为一小撮焦黑的、油脂状的残留物,和首饰盒的灰烬混在一起。黄绿色的烟雾也渐渐变淡、消散。那股甜腻的香气被焦臭味取代。 铁皮桶里的火焰渐渐变小,只剩下一点余烬在明明灭灭。 结束了? 站在原地等待。手电光不时扫向周围黑暗的角落。罗盘在左手里,指针依旧指着某个方向,但颤抖的频率似乎减缓了一些。 寂静。只有火焰余烬偶尔的噼啪声。 承诺的“留下位置信息”呢? 走近铁皮桶,用撬棍拨开表面的灰烬。灰烬下方,除了烧剩的残渣,似乎有什么硬物。小心地拨开,是一个小小的、被烧得有些变形发黑的铁片,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 用撬棍尖端将它挑出来,落在地上,等它冷却。然后戴上手套,捡起。 是一把钥匙。非常小,像是老式抽屉或小箱子上的钥匙。通体被烧得乌黑,但齿纹还清晰可见。 这就是“留下的位置信息”?一把钥匙?它能打开什么?名册所在? 正仔细端详,左手握着的异化罗盘,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指针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疯狂颤抖起来,然后,猛地一甩,指向了一个全新的、与之前斜向上完全不同的方向——它笔直地指向了地面,或者说,指向了一楼更深处,某个向下的位置。 并且,指针的尖端,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之前钥匙上类似的暗金色光晕,一闪,一闪,如同呼吸。 名册……移动了?还是这把钥匙,指向了另一个与名册相关的“节点”? 与此同时,陈暮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虚弱和恍惚。不是体力上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抽离感。仿佛身体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轻微地抽走了一丝。 很微小,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像熬夜太久后,那种灵魂要飘出体外的虚浮。 是接触断指的后遗症?还是完成交易后,门外的存在取走了它应得的“报酬”?是某种能量,还是更抽象的……“存在感”? 握紧手中微烫的钥匙和颤动指向地下的罗盘。信息拿到了,虽然是以一种 cryptic 的方式。代价付出了,虽然还不完全清楚代价具体是什么。 一楼更深处……是地下室?还是地基之下? 新的方向出现了。但疲惫和那种被抽取的虚弱感,也如潮水般涌上。今夜已耗尽心力。 必须回去,回到203,消化信息,恢复体力。地下室的探索,需要更充分的准备。 转身离开铁皮桶,朝着楼梯方向走去。身后,余烬的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一切重新沉入黑暗。 踏上楼梯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四楼的方向。 404的房门,在无尽的黑暗走廊尽头,寂静地关着。 而在他看不见的、203房间的桌面上,那个一直空着的白色陶瓷杯子里,无声无息地,再次浮现出一行新的、湿漉漉的、暗红色的字迹: “你给了它手指。” “它拿走了你的一部分。” “公平交易。” 第十章 向下 回到203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不是体力耗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抽走了,像高烧后的脱力脑子像蒙了一层湿纱布,思考变得粘滞而费力。 关上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攒起力气爬到桌边。 那个白瓷杯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杯壁上暗红的字迹尚未完全干透,湿漉漉地反射着灯光——“你给了它手指。它拿走了你的一部分,公平交易。” 公平?陈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阵冰冷从胃里扩散开,交易完成了代价付了。 黑色钥匙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异化的罗盘在桌上持续不断地指向下方,指针尖端那微弱却执着的暗金光晕,像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不,不是路标是钓钩,是诱饵。是通往更深处、更危险的邀请函。 但别无选择。 检查装备,强光手电电量还剩一半。撬棍握柄被汗水浸得发粘,背包侧袋里还有最后一包压缩饼干和半瓶水,动作机械而缓慢。 思维像生锈的齿轮,每转动一下都带着滞涩的摩擦声。那种被抽走“一部分”的感觉更清晰了——不是记忆缺失,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感”稀薄了,仿佛自己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变得……不那么“确定”。 必须抓紧时间,在彻底虚弱、或者被“它”完全标记之前。 将黑色钥匙和异化罗盘装进贴身口袋,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罗盘的震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胸口持续跳动,指引着向下的方向。 推开203的门,走廊里一片死寂声控灯毫无反应,手电光切开黑暗,光束边缘漂浮着更浓的灰尘。 空气似乎比之前更沉带着一股地下特有的、阴冷的土腥气,隐隐从楼梯间的方向弥散上来。 路过206时门内突然传来张建国压得极低的、急促的声音:“别去!” 陈暮脚步一顿。 “别去下面!”张建国的声音隔着门板,颤抖得厉害,“那地方……去的人都……都回不来!那不是给人去的地方!” “你知道下面有什么?”陈暮同样压低声音靠近门缝。 里面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喘息。“不知道……没人知道。但以前……有人不信邪,撬开了往下的门……再也没上来,连声音都没有。 那门就自己封死了再也没人打开过。”张建国的声音里充满恐惧,“听我一句,回去吧……在房间里待着,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说不定能多活两天?陈暮没问出口。 盯着206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张建国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谢谢。”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继续走向楼梯间。 向下。 楼梯在脚下延伸手电光只能照亮几级台阶,更下方是无尽的黑暗仿佛通往地心。 空气越来越冷土腥味混合着更浓重的潮气和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墙壁摸上去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类东西。 一层,两层……楼梯似乎比向上的部分更长拐角更多,拐过第三个弯时手电光照到了一扇门。 一扇厚重的、锈蚀的铁门,门框直接嵌在粗糙的水泥墙里,没有门牌,没有任何标识。 门把手是一个巨大的、锈死的轮盘锁,锁链和锁头同样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几十年没有开启过,门扇本身是厚重的钢板,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这就是张建国说的“封死的门”? 走近,铁门冰冷刺骨。轮盘锁锈蚀得完全无法转动,锁链粗如儿臂,锁头有巴掌大同样锈成了一个铁疙瘩,用撬棍试了试纹丝不动。 这扇门,以常规手段绝无可能打开。 但是,口袋里那把烧黑的钥匙,此刻却微微发烫起来。 异化罗盘的震动也骤然加剧,指针几乎要戳破口袋,笔直地指向铁门! 钥匙……是开这扇门的? 掏出钥匙,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铁片与巨大的轮盘锁完全不成比例,可当钥匙靠近锈死的锁孔时,锁孔内部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松动的“咔哒”声。 不是锁芯转动,更像是……锈蚀在某种力量下剥离了。 试着将黑色钥匙插入锁孔,尺寸竟然完全吻合。 轻轻转动。 咔嚓。 声音沉闷但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清晰得吓人,轮盘锁内部传来一连串生涩的、仿佛无数年未曾活动过的机械部件互相摩擦的声响。 锁链哗啦一声自行松脱,沉重的锁头“哐当”掉落在水泥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铁门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门缝里汹涌而出。不只是土腥和腐败,还有更多……陈旧纸张的气味,潮湿布料的气味,一种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但又不同的化学药剂气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无数情绪沉淀发酵后的……“味道”。 不是嗅觉能完全分辨的,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混合了绝望、痛苦、麻木和偶尔尖锐恐惧的感知。 陈暮屏住呼吸,用手电光朝门缝里照去。 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门后的一小片空间,不是想象中规整的地下室,而是一个向下的、粗糙开凿的斜坡隧道,墙壁是裸露的岩石和泥土,用粗糙的木桩勉强支撑着。 隧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斜着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罗盘在口袋里疯狂跳动,指向隧道深处。 没有退路了。或者说,退路早已在同意交易、烧掉断指、被拿走“一部分”时,就已经消失。 侧身挤进铁门,门在身后无声地、沉重地合拢了。最后一丝来自楼梯间的微弱光线被彻底切断。 只剩下手中这束光,和胸口那持续跳动、指引方向的冰冷罗盘。 隧道向下倾斜的角度很大,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木桩支撑看起来年久失修,有些已经歪斜腐烂,让人担心会不会在行走时突然塌陷。 空气几乎不流通,闷热而潮湿,混合着那股复杂的气味,令人作呕。手电光照在墙壁上,岩石表面凝结着水珠,偶尔能看到一些深色的、像苔藓又像霉菌的斑块,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绿色荧光。 走了大约十几米隧道开始变宽,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洞室。洞室中央竟然有一张破旧的书桌和一把椅子,都是老式的木头家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书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边缘卷曲发黄。 走近,手电光扫过纸张,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墨色黯淡,有些甚至晕染开了。 内容杂乱无章,有的像日记片段,有的只是重复的词语或数字,还有的是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涂鸦。 “七月十五……又来了……锁不住……” “声音……墙里有声音……” “不是我……不是我拿的……” “LY……对不起……” LY?陈暮目光一凝,和那枚银戒指内圈的刻字一样。他迅速翻看其他纸张,但再没找到这两个字母。 这些纸像是不同时期、不同的人留下的,记录着碎片化的恐惧和疯狂。 书桌的抽屉上了锁是一把很小的黄铜锁,试着用黑色钥匙,不对。用细铁丝,也打不开。放弃。 洞室除了来路还有另一条更矮小的岔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罗盘的震动显示目标还在更下方。 选择主隧道继续向下,坡度渐缓但隧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不是自然的岩石而是……嵌入墙壁的物件,一只破旧的皮鞋,鞋头朝着隧道深处仿佛主人正在行走时被墙壁吞噬。 一个锈蚀的铁皮饭盒盖子半开,里面空无一物却凝固着黑褐色的污渍。 一张残破的儿童画用蜡笔涂抹着歪斜的房子和太阳,贴在潮湿的岩壁上,颜色早已褪尽纸张霉烂。 越往前走这样的“镶嵌物”越多也越来越密集,半截梳子,断裂的眼镜框褪色的发带干瘪的橡胶玩具……它们被粗糙的水泥或某种类似树脂的东西固定在岩壁里,只露出一部分,像古怪的浮雕又像某种残酷的展示柜,陈列着被吞噬者的遗物。 空气里的“味道”也越来越浓烈,那些绝望、痛苦的情绪仿佛有了实质,粘稠地附着在皮肤上,往毛孔里钻。 脑子里的晕眩和迟滞感更重了,耳边开始出现极其轻微的、仿佛很多人同时低声啜泣或呢喃的杂音,细碎,遥远但持续不断。 罗盘的震动已经变得近乎狂暴,指针尖端的光晕也明亮了许多,像黑暗中的一盏小绿灯执着地指着前方。 隧道到了尽头。 手电光柱向前延伸照出了尽头处的景象。 那是一个更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但经过了粗糙的修整。 洞窟中央没有预想中的书架、桌子或者任何存放“名册”的家具。 只有一棵“树”。 一棵由无数纸张、书页、皮革封面、线装订绳、甚至还有布片、木屑、金属零件……所有可能与“记录”相关的东西,扭曲、缠绕、黏合、生长而成的一棵巨大的、怪异的“树”。 它从洞窟地面“长”出来,主干粗大,需要数人合抱,由层层叠叠、被某种半透明胶质粘合在一起的厚重书本构成。 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那些枝杈是卷轴、是账本、是散页、是皮质日记,上面用各种墨水、颜料、甚至像是血迹的东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有些“树叶”是单张的纸,边缘破烂在空中无风自动,微微颤抖,发出沙沙的轻响。 整棵“树”散发着微弱但确切的暗绿色荧光,照亮了洞窟的一部分。 荧光中可以看到那些纸张上的字迹在流动,在变化,仿佛有看不见的笔正在上面持续书写、修改、涂抹。 而在“树”的根部盘根错节的“纸根”深入地面,那些根须里,包裹着、缠绕着更多零碎的物品——怀表、钢笔、纽扣、戒指、头发……甚至还有一些形状模糊、难以辨认的、类似小型骨骼的东西。 这就是“名册”。 不是一个本子不是一个文件,是这栋公寓所有吞噬的记录、所有规则的源头、所有痛苦与恐惧沉淀物……生长而成的、活着的、不断自我更新的怪物。 异化罗盘的指针正直直地指向这棵“树”的树干中心,那暗金的光晕,与“树”散发的暗绿荧光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呼应。 陈暮站在隧道口手电光颤抖着照亮这超现实的一幕,肺部因为那浓烈的气味和沉重的压力而灼痛。 耳边的低语声变大了变成了清晰的、无数声音叠加的絮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诉说着各自零碎的恐惧和最后的时刻。 “……好黑……” “……不要上去……” “……规则……要守规则……” “……妈妈……” “……放我出去……” 这些声音钻进脑子试图混淆他的神智,握紧撬棍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目光死死锁定那棵“纸树”。 要毁掉它,或者修改它,这是唯一的生路。 但如何下手?烧?这潮湿的环境,这由纸张和胶质构成的怪物,恐怕极难点燃即使点燃,自己也可能被困在这地下洞窟陪葬,撕毁?看那粗壮的程度和缠绕的紧密,人力恐怕难以撼动。 走近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低头,是一截半埋在泥土里的、细小的指骨,早已风化发黄。 洞窟的地面,散落着更多这样的细小残骸和破碎物品,像是这棵“树”生长时排出的“废料”。 “树”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主干上一本厚重如砖头的皮革账簿,封面突然自动翻开,书页哗啦啦快速翻动最后停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的字迹正在飞快地浮现、成型,墨迹新鲜,甚至还未干透。 陈暮看过去。 那上面写着的是一个名字,和今天的日期。 名字是:陈暮。 日期后面原本空白的部分,墨迹正在凝聚眼看就要形成一个具体的时间点—— 就是现在!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极致的恐惧催生的最后爆发。 陈暮猛地冲上前不是冲向那正在书写他命运的书页,而是冲向“树”根附近的地面——那里,半掩在碎纸和泥土中的是一支笔。 一支老式的、笔尖蘸着暗红色“墨水”的毛笔,笔杆是黑色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笔尖的红色浓稠欲滴,正插在一个同样颜色的小石砚里,砚台中的“墨”似乎永远不会干涸。 这就是书写名册的“笔”! 手电早已在冲锋中脱手掉落,滚到一边光线歪斜地照着洞顶。 暗绿和手电的昏黄光线交织,在疯狂舞动的纸页枝杈间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耳边的絮语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和嚎叫,无数声音在阻止在恐吓。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笔杆。 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大脑!海量的、混乱的、充满痛苦和扭曲的信息碎片顺着笔杆汹涌冲入他的意识——十年间十三个失踪者的最后时刻,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绝望; 公寓每一任住户的日常,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被规则慢慢侵蚀的过程; 墙壁的**,地板的叹息黑暗中无数窃窃私语的秘密…… “不——!” 发出一声自己都听不清的嘶吼,用尽全部意志,死死握住笔杆,将它从那小小的石砚中拔了出来! 笔尖离开砚台的刹那,洞窟内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荧光、所有的纸页颤动瞬间停止了。 一片死寂。 只有手中这支笔笔尖那一点暗红,在黑暗中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而那本账簿上,刚刚写下的“陈暮”名字后面,日期已经成型了一半——今天的日期,后面的具体时间,却凝固了,墨迹不再流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名册的书写被强行中断了。 但代价是陈暮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要被这支笔抽空,握着笔的手颤抖得无法控制,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在脑中冲撞。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与这支笔、与这棵“树”、与这整个地下洞窟,产生了某种血肉相连般的、令人作呕的联系。 仿佛笔成了他肢体的延伸,而“树”的痛苦和疯狂,正顺着这条连接,源源不断涌来。 必须做点什么,在彻底崩溃或被同化之前。 用颤抖的、几乎不属于自己的手,握住那支沉重的毛笔,将笔尖重新探向那本翻开的账簿,探向自己名字后面那未写完的时间—— 不是要涂掉名字。 那可能做不到或者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笔尖悬在未干的墨迹上方。 然后,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和意志,在那未写完的时间后面,硬生生地、歪歪扭扭地,添上了两个字: “暂缓”。 墨迹落下与原有的字迹融合,散发出同样的暗红光泽。 就在这两个字写完的瞬间。 轰——!!! 整个洞窟,不,是整个公寓地基,都仿佛剧烈震动了一下!头顶岩壁扑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石。 那棵巨大的“纸树”所有枝杈疯狂地舞动起来,纸张哗啦啦作响,像是发出无声的咆哮和剧痛。 暗绿的荧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陈暮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掀翻向后摔去,后背重重撞在隧道口的岩壁上,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手中的毛笔脱手飞出,笔尖那点暗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光芒瞬间熄灭。 洞窟内的震动和纸树的狂舞持续了十几秒,才慢慢平息。荧光黯淡了许多纸页无力地垂下,那本账簿“啪”地一声自动合拢,缩回了层层叠叠的纸页深处。 耳边的所有絮语、嘶鸣、嚎叫,全部消失了。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深更彻底。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痛。 手电还亮着滚在几米外光线斜斜照着洞顶,借着这光,陈暮挣扎着爬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看向那棵“纸树”,它似乎“枯萎”了一些荧光更加暗淡,那些无风自动的“树叶”也大多耷拉下来。 自己名字后的“暂缓”二字,起作用了? 不知道,但刚才那种被疯狂灌注和连接的感觉,随着毛笔脱手而断开了。 只是大脑依旧像被搅烂的豆腐,剧痛,无数混乱的碎片在其中沉浮。 不能久留,这里太危险了。那支笔……看了一眼毛笔掉落的方向,黑暗笼罩找不到,也不敢再去找。 踉跄着扶着岩壁,捡起手电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朝着来时的隧道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模糊重影。 胸口贴身口袋里的异化罗盘,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震动和发光变得冰冷而死寂。 爬回斜坡隧道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回到楼梯间。铁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地下洞窟那令人窒息的气息隔绝。 往上爬,楼梯仿佛没有尽头。 身体的力量在迅速流失,被抽走“一部分”的后遗症,加上在地下洞窟的精神冲击和身体创伤,几乎要将他压垮,只能依靠本能一级一级,向上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二楼走廊那昏黄的灯光。用尽最后力气,推开203的房门跌跌撞撞扑进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地下洞窟的景象那棵“纸树”,那支笔,海啸般的信息碎片,还在脑海里翻腾,喉咙发干胸口闷痛。 目光涣散地看向桌面。 那个白色的陶瓷杯子不知何时,已经装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液体的表面正微微荡漾着。 像一杯刚刚斟满的、等待饮下的—— “茶”。 第十一章 暂缓之伤 血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后背撞上门板传来的钝痛还没散去,胸腔里更是一团火烧似的闷疼,每次呼吸都扯着不知道哪里的筋肉疼得眼前发黑。 耳朵里嗡嗡作响地下洞窟那些疯狂舞动的纸页、暗绿荧光、还有海啸般涌来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搅得一片混沌。 视野模糊地聚焦在桌面上,那杯暗红色的液体盛在白色瓷杯里,液面平静无波像一块凝固的血珀,不是幻觉它就在那儿,等着。 “暂缓”两个字,换来的就是这杯东西? 喉咙干得冒火身上无处不痛,地下洞窟的搏命似乎只是几分钟前的事又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时间感错乱了。 勉强抬起胳膊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二十二分。从进入地下到挣扎回来竟然只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地下没有信号直播一直中断着,不知道那些观众看到黑屏和最后那声嘶吼会怎么想。 不重要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杯液体是什么,新的规则?治疗的代价?还是“它”对于名册被干扰的……回应? 不能碰,至少不能盲目地碰。 但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是真实的,大脑的胀痛和混乱也是真实的。 如果不做点什么可能撑不到下一个夜晚,就会因为内伤或者精神崩溃而倒下。 目光艰难地从杯子上移开扫视房间,一切似乎和离开时一样,又似乎哪里不同了。 灰尘落定的角度?光线微妙的明暗?说不清。 异化的罗盘静静躺在桌角指针不再颤抖,不再发光像一块彻底死去的黄铜和玻璃,那把烧黑的钥匙还在口袋里冷硬地硌着。 先处理外伤,咬着牙挪动身体从背包里翻出简易的医疗包。 撩起衣服后腰和背上大片青紫,有些地方擦破了皮,渗着血丝。 用消毒喷雾喷上去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内伤没办法只能靠硬抗。吞下两片止痛药,希望它们能起效。 做完这些体力几乎耗尽,瘫在椅子上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回那杯液体。 它出现了,意味着规则或者“它”的注意力,再次锁定这里。无视?可能会触发未知的惩罚。接受?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脑中闪过红衣女人送来的钥匙,杯中出现的戒指和红字。每一次“给予”,都伴随着后续的要求或影响。 钥匙引向了地下和名册,戒指试图成为“锚”,红水开启了“真实视野”也带来了名单的显现……这杯新的液体,又会导向什么? 必须做个测试。 不是用自己,目光落在背包旁那里有一个备用的、空的小玻璃瓶。忍着痛慢慢挪过去,拿起瓶子,又找到一根细长的塑料滴管。 用滴管小心地伸进瓷杯,吸出大约两三毫升的暗红液体。液体在玻璃管里显得更加粘稠,颜色深得近乎黑色。将它滴入空玻璃瓶盖紧。 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小包密封的饼干碎屑——以前做环境测试用的。倒出一点点在桌面上用滴管吸取极少量液体,滴在饼干碎屑上。 嗤…… 轻微的声响,饼干碎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融化,最终化为一小滩焦黑的、冒着细微气泡的糊状物,散发出一股类似烧灼蛋白质的焦臭。 有腐蚀性或者强烈的分解性,不能直接接触皮肤,更不能喝。 但之前的红水接触皮肤却开启了特殊视野,性质不同?还是浓度或“用途”不同? 需要更多信息,想起之前采集的门缝渗入红水的样本,从证物袋里取出棉签上面还有淡淡的红褐色残留,将装有新液体的玻璃瓶瓶盖微微松开,凑近棉签。 没有明显的化学反应,但拿着棉签的手指靠近瓶口时,皮肤表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类似静电通过的酥麻感。很轻微一闪即逝。 这液体……带有某种“能量”属性?和之前红水类似,但更浓烈更具攻击性? 目光回到那满满一杯液体,不喝,不接触,但它出现在这里,就是一个必须处理的“状况”。 规则往往具有强制性,长时间忽视“它”给予的东西,会不会被视为违背某种隐含的规则? 想起张建国的话:“……那可能是……以前没走干净的人,也可能是……‘它’让东西自己动的。” 这杯液体,是“它”的意志体现吗?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如果这液体是“它”给出的,带有某种“意图”或“指令”,那么,是否可以将这意图……转移或者导向别处? 视线落在了那个曾出现戒指和红字的空杯子上。不,现在它装着液体,又看向墙角那个曾短暂出现“节点”的角落。 异化罗盘失效了。但“节点”可能还在。 艰难地起身忍着眩晕和疼痛,拿着那杯液体走到房间西北角。 蹲下,仔细查看墙壁和地板接缝处,肉眼看不到任何异常 ,用手指轻轻触碰墙面冰冷粗糙。 将杯子轻轻放在墙角地面正对着墙壁。 然后,退开几步,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 ,墙角毫无变化,杯子静静立着,暗红液体在昏暗光线下宛如静止。 是方法不对?还是“节点”只在钥匙和红水激活时才出现? 正要放弃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杯中的液面,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手抖造成的,房间里没有风。 凝神看去,液面中心似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顺时针旋转的漩涡,非常缓慢几乎难以察觉。随着漩涡出现,杯子周围的空气,产生了肉眼可见的、细微的扭曲像高温下的气流。 漩涡逐渐加快,杯中的液体正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减少。 不是蒸发。液体水平面在下降但杯壁没有水渍,仿佛有看不见的吸管,正在从杯底抽走这些液体通过那个旋转的漩涡,注入墙壁或者墙壁后的某个地方。 陈暮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液体越来越少漩涡越来越急。 大约五分钟后整整一杯暗红液体,消失得一滴不剩,白色瓷杯再次变得空空如也,杯壁干燥仿佛从未盛过任何东西。 漩涡消失了,空气的扭曲感也平复了。 墙角恢复原状。 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不是视觉上的,是一种感觉,墙角那片区域,给人的“感觉”更冷了,更“实”了,仿佛那里的空间密度增加了一点点。 同时,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腥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液体被“节点”吸收了?或者,被“它”收回了?因为自己没有“使用”,所以以这种方式“处理”掉了? 这算不算一种应对?避免了直接冲突,也没有完全无视。 疲惫和伤痛再次汹涌袭来几乎站立不住,踉跄着回到椅子边,坐下,大口喘气。 内腑的疼痛在止痛药作用下稍有缓解,但精神上的倦怠和混乱却越来越重。 地下洞窟的信息碎片还在脑子里翻腾,那些被吞噬者的最后时刻,那些绝望的絮语,混杂交织试图将他拖入同样的疯狂。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或者醒来就不再是自己。 强行瞪大眼睛盯着桌上那再次空了的杯子,杯壁内侧,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现。 不是字迹,是图像。非常淡像水渍留下的痕迹,但在逐渐清晰。 是一幅简笔的、扭曲的画,画着一棵树树枝张牙舞爪,树下似乎有个人影,弯着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树下挖掘。树根部位画着一些杂乱的线条,像是根须又像是散落的纸张。 画非常幼稚笔触凌乱,但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意味。 这又是什么提示?和那棵“纸树”有关?挖掘?树下有东西? 还没等细想画面又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杯壁恢复光滑。 信息太多了。 名册,纸树,暂缓,液体,杯中新画……大脑像过载的机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必须休息,哪怕只是闭眼片刻。 设定手机闹钟,十分钟,将撬棍放在手边,背靠墙壁闭上眼睛。 黑暗涌来,但黑暗并不平静。 地下洞窟的景象碎片般闪现,纸张哗啦,荧光闪烁,那支笔握在手中的冰冷滑腻触感,书写“暂缓”时笔尖传来的巨大阻力……还有无数张模糊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呐喊。 他们是林玉芬,是赵建国,是王秀兰……是所有名单上的人,是所有被吞噬者残留的意识碎片。 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后背。只过去了三分钟。 不能再闭眼了,那些碎片会吞噬他。 目光落在直播设备上,指示灯还亮着信号恢复了。 看了眼在线人数,竟然还有两千多人挂着。弹幕稀稀拉拉,大多是询问刚才黑屏和尖叫怎么回事,主播是否还活着。 打开麦克风,声音嘶哑干涩:“我还在。” 仅仅三个字弹幕瞬间多了起来。 “主播没事?” “刚才怎么了?吓死人了!” “信号断了好久!” “白璃:你找到了,也碰了。代价比你想的大。” 陈暮的目光在“白璃”的留言上停留。这个ID知道得太多了。他打字回复手指因为虚弱和疼痛而颤抖:“代价是什么?” 等了几秒,“白璃”回复:“‘暂缓’不是‘消除’。你只是把沙漏倒转过来,沙子还在漏只是方向变了。 漏完之前,你要找到把沙子取出来的办法。或者,打碎沙漏。” 沙漏的比喻,很形象。暂时停止了下落的沙子,但计时仍在继续。 在另一边的沙子漏完之前,必须找到根本解决之道。否则当沙子漏完,沙漏会再次翻转或者直接破碎? “另一边的沙子,有多少时间?” 他问。 “白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看看你的影子。” 影子? 陈暮低下头,房间里的光源来自桌上一盏小露营灯和摄像头补光灯,光线从侧后方打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墙壁和地板上。 影子轮廓清晰,但……颜色不对。 不是纯黑色而是边缘泛着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渗进了墨里。而且,影子的姿态,似乎比他实际坐着的姿势,要稍微……扭曲一点。手臂的影子角度更不自然,头部的影子轮廓也有些细微的变形。 动了动右手,墙壁上的影子也动了,但动作有极其细微的延迟而且影子手臂摆动的幅度,似乎比他实际动作要大一点点。 影子……被污染了?还是因为自己接触了名册和那支笔,导致“存在”本身出现了异常? “这是‘暂缓’的代价之一。”“白璃”的留言再次浮现,“你的‘影子’会逐渐获得更多……自主性。当它完全独立时,‘暂缓’就结束了,时间不多了。” 自主的影子,陈暮想起规则第八条:你的影子有时会自主行动,如果它指向某个方向请往反方向走。 这条规则以前是预防性的警告,现在,似乎正在变成他即将面临的、迫在眉睫的现实。 盯着自己那泛着暗红、微微扭曲的影子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不仅要面对公寓的规则面对“它”的吞噬,现在连自己的影子都可能变成敌人? “怎么阻止?” 他问。 这次,“白璃”沉默了更久,久到陈暮以为她不会再回答,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新的留言跳了出来: “光。纯粹的光。或者,更深的‘暗’。” 光?暗?又是这种模糊的提示。 还想再问,但“白璃”的头像暗了下去,显示离开。 线索又断了,只剩下一个被污染的、可能逐渐活过来的影子,和一段不明期限的“暂缓”时间。 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精神更是到了崩溃边缘。但“白璃”的话像针一样刺进心里——时间不多了。 不能休息,至少不能以会失去意识的方式休息。 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窗边被封死的木板前,从缝隙里往外看,外面依旧是浓稠的、不透光的黑暗,分不清是深夜还是黎明,这栋公寓的时间似乎与外界隔绝。 需要光。纯粹的光。露营灯和手电的光显然不够“纯粹”,它们没能阻止影子出现异常,什么是纯粹的光?阳光?月光?还是某种特殊的光源? 或者……更深的“暗”?那是什么意思?主动投入更深的黑暗?听起来更像自杀。 思绪纷乱如麻,身体的极限和精神的压力同时达到顶点,视线又开始模糊那些记忆碎片和低语声再次在脑海边缘蠢蠢欲动。 必须做点什么保持清醒,同时尝试理解现状。 目光再次落在空杯子上,杯壁上那幅关于树和挖掘的简笔画已经消失,但它提示了一个方向。 树,显然指的是地下洞窟那棵“纸树”。挖掘……树下有东西?和打破“沙漏”有关? 那支丢在地下的笔……会不会是关键?书写名册的笔,能否修改更根本的东西? 比如,彻底划掉名字?或者,修改公寓本身的“规则”? 想法很诱人但回想起握住那支笔时意识被冲击的痛苦和连接感,就不寒而栗。 再次接触那支笔可能不需要等影子独立,自己就会先疯掉。 还有其他办法吗?401房间?那个永远锁着的房间,门前的香,是否藏着别的线索?还是说,401本身就是“更深的暗”的一种? 信息不足。体力告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边缘的暗红色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坐回椅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打开手机备忘录将目前所有线索、疑问、猜测,一条条记录下来。 “名册即纸树,活体,可生长修改。” “暂缓生效,代价:影子异化,倒计时开始。” “白璃提示:纯粹的光或更深的暗可对抗影子异化?” “杯中画提示:树下挖掘?关联名册根源?” “401房间:永久上锁,门前香火,可能关联‘更深’(暗?)” “笔:关键道具,丢失于地下,危险,可能也是机会。” “钥匙(1304):已用,门未全开,或需其他条件?” “钥匙(黑):开启地下室门,作用暂尽?” “红水:能量/媒介,已耗尽。” “其他住户:201(老妇,意识不清),206(张建国夫妻,恐惧,部分信息)” “公寓‘日常’:自动清洁/祭祀行为,执行者不明。” “‘它’:公寓意志/规则集合,目的为吞噬/消化。” “目标:在影子完全独立前,找到彻底解决办法(破坏名册核心?修改根本规则?逃离?)” 写着写着笔迹开始变得潦草,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皮不断打架,视野边缘的黑暗越来越浓那些记忆的碎片又开始翻腾,低语声变成了清晰的呼唤,呼唤他的名字,呼唤他下去,回到那棵树下成为它新的枝桠…… 不能睡! 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精神一振,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窗外木板的缝隙里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白昼,会带来纯粹的光吗? 用尽最后力气挪到窗边,凑近木板缝隙。那丝光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不同于夜晚绝对的黑暗,是晨曦? 如果阳光能照进来,哪怕是透过缝隙的一线是否会对异化的影子产生影响? 这个念头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但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靠着墙壁滑坐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丝微光,手中紧紧攥着撬棍,与沉重的睡意和脑中翻腾的异物感做最后斗争。 影子的轮廓在背后墙上,被昏暗的灯光拉得长长的。边缘的暗红色,似乎在随着那丝微光的出现而微微波动,像在挣扎又像在适应。 暂缓的沙漏已经倒转,沙子悄然流下。 第十二章 白昼的规则 那丝灰白的光像渗进墨里的水,缓慢而坚决地浸染着黑暗。从木板缝隙挤进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照亮了飞舞的微尘。 天,真的亮了。 陈暮靠在窗边眼睛被那微弱的光刺得生疼,太久处于昏暗和绝对黑暗中,这一点点天光都显得奢侈。身体的每一处伤痛都在晨光中苏醒,叫嚣着。 头依旧昏沉,记忆碎片如退潮后的礁石暂时隐没,但并未消失潜伏在意识的暗处。 影子。第一件事是看影子。 扭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身后墙壁 露营灯还亮着,从侧后方投来暖黄的光,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边缘依旧泛着那种不祥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线勾勒出的轮廓。 但似乎,在窗外透入的天光映照下那暗红色淡了一些,扭曲的程度也减轻了。 影子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延迟和额外的幅度也变得几乎难以察觉。 光。纯粹的光。白璃的提示。 阳光,哪怕只是从缝隙透入的一点点,似乎也能压制影子的异化,这给了喘息之机但远远不够。 窗被封死这可怜的光斑撑不了多久,而且随时可能被云层遮挡。 必须趁着白天影子的威胁暂时减弱,做点什么。身体的虚弱是最大的障碍。 咬着牙扶着墙壁慢慢站起,眼前黑了几秒才恢复,内腑的疼痛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牵扯感,但还能动还能思考。 第一步,确认白昼的公寓有何不同。 轻轻拉开203的房门,走廊里声控灯依旧没亮,但不再是夜晚那种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种灰蒙蒙的、仿佛永远处于黄昏的光线从不知何处的缝隙弥漫进来,勉强能看清走廊的轮廓。 空气里的灰尘味依旧,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粘稠的阴冷感和被注视感明显减弱了,不是消失,是蛰伏,像猛兽在阳光下打盹。 侧耳倾听。死寂。夜晚那些隐约的滴水声、摩擦声、窃窃私语声都消失了。整栋公寓像一座巨大的、正在沉睡的坟墓。 试着迈出一步。脚步声在寂静中依然清晰但没有引发任何异常,走到201门前,附耳倾听。里面一片安静连老妇那拖沓的脚步声和低语都没有,206也悄无声息张建国夫妻似乎也陷入了沉睡,或者只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白天的公寓规则似乎不同,或者说,夜晚那些活跃的、针对“住户”的强制规则暂时休眠了取而代之的,可能是另一套“日常”运行的、维持公寓本身存在的规则。 想起了张建国的话:有时候早上会发现门口干净了,或者多了香灰。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在白日活动。 谨慎地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楼梯间被同样的灰白光线笼罩,能看到墙壁上斑驳的污迹和剥落的墙皮。没有异常的声响没有不该出现的影子。 返回203拿起那个空杯子,杯壁光滑昨夜出现的画面和液体都无影无踪。它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陈旧的白瓷杯,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高烧中的噩梦。 但身体的疼痛和墙上泛红的影子提醒他,那不是梦。 需要信息关于白天的,关于“日常”的,关于如何应对影子异化的。张建国可能知道更多,但早上的惊恐反应表明他极度抗拒交流。 老妇语焉不详。 另一个信息来源观察。主动的、有目的的观察。 走到窗边再次凑近木板缝隙,这次不是看光,而是试图看清外面的情况。 缝隙很窄,视野有限。外面似乎是公寓楼的背面,对着另一堵更高的墙,中间是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巷道看不到天空。但能确定现在是白天,因为对面墙头有极其微弱的天光反射。 时间不等人,影子的问题只是被阳光暂时压制,沙漏另一端的沙子还在流。 必须找到“纯粹的光”的稳定来源,或者搞明白“更深的暗”是什么意思,并决定是否冒险。 还有一个线索:杯中画提示的“树下挖掘”。树,显然指地下的“纸树”。挖掘……意味着树下埋着东西?可能和名册的根源、或者破坏它的方法有关。但再次深入地下?以现在的状态无异于送死。而且那支笔丢了下去也可能毫无收获。 需要助力需要工具,或者……需要更了解这栋公寓的“运行机制”。 一个念头冒出来危险,但或许是白天唯一能安全尝试的:测试“日常”规则的边界。 张建国提到白天会有“不是人”的东西进行清洁或祭祀。如果这些东西是公寓“日常”规则的一部分,那么触碰它们,或者干扰它们,会引发什么? 是立刻触发夜晚级别的恐怖,还是某种程度上的“违规”,导致“日常”规则的反弹? 这很冒险,但被动等待夜晚降临,影子在黑暗中可能加速异化届时更无机会。 决定先从最轻微的试探开始。 他找到一小片昨天吃剩的压缩饼干包装纸,揉成团。轻轻打开203的房门,将纸团扔在了门口正中央的地面上,灰扑扑的地面白色的纸团很显眼。 关上门只留一条极细的缝,用手机摄像头对准门缝,进行录制,自己退到房间内侧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只有灰白的光线和永恒的寂静,纸团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变化。 半小时过去,就在陈暮以为猜测错误或者那些“清洁者”今天不会出现时 走廊尽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用软布擦拭地面的声音。 沙……沙……沙…… 很有节奏,很慢,由远及近。 陈暮屏住呼吸将手机摄像头对准门缝,调到最大变焦。 沙沙声越来越近,灰白的光线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出现在走廊尽头,正缓慢地移动过来。 看不真切具体是什么像是一团移动的阴影,又像是一个极其佝偻、行动迟缓的人影。它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在重复擦拭地面的动作。 沙……沙…… 它移动得很慢但目标明确,沿着走廊一侧慢慢擦拭过来。经过201,经过202……逐渐靠近203。 陈暮的心跳开始加快,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那团模糊的轮廓终于进入了相对清晰的视野。 不是人。 至少,不是完整的人形。 它像是由破旧的深色布料、灰尘团、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黯淡杂物粗糙地拼凑而成的一个“人偶”,没有五官,没有明确的肢体分界,只是大致有个头和躯干的形状。 它“手”的位置拿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脏兮兮的抹布,正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认真地擦拭着走廊墙壁与地面交接的踢脚线。 它的动作机械、重复,带着一种非生命的僵硬感,经过的地方,灰尘确实被擦去了一些露出下面更暗沉的地板颜色。 它就是张建国所说的“清洁者”?公寓“日常”规则的一部分? “清洁者”慢慢移动到了203门前。 它似乎没有视觉,或者不在意门缝后的窥视,它只是继续着擦拭的动作,从门框一侧开始慢慢擦向门口中央。 它“看”到了那个纸团。 动作停下了。 那团模糊的、拼凑而成的“身体”微微转向地上的纸团,没有头的“头部”位置似乎低下去,“凝视”着纸团。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清洁者”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是一团更浓的阴影和碎布的凝聚物——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个纸团。 它把纸团举到“面前”,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观察”。接着,它做了一个让陈暮意外的动作:它没有把纸团扔掉,也没有继续擦拭,而是将纸团……塞进了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纸团就这么消失了,被那团阴影和杂物“吞”了进去。 做完这个动作,“清洁者”似乎满意了或者完成了某种“程序”。它不再理会203门口继续之前的擦拭动作,沙……沙……沙……地,朝着走廊另一端移动最终消失在灰白的光线尽头。 走廊恢复了寂静,地面上的纸团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暮缓缓呼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几分钟,紧张程度不亚于面对红衣女人或地下纸树。那东西没有攻击性,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和“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但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非人的、空洞的诡异感,却更加令人心底发寒。 它是什么?被吞噬者残留的执念所化?还是公寓本身规则催生出的“维护程序”?它“吞掉”纸团,是视为垃圾处理了,还是……别的什么? 试探有了结果:白天的“日常”规则确实存在,由这些非人的“清洁者”执行。 它们会处理“异常”或“不该存在”的东西,但似乎遵循着固定的行为模式,只要不主动攻击或严重干扰它们,它们不会表现出夜晚规则那样的直接攻击性。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信息窗口。 等到“清洁者”的声音彻底消失,陈暮又等待了十几分钟,才再次轻轻拉开房门。 走廊空荡,纸团消失的地面有一小块比其他地方稍微“干净”些的痕迹,迅速走出来到206门前。 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敲了门,但力度很轻。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张建国压得极低的、紧张的声音:“谁?!” “我,203。” 陈暮声音也很轻,“白天,它走了。开门,问点事关于白天的。” 门内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暮以为他又要拒绝,终于,门锁轻轻响动开了一条缝。张建国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里看出来,警惕地扫视走廊然后才把门打开一点点,够陈暮侧身进去。 206室内比昨晚更乱,弥漫着一股汗味和恐惧的味道。女人蜷缩在墙角一张破毯子里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张建国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你疯了?白天也敢乱跑?” 张建国压低声音急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陈暮身后仿佛怕有什么跟着进来。 “我看到了。” 陈暮直接说,“那个擦地的,白色的,布做的,像人又不是人的东西。” 张建国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招惹它了?” “没有,扔了个纸团它捡走了。” 陈暮盯着他,“这东西白天都会出来?除了擦地,还干什么?” “不一定每天……有时候擦地,有时候……在角落里烧点东西,有时候就只是……走来走去。” 张建国眼神闪烁,声音发抖,“别惹它们!它们看着傻,但你要是挡了路,或者把它们的东西弄乱了……它们会……” “会怎样?” “会把你‘整理’掉。” 张建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像整理垃圾一样。以前……四楼有个家伙,不信邪,白天把401门口那香炉踢翻了……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房间里干干净净,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401门口的香炉?陈暮想起那截突然出现的线香。果然,白天的“祭祀”行为也是这些“清洁者”做的。 “除了这些‘清洁的’,白天还有什么……别的要注意?” 陈暮追问。 张建国摇摇头,又点点头,表情痛苦:“白天……相对‘安全’。只要你不自己找死,不去不该去的地方,不碰它们的东西……它们一般不会主动理你。但‘安全’只是表面!你能感觉到,它们都在……都在下面,在墙里,在影子里……等着天黑。” 他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墙壁,最后恐惧地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这光……骗人的。撑不了多久。而且,光越亮,影子越黑,你没发现吗?” 陈暮心中一动,看向自己脚下。房间光线昏暗,影子淡而模糊。张建国说的“光越亮,影子越黑”或许有道理,在绝对黑暗中,影子其实并不明显,但在光线下,影子才清晰存在。纯粹的强光能压制影子异化,但普通的光线,或许反而会凸显影子,加速其“独立”过程?这是一个危险的悖论。 “还有,” 张建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白天……偶尔会有‘修东西的’出来。” “修东西的?” “嗯。不是修水管电灯那种……是修‘别的’。比如,哪扇门关不严了,哪个窗户的木板松了,它们会去弄好。还有……” 他眼神里恐惧更深,“如果有什么东西‘坏’得太厉害,不符合‘规矩’了,它们也会去‘修’。怎么修……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修东西的”和“清洁的”一样,都是维持公寓某种“秩序”的存在。陈暮想起自己昨晚撬坏的404门锁,以及更早前探索时可能留下的痕迹。这些,会不会引来“修东西的”? “它们长什么样?怎么辨认?” “灰扑扑的,像沾满了水泥灰……动作很慢,但力气很大。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但看起来都锈了,坏了。” 张建国艰难地描述,“最好别遇见。如果遇见了,低头,让路,别挡着,别多看。” 信息很有用,白天的公寓并非无害,只是规则不同,更加隐蔽,更加……制度化。 “关于影子。” 陈暮终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影子自己动起来……是怎么回事?怎么阻止?” 张建国猛地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暮,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你……你的影子也……?” “刚开始。” 陈暮没有隐瞒,“有什么办法?” 张建国剧烈摇头,几乎带上了哭腔:“没办法!没办法的!影子活了,就是‘它’记住你了,盯上你了!迟早的事!老孙,就是以前住304的,他的影子最后……最后在他自己没动的时候,走到他前面去了,还回头对他笑……然后老孙就不见了。第二天,他房间就跟从来没住过人一样干净!” 影子完全独立,主体消失。这就是“暂缓”结束的结局吗? “光呢?强光有没有用?” “光?” 张建国愣了下,似乎从未想过,“光……白天有光,影子淡点,但该来的还是会来。晚上没光,影子就……就更明显。没用的,躲不掉的。” 看来张建国只知道恐惧,不知道“纯粹的光”可能是一个方向。这也正常,处于这种环境中,普通人早就被恐惧压垮了理性思考的能力。 又问了几句,张建国所知有限,而且越来越焦躁恐惧,不断催促陈暮离开,怕他的“问题”引来不好的东西。 陈暮不再勉强,退出了206。关上门,还能听到里面张建国压抑的、崩溃般的低泣声。 回到203,锁好门。得到的信息不少,但核心问题——如何彻底解决影子异化和名册威胁——依然没有答案。“清洁者”和“修东西的”是白天的潜在威胁,需要规避。401和“树下挖掘”是可能的线索,但风险极高。 身体依旧虚弱,但思维因获得新信息而活跃了一些。不能坐以待毙。白天的相对“安全期”是宝贵的机会。 目光再次落到那个空杯子上。杯中画提示“树下挖掘”,但自己目前无力再下地下。那么,树上呢?那棵“纸树”的枝杈,那些构成它的无数纸张、记录,是否隐藏着关于它自身弱点、或者如何“挖掘”的信息? 也许不必亲身下去。也许有别的方式,能够窥探,或者……影响。 想起昨晚,自己用钥匙和红水激活了房间角落的“节点”,并将那杯暗红液体导向了那里。液体被节点吸收,杯壁出现了“树下挖掘”的图画。这是否意味着,这个房间的“节点”,与地下那棵“纸树”,存在着某种联系?一个微小的、单向的传递通道? 如果可以往节点“输送”别的东西呢?不是液体,而是……信息?或者,某种“请求”?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荒谬。但在这栋公寓里,荒谬才是常态。 需要测试。用最低成本测试。 撕下一小条纸,用笔写下两个字:“弱点”。 将纸条揉成很小的一团。走到房间西北角,那个曾出现节点反应的位置。蹲下,将纸团放在墙角地面,正对着墙壁。 然后,拿出那把已经失效、不再震动和发光的异化罗盘。虽然它失去了指向功能,但它的材质曾与钥匙和节点产生过共鸣,或许还残留一丝微弱的联系。 将罗盘压在纸团上。 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毫无反应。墙角冰冷依旧,纸团和罗盘静静地待在那里。 是方式不对?还是节点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开启?或者,它只能传递“实体”物质,无法传递“信息”? 不甘心。又尝试了几种方法:用手按住罗盘和纸团;低声念出“弱点”二字;甚至回忆昨晚接触名册之笔时那种冰冷诡异的连接感,试图用意志去“沟通”。 全都无效。墙角毫无波澜,节点仿佛彻底沉寂了。 失败。或者说,目前的条件无法激活这种单向的信息传递。 疲惫感和挫败感一同涌上。靠着墙壁坐下,胸口又开始闷痛。窗外的光斑似乎移动了一些,亮度也似乎减弱了一点。白天的时间,也在流逝。 不能干等。必须利用白天,做更多调查。 目标:四楼。不是401,而是其他房间。白天“清洁者”和“修东西的”可能出没,但也可能发现其他住户,或者其他线索。尤其是,昨晚那个声音让他去404取东西,404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探查的点,尽管东西已经取走烧掉了。 休息了半小时,吞下最后一点止痛药。再次检查装备,将撬棍握在手里。打开门,走廊依旧灰白寂静。 悄无声息地走上四楼。白天的四楼,比夜晚多了几分破败的清晰感,少了那份粘稠的恐怖。灰尘在微弱光线下飞舞,空气里的怪味依旧。 先快速查看了一下404。门紧闭着,门锁部位有昨晚暴力撬开的痕迹,但门框的裂痕……似乎小了一些?不,不是错觉。裂缝边缘的水泥颜色变新了,像是被粗糙地修补过。是“修东西的”已经来过了?它们的效率这么高?还是公寓本身的“愈合”能力? 心中一凛。公寓在“维护”自身,抹除“异常”。这意味着,任何探索留下的痕迹,都可能被快速清理。时间更紧迫了。 离开404,查看其他房间。405, 406, 407……门都紧闭着,灰尘堆积,不像有人居住。但在406门前,陈暮停下了脚步。 门缝下,没有灰尘。 不是非常干净,但明显比其他房间门缝下那厚厚的积灰要少很多,像是近期有人进出过,带起了气流,吹走了部分灰尘。 406有人住?还是……有别的东西经常进出? 屏住呼吸,附耳在门上。一片死寂。没有呼吸,没有走动,什么都没有。 尝试轻轻推了推门。锁着的。 犹豫了一下,没有强行撬锁。白天行动需要更谨慎,避免引起“清洁者”或“修东西的”注意。 继续检查其他房间,再无特殊发现。站在四楼走廊尽头,看向通往五楼的楼梯。白天的楼梯间,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破旧的楼梯,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看不到任何异常的能量反应或血迹。那堵墙,在灰白的光线下,也只是普通的、封死的水泥墙。 昨晚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但身体的疼痛和口袋里冰冷的黑色钥匙提醒他,那不是梦。 正准备下楼,眼角余光瞥见楼梯转角平台的墙角,似乎有什么东西。 走过去。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破木板,烂麻袋。但在这些杂物下面,露出了一角暗红色的布料。 用撬棍小心拨开上面的木板和麻袋。下面是一件揉成一团的、暗红色的、样式陈旧的女式长裙。裙子有些地方撕破了,沾满了灰尘和污渍,但颜色和款式……和第一夜那个递来钥匙的红衣女人身上穿的,非常相似。 是同一件吗?怎么会在这里?是那女人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 用撬棍挑起裙子,抖了抖。灰尘飞扬。裙子里面空无一物,但在裙子的内衬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拿出来。是一个很小的、扁平的铁皮盒子,生满了锈,但盖子扣得很紧。 小心地撬开盒盖。里面没有钥匙,没有纸条。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细腻的灰烬。灰烬中,埋着半枚已经氧化发黑的、很细的银戒指。戒指很细,款式简单,和内圈刻着“LY”的那枚不太一样。 灰烬?戒指?这是什么?遗物?祭品?还是……某种线索? 将铁皮盒盖好,连同红裙子一起,用塑料袋装好,塞进背包。虽然不明所以,但出现在这里,尤其是和红衣女人相关的东西,值得带走研究。 下楼。回到二楼时,特意看了一眼203门口。地面干净,纸团消失的痕迹也不见了,仿佛从未有过。 刚走进203,准备关门。 走廊里,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沙沙的擦拭声。是更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物体拖过地面的、刺耳的刮擦声。 从楼梯方向传来,正在下楼。 陈暮动作僵住,手停在门把上,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正缓缓走向二楼走廊。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厚厚的、干涸的、灰白色的泥浆或者水泥灰,以至于看不清五官和衣着,只勉强能分辨出头、躯干和四肢。它手里拖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扳手,扳手尖端刮擦着水泥地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笨拙,灰白的“皮肤”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粉。它没有看任何方向,只是拖着扳手,沿着走廊,一步一步,朝着深处走去。 修东西的。 张建国描述的“修东西的”! 它要修什么?是昨晚被撬坏的404门锁?还是别的什么? 陈暮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从门缝里死死盯着那个灰白的身影。它经过201,经过202,经过203……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向走廊另一头,最终消失在拐角处,只有那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刮擦声,还在隐隐传来。 过了很久,声音彻底消失。 轻轻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白天的公寓,果然也不平静。只是它的“不平静”,以一种更缓慢、更机械、更不容置疑的方式展现。 时间,真的不多了。修东西的已经出现,意味着公寓开始“修复”被破坏的“秩序”。自己的探索和干预,已经引起了注意。 坐到桌边,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再次打开。看着里面的灰烬和半枚黑戒指。 红衣女人……她是什么?徘徊在公寓里的“规则执行者”之一?还是某个被困住的“住户”残留的执念?这灰烬和戒指,是她的“遗物”,还是她想要传递的“信息”? 还有杯中画,“树下挖掘”……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线将它们穿起来。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这一次更加汹涌,带着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窗外的光斑又黯淡了一些,仿佛白昼正在加速离去。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距离夜晚,还有几个小时。 必须在黑夜再次降临、影子重新活跃之前,想出办法,找到突破口。 目光落在那个空杯子上。也许……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获取信息。一个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方法。 既然杯子能接收“它”或公寓规则给予的东西,那么,主动向杯子“提问”呢?像之前投入纸条和笔测试“节点”那样,但这次,是用自己作为“媒介”? 需要“祭品”吗?之前的红水被节点吸收了,算是祭品?那枚戒指被自己收起来了,没有用,所以出现了更危险的“影子异化”? 思路渐渐清晰,却又缠绕着更多的未知和风险。 用自己的一部分……去交换信息? 看向墙上,那泛着暗红、轮廓微微扭曲的影子。它似乎比刚才更“凝实”了一些。 第十三章 杯中之问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没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是渐变,是潮水般的退去然后浓墨重彩地覆盖。 灰白的光线眨眼间收缩、消失,走廊重新沉入那种熟悉的、粘稠的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声控灯在脚步或声响的惊动下,才会吝啬地亮起几秒。 夜晚降临,规则的时刻。 陈暮坐在桌边,面前是那个白色的空杯。左边是摊开的塑料袋,里面是暗红色的旧裙子和生锈的铁盒。右边是那个不再提供任何指引的异化罗盘。 身后墙上,影子的轮廓在露营灯下清晰无比,边缘的暗红色像活物般微微蠕动,比白天任何时候都要鲜明。手臂移动时,墙上的影子会慢上几乎难以察觉的半拍,然后才跟上,动作的幅度也有一丝不协调的夸大。 沙漏另一边的沙子,流得更急了。 不能再等了。被动应对,下一次敲门的可能就不是红衣女人,而是别的什么,或者直接就是影子做出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必须主动获取信息,哪怕代价高昂。 目光在杯子和红衣女人的遗物之间游移。杯子是接收“信息”的容器,红裙和铁盒是可能与特定存在(红衣女)关联的物品。用遗物作为“祭品”或“媒介”,向杯子提问,是否能得到更指向性的答案? 很冒险。可能引来红衣女,或者触发与她相关的未知规则。也可能浪费掉这唯一的关联物,一无所获。但相比于向虚无缥缈的“它”直接提问,这似乎多一点针对性。 决定了。 先处理铁盒。小心打开,里面那撮灰白色的灰烬细腻得诡异,半枚黑戒指沉在其中。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触感极细,像烧尽的骨灰,但没有那种钙质的粗糙感。凑近闻,只有极淡的、几乎消散的烟火气,还有一种更隐晦的、类似陈旧脂粉的味道。 将这点灰烬,轻轻撒入空杯的杯底。薄薄一层,铺在陶瓷白底上,像一小圈惨淡的月晕。 然后,拿起那半枚黑戒指。氧化严重,款式极简,只是一个细环,没有花纹,没有刻字。它与内刻“LY”的那枚显然不同,更细,更朴素。犹豫了一下,将半枚戒指也放入杯中,让它躺在灰烬中央。 最后,是那条红裙子。撕下裙摆一角不显眼的布料,大约掌心大小,暗红色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将这块布料也放进杯子,盖在灰烬和戒指之上。 祭品准备完毕。三样东西:灰烬、半戒、红衣。 接下来,是问题。不能模糊,必须具体,直接关乎生存。 撕下笔记本一页纸,用笔写下,字迹因为用力而深刻: “如何安全挖掘‘名册’之树下的东西?” 问题具体指向“树下挖掘”的提示,核心诉求是“安全”。虽然知道在这地方“安全”可能是奢望,但提问的措辞本身可能影响回应的性质。 将纸条折好,没有放进杯子——杯子已经装了实物祭品。而是将纸条压在杯子下面。 然后,需要“启动”这次交互。之前是钥匙和红水激活节点,或是“它”主动给予。现在没有钥匙,红水耗尽。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可能存在的“联系”。 咬破右手食指指尖。疼痛尖锐而真实。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将渗血的指尖,悬在杯口上方。血珠凝聚,滴落。 一滴。暗红的血滴落在杯中的红布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更深的痕迹。 两滴。落在灰烬上,将一小片灰烬染成暗红。 三滴。落在半枚黑戒指上,顺着氧化的表面滑落,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线。 三滴之后,按住伤口。足够了。血也是媒介,是生命力的象征,是“代价”的预支。 做完这一切,后退两步,静静看着杯子。 露营灯的光稳定地照着桌面,杯子投下小小的阴影。杯中的物品毫无变化,血渍慢慢凝固。 墙壁上的影子安静着,但那种被注视的、芒刺在背的感觉,缓缓地从房间各个角落弥漫开来。空气似乎变得更冷,更沉,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在肩头。 等待。时间像是被拉长的糖丝,缓慢得令人心焦。每一秒都伴随着心跳的轰鸣和影子的细微颤动。 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陈暮以为又一次失败,准备上前查看时—— 杯中的灰烬,无火自燃了。 不是明亮的火焰,是极其微弱的、蓝白色的冷光,从灰烬的中心冒出来,像一小团鬼火。没有热量散发出来,反而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冷光迅速蔓延,点燃了所有灰烬,蓝白色的光晕笼罩了杯底。 紧接着,盖在上面的那块红布,边缘开始卷曲、焦黑,但不是被烧毁,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侵蚀、分解,化为更细碎的、黑灰色的尘埃,落入下方燃烧的灰烬光晕中,成为燃料的一部分。蓝白色的光稍稍亮了一些。 半枚黑戒指在光晕中开始发生变化。表面的氧化层剥落,露出底下黯淡的银白,但银白迅速被染上一种不祥的暗红,与陈暮滴入的血色融合。戒指在光晕中微微震动,发出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嗡鸣。 杯中景象诡异莫名。蓝白冷光,飘散的尘屑,震动泛红的半戒。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散发出来,混合了冷灰、陈旧布匹、极淡的血腥,还有一种冰冷的、类似金属和电子元件过热后的臭氧味。 变化没有停止。杯子本身,洁白的陶瓷内壁,开始浮现字迹。不是之前的暗红色,而是泛着蓝白冷光的、扭曲的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更像是一种极端情绪化的、痛苦的刻痕,爬满了杯壁内测。 陈暮紧紧盯着那些符号,它们像活物般蠕动、重组。虽然不认识,但一种冰冷直白的“理解”,强行灌入他的意识: “血为引,灰为忆,衣为契,半魂为凭。” “树下之物,锁于根须,藏于暗影,饲于遗忘。” “欲取之,需满足三者:” “其一,执笔者再现。” “其二,守门人应允。” “其三,遗忘者忆起。” 信息涌入脑海的瞬间,杯中的蓝白冷光骤然大盛,然后猛地熄灭!所有光芒、飘散的尘埃、震动的戒指,全部消失不见。 杯中只剩下薄薄一层灰白色的余烬,和那半枚彻底变得漆黑、不再有任何光泽的戒指。红布完全消失了,连灰烬都没留下。杯壁上的诡异符号也淡去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脑海中那三条冰冷的要求,清晰烙印。 执笔者再现——那支丢失在地下洞窟、书写名册的笔。需要找回它。 守门人应允——谁是守门人?401那个“永远上锁”的房间所象征的?还是指那堵墙的“门”?或者是……红衣女人?她曾送来钥匙,像是某种“门”的关联者。 遗忘者忆起——遗忘者是谁?是那些被吞噬、只剩下残留物和记忆碎片的人吗?比如名单上的人?还是特指某个存在?比如……“LY”?戒指内圈刻着的字母。 三条要求,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危险和未知。笔在地下洞窟,靠近那棵疯狂的纸树。守门人身份不明,可能需要交易或满足条件。遗忘者需要“忆起”,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精神或记忆层面的互动,风险莫测。 但至少,有了方向。不再是盲目地“挖掘”,而是有了具体的、哪怕极其困难的步骤。 代价呢?这次提问的代价是什么? 陈暮看向自己刚才咬破的指尖。伤口已经凝结,微微刺痛。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多不适。祭品消耗了:红布彻底消失,灰烬燃尽,半戒变黑失效。自己的三滴血。这就是全部代价? 不。肯定不止。 他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不是环境的温度,而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寒意。同时,一种强烈的、仿佛被无数道视线同时锁定的感觉降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视线来自四面八方,墙壁,天花板,地板,甚至来自桌上的杯子,来自身后墙上自己的影子。 公寓的“注意”,被彻底吸引了。因为他使用了与特定存在强烈关联的物品进行“提问”,这行为本身,就像在寂静的深夜里点燃了篝火,敲响了钟声。 代价就是:他再也无法隐藏在规则的缝隙里。他已经被标记为“异常”的“干涉者”,而不仅仅是“被消化”的名单上的名字。 仿佛为了印证这个想法,桌上的杯子,突然“咔”地一声,从底部裂开了一道细缝。裂缝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杯身,但杯子没有碎,只是布满裂痕,像一件精心修复的瓷器。 杯子,这个多次传递信息的“容器”,似乎也因这次交互而达到了某种极限。 与此同时,身后墙上的影子,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跟随陈暮的动作,而是自主地、剧烈地扭曲了一瞬!整个影子轮廓向一侧猛然拉伸、变形,仿佛要挣脱墙壁的束缚,边缘的暗红色光芒暴涨,随即又恢复原状,只是那暗红更加浓郁,影子整体的“存在感”更加厚重、不祥。 提问的回应带来了信息,也加速了影子的异化,并引来了更高层次的“关注”。 没有时间仔细权衡得失了。信息已经拿到,危机已经升级。必须行动,在影子完全失控、或者“它”采取更直接的手段之前。 三条要求,从哪一条开始? 执笔者在地下,危险最大。 守门人需要探查。 遗忘者需要触发。 也许,可以从相对“近”的,或者有线索的入手。 遗忘者……“LY”。那枚内圈刻着“LY”的银戒指,还锁在金属盒里。这是目前唯一与“遗忘者”可能相关的具体物件。红衣女的遗物里也有戒指,但已失效。是否意味着,需要找到“LY”戒指对应的“人”或“记忆”? 还有守门人。401房间,永远上锁,门前有香火。是否就是“守门人”所在或关联?红衣女送来的钥匙指向1304,墙,她是否也算某种“门”的关联者? 思路纠缠。身体内部的寒意和强烈的被注视感让人难以冷静思考。影子在墙上不安分地微微晃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节奏。 先离开房间。在这里,被“注视”的感觉太强,思维都受到压制。 将裂开的杯子、失效的半戒和灰烬小心处理掉。金属盒里那枚“LY”戒指贴身放好。拿起撬棍,强光手电。 推开203的门。走廊昏暗,声控灯随着开门声亮起,光线比之前更显惨淡,仿佛电力不足。空气冰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先去四楼。401需要再探,也许白天“修东西的”已经把它“修”好了,但门前的香炉和状态可能提供线索。另外,也想看看406——那个门缝下灰尘较少的房间。是否与“遗忘者”有关? 踏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楼梯间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重,手电光刺入其中,光束的边缘模糊不清,像是被黑暗吸收了一部分。 走到三楼与四楼之间的转角时,手电光无意中扫过墙壁。 墙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涂鸦,不是污迹。是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是另外的、独立的影子,印在墙壁上。 一个模糊的、佝偻的人形影子,贴着墙壁,一动不动。看姿势,像是蜷缩着,或者被束缚着。影子的边缘也在微微蠕动,散发着极其黯淡的、暗红色的光晕。 又一个影子?被吞噬者残留的“影子”?还是别的什么? 陈暮停下脚步,手电光定格在那个影子上。影子没有反应,依旧贴墙静止。但被注视的感觉,从那个方向清晰地传来。不是墙壁后面有东西,就是这影子本身,在“看”着他。 缓缓移动手电光束,扫过周围其他墙壁。更多的影子浮现出来。转角平台的另一面墙上,有一个更小、更扭曲的影子,像孩童。楼梯上方,靠近四楼入口的墙壁,有几个重叠的、姿态痛苦的影子。 整段楼梯间的墙壁,不知何时,布满了这些暗淡的、散发微红光晕的静止影子。它们像是被封印在墙壁里,又像是墙壁本身记录下的、曾经发生过的恐怖瞬间。 空气里的温度又降低了几度。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些影子……是“遗忘者”吗?是被吞噬者遗留的“印记”?它们“忆起”了什么?还是仅仅作为环境恐怖的组成部分? 不敢久留,加快脚步,快速通过这段布满影子的楼梯。那些贴在墙上的影子,随着他的经过,似乎微微转动了“头”的方向,无数道冰冷的“视线”跟随着他,直到他踏上四楼走廊。 四楼走廊的光线比楼下更暗,声控灯毫无反应。手电光扫过,地面和墙壁似乎比白天“干净”了一些,灰尘少了很多,显然是“清洁者”的功劳。空气里那股怪味淡了,但多了一丝极淡的香火气,从走廊深处飘来。 是401的方向。 握紧撬棍,慢慢向401走去。手电光束警惕地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406的门缝下,灰尘依旧较少。 来到401门前。门紧闭着。门前的景象却让陈暮瞳孔一缩。 白天看到的那截线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用三块青砖垒成的简易香炉,里面插着三支崭新的、暗红色的线香,香头亮着微弱的红光,正袅袅升起三缕笔直的青烟。香炉前,地面被仔细清扫过,甚至用白粉画了一个简单的、不规则的圆圈,将香炉围在中间。 祭祀的规格升级了。而且,香是刚点燃不久的。 是谁做的?那个“修东西的”?还是别的“清洁者”?或者……是“守门人”自己? 规则第九条:401房间永远上锁。如果你发现401门开着,不要进入,并在门口放一件你的随身物品。 现在门关着。但祭祀的香火点着。这意味着什么?是“守门人”正在“享用”祭祀?还是这是一种维持“锁”的仪式? 要不要放东西?现在门没开,但祭祀在进行。放东西会怎样?会被视为“打扰”?还是会被当作“供品”收下,从而可能建立联系? 非常危险。但“守门人应允”是三条要求之一。也许,这就是建立联系、获取“应允”的机会? 需要一件“随身物品”。不是随便什么,最好是带有自己强烈印记的。 摸了摸口袋。金属盒里的“LY”戒指不能给。其他……只有这支笔,这个笔记本,还有……他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指尖凝结的伤口。 血。或者,带着血的物品。 撕下一小条笔记本的纸,将右手食指上已经半凝固的伤口再次挤破,将血涂在纸条上。鲜红的血在纸张上迅速洇开。 将这张带血的纸条,小心地、轻轻地,放在了那个白粉画的圆圈边缘,没有触碰香炉和线香。 然后,迅速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401的门和地上的祭祀布置。 带血的纸条静静躺在那里。三支线香燃烧着,青烟笔直。门毫无动静。 等待。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陈暮以为不会有反应时,401的门后,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 是极其轻微的、仿佛用指甲慢慢刮擦门板的声音。 吱……吱…… 从门板内侧传来,缓慢,持续,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耐心。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停下了。 然后,门锁的位置,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开锁的声音。像是锁芯内部,某个零件被拨动了一下。 紧接着,陈暮看到,自己放在白粉圈边缘的那张带血纸条,无风自动,向门的方向微微滑动了半寸。不是被风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然后,纸条停了下来。 门后的刮擦声没有再响起。锁芯也恢复了寂静。只有线香继续燃烧,青烟袅袅。 这算……收下了供品?还是仅仅表示了“注意到”? 没有得到明确的“应允”。但似乎,建立了一点微弱的联系。门后的存在,接收到了带有他鲜血印记的物品。 这或许是一个开始。但远远不够。 还需要更多。“守门人”的需求是什么?仅仅是血?还是别的? 正思索着,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靠近楼梯口的方向,似乎有光晃动了一下。 不是手电光。是一种更黯淡的、泛着黄绿色的、仿佛磷火般的光。 悄无声息地移动过去,手电光压低。 楼梯口转角处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小堆正在阴燃的纸钱。黄白色的纸钱边缘卷曲,冒着淡淡的黄绿色火焰和青烟,烧得很慢,很安静。纸钱堆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粗糙的陶土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暗红色的液体,像稀释的血。 又是一处祭祀点。和401门前风格不同,更简陋,更阴森。 谁放在这里的?是同一个“祭祀者”,还是不同的存在? 纸钱快要烧完了。黄绿色的火焰渐渐微弱。就在最后一点火星即将熄灭时,那半碗暗红色的液体,表面突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碗底的液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短暂地浮现了一下。 一张模糊的、扭曲的、充满痛苦的人脸倒影。 一闪即逝。 陈暮猛地后退一步,手电光死死照住那只碗。碗里的液体恢复了平静,浑浊暗红,再无异常。 但刚才那一瞥,足够惊悚。那是被吞噬者的残影?还是祭祀指向的对象? 四楼,在夜晚,似乎变成了一个不同“存在”进行祭祀或活动的场所。401的香火,楼梯口的纸钱血碗……还有多少这样的点? 这里太危险了。各种无形的“目光”和“存在”可能交织。不宜久留。 最后看了一眼401紧闭的房门和那三柱青烟,陈暮果断转身,快速而轻巧地走下楼梯,避开三楼那段布满影子的墙壁区域,回到了二楼。 经过206时,门内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张建国夫妻仿佛已经不存在。 回到203,锁好门。背靠着门板,才感觉到心脏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今晚的四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诡异。不仅仅是具体的规则怪谈,更是一种弥漫性的、多种“存在”活动带来的深层恐怖。祭祀,影子,门后的刮擦声,碗中的倒影…… 而自己,刚刚向其中一方投递了带血的“名片”。 信息获取了一些,但引发了更广泛的注意,加速了影子异化,并可能卷入了不同“存在”的领域。 沙漏的沙子,正在加速流向终点。 必须尽快推进三条要求。从哪一条开始?碗中倒影提示的“遗忘者”?还是继续尝试与“守门人”沟通?或者,必须冒险再下地下,寻找“执笔者”? 目光落在贴身存放的“LY”戒指上。 也许,该从“遗忘者”和这枚戒指开始。这是目前唯一有具体实物线索的方向。 如何让“遗忘者忆起”? 他看向墙上,自己那躁动不安的、边缘暗红的影子。 一个更危险的想法,逐渐成形。 第十四章 血碗倒影 203房间的空气像凝固的油脂,厚重得难以呼吸。墙壁上,影子的边缘暗红如将熄的炭火,缓慢地明灭、蠕动。 它不再完全跟随身体的节奏,偶尔会快上半拍,或者延迟一次心跳的时间。 那种被分割、被窥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另一个模糊的自我正试图从二维的平面挣脱出来,挤进三维的世界。 沙漏的沙子流淌得无声,却能在骨髓里听见它的响动。 陈暮靠墙坐下,避开露营灯直射,让影子在身侧拉长变形。金属盒贴着胸口,那枚“LY”戒指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凉意。遗忘者,守门人,执笔者。 三条路,每条都布满荆棘与深渊。执笔者的路通往地下那棵疯狂的纸树,守门人的门后刮擦声含义不明,唯有“遗忘者”,有一枚戒指作为可能的钥匙,有楼梯口血碗中那张痛苦人脸作为可能的锁孔。 必须试试。在影子彻底挣脱之前。 打开金属盒,取出“LY”戒指。冰冷的银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内圈的刻字清晰依旧。戒指很细,是女式款。它的主人,那个“LY”,是否就是血碗倒影中浮现的脸?如果是,该如何让她“忆起”?对着血碗呼喊名字?投入戒指?还是……需要更直接的“接触”? 血碗中浮现的是倒影,倒影需要光,需要媒介。那碗暗红色的液体,就是媒介。 自己的血,或许可以作为引子,建立更深的连接。就像用血纸条与门后存在沟通一样。 危险。与这些残留的、痛苦的意识碎片直接接触,可能会被那些绝望与疯狂感染,甚至被拖入其中,成为新的“遗忘者”。但别无选择。 将戒指戴在左手小指上太松,套不牢。转而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掌纹,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集中精神。 再次离开203。走廊比之前更暗,声控灯的光芒似乎被无形的阴影吞噬了不少,仅能照亮脚下一小圈。 自己的影子在身后拖行,边缘的暗红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像一道淌血的伤口贴在墙上、地上。 踏上楼梯。刻意放轻脚步,但每一步仍引来灯光的明灭,影子也随之伸缩变幻,仿佛活物在呼吸。三楼那段布满影子的墙壁,在夜晚似乎“活”了过来。那些佝偻的、扭曲的、静止的暗红影子,不再仅仅是贴在墙上,它们的轮廓微微起伏,像在沉睡中不安地翻身。 无数道冰冷的、麻木的“视线”交织成网,随着陈暮的移动而缓缓转动,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手中紧握的戒指,和身后那异常活跃的影子。 压力巨大。像穿过一片由目光构成的粘稠沼泽。屏住呼吸,加快脚步,冲上四楼。 四楼走廊一片死寂。401门前的三柱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三截短短的暗红色香根插在香炉里,青烟散尽,只余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一种更陈旧的香料气味。 白粉画的圆圈依旧,他放置的带血纸条不见了,地面上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仿佛被某种存在仔细地“清理”过了。 守门人收下了供品。然后呢?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转向楼梯口。那堆纸钱的灰烬还在,一小撮黑灰,保持着燃烧时的形状。旁边的陶土碗依旧在那里,半碗暗红色的液体平静无波,像一潭微型死水。 手电光小心地照过去。液体浑浊,看不清碗底。没有倒影,没有涟漪。 需要“激活”它。 蹲下身,与血碗保持距离。再次咬破已经凝结的右手食指,伤口反复撕裂,疼痛尖锐。新鲜的血液涌出,在指尖凝聚成饱满的一滴。 悬在碗口上方。血液滴落。 嗒。 暗红的液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血液沉入其中,并未扩散,而是像一颗深色的珠子,缓缓下沉,直至消失在那片浑浊之下。 等待。 几秒。十几秒。液体依旧平静。 不对。方法错了。或者,媒介不对。 看着左手紧握的戒指。L和Y,两个字母,像一个名字的缩写,一段被遗忘关系的残骸。也许,需要的是这个。 将戒指从手心拿出,悬在血碗上方。银色的圆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没有直接扔进去。而是将戴着戒指的左手,缓缓靠近碗口。不是接触液体,而是让戒指尽可能靠近液面,几乎要触碰到。 就在戒指距离液面不到一厘米时。 碗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沸腾了! 不是加热的沸腾,而是像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剧烈地翻滚、冒泡,暗红色的液面凸起、破碎,发出一种黏腻的、仿佛无数细语汇聚成的嘶嘶声。 同时,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从碗中猛地爆发出来,瞬间笼罩了陈暮的左手和半边身体! 冷!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冷!那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的冰冷,混杂着绝望、痛苦、不甘和深深的茫然。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像决堤的洪水,顺着那冰冷的气息,顺着戒指与液体之间无形的联系,疯狂地涌入陈暮的脑海! ……光好刺眼……是阳光吗?多久没见了…… ……不要上去……求你……别去…… ……LY……你在哪……我看不见你了…… ……钥匙……对了……钥匙要给他……规则……要遵守…… ……好黑……好冷……墙……墙在动…… ……救我……谁都好……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 ……名字……我的名字……是什么…… 信息的洪流杂乱、尖锐、充满痛苦。大部分是毫无意义的碎片,尖锐的情绪刺痛着神经。但在这些碎片中,有几个相对清晰的“画面”闪现: 一只纤细的、戴着这枚银戒指的手,正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着什么。字迹工整娟秀,写的是:“林媛,1998年7月15日,晴。今天搬进了新公寓,虽然旧了点,但很安静。希望是个新的开始。” 纸的抬头上,印着“清河路13号,203室”。 同样的手,颤抖着,将一把黄铜钥匙和一个白色的空杯子,放在203房间的桌子上。背景里,房门紧闭,窗外是浓稠的黑暗。一个低沉、沙哑、充满非人恶意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重叠着无数窃窃私语:“……守则……遵守……否则……” 极致的恐惧攥住了那只手的主人。 最后一個画面:黑暗。无尽的黑暗。只有一点微光,映出一小片区域。那是这枚戒指,被丢弃或遗失在地上,旁边是一滩暗红色的、正在干涸的液体。戒指的一半浸泡在血里。一个极其微弱、逐渐消散的女声在黑暗中呜咽:“……想不起来了……我是谁……他在哪……钥匙……给谁……” 画面破碎。 涌入的信息流戛然而止。 血碗中的沸腾瞬间停止,液面恢复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浑浊、黯淡,仿佛所有的“活性”都在刚才的爆发中消耗殆尽。碗底,似乎沉淀了一些新的、更深的暗色杂质。 陈暮猛地向后跌坐,左手僵直,戒指依旧死死攥在手心,寒冷和残留的痛苦像冰锥刺入大脑,让他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狂跳,恶心得几乎要呕吐。 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和极端情绪感染而狂跳不止,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林媛。1998年。203室的前住户。钥匙和杯子的最初放置者?她经历了什么?最后那黑暗中的画面……她似乎遭遇了不测,戒指浸在血泊中,记忆消散,成为了“遗忘者”? 难怪红衣女人会送来钥匙和杯子!那红衣女人可能就是林媛残留的某种执念或形象!她徘徊在公寓里,重复着某个“送钥匙”的行为,但自己早已遗忘缘由,只剩本能。而血碗中的倒影,是她更深层、更破碎的痛苦记忆残留? “忆起”……是要让她记起自己是谁,记起发生了什么,记起钥匙和杯子的意义?还是……记起她未完成的“执念”? 信息依旧碎片,但至少有了名字,有了大概的时间线,有了关键物品的来源线索。林媛的“遗忘”,或许与公寓的某些核心秘密有关。 挣扎着想要站起,左手的冰冷和麻木感却异常强烈。低头一看,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左手,从指尖到小臂,皮肤表面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不是水汽凝结的霜,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带着暗蓝色泽的冰晶,正顺着血管的走向蔓延,散发出刺骨的寒意。而更可怕的是,左手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只手的影子,正在疯狂地扭动! 不是跟随手的动作,而是完全自主地、像独立生物般在挣扎、拉长、试图从整体影子中分离出去!影子的颜色不再是暗红,而是一种不祥的、混合了暗红与冰蓝的诡异色泽,边缘剧烈波动,仿佛沸腾的沥青。 与血碗倒影的直接接触,引发了影子更剧烈的异变!这冰冷和异变,是林媛残存痛苦的同化?还是公寓“消化”机制对这次“非法连接”的反弹?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到相对“安全”的203! 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地,艰难站起。左手像不属于自己,沉重、冰冷、麻木,且影子部分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精神层面的剧痛。踉跄着后退,远离那碗已经失效的血碗。 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401的房门。 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很窄的缝,不到一指宽,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那缝隙本身,像一个沉默的、凝视的眼睛。 守门人……因为之前的血纸条,因为刚才血碗的剧烈反应,被惊动了?这开了一条缝的门,是邀请,是警告,还是某种“应允”的表示? 没有时间去细想。左手的冰冷和影子的狂乱正在加剧,必须立刻处理。 跌跌撞撞冲下楼梯,无视那些墙上蠕动的影子投来的冰冷注视,冲回203,反手锁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露营灯下,左手的状况触目惊心。白霜覆盖了小半个手掌和手腕,冰晶在皮肤下蔓延,带来刺痛和麻木。 更诡异的是左手的影子,已经几乎从小臂处撕裂开来,像一条拥有独立生命的暗色触手,在地板上、墙壁上疯狂地拍打、扭曲、试图挣脱主体的束缚。每一次拍打都带来精神上的尖锐刺痛,仿佛灵魂的一部分正被硬生生撕扯。 不能让它彻底分离! 想起“白璃”的提示:纯粹的光,或者更深的暗。 纯粹的光……哪里去找?窗外被木板钉死,只有缝隙透入的微光。露营灯和手电的光显然不够“纯粹”,无法压制这种级别的异变。 更深的暗……意味着投入更极端的黑暗?那会不会加速被吞噬? 没有时间犹豫了!影子分离的剧痛和左手失去知觉的冰冷都在宣告时间的紧迫。 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那个布满裂纹的杯子上。 杯子曾多次作为媒介,与公寓的“深处”联系。它是“守门人”相关?还是与更本源的“规则”或“它”相连?向它祈求“更深的暗”,会不会是饮鸩止渴? 但此刻,别无他选。 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那个布满裂纹的杯子。触手冰凉,裂纹在掌心留下粗糙的触感。将杯子紧紧按在左手,那被白霜覆盖、影子狂乱挣扎的左手之上。 没有祈祷,没有言语。只是将全部的意志,那种不甘被吞噬、不甘变成墙上又一个扭曲影子的挣扎意志,灌注到这个动作里。不是祈求救赎,而是……主动寻求连接,哪怕是通向更深的黑暗。 杯子与左手皮肤接触的刹那…… 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层破裂的脆响。 杯子上的裂纹,瞬间蔓延、加深!无数细密的裂痕蛛网般布满杯身,却没有破碎。与此同时,左手皮肤上的白霜,像被杯子吸收一般,迅速消退、融入那些裂纹之中。 冰蓝色的光泽顺着裂纹流动,让整个杯子仿佛变成了一个散发幽幽蓝光的冰裂瓷器。 而左手那狂乱挣扎、几乎要脱离的影子,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拽住,猛地一滞!然后,以一种缓慢但不可抗拒的速度,被“拉”回了主体影子的轮廓内。 挣扎减弱,扭动平息,边缘那诡异的暗红冰蓝色泽也渐渐褪去,变回之前那种相对稳定的暗红。 左手恢复了知觉,冰冷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针刺般的麻木和疲惫。杯子变得异常沉重和寒冷,裂纹中流动的蓝光渐渐黯淡,最终消失。 杯子本身没有碎,但那些裂痕永久存在,且比之前深邃了许多,像一件勉强粘合起来的脆弱古董。 代价转移了?还是暂时封印了? 左手的影子虽然归位,但整体影子的“活跃度”和暗红色泽,似乎比之前又加深了一分。杯子的裂纹里,残留着冰蓝的痕迹和左手白霜的气息。 仿佛这次危机,通过杯子作为媒介,将一部分“异变”和“污染”封存或转移了,但并未根除,且让杯子本身也承受了某种“损伤”。 危机暂时缓解,但隐患埋下。杯子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转移”?影子彻底独立的倒计时,是否因为这次连接而加速? 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混合着信息冲击后的头痛和左手的麻木。背靠着门板,连挪动到椅子的力气都没有。 脑海中,林媛的记忆碎片还在翻腾。1998年,203室,钥匙和杯子的最初放置者……她到底遭遇了什么?她未完成的执念是什么?送钥匙?还是别的?“遗忘者忆起”,难道是要让她记起这一切,并完成执念?这执念,会对现状产生什么影响? 还有401那扇开了一条缝的门。那是“守门人”的回应吗?缝隙后的黑暗里,是什么?进去,可能获得“应允”,也可能踏入更可怕的陷阱。 以及最迫切的影子问题。杯子的裂纹封印似乎只是权宜之计。纯粹的光……这栋被封死的公寓里,哪里存在“纯粹的光”?难道要拆掉窗户的木板?且不说能否做到,就算阳光照入,对这源于规则和诅咒的影子异化,真的有效吗? 沙漏的沙,还在流。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导致更快的坠落。 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握着冰凉裂纹杯子的右手,微微颤抖。 在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点模糊意识里,似乎听到走廊远处,传来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清洁者”沙沙的擦拭声。 不是“修东西的”沉重拖沓声。 是更轻盈的,带着一点迟疑的,仿佛女子赤足踩在灰尘上的细微声响。 由远及近。 停在了203的门外。 求收藏!!!要被爆了。 第十五章 缝隙之间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离去的那种停,是抵达后的静止。就停在203门外,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没有敲门,没有刮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陈暮背靠着门板,能感受到外面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寒意,透过门缝渗进来,与左手上残留的冰冷刺痛交织。露营灯的光在身后拉长影子,那影子此刻异常安静,蜷缩在墙脚,暗红色泽仿佛凝固的血痂,但那种“活性”、那种伺机而动的躁动感,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像暴风雨前粘稠的平静。 裂纹杯子还握在右手,冰凉,沉重,那些蛛网般的裂痕深处,似乎有冰蓝色的微光极缓慢地流转,每一次明灭都带来指尖细微的麻痹。是杯子在消化吸收的“污染”,还是污染正在反过来侵蚀杯子?不知道。只知道这脆弱的平衡可能下一秒就会打破。 门外的存在,是谁? 红衣女人?因戒指和血碗的连接而被引动,前来追寻?还是其他被杯子异变或影子危机吸引来的东西?401的“守门人”?抑或是……“它”的某种更直接的触须? 不能开门。至少不能贸然开。 左手依旧麻木,但勉强能活动。将裂纹杯子轻轻放在地上,尽量不发出声响。右手摸向腰后的撬棍,金属的冷硬触感带来一丝虚弱的踏实。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但大脑被危机感强行激醒,高速运转。 门外依旧无声。 但另一种变化,悄然发生。 门缝底下,那片狭窄的、透出走廊昏暗光线的缝隙,颜色正在改变。不是被遮挡,而是光线本身在变质。原本昏黄的光,慢慢渗入一种淡淡的、近乎无色的灰白,像是掺入了稀释的牛奶,又像是极薄的雾气正从门外弥漫进来。 紧接着,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吐息声,贴着门板响起。不是呼吸,更像某种存在贴近木质表面时,自然而然发出的、非自愿的声响。带着陈旧布料摩擦的窸窣,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湿气。 陈暮屏住呼吸,左手食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极其缓慢地划动。不是写字,是凭着刚才记忆碎片带来的印象,勾勒出那两个字母:L Y。 划完,停住,等待。 门外的“叹息”声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一片边缘不规则的小东西,从门底缝隙里,被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推了进来。 是一片褪色的、脆硬的布料。暗红色,质地粗糙,和之前那条红裙子的料子一样。布料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某种深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痕迹,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符号: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末端指着一条波浪线。 ↓~ 符号潦草,急促,像是仓促间画就。 箭头向下。波浪线……水?地下?还是指代“流动”或“波动”的东西?与“树下挖掘”有关?还是指向其他? 陈暮盯着那片小布片。门外的存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显然无法或不愿直接交流。这符号是提示?是警告?还是林媛残存意识里,关于某个关键地点的记忆碎片? 他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将那片小布片捏了进来。触感干燥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粉碎。 就在布片离开门缝,完全进入203室内的瞬间。 门外那灰白色的、雾状的光晕,猛地向门缝收缩,仿佛被抽走!紧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快速远离,轻盈而迅捷,消失在走廊尽头,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了。 陈暮维持着姿势,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冷汗早已湿透衣背。 捡起布片,凑近露营灯细看。箭头向下的符号画得很用力,布料纤维都被划破了。波浪线则相对平滑。这是什么地方的地图标记?还是某种指示? 将布片小心收起。目光落回地上的裂纹杯子。杯身上的冰蓝微光已经彻底消失,裂纹依旧,但那种刺骨的寒意减弱了不少,变成了普通的冰凉。里面的“污染”似乎暂时稳定了,或者被杯子本身“消化”了一部分?不得而知。 影子暂时安静。左手的麻木感也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层的酸痛和无力。但精神上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混合着记忆碎片冲击后的混乱感,几乎要将意识淹没。 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强撑着站起来,踉跄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喝了几口早已冰凉的水。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但疲惫感有增无减。必须整理信息,必须决定下一步。 林媛给出了提示:向下箭头+波浪线。这很可能指向某个具体位置,与“树下挖掘”或她未完成的执念相关。 401门开了一条缝,是“守门人”的默许或邀请。 影子危机被杯子暂时封印,但隐患巨大,且“纯粹的光”毫无头绪。 “执笔者”仍在地下,是最危险的目标。 三条要求中,“守门人应允”似乎出现了可能,“遗忘者忆起”有了进展,“执笔者再现”尚无头绪。 优先度需要重新评估。直接下地寻找笔风险太高,且可能触发纸树的强烈反应。或许可以先尝试从“守门人”或“遗忘者”这边突破,获取更多信息或工具,再图地下。 401的门缝……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直面未知恐怖,也可能获得关键“应允”或线索。 不去,可能错失机会,且门缝已开,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会不会自己出来。 想起张建国的话:如果发现401门开着,不要进入,并在门口放一件随身物品。现在门是“开了一条缝”,算“开着”吗?规则是否适用?如果放入物品,是遵守规则避免危险,还是可能被“守门人”视为进一步的供奉或联系? 风险与机遇并存。 必须去。但要做准备。 检查装备。撬棍,手电,备用电池。裂纹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它现在状态不明,但既然能吸收“污染”,或许在特定情况下能有奇效。还有那枚“LY”戒指,贴身放好。新得到的布片符号也带上。 最后,需要一件“随身物品”。用来测试规则,或作为可能的“供品”。 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上面记录着进入公寓以来的所有观察、规则、线索。这是他的思考,他的挣扎,他的“存在”的一部分。撕下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最新的三条要求和布片符号的临摹。将这一页折好,放入口袋。笔记本本身,也许可以。 但规则说的是“随身物品”。笔记本算,但不够“贴身”。还有什么? 手电?撬棍?这些都是工具。 他摘下了左手腕上那块老式电子表。表带磨损严重,表盘玻璃有裂痕,是爷爷留下的旧物,陪他走过很多次探险。够贴身,也带有强烈的个人印记。 如果401的门真的算“开着”,如果放入物品是必要步骤,这块表或许能传达一些东西。 深吸一口气,压下左手的酸痛和浑身的疲惫,再次拉开203的门。 走廊寂静。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比之前更显惨淡,仿佛电力即将耗尽。空气里那股混合灰尘与陈腐的气味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期待”感,悬在凝固的寂静里。 握紧撬棍,裂纹杯子塞在背包侧袋容易取用的位置。走向楼梯,每一步都尽量放轻,但脚步声在死寂中依旧清晰。墙上的影子随着灯光晃动,边缘的暗红色似乎比在房间里更活跃一些,不安地扭动。 踏上四楼。401门前的景象与离开时无异:香炉,香根,白粉圈。唯一的不同是,那条门缝还在,宽度没有丝毫变化,里面是纯粹的黑暗,不透一丝光。 在距离门口几米外停住。手电光缓缓扫过门缝,照不进去,光像被那黑暗吸收了一样。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有那一道缝,沉默地存在着。 规则第九条:如果你发现401门开着,不要进入,并在门口放一件你的随身物品。 门“开了一条缝”,算“开着”吗?理智倾向于“是”。但规则的文字往往精确而残酷。或许“开着”指的是完全洞开?这条缝,是介于“开”与“关”之间的模糊状态,是规则的缝隙,也可能是陷阱。 没有更多时间纠结。机会稍纵即逝,危险也可能随时从门内涌出。 他蹲下身,将爷爷留下的那块旧手表,轻轻放在了白粉画的圆圈边缘,靠近门缝,但并未触碰圆圈本身或香炉。手表表盘朝上,裂痕在微弱光线下清晰可见。 放下的瞬间,似乎感到门缝后的黑暗,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不是视觉上的,更像是一种感知上的涟漪。 迅速后退几步,保持安全距离,手电和撬棍戒备。 手表静静躺在那里。秒针早已停止走动,表盘凝固在某个过去的时刻。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 等待。十秒,二十秒。门缝毫无变化。手表也毫无变化。 就在陈暮以为这次尝试又石沉大海时,门缝后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响动。 不是刮擦声。 是吞咽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干燥的、巨大的东西,在艰难地咽下什么。声音从门缝深处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 紧接着,放在地上的那块旧手表,表盘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蔓延、加深!不是物理的碎裂,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侵蚀,玻璃下的指针瞬间蒙上一层灰翳,表壳颜色迅速黯淡、老化,仿佛在几秒钟内经历了数十年的时光冲刷。然后,整块手表无声地塌陷下去,像被抽空了所有物质,化为一小撮灰色的、细腻的尘埃,堆在原先的位置。 被“吞掉”了。不是物理的拿走,是某种存在形式的“吞噬”或“消化”。 门后的吞咽声停止了。 然后,门缝,极其缓慢地,向里开大了一点点。 从一指宽,变成了两指宽。 依旧看不到门内任何景象,黑暗浓稠如旧。但这细微的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回应。守门人“接受”了供品,并给予了“进一步”的允许——门开大了一点。 规则说“不要进入”。但现在门开大了一点,是诱惑,还是新的考验?放入物品是遵守规则,那现在门开大了,如果进入,是违背规则,还是进入了规则的下一个阶段?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裂纹杯子在背包侧袋里,隔着布料传来稳定的冰凉感,像在提醒他风险的临近。左手腕上,摘下表带后留下的浅浅印痕微微发痒。 进,还是不进? 门缝后的黑暗无声地邀请,或者说,沉默地等待着。 想起布片上的符号:↓~。向下箭头,波浪线。401的门后,是向下?还是与“波浪线”代表的东西有关? 没有更多提示了。林媛的残念只给了这个符号。守门人用门的缝隙和吞噬手表作为回应。剩下的,需要他自己选择。 赌一把。 将撬棍横在身前,手电咬在嘴里,左手虽然依旧无力,但勉强能扶住门框。右脚抵住门板底部,防止它突然关闭或产生其他变故。然后,用撬棍的尖端,小心翼翼地从两指宽的门缝中伸进去,慢慢拨动。 门很沉,但推开的过程异常顺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门轴刚刚上过油。随着门缝扩大,更多的黑暗涌出,带着一股更浓郁的、难以形容的气味,陈旧纸张、潮湿土壤、淡淡霉味,还有一种类似古老寺庙里线香混合着某种香料的气息,并不难闻,却令人心生肃穆与不安。 门被推开到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入的宽度。 手电光迫不及待地刺入黑暗。 门后的空间,出乎意料。 不是一个房间。 而是一个向下的、狭窄的楼梯口。楼梯不是常见的混凝土或木质,而是由粗糙的、未经打磨的石块砌成,台阶边缘磨损严重,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苔藓。楼梯陡峭,向下延伸,没入手电光无法穿透的深邃黑暗。阴冷潮湿的空气从下方涌上来,带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401的门后,不是房间,是另一段向下的通道!箭头向下的符号,难道是指这个? 波浪线呢?水?地下河?还是别的? 陈暮站在门口,手电光柱在狭窄的石阶上晃动。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潮湿的岩石墙壁,上面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但看不真切。向下望去,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石阶,不知道通向多深,通往何处。 守门人“应允”的,就是这条向下的路?这是通往“树下挖掘”之地的另一条路径?还是通往其他未知领域的入口? 规则说“不要进入”。但现在门后不是房间,是通道。进入通道,算不算“进入401房间”?规则的判定,是否会如此机械? 犹豫只在瞬息。退路已经很少了。影子危机、杯子隐患、三条未完成的要求……停留在原地只会被逐渐吞噬。 侧身,踏入401的门内。 就在他整个人进入门内,双脚踏上第一级潮湿石阶的瞬间。 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没有砰然巨响,没有机械转动声,只是极其自然地、顺滑地合拢,严丝合缝,将他与四楼走廊彻底隔绝。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消失,只剩下手中唯一的手电光源,照亮眼前几步范围内的湿滑石阶和斑驳石壁。 没有回头路了。 握紧撬棍和手电,感受着背包侧袋里裂纹杯子传来的冰凉。开始向下。 石阶很滑,苔藓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墙壁上的水珠凝结,反射着手电光,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向下走了大约三四十级台阶,地势变得平缓,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石质平台。 平台空无一物,只有正对着楼梯的岩壁上,刻着一些东西。 走近。手电光聚焦。 不是文字,也不是之前见过的诡异符号。是图案。 一幅粗糙的、用尖锐器物刻出来的简笔画。 画面上方,是一棵枝杈张开的树,树下有一个人形,弯腰挖掘。树根部位画着波浪线。这与杯中画提示一致。 但在树下挖掘的人形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向下指的箭头,箭头末端连接着一条蜿蜒的线,线的尽头,画着一个简陋的方形,方形里面点了三个点。 ↓~ (方形+三点) 这个图形组合,与林媛布片上的符号(↓~)核心部分一致,但多了方形和三点。方形代表什么?房间?容器?三点?指代什么?三个人?三个物品?还是时间? 这幅刻在石头上的画,比杯中画和林媛的布片符号提供了更多信息,但依旧 cryptic。它似乎在说:要挖掘树下的东西,需要沿着向下的、有“波浪线”指示的路径,找到一个“方形”的东西,里面有“三点”关键? 这通道,果然通向与“树下挖掘”相关的地方。而且,有更明确的指示。 继续向下。石阶再次变得陡峭。空气中的气味在变化,土腥味中混入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铁锈和某种矿物质的味道。隐约地,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水声传来,很远,很轻,像是地下河的流淌。 波浪线……是指地下河吗? 精神一振。步伐加快,但依旧谨慎。手电光警惕地扫过每一级台阶,每一寸墙壁。除了潮湿的岩石和苔藓,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又向下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台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天然的、不算大的岩洞。岩洞一侧,有一条地下河缓缓流淌,河水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只能听到潺潺的水声,闻到湿润的水汽和更浓的矿物质味道。河水很浅,可以看到河床的石头。 岩洞中央,不是预想中的“树”或挖掘现场。 而是一座低矮的、用石头垒成的祭坛。 祭坛只有半人高,表面平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祭坛中央,摆放着三样东西,呈品字形。 左前方,是一个空的白瓷杯。和陈暮房间里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裂纹。 右前方,是一把黄铜钥匙。样式古老,但不同于1304那把,也不同于打开地下室铁门的黑色钥匙。 正中央,是一个扁平的、打开的石盒。石盒里面,铺着褪色的红色丝绸,丝绸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枚戒指。 三枚戒指款式各异。第一枚,较粗,男性款式,黯淡无光。第二枚,较细,女式,镶嵌着一小块暗淡的、疑似绿松石的装饰。第三枚…… 陈暮的呼吸屏住了。 第三枚戒指,和他金属盒里那枚“LY”银戒,一模一样。细环,素面,内圈应该刻着“LY”。 祭坛,三样物品:杯,钥匙,三枚戒指。 布片符号的延伸:↓~ 。方形,是这个石质祭坛?三点,是这三枚戒指?还是祭坛上的三样物品? 他走近祭坛,手电光仔细照射。灰尘很厚,但物品表面没有沾染,仿佛灰尘自动避开了它们。白瓷杯空空如也。黄铜钥匙冰冷。三枚戒指静静躺在丝绸上,像等待了无数岁月。 这是什么?是“守门人”看守的东西?是完成“树下挖掘”所需的物品?还是……与林媛,甚至更多“遗忘者”有关? 需要拿走吗?全部拿走?还是只拿特定的? 想起林媛布片上急促的箭头和波浪线,想起石壁上刻画的树下挖掘和方形三点。或许,这三枚戒指,就是关键?它们代表三个“遗忘者”?林媛是其中之一?集齐戒指,能让其“忆起”? 但规则往往充满陷阱。贸然取走祭坛上的东西,会不会触发可怕的后果?守门人允许他下来,是让他取物,还是考验? 犹豫间,目光落在祭坛边缘。那里似乎刻着一行小字,被灰尘半掩。 拂去灰尘。字迹是刻上去的,很旧,但清晰: “以血为契,以物易物,以忆换路。” 血契?物易?忆换路? 这像是一道谜题,或一个交易规则。要用血来订立契约?要用东西来交换祭坛上的物品?要用“记忆”来换取前行的“路”? 血,他有。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物,他身上有什么可以交换?裂纹杯子?撬棍?手电?似乎都不够格。 忆……记忆?林媛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但这“记忆”如何作为交换物?如何“给”出去? 目光再次扫过祭坛上的三枚戒指。尤其是那枚和“LY”一样的。如果这枚戒指就是林媛的,那么触摸它,是否会触发什么?用血?用记忆? 没有更多提示了。岩洞只有来路和地下河的方向。祭坛是唯一突出的存在。 咬咬牙。再次咬破右手食指——伤口已经反复撕裂,疼痛几乎麻木。将渗出的血珠,滴在那枚与“LY”相同的戒指上。 血珠落在银戒表面,没有滑落,而是像被吸收一般,迅速渗了进去。银戒表面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一闪即逝。 紧接着,陈暮感到左手掌心那枚贴身存放的“LY”戒指,突然变得滚烫!不是物理的高温,而是一种灼烧灵魂般的炽热!与此同时,脑海中那些属于林媛的记忆碎片——阳光下的日记、颤抖放下的钥匙和杯子、黑暗中的血与遗忘的悲鸣,猛地翻腾起来,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仿佛要冲破他的颅骨,喷涌而出! 祭坛上那枚戒指,开始微微震动。而陈暮贴身的那枚,热度飙升,几乎要烙进皮肉! “以血为契,以物易物,以忆换路。” 血给了,契约开启。物在共鸣。忆……需要“给出去”! 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再抵抗脑海中翻腾的林媛记忆,而是试着将它们“推向”祭坛上那枚震动的戒指。不是具体的思维,而是一种强烈的、定向的“回想”和“归属”意念,这是她的记忆,她的痛苦,她的存在痕迹,应当归于她的物品! 仿佛有无形的桥梁架起。陈暮感到某种东西正从自己脑海中抽离,顺着左手滚烫的戒指,流向祭坛上那枚震颤的银戒。不是知识或画面的具体丢失,而是一种“承载感”的转移,一种“联系”的嫁接。 几秒钟后,脑海中的翻腾平息了。林媛的记忆碎片还在,但那种尖锐的、外来的痛苦和绝望感减轻了许多,变得更像一段客观的、他人的记录。而左手掌心的戒指温度骤降,恢复冰凉。 祭坛上那枚相同的银戒,停止了震动。它表面浮现出一层温润的、仿佛泪光般的光泽,不再冰冷死寂。 然后,那枚戒指,在陈暮的注视下,缓缓地从丝绸衬垫上漂浮起来,升到空中,悬浮在祭坛上方一寸之处,微微旋转着。 成功了?“以忆换路”?用林媛的记忆碎片,激活了她的戒指? 戒指悬浮着,似乎在等待。 接下来呢?“路”在哪里? 陈暮看向祭坛上另外两枚戒指和那杯、一钥。还需要用同样的方法激活它们?可他只有林媛的记忆碎片。另外两枚戒指属于谁?他毫无头绪。 或者,“路”指的并不是继续前进的物理路径,而是指“方法”或“资格”?激活林媛的戒指,是获得了某种“许可”或“钥匙”? 就在他思考时,悬浮的银戒突然动了。它缓慢地、平稳地,向着地下河的方向飘去,最终悬停在了河面之上,距离水面大约半尺的高度,静止不动。 手电光追过去。河水流淌,水面在光线下泛起微光。戒指悬停的位置,河水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走近,小心地蹲在河边,用手电仔细照射戒指下方的河床。 河水清澈见底,流速平缓。河床上,在戒指正下方的位置,躺着一块扁平的、深色的石板。石板上,似乎刻着字。 看不清。需要下水。 地下河水冰冷刺骨,深度只到小腿肚。踩进去,寒意瞬间穿透裤子和鞋子,直冲头顶。咬牙忍着,走到戒指悬停的位置。弯腰,看向那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两行字,字迹古朴: “三人同心,其利断金。” “忆归原主,门启三方。” 三人同心?是指三枚戒指的主人?忆归原主,是指要归还他们的记忆?门启三方……难道意味着,需要集齐三枚被激活的戒指,才能打开某扇“门”?那扇门,是继续深入“树下”的通道?还是别的? 目前只激活了林媛的戒指。另外两枚,需要找到对应的“记忆”或“原主”。去哪里找?血碗中的其他倒影?那些墙上的影子? 问题又绕回来了。但至少,明确了下一步:需要激活全部三枚戒指。而林媛的戒指被激活后,指向了这块石板,提供了进一步的信息。 这算是一条“路”吗?信息的路径。 从河里退出,冰冷刺骨的河水让左手的酸痛都暂时麻木了。回到岸上,悬浮的银戒缓缓飘回,落在他的掌心,冰凉,但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仿佛有了生命。 拿起戒指。与手中原本那枚“LY”戒指并排放在一起。一模一样。但掌心的这枚,多了一种微妙的“活性”感。 祭坛上的白瓷杯和黄铜钥匙,以及另外两枚戒指,依旧静静躺在那里,等待它们的主人或记忆。 不能久留。地下河的寒冷和此地诡异的氛围都在消耗所剩不多的体力和体温。 最后看了一眼祭坛和石板,记下上面的字句。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返回。 向上的路似乎比下来时更长,更费力。疲惫和寒冷加倍袭来。左手在冰冷河水中浸过后,麻木感减轻,但酸痛更甚。影子在身后石壁上拉长,暗红色在潮湿环境下似乎更加浓郁粘稠。 终于回到401门前。门依旧紧闭。 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从里面,无法打开? 心中一惊。被困住了? 但下一秒,门后传来了那个熟悉的、缓慢的刮擦声。吱……吱…… 刮擦声持续了几秒,停下。 然后,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再推。门开了。外面是四楼走廊昏暗的光线。 踏出门,回到走廊。身后的401房门无声地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门前香炉依旧,白粉圈依旧,只是那块手表化成的灰烬,被不知哪来的微风轻轻吹散了一些。 成功了?至少出来了一部分。获得了林媛的激活戒指,获得了石板提示。但另外两枚戒指和杯、钥仍无头绪。守门人的“应允”,似乎只是允许他进入并尝试,并未给予更多帮助。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203。关门,反锁,瘫倒在地。 掌心躺着两枚一模一样的银戒,一枚冰凉死寂,一枚微温活性。背包侧袋里的裂纹杯子安静着。影子在墙上微微摇曳。 沙漏的沙,还在流。但手中,似乎多了一枚小小的、发光的沙子。 三人同心。 忆归原主。 门启三方。 路,还很长。但至少,看到了下一块路标。 窗外的黑暗,浓重如墨。距离下一个夜晚的规则时刻,或许不远了。 而走廊深处,似乎又响起了那轻盈的、赤足般的脚步声。 这次,停在了201的门前。 第十六章 同心之契 201的房门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厚重。那种轻盈的、赤足般的脚步声确实停在了这里,消失了。门内一片死寂,连之前偶尔能听见的、老妇拖沓的脚步声或含糊低语都听不到。不是沉睡的安静,是某种更彻底的、空洞的寂静。 陈暮站在门前,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枚银戒。一枚冰凉死寂,是他最初的线索;一枚微温活性,承载着林媛的部分“归来”。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地下河水的刺骨寒意和祭坛石质的粗糙触感。疲惫像湿透的棉被裹住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酸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地下洞窟、血碗连接、祭坛仪式的精神冲击余波未平。但他不能停。沙漏的沙子不会停,墙上那暗红蠕动的影子不会停。 三枚戒指。林媛的是银戒,素面。祭坛上另外两枚,一枚男式偏粗,一枚女式带绿松石。它们的主人是谁?血碗里只浮现过林媛的人脸倒影。墙上那些静止的、散发暗红微光的影子,会是其他“遗忘者”吗?老妇知道些什么?她反复擦拭门框,念叨着“擦不干净”,她浑浊眼中偶尔闪过的恐惧碎片……她仅仅是苟延残喘的住户,还是与更深的秘密相连? 敲门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规则第十条“每晚必须至少与一位邻居交谈”,昨夜与张建国的交流已算数。现在主动敲门,在夜晚,可能触发未知反应。尤其是那刚消失的轻盈脚步声停在这里,门后可能不止老妇一人。 需要另一种方式。 退回203,从背包里翻出那截备用的细软管和一个小型*****,以前团队用来探查缝隙的旧装备。电量不多,但够用。将摄像头小心固定在软管前端,连接手机。然后,回到201门前,蹲下身。 门底缝隙很窄,但足够软管和微型摄像头挤过去。动作必须轻,不能发出声响。屏住呼吸,将软管贴着地面,缓缓从门缝下推进去。冰凉的木屑和灰尘蹭过管壁。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模糊抖动的画面。201室内光线极其黯淡,只有窗外缝隙透入的、比走廊更微弱的灰白天光。摄像头视角有限,只能看到门口一小片区域。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几行新鲜的、凌乱的脚印,不是老妇那种拖沓的步态,更轻、更小,像是赤足或穿着软底鞋。脚印从门口延伸向室内深处。 顺着脚印的方向,慢慢调整软管角度,让摄像头转向室内。 景象映入眼帘。 房间布局与203相似,但更破败,家具几乎朽烂。而在房间中央,地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或朱砂的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直径约一米的图案。图案线条扭曲,夹杂着难以辨认的符号,中心是一个倒置的三角形,三角形内画着一只空洞的眼睛。 法阵?祭祀图案? 图案旁边,躺着一个人。 是老妇。她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张,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是一种极致的惊骇与茫然。她的身体姿势很不自然,四肢微微抽搐般的僵直。胸口没有起伏。 死了?还是……别的状态? 摄像头缓缓移动,扫过老妇全身。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金属光泽。放大画面,调整焦距。那是一个怀表的链子,银质,已经发黑。怀表本身被她攥在手心,看不清。 而在她左手边地板上,丢着一件东西。 一枚戒指。 男式的,偏粗,黯淡无光。和祭坛上那枚男式戒指,一模一样。 陈暮的呼吸一滞。找到了……其中一枚戒指的原主?老妇的丈夫?还是其他关联者? 但老妇的状态……不是单纯的死亡。她的皮肤在黯淡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更像是……被抽空了某种东西,只剩一具空壳。联想到自己转移影子污染时,杯子吸收“异质”的感觉。老妇是不是也被某种东西“取走”了关键部分?被那轻盈脚步声的主人? 目光再次聚焦那个赤足脚印。脚印消失在房间另一侧的墙壁前。墙上,似乎有一片区域的灰尘被蹭掉了,露出后面更深色的、像是水渍或霉菌的痕迹,形状有些模糊,像是一个倚墙而坐的人形。 那里曾经有什么东西坐着,或者……靠着?然后离开了,留下了脚印,和老妇“空掉”的身体。 老妇的“记忆”?被取走了?为了激活祭坛上的戒指?那轻盈脚步声的主人,就是来“收割”记忆的?它是“守门人”的使者?还是公寓“消化”系统的一部分,专门收集“遗忘者”残存的核心,用于某种目的? 许多念头闪过,但无法证实。当务之急,是那枚戒指。 老妇右手紧握怀表,左手边的戒指似乎是无意掉落,或者……是故意留下的?引诱?陷阱? 必须拿到它。但怎么进去?破门会发出巨大声响,可能引来不可预知的东西。从门缝伸手?缝隙太窄,够不到。 目光落在门锁上。老式的弹子锁。用细铁丝和探针,或许能弄开,但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无声。而且,门内情况不明,那个赤足脚印的主人是否还隐藏在暗处? 犹豫间,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开始剧烈晃动!不是摄像头被碰,而是整个房间的景象在扭曲、旋转!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搅动空间。 老妇“空壳”的身体,在那力量的搅动中,竟然缓缓地、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双目依旧圆睁无神,脖子僵硬地转动,脸,一点点地,转向了门口,转向了隐藏在门缝下的摄像头! 灰败的脸上,嘴巴缓缓咧开,露出一个绝对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撕裂到耳根的诡异笑容。没有声音,但那笑容里充满了纯粹的、非人的恶意。 与此同时,她右手紧握的怀表,盖子“啪”地一声弹开了!表盘是黑色的,没有数字,只有一根血红色的指针,正在疯狂地逆时针旋转! 危险! 陈暮猛地抽出软管!动作太快,摄像头在门框上磕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201门内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门板上!紧接着,是指甲疯狂刮擦木门的刺耳声音!吱嘎……吱嘎……!密集,急促,充满暴戾! 老妇“活”过来了!或者说,她体内被塞进了别的东西! 快走! 抓起软管和手机,转身冲向203!身后的刮擦声和撞击声越来越猛烈,整个201的门板都在震动!门缝下开始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雾状物,带着浓烈的铁锈和腐败气味。 冲进203,反手锁门,背靠门板剧烈喘息。心脏狂跳,耳膜嗡嗡作响。201门内的撞击声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停息,但那种疯狂的恶意仿佛还粘附在空气里,透过门板传递过来。 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摄像头可能在匆忙抽回时损坏。但最后看到的画面,老妇诡异的笑容、疯狂逆转的血红指针、还有地上那枚男式戒指,深深印在脑海里。 戒指就在201,在老妇的“尸体”旁。但现在的201,成了比之前危险十倍的地方。那个被“附身”或“异化”的老妇,加上可能还在暗处的赤足脚印主人,强闯等于送死。 需要计划,需要工具,或者……需要利用规则。 三条要求中,“守门人应允”有了进展。“遗忘者忆起”完成了一部分。现在,第二个“遗忘者”的戒指和可能的记忆线索出现在201,但获取难度极大。 “执笔者再现”尚无头绪。 也许,顺序可以调整。先解决相对容易的?但“执笔者”在地下纸树旁,是最危险的地方。 或者……从“守门人”那边再想办法?祭坛上还有杯子和钥匙。杯子是空的,和他房间那个最初一样。钥匙是新的黄铜钥匙,用途不明。如果“守门人”允许他进入通道、接触祭坛,是否意味着可以进一步“交易”或“请求”?用已有的信息或物品,换取帮助拿到201的戒指? 但这个想法同样危险。“守门人”的态度不明,可能是中立的规则执行者,也可能有自身目的。再次接触,可能需要付出更大代价。 疲惫感再次汹涌袭来,混合着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左手的酸痛,大脑的胀痛,影子的蠢蠢欲动,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精力。 必须休息。哪怕只是短暂的、不深入的闭眼。 坐到椅子上,将两枚银戒放在桌面裂纹杯子的旁边。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代表过去线索的凉戒,代表初步成果的温戒,代表隐患与可能的媒介的裂杯。 眼皮沉重如铅。意识开始模糊。那些林媛的记忆碎片,地下洞窟的,血碗的,老妇最后笑容的——混杂在一起,旋转,翻腾。 黑暗中,似乎响起了怀表指针逆时针飞转的滴答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没有怀表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和窗外死寂的黑暗。 刚才……是梦?还是某种预兆或警示? 看向桌面。两枚戒指静静躺着。裂纹杯子也安静着。 但墙上,自己的影子,在露营灯偏斜的光线下,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影子的轮廓,不再完全贴合他的坐姿。头部的位置,向一侧不自然地扭曲着,拉长,变形,边缘的暗红色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而影子的“手”部,正在缓慢地、自主地抬起来,指向一个方向,指向门口,指向201的方向! 影子在指示?被201的异动吸引?还是被那枚男式戒指吸引? 同时,贴着胸口放置的、那枚微温的林媛银戒,也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悸动。像一颗微弱的心跳,咚……咚……缓慢,但清晰。悸动的频率,竟然和墙上影子明灭的节奏,隐隐重合! 戒指……和影子……产生了共鸣?因为都接触过“污染”?还是因为都与“遗忘者”有关?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想法,在极度疲惫和紧迫感催生下冒了出来。 影子渴望那枚男式戒指?或者,影子能感应到与戒指相关的“记忆”或“存在”?而林媛的戒指,作为已激活的“同类”,产生了共鸣? 能不能……利用影子? 规则第八条:你的影子有时会自主行动。如果它指向某个方向,请往反方向走。 那是警告。但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呢?如果顺着影子指示的方向,但同时加以控制和引导呢?影子现在指向201,那里有第二枚戒指。影子本身是“污染”和“异化”的产物,是否对201内的“异化”老妇或赤足存在有特殊的感应或……克制? 风险极高。影子本身就在异化,加速其活动或与之“合作”,可能让分离进程急剧加快,甚至导致立刻失控。但眼下,强闯201几乎不可能,其他途径也充满未知和危险。这或许是唯一能快速接触第二枚戒指的方法。 需要媒介,需要约束。裂纹杯子能吸收转移“污染”,或许也能暂时容纳或影响影子? 没有时间仔细推演了。影子抬起的“手臂”越来越明显,暗红光芒越发不稳定。 抓起裂纹杯子。杯子触手冰凉,裂纹深处仿佛有冰蓝色的寒意流动。左手拿起那枚微温的林媛银戒,右手握住杯子。 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墙上的影子上。不是抵抗,不是恐惧,而是尝试去“感受”它,去“连接”那种异质的、躁动的存在感。就像之前将林媛记忆“推”向祭坛戒指一样,这次,是尝试与自己的影子建立某种……沟通。 意识沉入那片暗红的、扭动的轮廓。冰冷,混乱,充斥着原始的躁动和一种饥饿感,对“同类”,对“完整”,对“存在”的饥饿。影子感知到了201方向传来的某种“味道”,那枚男式戒指的味道,或者老妇体内残留的、被异化的“记忆”的味道。 顺着这种饥饿感,用意志轻轻地“推”了一把。不是命令,更像是引导和允许。 墙上的影子,猛地一颤! 然后,在陈暮的注视下,影子那抬起的手臂部分,竟然真的从墙壁上“剥离”了一小片!不是物理剥离,而是一团更浓稠、更活跃的暗影,带着明显的暗红色光晕,从主体影子中分化出来,像一小股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墙壁流淌而下,落在地面,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幻形状的暗影。 成功了……也失败了。影子的一部分,真的分离出来了!虽然很小,但分离的过程带来了大脑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神经被硬生生扯断了一小根。左手的林媛戒指悸动加剧,裂纹杯子也骤然变得冰冷刺骨,杯壁上的裂纹似乎微微扩张了一丝。 那团分离出来的小暗影落在地上后,先是茫然地“呆滞”了片刻,像无头苍蝇般蠕动。然后,它似乎“嗅”到了方向,开始朝着门缝,极其缓慢地、像一滩有生命的墨水般,渗透过去。 它能穿过去?穿过去之后呢?去201,然后呢?夺取戒指?与异化的老妇对抗?还是被吞噬? 无法预测,也无法精细控制。只能“引导”一个大方向,并寄托于影子碎片对“同类”或“目标”的本能渴望。 小暗影完全渗出门缝,消失了。 陈暮立刻感到自己与那团小暗影之间,存在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联系。像放出去的风筝,线还攥在手里,但随时可能断掉。同时,主体影子因为分离了一部分,显得淡了一些,但边缘的暗红更加不稳定,明灭闪烁,仿佛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分裂。 左手戒指的悸动和杯子的冰冷都在持续。头痛欲裂。 等待。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通过那丝微弱的联系,能模糊地感知到小暗影的状态:它在移动,穿过走廊,触碰到201的门板……然后,渗透了进去。 联系瞬间变得嘈杂!涌入大量混乱的感知碎片:浓郁的黑暗,疯狂旋转的血红指针意象,非人的恶意低吼,还有一种强烈的、对某样冰冷坚硬物体的渴望。 小暗影在201室内活动!它在躲避着什么,在靠近目标。 联系剧烈波动,传来强烈的排斥感和撕裂感。201室内有东西在攻击或排斥小暗影!是那个赤足存在?还是异化老妇本身? 小暗影在挣扎,在抵抗。它对戒指的渴望压倒了对排斥的恐惧。联系中传来一种“触碰”的感觉,它碰到了戒指! 紧接着,是巨大的、狂暴的反馈!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大脑!陈暮闷哼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滑倒。左手戒指滚烫,裂纹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咔”声,杯壁上新增了几道细小的裂痕! 小暗影……被摧毁了?还是被吞噬了? 联系断了。 彻底断了。那一小团分离出去的影子,消失了。 但就在联系断绝前的最后一瞬,一股微弱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怀表机油味道的“信息流”,顺着断裂的联系,回冲进陈暮的意识。 不是清晰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段破碎的情绪:极致的懊悔,深夜的等待,指针永无止境的滴答声,和一个模糊的、穿着工装背影的男人,将一枚粗戒指塞进一只苍老颤抖的手中,说:“妈,等我回来。” 然后,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滴答声,和最终化为空洞的、滴答声也消失的寂静。 这是……那枚男式戒指主人的记忆碎片?一个儿子留给母亲的戒指?老妇的儿子?那个男人后来怎么了?失踪了?成为了“遗忘者”之一?老妇一直握着怀表,是在等待永远回不来的儿子? 信息碎片太模糊,但指向明确:戒指与老妇和某个失踪的男人有关。儿子的“记忆”或“存在”,可能就封存在戒指或那块怀表中。 201室内,撞击和刮擦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猛烈!还夹杂着一种非人的、仿佛野兽般的低吼!门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那赤足脚印的主人,或者异化的老妇,被小暗影的入侵激怒了! 不能再待在这里!激怒了201的东西,可能会波及203! 抓起桌上东西,塞进背包。刚背上包,准备冲向门口。 203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不轻不重,节奏平稳。 不是之前任何已知的敲门声。不是红衣女人的午夜规则敲门,不是张建国的慌张拍打,也不是之前那轻盈脚步声的主人。 是谁? 陈暮僵在原地,握着撬棍的手心渗出冷汗。201的撞击低吼还在继续,门外却又来了不速之客。腹背受敌。 敲门声再次响起。咚,咚,咚。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礼貌? 深吸一口气,将眼睛凑近猫眼。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老旧、但还算整洁的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普通,带着一种长期劳累留下的疲惫和麻木。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 看起来……像是一个最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工人。 但陈暮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因为这个男人的脚边,没有影子。 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在他身后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但他的脚下,空空如也。光线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仿佛他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幻影。 不,不是幻影。他能敲门。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猫眼后的注视,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浑浊,没有什么神采,只是空洞地望着猫眼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平,直接穿透门板,钻进陈暮的耳朵: “能把……我娘的戒指……还给我吗?” “她拿错了。” “那不是给她的。” 第十七章 错位之环 203门外那个没有影子的男人。他不再敲门,开始用身体,一下,一下,沉稳而执着地撞着门。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那单调、沉闷的撞击声,和他隔着门板传来的,平静到诡异的声音: “戒指……还给我……” “那不是她的……” 陈暮背靠着与201相邻的墙壁,剧烈喘息。左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强行挤压和紧张,鲜血渗得更快了,顺着手腕流淌,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疼痛尖锐,但更尖锐的是恐慌。腹背受敌,门外是未知的无影男人,门内隔是异化暴走的老妇。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窗户,但那里被木板钉死。 无影男人的话在脑中回响。“拿错了”。“不是给她的”。与记忆碎片中工装男人递出戒指的画面矛盾。谁在说谎?还是说,这枚戒指本身,有着多重归属或含义?老妇“拿错了”,意味着这枚戒指原本属于别人,却被她持有了?所以引发了某种“错误”,导致了她的异化?而无影男人,是这个“错误”的纠正者?还是戒指真正原主的……某种形态? 撞击声持续。门板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撑不了多久。 目光扫过房间。窗户钉死。天花板完好。地板……地板! 地下!401门后的通道!那是唯一已知的、可能通往其他地方的路径!但401在四楼,需要穿过走廊,经过201门口,面对那个无影男人。 或者…… 陈暮猛地看向自己房间的地面。203室,林媛曾经住过的房间。这里,会不会也有隐藏的通道或“节点”?就像墙角那个曾吸收红水、传递画面的“节点”? 没有时间细想。他扑到房间西北角,那个曾出现异常反应的墙角。裂纹杯子还在背包侧袋,林媛的温戒在口袋。左手血流不止,他用右手胡乱抹了一把伤口,将沾满鲜血的手掌猛地按在墙角那片曾经浮现“节点”的墙壁上! 冰冷的墙面。毫无反应。 不是这里?还是需要其他条件?血不够?意念不够?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一瞬。然后,变成了更用力的、仿佛用重物夯击的声音!砰!砰!整扇门都在晃动,门板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 绝望如冰水浇头。难道要困死在这里? 就在视线因失血和绝望而模糊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地上自己滴落的血迹。血滴落在积灰的地面,没有晕开,而是……缓慢地,朝着房间中央,那张铁架床的方向,流动了一小段距离,像被什么吸引。 血在动? 陈暮爬过去,盯着那几滴血。它们确实在极其缓慢地,朝着床底的方向移动。不是平面的流动,而是像有极细微的坡度,引导着血液流向床下。 床下有什么? 顾不上灰尘和蛛网,趴下身,用手电照向床底。除了灰尘和一些零碎的垃圾,似乎空无一物。但血迹的流向明确指向床底正中央。 用还能动的右手,握住撬棍,伸进床底,在中央位置的地面上胡乱划动、敲击。 笃,笃,笃。 声音不对。有一块地板砖,敲击声显得空洞! 下面是空的! 用撬棍尖端拼命撬动那块地砖边缘。地砖很旧,边缘的水泥早已松动。几下用力,地砖被撬起一角。再用力,整块大约一尺见方的地砖被掀开! 下面,不是地基,而是一个黑黝黝的、垂直向下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洞口涌出,带着熟悉的地下河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和401门后通道的气味一模一样!洞口边缘粗糙,有凿刻的痕迹,旁边还嵌着一截生锈的铁梯扶手,向下延伸进黑暗。 203床下,藏着一条向下的秘密通道!这很可能就是当年林媛,或者其他早期住户留下的隐秘路径!难怪血迹会被吸引,这下面或许连接着公寓真正的“深处”,与401通道、地下祭坛,甚至那棵“纸树”所在的空间,是相通的! 生的希望瞬间点燃!顾不上探究通道具体通向哪里,也顾不上处理左手伤口,陈暮抓起背包,将裂纹杯子和两枚戒指死死塞进内袋。看了一眼疯狂震颤、裂缝蔓延的房门,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困了他数日的203室,咬牙,将身体探入床底洞口,脚摸索着找到了锈蚀的铁梯。 铁梯冰冷湿滑,有些横杆已经松动。他用右手和膝盖努力支撑,一点点向下挪动。左手几乎使不上力,只能用胳膊肘夹住背包带。头顶的光线随着身体下降迅速消失,只剩手电的光芒在狭窄的竖井中晃动,照亮斑驳潮湿、长满苔藓的石壁。 向下大约两三米,铁梯到了尽头。脚下是粗糙的石质地面。竖井在此处转向,变成一条低矮的、仅容人弯腰前行的横向坑道。坑道挖掘得很粗糙,墙壁是天然的岩层,地上有积水,空气浑浊,但那股地下河与陈旧纸张的气味更浓了。 没有犹豫,弯下腰,钻进坑道。坑道很窄,必须侧身才能通过。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后面是无尽的黑暗。头顶上方,隐约还能听到203方向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但已经非常微弱。 坑道并不长,大约十几米后,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大的空间,以及……水声。 爬出坑道,直起身。手电光扫过,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下溶洞的边缘。溶洞不大,一侧是哗哗流淌的地下暗河,河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另一侧,是粗糙的岩壁。而正对着坑道出口的岩壁上,赫然有一扇门。 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巨大的、需要两人合抱才能转动的轮盘式阀门。门的上方,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 ,旁边还有一个简陋的方形刻画,方形内有三个点。 与祭坛河底石板、与林媛布片符号一致!这里就是“门启三方”的门?需要三枚戒指才能开启? 陈暮的心跳加速。没想到绝境之下误打误撞,竟然直接找到了可能的关键地点!但……三枚戒指,他只拿到了两枚。第三枚带绿松石的女戒,还在祭坛上,或者在其他地方。 走到铁门前。门异常厚重,金属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锈和滑腻的苔藓。轮盘阀门锈死,纹丝不动。试着用力推动,阀门如同焊死。手电光仔细检查门缝、轮盘轴心,没有锁孔,没有钥匙孔,只有那个符号,冰冷地刻在门上。 需要三枚戒指……怎么用?放在哪里?门上没有凹槽,没有钥匙孔。 难道……不是用在这里?或者,需要其他条件? 失望混合着失血带来的眩晕袭来。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左手的疼痛已经有些麻木,但失血带来的寒冷和虚弱感越来越强。手电光扫过自己的左手,伤口皮肉外翻,血流速度似乎减缓了,但整个手掌和小臂苍白发冷。 必须止血。撕下衣服下摆,用牙和右手配合,勉强在左臂上臂打了个结,希望能减缓血流。但伤口太深,简单的压迫效果有限。意识开始有些飘忽,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不能晕过去。在这里晕过去,就真的完了。 强打精神,目光再次扫视这个小小的溶洞。除了铁门和暗河,似乎空无一物。但手电光扫过暗河对岸时,似乎看到岩壁下有什么东西反光。 涉水过去?河水冰冷,深度未知,以现在的状态,风险太大。 但反光的东西……会不会是线索?或者,是第三枚戒指?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寒冷的恐惧。检查了一下背包,确保东西不会浸水。咬牙,踏入暗河。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到大腿。水流湍急,河底是光滑的石头,很难站稳。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挪向对岸。失血加上低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视野边缘出现黑斑。 终于到达对岸。手电光聚焦在那反光物上。 不是戒指。 是一个嵌在岩壁里的、老式的、黄铜制的……小型神龛。只有巴掌大小,做工粗糙,里面没有神像,只放着一面已经氧化发黑的圆形小铜镜。铜镜边缘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花纹。 神龛?镜子?为什么在这里? 想起刚进公寓时,在西侧墙角看到的那个供奉镜子的小神龛。镜子在民俗中常被认为有特殊功用,辟邪,映照真实,或者……沟通阴阳? 这个神龛里的铜镜,虽然氧化发黑,但镜面似乎被人擦拭过,相对干净。镜面中,映出手电光和陈暮自己苍白模糊的脸。 但紧接着,镜中的影像发生了变化。 陈暮自己的脸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女人的面孔。年轻,憔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穿着几十年前款式的衣服,背景似乎是某个房间的一角,很像203室,但更陈旧。女人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对着镜子,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急切地诉说什么,又像是在念诵。 是第三枚戒指的主人?那个戴绿松石戒指的女人? 陈暮凑近铜镜,想看得更清楚。镜中的女人影像更加清晰,她似乎也“看”到了陈暮,眼神中的绝望更甚,举起手中紧握的东西,正是那枚镶着暗淡绿松石的女戒!她将戒指紧紧按在镜面上,仿佛想把它传递过来。 然后,影像开始闪烁,女人身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高大的黑影,正在逼近。女人脸上露出极致的惊恐,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猛地将戒指往嘴里一塞!影像到此戛然而止,铜镜恢复原状,只映出陈暮自己惊愕的脸。 她把戒指……吞了?为了不让黑影得到?那枚绿松石戒指,在她体内?那她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黑影是什么? 信息碎片再次涌入,带来更多疑问。第三枚戒指的下落似乎有了线索,可能在那个女人的遗骸或“所在”处。但如何找到她?她又是什么时候的住户?比林媛更早还是更晚? 体力在快速流失。冰冷的河水加速了热量消耗和血液流失。必须回到干燥的地方。 艰难地淌水回到原岸,几乎是用爬的姿势离开河水,瘫倒在铁门边的地上,瑟瑟发抖。嘴唇发紫,视线模糊,左手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麻木和彻骨的冷。 这样下去不行。就算找到了所有戒指,也没力气开启这扇门了。 裂纹杯子……裂纹杯子能吸收“污染”,能否……吸收一些这致命的寒意和失血的虚弱?哪怕是暂时的? 这个念头近乎疯狂。杯子已经布满裂纹,再承受未知的“吸取”,可能会彻底破碎,释放出里面封存的东西。但此刻,别无选择。 用颤抖的右手,从背包侧袋取出那个布满裂纹的杯子。杯子触手依旧冰凉,裂纹深处似乎有黯淡的蓝光在缓慢流转。将杯口对准自己左手狰狞的伤口。 没有咒语,没有仪式,只是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志,想着“吸收这寒冷,吸收这虚弱,哪怕一点点”。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绝望再次升起时,杯子微微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吸力,从杯口传来。不是针对血液,而是针对伤口处弥漫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以及失血带来的那种灵魂剥离般的虚弱感。丝丝缕缕的寒意和某种灰败的“气息”,从伤口、从身体深处被抽离,汇入杯口。 杯子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蔓延!冰蓝色的光芒在裂纹中急促闪烁,仿佛不堪重负。杯身变得异常冰冷,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小的霜花。 但与此同时,陈暮感到左手的麻木感减轻了少许,虽然伤口依旧狰狞,流血并未完全止住,但那种侵蚀生命的阴冷和虚弱感被抽走了一部分,意识清醒了一些,身体的颤抖也略有缓解。 杯子在替他承受一部分“伤害”的“本质”。但这显然是饮鸩止渴。裂纹已经密布杯身,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碎片剥落。它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必须尽快找到第三枚戒指,离开这里,处理伤口。 第三枚戒指……被镜中女人吞下。她在哪里?她的遗骸或“存在”,是否也在这地下世界的某处?与暗河有关?与这铁门有关?还是与那棵“纸树”有关? 目光再次投向铁门,投向那个↓~和方形三点的符号。三门戒指……三枚戒指对应三个“遗忘者”?林媛,老妇的儿子,还有镜中女人。需要集齐三枚被正确“忆起”的戒指,才能打开这扇门? 但绿松石戒被女人吞了。如何“激活”?找到她的遗骸?或者……找到她“存在”的其他形式? 暗河……铜镜……吞下戒指…… 一个念头闪过:铜镜映照出女人的过去影像。暗河水流淌,是否也映照或连接着某些“过去”的片段?那个小神龛放在这里,暗河对岸,是否暗示着某种“映照”或“回溯”的通道? 用镜子?用河水?还是需要其他媒介? 体力稍微恢复一点,挣扎着站起来,环顾溶洞。除了铁门、暗河、神龛,别无他物。神龛里的铜镜是固定的,无法取下。暗河……或许可以再次利用。 但以现在的状态,再次下水风险极大。而且,需要具体的“引导”。之前用血引导了影子,用记忆激活了戒指。现在需要引导出镜中女人的“所在”或“遗骸”信息。 有什么可以关联的?绿松石戒指的特征?女人的影像?她最后被黑影逼近的恐惧? 从背包里拿出那枚男戒和林媛的温戒。两枚戒指放在一起,没有任何反应。将裂纹杯子也放在旁边。三样东西,都与“遗忘者”相关,或许能产生某种共鸣? 没有反应。 或许……需要“血”的引导,但血已经快流干了。 或者……需要“影”? 陈暮看向自己脚下。溶洞里光线极暗,只有手电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岩壁和地上。因为杯子的吸取,影子似乎稳定了一些,但边缘的暗红依旧,只是不像之前那样躁动不安。分离出去的那一小团影子被消灭在201,似乎让主体影子也“受伤”或“消耗”了。 能否用影子,去“触摸”或“感应”铜镜或暗河,引出女人的信息? 这个想法比用杯子吸取伤害更危险。影子本身就不稳定,再次主动使用,可能导致彻底失控。但……没有别的办法了。 集中精神,再次尝试去“感受”影子。这一次,不是引导其分离,而是尝试将意识沉入那片暗红的、冰冷的“存在”中,去感知周围环境,尤其是那面铜镜和流淌的暗河。 过程比分离更痛苦。仿佛将大脑浸入冰水混合着碎玻璃的液体中。冰冷,刺痛,还有无数混乱的低语和碎片化的画面冲击。那是影子吸收的“污染”,是林媛的记忆碎片,是老妇儿子残存的悔恨,可能还有公寓本身积累的混乱信息。 强行压下不适,将“注意力”投向铜镜。 影子没有实际的形体去“触摸”,但陈暮能感觉到,自己那种混合了影子特性的“感知”,像无形的触须,延伸出去,触碰到了冰凉的铜镜镜面。 瞬间,镜中的影像再次出现!但不再是那个女人,而是一片翻滚的、浓稠的黑暗。黑暗中,有微光,是绿松石戒指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荧光。戒指似乎在水中沉浮,随着水流漂动。背景里,有模糊的、巨大的阴影轮廓,像是……树的根须?无数纸张缠绕的根须? 影像一闪即逝。但足够清晰:绿松石戒指,在水中,在类似“纸树”根须的环境里。 暗河!暗河的下游,可能通往“纸树”的根系所在!戒指被女人吞下,她的遗骸或“存在”可能就在暗河下游,被树根缠绕或包裹!所以铜镜能映照出来,因为镜子与暗河水存在某种联系? 线索串联起来了。第三枚戒指在暗河下游,与纸树根系相关。要拿到它,可能需要沿着暗河下行,进入更危险、更接近“它”核心的区域。 就在陈暮收回对影子的“感知”,精神几乎涣散的瞬间,脚下的影子突然剧烈地扭动起来!不是主动的,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或刺激,猛地扑向那面铜镜! 不!陈暮想阻止,但已经晚了。影子的尖端触碰到铜镜镜面的刹那,铜镜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不是物理的波纹,而是一种空间的涟漪。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镜中传来,不是吸实物,而是针对影子,针对那种阴暗的、非物质的“存在”! 陈暮感到自己的意识连同影子一起,被疯狂地拽向铜镜!仿佛灵魂要离体而出,被吸入那面小小的、氧化发黑的铜镜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手中紧握的裂纹杯子,砸向了铜镜! 不是砸碎铜镜,而是将杯子,连同里面吸收的阴冷、虚弱“污染”,以及两枚戒指,一起砸向镜面! 杯子撞上镜面的瞬间,没有碎裂声,而是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吸入深潭的“噗通”声。裂纹杯子消失了,两枚戒指也消失了,它们被吸入了镜面之中!镜子表面剧烈荡漾,那股针对影子的吸力骤然中断! 陈暮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全身。影子缩回脚下,但显得更加黯淡、不稳定,仿佛消耗巨大。 铜镜的镜面,在荡漾了几秒后,恢复了平静。但镜中不再映出陈暮的脸,也不再是女人的影像,而是变成了一片深邃的、缓缓旋转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两枚戒指的轮廓,以及裂纹杯子的碎片虚影,在其中沉浮。而漩涡的更深处,似乎还有第三点微光,绿松石的光泽。 镜子,变成了一个通道?一个储存或转移的节点?杯子碎裂释放的“污染”,加上两枚戒指的“特质”,意外激活或改变了铜镜的功能?将三枚戒指以某种形式“联系”或“汇聚”到了一起? 那扇铁门上的符号,↓~ ,方形指的是这个神龛?三点指的是三枚戒指?现在,两枚戒指和杯子被吸入镜中,与第三枚戒指产生了联系……这是否意味着,“门启三方”的条件,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满足了?或者,至少被部分满足了? 陈暮挣扎着爬起,看向那扇厚重的铁门。 轮盘阀门上,那些厚重的红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不是自然脱落,而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擦拭掉。锈迹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相对光洁的金属表面。门上刻着的符号,↓~ 和方形三点,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与铜镜中漩涡的旋转频率隐隐同步。 门,似乎正在“激活”。 但还差一点。铜镜中的漩涡在旋转,三枚戒指的虚影在沉浮,但铁门除了锈迹剥落和符号发光,并未开启。还缺什么?最后一步的“触发”? 陈暮看着自己依旧流血不止的左手,看着地上那滩属于自己的暗红血液,看着铜镜中沉浮的戒指虚影和杯子碎片,又看看那扇缓缓“苏醒”的铁门。 一个清晰的、近乎直觉的念头浮现: 血为引,物为凭,忆为钥,三门聚,方启通路。 他的血是初始的“引”。裂纹杯子承载的“污染”和两枚戒指是“物”与部分“忆”。铜镜是汇聚点。第三枚戒指的“所在”已被映照连接。 还差最后的“契”,或者“力”,将这一切串联,真正“推开”那扇门。 而这个“契”或“力”,很可能就是他自己。他的“存在”,他的“选择”,他走到这里的“轨迹”,以及……他此刻必须付出的、最后的“代价”。 不是血液,不是物品,而是更本质的,与这座公寓,与这些“遗忘者”,与那棵“纸树”和“它”,已经深深纠缠在一起的……“联系”。 他走到铁门前,抬起鲜血淋漓的左手,按在了那个正在发光的、↓~ 与方形三点符号的中心。 “以我走过的路,见过的影,承过的忆,流过的血……” 他低声说道,不是祈祷,不是咒语,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将自己作为最后砝码,押上天平的决绝。 “打开这门。” 左手伤口处的血液,接触到发光的符号,没有滑落,而是被迅速吸收了进去。符号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眼!整个铁门剧烈震动起来,不是被撞击,而是内部传来了巨大的、仿佛齿轮和锁链转动的轰鸣声! 铜镜中的漩涡旋转加速,三枚戒指的虚影光芒大盛,裂纹杯子的碎片虚影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注入漩涡中心。 铁门上,轮盘阀门开始自行缓缓旋转!锈蚀的轴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转动不可阻挡。 门,正在开启。 沉重的铁门向内移动,发出碾过岁月的**。门后,不是黑暗的通道,而是一片蒙蒙的、灰白色的光,光中似乎有无数纸张翻飞舞动的影子,还有隐隐的、仿佛无数人低语哭泣的声音传来。 那后面,就是“它”的深处,是纸树扎根之地,是所有秘密和终局的所在。 陈暮收回手,看着掌心模糊的血肉和苍白的皮肤,又看看脚下那更加黯淡、几乎要消散的影子。 最后一步了。 他迈步,踏入了那片灰白的光中。 身后,铁门在轰隆声中,缓缓闭合,将溶洞、暗河、铜镜,以及门外的一切,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