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重启:年方三岁,登基称帝》 第1章 五月大震,夜有光 在都江堰吃完午饭,朱光明开着他的二手奥迪继续向雅安方向前进,副驾座位上那本粉红的《明朝那些事》还粘了些昨晚火锅的汤油。 作为一个刚毕业三年的大学生,能买得起一辆“豪车”,小朱同志份外骄傲,也格外珍惜他这份业务经理的工作。 一路上艰难的与“乡下”小路搏斗,一边盘算着这单业务的提成。 如果不出意外,下个月就能完成首付了。 老子很快就是在大成都有车有房的高级人才了,想着那个刚毕业就抛弃他的北京大妞,或许奥运的时候可以回北京再约她逛逛故宫—— 但是,意外却先一步到来。 小朱先是感觉到自己的“豪车”不受控制的乱跳,正在咒骂挨千刀的二手车老板,却惊恐万分的看到山上的巨石迎面而来。 小朱绝不承认自己是被吓死的,虽然救援人员找到他的时候,除了汽车受损严重,他本人并无外伤。 ****** 刚从书案下钻出来的“大朱”朱由校也快吓死了,脑袋里一团浆糊。 御座滚落在面前,明黄的龙袍上沾满尘土,脸色煞白,瑟瑟发抖,毫无皇家威仪。 王体乾紧紧扶着皇帝,虽然也是一脸恐惧,但还是给朱由校回了神,“陛下,先到殿外空旷处吧。” “好。”朱由校望了望四周不断的震动,赶紧跟着王大珰退出交泰殿,身后跟着一群慌乱的太监。 来到殿外,天空已经是乌云密布,宛如长夜。 耳中所闻,是如同天崩地裂般的木石落地声和混乱无状的尖叫奔跑声。 但此时却没有人来管这些乱象,因为皇帝就在眼前,王体乾和身后的太监们才稍显镇定,能控制住已经发软的双腿。 此时的北京城,稳得住的人简直屈指可数。 大朱并不良好的皇室教育让他显然不在所谓镇定之列,他想说点什么,但脑中冒出的话语居然是“帝无德,天谴之”,这让他如何开口。 在长久的慌乱无语中,终于有一个跌跌撞撞的大红身影来到了大朱面前。 望着面前熟悉的人影,大朱可以肯定他是整个帝国少数能镇定的人。 “大伴——”朱由校的声音里似乎是想寻求支持又觉得有些不妥的犹豫。 “陛下。”只少大朱一千岁的魏大珰魏忠贤虽然看起来也很是慌乱,但言语间却显得镇定自信。 “此似是地龙翻身。老奴已令东厂旗尉四下勘查,内宫诸监探查宫内损失并安抚宫人,外朝也谴人联络,看诸公有何应对。任妃处,老奴也特别派了人去。” 听完魏大伴的汇报,大朱总算心中稍安。听到任妃二字,大朱又起担心,因为那里有一个大朱唯一存活的小朱。 “哦,好。大伴处置妥当,朕心甚慰。摆驾启祥宫,朕要去看看皇儿。” 此时从交泰殿外望向启祥宫,只见本是白昼变黑夜的天空中一团红光冲天而起,久久不散。 大朱脸上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已经自动替换王大珰扶着大朱的魏大伴赶紧安慰皇帝,“是王恭厂方向。” ****** 此时的小朱份外的不好。 天崩地陷,巨石重压的情景还在眼前,他只觉得魂飞天外又重重坠落。 刚开口呼救的声音传回耳中变成了哇哇大哭,挪动手脚触处尽是柔软,全身上下涌上来的是重重的无力感。 终于努力挣开了眼睛—— 啥情况?自己好像感觉似乎变成了婴儿…… “不哭不哭,我儿别怕。”后背传来一只大手轻轻的拍打,耳中是一个好听的女声。 小朱努力抬头,眼中的“母亲”似乎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古代宫装——等等,啥情况? 宫装少女解开上衣,一只硕大的乳房灌进了小朱张开的小嘴,小朱被本能驱使,努力吸吮,脑海中一片茫然。 “娘娘,还是让奴婢来吧。”旁边又有一个女声。 “无妨,反正皇上也不喜欢本宫了。炅儿喜欢喝我的奶。”母亲开口回应。 小朱吸着奶,两辈子的脑容量也分辩不出这是啥情况。 娘娘?皇上?溥仪都嗝屁多少年了,哪来的皇上? “娘娘,好像是地龙翻身,宫里好乱,长春宫那边都垮了一半。”又一个女声传来,有些气喘,带着惶恐。 “先到院子里,你们找些帷幔来,别让皇儿受凉。唔,我儿可是吓坏了。”母亲轻抚着小朱的小耳朵,似乎这是民间给小儿回魂的招术。 但小朱更懵逼了,只能倒车二十四五年,先努力吃饱再说。 混乱中一边吸着香甜的乳汁,一边整理着思绪。 “禀娘娘,九千岁谴人来问,皇子可安好?” “你告诉义父,皇子受了点惊吓,已经好了。现在可有劲了。” 九千岁? 小朱听到这个称呼差点喷奶。 他已经感觉自己好像是遇到传说中的穿越了,自己很小,应该是一个皇子,不过母亲似乎失宠了。 他还在考虑啥平行时空之类乱七八糟的事,突然听到九千岁这个杀千刀的谋反称谓,直接吓尿了。 然后母亲惊呼,自己被中断了吸奶,快速转移到了另一个怀抱,羞愧的被人把着小吉吉,朝着花台就飞流直下。 小朱的视力似乎也跟着身体变小很多,昏暗的四周啥也看不太清。 天啊,母亲叫那九千岁义父,那自己生来就是反贼一党,怪不得这个傻女人失宠。 这个穿越简直是地狱难度,希望九千岁的反贼势力比较大吧,虽然自己坑定了是人家的傀儡,但至少能先活命吧。 要是九千岁太拉垮,自己那傻母亲迟早跟着一起火葬厂,希望自己的皇兄们到时能念在自己少不更事,皇家血脉,发配八千里算了,千万别一刀咔嚓。 外面又有人来,“禀娘娘,皇后娘娘要过来看皇子殿下。” “姓张的想干嘛?哼,我儿好得很,不用她看。” “可是皇后娘娘快到了——” 咦,自家母亲貌似也挺猛,居然可以跟皇后顶牛。 皇后来得挺快的,一群人拥着一个华服女子就来到了小朱眼前。 哇,这皇后好漂亮,比自己母亲成熟,虽然胸没母亲大,但脸绝对是九分以上。 等等,皇后好像也比较年轻,估计小自己两三岁。这个,不会自己的父皇就是人家的傀儡了吧? 这个穿越难度应该是地狱+。 小朱被交到皇后怀里,果然,跟母亲不是一个级别的,估计就是对A。 “听说炅儿受了惊吓,我已经传了太医了,现在看来并无大碍。皇家子嗣艰难,任妃你要照顾好皇儿。” “是。” 咦,母亲似乎只是背后虎,当面还是唯唯诺诺的。 自己舅家是啥来历,不知道能不能借力一二。 小朱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目光明媚气质绝佳的逗弄自己的皇后,鬼使神差的开了口,“娘。” 周围突然安静,母亲嫉妒的一把抢过小朱,小朱吓得赶紧弥补,“娘。” “你们听到没?炅儿会叫娘了。”母亲简直疯癫。 囧,自己的名字就叫囧? 皇子开口唤娘的喜悦瞬间冲破了启祥宫的愁云惨淡,无论皇后还是母亲都惊喜万分。连皇帝的到来都没注意到,直到皇后发现告罪。 母亲将小朱递到皇帝怀里,“来,炅儿。叫父皇。” “父皇。” 这才是真大腿,小朱毫不迟疑,望着眼前这个胡须稀疏,脸色惨白的青年,清脆的开口。 大朱双手不受控制的发抖,眼角泪珠滑落。 这是他第一个能开口叫他父皇的皇子,虽然只有七个月大。 “大明列祖列宗在上,保佑由校幼子慈炅平安长成。”大明天启大帝举起小朱,向天祈祷。 小朱傻眼了。 朱由校,朱由检的哥,大明倒数第二个的皇帝,木匠事业的伟大继承者。 九千岁,这是魏忠贤? 苍天啊大地,这不是地狱+,这他娘的是十八层地狱。 第2章 我活着,历史就已经改变 【天启六年五月,京师大震,似王恭厂火药爆炸。启祥宫皇三子慈炅初受惊,少始言,唤后妃皆曰母,帝曰父。】 望着眼前黑呼呼的“安神补脑液”,小朱努力的试图挥手推倒,毫不客气的将乳母努力喂进嘴里的吐出。 然后气呼呼的望着皇贵妃任氏,他的亲生母亲。 任贵妃傻呼呼的笑了,“算了,皇子不喝就不喝吧。我看他挺好的。” 这叫啥事,亲生母亲简直是个比村姑还村姑的政治白痴。 我的亲娘诶,你不知道这里是皇宫吗? 在小朱的记忆里,天启是没有子嗣的,不然也没有崇祯的事。 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但是显然自己是活不到天启驾崩的。 要知道天启他老子和天启本人贵为帝王,都死得莫名其妙,这皇宫恐怕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这傻白甜居然敢给儿子喂这种莫名其妙的“神药”。 知道自己老子是天启后,小朱就已经五雷轰顶了。 他清晰的感觉到了命不久矣的恐惧,更甚于大明快亡了的恐惧。 努力挥动着小手小脚,朱慈炅同学已经暗暗发誓,在能行动之前,只吃母乳,不管怎样,母凭子贵,亲生母亲绝不会害他。 但是,望着自己的傻母亲,他又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害了自己而不自知。 【天启六年八月,建奴奴儿哈赤死于沈阳,九月,太子太保,建极殿大学士,首辅黄立极首奏请立太子。帝允,令内阁率中书于南熏殿制皇太子金册金宝,令英国公张维贤代祭告天地宗庙社稷,迁礼部张瑞图为詹事府詹事并加太子少保。谴火者高启潜、方正化随侍太子。】 来到大明已经三个月了,小朱正努力的练习走路,已经能独立的站立很久了,而且能清楚的表达一些基本意思,大内已经有视皇三子为神童的趋势。 扶着天启大帝爸爸亲手制作的“童车”,小朱还是有点懵的看着这个周围都他叫少宗伯的老家伙。 刚刚被太监抱着对一堆金灿灿的东西三跪九磕,小朱知道他被策立为太子了。 这是小朱第一次见到大明的官员。 待少宗伯施礼拜见小太子完毕,小朱瞪着可爱的大眼睛,莫名奇妙的小声嘀咕,“阉党还是东林党?” 离小朱最近的张探花差点吓爬下,发现周围的人都没有听清小太子的呓语。 张探花微笑着蹲下,恶作剧般对着小太子小声回道:“老夫今日以后就是太子党。” 插,这老家伙也不正经。 不过自己不是老三吗?怎么就当太子了?大明朝有过不到一岁的太子吗? 自己爷爷跟叔爷的国本之争可是贯穿万历年的好大风波,自己刚来就成国本了? 搞不清楚状况的小朱隐约觉得自己对未来历史的了解这个金手指有变成废手指的危险,将来力挽狂澜的自信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皇子和皇太子其实并没有啥不同,因为天启大帝就朱慈炅这一个还活着的儿子。 自从小朱能开口叫父皇后,不管啥情况,小朱每天都至少能看到大朱一次。 哪个王八蛋说的天家亲情凉薄,小朱完全没有感觉,无论是大母皇后还是亲娘贵妃都是极爱小朱的。 哪怕因为天启的探视,受宠略有回暖的傻白甜亲娘突然不想自己奶孩子了,在小朱的抗议下,还是选择了做娘而不是固宠。 皇家孩子能喝到母乳,在大明朝可真真罕见。 虽然小朱的思想灵魂来自后世,但身体却真真是任皇贵妃的亲儿子。 小朱没有结过婚,却有不少结过婚的同事,他清楚的知道母乳对孩子的健康,那是再高级的奶粉都比不上的。 大母皇后好像没有孩子,如果有,自己可能就当不上太子了,但她似乎对自己当太子毫不介怀,丝毫没有自己将来生下皇嫡子怎么办的担忧。 隔三差五的就来看小朱,还有自己亲手缝的小玩偶小衣服相送。 小朱虽然不喜欢被当小孩,但还是当着皇后的面挥舞几下玩具。 自己可怜的傻白甜亲娘除了勾引皇帝是啥也不会了,哪有皇后这等绣花手艺,有两个娘的感觉很是不错的。 当然,皇子和皇太子还是有区别的。 那就是身边除了母亲的宫女也有了专属于太子的宫女,还有两个年轻太监。 这两个多半是魏爷爷的心腹,不然怎么可能混到太子身边,这可是未来的冯保。 小朱这可是想差了,后人的历史里魏千岁权倾天下,可是却一点波澜都没有就被干掉。 这两个随侍太监恰恰不是魏千岁能插手的,这是他老爸天启亲自在几十人中选定的。 小高聪明伶俐,是精明能干型的,小方孔武有力,是忠诚正直型的。 要说天启大帝这几年皇帝也不是白当的,眼力还是有的。 在原本的历史中,精明的果然精明,是捞钱的一把好手,忠诚的也果然忠诚,壮烈的陪葬了大明。 皇太子终于周岁了,当然除了傻白甜亲娘不满皇家没有抓周活动外,大明上上下下还是兴高采烈的。 坐在天启大帝怀里的小朱终于见到不少亲戚。 瑞王朱常浩,这是叔祖。 五叔祖的生日礼物是小玉佩,可真的小。 天,这个中年胖子怎么还没有就藩,大明也有常驻京师的藩王? 这个就是当初三王并封的三王之一吧,莫非他也有啥想法? 慧王朱常润,这也是叔祖。 不,不对,这个笑面佛也没就藩。 六叔祖的生日礼物居然是大大的玉观音,男带观音女带佛,六叔祖有心了。 桂王朱常瀛的出现,小朱已经见怪不怪,看来皇子成年就被赶出京的传说有误。 七叔祖的生日礼物是一盒所谓的“安神香”,这东西珍贵吗? 最后一位亲王级别的皇叔看起来还像小孩,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信王朱由检。 虽然知道他就是大明最后的亡国之君,但完全看不出亡国之君的气质,这位亲王叔更像一个初中生。 不是,这小孩怎么能抱孤。 天,你不知道君臣有别吗? “太子果然早慧,皇兄有福了。臣弟给皇侄儿准备了一套精装四书。真希望太子早日长大,早早出阁读书。” 小朱在信王怀里挣扎,傻逼,皇家子弟不学皇明祖训太祖实录学个毛的四书。 小孩子皇叔看起来十分喜欢小太子,但小太子仿佛有点认生,只好遗憾的把小太子还给天启。 天启爸爸今天可是真高兴,不容易啊,儿子周岁了,还活蹦乱跳的。 本来封太子时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太早对太子有些妨害。 还是魏大伴说得对,太子岂是福薄之人,迟了才会短了太子的福份。 想到此,天启又对身边的魏大伴点了个大大的赞,微微颔首。 魏千岁得到鼓励,突然开口,“今日太子百岁,老奴为陛下贺为太子贺,特献白银万两,也算寥表心意。” 小朱眼睛都睁圆了,魏爷爷你这狗东西,还真TM直接,小爷喜欢。 不过,堂前满座尽是皇亲国戚,你有何资格献礼?跋扈两字你不知道怎么写吗? 还有,你丫的白银万两脱口而出,不怕纪检委吗? 小朱抬头望着天启爸爸,查他,抄他家。 可惜皇帝老子一脸风清云淡,完全没有思考白银从何而来这个终极财富哲学的兴趣,更可气的是依然面带笑意对魏大伴满意极了。 小朱的小小内心沮丧了,大明果然烂到根了,孤何时才能力挽天倾? “另外,老奴还有句话想问问诸位亲王和皇上,而今太子已立,是否需要为诸王准备就藩事宜?” 魏忠贤此话一出,堂中四王俱是虎躯一震,面面相觑。 慧王最有慧根,立马跪立:“臣请就藩。” 剩下三王也赶紧跟进,“臣请就藩。” 天启看着信王,有些犹豫。 小朱突然想起某个洛阳的叔祖,想起大明诸藩的养猪战略。清脆的童音第一次震动大明,“不要。” 堂中的众神像诡异至极,一岁的太子,开什么玩笑? 天启也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儿子,“为何不要?你不要啥?” 皇帝显然以为儿子不是在发表政见。 “儿喜皇叔。”小朱的小手指指向信王。 天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太子说不要就不要,五弟与诸皇叔平身。不谈这些,准备开席吧。” 受惊最大的瑞王惊喜莫名,“太子早慧,皇上洪福。” 开玩笑,老子跟户部的官司还没打完呢。这时候叫我就藩,没有五十万休想。 信王也惊喜中带着好奇,“早听皇嫂说太子六个月就能说话,九个月就言之有物,臣弟以为奇谈呢。” 信王还没成亲,就藩云云,不过是针对三位皇叔,他才不担心。 魏忠贤略显遗憾,三王倒不担心,关键是信王。 天启那身子骨太不让人放心了,万一哪天真出事,外朝来个国赖长君,景泰旧例,就真玩完了。 看着没心没肺傻乐的太子,魏千岁暗骂。 你就不怕做第二个朱见深,到时你可没有父皇复辟。 ******* 太子的传说很快传到宫外,传到了一个道装老者的耳中。 原本的历史在他身上拐了一个弯,大明张探花此时本应该与施凤来一起入阁,大学士之位到手。 但有了一个活生生的太子,詹事府就不再是摆设,詹事之位必须控制在魏公公名下。 于是本来青云直上的张探花无可争议的主掌了这个清贵得不能再清贵的宝座。 稍显委屈的张詹士有些莫名悲愤,但当日太子那句阉党还是东林的嘀咕直接把老探花吓得魂飞天外。 太子有宿慧,老探花不是政治白痴,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多灾多难的大明将迎来一位明君,而他已经很幸运的成为了太子党的天然首领。 这两个月,老探花疯狂的收集太子的一切信息。 可惜,太少了。 太子当日语气,看得出太子对阉党和东林俱无好感。 今天终于听到了太子的又一个政见,不让诸王就藩,这是何意? 太子要做将来争大位的准备,借争位来清除阉党和东林? 太子倒是有自信,不怕失败吗? 也是,谁叫他是独子,没有兄弟只能拿皇叔开刀了。 张探花疯狂脑补,良久方转头回应通报老仆,“台山先生可有秘信回报?” “太傅只回了四个字:宿慧不寿。” 张大詹士只觉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天际。 第3章、太子晕,朝廷皆动 朱慈炅小朋友的童年是愉快和幸福的。 他绝不知道大明前首辅叶向高同志私下咒他“不寿”,也不知道外朝阉党东林掀起的滔天血浪,更不知道某位政治投机家在大明年轻官员中推动一个叫“太子党”的第三势力。 后金进攻大明的事没人对他说,各地反贼的旋起旋灭,灭又复起的事也没人对他说。 无知便是福,这是有深刻的哲理的。 相比于崇祯,他老爸天启是不缺钱的,所以小朱的日用只多不少。 整个大明皇宫上上下下对小朱那是宠上了天的,那怕是客奶奶和郑太妃太奶奶都非常喜欢早慧活泼的小太子。 所以内心一直住着一个肮脏小人的小太子,一直没有发现大内的阴暗。 “两岁”后,朱慈炅很快就能独立行走了,并且喜欢上了行走。 尤其是有阳光的时候,更是要走上好几段,跌倒了自己爬起来,累得小脸红扑扑的冒汗也再所不惜,把皇后皇贵妃都心痛得不要不要的。 太子是个极有主见的人,那怕皇帝的阻拦也毫无效果。 太子还喜欢大骨浓汤,让方伴伴在启祥宫架起大锅熬上半天是经常的事。 皇帝亲自品尝过儿子的佳肴,没啥味道不好喝。但儿子坚持不许在汤里放调料,考虑到还有奶娘喂奶,天启大帝就随他了。 所以,太子长得很健康还胖乎乎的有点小壮。 太子的聪慧传到外朝怕是要引起惊涛骇浪。 因为太子自然启蒙了,“启蒙老师”自然是高伴伴,启蒙读物是《皇明祖训》。 当天启听到小高禀报自己一岁多的儿子可以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差点从御座上跳起来。 可听到小太子的口头禅是:“俗儒多是古非今,奸吏常舞文弄法。”天启老子立马不淡定了,当即下令封锁消息,传到外朝,统统杖毙。 过完新年,小太子终于清楚了今昔何昔,然后小脸难看的自己静默了半天。 天启七年,朱由校落水而死,朱由检上线,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满屋随处可见的天启“遗迹”,半年多来“父皇”的疼爱,生身之父的羁绊,来自后世的凉薄早已经烟消云散。 幼儿的脑容量本就承受不了太多思绪,一直控制自己不让头痛成病的小朱再没了意志,终于倒下。 太子的晕倒瞬间让大明抖了几抖,小高和小方的屁股成了烂肉,傻白甜胭脂不施以泪洗面,美皇后吃斋念佛求神拜祖。 诸太医诊断不出病因,他们的无能让天启暴怒,差点关了太医院。 【詹事府詹事张瑞图,少詹事傅冠,左春坊左谕德黄道周,录事袁继咸共荐生员傅山入宫为太子诊治。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新任驸马都尉刘有福,定西侯蒋维恭共荐江南名医张景岳并请诏入京。】 躺在天启怀中的小太子,听到了自己理论上的老师和部分“死党”名录,也感受到了大明勋贵对太子的支持,有些安慰。 老不正经的张詹事已经见过了,黄道周在后世挺有印象的,好像是个道学家,袁继咸仿佛是个抗清英雄, “傅冠是谁?” 天启听到小朱低语,大感惊喜,“此人为朕之榜眼,甚有文才,以后或许可以做皇儿的阁臣。” 小朱一惊,天启的评价如此高? 但马上又感觉不对,天启这话这语气几乎把他当成成年皇子了。 小朱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天启整理着小朱的冲天辫, “朕知道,皇儿是有宿慧的。但皇儿还小,万事皆要镇之以静。皇儿是否是听到什么不好的事才急得昏倒的?” 小朱不敢说话了,果然是父子连心,一群太医都找不到的病因,天启老爸轻松破解。 鞑清的历史也果然不可信,谁说我老爸是文盲只会干木匠的。 可是这该怎么回答?老爸你快翘辫子了? “父皇,孩儿觉得好多了,可否不要惩罚下人了。” “好,皇儿仁厚,甚好。父皇抱着你,你困了就好好休息吧。万事都有父皇在,不用担心。” ****** 傅山是在朱慈炅迷迷呼呼中来的,一身白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捧着自己的小手切脉。 这就是詹事府推荐的名医? 老张疯了吧。 年轻人沉吟良久,方才向早已经一脸怒气严肃静立的天启大帝跪报: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是否平日会偶有头痛哭闹之症?” “太子大半年没有哭过了。” “这——”皇帝冰冷的回答还是吓坏了早有准备的年轻人。 赶紧低头,“生员诊断,太子经脉平稳,身体并无大碍。 学生医术学自一山西道人,家师生前曾诊治过一宿慧女童,少时偶有头痛之症,长成自消,无需用药。此女童得授家师健身拳法,平安长大,出阁后亦育有二子。 生员另有一套点穴按摩之术,可授予宫人,或可缓头痛之症。” 天启在傅山说出宿慧二字后就脸色铁青,几乎就要下令拉出去。 朱慈炅看着快吓死的傅山,心中冷笑,这小子有求幸进之心,活该。 不过,他说的无需用药甚是合意,而且健身抗邪,疏脉缓痛,也是后世验证的医理。 宿慧就宿慧吧,哪个帝王还没点神秘传说? “正身以抗外邪,是天行健之理。疏脉以通淤结,是禹皇之理。是个好医生,父皇,留他在宫中吧。” 太子的童音响起,天启直接懵逼了,什么什么理,连天启都没听说过,这太子怎么知道的?是宿慧还是天授? 傅山也是惊讶,自己都没总结出的道理,太子这一总结好像很是那么回事。 这太子才一岁多? 妖人? 神人? 继而大骇,直接爬在地上了,“殿下饶命,生员新婚不久,不能入宫啊!” 天启忍不住一笑,天颜遂开,“好了。你先在詹事府待命吧,朕会叫人来学你的拳术点穴术的。 记住,太子的一切情况不得外泄,否则就不只是入宫这么简单了。” 在傅山的遵旨告退中,小朱还没想通新婚和入宫有何关系,而天启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小小的太子。 看得小朱发慌,可怜巴巴的叫道,“父皇。” 天启这两天的愁容终于舒展,“没事,闭眼,睡觉。” 小朱很听话,却不知道就在此刻,帝心轮转,什么吾弟当为尧舜,狗屁,吾儿就是尧舜。 ******* 青年版的傅青主被张老探花包围了。 詹事府两位少詹孔贞运、傅冠,左春坊大学士刘宇亮,左谕德黄道周,左中允余煌,右春坊大学士周延儒,右谕德庄际昌,右中允阮大铖九大太子属官将他团团围住,而真正的举荐人袁录事只能在门外不时探头。 要说天启爸爸为小朱选的属官真真也算强大,状元榜眼探花是不缺的,而且大多并未在党争中表现出明显的政治倾向,或者说阉党东林俱有。 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些人中确确出了几个大学士辅臣。 唯一的意外是阮大铖,这位老兄没有如刘宇亮的资历,三甲第十名怎么可能混进詹事府? 而阮某人表示,你们翰林院落选的朋友都是渣渣,八万两真金白银可比状元值钱,何况阮某还降了品级。 虽然整个詹事府哪怕守门的都看不起阮中允,但有关太子的一切,阮先生都非常积极参与,阮某的这次转任可是相当于间接拿到了未来入阁的门票。 “鼎臣,你老实说,太子是个啥情况?” 差点做太监的傅山同学现在心气低了不少,打死也不敢乱说了,小心翼翼的答话, “太子早就醒来。学生看过,很健康,并无大碍。” 左春坊刘大人呵呵轻笑, “我早就说过没事的,瞧瞧你们这紧张样,谁家小孩没点头痛脑热的。” 右春坊周状元不以为然,直指主题,“以你看来,太子是否有宿慧?” 傅山有点抓麻了,岂止宿慧,简直变态,可这敢说吗? 詹事府中真正的二把手,血统纯正的孔门弟子孔榜眼怒了, “荒唐!尔等俱是儒门弟子,在这里讨论啥佛门宿慧?难道我大明的太子属官们要集体帮太子剃度?” 左谕德黄道周连忙表示支持,“正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张老探花也赶紧发话, “好了,不说这个。关键是我们詹事府必须要清楚的表达对太子的支持,这也是推荐傅鼎臣进宫的原因。 其他都是小事,各位同僚要多想想我们能为太子多做些啥事,不能把詹事府当成摆设。 太子虽幼,也是能看到诸位的忠诚的。” 张老探花本是打算等人都散了再详细询问傅山,结果一个太监带着整整一队锦衣卫闯了进来,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太子刚生病,魏千岁就要搞东宫吗? 直到张瑞图凭借自己的老资格咬牙出头,才搞清状况,原来是傅山诊治的后续。 可是为何需要这么多人? 远在启祥宫的方正化小公公摸着快烂了的屁股,身藏功与名。 别以为傅某人你穿着儒衫,装成名医就没人看得出你是练家子。 第4章、皇后危,阉党亮剑 太子仿佛又好了,无药自愈,但是太子“病危”引起的风波可没有停。 至少派去江南找名医的圣旨并没有追回,至少超级膨胀的魏大珰的狗腿子们精心准备的“备案”还在推进。 一个姓魏的小姑娘进宫了,而她的目标根本不是啥备案,而是直接剑指坤宁宫。 坤宁不宁了。 已经恢复了健康的小朱同学感觉好久没看到大母皇后娘娘了。 辞别对镜梳妆的傻白甜老娘,牵着自己都走不太稳的小方公公的手,小朱又开始了他的“长途”旅行——从启祥宫到坤宁宫,身后还跟了四个新来的小太监和两个小宫女。 努力爬上不矮的汉白玉台阶,越过宫门,小朱终于看到两个熟人——大母的贴身宫女。 “怀冲太子的事是太医院乱用药,娘娘不能再生育都是他们害的。这怎么成了娘娘的罪过?” “就是。奉圣夫人在一天,后宫就乱一天。现在也是娘娘的罪过了。” “太子!”两个小姑娘吓了一跳,不过也并不太在意,太子太小了,反而是小方公公被狠狠的瞪了两眼。 可是,小太子偏偏不小,心里的小人在知道天启七年后已经快成巨魔了。 只言片语中,朱慈炅知道了他那个并没有活过一天的大哥,知道了皇后好像是出了医疗事故不能生育了。 也许正是大母已经不能生育,所以他成为太子根本毫无阻力,反而大母还很疼爱他。 当然,还有后宫的混乱之源,客奶奶。 不过,自己的傻白甜亲娘可是魏爷爷的义女,自己显然跟魏千岁是一伙的,至少没有力量前是一伙的。 皇帝也不能背叛自己的阶级不是,何况太子。 皇帝也不能背叛—— 等等,小太子看到坤宁宫宫门外御道值岗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一瞬间呆住了。 被小方公公抱着回家的路上,小朱问他,“你可以出宫吗?” “殿下要出宫做啥?高公公好像可以。” ****** 太康伯张国纪这段时间简直是焦头烂额,因为他的爵位要保不住了,更恐怖的是他的女儿大明皇后也有被废的风险。 英国公府,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废后?不至于。”大腹便便的张维贤捻须轻笑,“皇上也要讲道理不是。” “是,是。全赖国公周旋了。”勋贵与勋贵也是不同的,张国纪的懂事和谦卑让英国公很是满意。 “国公,有一个启祥宫掌司公公求见。”书房外传来一个小厮的通报。 启祥宫?任皇贵妃有何事?莫非听到风声她也要觊觎后位?哼,真不知天高地厚。 “传进来。太康伯不必回避。” 在书房见?高起潜有些疑惑,揉了揉屁股乖乖跟随。 “见过英国公。”高起潜施礼,完全没有魏千岁一系的跋扈。 抬头又见张国纪,得,认识,也不装,继续施礼,“见过太康伯。” 二张对视一眼,有些意外,“你见老夫何事?”张维贤有些冷漠,连名字都不问。 “小的是太子身边随侍,奉太子之命拜见国公。” “太子?你确定是太子?”老国公冷笑,感觉被愚弄。 太子,太子还在吃奶。 “是太子。国公太庙祭奠的时候就是小的抱着太子,国公不记得了?”高起潜面不改色。 太子随侍要起势,至少再等十年,谁记得你这阿猫阿狗。 张国公不置可否,也不管真太子假太子,“太子有何吩咐?” “前段时间,太子不幸染病,听闻有勋臣特意荐名医救治,太子甚感欣慰,说勋臣是国家柱石。而今太子痊愈,特赐纹银一两记以表彰。”说完,高起潜递给张维贤一两白银。 张维贤拿着白银,嘴角抽了抽。 姓任的,你儿子还没登基呢,一两,这是侮辱还是结好? 小高也是聪明人,苦笑道:“太子尚幼,并不知道一两白银是多少,但多少也是太子的恩赏不是?国公还请见谅。” 张维贤并不介意,盯着小高双眼,“真是太子所赐?” “当然,不仅国公这里,成国公,驸马和定西侯也都有,詹事府也有。此事,起居有注。” 听到最后四字,张维贤脸色变了,一两银子也瞬间宝贝。连忙起身,施礼,“老臣谢殿下恩赐,惟愿殿下康健无病。” 既然上了起居,这就是皇帝授意,真真是误会了。随口道,“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高起潜正色道:“还真有。太子是个孝子,因自己病痛开始担心皇上身体,特意嘱咐小的告诉国公十四个字‘神器倾则九鼎覆,宗庙危则万姓哀。’” 张维贤一楞,“这是何意?” 高起潜不答,看向张国纪。 “太康伯放心,太子甚爱皇后。大内都知道,太子第一声娘喊的就是皇后娘娘。”说完便施礼告退。 待高起潜离开,张维贤也莫名其妙,沉吟不语。 倒是张国纪信口道:“恭喜国公了。太子素来早慧,可惜太小了,不然有他帮皇后,谁敢翻天。” 张维贤一惊,“你说太子早慧?” “你不知道吧?太子早就说话口齿清楚了,甚至能背点点《皇明祖训》了。” 张维贤呆了。 如果不把太子看成幼童而是成年太子——那十四个字瞬间清晰,一股浓浓的威胁之味扑面而来。 神器是指皇帝,九鼎是勋贵。联系高起潜的前话,太子的意思是,皇帝若有事,九鼎皆覆,甚至还有要打烂天下的意思。 看了看张国纪的茫然脸色,张维贤突然懂了,敷衍道,“呵呵,那就要恭喜太康伯。你可能会失爵,但以太子和皇后的关系,太子登基后必定恢复。你可千万保重身体啊。” 英国公面色平静,内心可是波澜壮阔。 太子到底是什么妖孽?才一岁多啊! 他在皇宫里发现了啥秘密,为何来威胁我? 那帮子混蛋到底做了啥混账事,居然让太子发出了玉石俱焚的警告? ****** 第二天,大明朝堂的一纸弹章更是惊掉张维贤的下巴。 《劾选侍魏氏欺东宫疏》,詹事府出品,少詹事傅冠署名。 “仁寿殿尚存,司马遹未帝”,佳句瞬间传遍朝堂,震惊,喝彩皆有。 魏忠贤开始没读懂,还是靠李朝钦解释了半天,才知道是把魏氏比作了西李选侍和贾南风了。 “好胆!”魏大伴怒了,不就是我侄孙女没有理你们太子吗?你们居然敢侮辱皇帝。 张瑞图,你这个二五仔,活得不耐烦了。 等等,谁将大内的事传到外面的? 查。 没过多久,九千岁怒气匆匆的带人闯入启祥宫。 小太子正在一个新太监的指导下,练习刚从傅山处学来的龟鹤双形养生拳,小脖子左晃右摇的。 “魏大伴要不要学这套拳术?” “太子请自便,老奴是来找高启潜的。” “如果大明太子连身边人都保不住。孤请魏厂臣代禀父皇,求废儿臣太子位。” 平淡,清冷,混着奶味的声音响起,魏忠贤停住脚步,狐疑的看向朱慈炅。 朱慈炅微笑着,“别怀疑,是孤亲口说的。”说着转头对着魏忠贤身后的一众东厂太监,“尔等也要行废立之事?” 然后吓得跪倒一片。 “滚出去!太子东宫也是尔等可以闯的?刘若愚,你也退下。” 启祥宫花园内,头发花白的魏大珰与一岁有余的小太子对峙成一幅滑稽的图像。 “本宫在,魏公公小心王事便可以安享晚年。本宫若不在,皇五叔定会灭你满门。你的忠诚是父皇赞赏的,本宫也认同。娘已经叫魏公公义父了,本宫心里也认你这个外公。本宫不忍大珰将来没有好结局,所以,魏公公一定不会过界的。对吗?” 魏忠贤胸口起伏,不敢发一语,心中恐惧莫名。 那萌萌哒的奶声奶气中,是杀人诛心的滔天恶意。 天啊,这是何等妖孽? 朱家的神性如此强吗? 良久,魏忠贤终于跪倒,“老奴明白了。” “魏大伴不必如此。”小朱太子亲呢的拉着魏忠贤的老手,九千岁心中却是一阵恶寒。 天不怕地不怕的魏厂公怕了,一岁多奶娃娃当着你的面显示政治存在,这是一件多么荒诞的事。可它就在眼前发生了。 是神迹还是天意,是好事还是坏事,老魏已经分不清了,心里慌得一批,简而言之就是太子入局了,大明多了一个小爷。 【附录:《劾选侍魏氏欺东宫疏》 臣少詹事傅冠谨奏: 伏惟太祖定制,宫闱不预外事;孝宗垂训,选侍止司巾栉。今选侍魏氏,恃宠逾制,僭越无状,其罪有二: 一曰乱嫡庶之序 东宫出行,魏氏竟着翟衣立丹墀,使太子避道而行。《周礼》有云“后车不过九嫔“,今选侍仪仗超三夫人之制。昔贾后窥伺愍怀,不过隐帐窃听;武曌篡唐自立,尚待二圣既崩。今仁寿殿尚存,司马遹未帝,而椒房已现牝鸡司晨之兆! 二曰坏祖宗法度 查天启六年冬,魏氏私遣内监截留光禄寺供东宫膳食,改以民间腌臜之物进献。昔汉窦太后赐梁王乘舆,尚需奏请景帝;唐杨贵妃赠安禄山洗儿钱,犹避肃宗耳目。今东宫月例丝绢二百匹,实收不足三十,余皆入其兄魏良卿府库。此非欺东宫,实欺太祖高皇帝也! 伏乞 陛下念及文华殿讲官日授太子“君君臣臣“之道,效宣庙废郭嫔旧例,将魏氏移居哕鸾宫养疾。东宫侍卫宜尽撤其乡党,光禄供奉当另择忠谨中官。臣冒死进言,涕血叩阙,惟愿不负成祖詹事府当护国本之祖训。】 第5章 我要自行车 当传来消息说太子要求弹劾魏氏时,整个詹事府都是懵的。 傅榜眼捧着一两白银听到那小公公说,最好是傅大人时,已经做好发配五千里的准备了。 但是,弹章上了,预料中的留中,不在预料中的没有任何后续,一丁点风波都没有。 傅榜眼又收到了一两银子,这次是独享,是刚从司礼监录事调到启祥宫当总管的刘公公带来的。 这可是正经带红的公公,不是上次的小年轻,因为有司礼监的资历,这位基本已经预定了未来的秉笔或者掌印。 詹事府的状元探花们,至少都要来刘公公面前过一下眼,未来阁老们和未来大珰间无论如何还是和睦点好。 也因为此,一众同僚对傅冠突然空前嫉妒起来。 傅冠也很激动,但更苦恼,上次的一两还不知道是用还是供呢,这次又来一两。 詹事府的热闹自然影响到了一街之隔的翰林院。 一个清瘦的小老头,掀开轿帘默默的望着远去的启祥宫太监,沉吟良久。回到翰林院,老头招来一个年轻人。 “觉斯,老夫记得你的兼官好像是太子右庶子?” 年轻人有点拘谨,“回来公,是的。” “那你为何不去詹事府坐班?” “这,”年轻人有点不知所措,还可以这样操作吗? “看在你父亲的份上,老夫就提点你这么多。”小老头抿了口书吏新泡的香茶。 “去吧,张瑞图正在到处抓人,对你这样的小年轻不会拒绝的。今年出京监考的差事,老夫会帮你推掉的。对了,顺便把你那位风头正劲的榜眼同年叫来下。” 站在詹事府门前,王铎有点害羞,总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有点没皮没脸。 此时的他虽然已经在翰林院历练了好几年,但还是一幅书生样,完全看不出二十多年后为鞑清效力的无耻。 不过,王铎相信来公来宗道,这位猛人深受皇帝器重,是整个大明文官中屈指可数的能与孙承宗圣眷相媲美的人物,而且这位可比东林的人低调多了。 ****** 詹事府风平浪静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天启大帝根本没有看到啥弹章,皇帝陛下最近没心情搭理外朝。 他接到一个严重考验他手艺的大工程——造自行车,可用人力蹬踏驱动自主行进的玩具车。 这当然是太子的想法,儿子想要的,老子自然想法满足。 天启出动锦衣卫找了好几位制车名家,亲自统筹项目组。车轱辘造了一大堆,但是用人力只能推,没法蹬。 为解决实验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天启爸爸都失眠了,哪还有心情管你们的鸡毛蒜皮。 小太子找到天启爸爸的时候,天启爸爸正赤裸着精瘦的上身,手里拿着鲁班尺,在松脂香气中丈量一个木制车轮。 看到儿子到来,天启有些猝不及防,招呼身旁太监,连忙披好衣服,欢喜的把小朱抱在怀里。 在小朱看不到的地方,小方公公虽然迅速跪倒也被天启凶恶的目光处死了三遍。 小朱有些意外天启身边的红袍太监,没见过啊,所以越过天启爸爸的肩头,他也盯着这太监。 那太监对小朱点头微笑,躬身行礼:“奴婢李朝钦见过太子殿下!” 朱慈炅听说过这名字,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点点头,“魏厂公的人?” 李朝钦吓坏了,赶紧跪倒。“殿下冤枉啊。奴婢是皇上的人啊。” 天启不以为意,抱着儿子,侧对李朝钦,想看儿子的应对。 朱慈炅没有怯场,似是满意李朝钦的回答,“那你会听本宫的话吗?” 天启很意外,李朝钦更意外,抬头看了看天启帝,恭敬的回答,“当然,奴婢当然也听太子殿下的话。” “好吧,那你平身吧。” 看到李朝钦被小太子挤兑的尴尬,天启帝哈哈大笑,和蔼的对他道: “朝钦,既然你当着朕的面向太子效忠了,那御马监和内厂也会向太子效忠吧?” 刚起身的李朝钦连忙又跪下,“御马监和内厂誓死效忠陛下和太子。” 朱慈炅十分的意外和震惊。 这李朝钦居然是御马监和内厂的头子。 话说,天启时代有内厂吗?历史书上没有啊。 魏忠贤知道吗? 他的头号大马仔居然是天启的内厂头子。 五叔知道吗? 历史上他把老魏和老李一起嘎掉,等于把东厂和内厂一起干掉了。 难道老爹交接的时候没告诉五叔,老李控制着内厂? 朱慈炅对天启老爹彻底刮目相看。 谁说天启皇帝不行的? 谁说天启皇帝木匠治国的? 谁说天启被老魏操纵的? 单单这个李朝钦的存在,朱慈炅就可以肯定后人都是读史书读傻逼了。 看着儿子提溜转的大眼睛,天启宠爱之极。又想向儿子展示成果又怕木屑脏了儿子的衣服,欲出又留。 抬头让李朝钦起身后忍不住还是将儿子带到了后面,“朝钦,你来向太子展示下现在的自行车。” 然后,朱慈炅就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自行车”。 一个四四方方的木房子,脚下有四个轮子。两个小太监钻在房子里面,手摇式曲杆带动轮子自动转动,李朝钦握着一根似木舵一样的竖杆调节方向。 这个是啥玩意? 问题的关键是,这玩意居然真的提埃姆的能自行移动。 朱慈炅的小脑袋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 哈,我老爸真是天才,这东西更像小汽车而不是自行车吧?朱慈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天启大帝很满意儿子藏不住的惊讶,微笑道, “这自行车还只是能动,久了就会乱转,还要调整,所以今天炅儿你乘不了这车了。” 朱慈炅佩服得五体投地,由衷赞叹, “父皇好厉害!那父皇能造出来一个人骑的自行车吗?” “骑?”天启帝把儿子顺手放在工作台上,这小胖子最近长重了,有点抱累了。 “父皇,你看儿子给你画画。” 朱慈炅抓起竹笔,在旁边的墨斗里蘸了蘸,就在那平板上画起了自行车的平面图,甚至画出了齿轮和链条,想了想又画了个三轮自行车。 这下轮到天启帝目瞪口呆了,感觉儿子的设计好合理。 狐疑的看了看充满童真的脸庞,又忍不住想上手试试造下这新自行车,赶紧吩咐人把儿子的草图收藏好。 这时,有人求见,没有像小太子一样不打招呼就来。天启心情不错,就传了进来。 “臣许显纯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嗯,表叔也来见过太子。”天启帝还是很和蔼的。 朱慈炅有点懵,老爸这声表叔实在出乎意料,许显纯不是阉党走狗吗?怎么还跟皇家有亲戚关系?问题是皇亲能做谁家的狗? “臣不敢,臣见过太子殿下。”许显纯还是很守礼的。 “表叔不必客气,炅儿,叫表叔公。” 朱慈炅又回到了天启帝怀中,坐在老爹大腿上,甜甜的开口,“表叔公。” “下臣不敢,不敢。” “有何事?”天启帝把儿子交到左手,右手接过李朝钦递上的茶汤,亲抿了口。 “苏杭丝织案,周顺昌押抵诏狱。” 天启放下茶杯,脸色稍显慎重,看向李朝钦, “东厂那边,李实怎么说?” “回陛下。李实确有攀附魏督之心,但周顺昌亦非纯臣。”李朝钦从天启侧面转到对面,躬身回答。 “详细说说。” “周家有参股一个为倭寇供船的船厂,倭寇走私丝织,周顺昌是得利方。不过,我们只能查到该厂跟周家人有关,无法将周顺昌牵连到这个船厂。” “哼,倭寇还是江南士绅?”天启冷笑。“你们查到的倭寇真的是倭寇吗?” “回陛下,东厂死了十二人,只有一个倭寇的说法,奴才不敢乱说。” “朕知道了。”天启帝微微闭眼,头往后仰,久久不语。 “那周顺昌该如何处理?”许显纯有些谨慎的小心问道。 “朕的人可以莫名其妙的死,难道还要让他活?”天启有些愤怒。 “可是,这周顺昌有些清名。”许显纯更小声了。 “那就让魏大伴处理。” “臣明白了。” 朱慈炅看着父皇神色中难掩的疲惫,一时也没有主意。 这种事肯定不是他一个幼儿太子可以掺和的,他甚至有些理解所谓“阉党”出现的必要和必然了。 暮色漫过紫禁城时,朱慈炅伏在父皇肩头假寐。他听见鲁班尺划过木料的沙沙声,恍惚间竟与诏狱刑具的响动重叠。月光爬上未完工的自行车架,在齿轮间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第6章、迷梦惊天 朱慈炅满心渴望能在乾清宫留宿一晚,那套尘封多年的撒娇小伎俩再度登场,还真就成功唤醒了天启帝心底那浓浓的父爱。 子时的梆子声悠悠扬扬,穿透了乾清宫那雕有万字纹的窗纱。 此时,朱由校轻手轻脚地从御榻上起身,动作极为小心,生怕惊扰了什么。 王体乾赶忙递上龙纹披风,朱由校轻轻接过,缓缓披上。 挂起羊角宫灯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榻上。 年仅两岁的太子朱慈炅正蜷缩在龙纹锦褥之中,粉嫩的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块小木船。 这小木船乃是朱由校亲手精心雕刻而成,儿子把玩了整整一下午,到了睡觉之时都舍不得松开。 “陛下……”王体乾刚一开口,便被天启帝抬手制止。 朱由校缓步踱到屋外的回廊,寒夜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披风,双手环抱在胸前。 “说吧。” “孙督师称粮饷供应不上,已然撤回山海关了。” 朱由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还有别的事吗?” “登莱的袁可立扣押了前往朝鲜的使团。福建的南居益则以红夷犯境为由,拒绝派兵前往苏杭。” “哈哈,这就是朕的朝廷命官啊。”朱由校只觉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还有吗?” “瑞王,瑞王想出钱祭奠周顺昌。”王体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由校的脸色。 “好啊,果真是朕的好皇叔。你可知道他此举有何目的?” “奴婢猜测,瑞王是想要就藩。内阁已经提过两次了,奴婢尚未批红。” “为何不批?” “太子殿下曾说不准三王就藩,当时陛下也应了声好。” “太子?”朱由校忍不住回头望向屋内,只见朱慈炅不知何时翻了个身,小手臂露在了外面。 天启帝再也顾不上其他,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回到榻前,轻轻将儿子的小手盖好。 他坐在榻边,沉思许久,才缓缓开口道: “不急。你让忠贤先处理一下,慢慢来,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外朝若有询问,你就说朕身体不适,暂时不见人了。” 王体乾低声应是,随后悄然退下。 然而,朱由校却一把扔掉披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宫灯上那淡淡的火光,眼神有些迷离。 也不知从何时起,皇家的威仪已然消失殆尽。 是皇祖父三十年不上朝的倦怠? 还是父皇与福王叔那场激烈的国本之争? 亦或是那颗神秘的红丸? 祖制谏书编织成的道德枷锁,礼法弹章浇筑成的天命牢笼,如今却好似只困住了自己一人。 而那些人,毫无顾忌,肆意败坏国家财税,以边防为要挟,对皇命更是视若无睹。 来师傅曾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劝自己万事都要缓缓而行。 可如今他们今日敢杀东厂番子,明日说不定就敢对自己动手,这让自己如何能缓缓而行? 朱由校轻轻扳开儿子的小手,拿走那早已被儿子体温捂得温热的小木船。 他凝视着儿子稚嫩的小脸,在这冰冷的世界里,或许这张小脸是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温暖的存在。 “父皇,不要——不要坐船。”突然,他听到儿子惊慌的呓语,只见儿子小脸扭曲颤抖。 朱由校微微一惊,连忙将幼子连人带被裹进怀中,轻手轻脚地拍打着,柔声说道:“炅儿不怕,父皇不坐船,不坐船。” 天亮后的御书房,朱慈炅在随侍太监的帮助下打完拳,洗好脸,与天启爸爸相对而坐。 这是大明百年难得一见的,皇帝与太子同食。 朱由校已经擦干了嘴,微笑着看着儿子就着小米粥吞咽苦菜。 “苦不苦?” 朱慈炅实际上刚断奶不久,但来时的口感依然记得,这所谓苦菜,纯天然无公害,有啥吃不得的? 大明有很多传统早已经消亡,唯有早餐食苦这个太祖定下的规矩,直到崇祯都还在坚持。 啊,呸,不会有崇祯了。 “不许吐!”天启爸爸脸色瞬间严肃。 “太祖定下的规矩,就是要让后世子孙记住这苦味,不忘这天下之难。炅儿,你身为大明太子,既然吃了,就不许吐。你记住,不仅你要吃,将来你儿子孙子也要吃。” 朱慈炅赶紧吐出舌头辩解,“父皇,孩儿没吐。” 待宫女内侍收拾餐具,朱慈炅开始在四处爬上爬下的找东西。 天启帝被他吸引,“炅儿找啥?” 同时从十二纹章衮袍衣袖中,拿出昨晚的小木船,微笑着亮给他看。 朱慈炅努力的回忆前世的影帝,默默呼唤他们保佑。 于是,天启帝就看到了,他儿子面露惊慌之色,瑟瑟发抖,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天启帝吓坏了,赶紧把儿子抱在怀里,把小木船递给朱慈炅。“莫哭,莫哭。” 那知朱慈炅抢过小木船就扔到刚进殿的魏厂公身前,带着哭声的不可质疑, “拿去烧了,快。” 魏大爷莫名其妙的捡起来,有点怕小太子,更有点不知所措。 天启爸爸也被弄得有点失措,感觉到儿子的颤抖,轻拍安慰道,“炅儿不怕,告诉父皇,你在怕啥?” “父皇,父皇掉进水里了!“小朱死死攥着天启的衣襟抽噎, “有个老爷爷带孩儿飞飞,看到父皇坐的船船…船底有人挖木头!“ “划船的叔叔突然跳进水里,船船就碎成片片!父皇掉进黑黑的水里,孩儿喊不出声…“小太子突然捂住眼睛, “救父皇的人衣服上有红红的蛇!他们给父皇喂苦苦的药,父皇的手越来越冷…最后变成星星飞走了!“ 天启帝和魏忠贤对视一眼,都惊呆了。 是的,魏忠贤身上就有“红红的蛇”。 天启帝一挥手,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老魏犹豫了下,也跟着出去了。 天启屏退众人后,问道:“炅儿还看到了什么?” 小朱的讲述愈发惊心。他说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总在半夜带他“看戏“,用胖乎乎的手指比划着: “老爷爷说这叫''大明皮影戏''。父皇变成星星后,他们给孩儿穿好重好重的黄袍袍。“ 朱慈炅突然掀起中衣,露出肚皮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红痕, “可是第二天就有坏嬷嬷端汤来,说喝掉就能见父皇。肚肚里的小龙痛痛,血从鼻子耳朵往外冒……“ 天启颤抖的手抚过那道形似抓痕的印记,听儿子用唱童谣的语调继续: “然后戏台换啦!皇五叔被好多人推着坐上龙椅,他哭得好大声,说''不是我害的炅儿''。可是有黑影子往他嘴里塞东西,五叔的眼睛就慢慢变成两个黑洞洞……“ 最令天启胆寒的是孩子对乱世的描述。小朱说老爷爷带他飞过“会吃人的雪原“,那里的人“肚子饿得咕咕叫,把泥巴捏成馒头啃“。 当说到义军立皇帝时,他困惑地歪头:“李皇帝和张皇帝抢糖糖打架,把麦田都踩坏了。有个戴毡帽的叔叔说''朱家不管我们死活'',可是孩儿明明看见五叔在库房数铜板,数着数着就哭了……“ 再之后是噩梦般的画面:“五叔在树上荡秋千,脖子缠着黄绫带。火苗像大蛇从殿里钻出来,把奏折都吞掉了。五叔说''哥哥会给我作证'',可是老爷爷指给我看——父皇的星星被乌云遮住啦!“ “还有个小孩是五叔的太子。那些拿刀的叔叔说太子是朱家龙脉所续,煮来吃就断了朱家龙气。他们架起大锅就把那小孩煮了。父皇,我也是太子,他们会把我也煮来吃吗?” 天启紧紧抱着小朱,浑身发抖,“不会的,不会的。我儿不怕。” 然后又狠狠的道:“我儿看清楚这个李皇帝没有,记不记得他的样子?” “可是这个李皇帝也死了,他跟五叔打架的时候,东北也立了一个长辫子的皇帝。他打进北京城的时候,有人放开了关城,辫子皇帝也来了。李皇帝很快就打输了,一群人跑得到处都是,他跟人跑散了,被两个老爷爷拿锄头弄死了。” “后来南方又立了个潞王皇帝,潞王皇帝花了很多钱招了百万大军,他们喊着驱逐鞑虏,光复旧都,在一个叫魏国公的人带领下跟辫子皇帝打架,一下就打没了。好多人都在骂,说啥中山王的坟都垮了。” “辫子皇帝也没有打到南京,因为潞王皇帝跟麻六岬过来的红毛人借了钱。皇帝打输了,红毛人要皇帝用土地还钱。” 他们闯进皇宫把潞王皇帝和大臣都绑到海上去了。他们逼着潞王皇帝下了很多圣旨,然后把南方瓜分了。 红毛人偷偷的从海上来打北京。他们有好大好大的船和好大好大的火炮,辫子皇帝打不过,就跟他们议和了。 红毛人在南方封了七个总督皇帝,潞王皇帝被他们放到海里淹了。 孩儿看到有人在一座大坟前泼血,破口大骂,说朱家不只亡了大明还亡了天下。 然后,大坟里跳出来一个好凶好凶的老头,对着我们骂:猪地,看看这群败家子。 提着刀就向我们追来,抱我的老爷爷转头就跑,眼看要被追上,老爷爷就把我扔给了那凶老头。 孩儿就吓醒了——” 朱由校的嘴角直抽抽。什么猪地,应该是长陵成祖吧,而那个好凶好凶的老头,只能是太祖了。 大朱努力的想给小朱温暖,可是却有一种手脚冰凉的感觉,这是二庙示警啊。 小太子装神弄鬼,突然指着窗外哭喊:“凶老头变成太阳了!他在看我们!“ 天启猛然抬头望去,朝阳初升穿透云层,霞光照亮了整个紫禁城。 第7章、清宫,仪卫俱备 朱由校抱着朱慈炅,缓缓走过长长的宫道。 魏忠贤,李永贞两位大珰带着一群人跟随,气氛太冷了,没人敢说话。 启祥宫外,任皇贵妃带人恭迎。天启将小太子交给皇贵妃,却神色不善的盯了荣老公公和刘若愚好一会。 天启被迎入启祥宫大殿,依然面若寒霜。 良久方才冷漠开口,“石元雅,兵杖局文书。” 李永贞身后闪出一人,快速应答,然后是一阵鸡飞狗跳。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后王体乾,李朝钦,王朝辅,纪用等人陆续赶到。 尽皆觉得今天有大事发生,但没有任何风声,所有人都心中忐忑。 “前些日,有哪些人闯了东宫。李朝钦,你把人全带下去。” 李朝钦望了魏忠贤一眼,默默不作声的清点人员。 魏忠贤赶紧跪下,但天启帝并不理他。 “王体乾,传旨。令金吾卫将军左卫参将方懋昌,旗手卫游击陈震亨选三千人,即日建太子侍卫亲军,护卫启祥宫。” “传旨,锦衣卫千户骆养性、卫时忠调启祥宫,为太子亲卫。” “传旨,御马监掌司王坤,忠勇营营管谭进调启祥宫,为太子侍卫。” “传旨,启祥宫总管刘若愚为东宫典玺令,邱致中为东宫典药,李继周为东宫典膳,王之心为东宫典服,高起潜升东宫典兵,方正化升东宫典乘,田维章、卢九德为伴读,庞天寿、吴良辅为随侍。” “传旨,太子若有差池,以上人等,族诛!” “摆驾乾清宫,传黄立极,来宗道觐见。” 朱慈炅很懵,他知道这剂猛药可能改变什么,但没想到从自己身边开始改变。 看着天启爸爸在文册上一边划拉名字一边传旨,很是霸气。 小朱同学听着东宫六巨头的时候是无感的,但是跟高公公差不多大的卢公公接替高公公的位置,小朱懵了一下。 卢公公不是立弘光的大太监,现在就出头了? 可是接下来的俩个十岁上下的小太监的名字差点让小朱宕机,这是永历和顺治的太监啊,而且都是传说中的大奸。 他们怎么会在北京城,怎么全进了老子的东宫? 历史已经变了,不会有弘光的,更不会有永历和顺治,小朱一遍又一遍的给自己做心理暗示。 可是,在内心深处还是怕得要死。 他已经装神弄鬼的改变了天启,似乎天启落水的事故可以避免。他还把手试探性的伸向外朝,伸向勋贵。 他不知道是何人要搞死天启,魏大珰显然不可能,天启是他一切权力的来源。 除了魏厂公,在后宫有势力的太监王体乾、李永贞也基本跟魏厂臣绑在一起的。 皇后?郑太妃?她们有点影响,但是翻天之事,她们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直到看到锦衣卫大汉将军,小朱才意识到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势力——勋贵。 大明皇帝的安全,从来就是掌握在勋贵手中的。虽然这些蛀虫打仗拉垮,但是搞政治斗争还是有一套的。 小朱甚至脑补出了他们的动机,天启老子放手让魏公公对付外朝,而魏公公膨胀了,侵犯到了这些与国同休的利益。 他们搞不定老魏,那就搞天启,换个皇帝,勋贵还是勋贵,可是魏公公就不是魏公公了。 小朱太小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警告有几分作用。 英国公能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搞他老子? 但是,他必须要显示自己的政治存在了。 敲打魏公公就是他出手的第一步,大明已经有太子了,所以绝不能有皇嫡子的出现,这是小太子的底线,魏公公还想当魏爷爷就必须要懂。 可是,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小太子的预料。 他以为弹劾魏氏是合适的,却不知道政治从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他虽然有二十一世纪的思维,却远没有政治上的成熟。 魏选侍没跳起来,魏厂公也跟着落地了。 下午传来消息,大内格局也同时大变。 赵本政和田昭复出,为司礼监秉笔。 李朝钦不再兼内宫厂,改由刘应坤提督。 魏厂臣的头号打手,东厂的刘荣因为闯太**被直接杖毙。 涂文辅、石元雅发配凤阳。 大内诸门提督,全部换人。 北镇抚司许显纯接替了田尔耕,掌锦衣卫事。 启祥宫的变故还没完,一批侍奉任妃的宫女太监紧跟着换人。 除了荣老公公和两个一直跟随任妃的亲信宫女,全部换成了新人。 据说是天启和张皇后亲自挑选的,大部分都是新入宫不久的新人。 启祥宫上上下下都被清理了一遍,出去的人据说有不少都失踪了,无论新来的和留下的人,全部战战兢兢。 小太子自己都被整懵了,任妃抱着他,他能明显感觉到母亲在发抖。 启祥宫的大权被刘若愚完全接手,听着刘公公安排人,荣老公毫不在意,还伸手来逗小太子。 “殿下要吃蜜饯吗?” 朱慈炅对他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母亲的手,“娘,不怕,有儿子呢。” 任皇贵妃赶紧道,“人前不许叫娘,叫我皇贵妃娘娘。” 朱慈炅一愣,“我是太子,孩儿爱怎么叫怎么叫。” 荣老公公微笑着接口, “殿下在外面还是要注意的。世庙留有祖训的,神庙时一个小小称呼都有好大风浪的。 不过现在嘛,呵呵,启祥宫里应该不会再有人多嘴,往外传殿下的事了。 是吧?小刘公公。” 刘若愚停下招呼人,转头致意,“当然。 都听清楚了吧?谁敢多嘴咬耳朵,别怪咱家的板子打在身上。” 看着下人忙碌,任皇贵妃稍微缓过来了,“荣老公,义父那里——” 荣老公公抬手止住,“娘娘,你是殿下生母。 今天以后,殿下全套仪仗已备,已经是真正的天下第二人。 你还要这样叫他吗? 他不敢的,你也再没有必要。否则,对他对你对殿下都不好。” 任皇贵妃点点头,“我知道了。就是不知道——” 荣老公公微笑道,“应该没事。 娘娘不用担心,启祥宫比任何时候都安全。 对了,娘娘,你出手晚了,耕牛今年又涨价了。 老奴只买到两头,花了五十五两。 去年大爆炸的时候,据说才12两,今年又28两了。” “啊,怎么会呢?那我还要补你五两。薛红——”任皇贵妃有些小懊恼,赶紧吩咐身边宫女,准备补还。 “娘娘没事的。任小叔还托我带话给娘娘,他们过得挺好的,只是没能袭上舅爷的千户,他们还是想。” “太贵了,我问过了,要两千两呢,算了。我舅舅家你也送了一头吧?” “送了,他们也还不错,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他们想把大丫头送进宫来侍候娘娘。” “不要。袖娘才多大,找个老实人家安排,不要进宫。” “老奴下次去的时候会转达娘娘的意思。” 朱慈炅难得听到母亲娘家的事,他知道外祖父母都不在了,任妃也没有兄弟。 看情况好好像是外祖父还有个弟弟,想要外祖父的千户爵位。 提唉姆的,一头耕牛28两,一个千户爵位兄终弟及居然要近百头耕牛。 老爹的大明真操蛋! 两个人不避他,显然认为太子再聪慧早熟,也不知道外面世情。 此时另一名留宫宫女惊慌跑来,“娘娘,救救苏大姐吧,坤宁宫的人要害她。” “聂书婉,闭嘴。”荣老公公起身厉喝。 朱慈炅也从任皇贵妃身上挣下地来,“本宫奶娘?” 聂书婉连忙含泪点头。任妃没拉住儿子,儿子已经出门,不自觉的学习天启老爸的霸气, “高起潜,你去,送本宫奶娘出宫回家,谁要阻拦,把他带到本宫面前来。” “殿下息怒。坤宁宫的人对奶娘都深恶痛绝,苏姐儿多半是无枉之灾,未必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荣老公公在小太子身后小声提醒,显然害怕小太子牵怒皇后。 朱慈炅当然不会和张皇后起冲突,听到荣老公公的话,瞬间明悟。 靠,原来是司马懿的箭伤到了李善长。 启祥宫东配殿在朱慈炅受封太子后就腾了出来,作为太子属官觐见或者太子学习的地方。 地面铺设了柔软的地毯,还有一个小书架,一台古琴。 朱慈炅被方正化抱上主坐,刘若愚侧立在旁。四个雄壮大汉乖巧的躬身,光看身材,都不逊色于据说是“东方不败”原型的方伴伴。 “奴婢王坤”“奴婢谭进” “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待朱慈炅坐定,两个太监率先双膝跪地,双手伏地,额头轻轻触地,行起大礼。 “末将方懋昌”“末将陈震亨” “拜见太子殿下,愿为太子殿下效死!” 两个将领站直身体,抱拳躬身,然后同样双膝跪地,行跪拜大礼。 王坤和方懋昌都是三十四五的壮年,谭进和陈震亨都是二十多岁的棒小伙。 今天以后,王坤和谭进就是太子身边的最后防线,方懋昌和陈震亨主要是负责外围。 中间还有两个锦衣卫,不过天启划名字的时候,两个千户都有任务,没过来。 六个名字,朱慈炅只知道一个骆养性,是锦衣卫世家,后来还掌管了锦衣卫。 朱慈炅对天启爸爸的识人之明在高启潜方正化出现在身边时就有了解,这次又随手划拉了卢九徳、庞天寿、吴良辅。 其他人名都不知道,看来,大明宫庭混出头也挺难的。 本来朱慈炅对两个军方将领还挺期待的,方伴伴打听说都是武进士,但没在历史上留名,看来都不太行。 不过,朱慈炅现在不需要名将,只要忠诚就好。他露出平易近人的微笑, “平身,赐坐。” 第8章、天启八年 魏公公似乎失宠了。 在启祥宫跪,天启没理他,在乾清宫跪,天启还是没理他。 但魏忠贤不愧是狠人,当夜就跪到了启祥宫宫门外,大内人尽皆知。 任皇贵妃也吓坏了,让人扶他起来,却扶不动。 魏公公知道,闯宫这事只能太子点头才能过去,但他不知道太子早睡了,根本不知道他在宫门外跪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朱慈炅亲自来扶他的时候,魏公公都快晕过去了,赶紧让人抬下休息。 这些消息传到外朝,那是人人为之一震,生祠之类瞬间没人推进了。 但实际上,魏大爷除了损失几个马仔,基本无伤,还是厂公。 没过几天,李国告老,孙承宗刚辞又起复了,来宗道更如神龙摆尾莫名入阁。 此时的大明内阁和历史有了不小区别,首辅黄立极,次辅居然是刚起复的孙承宗,还有三人施凤来、李国普以及莫名入阁的来宗道。 最让朝臣惊喜的是,天启大帝临朝了。 仿佛历史的惯性,太康伯还是被赶回了老家,不过并没有被夺爵。 小太子朱慈炅一下就进入了朝野视线,因为宫里的事很快就传出来了——魏厂臣是强闯太**被收拾的。 魏厂臣的儿子孙子跟着进去的人全军覆没,连魏厂臣也在太**前跪了一整夜才侥幸保命。 朱慈炅没有办法理会外朝的捕风捉影,他宫里加了很多人,他要忙着接见,收获人心。 这也是有祖训的,兵杖事,必须亲力亲为,所以他连亲军小旗都要见。三千侍卫亲军,人人都必须认得太子殿下,高呼为太子效死。 日常花园散步锻炼,朱慈炅叫住了刘总管。 “刘伴伴,我娘似乎很拮据?” 刘若愚对太子的妖孽早就见怪不怪了,“娘娘的月例是内承运库发放的,一个月差不多40两呢。” 朱慈炅点点头,“那本宫呢?” “殿下也难啊。殿下月例虽多,但包括了詹事府、仪仗和护卫亲军。詹事府是满员的,亲军本来两百人,现在变成三千人,这多出来的还不知道能不能走上直二十四卫呢?” “不准。亲军军响以后本宫亲自看着发,不然也是你代本宫盯着,保证发到每个士兵手里。” “可是殿下,我们没那么多钱粮啊。” “那你找内承运库转过来不就行了?” “我的小爷啊,东宫月例走的是太仓和光禄寺啊,跟内承运库没关系,要找外朝的。” “哦,那更好办。你整理个收支条子,叫詹事府张詹事他们跟户部打官司,要不来钱,詹事府的先停。” 刘若愚欲言又止,想继续叫苦,看着眼前稚嫩又老练的小脸,低头应了声,“是。” “刘伴伴,你似乎还有啥没说?孤问你,为何我娘看起来拮据?” “可能,可能是内承运库没有按时发放吧。” 朱慈炅盯着刘若愚,一时不语。 皇太子的生母,天启的皇贵妃,大内至少排在前五的女人,居然,居然被拖欠工资了。 作为大明集团二把手,继承人,朱慈炅好像仿佛也有责任。 “东宫以后每月给皇贵妃母50两吧,就算是,就算是孤的餐费。” 是的,皇太子虽然断奶了,任妃要是觉得涨,还会不由分说的喂他。 小太子还管不了内库,但居然能管乾清宫了。 天启爸爸会带着他见外臣,甚至与闻密奏。 太子虽小,但在朝臣看来,父子间无比和谐。 那什么“二龙不相见”,都见鬼去吧。 不过,太子也仅仅是与闻,朝廷的大事,他决定不了,外面该怎样还是怎样。 比如,孙承宗的起复远不止孙承宗的起复,那是东林党的死灰复燃。 天启七年的政治形势远比历史上还来得复杂,黄立极顶不住,孙承宗也顶不住。 刚过七月,两位阁老便先后上了数封辞章。刚刚振作不久的天启大帝心累了,又要躲到木工房去。 没办法,两岁的小太子出面了,认真的望着王体乾, “都驳了吧,大明需要镇之以静,只要没死就是阁老。另外,告诉陕西那个王之采,瑞王叔公要进宫陪孤玩,将来或许改镇他处,瑞王府膳地分给流民吧。” 王体乾犹豫,天启大帝霸气的抱起儿子,“就照太子说的办。” 开玩笑,我儿子可是二祖开过光的,绝对正确。 接到宫里的消息,张老探花不淡定了。 什么鬼? 黄孙二贼还有脸皮坐在那位置上? 难道不应该是老夫上位? 啥,太子说的,没死就不换人? 太子才多大,想起当初的那一面,张老探花又膈应了? 话说,魏阉不是已经病倒了吗?怎么东厂还不换人? 小高公公半年来春风得意,神童太子的亲信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虽然太子身边的人多了,但小高公公的地位也高了。 整个启祥宫,除了那个方正化,没有人够格跟小高公公争宠。连老刘都要给小高公公几分薄面,王大珰都要避自己一礼。 与外朝联络从来是小高公公的事,小方只配当个大号奶妈。 当然,小高公公外出的收入还是要分点给那个大块头的。 “太子说了,詹事府不许搞事情。谁要不信,能上去也就能下来。” “老臣明白。不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附耳过来。”青年太监勾搭着老探花,低声道:“太子法统不容质疑,但还不够,太子要给大明带来希望,你明白吗?” “太子不就是大明的希望?” “不,不仅是大明官员的希望,还要是贩夫走卒的希望。不仅在京城,还要在辽东,在西北,在江南,在闽越。所以,太子可以是转世之身,圣贤转世。比如,**,海瑞,关羽,包拯甚至仁宗,懿文太子……” 张老探花虎躯一震,瞪大双眼望着小高,一言不发。 “太子说,张大人懂的。对了,太子刚学会写字,前日听宫中讲史,提到赵氏孤儿这段,亲笔写下‘保忠护国’四字,咱特意带了出来,赠与少保,或可传家。” 老张接过太子手书,歪歪斜斜的,果然是幼童所为,但还好能认。 老张相当别扭,“太子教育乃是大事,你们这些阉人,少给太子讲些有的没的。老夫要上奏皇上,让詹事府早点接手。” 嘴里不认同,但还是兴奋的收下太子第一份外流的手书。 大明又在风波不断中向前挺进了一年,外朝阉党与东林的斗争总是不断有爆点,但朝堂维持着诡异的平衡,阉党打不死东林,东林也拔不掉阉党。 大内的气氛也可以称诡异。 奉圣夫人偶尔也有了不香的时候,启祥宫任皇贵妃好像崛起了又好像没有,坤宁宫张娘娘眼看要倒却依然没有倒下去,新人魏氏没有受宠迹象但纯妃段氏却怀孕了。 王体乾,李永贞,李朝钦,刘应坤四位大珰彼此有些面和心不和,但又都不敢妄动,因为魏大爷还在呢。 李永贞盼望着魏大爷早点倒灶,他好接手魏公公的势力。 王体乾自然不能坐看李永贞出头,牢牢把持着司礼监,同时也想把手伸到东厂。 李朝钦的御马监和司礼监是历史原因的不对路,同时作为老魏的亲密战友,他也有东厂的资格。 刘应坤回京不久,刚上手内厂,清理李朝钦残余,内厂东厂的天然矛盾,他和两位李公公都不对付。 当天启八年来临的时候,整个大明最兴奋的人莫过于朱慈炅。 自己的上串下跳终于有作用了,天启爸爸没有落水。 是的,历史已经改变,不管未来如何,天启老爸会庇护自己安全长大的。 直到高起潜紧张的跑进来, “殿下,魏厂臣病危。” 第9章、忠贤死,大明亡 自从闯宫事件发生后,魏厂臣跪了一夜,其他并没有啥根本损失,但身体却真真伤大了。 其实开始并不是啥大病,小朱都知道肯定是感冒了。但大明太医院是个多奇葩的机构,活生生的把魏公公治了两个多月还没好。 还是新上任的特旨太子洗马衔领詹事府司经局校书张介宾老同志出手才让魏公公回春。 但没过两个月,魏公公又病倒了。这次太子并没有过多关注,那晓得新年刚过,魏公公却病危了。 小太子有些许不安,“你去主薄厅传人。” 詹事府主薄倪元璐和通事舍人翁鸿业、东宫典兵高启潜再见到小太子时候,小太子正背着他们喃喃自语。 三人听到一句让他们颜色俱变的话,“忠贤死,大明亡。” “殿下。”三人赶紧打断太子的大逆不道。 小太子也反应过来,招呼三人平身,然后对着小高道:“高伴伴,你说孤赐你名忠贤如何?” 高起潜吓了一跳,“奴才怎敢。” 倪大人也不敢再讨论此事,连忙道,“殿下何事相召?” “喔,孤其实是想见张景岳。张老詹事跟父皇说太子诸事皆应詹事府办理,还安排了主薄厅排班。孤想,你们排班定是无聊之极,所以给你们找点事做,安排张景岳进宫见孤吧。” 倪大人看了眼翁传胪,得,晚一科就是后辈,小翁连忙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小太子又看了看舍不得走的倪大人,想了下道, “孤近日正在学字,上次见过倪主薄写的字,父皇甚赞。孤就在想,不知倪主薄和詹事府诸官有没有空闲作几本字帖,供孤描红学习。” 倪大人大喜,“有的,有的。臣定会为太子制好字帖。”朱慈炅的意思是整个詹事府,倪元璐却觉得这事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办。 小高在一旁心道,这个消息至少张老探花要再给二百五十两。 张介宾再次见到了他口中的神童太子,没有了上次的亲切和蔼。 小太子一脸不高兴坐在大椅上,两个小太监分列左右,大块头的方正化持刀而立。 张介宾跪倒好久,平身二字也没有听到。 “景岳,景岳。孤想张老先生以景岳为号,自然是忠的,却不知向何人效忠?” 老张懵了,冷汗直冒。 不过他见过太子一次后就不再把太子视为幼童,此时自然知道正确答案, “臣为东宫属官,自然向太子效忠。” “呵呵,医与巫同列,药同毒并行。孤只让你整理经典、修书传世,济万民而德千古,是谁让你一个医者来为朝廷分辩忠奸的?” “臣惶恐,臣冤枉。殿下,臣并没有做任何手脚。 只是,魏公公使用了大量人参鹿茸等大补之物,而他大病初愈,此乃虚不受补,久之必会出事,臣下并未告之。” “此事,你告之了谁?” “定西侯——” “那你现在明白你冤不冤了?朝堂之事,不是你能参与的,孤还小,虽喜你才能却未必能护你。就算护你一时,也未必护得了你的子孙宗族。 滚回詹事府去,专心写你的书。没有孤允许,不得再为朝臣诊病,更不得向外人胡说一字。” 喝退张介宾的朱慈炅,半蒙半猜的知道了魏千岁的病因,也再度体会了人性的黑暗。 送你好东西的可能想要你的命,而对大多数人而言所谓的好东西对你却是毒药。 ****** 朱慈炅再到乾清宫时,天启帝正要出宫。看到儿子,天启帝露出笑容,将儿子抱在怀中。 天启帝并没有坐上王体乾准备好的龙辇,而是携太子徒步过仪门,他要去最后探望魏公公。 朱漆大门吱呀开启的刹那,天启帝的脚步顿了顿。 鎏金影壁上的九龙腾云图——龙睛嵌着波斯商人进贡的血髓玉,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红光。 “大伴倒是雅致。“天启帝的指尖拂过影壁边缘,心情复杂。 绕过抄手游廊,两侧悬挂着三十六盏琉璃宫灯——这每一盏都该挂在奉先殿。金丝楠木窗棂的纹路,那分明也是寿皇殿的规制。 暖阁药香混着龙涎香扑面时,魏忠贤正挣扎着要下跪。 天启帝快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却抓了满手冰凉——老太监的蟒袍下竟只穿着粗麻单衣。 “万岁...咳咳...老奴该死...“魏忠贤浑浊的眼中随着天启帝携太子到来而有了一丝光芒。 “怎么会这样?”天启帝的目光柔和,也有不解。 “这都是老奴的命。”风光一朝的魏厂公似乎是放下所有的坦然。 三足夔纹药鼎咕嘟作响,天启突然挥退众人,亲手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魏忠贤唇边: “泰昌元年那碗荷叶粥,也是这般烫。“ 老太监干瘪的喉结滚动,汤药却从嘴角漏下。 朱慈炅看呆了。老爸居然亲自喂药,这两人的感情,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 魏忠贤哆嗦着拒绝了天启帝的亲自喂药,指来一个小太监,送上一个描金漆柜。 王体乾打开,满满的珍珠,晃得朱慈炅都有点眼花。 “这些——“天启帝声音突然哽咽,他抓起一把珍珠撒在地上,“这些玩意,便是大伴替朕扛的骂名。“ 朱慈炅瞥见珍珠堆里还有不少密件,密信火漆印着褪色的''白莲余孽已诛''。 随手打开一份:天启三年黄河决堤,扣八万两白银,换麸皮混入赈粮——那年钦差好像正是弹劾他最狠的左光斗。 天启指尖划过魏忠贤腕间刀疤,那是泰昌元年挡箭留下的。 “那年你说''奴婢偷吃惯了''...“天启突然扯开自己衣襟,心口相似的疤痕狰狞,“如今倒真成了饕餮。“ 魏忠贤喉头滚动,忽然抓起案头弹劾奏章塞入口中咀嚼,鲜血从嘴角溢出: “老奴...贪得下这些字字诛心...万岁爷就...贪不得这天下骂名...““ 老太监蜷缩着笑了:“老奴有罪,偷吃惯了...“ 笑着笑着咳出泪来,“就是...就是舍不得万岁爷...“ 然后又看向太子:“太子聪慧,老奴多有失礼……” 小太子摇摇头,不知道是表示不在意,还是对老魏的无语。 ****** 龙辇碾过魏府门前碎玉,天启帝闭目沉思,手握着魏忠贤最后的密折,折角已被攥得发皱。 朱慈炅蜷在父亲怀里,耳畔是辇轮碾过青砖的细碎声响。他忽然想起魏忠贤之前那句话:“老奴贪了一辈子,最后倒让太子看了笑话。” 天启搂得朱慈炅有些生疼: “炅儿你要记住,恶名易背,骂名难当。这世上,没有完人啊。 魏大伴重修王恭厂时,在地下建了个地宫。里面藏有两百万两白银,防备有一日外朝不得用,宫中可以支取。“ 朱慈炅小小的眼睛瞬间溜圆,这事整得——假如历史上的五皇叔最后时刻有这两百万两…… 魏大伴终于没有坚持太久,在天启探望后第二日就识趣的与世长辞,而朱慈炅却对魏公公的辞世忧伤不已。 在所谓阉党集团中,唯有魏公公是懂政治的,是知道进退的,而且是忠诚的。 “纵使人间千般恶,不负如来不负卿。”在魏公公的极尽哀荣中,启祥宫小太子标新立异的“花圈”引来惊叹。 小太子的不知是挽联还是挽诗成功引起了大明上下对魏公公平生事迹的点评,所谓不负,也许便是皇帝和奉圣夫人了。 魏公公可以由天启盖棺,但也禁不了民间和后人翻案,毕竟笔杆子并未在皇家,小太子在心中深埋了对大明文人的恶意。 那一日,倪元璐临摹《颜勤礼碑》时,“忠”字突然晕开墨渍—— 那一日,东厂新任督公刘应坤的蟒袍扫过门槛时,珐琅更漏的铜链突然断裂。卯时的晨光斜照进来,地上一滩暗红血迹已凝成琥珀色——昨夜被吊死的东厂档头,靴底还粘着半片弹劾阉党的奏章残页。刘应坤盯着更漏停滞的时辰牌(“天启七年冬”),恍惚听见魏忠贤最后一次批红的朱砂笔跌落声。 那一日,许显纯的象牙笏板拍在诏狱案头时,北镇抚司铜印正被吴孟明抛向半空。吴孟明毫不示弱的对视让许显纯的瞳孔在飞鱼服金线映照下骤缩。 那一日,奉圣夫人撕开宫装的刹那,任贵妃手中的犀角梳坠地而碎,张皇后同样踉跄后退。客氏胸腹交错的烙铁疤痕宛如蜈蚣蠕动:“二位可看仔细了!这是泰昌年李选侍赏的!” 那一日,黄立极第七稿乞骸骨奏折被墨汁浸透时,砚台裂痕中渗出暗红朱砂。施凤来指着案头弹章颤声道:“这些…这些是天启四年压下的旧本啊!” 第10章、天崩(1) 魏忠贤的突然去逝,对于天启和小太子而言都不算特别的大事,尤其是朱慈炅知道他比原本的寿命还多活了几个月。 但对于天下而言,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大事。 魏公公离世当日,皇宫内外,朝野上下,便已经是暗流涌动。 奉圣夫人隔三差五的来启祥宫看望太子,与任贵妃相谈甚欢。 朱慈炅只是暗自冷笑,客氏这是想和任贵妃结盟了吧。 傻白甜老娘又不是真傻,何况她身边还有个老而不死的荣公公。没见客氏一走,容公公就把她的礼物收起来,碰都不准小朱碰。 小朱才不喜欢后宫这些鸡毛蒜皮的腌臜事,人家来到大明是要挽天倾的,才不是看你们的宫斗戏。 没看见现在已经是天启八年了吗?小朱内心充满骄傲,小小出手,就已经力挽狂澜了。 小朱当前的任务是健康成长,跟着天启老爸学习政务,真正理解大明朝堂的运作,思考未来的路。 小朱每天结束自己的成长锻炼,就是到乾清宫去找父皇,这是把大明朝堂当幼儿园了。 天启倒也乐在其中,活崩乱跳的儿子可比木屑油香更舒缓心情,从小培养继承人,不也是天子的任务。 不过,失去了“黑手套”,天启大帝的压力的确上来了。 小朱骑着最新的木制小三轮,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大殿上围着黄立极,孙承宗,来宗道三个红袍老头转。 方正化紧跟其后,虚张双手,奔跑保护。王体乾也站在一边,大半心思在预判小太子路线,作好第二层防护。 天启倒是不担心儿子,对自己的手艺相当自信,对儿子的技术也十分满意,没见儿子没撞到老头吗。 不过,天启身后悬挂的“宵旰图治”匾额,倒是对这幕充满嘲讽。 只是三个老头今天没有往日逗弄小太子的心情,俱是一脸严肃。 “白水王二裹挟流民五万,破澄城、韩城、郃阳三县。“黄立极展开《陕西急报》,宣纸簌簌作响,“饥民掘观音土充腹,腹胀如鼓而死者十之三四。“ 天启迅速把目光从儿子身上收了回来,小太子也快速脚刹。 “张梦鲸有无方略承上?”天启的震惊时间很短。 “他已派参将张应昌领榆林兵两千进剿。”孙承宗接话。 “两千对五万?”天启不解。 “陛下,五万恐是地方有夸大推责之嫌,贼据三县则必有分兵,况且贼众绝无五万兵甲,有一千甲已经是最坏估计。张应昌小心行事必有所获。”孙承宗仔细为天启分析。 天启点头认可,“内阁有何应对?” 来宗道接话,“陛下,恐怕民乱事小,民生事大。陕西去年就报灾荒严重,死民甚多。内阁拟免逋赋,罢陕西布政使姚继可,同时截留漕粮五万石,发放盐引十万引以为代赈。同时令三边总督武之望镇压,陕西巡按吴甡招抚,剿抚并用。” “都好。照此施行。”天启点头,突然猛烈的一声咳嗽,引得殿中一惊。 “陛下。” “朕无事!” 天启捂嘴,掌心一点猩红,感觉是牙龈出血。随即握拳,连慢慢靠近的朱慈炅都没有发现。 朱慈炅倚在龙椅边,小手轻轻拍着父皇后背,他以为父皇是急了。 小朱感觉老爸的内阁还是很给力的,黄立极很重视民乱,孙承宗能察下情,来宗道策略缜密。实在想不通这事怎么后来就越闹越大,闹到席卷天下的。 哦,信王叔的内阁不是这三个。小朱一时也不知道啥比内阁更妥当的处置,况且天启爸爸心里再急,也是很稳重的。从性格上说,他比急赤白脸的信王叔强太多了。 从乾清宫回启祥宫,小朱本来打算一路蹬回去的。 可惜很失败,没有滚珠轴承,没有橡胶轮胎,没有合金链节。天启爸爸设计的齿轮麻绳传动,比真正的自行车重很多,蹬得很费力。整体木结构,减震也不好,很硌小屁股。 小朱虽然引得宫中人人侧目,但实在坚持不了太久。 于是,小三轮归了王坤,小朱归了方正化。 看到王坤单手提着自己的宝贝,小朱有些紧张,在方公公怀里喊,“王伴伴你小心点,别碰坏了。” 启祥宫里,张皇后来了,支开了所有人,在花园凉亭里和任贵妃说悄悄话。 朱慈炅一回来,就跑向张皇后,“母后”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慢点。” 张妈和任妈惊得同时紧张起身。 张后赶紧迎向小朱,半蹲着把他接住抱起。 “你做了啥?一身汗臭的。”张后的葱指刮着小朱的鼻梁。 在别人甚至天启面前,小朱都能保持着成人状态。唯有在两个妈面前,他的成熟人设碎得一塌糊涂。 小朱只能悻悻傻笑。 张皇后重新坐好,“任妃妹妹,我怎么感觉炅儿比前几天瘦了一点。” “没有吧?一直挺能吃的。”任贵妃也仔细打量着小朱。 “一天到晚,活蹦乱跳的,吃进去都不长肉了。” “活泼点好,活泼点少生病。”张皇后对朱慈炅的健身运动表示了支持,却话风一转, “我刚去看过纯妃,她第一次怀孕,有些紧张。任妃妹妹有时间也可以去她那走走,陪她说说话。” “听娘娘吩咐。” “予掌中宫,魏太监时候的事,予就不提了。你是太子生母,勿要给太子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皇后娘娘,可是宫中谣言?”任贵妃抬眼,有些不服。 “是不是谣言,本宫不计较。予可以清楚的告诉你,如果你保护不好太子,吾会将太子接到坤宁宫,亲自抚养。” 任贵妃吓坏了,赶紧低头,跪在地上,“臣谨遵娘娘吩咐。” 小朱听得有些傻眼。 张皇后予,吾,本宫连用,雌威尽现,哪里像以往的和蔼可亲。 这个,宫中发生什么事?老娘又犯了啥傻? 张嫣放下小朱,伸手相牵,“起来吧,你宫里的人还看着呢。” “任妃妹妹,你不知道。皇上几次从太庙回来,都眼含泪水。这后宫不能再给皇上添乱了。你本性纯良,不要给人当枪使。” “是。” 张皇后走了,中宫大太监徐应元在启祥宫留了人,不准客氏再见太子。 小刘和老荣都满口答应,唯有任贵妃抱着她的宫女薛红,“姓张的太欺负人了。” 朱慈炅无语得很,找来刘若愚才知道。 宫中传言“中宫无德无后”,惹得天启老爸暴怒,杖毙了两人。 追查源头,居然是启祥宫,就是先前还留宫的任妃亲信聂书婉。 要说任妃真有想法倒未必,但身边人被客氏蛊惑肯定不假。 小朱暗下决心,老子以后绝不要这么多女人,太影响拔刀速度了。 第11章、天崩(2) 三月春风暖,小太子拿着天启大帝亲手制作的小弓,站在乾清宫的白玉台阶上。 小弓满月,小箭虽然无箭头,但储力待发。 太子箭指的方向,中年胖子脸上的肥肉暗跳,赤色四爪织金蟠龙挣扎的模样像极了他的心情。 “太子殿下,别闹。快把弓箭收起来,本王是自己人。” “哼,叔祖你不去打扰父皇就是自己人。你再敢向前,本太子就把你当建奴了。” 周围的太监侍卫大汉将军,全部在忍笑。太子虽小,但瑞王的体型太大,距离太短,这一箭多半要中。虽然肯定要不了命,但瑞王必然出丑。 朱常浩气坏了,但拿太子毫无办法。瞪方正化他们也无用,方公公示意自己管不了太子。 对峙了好一会,朱常浩认输了。 再继续他担心太子坚持不住直接射过来,后退两步,“好,本王不去见皇上,你这臭小子先下来。” “好勒,五叔祖。”朱慈炅放下弓箭,转头又对周围道, “你们都听到了?刚才五叔祖叫我臭小子,对太子无礼哦。方伴伴,记得叫詹事府弹劾瑞王哦。除非王叔祖赔钱。” 朱常浩瞪大眼睛,赶紧把小太子抱起来,去掉他的弓箭,扔给方正化。 “好好,叔祖赔钱。” “真的?”朱慈炅趁机抓住胖子的胡须。 “真的,真的。呜,太子别扯。” “好吧。听说叔祖跟户部要了五十万两,分本宫二十五万两呗。” 朱常浩惊得差点把小太子扔了,“哎呦,小祖宗可别乱说。那是本王就藩修王府的钱,本王一大家子人啊。” “哼,你不给,本宫就不准你就藩,反正本宫已经叫人把你的膳地分了。” “啊!炅儿,本宫膳地是你叫人分的?” “对,所以你找父皇也没用。不如花二十五万两讨好本宫,将来本宫在南方给你找块地。”朱慈炅很得意,他想的南方是澳大利亚,而瑞王多半以为是江南。 “哎呦,太子啊,一百两如何?你看你赏人一个一两,一百两都够赏一百个人了。”朱常浩肥脸挤出笑容,只想哄哄小孩子。 “不好。五叔祖、六叔祖、七叔祖还有五叔,你们一人二十五万,刚好一百万。不给就不许就藩,留在京师陪我。” “啊!太子会算数了?”朱常浩本就很大的头更大了,看了看太子身边的太监,感觉不像是他们教的。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父皇重生了。 ****** 搞定了瑞王,朱慈炅回到乾清宫。宫里有些混乱,天启爸爸最近经常头晕。 小朱也吓坏了,亲自召见过英国公。 英国公对天发誓,大明勋贵对皇上忠心耿耿,绝对会保证皇上和太子安全。 小朱想着魏忠贤已经死了,东厂也没有啥大动作,勋贵们不是应该观望吗,他们没有啥动机。 天启倒是对勋贵很信任,他开始怀疑宦官了。除了魏公公,宫里好像就没有一个忠心的。 李朝钦和李永贞都十分积极展开调查,拷问了不少人。但这两人更像是表忠心,毕竟东厂被刘应坤捡便宜了。 太医院检查不出问题,开的一些安神药,小朱问过张介宾,也没有啥问题。 让天启头痛的是后宫和诸位亲王。 后宫里,奉圣夫人和张皇后几乎直接撕破脸了。没有魏忠贤后,张皇后权势大涨,奉圣夫人感觉被冒犯了,经常找天启告状。 几位亲王,三位叔祖都想要就藩,但硬生生被太子卡住,大臣没几人理他们,他们就来找天启。 天启很忙,身体又不好,太子又不松口,他也不觉得是啥大事,想空了再说。 信王也成亲了,天启亲自挑选的。朝臣不理瑞惠桂,对信王反而上心。张瑞图等太子属官想赶他去就藩,东林一帮人又想留他在京。 对天启而言,最烦心的,莫过于东林党人的大清算。 对死人魏忠贤的弹劾堆满御案,王体乾的政治成份相当可疑。 黄立极,施凤来两位阁老,周应秋、崔承秀两位尚书,全数弹章等身。 天启刚开始同意了贬去周应秋这位传说中的周“日万”,然后东林党人就像是得到了鼓励,瞬间打满鸡血。 黄立极上了第十封乞骸骨疏,直接罢工了。 天启气坏了,所有弹章一律留中。 朝中动荡稍有消停,边关又来了。 三月十八日,蓟辽督师阎鸣泰被弹劾贪污渎职。内阁票拟,召回京师,袁崇焕接任。 三月十九日,登莱总兵杨国栋弹劾东江总兵毛文龙,“十大罪”。 三月二十日,东江总兵毛文龙弹劾杨国栋,“四恶滔天”。 三月二十一日,辽东经略王之臣弹劾祖大寿,勾结鞑奴,防务松懈。 三月二十二日,监察御史弹劾王之臣、满桂,结交北虏,有不臣之心。 三月二十三日,天启帝第一次晕倒。 小朱站在天启御床前,瞪着王体乾捧着一堆奏折进来。小小的身体,大大的愤怒。 “王大伴想好死后葬在哪了吗?” 王体乾一愣,不解的看着小太子。 李朝钦、刘应坤和太子的侍卫王坤、谭进齐齐上前一步,似乎在等太子一声令下。 天启推开张皇后送到嘴边的汤药,“炅儿,别为难他。朕叫他送来的。” 张皇后娇美的眉头皱了皱,“皇上。” “有陕西的消息吗?” 天启不理皇后,太子也不理皇帝。 “拿出去,本宫来处理。” “炅儿——”天启很疲惫。不过太子处理朝政已经有过先例,虽然是无关紧要的,比如,三王就藩事。 朱慈炅根本不听天启的,迈着小短腿就出了寝宫。天启只好目视王体乾,意思是,你盯着点。 “念吧。”朱慈炅直接爬上御座,都不等王公公抱。 王体乾无视太子的僭越,小心打开奏折。 “都察院云南道监察御史周继儒为劾内阁大学士施凤来苛政误国、结党乱纲事——” 小太子抓起桌上的白玉镇纸就朝王体乾扔了过去,虽然小太子力气小没砸中王体乾,王体乾还是吓了一大跳。 “殿下,老奴——” “李大伴,从今天起,这老家伙再拿一本弹章来烦父皇,你就把他拉下去再阉一遍。” 李朝钦笑咪咪的回话,“老奴遵令。” 王体乾脸都白了,虽然太子管不了他,但太子要真下令,有的是人站出来看他笑话。 “殿下,那这些弹章怎么办?” “还要本宫教你吗?魏大伴在的时候,你怎么处理的?” “转东厂?”王体乾脸色大变,“殿下,不可啊。” “那就全部留中。” 小太子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魏忠贤杀了一大堆都不能阻止,自己和他不同,不能轻易杀人。 “老奴知道了,先前也是皇上要听的。” “父皇听这些做啥?浪费时间。” “皇上说要分辨人才,不可因外朝党争而因小失大,此为天子之责。” 朱慈炅怔怔无语,自己的那剂药,后劲这么大吗?天启即使讨厌这些,依然咬牙要听。 “算了,父皇身体有恙,别给他听了。有陕西的折子吗?” “有,张应昌击退乱民,斩首百级。老奴本想用这个消息让皇爷开心的。” “内阁如何票拟的?” “照例给赏。” “张应昌两千人,打五万人,斩首百级。有具体战报吗?他伤亡多少?三县中夺回几县?斩首中可有贼首?” 王体乾呆住了。这个,小太子怎么会这么问,打了胜仗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还怀疑其中有猫腻? “殿下,不可苛责前方将士啊。” “好,孤知道了,批红吧。另外,刘伴伴,东厂派两个人去看看。” 内阁并不知道,朝政是由小太子在处理,否则必然惊掉下巴。反正王体乾的嘴巴是半天没合上,这是天生帝皇吗? 第12章、天崩(3) 天启只病了三天,三月二十七日,便重新开始视事。 天启视事后,处理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杀了两个炼丹房的小太监。 朱慈炅这天到乾清宫的时候,天启刚从奉天殿回宫,看着父皇苍白的脸色,小朱担心极了。 天启反而无所谓,一路拿着会试结果回到西暖阁,内阁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来宗道跟随着他。 天启显得很高兴,边走边聊, “来先生辛苦了,这次会试可有特别的人才?” “回陛下,老臣依制录取,倒是没有注意啥特别的人物,还要陛下殿试再拣选。” 天启略有失望,“也好,不知道来先生觉得殿试定在何日为妥?” “先前定在下月初一,因陛下身体有恙,老臣已经下令推迟。” “那就定在十五吧,不能再推了。” “老臣遵旨。” 天启收起笑容,“来先生今日来找朕所为何事?” “老臣为满桂请饷而来。” 天启本就不好的脸色瞬间难看,“满桂为何请饷,其部无饷?” “满桂要修大同72堡,但太仓无银。” 天启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本奏折,小朱发现时眼珠瞬间瞪圆,那是王体乾放在一边准备留中的奏折。 “阁老的意思是要朕再开内库?” “请陛下恕老臣无能。” 天启笑了笑,不置可否。目光反而盯在那奏折上。 “臣南京吏部尚书臣钱龙锡谨奏,为谏三大殿奢靡之工、肃清阉宦遗毒事。 臣闻太祖高皇帝初建奉天殿,谕工部曰:但求安社稷,毋以雕峻失民心。今三大殿耗银六百七十四万两有奇,较洪武旧制逾八倍,而川陕饿殍枕藉于道,此非《皇明祖训》所谓‘竭民脂以饰宫阙,桀纣之政’乎?” 天启的脸色顺间面若死灰。 “查元顺帝修穆清阁时,苛征修造捐致韩山童乱起。今工部强征楠木银,仅苏州府已逼死织户三百余人。更可骇者,主殿蟠龙柱竟用故元枢密院梁木——此物乃徐达大将军破大都时焚毁之逆材,岂非兆示蒙元秽气侵我皇明正统?” 天启扶住御案,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晃。 小朱和来宗道俱都看向天启,不明就里,有些担心。 “天启七年蓟辽督师请饷疏载:军士十一月无粮,拆马鞍煮皮甲充饥。然兵部同日拨三大殿金砖窑费三十万两。昔宋徽宗运花石纲而亡于金,今陛下输楠木纲欲亡于建奴耶?” “陛下犹记万历三十八年乎?皇祖欲修慈庆宫,叶向高公力谏‘省土木则灾异弭’,今白虹贯日、玉泉山崩,此非上天示警?臣恐他日史笔如铁: ‘大明之亡,亡于三大殿’” 天启再也憋不住,一口腥红喷出,仰天而倒。 “陛下”“皇上”“父皇” 王体乾,来宗道,朱慈炅齐齐扑了过去。 ****** 天启被抬回寝宫,御医围了一圈,张皇后从后宫匆匆而来,内阁孙承宗,施凤来,李国普也急急赶过来。 孙承宗一到就怒视王体乾,“怎么回事?” “钱龙锡的奏折,我本来没打算给陛下看。那知——” 王体乾委屈极了,偷眼看小太子,他现在相当害怕小太子想起来,真把他送去再阉一遍。 小太子没有理他,目光死死盯着御医手中的银针。 针灸之后,天启便悠悠转醒。 众人皆露喜色,唯有小太子憋着小嘴。 天启在床上闭目沉思,孙承宗上前,“皇上!感觉如何?” “无妨。王体乾,来先生所请,准了。内库出10万两吧。”天启没有睁眼,声音疲惫。 “臣等谢过皇上。”内阁上前施礼。 “刘应坤,你派人和兵部一起押运,保证10万两送到满桂手中。”小太子突兀的奶音惊动众人。 内阁惊愕,天启面色一喜,睁眼对小太子一笑,“照太子吩咐办。” 说完想要起身,又被小太子和张皇后齐齐拦住。天启苦笑, “好吧,朕不起。孙先生,太祖诞辰三百年大祭筹备不可松懈。殿试,先押后吧。陕西,不可轻视,有消息尽快报来。辽东,下旨斥责吧。精忠国事,都别吵了。” “臣遵旨。”孙承宗低头施礼。 此时,内宫大珰大多齐聚,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尖锐的女声, “皇上!” 天启和小太子几乎一模一样的眉头齐皱。 天启挤出微笑,“朕无事!” 来人拍拍胸口,“谢天谢地!” 小太子感觉这寝宫越来越挤。七个御医,内阁,司礼监,乾清宫太监,东厂太监,御马监太监,皇后随从,朱慈炅自己的随从。 看到奉圣夫人和天启爸爸表演母子情深,朱慈炅说不出的难受。 “李朝钦,方正化。传孤命令,所有人立即退出乾清宫寝宫。你们守在宫门外,没有孤和母后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否则以谋逆论。” 所有人面面相觑,看着小太子严肃的小脸。 方正化率先应命,御马监掌印李朝钦接着称是。小太监们先走,御医也开始收拾。 “太医院留一人。”小太子补充命令。 内阁四阁老突然意识到,这是太子第一次对阁臣发令,大明上一位命令内阁的太子是谁? 老天,严格算来得是仁宗。 “太子殿下——”李国普率先发难。 “需要本宫用印吗?”小太子马上打断,“方正化,你去传詹事府张瑞图拟令,找刘若愚用印。” “不敢,臣只是想知道太子为何如此下令?” “你们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夺了孤父皇生气。你若不服,孤可以安排一间屋子,让你跟一百个大汉将军关在一起。” 李国普吓了一跳,“臣知错。” “太子纯孝,臣等遵令。”施凤来接着圆场。 “哼,孤孝与不孝,不由天下品论,父皇母后自知。” 内阁四人皆若有所思,但都退出寝宫,唯有刚到的奉圣夫人有点失措。 小朱抬眼看她,在父皇面前,还是很客气的, “客奶奶,你也和孤一起出去吧,父皇无事,需要静养。” ****** 寝宫瞬间清净,天启大帝和张皇后执手相看。 天启大帝有种无以言表的骄傲,“吾儿如何?” 张皇后给他个小白眼,“强爷胜祖,好了吧?” “唉,炅儿太小了。嫣儿,你说朕要是真起不来——” “皇上快别胡说。你安心休养,会好起来的。”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最近总觉得乏力,也不知道能不能挺得过去。” “皇上别多想。外朝有诸位先生,后宫臣妾也理顺了,都没事。” “皇后,这些年委屈你了。” “哪里有委屈?天下不知多少人羡慕臣妾好命呢。” “朕当初继位,后宫太妃,太皇太妃的势力太大了,所有朕需要魏伴伴。” “皇上不用解释,臣妾明白。” “你总是这样通情达理。朕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保住怀冲太子。这些年,朕一直暗中调查此事。你别和妈妈闹别扭了,跟她无关的。” “炅儿不也是臣妾的孩子?这孩子跟我亲着呢,皇上不用担心。” “太子早慧,宫中多有传言,说什么早慧不……” “臣妾会处理的。炅儿活蹦乱跳的,健康着呢。皇上别信那些胡说八道。” “朕信,但朕更信太祖成祖,他们都会保佑炅儿的。朕只想给炅儿留下个安稳的江山,但天下多事啊。皇后,若真有那一天,你别信外朝那些人的,你要扶炅儿继位。” “皇上——呜呜……” 张嫣再也忍不住,云纹长裙上的国色牡丹在风中摇曳。 第13章、天崩(4) 朱慈炅送走客氏,转回乾清宫正殿。这里,孙承宗正在训斥王体乾。 司礼监另外两位秉笔赵本政和田昭,像鹌鹑一样低着头,等待孙次辅的训斥。 施凤来施阁老在一旁冷笑,钱龙锡是谁复官的?不过是借机打压司礼监罢了。 小朱一进来,敏锐地察觉到殿内紧张的气氛。 他无视四位阁老诧异的目光,迈着小短腿径直走向中央御座。 路过孙承宗时,他伸手要过那本沾着天启父皇龙血的奏折,然后爬上御座,坐稳后看向众人。 “孙先生,你继续。王坤识字吗?你过来念给孤听。” 实际上,小朱已经快速浏览了奏折内容,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妖孽,否则会引人不安的。 王坤虽是练武出身,但在御马监任职,也上过内书房,识字自然不在话下。 孙承宗看着小太子,眉头微皱,“殿下,这是御座,殿下还是不要坐的好。” 小朱眨了眨眼睛,故作天真道:“父皇抱我坐了不知道多少次,孙阁老有意见也学这姓钱的上本弹章吧。念。” 他无视孙承宗的劝阻,直接叫王坤念奏折。 王体乾瞬间回神。 他看出来了,太子是给他撑腰的。是啊,咱家是皇上的家奴,皇爷不在,还有小爷呢。 腰杆马上就挺直了。 孙承宗胡须都快气倒立了,但在王坤抑扬顿挫的念奏声中,他缓缓平静心情,犯不着和小孩子生气。 其实,小朱心里也有些打鼓。黄立极已经罢工了,自己要是把孙承宗也气罢工,这朝堂非得乱不可。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年纪太小的一个好处——自己可以任性乱来,这些老爷子都会自觉原谅自己。 王坤念完奏折,殿中众人也跟着复习了一遍。 “好,好文啊。”小朱故作天真地笑道。 别说天启了,小朱自己都愤怒了,最刺激天启的估计就是那“大明之亡,亡于三大殿。” “几位先生,此折应该怎么批啊?”小朱歪着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孙承宗其实并没有仔细看过,只知道钱龙锡上了个弹劾魏忠贤的折子。 这是施凤来经手的,抱着某种恶意,希望天启一怒之下,再开东厂,好好收拾这帮人。 孙承宗咬咬牙,说:“老臣会下旨批驳他的。” 李国普赶紧附和道:“南吏部不能再交给他了。” 小太子眨了眨眼睛,故作疑惑道:“别啊,千万别。海青天为我大明开了一好头啊。这呕血折可是媲美治安疏的大明两大传世神作。钱青天可是能流芳百世的,你们怎敢如此?” 他转头看向王体乾,奶声奶气道:“王大伴,你们要去仔细查一查钱青天的所有家资,钱青天历官以来的所有政绩,然后在海青天墓前树一座丰碑,将两位青天仔细对比。对了,孤记得海青天是无后的?” 小太子此言一出,内阁四大佬齐齐一震,“殿下,不可。” 小朱故作天真地笑了笑,“我大明从未有过诛十族之事,江南却传得有声有色,待孤稍壮,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继续道:“说说三大殿吧。孤听说,汉高祖时,天下穷困,汉高祖不想修宫殿。萧何却说,非壮丽无以立国威。孤听闻,国家二字,国在前,家在后。我大明人人皆有萧何之智,孤想请天下萧何教孤,何为国威?何为家业?若三大殿不可修,那就烧了吧,连紫禁城一块烧。孤带着父皇回淮左要饭去。” 内阁和司礼监集体跪下,“臣等死罪。” 小太子在御座上站起,抓起朱笔,轻轻笑道:“哈哈,孤又不是监国太子,你们怕啥?起来吧。” 但当朱慈炅把朱笔点向朱砂墨时,小朱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朱砂墨和父皇吐出的鲜血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刺眼,一样的恐怖。 ****** “回启祥宫,王伴伴把这个拿好。”小朱拿走了御案上的朱砂墨。 留下四个老头面面相觑,在风中凌乱。 “卢伴,你去给孤找个小动物带回启祥宫。”回宫路上,小朱在侍卫谭进怀里对随侍卢九德吩咐。 回到启祥宫给老娘汇报老爹无事后,小朱就来到东殿等卢九德。 很快,小朱就见到了面前的两只小狗,三只小猫,四只化眉,两只百灵,居然还有一只蝙蝠。 小朱看着眼前卢九德讨好的笑脸,小嘴直抽抽,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良久还是鼓励道,“卢伴伴厉害。” 蝙蝠看着就恶心,鸟儿不适合,可是,小猫小狗又好可爱。 小朱想了会,“卢伴伴,你能抓到老鼠吗?要活的。” “殿下放心,奴婢马上去办。” 望着卢九德带领一群小太监出去的背影,小朱抱着一只雪白小猫十分无语。 “这是从哪个宫里找到的?” “是范皇贵妃宫中。”王坤在旁回话,“奴婢看着他们出来的。” “范娘娘没意见吗?”小朱很无奈。 “殿下放心,肯定不会有意见。” “你们就和强盗一样,范娘娘肯定不敢有意见。你看这鸟喂得这么肥,范娘娘是用心照顾了的。 她宫里的常侍刚生病没了,给她送回去吧,告诉她是下人曲解了孤的意思。 不好驳了娘娘的盛情,这只刚断奶的小猫孤就收下了。你去我娘那给他选件礼物,把这只小猫也给我娘。 孤还太小,不适合养猫。” 小朱躺在天启爸爸亲手做的小摇椅上,闭目沉思。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先前他觉得内阁对陕西民变的应对没有啥毛病,但是命令传到下面很可能就变味了,就如刚刚的卢九德。 天啊,这大明官场,人人都是卢九德。 自己只想找个活物做下实验,这卢九德就能仗自己的势做成强盗。 不过,卢九德还是能干的,不到一个时辰就带回两只活老鼠。 小朱让卢九德喂了一只微量的朱砂墨,剩下的全灌给另一只。 不出所料,第二只老鼠呕吐,抽搐,很快死掉。 第一只老鼠也不正常,放入笼中,跌跌撞撞,虽然没死,却也不怎么动了。 “传张介宾,傅山。”小朱看了好一会,也不再等那老鼠死亡了。 小朱还没等来张傅二人,先等来了老娘“太子杀老鼠”的惊诧。 任皇贵妃在花园选好了“戒尺”。 第一根太大了,伤着太子怎么办。第二根还是大,太子皮薄肉嫩的。又折了根细嫩的小枝条,除去树叶,毫无威慑力。 于是,小朱就看到老娘拿着几片树叶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娘,你有啥事?”小朱有点莫名奇妙。 实在舍不得揍儿子的任皇贵妃,看到蹲在老鼠笼边的卢九德。 “把这狗奴才给我拿下。” 然后皇贵妃的随侍太监一涌而上,小卢毫无反应就被干翻,凄惨无比。 四个人压着,还有人拿木杖。 “打,叫你教太子杀老鼠。” 第一棍下去,小卢一声惨叫。 任皇贵妃举着手中树叶问太子,“炅儿,还杀老鼠吗?” 小朱从没遇到过这阵仗,一时没搞明白。“老鼠是四害,难道不应该杀吗?” “啊!”小卢又一声惨叫。 小朱都吓了一跳,突然看到在人群背后躲躲藏藏的高启潜,有所明悟。 这两年跟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方正化,就是高启潜,连刘若愚机会都少。 最近小朱偶然听到这科会试的一个落榜考生名叫宋应星,于是就把方正化遣出去,要把这个人追回来。 按理小方不在,身边随侍应该就是高启潜,但TM的卢九德和王坤、谭进组合居然上位了。 小朱在心中暗叹,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身边也有宫斗。 不仅女人影响拔刀速度,太监也影响拔刀速度。 当卢九德挨到第三杖的时候,朱慈炅终于解释,“娘,孩儿是做个实验,验证下朱砂墨是否有毒。” “毒?”任妃惊讶。 “是的,孩儿曾见过父皇曾经拈墨进嘴,所以想知道父皇是不是朱砂中毒了。” “啊,那——” “娘你回去帮儿子养猫吧,孩儿的属官来了。孩儿要跟他们研究下朱砂墨有毒的问题,探讨下父皇的治疗方案。” 任皇贵妃娘娘半信半疑的走了,小卢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但朱慈炅并不觉得这个乌龙搞笑,神色依然忧愁。 父皇接触朱砂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第14章、天崩(5) 四月一日。 小朱领张介宾给天启诊脉,几乎确定了天启是朱砂中毒。 因为天启的症状几乎和中毒老鼠一模一样。 天启得知结果大感惊讶,朱砂墨从古至今都在用,没想到会有毒。 天启自己也感觉不对。 太医院一直说天启是气血两亏,开的也是养气补血的药,却毫无好转迹象。 天启一度怀疑是丹药出了问题,因为他宠幸后妃的时候更容易出问题,他只在那时服过丹药。 他还为此杀了两个小太监。 太医院的御医也认可了张介宾的判断,于是将天启的治疗方案换成了平和的甘草绿豆蜂蜜汤加上针灸和食疗。 跟随小朱从乾清宫回到启祥宫后,张介宾并没有如张皇后那样以为确诊后就能治好的喜悦。反而脸色凝重,让小太子支开所有人。 小朱一瞬间就懵了,感觉胸口堵得慌。 “殿下,陛下中毒已久,积累了大量毒素,恐怕温养并无多大效果。”张介宾还是实话实说了。 “你的意思是要用猛药?”小太子与张介宾交流颇多,并不忌讳展示自己的成人思维。 要知道自从张介宾进京后,几乎每旬固定都要入宫给小太子检查身体,安排小太子的食谱。偶尔还要给任妃检查身体,比太医还太医。 太子与他常有交流,甚至还传授了他一些现代医学知识。 此时的张介宾绝不仅仅是历史上那个温补学代表,医术不好说,但他的医道至少在此时的大明是远超同侪的。 他的《景岳全书》在遇到小太子后是几经修改也不能成书,颇有点三流高手牛逼哄哄,一流高手看自己越看越不行的那种味道。 小太子麾下的另一个历史名医傅山傅青主,无论医术医道和张介宾都根本没法比。首先当然是他太年轻,第二就是他还没对科举死心,进了詹事府了都还想考进士。 当然他现在的科举水平在詹事府一堆状元榜眼探花的熏陶下,肯定是有长足进步。 小太子好几次都想给他丫的打造柄“莫问剑”,滚到天山去。 养成系养偏了,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少一个妇科圣手,多一个掉车尾的小进士。 张介宾沉默良久的回答不能满足小朱的期待。 “殿下,恐怕不行。首先,陛下的身体经不起大药。其次,臣也想不出啥有效的大药。 如果说非得有啥特殊手段,恐怕只能是殿下说的那种输血换血。但是臣不会,天下也应该没人会,更没人敢。” 小朱小大人般的深吸一口气, “也就是说,只能保守治疗,效果不确定甚至没有效果?” 张介宾点点头,“是的。” 无声对视了好一会,小太子神色颓然。“保密。你出去吧。” ****** 此时的大明,有点慌。 内阁严格排班,四位阁老,每天都有两位守在皇宫。 从孙阁老口中放出的狠话,“钱龙锡你最好祈祷陛下无事。否则,你可以给你的十族准备棺材了。” 文武百官都有点乱,党争竟然消停了。 开玩笑,皇帝都快没了,还争个屁。 东林党更慌,钱龙锡的十族,东林中人一个也跑不了。 江南的各种忠臣都出来了,把钱龙锡喷成了狗,甚至还有不少人跟他划清界线。 钱龙锡自己也吓坏了,没想到一时口嗨整了个大的。 内阁绝对有人搞我,这种奏折怎么会让皇上看到的。 自己只想败坏魏阉的名声,显示自己的气节,怎么就搞成弑君嫌疑犯了。 虽然没有上面命令,但东厂和南镇抚司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密切监视钱龙锡全家。 罢工多日的首辅黄立极也出门了,他是装病,天启是真病。 此时此刻,无论啥事都没有天启的健康重要。 天启是把他提拔到首辅位子的皇帝,无论如何也算君臣相得,不管心里怎么想,抱病探望是必须要做的动作。 英国公进宫探望了皇帝三次,三次都没遇到小太子。 这让他也有点慌,太子明确提醒过他的,他也保证过。 但见识过太子的早慧后,他有点担心太子上位后会不会真的血洗勋贵,甚至有点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信王。 信王当然也要兄友弟恭,当然作为一个读书读傻了的中二青年,没有品尝过权力的滋味,他更多的是对皇兄的担忧。 大内也很乱,王体乾,刘应坤,李永贞,李朝钦四位大珰都很忙,又不知道在忙啥。 奉圣夫人就不仅仅是忙,她更慌。天启要没了,谁还叫她妈妈? 任皇贵妃也很慌,心里跟住了只蚂蚁一样。若不是荣老公公一直告诫她要镇之以静,还不知道会不会闹笑话。 唯一不受太大影响的是段纯妃。 作为天启元年就入宫的三淑女之一,她的地位被先后产子的范妃任妃超越。 但现在她也大着肚子了,而且预产期快到了。 只要生个皇子,虽然看上去争不过那个早慧的太子,但“早慧不寿”可在宫里流传许久了啊。她充满期待。 或许全天下,真正没有得失算计,全身心担忧天启的,只有他的原配皇后张嫣。她基本就一直住在乾清宫了,人都清减了不少。 太子,朱慈炅也很慌,很焦虑。他失眠了。 枕边是当初那个被魏忠贤捡起来的小木船,船帆已经断了,天启爸爸说空了给他修。但他一直不空。 他还有两架小自行车,天启爸爸不准他骑那个两轮的,说要等他大一点再教他骑。虽然小朱会骑,但也很期待天启爸爸教他。 小朱属牛,天启爸爸给他雕了好几件牛样木雕。 天启六年是两头公牛斗角,他跟天启爸爸说取名牛比。 天启七年是一头山上甩尾的小牛,他跟天启爸爸说这叫牛栏山。 天启八年已经来了,小朱已经想好叫老爸弄个牛停步回首的木雕,就叫牛顿。 还有半年多就四岁了,就能收到神匠爸爸的礼物了。但现在—— 为什么? 明明都已经是天启八年了,天启没有落水啊。 为什么不等儿子长大? 儿子有好多好多的想法,大明一定不会亡的! 小朱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他的抽泣,惊醒了身边的任贵妃。 小太子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任妃很意外,伸手掏向小太子的裤裆,看看是不是尿床了。 干的,“炅儿怎么了,别哭。娘在呢!” 一把把儿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朱慈炅被老娘的操作差点整自闭,缓缓止住哭声。 是啊,就算天启不在了,生活还得继续。 而且是在这天下核心的皇宫里,自己必须要振作,否则,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天启又怎样?自己三岁又怎样? 外朝,内廷,你们又能怎么样? 自己还有三千侍卫亲军,谁想欺负稚子,那就来试试吧! 第15章、天崩(6) 四月十日。 出乎所有人意料,天启起床了,气色居然有些红润。由张皇后扶着在花园里散步了好一会,才回宫。 天启还召见了内阁大臣,英国公和监察御史曹思诚,询问了朝政。 所有人都惊喜无比,天启终于挺过来了。 小太子同样惊喜无比,飞快的跑向乾清宫。 他宁愿自己的安排是无用功,也期待天启能健康。 小朱仔细端详了下天启爸爸,果然气色不错。 你妹的张介宾,没想到你也能误诊,吓坏本宫了。 天启大好的消息让整个皇宫都充满喜悦,阳光普照。 还有更喜上加喜的事,段纯妃感到阵痛,都见红了。 天启也很高兴,他又要有个儿子了。 张皇后赶紧招呼人往段纯妃宫里赶去。 天启拥着儿子,“你看给你弟弟取名叫慈烯怎么样?” “好啊。” 但小朱心里吐槽,老爸你还能玩出花取名不成?只能元素周期表呗。 “嗯,炅儿你是太子,也是兄长,你以后可要善待你弟弟。” 朱慈炅猛点头。 但一想,不对啊,还没出来呢,万一是个妹妹怎么办? 段纯妃折腾了大半天,小朱都困了,才得消息。 果然乌鸦嘴最灵验,是个公主。 也不知道父皇会不会高兴,反正公主也挺好的,自己又不重男轻女。 ****** 放下了心中枷锁,多日压力一扫而空,小朱甜甜入睡。 下半夜,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任皇贵妃一脸恐惧的摇醒了朱慈炅。 朱慈炅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的人。 王体乾? 心中顿时如冰激了一下。 “父皇?” 王体乾眼角含泪,点了点头。 朱慈炅麻木的任由任妃和宫女帮他穿好衣服。 王体乾伸手要抱他,他拒绝了。 冷漠的眼神不似幼儿。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属于他的挑战和考验终于来了。 “传东宫属官。” 朱慈炅很冷静,转头又问:“通知阁老们了吗?谁在乾清宫主持大局?” 王大珰有些呆,三岁的太子怎么给人好老练的感觉。 “已经有人出宫了,是皇后娘娘在乾清宫。” 东宫诸内监全员出现,小太子就在床头发号施令。 “刘若愚,你去找方懋昌,陈震亨,太子护卫亲军全员集结。披甲持械,乾清宫外集合,今夜乾清宫许进不许出。你持太子印随军,有敢阻拦者,杀之。 邱致中,你去找卫时忠、骆养性,然后去北镇抚司找许显纯,本宫要接管锦衣卫,许显纯胆敢不从,杀之。 李继周,王坤,你两去御马监,找李朝钦,本宫要接管忠勇营。不从者,杀之。 王之心,你去禁军传大明太子谕令,今夜无太子令出宫者,尽数诛之。 高启潜,你持孤令牌带人亲自去请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驸马都尉刘有福入宫。然后你们不必回宫,去京师城门等候。若事情有变,你们出京,发大明皇太子令,号召天下勤王。 卢九德,你带人留守启祥宫,护孤母妃安全。 方正化,你奉太子剑,谭进领其余人等着内甲藏械随本宫左右。 都清楚了吗?” “谨遵太子谕令。”所有人齐齐跪倒。 任皇贵妃都看傻了,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大明皇太子的威风。 “王大伴,走吧!” 朱慈炅看着也有些发呆的王体乾轻轻开口。 ****** 天启还活着,眼中不舍的望向浩浩荡荡冷脸而来的小太子,突然笑了。 “皇后扶朕起身。” 朱慈炅急忙前扑,抓住天启的手,阻止他起身,“父皇!”泪水却控制不住。 天启望向龙床前一清瘦老者,“来先生,此朕嘉儿,可继大统。”说着把太子小手放到来宗道手中。 “臣已知,皇上且安心,内阁诸公很快就到了。” 来宗道也无比难受,本来以为天启已经大好,内阁今夜也就留了他一人。 张皇后爬在床沿已经哭得不能起身。 御医轻轻扭动插在天启身上的银针,显然,他们为了等来太子,给天启使用了手段强行续命。 天启手掌抚过太子头顶,“炅儿,原谅父皇,没能等你长大。” “父皇。” “大明就交给你了。炅儿,父皇知道你极有主见,但是也要多听你母后和几位先生的话。做任何事都不要太急,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孩儿一定牢记。” 天启又挣扎着想要去够皇后,指尖却只划过张皇后的长发。 皇后一张泪脸抬起头。 “皇后,朕好痛!”天启又闭上了眼。 御医抬头,“娘娘,殿下?” 张皇后牙都要咬碎,双手死死抓着床沿,一言不发。 小太子最后看了眼天启,点点头,又抬头望天。 御医拔出银针,天启双脚一蹬,再没了气息。 张后猛的扑上前,似乎还想挽留。 来宗道沉默下跪。 朱慈炅努力站直,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点。 王体乾跪倒,带着哭声的高喊: “皇上龙驭宾天!” 乾清宫、钟楼、太庙钟声同时响起,第一轮三十六响时,内阁终于进到大内。 孙承宗瞬间呆立,内心充满黯然和忧伤。大明真是多灾多难,又要迎来一个幼儿皇帝吗? 三轮一百零八响钟声敲完,天色已经朦朦,有霞光露出,朝阳已在路上。 换好孝服的朱慈炅在偏殿盯着面前跪着的刘应坤和许显纯, “孤可以信任二位吗?” 刘许二人对视一眼,皆跪下,“遵殿下吩咐。” “那好。刘公公,你去请信王入宫。许都督,你去请其余在京诸王入宫。所有人暂且于交泰殿安置,不许走动,以免惊扰宫人。你们明白?” ****** 重新走进寝宫的小太子正好听到暂掌内阁的孙阁老对悲伤的张皇后道: “臣等且下去草拟遗诏。” 朱慈炅忍不住打断,高声道,“黄首辅怎么还不来?谁准他辞职了?李永贞,你亲自去请。告诉他,再不来孤就送他去陪父皇。” 四大阁臣齐齐一惊,皆恭身施礼。 孙阁老又对太子道,“臣等想先回内阁草拟遗诏。” “去传翰林诸臣进殿,来先生亲耳听到父皇遗诏,由你主持,就在这里。” 孙承宗忍不了稚子胡来,高声抗议,“殿下,遗诏要由内阁草拟。” 小太子打量了一下刚刚进殿正准备狂抹眼泪的诸位勋贵,又望向次辅大人,冷笑道: “孤已经下令今夜乾清宫没有孤的命令只许进不许出,大明太子也不能朝令夕改吧? 还是来公忘了刚刚父皇临终前的叮嘱? 又或者诸位先生打算来次景泰旧例? 不过,诸位恐怕不知,孤刚刚令东厂和锦衣卫去请在京诸王进宫了。 孙先生是父皇生前信重之臣,父皇遗体未寒,内阁这就要欺孤儿寡母吗? 孙阁老,莫非要逼孤去宫门外高呼一句‘为朱氏者左袒’?” 孙承宗做梦也没有想过会听到太子这番话。 施凤来,李国普,来宗道俱都感到如山的压力扑来,四人连忙下跪。 英国公张维贤又一次幸运的开口,“臣请太子于陛下灵前继皇帝位!” 孙承宗这才知道自己等人犯了何等错误,连忙补救,“臣等请太子于陛下灵前继皇帝位!” 朱纯臣,刘有福,王体乾,刘若愚,殿中余人纷纷跪倒,“请太子于陛下灵前继皇帝位。”一时间,连掩泪不止的张皇后都侧目,看着有些陌生的小太子。 “炅儿允了吧。”见朱慈炅半天不应,忙开口劝道。 小朱才气鼓鼓的开口, “依制。” 第16章、生荣亡哀,厥声载路(上) 皇宫内外,尽挂白幡。 乾清宫内,一片素色。 小太监们对着皇帝寝宫方向,在过道和宫门口跪泣。 御医、宫女大多已经退出寝宫,在宫外两侧天井中跪倒。 从乾清宫到坤宁宫,太子侍卫亲军一路分布,已经将整个乾清宫全部包围。 他们批甲持枪,腰挂刀弓,沉默静立。 将领和内监抬出素服,给他们一个个全披一层。 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不少人收到的还都是白纸做成的素服。 御马监忠勇营一身素白来了,数百人进入乾清宫内,在东西暖阁和正殿外布防。 锦衣卫也来了,前前后后进入交泰殿,并将那里包围。 小太子内监卫,外亲军,宫禁,都营,天下勤王的布局已经完成。 太子出来了。 草草接见了各部首领,低语几句,宽慰一番。 小朱感觉自己的布置多半是多余了。 但他怕啊,他才三岁,内外皆疑。 有布置,肯定多余,没布置试试看。 备而不用和备而无用是完全的两个概念。 寝宫内,皇后正带人整理天启遗容。 王体乾正带人想布置灵堂。 孙承宗让到奉天殿布置,老王回敬他一个带泪苦笑。 你老厉害,不如你先去奉天殿试试,看外面大头兵认不认你这个阁老。 随后,孙老头就听见密集的脚步声和兵甲声。 怒目圆睁:“你们是谁的人?想要干什么?” “忠勇营,奉皇太子令,接管乾清宫门禁。为大行皇帝陛下守灵!” 孙老头无语了。 施凤来,李国普互相对视一眼。 张维贤低着的头有点眩晕。 太子,太子不会大开杀戒吧,老臣冤枉啊。 “内阁诸位同僚,翰林应该到了,我们先到东暖阁拟定陛下遗诏吧。” 四位阁老也出了寝宫。 不到一个时辰,宫门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颜色。 他们看到东宫总管刘若愚在跟被人团团围住的小太子汇报什么。 他们看到被小太子遗忘了的定国公徐希皋自己来了。 施凤来跟行色匆匆的大内大珰李永贞错身而过,低声问道:“信王还没来?” “来了,在交泰殿。” 李国普这时也不知道从谁手中接过一张纸条,“太子已掌大内。” 东暖阁御书房,此时相对安静,翰林们还没有进宫。 施凤来见无外人,轻声笑道,“也不知是谁教的?小太子还没正式登基,就要跟内阁翻脸吗?” “存梅兄,如果殿下无人教呢?”来宗道一脸严肃,神情凝重。 又转头望向次辅孙承宗,“老夫不知诸位是如何想的,陛下临终以太子手付我,老夫拼将一身官服也会护太子登基。” “子由此话严重了。”李国普没有施凤来的轻佻,皇帝驾崩,居然脸上带笑。 他更倾向于内阁要团结,说话才有分量。他看出来宗道对施凤来不满,语气强硬,所以出言缓颊。 一直阴着脸的孙承宗坦然抬头,同样态度强硬。 “辽东不宁,太子可能视事?还是来萧山想做张江陵?” 来宗道冷笑,“老夫不是太子师,不过张瑞图应有此意。黄我范要走,张瑞图入阁谁能挡?” “我看太子气度,正是明君之相。我等既已请立,又何必平添变数。坊间传说太子是懿文太子转世,或可改我大明国势也未定。”李国普对二人温言道。 “变数?呵呵,尔等小看太子了。若不出老夫所料,皇宫大内此时已经完全为太子所控。不信往外面瞧瞧,看看是不是甲兵林立,你们谁能往外面传只言片语,老夫从此不言。” 虽然只有短短数眼,来宗道却已经看出了太子对乾清宫的控制。 施凤来小心移步窗边,果然见到兵马调动。“东宫,御马监,东厂,锦衣卫。太子尚幼,何人如此大胆?” “皇后还在里面,大内兵马果然是太子调动?”李国普也装出惊讶之色。 “岂止大内兵马,如果太子愿意,明日之后,整个京营,太子也可调动,你们就没见俩位国公在太子面前毕恭毕敬的样子吗?稚绳兄,你不妨告诉我,变数从何而来?” 来宗道看不上施李二人,这种巨变时刻,孙承宗的态度无比重要。 “太子本就是正统,何来变数?不过太子尚幼就擅动刀兵,什么懿文太子?我看武宗再临才是。” 孙承宗数次被太子驳了面子,对小太子实在没有好印象。 李国普见二人意见趋于一致,道:“那一会遗诏就拟定传位太子?” 三人均点头同意,但孙承宗又补了一句话,“老夫的意见是,太子继位,信王监国。” 施凤来率先赞同,“我看可以。” 但来宗道却变脸了, “老夫不同意,陛下也没有这样的遗言。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拟,老夫会单独拟一份。” 说完甩袖而出。 朱慈炅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在方正化怀中稍微眯了一会。 迷迷糊糊中,一个婴儿哭声在所有低泣声中特别嘹亮,忍不住拭眼起身。 天启爸爸留下的礼部尚书周登道和工部尚书薛凤翔正在一旁跟张皇后低语汇报,大约是商量天启后事安排。 天启爸爸的后妃包括傻白甜母亲和宁德、遂平、乐安三位长公主等人一排排跪在一侧,低头低泣。 大明首辅黄立极和三位国公,詹事老张等官员跪在另一侧。 奉圣夫人一身孝服站在女眷之首,正对着下面跪着一个宫女喝骂。 “此女一出生,皇帝就驾崩了。就是这个不孝女克死皇帝,当诛之。” 朱慈炅小脸眉头紧皱,心中突然冒起一股无名之火。也许,母后也会满意我的处理。 他越过客氏,竟直来到那宫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宫女怀中女婴额头。 一旁本就面色惨白的段妃,脸更白了,摇摇欲坠。 “黄先生,依大行皇帝遗旨,此女赐名朱淑娣,录入宗册。此为孤唯一皇妹,孤意,议授玉宁长公主。” “臣遵旨。”黄立极完全没有在意皇帝还没有,先有长公主的细节。 皇帝的突然离世,黄首辅貌似有了继续刚下去的理由,对太子殿下是完全放低姿态。 与张瑞图来的途中有过交流,黄首辅在魏忠贤去世后,一度迷茫的政治方向瞬间清晰。 他好像可以是新帝的绝佳臂助。 刚进殿,想要喝斥客氏的孙承宗也忍不住对黄阁老侧目,但最终啥也没说。 朱慈炅的手指触到女婴的额头,女婴立即停止哭声。皱皱的皮肤,稀疏的胎发,唯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盯着他。 小朱一直紧绷的小脸露出微笑, “玉宁皇妹定是饿了,王体乾,安排下去哺乳吧。 不过,段娘娘,孤希望还是你亲力为之。有医者言,母乳重万金,孤幼时就食母乳,所以康健。 送段妃和长公主回去吧,皇妹初生,免所有丧礼。 天下非议,皇兄为你挡之。” 殿中文武和后妃太监都望向殿中那对小小身影,一时静默。 朱慈炅转身看向客氏,语气冷漠, “奉圣夫人与父皇恩重,孤亦重之。刘应坤,安排奉圣夫人入殉。” 客氏大惊,尖叫,但很快便有太监出来将她带出去。 蛮霸整个天启朝的一代猛女,就这样轻飘飘的被小太子处理了。 殿中群臣勋贵又见到了太子的另一面,互相瞪眼。 变数?哪位猛人倒是站出来变一变看看。 殿中瞬间雅雀无声。 憔悴的张后也向太子投来目光。 内阁四阁老更是神色怪异。 李国辅尤其紧张,太子杀心初现,现在外面全是太子的人。 孙承宗依然毫无惧色,要将手中圣旨递给张后过目。 “皇后娘娘,这是内阁拟定得陛下遗诏。” 来宗道也决定硬刚,同样递上一份圣旨。 “皇后娘娘,这是臣受陛下托孤,拟定的遗诏。” 张皇后诧异之极,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两份天启遗诏? 天,按照大明传统,出现这种事情,孙来二人必有一人要退出内阁。 皇后身边的大太监徐应元也不敢接了。 朱慈炅心中冷笑,开口: “刘若愚,你去拿过来。黄先生,你是内阁首辅,父皇遗诏怎么可以没有你参与。你去主持再拟一份吧。” 孙承宗脸上终于变色。 他可以以内阁名义压制来宗道,逼迫张皇后同意。但他只是代掌内阁,不是首辅,首辅是黄立极。 第17章、生荣亡哀,厥声载路(中) 孙承宗回到了东暖阁,但并没有进御书房。 黄立极回来了,他都可以想象他会拟定什么样的遗诏。 孙承宗神色冷漠而坚定,厚重的官帽随手放在御案上,稍显凌乱的白发在微微颤抖的肩上起伏。 他负手望着大殿中央的“宵旰图治”匾额,眼角竟有泪珠滑落。 依稀间仿佛看到天启还坐在御座上,小太子骑着小三轮车在围着他转圈。 但他的目光穿透乾清宫,仿佛回到了辽东大地。 他可以想象,洪歹极听到天启驾崩的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他可以想象,幼主临朝,陕西乱民会是什么反应。 他甚至可以想象百官会是什么反应,江南会是什么反应。 他理解来宗道的坚持,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他必须保证国家不能动乱。 信王监国是成本最低的人心凝聚。 翰林学士钱士升走近孙承宗,手中捧着素服,目光中有些担忧。 钱士升是天启将大量三甲进士编入儿子詹事府后,翰林院硕果仅存的大明状元,也是孙承宗入阁后才起复回归翰林院的。 他和孙阁老之间多少有点恩主的味道。 “阁老,礼部送来的丧服。” 孙承宗缓缓回头,迅速平息心中悲切,伸手接过,边穿边问, “以时,你怎么不进去?” “孙之獬他们在里面,少我一个无关紧要。” “太子同意礼部出宫了?” “嗯,周尚书遣人送来的。” “外面百官是何反应?” “礼部已经安排百官在宫门跪灵,没有啥特别的意外。” 【制曰: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八年于兹。今遘疾弥留,殆将不起。 皇太子慈炅仁孝英睿,宜嗣皇帝位。信王由检忠勤体国,着以监国摄政王总理中外机务,会同文华殿大学士孙承宗、英国公张维贤、左都御史曹思诚,共决军国重事。 内外诸司有阿附权阉、紊乱朝纲者,许监国王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其东厂、锦衣卫一应缉事权暂归兵部统摄,钦天监择日除秽。 丧礼悉遵洪武旧制,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天启八年四月十一日】 朱慈炅在乾清宫正殿监督天启灵位的设立。 “敬天法祖”的匾额下,御座已经被移开。 天启的灵位,被摆了上来,“大明皇帝朱由校之灵位”十个大字刺痛了小朱的目光。 小朱还不熟悉大明礼仪的细节,但他记得太庙里的灵位格式是“太祖高皇帝神位”。 天启的庙号谥号还没确定,但朱由校三个字还是让小朱不舒服。 要学道长吗?小朱无声的摇头,现在大明是末世。 刘若愚在一旁将孙承宗版的遗诏缓缓诵读。 朱慈炅身后,张瑞图立即出声: “皇上,不可,绝不可由信王监国。孙承宗其心可诛。” 朱慈炅还没有正式继位,但张老探花的皇上已经脱口而出。 朱慈炅冷笑,“孙阁老是要杀皇叔吗?送交泰殿,给信王。下一份。” 来宗道没有回东暖阁,他跪在天启遗体前。 丧服还没送到,他一身大红官服分外显眼。 但他目光坚定,毫不在意,神色虔诚得如同一个殉道者。 或许,他对天启的忠诚比这寝宫内绝大多数身穿孝服的人都更真诚。 他早就厌倦了朝堂上的党争不休。 如果不是天启有振作之意,他也有辅弼之心,他早回老家抱小孙子了。 他不能允许孙承宗做权相,他是了解太子的。 太子虽小,但性格坚定,是天生的帝皇之资。 信王根本没法和太子的聪慧相比,敢让信王监国,必然埋下无穷隐患。 大明第二次叔侄相争,迟早爆发。 张皇后担忧的看着来宗道,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 “来先生,为何会闹成这样?陛下刚——” 来宗道看向张皇后,又看了看任皇贵妃。 这两个女人都不行啊,还不如一个三岁幼童。 “殿下不必担心,太子会处理好的。” 【制曰: 朕荷天眷命,御宇多年,今遘危疾,自知弗瘳。 皇太子慈炅天姿明粹,孝友夙成,即皇帝位。 皇后张氏端肃有仪,贵妃任氏诞育元良,着共垂帘听政。一应章奏,两宫用玺后发内阁票拟。凡祭祀、选官、调兵事,须经慈庆宫用宝。 辅臣黄立极、孙承宗、来宗道忠谨可托,每日辰时诣乾清宫进讲。 诸王勋戚各守藩邸,非诏不得入京。 中外臣工务持大体,丧仪毋得过费,其遵行毋忽。 天启八年四月十一日】 “来公忠谨!” 朱慈炅闭目沉思,缓缓点评道。 张瑞图上前,“皇上,此诏可用,但孙承宗之名应该除去。” 朱慈炅不置可否。 “卢伴,你去看看黄先生拟好没,拟好送来。” 翰林院负责拟诏的两人孙之獬和黄锦被召来拟诏时都是懵逼的,黄锦更是刚刚帮来宗道拟过了。 他正和孙之獬低语,何时可以出乾清宫,孙来二公这次谁更有把握。 然后就看到黄立极黄首辅来了,施凤来紧跟其后,李国普也磨磨蹭蹭的跟着。 黄首辅的“病”看来是好了,呼吸匀称,一举一动都重新找回了大明首辅的霸气。 “重拟遗诏。”黄首辅扫了眼几个翰林词臣。 翰林老大钱士升不买帐,借口去拿素服,先溜为敬。 黄孙二人面面相觑,黄锦一摊手,“你来。” 孙之獬只好上前,还好,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 小孙还是很懂事的,书法也不错,人品虽差,不是还没机会暴露吗? 朱慈炅还没见过他,不然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很可能就不是客氏而是他了。 吹干笔墨,黄首辅仔细检查,果然完全是自己的意思,对小孙很满意。 施阁老表示完全赞同,李阁老也没有多余意见。 好,内阁3:2通过,就它了。 “你们等等,老夫亲自给太子殿下送去。” 出门正好遇到卢九德,没说的,走吧。 【制曰: 朕绍膺鸿业,七载有余,忽遘恶疾,殆弗能兴。 皇太子慈炅聪敏岐嶷,即遵典制嗣皇帝位。 特简建极殿大学士黄立极、武英殿大学士施凤来、东阁大学士李国普总理朝政。 凡六部九卿奏事,须经通政使司转呈司礼监批红。其有结党妄议、谤讪朝政者,着厂卫严查。 南京户部所欠漕银三百八十万两,限三月内解京,迟者以通夷论处。 丧事从俭,禁民间嫁娶作乐,余俱如旧例。 天启八年四月十一日】 小太子完全心累了。 内阁这种玩法,难怪老爸受不了。 小眼睛在黄立极身上上下打量,一语不发。 老黄有点急了,“殿下,有何不妥?老臣马上改正。” “父皇新丧,天下宜静。” “臣明白了。”老黄立即伸手把第三份遗诏拿回,想要去改。 朱慈炅阻止了, “算了。孤自己来吧。詹事府谁还兼着翰林?” “右庶子王铎。”老张马上回答。 “传。” 摆在张皇后面前的遗诏已经加印,黄立极掌握的内阁之印,王体乾掌握的敕命之宝,只等皇后代掌的皇帝之宝。 张皇后很满意,点头,“徐应元,用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冲龄嗣服,八载惕励,未遑宁处。东靖建夷,西拯灾氓,南厘漕弊,北遏虏尘,早衰鬓发,竭尽赤忱。今遘疾大渐,神器攸归。 皇太子慈炅生而神灵,弱龄明睿,襁褓知孝,总角达礼,德协重华,功参二祖。虽冲幼之质未充,然社稷之托匪轻,宜即皇帝位。内外文武务遵洪武成宪,恪守祖宗法度。 特谕英国公张维贤提督京营戎政,建极殿大学士黄立极总领阁务,詹事府詹事张瑞图参预机宜。其有阻挠国政、淆乱法纪者,五军都督府会同锦衣卫按《问刑条例》严究。 丧仪准永乐七年例,辍朝三七,禁民间停嫁娶。太祖高皇帝三百年诞祭在迩,勿以朕故废礼。 呜呼!国祚绵远,惟贤是与;保邦靖难,非朕敢私。尔诸臣工尚克钦承。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天启八年四月十一日】 孙承宗和来宗道面面相觑,这是一份正常的遗诏,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是黄立极的手笔。 遗诏还特别夸大了天启功绩,对皇太子吹捧得有点过份。 他喵的,这是张瑞图的手笔。 这遗诏因为正常而不正常。 朱慈炅再大十岁都没有问题,但他只有三岁啊。 没有信王监国,没有太后垂帘,也没有内阁辅政。 二老看着张皇后悲切面容下流露的满意之色,不好宣之于口的是: 不借遗诏掌权,你的位置在哪? 第18章、生荣亡哀,厥声载路(下) 交泰殿内,这里有皇家跟朱慈炅关系最近的八个男丁。 第一是信王朱由检,他拿着乾清宫送来的遗诏,恐惧忧伤之外,心中还有些许窃喜。 然后是瑞王朱常浩,慧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灜。 瑞王世子朱由木巳,桂王三子朱由木爱,两个十岁少年。 慧王世子朱由梁和桂王四子朱由榔两个四岁奶娃娃。 当然,洛阳还有四位,福王朱常洵,福王世子朱由崧,颖冲王朱由渠,福王三子朱由桦。 历史上,这群人里出了三个皇帝,但所有人结局都相当凄惨。除了了桂王父子,没有一个正常死亡的。 但是,显然,他们不知道朱慈炅是来挽救他们性命的。 此时此刻,三王都非常生气。他们知道天启驾崩了,但好侄孙竟然命人把他们关起来。 瑞王仗着他亲娘还在皇宫,首先发飙: “许显纯,本王现在就要进乾清宫。本王倒要看看,谁敢阻拦?” 许显纯一脸讨好,“王爷你快别为难我,再等等。” “本王不等了。”朱常浩肥胖的身体说完就朝守卫们压了过去。 守卫们虽然持刀,却依然被他逼退。 慧王桂王两兄弟连忙并肩跟随,力挺五哥。 许显纯见实在拦不住了,有意放弃。 锦衣卫中突然窜出一人,飞起一脚就踢向瑞王胸口。 两百多斤的瑞王被一脚踢倒,还没从巨痛中回过神来。 那人手中绣春刀嘡啷出鞘,明晃晃的刀光压在瑞王脖颈之间, “瑞王还要出去吗?” 慧王桂王吓得齐齐后退,信王也惊得站起,小孩子更是吓傻了。 瑞王躺在地上,好半天才回过气来。 “你……你……你是谁?” “东宫太子侍卫卫时忠。你要想找死,我成全你。” “卫千户,快把刀收起来。” 许显纯连忙阻止,刚想上前,却感觉腰间一痛,被一柄匕首生生顶住。 回头一看,是太子侍卫千户骆养性。 骆养性匕首藏于袖中,不为外人所知。 他在许显纯耳中低语,“太子有令,若许显纯不听话,诛之。请指挥使恕属下无礼。” 许显纯冷汗直冒,看到已经聚过来的骆养性属下,再也不敢言语。 信王看到太子的人如此强势,方才突然意识到,天变了,手中的遗诏瞬间烫手无比。 这那里是监国,这是要命啊。 瑞王脖子上已经出血,但卫时忠完全没有收刀的意思。 瑞王被吓傻了,一动也不敢乱动。 还是奶娃娃朱由榔被吓得哭出声来,卫时忠才收刀,轻蔑的扫了众人一眼。 这些货色也配跟太子相争。 锦衣卫镇抚使吴孟民,神色平静的目睹一切,手中抚摸着太康伯张国纪赠送的玉佩,沉默不语。 他敢跟许显纯顶牛,却惹不起太子的人。不管怎么说,太子和皇后是一体的。 诸王和王子没有在恐惧中等太久,因为入夜天启就要入殓并移灵乾清宫正殿了。 乾清宫西暖阁寝宫内,龙涎香与药草气息交织。 内侍们屏息跪伏于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手持《内府丧仪录》,以尖细嗓音宣读入殓规程。 四名尚衣监宫人用素绸蘸取玉泉山运来的温泉水,为天启帝朱由校沐浴更衣。 其遗体着十二章衮服,头戴翼善冠,腰系金镶玉带,足踏青缎云头履——这是帝王“寿衣”的最高规格。 棺椁是工部精选的金丝楠木梓宫,内铺三层:底层为松香与檀灰混合的“镇魂垫”,中层覆明黄织金缎,最上层撒满五色宝石与七宝菩提子。 钦天监监正以罗盘测向,将天启帝遗体头北足南安放,左掌心压白玉圭,右掌覆《皇明祖训》,象征“持圭守礼,承祖遗志”。 待礼部尚书周登道率太常寺官员诵完《告天祝文》,十六名锦衣卫力士以铜钉封棺,榫头包金箔,钉入时须齐声高呼“圣躬万世”,声震殿宇。 这是朱慈炅最后能看到父皇了。 他心中充满悲切,但不知道为何,眼中却落不出泪水。 反倒是张皇后哭得撕心裂肺,范任两位皇贵妃死死将她拉住,免得失礼。 寅时整,紫禁城九门再次钟鼓齐鸣。 乾清宫至仁寿宫甬道上铺满素帛,仪仗队持白幡、素灯笼分立两侧。 小太子朱慈炅着斩衰孝服,麻绖束腰,手持引魂幡立于梓宫东侧。 按制,移灵需“嗣君扶柩,百官捧舆”,朱慈炅以左手虚扶梓宫龙头,内阁首辅黄立极、英国公张维贤分执梓宫左右龙耳,三十二名内廷侍卫抬柩缓行。 移灵队伍过隆宗门时,司礼监撒纸钱九千九百枚,每枚皆印“奉天承运”朱文。 沿途遇槛阶,需以檀木戗桥覆素绸,确保梓宫“不沾尘,不触地”。 至乾清宫正殿,梓宫暂置于蟠龙金漆宝床上,床周设七盏长明铜灯,灯油掺入天启帝生前御用龙涎香,青烟缭绕如龙形。 正殿内,香案高供三牲五谷,青铜鼎中焚烧着福建进贡的沉水香。 朱慈炅率众再行三跪九叩大礼。 “蜀琴且勿弹,齐竽且莫吹。四筵并寂听,听我《薤露》诗。昨日七尺躯,今日为死尸。亲戚空满堂,魂气安所之。……”太常寺卿钱谦益在一侧领唱着刘伯温传下来《薤露歌》。 太子朱慈炅领初献,独献玄酒(清水)于灵前铜盆,喻“清平之始”;皇后张氏率后妃献素帛九匹,匹匹织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纹。 信王朱由检领亚献,代表宗室献赤金哀册,册文由翰林院连夜撰写,首句“维皇七载,龙驭上宾”以朱砂填色;诸王公主献青玉哀圭,圭身刻“孝悌忠信”四字。 内阁黄立极与英国公张维贤领终献。黄立极献《山河社稷图》,图卷展开时,英国公以辽东战报焚于灵前,灰烬落于图上宁远城位置,暗喻“魂镇边关”。 礼成刹那,似有风穿殿而过,长明灯焰骤升三尺。 钦天监监正高呼,“紫微星动,新主承辉”。 黄立极张维贤领文武百官,再次跪倒,“请皇太子于先帝灵前继皇帝位。” 张皇后从王体乾手中接过传国玉玺,递给朱慈炅。 朱慈炅盯着”大明皇帝朱由校之灵位”,沉默良久,终于接过。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声浪穿透重重宫墙。 百官缓缓退下,大明皇帝朱慈炅还要率后妃公主诸王子等为天启守灵。 但从此时开始,虽然朱慈炅还没有举行登基大典,他已经不再是皇太子,而是皇帝了,可以自称朕了。 第19章、皇帝还是传儿香 “殿下,奴婢刚刚乘人不注意偷了两块莲糕,你看。奴婢给你挡着人,你悄悄吃点吧。” 小太监庞天寿挡着人,露出袖口,小声低语。他还不知道应该换称呼了,但他知道要讨好自己的主人。 “朕不饿,你吃吧。” 朱慈炅看着面前谄媚的笑脸。皇宫真养人啊,几岁的孩子都知道争宠了。 庞天寿快哭出来了,“殿下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正路过准备离开休息的张嫣听到了庞天寿的话,一惊,迅速来到朱慈炅面前。 “带陛下下去,煮点吃食。炅儿,听话,别折腾自己。” 朱慈炅低头,有些无奈,“儿臣遵旨。” 朱慈炅退到偏殿,小庞很快送来一碗白粥。 “陛下,好了。” 显然有人教他,应该换称呼了。 朱慈炅毫无胃口,嘴里根本无味,问道,“有苦菜吗?” 话一出口,又想起父皇,是啊,现在轮到他每天都要尝点苦菜了。 大明宫廷苦菜叫荼菜,如火如荼的荼,荼毒天下的荼。 一夹菜入口,朱慈炅愣了,还有点惊慌,怎么没味道?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味觉。 “传张介宾。” 张介宾检查后得出的结论是,皇上悲伤过度而失味觉,应该只是暂时的,只要哭出来就好。 可是,不知道为何,或许从他点头允许御医拔去天启爸爸身上的银针开始,他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本就有些神异的朱慈炅,成为皇帝后,更神了。 张后和任妃匆匆赶来却都没有主意。 不过朱慈炅算是放心了。 他有些担心跟天启讲的那个梦成真了,天启刚挂,他就被人毒杀,虚惊一场还好。 ****** 京师承天门(今北京天安门)东南侧,长安右门以东,千步廊东侧,有一座宏大的建筑,是大明中央礼部衙门。 建筑坐北朝南,衙署外墙以朱红漆饰,正门悬挂黑底金字匾额,上书“礼部”二字,两侧立有石狮镇守,门廊立柱雕刻云龙纹样,象征皇权与礼法权威。 主体建筑由三进院落构成:前院为仪门及属官办事厅,中院正堂为“典仪堂”,是尚书主持廷议、处理政务的核心场所;后院则设典籍库与礼器房,存放《大明会典》《礼部则例》及祭祀器物。 典仪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梁枋绘有青绿彩画,地面铺设青砖,正中悬挂“明礼定邦”御笔匾额。 堂内主位设紫檀木案几,上置铜铸香炉、文房四宝及黄绸包裹的玉圭——象征礼部“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之权。 此时礼部衙门内外已尽悬素白。 正门处垂落两条三丈白绸幡,幡尾以金线绣龙纹;院中七十二盏宫灯悉数裹上麻布,典籍库廊柱缠绕素帛,连石阶缝隙都填塞着棉纸剪成的雪花纹路。 平日难得一见的大佬们皆着斩衰丧服,齐聚典仪堂。 这是一场廷议,要议定天启庙号、谥号,同时也要为坤宁宫、启祥宫上尊号。 礼部尚书周登道主持,内阁五大佬非常难得的集体参加,司礼监三大秉笔李永贞、赵本政和田昭列席,与会的是各部尚书侍郎,九卿,翰林,御史。 济济一堂五十多人,是大明难得一见的大廷议。 这两天可难为死周尚书了。 作为大明朝有名的混子尚书,他的业务水平可想而之。 不过他的两位副手,左侍郎孟绍虞和右侍郎温体仁还是在线的。 两位侍郎为与会官员呈上《谥法考》与《庙号例则》,翰林学士钱士升则开始诵读历代帝王谥册。 所有人都神情肃穆,言辞谨慎。 “皇帝崩逝,朝廷当遵古制,定庙号、谥号,以彰其德。今日诸公齐聚,望各抒己见,为国尽忠。” 周尚书缓缓开口,向内阁五大佬点点,示意廷议开始。 “先帝在位八年,虽国事多艰,然其勤政爱民,尤重木艺,实为一代贤君。我以为,庙号‘熹宗’,喻晨光微弱,象征其未竟之志。” 太常寺卿钱谦益首先开口。 魏忠贤去世后,起复了一大批人。“水太凉”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一个萝卜一个坑,他并没有捞到啥好位置,好在九卿也有廷议资格。 “熹者,微弱也,恐不足以彰显先帝之功。我以为‘愍宗’更妥,以哀其早逝,惜其未展宏图。”温体仁言辞恳切,却引发众臣低声议论。 御史群中突然传出个声音,“厉宗更妥,可彰先帝刚毅果决。” 人皆侧目,原来是左光斗之弟左光先。 你一个御史是来维持秩序的,哪来的发言资格,简直是扰乱秩序。 黄立极怒了,“叉出去!” “据《谥法解》,‘悊’字寓意明睿,可作谥号。先帝虽年少继位,然其聪慧仁厚,当以‘悊皇帝’为谥号,以褒其德。” …… 众臣的最终决议经反复讨论,礼部综合众议,定庙号为“熹宗”,谥号为“悊皇帝”。 李永贞与内阁点头呵呵,赵本政却提笔记录,先行派人呈报王体乾。 廷议还未结束,一个太监就跑向首辅黄立极。 “血红”的大叉遮盖了熹宗悊皇帝这个暗贬的庙号和谥号,一个写得有些歪的“纯”字透着朱家子孙骨子里那种浓浓的犟种特质。 黄首辅当即跪了,“老夫仔细想了下,熹宗这个庙号不合适。。” 孙承宗愕然,转头,“首辅?” 黄首辅有些小得意,把手中宣纸亮给孙承宗看。 那个血红的大叉像是划在孙承宗脸上。 在黄首辅的的操作下,天启大帝庙号从“熹宗悊皇帝”换成了“纯宗严皇帝”。 成熟的朝臣都不会在这件事上和小皇帝过不去,左光先之流注定要被贬去三千里外。 或许,在九泉之下,天启也会感叹,皇位传儿就是比传弟香。 至少历史上朱由检是知道“熹”字暗讽了阉党当政的黑暗,但依然给与认可。 黄立极本身就是所谓阉党头子,他虽然复出视事,但话语权实在比不过已经执掌内阁半年的孙承宗。 不过小皇帝的意思,孙承宗也只能照办。 他的心头至今还闪过客氏的尖叫和瑞王的鲜血,从来无情帝王家,他和小皇帝之间可没有和天启之间的恩情。 朱慈炅对天启庙号谥号很满意,但礼部的折子还是让他宕机。 嫡母坤宁宫张氏,尊母后慈安皇太后,迁居慈宁宫。 生母启祥宫任氏,尊圣母慈禧皇太后,迁居慈庆宫。同时准任氏暂居乾清宫,以照顾幼帝。 慈禧太后啊,你们也敢放出来! 第20章、挽明十策 乾清宫东暖阁偏殿木工房,王坤、谭进腰挎宝刀守在门口,外围还有卫时忠、骆养性率领的锦衣卫,三步一岗的守卫着。 天启移灵已过了七天,下一步便只剩入山陵了。内阁已经决定由内阁次辅孙承宗和英国公张维贤护送了,小皇帝朱慈炅只需要送出皇宫。 朱慈炅的登基大典定于五月初一,但之前还有一场朝议,天启病重期间已经积压了不少事情需要处理。 相比而言,登基大典只是礼仪性质的,这场朝议更受小皇帝朱慈炅重视。 他要为这场朝议提出他思考很久,准备大展身手的“挽明十策”。 为此,他仔细研究了朝臣和先前所谓“太子党”的名单,在父皇独特的木工房召见这些人。 内阁首辅,建极殿大学士,黄立极。 詹事府詹士,礼部尚书(加衔),张瑞图。 户部侍郎,毕自严。 顺天府尹,徐光启。 詹事府少詹士,孔贞运。 詹事府少詹士,傅冠。 太仆寺少卿,李之藻。 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刘宇亮。 詹事府右春坊大学士,周延儒。 太子洗马,司经局校书,张介宾。 詹事府主薄,倪元璐。 詹事府录事,袁继贤。 乾清宫总管,刘若愚。 御马监少监,忠勇营掌印方正化。 乾清宫副总管,随侍高起潜。 “朕继大统,以诸卿为肱股,今有救时十策,要与诸卿商讨。诸卿请入座。” 施礼拜见结束,小朱开门见山。相比于森严的大明礼法,小朱破天荒的给与会人员全部赐座,众臣皆内心激动不已。 唯有黄立极和张瑞图有点膈应。那什么主薄,录事是啥小虾米,也能有座位。 “请皇上吩咐。”张瑞图率先恭敬接话。 朱慈炅抬手示意刘若愚,他是场中没有座位的三个人之一。 刘若愚开口:“陛下拟定救时十策,将在正式登基后推行,今日与诸卿讨论。 其一曰《铁血治吏》:整肃官场,重塑清廉。 核心内容是严厉打击贪腐,整顿官吏队伍,选拔清廉有为的官员。 其二曰《开源节流》:整顿财政,充盈国库。 核心内容是废除苛捐杂税,清查田亩,追缴豪强欠税,压缩宫廷开支。 其三曰《重振军威》 :裁撤冗兵,精炼铁骑。 核心内容是裁撤无用之兵,集中资源训练精锐部队,提升战斗力。 其四曰《安民抚流》:赈灾济贫,稳定民心。 核心内容是发放赈灾粮款,安置流民,鼓励开垦荒地,恢复农业生产。 其五曰《兴技强军》:研发火器,提升战力。 核心内容是研究提高推广新技术,研发新式火枪、火炮等先进武器。 其六曰《外交同盟》:联蒙制金,分化敌人 核心内容是与蒙古和朝鲜巩固联盟,共同对抗后金,通过外交手段分化敌人。 其七曰《改革科举》:选拔实才,振兴文教 核心内容是改革科举制度,增加数学、科技等实用学科,选拔有实践能力的人才。 其八曰《整饬海防》:清剿倭寇,恢复贸易 核心内容是加强东南沿海防御,清剿倭寇,恢复海上贸易。 其九曰《强化皇权》:削弱藩镇,集中权力 核心内容是削弱地方藩镇的权力,增强中央集权,确保政令畅通。 其十曰《文化复兴》:弘扬儒学,凝聚民心 核心内容是弘扬儒家文化,提倡忠君爱国思想,凝聚社会共识。” 黄立极跟张瑞图听完面面相觑,一时不言。 两个大佬不发话,下面的人都不敢说话。 朱慈炅眉头一皱,难到朕精心准备的《挽明十策》没有人响应?他将小脑袋望向张瑞图。 张瑞图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这所谓救时十策是谁向陛下献的?” “这你不用管,你就说行不行?” 小朱生气了,这就是所谓“太子党”首领? “嗯,都很好,但具体内容颇有争议。陛下当前主要是要镇之以静,不可操切。”张瑞图坦言。 “一条都不能行?” “当然不是。比如第二条,开源节流。陛下就可以放归一批先帝宫女,节约宫廷开支。” 你妹的,张大奸臣。合着就可以改革皇家,其他都不行。 小朱脸色瞬间难看得不行。 黄立极察言观色的功夫不是盖的,当即发话, “陛下,老臣以为。强化皇权还是要做的,只是我大明并无藩镇。陛下可以加强东厂和锦衣卫力量,重建威慑。 文化复兴也很好,我大明人心是需要凝聚,打击书院也是可以推行的。 不过,陛下年幼,内外皆疑,老臣的意见是当前的首要之策是要维持国家稳定,不宜大动,诸策应缓行,润物无声,不宜大张旗鼓,提出变法之号。” 能当首辅的人,果然还是有水平的。小朱听懂了。 沉思良久,终于认可了黄立极的判断, “那朕要改革内阁可行?” 黄立极一愣,抬头,“陛下要如何改革内阁?” “张瑞图,徐光启,毕自严入阁。罢施凤来,李国普可行?” 小皇帝的话一出口,张瑞图脖子立即伸长。徐光启和毕自严反而对视一眼,非常意外,也突然有点期待。 黄立极低头沉吟,缓缓开口:“陛下不宜提罢施李,如果陛下一定要罢二人,老夫可以做他们的工作,但陛下要给臣理由。 至于入阁,张尚书入阁当然没有问题。徐子先刚复官,不过他也算翰林出身,需要稍过一段时间。毕侍郎,请恕老臣直言,老臣以为不可。” 小皇帝笑了,看了看黄立极,道:“朕的内阁需要君臣一心。施凤来暗中结交亲王,李国普勾连内宦。这两个理由充分不?” 黄立极吓了一跳,这是三岁皇帝?赶紧低头, “臣知道了。臣会让他们上折的。” “如果朕一定要徐光启、毕自严也入阁呢?” 黄立极叹了口气,“那只能陛下特旨入阁,肯定通不过廷议的。” “好,那就特旨。” 徐光启和毕自严都一愣,相继开口,“陛下——” “朕也要向天下证明,朕并非谁的傀儡。二位不愿意帮朕?” 徐毕二人连忙下跪,“臣不敢。” “另外,傅冠接掌通政使,孔贞运为国子监祭酒,李之藻转入工部,刘宇亮转吏部,周延儒转户部,倪元璐掌翰林。黄先生,有没有问题?” “老臣会尽量按陛下要求调整。” 黄立极暗叹一声,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知道要挤掉多少人的位置。 朱慈炅抛出官位,木工房的气氛瞬间改变,喜气弥漫。 但朱慈炅内心却很疲惫,“你们所有人都从倪卿处领下救时十策的纲领,然后提出详细内容,以及如何施行的策略,给朕上个具体奏折,直接交给高伴伴。张介宾留下,你们退下了吧。” 在天启这木工房之中,魏忠贤和天启大帝曾经一次次策划国家大政和权谋手段。某种意义上,这里也曾是帝国的中心。 小皇帝朱慈炅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之上,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下方有些局促不安的张介宾,缓缓开口道:“知道朕为何留你吗?” 张介宾原本参加这场议事就满心疑惑,他一个医者,如何参与国事,虽然内心也想,但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此刻被小皇帝这一问,心里更是“咯噔”一下。他的身子微微一颤,原本略微松弛的双肩瞬间紧绷起来,脑袋也低得更厉害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惶恐与紧张。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开口回答,却又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陛下……臣……臣实在不知。” 小皇帝看着张介宾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下台阶,朝着张介宾走去。 待走到张介宾面前时,小皇帝停下脚步,双手负于小小的身后,目光仰望着他,有些恶趣味的道:“朕打算给你讲个故事。” 张介宾立即跪倒,怎敢让皇帝仰视。“陛下请说。” 小皇帝不再为难他,缓缓说道:““朕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医国圣手,身藏妙手回春之术,开了一家医馆,却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你道为何?” “臣不知。” “皆因此人太年轻。后来,此人请了一位老者来坐堂,老者啥也不会,施药者还是年轻人,医馆生意却就此变好了。” “呵,世人多弊,以貌取人,这个故事很好。不知何人教于陛下?” 朱慈炅暗叹一声,却不回答。“朕欲医国,奈何如那年轻圣手,无人问津,诸般手段皆不能用啊。” “啊。”张介宾脸色大变,突然明白了小皇帝的打算。这是要他做“黑衣宰相”啊,或者叫“黑锅太医”更合适。 张介宾内心起伏,忐忑不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却听小皇帝继续道: “魏忠贤的事,朕能猜到,朝中尽是聪明人,能猜到的人绝不会少。此事对你而言,有利有弊。反对老魏的人会以你为同道,但你要真做了他们的同道,大约离家破人亡也不远了。” 张介宾入朝已经很久了,他当然明白小皇帝的意思,露出苦笑:“臣实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若真被人迁怒,臣也只好生受。” 小皇帝继续蛊惑,“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让人不敢动你,甚至还能让你有青史留名的机会。” “陛下是想让臣做陛下的坐堂老者?”张介宾抬起头,心中也有了决断。 朱慈炅很满意,点点头。“朕会派锦衣卫保护你。你要随时进宫来见朕,朕的想法也会告诉你,对于朝中可能有人的拉拢亲近威胁你都不用理会。当然,你可能还是会有危险,你怕不怕?” 张介宾低头再行大礼:“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第21章、我还没长大,我就成了你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片肃穆的金黄。 天启皇帝的梓宫静静地安置在正殿中央,龙纹棺椁上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绣有五爪金龙,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梓宫四周,摆放着玉兰和梨花,清香淡雅,却难掩空气中弥漫的哀伤。 小皇帝朱慈炅身着孝服,头戴白巾,稚嫩的面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站在梓宫前,目光凝视着棺椁,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却始终未让泪水滑落。 朱慈炅接过高起潜递来的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中。香烟袅袅升起,弥漫在乾清宫的上空。 随后,他带领身后皇族和后妃一起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庄重而缓慢。 守灵期间,乾清宫内静默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烛火燃烧声和轻微的脚步声。 朱慈炅跪坐在绣金软垫团上,神色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放空。 朱慈炅一度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所有人都会围着自己转。所谓挽天倾,只要后世一个初中生,稍微熟悉历史,都能信手拈来。 曾经,他在心底嘲笑过父皇,用宦官治国,活生生制造了一个权阉。 熟悉老魏后,小朱渐渐发现老魏并没有那么不堪。是的,他跋扈,贪婪,自私,自以为是,但他同样忠义,勤政,怜民,至死不渝。 当然,老魏的忠义只对他的皇帝,老魏的勤政也可以解释为揽权,老魏怜民,什么,草民也算民? 曾经他一直不明白,老魏为啥会被老爸当作托孤重臣一样留给五皇叔。可惜,他懂的时候,老魏已经嘎了。 朱慈炅甚至不无恶意的猜想,老魏是用自己的命为天启续了命。反正对于满朝公卿而言,老魏和老爸必须死一个。 可惜啊,老爸不争气。 你怎么就喜欢吃朱砂墨呢?哪个白痴教你的,吃墨水就长学问?况且,你用的墨水它不是墨水啊。 你真蠢! 你全家都蠢。你爷爷蠢,你爸爸蠢,你四个叔蠢,你弟最蠢,你儿子——小爷才不蠢! 小爷怎么就生在你家,小爷在二十一世纪都是人才,是被这蠢基因感染了。 不是说天家无情吗?你怎么就那么宠小爷。 你起来,我不编故事骗你了。 你还没吃过红薯吧?这时候南方应该已经有了,我们推广到全国,也学鞑清,整个红薯盛世。 你缺银子吧?我们去打小日本,他们地里多的是。这个时候还没挖出来呢,打下来正好叫他们挖矿。老爸你都不知道我多恨日本人。 你不是要造自行车吗?你现在那个根本不能推广。搞不了橡胶,我们可以搞滚珠轴承,多试几次肯定能成。放心,儿子知道造钢的原理。 你一辈子没出过皇宫吧?你起来,儿子带你出去走遍大江南北。你说皇宫,让五叔监国就行了,儿子可是北上广川渝陕跑了很多地方的。 朱慈炅突然意识到,监国,似乎也不是不可以设啊。 就朱由检那鬼样子,他监国还能夺位不成? 对啊,天子守国门。去他的天子守国门,信王守国门不香吗? 走,老爸,我们出去嗨,管他的呢。 你起来啊! 那怕起来揍我一顿也好啊,你可从来没揍过我呢,没挨过老爸揍的童年是不完整的。 你不起来,你就看儿子祸祸大明吧。去TM的挽天倾,老子才不干,也干不来了。 这破朝廷,早死早超生。 老子找李自成去,跟着他混了,创业不比守业容易多了。 不行,李自成也嘎得快,难道要投靠洪歹极? 草,打死也不干! 望着天启的灵位,朱慈炅终于哭出来了。 老爸,儿子好难! 乐安长公主,不对,乐安大长公主,在两个姐姐的示意下上前。 “皇上,别难过了。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宁德和遂平都已经出嫁,唯有乐安受到其母牵连,今年都十八岁了,还一直单身。宁德和遂平进宫次数少,反而乐安就在皇宫,见过朱慈炅的次数最多。 乐安也算是大明悲剧公主的一员,她的生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选侍。 泰昌年,李选侍权倾后宫,是明末三大案之一“移宫案”的主角。他妄想控制朱慈炅他爸,学万历老娘,控制朝政。 可惜,大明朝没有培养武则天的土壤,她失败了,移居仁寿殿。 当初,詹事府少詹傅冠弹劾魏氏提到的“仁寿殿尚存”,就是暗搓搓的指她。要是天启爸爸看到,估计立马勾起不好的回忆。 乐安摊上这么个亲娘,在后宫的日子可想而知。 虽然天启爸爸是个厚道人,乐安和李选侍该有的待遇一点没少。但皇宫是个奇葩的地方,捧高踩低再正常不过了,后宫太监、管教嬷嬷到宫女,没人给乐安正常公主的尊重。 小朱慈炅到仁寿殿给福王老娘郑太皇太妃请过安,曾经偶遇过乐安一个人躲着哭,他还懂事的安慰过这位小姑姑,呵斥过她的管教嬷嬷。 “皇姑姑,我没父皇了。” 朱慈炅抱着乐安的大腿,失声痛哭,泪水打湿了朱徽媞的孝裙。 “皇上乖,别哭了。你以后要自称朕了。姑姑送你回宫。” 也不管朱慈炅是否同意,把小朱抱起就出了乾清宫。 西暖阁内,慈禧太后与荣老公公,王体乾,刘若愚正聚在一起,批阅奏折。 慈禧太后很不耐烦,“李阁老是什么意思?武举殿试以前都没有,怎么现在突然提出来。皇上还那么小,让皇上去看那些莽夫舞刀弄枪的吗?” 荣老公公耐心解释:“太后,内容是啥不重要,这是李阁老单独送慈庆宫的折子。” 慈禧太后很任性,“我不管,他爱送那送那,这些东西我一个妇人家看都看不懂,谁知道他们的弯弯绕。不想看了,给慈宁宫送去吧,她懂,我不懂。” 转头又对刘若愚道:“去看看你们皇上上香好没好,怎么还不回来?” 朱慈炅已经听到她的话了,但乐安有点怕见外人,尤其是大太监。 里面三个虽然有孝衣遮着,但还是能看出是蟒袍太监,她一个也不认识,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人。 什么,大明公主不认识司礼监掌印? 对,对乐安来说,就是如此。 刘若愚出来了,乐安大长公主抱着小皇帝躬身施礼。 刘若愚差点吓爬下,迅速从孝衣的样式推断出这是一位公主,赶紧跪下,“奴婢恭迎皇上回宫。见过公主殿下。” 乐安大长公主这才意识到怀里抱着的人不能行礼。 慈禧太后迅速迎了出来,公主递过小皇帝,赶紧给太后嫂嫂行礼。 小皇帝在母亲怀里恢复了情绪, “刘伴伴,给朕皇姑送些吃食来,皇姑守一整天了,就在这休息下。” “王大伴,李国普送的啥奏折?” “是关于武举的,问要不要办个殿试?” “办。你找刘宇亮,叫他主持筹备。朕到时会去看看的。” 小皇帝今天无比懊恼,很久都无法入睡。 他发现,他所谓的太子党就是个笑话。 他很想他的父皇,很想念魏爷爷。魏爷爷在,把这些奸臣全砍了。 张瑞图,就是二五仔,还不能不用他。他丫的居然是朱慈炅太子党的旗帜,必须要让他入阁。 那徐光启也没有历史记载的开放印象,畏畏缩缩的,完全不是一个开明政治家的样子。 毕自严倒是有点进取之心,可连特旨入阁都不敢,也是恪守政治传统的,希望他真有经济头脑吧。 黄立极,黄立极倒是有些能力,投靠也真诚,但是这丫的私心好重,迫不及待的想报仇,把大明又拉回党争的节奏。 没一个省事的。 别把老子惹急了,惹急了老子也搞阉党。 刘若愚,不行,老好人一个。 高起潜,有潜质,但政治白痴一个。 方正化,这个更差,只会砍人。 老爸啊,我还没长大,我就成了你。 第22章、慈祥的大明(上) 天还没亮,朱慈炅便被慈禧太后弄醒,洗漱,穿衣。 特制素色暗纹十二章,和小小的乌纱翼善冠,让朱慈炅穿得很不舒服。 王体乾和刘若愚已经守在门口,御辇和慈禧太后的凤辇已经准备好了。 慈禧太后非常惊喜的查看她的凤辇,以前,她是没有资格用的,那是张嫣的专属。 “陛下,已经准备了。”刘若愚小声的弯腰低头。 朱慈炅点点头,扫了眼守在御辇前的三个内侍和三个锦衣卫。 “高伴伴过来。” 稍远处的高起潜白色孝衣下换上了血色的蟒袍,脸上写满了春风得意,听到朱慈炅唤他,立即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陛下。” “内厂有没有问题?李朝钦交权没有?他有没有其他动作?” “回陛下,没有问题。大内那些有二心的人,奴才已经全部控制起来了。李朝钦不敢有动作。”高起潜向小皇帝展示他的干练,实际上不过是借了新帝上位的东风,表面风平浪静,下面却是暗流涌动,但高起潜太年轻,他看不到。 朱慈炅很满意,“好。” 如此下来,他才继承了天启的全部权力。有了基础的武力,他要强拉着大明这辆破车调头。既然没有人追随朕的脚步,朕就逼着你们追随。 这是朱慈炅想了几天的方略,他要学他天启爸爸,动用厂卫,但又不能完全用。 老魏的威慑力还在,但他却不能真用,不然朝堂肯定更加混乱,就如同核武器。 这也严重考验他的手艺,这中间有一条钢丝,需要紧一下,松一下。 朱慈炅充满斗志,这是大明重启的第一战。 慈宁宫也到了,那就上吧。 ****** 文华殿中,内阁九卿,六部侍郎,亲王国公均已经站好位置。 率先出现的高起潜高喊,“太后,皇上驾到。” 于是朱慈炅就位,群臣山呼。 细纱屏风后,慈安太后居左,慈禧太后居右,慈炅小皇帝居屏风前御座,接受朝拜,大明朝堂一片慈祥。 御座四周很突兀的站了六个年轻人,三个内宦三个锦衣卫,全部配刀。 殿中群臣的目光骤然一缩,这是什么路数? 大明首辅黄立极淡定的收回目光,轻咳了一声,主持朝会并上前禀奏。 “此次朝议,主要讨论陛下登基大典和大行皇帝移入山陵的安排。另外,先帝病重以来积压有部分朝务需要太后和皇上定夺。 工部奏报,大行皇帝陵寝日前已经完工,内阁前期安排都已经陛下批红,下发各部。主要是太仓今年实在无力承受两场大礼——” 黄立极收口,言下之意,开内库吧。 朱慈炅并未开口,还在思考黄立极的说辞。不过他看到施凤来、李国普还站在堂上,就知道黄立极没有把自己要他办的事放在心上。 屏风后张太后和任太后小声商量。 “内阁的意思是要开内库,我们该不该同意?”张后懂了黄立极的未言之意。 “这是朝政,怎么能用我们家的钱?”任太后一如既往的小家子气,可惜了慈禧这个霸气的尊号。“我们要替皇儿看好家。” “先帝下葬和皇儿登基都是大事,不能敷衍的。” “那徐公公,你问问他们要出多少。” 慈安太后的大太监徐应元正要开口,却听到小皇帝的声音。 “朕记得太仓早没钱了。那加急修陵这些事,你们是挪用了哪里的钱?” 黄立极充满惊讶,看了看孙承宗,孙承宗示意来宗道。 来宗道苦笑,上次满桂请响他向天启请开内库时,小皇帝在呢,鬼知道他记性那么好。 黄立极只好坦诚,“陛下,先前大行皇帝提前预备了一笔资金,准备太祖三百年诞祭。” “哼,内阁好手段,撤东墙补西墙。这笔钱,一共有多少,现在还剩多少?” 黄立极当时正病休呢,只好看向孙承宗。 孙承宗倒也坦然,“总数有五十万,现在还剩十万。” “四十万全部用于父皇身后事了?” “宁远欠响,拨了二十万。” “朕不想多说什么,孙阁老应该还记得父皇遗诏吧。未经请示,挪用专款,罚俸三月,再有下次,拔去官身。退下。”小皇帝的奶音混着霸气。 孙承宗脸都气红了,悻悻下拜,“臣遵旨。” “王体乾,内库出五十万两专款,用于父皇入陵。出五万两,用于朕登基大典。” 不用两宫太后问了,小皇帝相当爽快。 这事办妥,黄立极也充分感受到小皇帝对他的信任。拿出一张宣纸,上前继续道:“此为内阁草拟陛下年号,请太后,皇上定夺。” “不用了。昨日朕在太庙已经选定,取太祖旧讳曰重,继父皇遗志曰启,来年即为重启元年。” 准备力挽天倾的小皇帝绝不会说,重启二字在后世的含义。 “臣遵旨。”黄首辅愕然,但依然喊遵旨,没有多言。 手中宣纸成团,隐约可见“崇祯”二字,已然变形扭曲。 孙承宗有些看不惯黄首辅的跪舔姿势,似乎完全不受罚俸影响,出列道, “先帝病重以来,朝政多未批红,积压至今,诸多政令不行,还请太后,皇上早日定夺。” 小皇帝已经提前知道了部分内容,看向司礼监王体乾,李永贞二人,二人点头,示意就是那些事,没有变动。 “有何急要之事,内阁禀来。” “辽黔兵事不休,官兵粮饷不济,太仓银缺,内阁拟如万历旧例,加征辽响。” 孙承宗头一件事就让小皇帝一惊。他只知道说辽事,没想到内阁的意思是加征辽响,他还以为又要开次内库呢。 辽响,大明亡国的病因之一。 朱慈炅如何敢加征,如何愿加征?父皇都没加征,凭什么你们认为朕会加征? “孙阁老,辽事你是熟悉的。朕想知道,万历以来,辽响肥了几个将门,几个门阀,几个藩镇?”小皇帝的奶音冷漠。 “皇上?” 孙承宗大惊失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朕还想知道,加征辽响可以肥几个胥吏?可以让几户人家家破人亡?内阁还打算给大明制造多少流民?” 小皇帝站起身来,声音因高亢而有些破音。 孙承宗只能跪下,心头顿时慌得一批,这是奶娃皇帝? 朱慈炅平息心情,转头又对黄立极道, “首辅,传朕旨意:自朕之后,大明永不加赋!” 抄作业不香么?先收割一波威望再说。 “臣遵旨。陛下圣明,陛下仁德!” 黄首辅一如继往的跪拜狂舔。钱,以后再说,小皇帝必须哄好。 张国公和朱国公面面相觑,小皇帝这么猛吗? 殿下众臣也大多惊讶,神色各异。永不加赋啊,别管下面如何操作,单小皇帝的这个表态,就该他坐那个位置。 屏风后,慈安太后也向慈禧太后望来,你教的?也不像啊。 “还有何事?” “国用不足,自当节流。监察御史毛羽建奏曰,驿传多害,公车私用成风,开销倍增。内阁拟裁汰驿站,节约国用。” 施凤来越过被小皇帝打击得六神无主的次辅,微笑禀报。 啥?李自成原来是这样放出来的,朱慈炅沉默了。 就在众人以为小皇帝会点头时,却听到传来冷笑, “朕虽幼,却从未听闻手脏砍手,脚脏砍脚的治污方法。施阁老,此法是你独创?” 施凤来也噎住了。 殿下众臣此时才发现,小皇帝比大皇帝还难搞,不是幼主出权臣吗?权臣出来啊。 李国普吓住了,缩了缩头,手头的题本悄悄藏了起来。 来宗道却是有正事,并不畏惧,上前道, “今年为大比之年,会试已毕,诸生皆聚集京师。因先帝病重,殿试推迟。臣请皇上早定殿试之日,以安士子之心。” 噫,这位没有请太后定夺。 小皇帝这才脸色稍缓,“国丧之后,定在八月吧。”犹豫了一下,“由信王皇叔主持。” 第23章 慈祥的大明(下) 新帝继位后非礼仪性的小朝会在所有人的满腹心事中只剩下了最重要的一个议程——人事调整。 内阁次辅,文华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孙承宗突然出列,“臣请留对。” 所有人心中咯噔一下,重启朝的党争要开始了吗? 詹事府詹事,礼部尚书张瑞图也不惯着,“臣亦请留对。” 朱慈炅拍拍小手,“王体乾,先宣旨。” 王体乾微笑着出来,真是运道啊,小皇帝依然信任他。 “奉皇上谕:司礼监由王体乾续任掌印太监,任期五年。 刘若愚升任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任期五年。 高起潜升任御马监掌印,任期五年。 方正化升任御马监少监提督乾清宫,任期五年。 李永贞转任神宫监掌印,田诏转任中都守备,刘应坤转任南京守备。 罢锦衣卫都督许显纯,镇抚使吴孟明。 升卫时忠任锦衣卫指挥使,高文采、骆养性任指挥同知,任期五年。” 殿中大臣勋贵皆是惊叹,刘应坤,许显纯都是在新帝继位中的有功之人,怎么就完了? 那个新任锦衣卫都督卫时忠是什么人?小皇帝从哪找来的? 英国公张维贤眯着眼,看了看御座侧后,有些不能确定,“似是宣城伯幼弟。”继而心中大惊,勋贵中早有人跟小皇帝有一腿。 内宫和锦衣卫是皇帝的自留地,朝臣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但是敏锐者还是注意到了不一般的事——任期五年。 王体乾又拿出一张宣纸,继续道, “皇上有谕与众臣议:拟晋黄立极为太傅礼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主持内阁机务,任期五年。 拟晋孙承宗为太保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入阁辅理机务,任期五年。 拟晋张瑞图为少傅太子太师刑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任期五年。 拟晋来宗道为少保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任期五年。 拟晋徐光启为太子太保工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任期五年。 拟晋毕自严为太子少师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任期五年。 拟复刘一燝为少师太子太保皇极殿大学士,入阁咨询顾问机务。 此时,内阁九卿六部亲王勋臣皆备,即开廷议。谁赞成谁反对?” 殿中众臣一下哗然,廷议可以这样搞吗?皇帝亲自下场,还能有勋贵参与? 礼部尚书周登道第一个站出来,“此不合制。何时有皇极殿大学士?” “此朕新立,专授前任功勋阁老。为朕治国顾问,协理内阁,参与票拟,礼同首辅,如内阁首辅次辅皆缺位时,代主内阁。 刘阁老为先帝功臣,朕年幼,先帝曾告诉朕,可起复叶向高,刘一燝扶保。你赞成还是反对?” 周登道哑然,皇帝你不讲武德,这时候抬出先帝,怎么反对?“臣无异议。” 刚转任吏部尚书的王永光还是比较刚健的,对小皇帝的骚操作非常不满, “毕自严未入翰林,怎可入阁?徐光启历官不够,这二人都是何人向皇上推荐的?” “徐光启是刚故去的叶太傅推荐的,说是可以代他。毕自严嘛,黄先生推荐的?” 黄立极一脸懵逼,“啊,对。是臣推荐的。” “王尚书是觉得先帝留给朕的叶太傅不够资格还是大明首辅不够资格?” 王永光感觉脑容量不够了,黄立极跟毕自严有个毛的关系,看黄立极的表情就知道,黄立极这是公然为皇帝站台。 “黄首辅先前已经递交辞章。” “哦,对,就是黄先生要告老,所以荐贤臣入阁,这道理说得通。至于辞章嘛,朕初继位,还需要黄先生扶上马,护一程,所以,朕驳了。” 王永光依然不退,看着如丧考妣的施凤来、李国普,冷笑道, “皇上所拟名单中,似乎少了施阁老和李阁老?” “对,朕以为大明内阁应以七人,五年为定例。 重启五年再行大推,老病无能者退,优者可续。 除皇极殿大学士由朕专授补任外,内阁其余大学士不得连任超三届。 至于施、李二位阁老,他们好像跟朕说过要致仕。” “是,臣请致仕。”施李二人脸色灰败,先后跪倒。 “准。内阁依例拟诏。诸卿还有什么问题?” 王永光感觉说不出的愤怒,昂首道,“臣反对。” “理由?” “没有理由。” “你在戏弄朕?罢王永光吏部尚书,起复文震孟升任吏部。 东厂立即调查王永光在职期间有无渎职贪污,锦衣卫派员至山东,查王永光宗族是否有人经商,有没有官商勾结,王氏子弟有无鱼肉百姓,为祸一方。” “皇上尚幼,想要做独夫吗?太后。” “你欺朕年幼,想要效法你王家大贤王莽吗?” 小皇帝此话一出,刚想开口的慈安太后紧闭双唇,怒视王永光。 六位等候已久的人,方正化、王坤、谭进和刚刚高升的卫时忠、高文采、骆养性俱都按械急出,护卫御座左右。 带着复杂眼神看向王永光的殿中众人,齐齐一惊,小皇帝这是要血溅御前的节奏。 “皇上息怒!”“皇儿息怒!”最有担当的孙承宗和张太后齐齐急呼。 朱慈炅挥手让六人退下, “留下冠冕,你回家待查吧。 先帝曾说,朝廷议事关乎生民存亡社稷福祉,不可意气用事。朕见有人反对而无理,正所谓无理取闹,是故朕怒而失言。 朕向各位先生,社稷重臣道歉,朕有过,还请诸臣理解见谅。” “臣等不敢,皇上不必如此。”黄立极终于想起自己还是首辅了。 “先前所议,谁赞同谁反对?” 终于有明白人跪倒, “臣赞同。” “臣附议。” 小皇帝看着第一个跪倒的温体仁,略微点头,谁说群臣皆误的,好同志还是很多的。 “赞同者跪,反对者立。廷议继续吧。” 殿中立即跪倒一片.小皇帝转头, “五皇叔有不同意见?还请教于侄儿。” 朱由检一脸无辜,这不是廷议吗?关自己何事,后面还站了一群。但终不是傻,连忙跪倒,“臣赞同。” 后面慌张的又跪了一片。 大殿上孙承宗跟张瑞图对视一眼,你想让皇帝干啥? 张瑞图面带尴尬,这不是我教的啊。 孙承宗很愤怒,小皇帝的路数太蛮霸,但道歉的样子好可爱。不行,必须要跟张瑞图这奸贼好好聊聊。大明不能这样被祸害了。 “很好,廷议全票通过,翰林院拟旨,司礼监用印,颁告天下吧。” 陆续走出宫门的王公重臣都是心事重重。 黄立极首先被拦,拦人者,兵部尚书崔承秀。此时他虽弹章等身,但大明变故不断,老魏死后他居然还活着。“恭喜黄公——” 黄立极挥手止住他,“少言慎行,今日之变你也看到了。东厂锦衣卫俱变,记住,帝不可欺。” 孙承宗也被拦,吏部侍郎成基命。 “稚绳,陛下怎可不经内阁而任命一部尚书?” 孙承宗气极反笑,“你想接王射斗的位置?也想步王射斗后尘吗?” 回望了一下大内,浑然忘了他刚刚想要留对和太后对话。 “老夫也不知道大内是何人当政,陛下聪明纯良,更易为奸人所乘啊。不过,七人五年,少些纷争倒也算好事。” 第24章、新帝新气象(1) 文华殿朝议胜利闭幕了,但朱慈炅的目的可不是内阁加几个新人。 小朱走到天启木工房门口,看看了左右。 “刘伴伴,这里要改修一下。里面父皇的陈设不要动,但收藏起来。前面设一个小会议室,后面添几个书房,让张介宾先生进宫后就在这里办公。最后面的空地做一个样品陈列室。” 小朱又认真想了想。 军机处,不好,太小太搞笑了。 问天阁,切,这又不是要发射火箭。 神机楼,有玄幻味道,可是被人误会朕把神机营搬到乾清宫怎么办。 咦,方伴伴不是把宋应星安置在京了吗。有了,反正他还没写。 “刘伴伴,这里弄个名字就叫‘天工院’。” 朱慈炅到正殿给老爸上完香,回到西暖阁,老娘已经在等他了。 一进屋就是严肃的批斗: “你父皇不过留给你一千万两,你轻飘飘的就送出去五十五万。炅儿,你知道娘一个月才用多少吗?五十五万两可以养多少人吗?你是皇帝,也要节俭过日子。宫里到处都要用钱啊。” 小朱不满慈禧太后的小家子气,另一个慈禧可是以亿为单位往外送的。 “娘,这是国事。和你给舅家买牛是两码事。” “哀家不管,这钱不能再给外朝了。” 小朱抬起头。呵,太后才当几天,也学张太后哀家了。你一个农家女出身,再哀家也哀不出威风来。 “好了,孩儿知道了。娘你放心,不会叫他们占便宜的。” 任太后揉揉小朱脑袋:“皇帝你还小,你不知道这些人心里的算计,可脏了。以后有事啊,别轻易答应。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 小朱哄好老娘,转念一想。 对啊,朕也不能只出不进啊,可别学五皇叔,把自己搞成穷光蛋。 嗯,新政第一步,搞钱,往死里搞钱。 “高起潜,滚进来。” 小高正得意的跟门口的方正化吹牛,斜眼都不瞧同在一旁的卢九德。 闻声一个滑跪就出现在朱慈炅面前,把朱慈炅反而吓了一跳。 “陛下,你有啥吩咐?” “去,找王体乾,把福德、宝和、吉庆、宝源四家主管全叫上。外朝召徐光启、毕自严、张介宾、倪元璐。锦衣卫召卫时忠,骆养性,你和刘若愚也参加。天工院开会。” 天启爸爸的工作台成了会议桌,方正化特意用垫子给上首御座加高,使小皇帝坐着也能看到与会之人。 当所有人与皇帝同坐这个明显不合礼仪的会议开始时,所有人的屁股都是虚坐半悬空的,比站着还难受。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杯景德茶碗沏好的上等贡茶。 徐光启坐在小皇帝左手边,以下是毕自严,倪元璐,卫时忠,骆养性。 王体乾坐在右手,以下是刘若愚和四家皇店主管。 高起潜单独一张小桌坐在小皇帝侧后,手中握的是天启大帝的竹笔。 这属于硬笔,也沾墨,是木工划线所用。不过今天开始,小高要练习硬笔书法了,因为小皇帝已经决定制作铅笔了。 张介宾坐在小皇帝对面,除了方正化,他最坦然,因为这个位置没有僭越。 方正化则站在小皇帝身边,做好保护、侍候。 “都别紧张,诸位参加的可是我大明版的盐铁会议。这样的会议以后还会开很多次,这么小心翼翼可不行。” 小皇帝朱慈炅尽量模仿着天启爸爸对臣子的和蔼样子,年幼的脸上透出的摸样反而叫可爱更合适。 徐光启和毕自严对视了一眼。陛下说的盐铁会议,看与会众人表情,估计都以为是卖盐卖铁了,便是二甲进士的倪元璐也是如此。 可是徐毕二人都是高官,毕自严入阁前还是户部官员。所谓盐铁会议,核心本质是国家经济政策会议,那是影响两千年的国家大政。 可是老夫二人要与一帮阉宦开这样的会议?两个人心中都说不出的膈应。 “朕欲扩大国营经济规模,两位阁老,给点意见吧。” 朱慈炅也看出来,除了徐毕,都是打酱油的角色。 “陛下,何为国营经济?”毕自严不再拘泥形式了,直接反问。 “就是由国家或者说朕直接控制的商业产业。简单点来说,就如同皇店。” “陛下所谓扩大规模是想要再开几家皇店?”徐光启也追问,众太监眼冒金光。 “要是那样简单就好了,那样也配叫盐铁会议?我大明的税收政策不合理,商税严重缺失,国家财政收入早已经入不敷出了。朕的意思是,通过国家产业将商税收上来,利用国家力量发展工商。”小皇帝自有一套自己的经济政策。 “大规模官山海?皇上,万历朝矿监税使四出,景德镇窑户投昌江者数百。今若复设皇营,臣恐天下遍地如苏杭机户般''罢梭之变''!”毕自严看了与会的众太监,摇摇头。 “若是户部直营呢?”小皇帝也知道万历矿监的事。 “陛下,臣不知道是谁给陛下的提议,臣以为其心叵测。宋时王安石之青苗法未必不是良法,却终成害民之法。臣担心户部直营只怕会有更莫测后果。陛下若不知道王安石,臣可以给陛下讲讲。” 毕自严暗叹一口气,小皇帝聪明伶俐,也不知道户部哪个官员给皇帝讲的,私心大于公心。 “陛下,商事只是小补,国家正税还是要以农为本啊。” 徐光启也不看好所谓国营经济,更担心皇帝过于重视商事,忽略农本。 “二位卿家所言朕知晓了,但朕更知道,单靠农事,国家土地养不活我大明人口。发展工商是必须选择。工商先行,能吸纳流民,对稳定国家是必须手段。朕也知道,放任工商发展,必然侵食农本。所以在农商之间必须有一道红线,确保农本,守护这条红线就是我大明君臣之责。” “徐阁老说商事是小补,朕不这么看,商事应该是大补才是。未来国家税收能被工商税收取代,尽免农税也未尝不可。听说徐阁老与西夷有交往,你不妨找他们打听一下。威尼斯商人和汉堡同盟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怎么运作的,另外尼德兰也就是红毛夷亦有可取之处。” “陛下晓西事?”徐光启眼珠都快掉出来。 “朕比你懂。朕知道大小弗朗机不是一个国家,朕知道红毛夷也不过弹丸小国,朕还知道丹麦瑞典神圣罗马法兰西英格兰,朕还知道在蒙古以北还有个罗刹国。朕不明白,成吉思汗征服过这些地方,为何没有人关注记录。” 小皇帝的神圣一下在两个阁老中无限拔高。“臣等惭愧!” 小皇帝摆摆小手,“这些不是今日讨论的重点。朕找你们来,当然是国家大政,但绝不是我们君臣在这里翻开史书清谈的。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所以,你们反对的理由再充分,也阻止不了朕试试。” 徐光启拱手,“陛下要如何试?” “先利用现有资源,改组皇店。”小皇帝看向四个皇店主管太监。 “皇店本就是陛下之业,乃陛下家事,臣等恐不好多言。”毕自严可不想跟太监们有交集。 “错了。朕为天子,家事也是国事,你们内阁要朕开内库的时候可没说,内库是朕家事。”小皇帝小嘴一撇,一脸嘲讽。 徐光启已经平缓震撼,笑到:“请陛下详说,臣等愿为陛下参详。” “朕欲将福德店改组为皇家福德制药公司,建立多个药材基地,成药生产工厂,成药销售网络。将宝和店改组为皇家宝和公司,主要从事奢侈品生产和交易,拍卖等,原福德吉庆两家生意转入宝和。将吉庆店改组为皇家吉庆运输公司,主要从事‘天启车’的生产,研发,出售和部分应用。将宝源店改组为皇家宝源食品公司,从事食品生产销售。” “福德成药开发生产,可以利用太医院资源,张先生可以作为顾问指导。成药可以先研究十种,设十个制药工坊,每个工坊招制药女工三百人,就可养活三千户家庭。至于更上游的药材种植,更可以造福一方百姓。” “宝和除了销售拍卖也可以从事生产,宝和,也可以让生活更美好嘛。” “吉庆,是父皇的遗愿,朕欲尽毕生之力将之完善。那就是朕命名的天启车的生产、销售和应用。” 小皇帝看着木工房里未完成的自行车和三轮车,以后没有这两名字了,都叫天启车。天启爸爸,这算是儿子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至于宝源,朕收到消息,很生气。魏厂公创办宝源的目的是维持京师粮食稳定,所谓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你们为了搞钱,搞出什么‘精米折耗’,对漕粮运营反而尽是破坏,必须整改。” 第25章、新帝新气象(2) 孙承宗从内阁值房回到家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自家仆人骑着的是啥东西? 那不是小皇帝的玩具吗? 这是大人版的? 一个人在前面黑吃黑吃的蹬着,一个人坐在后面,后面还有一堆煤块。 “你们从哪里弄到的这车?” “老爷你说天启车啊?小少爷拍到的。好多人抢呢,还是老爷面子大。” “天启车?”孙承宗不用问了,除了小皇帝,没有别人。 这个,比武宗还过份,居然卖车。武宗不过是在皇宫里自己搞着玩,这个居然在京城经商。 ***** 棋盘街原吉庆店,新挂牌的皇家吉庆运输公司门前的大街上,人声鼎沸。 街道两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喝彩声不时传来。 一个管事太监站在门口,抚摸着没有胡须的下巴,对街道上的两个汉子都点点头,神色很满意。 那两人正蹬着三轮天启车,运着两个大麻袋,一路并排狂奔。 精瘦那人率先冲线,双手放开车把手,在车上站了起来,接受人群欢呼。 “不错,进去签字按手印,你被录用了。” 第二人虽然稍壮,却稍微落后一个车轮,一脸懊恼和不服气。 “你也不错,一起录用了,进去吧。” 管事太监的声音瞬间如同天籁。 “我来!我来!” 太监还没喊下一轮,一大批准备报名的汉子已经快速涌向他。 可惜太多人没有那个天赋的,看着简单,可真坐上去,大多数人都是骑着在原地打转。想像刚才那两人那样竞速,平衡性太差了可不行。 小皇帝的目标是招满三千人,把京师的骡马运输取代了。 不过皇庄改造的制车厂目前产能还是太低了,虽然小皇帝制定了“标准化生产”和“流水线作业”,但他们要招的木工技术要求太高,原料也受到限制,每天只能装配十辆合格的三轮天启车。 这十辆车,公司下辖的运输行只能分到五辆,销售行分去了一半,虽然只有权贵们能买到。 两轮天启车这两天倒是出了三十多辆,但骑车也要技术的。 两轮比三轮难多了,三轮不会只会原地打转,两轮可是要摔车的。 权贵子弟们都还在练习,推向民间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毕竟车辆价格不便宜。 木制天启车摔两下没事,摔多了肯定摔坏,这可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小皇帝的“邮差计划”完全可以宣布失败了,这只是权贵们的新玩具。毕竟这最初也是天启爸爸给儿子的玩具,还是很受欢迎的。 进到后院,还能听到已经学会了的某位侯世子对一帮摔得灰头土脸的年青人的嘲笑。 皇家吉庆运输公司根本不需要担心业务,他们的第一大合作单位是皇家宝源食品公司。 十个精壮汉子光着上半身,一人一辆三轮天启车,排成一行,正将槽麦运到食品公司新设的加工点,宝源西直门外水力面粉厂。 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正带人在这里指导安装新机器,按小皇帝的设计,京师将推广预制面和宫廷糕点“洪武面包”。水力磨坊是大规模生产的关键。 一般人可不懂这个东西,只好麻烦大学士亲自出马。 管事太监讨好的笑容却让徐阁老很不舒服。不过,九边军粮系统的改造还是让徐阁老相当心动。 按照小皇帝的设计,几个食品厂完工投产。新军粮将不再直接送大米等物,而是保质半年的炒米面饼等物。 这增加了盗卖军粮的风险,毕竟这些只有宝源生产,而且保质时间也限制了军粮的流出。 新军粮将更有营养,可以让军官士兵同食,能培养军队同甘共苦。 徐光启很心动,如果真如小皇帝开会时说的那样,徐阁老还看到了一个小皇帝没看到或者忽略掉的好处,中央对边军的控制将更加强大。 天启车卸货,一路招摇,很快又原路返回。 其装载比不过骡马,但速度竟然远胜于骡马。 在酒楼里观望这一新物事的两个商人互相看了眼,年长者缓缓开口: “你打听过天启车真可以外销?” “可以,不过现在产量有限,都是公卿大人们在买给家里仆人用,我们排不上队。”中年人暗自摇头叹息。 “产量有限?”年长者迅速抓住关键词。“吉庆有没有关系可以接近?” “那是皇店,岂是我等能接近。我们的关系在工部,萧大人和宫里的公公们关系可不好。” “试试吧,公公们可比大人们靠得住,他们拿钱是办事的。” “那我们需要多少辆天启车?” “不,我们不买车,我们卖木料。” 天启车迅速风靡京师,成为上到阁老勋贵,下到力夫走卒的热门谈资。 天启帝的官方孝期已经结束,不过天启帝梓宫还在乾清宫,所以依然到处挂白。 而民间对天启帝的恶评随着天启车的推出,竟然有所好转。 或者,这也是小皇帝想要的。 最近的小皇帝忙得很,高启潜的新墨笔都用坏了好几枝。 张介宾同样对小皇帝的奇思妙想怕案叫绝: 目标客户为孩童的“益智消食丸”,以山楂为主药,配以麦芽、神曲、陈皮、蜂蜜,用纸衣包装,匹配的宣传口号是皇帝专用。 目标客户为普通百姓的“祛风散”,分两种型号。青色包装的风寒药用麻黄、桂枝、杏仁,赤色包装的风热药用连翘、薄荷、牛蒡子。又分纸包和瓷瓶两种包装,针对普通人和有钱人,内容其实没区别,但定价天差地别。 目标客户为众多老爷的“皇家龙虎丹”和“宫廷金枪丸”,更是刷新张介宾认知,这是暴利产品。 目标客户为妇人的“皇家调经丹”和“御制保胎丸”,确实是根据太医院的验方制作,也算名符其实。 张介病也贡献了高级养生秘药“御制九真养生汤”。小皇帝要求制成茶饼,用官窑特制瓷罐包装。那广告口号让张介病脸红,而定价更是离谱的高达299两,还要求每月产量不得超过500罐。其中要为小皇帝每月提供10罐,用来奖励老臣。 不过,小皇帝也要求制作利润不高的“金创粉”、“活血膏”、“清凉油”、“灭鼠药”等,虽然定价远低于市价,但小皇帝规模生产,还是有利润的。 皇家保和公司下面,小皇帝也提供了不少点子: 用蒸馏技术制造酒精,加上多种鲜花就是太后专用的“国色天香”系列。 用油脂、皂角、花香就是御制的“山清水秀”系列。 小皇帝还要求琉璃厂除了更新琉璃制品,还要提高炉温研究无色透明玻璃。 不过,对于小皇帝百万投资首先影响的不是这些工坊的招工,而是京师的建筑行业。 一时间,往德陵修路的工人都跑了,纷纷转投到新厂的建设中。 黄立极禀报的时候,小皇帝一脸懵逼。 第26章、新帝新气象(3)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理事厅白虎堂照壁上,正中歪歪斜斜的书写着四字匾额:赤胆擎天。 下面是关公一手抚须一手执青龙偃月刀的巨幅画像。 画像右边有同样稚子书法的上联:为国为民,锦衣天职,飞鱼在身,负天下之美望。 左边下联则是:忠君卫邦,武者本份,绣春所指,筑社稷之长城。 卫时忠,骆养性,高文采三个新任大佬正在小皇帝的指示精神下开会。 卫时忠仔细看着手中名单,缓缓开口道:“按照陛下吩咐,这七个人都需要开革。” 骆养性连忙劝阻,手指点在纸上,“卫督。这个跟定国公府有关系,这个是走的太康伯的门路,还有这个新来的,他可姓任啊。” “TM的,空手跑十圈都跑不完,怎么执行任务?再有关系也不行。”卫时忠很为难,严格说来,他也是勋贵子弟。 骆养性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软化之意,道:“要不转到后勤司?” “高同知,你怎么看?”卫时忠转头看向这位新来的幸运儿。 高文采之前也是一个锦衣卫千户,先帝大行之夜负责守卫乾清宫外广场的隆宗门,死命阻挡了大太监李永贞的手下出宫。 他是那夜的立功人员之一,小皇帝听到他名字就召见了他,并且得到了小皇帝的赞扬,跟早在太子时代就跟随小皇帝的卫骆二人一起被提拔。 当然,三个人之前都是千户,对付的人不同才造成了他们官职区别。卫时忠最猛,他对付的是亲王,骆养性对付的前任锦衣卫指挥使,高文采对付的也是个宫内大珰。 有付出就有收获,小皇帝还是很开明的,有功则赏。现在的锦衣卫整体心气都高了不少,不少人都希望成为高文采这样的幸运儿。 不过,没有人知道,高文采的幸运更多来自于他是甲申殉国的三个锦衣卫之一,而且,他是战死,全家十七口被灭。 高文采比骆养性年轻,但比卫时忠稍大一点,有些为难, “后勤司已经严重超员了,要不还是档案司吧?” 这下轮到骆养性不干了,“陛下说过,档案司要选忠诚可靠的。除了那个姓任的,都不行。要不扔到下面卫所去?” 卫时忠拍板,“我看可以。最近培训司你们要看紧了,所有十二司都缺员严重,我们新锦衣卫必须在重启元年补充完整。陛下对锦衣卫寄予厚望,要有大用的。” 正在此时,一个小旗闯了进来,“大人,不好了!京营和民工打起来了,在皇家福德制药二厂。” 卫时忠猛的站起,“走,辑侦司出两个百户,我亲自带队处理,这帮混蛋!” ****** 皇家福德制药二厂还只有一排排地基,所有民工都没有做工了。 他们聚在一起,把痞子摸样的二十多个京营官兵团团围住。 地上还躺了几个人,都是民工。 几个管事太监都很着急,他们很担心事情闹大,他们说不定会丢命。 上面的人可不管你那么多,让他在皇帝面前丢分,他就能让你丢命。 五城兵马司的人居然也阻挡不住民工,京营犯众怒了。 为首者,身穿华服,虽然被围,但依然抱手冷眼挑衅。 “一个个想找死,那就来啊。” 兵马司的官员气急,“张千户,你闭嘴。” 卫时忠到了,人群看到锦衣卫,自动分开。 卫时忠缓步到场中,扫了眼地上的人,冷冷开口:“怎么回事?” “大人,他们来抢做工,还打人。” 人群中有人高声回应,浓浓的不服气。 张千户冲卫时忠抱拳,“这位大人,在下五军营左掖——” “抓起来。”卫时忠看都不看一眼,断然下令。 张千户被锦衣卫控制不敢乱动,却喊出,“在下姓张,出自英国公府。” 卫时忠冷笑,“那就叫英国公来北镇抚司捞你。” “你们出几个人,把伤者送医。” “怎么?你们都很闲吗?工期若延误,你们想要谁来结账?”卫时忠严厉地看向几位管事太监。 几位管事太监赶紧借机劝开众人,五城兵马司的人一脸崇拜的望着那一身腰挎绣春刀的飞鱼服们。 当夜,宣城伯卫时春就被召到了英国公府。 “国公。”卫时春对张维贤躬身施礼。 假寐的老国公甚至没有睁眼,抬抬手,“坐。” 卫时春自己找了张凳子,略微拘谨。 英国公府当然不会失礼,下人很快送上来茶水。 “老夫倚老卖老,就直说了。卫伯,你也是五军营指挥,令弟把五军营弟兄关进诏狱是几个意思?” “不敢。回国公,侄儿问过了,没有关进诏狱,是在亲军所。” 英国公睁开眼,有点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呵,老夫还以为当上指挥使就目中无人了呢。他准备怎么办?” “交钱,放人。”卫时春也很为难,但这个弟弟现在已经不受他控制了,还说要自己挣个爵位回来。 卫时春只当他疯了,历任锦衣卫指挥使有几个有好下场?田尔耕去职,居然莫名其妙的死了,许显纯现在都不敢出门。 “哦,令弟真有本事,居然捞钱捞到五军营来了。他要多少?”英国公脸上平静,内心都骂娘了。 “一千两,主要是要赔几个伤者的汤药费。当然,侄儿钱也不多,可以代付五百两。”卫时春这是相当有诚意了。 英国公其实也看出了,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卫时忠地位已经超过袭爵的兄长了,但他的语气依然压迫感十足,并不打算放过卫时春。 “他就不怕这钱他拿着烫手?” “小弟说,皇店工程是陛下重点关注的,早就给锦衣卫打过招呼,五军营的手不准伸到这事上。” “这么多钱都给泥腿子挣了,你也是五军营指挥,你怎么给手下交待?他们不吃饭吗?京营稳定还要不要维持?” 张维贤相当不高兴了,一连三问,问得卫时春直冒冷汗。一咬牙,说出一句让英国公也哑口无言的话。 “小弟说,除非国公亲自找皇上,说京营承包了皇店建设。” 场面立时安静了。 卫时春忐忑不安,感觉屁股都悬空了。 英国公盯着他,目光仿佛要将卫时春劈开。 沉默良久,英国公冷笑一声。道: “真不错,是个好苗子。果然还是陛下慧眼识珠,老夫就没发现你们卫家还有这样的人才。” 送走卫时春,张维贤怒呵,“更衣,老夫要进宫见太后。” 下人赶紧拿来英国公的蟒袍官服,伸手接过的一瞬间,耳边仿佛又闪过客氏的尖叫声,手又迅速缩了回来。 英国公来回踱步,最终长叹一口气, “算了,不去了。” 第27章、新帝新气象(4) 紫禁城文华殿,今日的南庑房,随着一声磬响,突然涌出四、五百位各色服装的宦官。 在司礼监做完最后交接的李永贞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这些人三三两两的离开,轻声交谈。 其中不乏一些熟面孔,这些以前“老祖宗”不离口的人擦身而过,装着不认识的样子。 李永贞自嘲的笑了笑,当夜派人出宫失败,他就知道自己有这么一天了。 不过,他更想嘲笑的人是李朝钦,魏公死后和自己斗得不可开交,结果被刘应坤捡了便宜。 先帝驾崩那夜,他可是全身心的带人投入到小皇帝手下。 自己凭资历好歹还有个神宫监掌印,他可是啥也没捞到,据说去了慈安太后身边。 呵呵,徐应元也不是吃素的,不知道在老徐手下是啥滋味。 赵本政跟在李永贞身后,他可不知道李永贞所想。不过他的靠山王体乾没倒,他也不会有事。 “李公公,我送你一程。” 或许,到了赵本政这一步已经不屑于一般的捧高踩低了,他依然彬彬有礼。 “赵公公,他们这么多人这是做什么?”李永贞不置可否,反而对司礼监一下涌出这么多人感兴趣。 “哦,这是监试。” “监视?监视谁?” “监试,会试的试。以后咱们内监升官,就靠这监试。” “哦,这是陛下新政啊。新政好,新政好。” 远处,王体乾已经出来了,身后紧跟六人捧着考卷。 王体乾看了两人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言,便径直向“披红堂”走去。 王体乾作为“内相”,这段时间实在忙得很。 司礼监秉笔真正做事的就剩下个赵本政,至于刘若愚,人家是东厂大珰,根本不来司礼监。 ****** 其实王体乾误会刘若愚了。 刘若愚也忙得很,东厂除了自身的改制重组,还要建立全国官员的东厂档案。 算是把吏部的工作做了。 说实话,刘若愚感觉这是小皇帝的异想天开。 这么多人,光是统计名字就是个不小的工程。 还得派人到其家乡调查,历官地方调查。还不准东厂暴露,不准照抄吏部,还要分类统计,政见、能力分析。 所有工作都“引而不发”,不准东厂抓人。 真要完成,东厂这得招多少人?花多少银子? 小皇帝却劝不听,说什么大贪抄一家就够东厂活动两年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嘴劝了的原因,刘若愚感觉皇帝对自己都不太信任了。 公然说派方正化掌握的内厂人员入驻东厂监督。 当然,也说东厂要准备派员到督察院入驻,但这可能吗? 刘若愚的这个督公应该算是东厂权力最低的一任了。 因为小皇帝在他之下设了六个副督,将东厂分设六局各掌一局。 六个副督全部不是刘若愚的人,有些人甚至比刘若愚资历更深厚。 管御检局的副督叫张彝宪,准备加司礼监秉笔了。 此人此前曾是司礼监随堂,调任御用监,很是心灵手巧,擅长骑自行车。 他本是天启爸爸准备教小皇帝骑自行车的人,结果就此得宠,一飞冲天。 管秘探局的副督是小皇帝大保镖王坤,御马监掌司排名第二。 啥时候御马监的人来东厂了?更可气的是,王坤还兼着内厂掌司。 管查抄局的副督叫杨朝,也准备加司礼监秉笔。 此人资历深厚,曾是南京留守,光是这个职位就知道他的份量。前任督公就是接替他的位置。 管内档局的副督叫孙进,是东厂的老人。 此人在涂文辅被贬去凤阳后一度成为魏公公的首席马仔,相对低调。据说他手握东厂不少秘密,刘应坤都对他多有依赖。 管安保局的副督叫纪用,也算是先帝亲信。 他在锦州大战时立下战功,那时还是两岁太子的小皇帝就注意到此人,和天启说此人可用,回宫就直升乾清宫。 管行动局的副督叫李实,这个名字在外朝可谓臭名昭著。 他曾经是江南织造厂的总督,周顺昌一案,他就是主角。刘若愚不懂为何会用李实,外朝知道还不闹翻天。 这六个人,刘若愚不说惹不起,但人家的能量都不差,完全没有必要内耗。 这就导致了,刘若愚刘督公相当的名不符实。 不过,刘若愚也看出来了。东厂绝对再也不会有魏公公时的风光了,首先,锦衣卫就指挥不动了。 刘若愚的目标,也不是东厂,他的目光盯着的是王体乾屁股下的“内相”位置。 小皇帝是说五年不换,但谁知道呢? ****** 作为最早跟随朱慈炅的内侍,“玄幂二老”高起潜和方正化,也都随着朱慈炅的继位高升了。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起掌管御马监。 西苑太液池畔,御马监众监督提督齐聚,拱卫着二位新老大。 方正化习武,也好武,这好打发。 御马监不缺武林高手,孝衣外袍一脱,便是一身劲装。 三个高手一字排列,请方少监指点。 先是剑术,银光挥舞,格挡刺撩,只见剑花铁响,好一番龙争虎斗。 “方少监厉害,这一手刺穴剑,已得萧老公真传。属下甘拜下风!” “你也不错,三花剑颇有功力,有机会调你到皇上身边担任护卫。” 然后是棍法,方正化一手棍法以守为主,对面却是化棍为枪,处处抢攻。 这场景让观战的高起潜频频皱眉,奈何对面招招尽为方正化所破,猛攻不下,只能弃棍认输。 “方少监守得好,属下没有力气再攻了。” “不然,你这是枪法,棍不是这样用的。你只是兵器不趁手吧,我赢得侥幸。” 最后是拳脚,奈何对手有顾忌,几乎只守不攻。 方正化出了几招便感觉无趣,收招不打。 “算了,你不出全力,我也不知道你本事。不过,你们都不错。” 开玩笑,来人又不知道方正化的内功修为如何,这拳拳到肉的打,打坏了怎么办? 高起潜颇慕虚荣,周围恭维声不断。 “听说太后训皇上,都是打的高公公?” “不错,咱家这屁股可没少帮陛下抗揍。” 高起潜很得意,先把卢九德的功劳抢过来再说,何况自己确实也挨过打。 “听说高公公的天启车技都能提轮上阶了?” “这个不能吹,咱家比张宪彝还是要差一点点的。不过,咱家能空手不倒,你们做得到吗?” “现在吉庆那边一天也没几架,我们是想买也没地买啊。” “这是先帝的遗作,陛下也有意推广,你们要是有孝心,都应该买一辆。宫里办事行走不也方便吗?” “是是是,一定。毕竟也是宫里的产业,咱们怎么也得捧场是不。” “好了,不说闲话了。皇上把武举殿试的地点定在咱们这里,本监是来安排工作的。场地,安全,都要做到最好。” 第28章、大明武殿试 天启八年五月望日,这是注定会被载入重启帝历史的一天。 这是大明历史上首次武举殿试。 不管李国普当初提出武殿试是什么目的,朱慈炅接招了。 大明武举虽然历史悠久,但都到会试而止,殿试从未举办。 在大明武举中的确也出过不少名将,比如俞大猷和“三元天下有,两解世间无”的文武双解元熊廷弼。 也不是每个皇帝都办武举会试,嘉靖、隆庆年间就几度中断。 即便是武举会试,授官也大多不高。 不过,小皇帝原来的侍卫亲军,现在的勇士营、四卫营将领方懋昌和陈震亨都是武进士出身。 紫禁城西苑太液池畔,甲兵鲜艳,旗帜林里。 殿试大校场设于太液池畔,按小皇帝要求,包含了水陆两部份,水中浮台和那两条改装的战船特别突兀。 陆上倒是正常的设置,战鼓,兵器架,跑马地,箭靶等陈列表明了殿试的内容。 不过,一个不显眼的位置,那50支鸟铳也很异样。 校场正北设置监阅台,高大的御座,表明了皇帝要亲临。 在士兵护卫的入场左侧悬挂起了三副画像。 第一副是大明武举戚武毅公。画像配文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第二副是宋武举岳武穆公。画像配文是“精忠报国”。(岳飞武举正史有疑,但枪挑小梁王太有名。) 第三副是唐武举异等郭忠武公。画像配文是“居功不傲,忠勇清正”。 辰时正,三声炮响,天启八年戊辰科武会试进士四十三人,由会元朱可贞带领正式进入校场。 武进士们身着天子麒麟赐服,配戴御赐虎头护腕,左臂缠白麻布九匝,奉盔前行。 来到戚继光画像前,集体肃立,朱有贞上前奉香再退回队伍,三鞠躬。 “鸳鸯阵破浪,狼筅扫扶桑;蓟镇长城固,戚刀永戍疆!” 武进士们齐声高呼,周围观礼文武无不动容。 继续前行,在岳飞画像前,这套祭礼再来一遍。 “沥泉枪挑金虏帐,朱仙镇刻报国章;莫道武穆含冤逝,岳字旗飘即故乡!” 最后来到郭子仪画像前,武进士们的整齐一致更上层楼。 “汾阳铁甲今犹在,敢教胡马度阴山;功高不矜凌烟阁,武德长昭镇国幡!” 祭完武举三英,校场卫队散开正门,武进士们正式入场。 两个大汉吹响号角,四名士兵高举“宣武”“耀威”“镇国”“保民”四道旗牌引领武进士们分成四排入场。 武进士们入场站立完毕,监阅台上,少保、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来宗道持卷站出: “天启八年,大明第一届武举殿试开考。恭请陛下!” 众武进士立即单膝落地跪迎。 小皇帝御辇缓缓而至,朱慈炅拉着方正化的手出现。 场中文武看到小皇帝的那一瞬间都是目光一缩,来宗道更是眉头紧皱。 小皇帝的身上竟然是特制素纱软甲,腰束麻带,配一柄素帛缠裹的小剑,头戴的是白布遮掩的天子金盔。 虽然是皮制染金,但这一身造型透露的政治信号,跟武宗简直是不要不要的。 监阅台上,内阁来宗道,顺天府尹刘宇亮,翰林侍读倪元璐,起居官翁鸿业,定国公徐希皋,成国公朱纯臣,镇远侯顾肇迹,全部脸色奇怪。 台下众武进士,虽然担心天子年幼能不能长成,但那一身武装,对他们无疑是莫大的鼓舞。 天子持剑端坐御座,群臣山呼。 天子请平身,缓缓道:“辽东不靖,陕西生乱,贵州未平,国事艰难。祖制云,天子守国门,但朕更想天子犁四方——” 来宗道突然打断朱慈炅,“请陛下宣布殿试开考。” 他心中对这幼儿天子的心情复杂之极,即有天启托孤的忠与怜,又有对小皇帝聪明早慧的爱与悦,更有对小皇帝跳脱的责与怪,还有对小皇帝手段的叹与惧。 小皇帝已经闹出好大事故,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非常担心这主少国疑的局面下发生一些不好控制的事出来。 朱慈炅看着这老头,倔强的表情写在脸上,虽然惊愕,却也不为难他了。 “好吧。开考。” 小皇帝话音刚落,一群黑巾蒙面持械的人突然冲出,杀向诸进士。 场中顿时大乱。 来宗道脸色巨变,“护驾!”迅速把小皇帝挡在身后。 台上文武也是吓坏了。 刘宇亮抄起旁边仪仗就冲到小皇帝面前。 倪元璐迅速躲到御辇之后。 翁鸿业直接吓爬下。 年轻的朱纯臣抓起椅子就要冲下去。 顾肇迹也向侍卫要武器。、 唯有徐希皋居然跑了。 小皇帝大笑,“来先生你干嘛,别挡着朕监考。” 堂下众武进士已经和蒙面人打作一团,他们虽然赤手空拳,但手中头盔也是武器,还有人离得近已经冲到武器架上抄起了武器。 来宗道这时才反应过来,这是小皇帝的“考题”,一时间,哭笑不得。 徐希皋尴尬无比,悻悻而回。 看到“刺客”只袭击武进士,有人已经反应过来了,还有人一开始“吃亏”了,正在拼命反击。 这场考试来得快,也结束得快。 随着方正化上前敲钟喝停,“刺杀”结束了,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武进士被撂倒了八九人之多,还有很多人身中数刀,不过他们的麒麟赐服下都被要求着甲,没有生命危险。 可惜,华丽的赐服就这样报销了。 刺客们也没有讨好。 有一猛将最先取到一杆长枪,一个人就弄倒好几个,虽然他也是衣衫褴褛。 御医们入场,检查伤情,快速施救。 武进士们没有一个能平息心情,一个个都喘着粗气。 被撂倒的人更是气极,出师未捷啊,更是担忧,这场考试显然没考好。 监阅台上,小皇帝已经走下御座,走到台前,神色肃穆。 “诸卿,这就是殿试。殿试之后,诸卿便也可自称天子门生了。但朕想要告诉诸卿的是,人生处处是考场。朕希望你们将来无论在何时何处都牢记今日的挫败感,时时警惕,处处警惕!你们没意外未来都会是我大明的将军,你们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请务必谨慎!” 武进士们心情激荡,“天子门生”四个字瞬间提起了他们在心气,啥时候武夫也可以有这称呼了?但这是小天子亲自承认的。“大明的将军”更是勾起了无限期待遐想,所有不爽和疲惫瞬间飞出天际。 右手抚胸,单膝跪拜:“谨遵圣谕。为大明效忠!为陛下效死!” 这是昨日司礼监公公特训陛见礼节时定的标准回复。 虽然一个个灰头土脸,但整齐的动作和回话,依然气势不凡。连台上的来老先生都觉得这届武进士不错,很有精神。 小皇帝抬手请平身。 刘宇亮终于知道手中主持稿,为啥是第二科开头了。 “诸君稍息,准备第二科,‘射’。” 终于正常了,但标靶立于百步外是什么鬼? 抛射?这能准吗?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会试最远不过八十步啊。 当鸟铳被拿上来时候,有的人惊喜,有的人茫然。 不会者紧急向会使者请教,得,这一科又拉胯了。 不过,鸟铳只是作为该科一部分,弓箭依然要考。 “第三科是什么?” 又人已经体会到殿试的难度,或者小皇帝的不走寻常路,赶紧询问。 礼部官员没有继续为难, “御,操舟和骑马。” 操舟?南方的几个心中窃喜,北方的彻底傻眼。 “第四科呢?” “力。” “举石锁吗?怎么没有看到?” “这个简单,是奔跑,绕湖两圈。” 所有人目光都投向太掖湖。天,至少10里,两圈20多里,所有人脸都白了。 “第五科为策,下午,陛下会再来亲测。并综合所有成绩,定下名次。” 礼部官员不等这群丘八提问了,呵呵,以为殿试走过场吗?这么多人陪你们玩呢。 ****** 来宗道这位主考官已经不管武举殿试了,一路跟着小皇帝回乾清宫,并且几次拒绝小皇帝邀请他上御辇。 小皇帝偷眼看着这老头的脸色,心中知道要糟。 这老头不到六十,却是须发尽白,精廋的脸庞自有一股凌然气。 说实话,朱慈炅不怕黄立极这种私心过重的家伙,但面对来宗道这种对官场无欲无求的人,一般拉拢手段都无效,唯有恩义可以羁绊。 他愿意留在内阁,更多是天启爸爸的遗泽,而不是小皇帝为他做了什么。 来宗道或者能力上达不到小朱期待,但基本的政治素质还是具备的,手段也不缺,人品更没得说。 这在小朱现在的朝堂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如果他不是生在明末,或许也会是位名相。某些时候,小朱甚至感觉来宗道比后世吹爆了的孙承宗更给力。 小朱想用他,所以也尊重他,但明显这次殿试搞的这套把小老头气坏了。 不管小朱思想怎么成熟,他也还是个孩子,他对此心知肚明,小老头要大动干戈了。 偷偷瞥了眼高起潜,高公公,你保重你的屁股吧。 皇帝犯错打近侍这套,小朱已经搞懂了。 慈禧太后迎接自己儿子,还对来老头施礼。 连傻白甜老娘都知道外朝什么人值得自己敬重的,足见来老头的威力。 “太后,臣想在先帝灵前给皇上进讲。” 来宗道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原来是上课啊,好,儿子就需要好先生教。傻白甜老娘赶紧同意。 小朱眼珠都瞪出来了,不是揍高起潜,这是要对自己进行精神攻击。 “讲……讲什么?” “《武宗毅皇帝实录》。” 第29章、夜宴 京师的黑夜漫长。 文府车水马龙,不少官员都来向起复就直升吏部尚书的文震孟文状元道贺。 不过,没有一点身份和交情的人未必能进文府后花园。 太常寺卿钱谦益和国子监司业黄道周无疑是文震孟最重要的两个客人。 后花园内烛影摇红,丝竹悦耳,被钱奉常召来助兴的教坊司歌女异常卖力,毕竟钱奉常可管着她们。 流水曲觞,自有一种特别的大明士大夫的清高之气洋溢。 “傅元甫不来,倪汝玉也不来,文起,你这个新天官的同年可不大看得起你啊?”钱奉常一手把酒,随口开着玩笑。 “哈哈,元甫被孙阁老点将了,汝玉今日说了要来的,估计是武殿试那边还有事吧。” 文震孟还是很看好自己的两个同年的。傅冠和倪元璐,这两个加上在座的黄道周,怎么也算小皇帝潜邸之臣。 “听说武试那边早上闹出了刺杀风波?一会倪汝玉来了可得好好问问。” 钱谦益消息还是很灵通的,这事两宫太后都不知道,他居然知道了。 “刺杀?刺杀谁?怎么回事?” 黄道周明显紧张。小皇帝继位,詹事府全员升官,他从左谕德升到国子监司业,前途大好,最不希望小皇帝有事,毕竟他也已经从朱慈炅手上领了两年多俸禄了。 “没事。据说是陛下的突击考核,把那些莽夫闹了个灰头土脸的。哈哈,我们这位小皇帝还挺有趣的。” “这可不是好事,我还是要上书劝劝陛下。” 黄道周猜出来可能是怎么回事了,自觉身上还有要教育小皇帝的责任。 “幼玄,你省省吧。皇帝有阁老们操心呢,你排第几,说不定来萧山这会儿正跟太后告状呢。” 钱奉常不以为然,其实他有点讨厌黄道周身上的夫子气。不过现在的东林可谓元气大伤,作为新帝近臣的黄道周就是有点夫子气,也必须是酸得可爱。 随即钱谦益岔开话题,“傅元甫被孙阁老点将做啥?通政司需要外出?” 这是一件怪事,钱谦益非常善于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政治动向,这也是他只大黄道周三岁,却保底都能是小九卿而黄道周还只能打熬资历的原因之一。 文震孟志得意满,正是人生巅峰,随口就道:“哈,小道消息啊。元甫不卖孙阁老的帐,压了下辽东的奏折,被孙阁老点名让他亲自去山海关看看。” “这不该啊。傅元甫不是刚上任吗?他哪来的胆子压奏折?”傅冠不仅是黄道周的同年,也是黄道周的老上司,一脸疑惑。 “哈哈。就是因为他刚上任,所以被下面的人耍了。这死酒鬼,活该倒霉。” 文震孟和傅冠私下的关系还是挺好的。朱慈炅就是在傅冠口中知道文震孟这个名字的,天启爸爸的第一个状元,文徵明的孙子,历史光环无限叠加,才有了文震孟的这次破格高升。 可是小朱却忘了,如果文震孟真的牛逼,为什么他会记不住这个名字,还需要傅冠告诉他。 钱谦益也是大笑,“这些滑吏!文起,你可也是新上任哦,吏部衙门可比通政司衙门大多了。” “哼,他们敢!”一直只是词臣的文震孟却并不怵,他觉得自己就是重启朝的邱浚。毕竟大明历史上,就他俩能从翰林直升尚书。 邱浚可是与海瑞并称“海南双壁”的人,自己没有同时入阁,多少还差了邱浚些微一点点。 “南直传来消息,钱稚文死了。”钱谦益饮酒叹息,又转移话题,不自觉中,竟然比文震孟更像是主人。 “谁干的?”文震孟和黄道周俱是一惊。 这钱龙锡闯下滔天大祸,他们多少都有些担心受到牵连。孙阁老可是发过狠话,要诛他十族。 他死不足惜,太后和小皇帝都不会放过他,可要是阉党借机再掀起清洗浪潮,这事就相当危险了。 “吓死的。”钱谦益语气平淡,也不见对钱龙锡有多少哀伤,言语间还带些戏谑。 “死得好!”文震孟毫不客气的抛弃了这位和他一样是吏部尚书的同僚,语气坚定。 “唉,其实这事吧,真不怪稚文。宫中有消息,先帝是误食朱砂中毒,陛下已经下令宫中少用朱砂了。”黄道周叹息一声,也抛出猛料。 “朱砂有毒?”钱谦益和文震孟齐齐转头。朱砂可是炼丹材料,道长皇帝引领的大明服丹潮流,可一直在士大夫中流行,二人或多或少,都尝试过丹药的。 “嗯,陛下用老鼠验证过,张会卿和傅鼎臣一起确认的,陛下还因此被慈禧太后打骂了一顿。”黄道周不吝啬分享他知道的事。 “那以后可得注意了。对了,最近福德店出的那个‘御制九真养生茶’有没有问题?”钱谦益对“御制”很敏感,担心里面会不会有啥不好的东西,最近有人可送过他这东西。 “这可是好东西,张会卿和御医们一起研制的,据说神庙的两位太妃都在用。就是成本太高,产量有限,太贵了,我可买不起。” 黄道周确实也清高,可不像钱文二位,他主要还是靠俸禄过日子的。 “这东西不错,我在孙阁老府上喝过。略苦,却带点回甜味,很是提神,孙阁老也很喜欢。御赐的满满一罐,几天功夫就没剩多少了。福德店有卖?” 文震孟有些得意,他已经可以在孙承宗府上喝御茶了,明显和这眼前两位已经拉开距离了嘛。 “有。每天只卖十罐。还说冬天可能断货,大内正派人到处收原料呢。这东西,福德店卖300两,转手就能卖500两。没点关系,有钱也买不到。” 钱谦益同样很自得,对能够从公卿勋贵富商激烈抢购中免费得到一罐的人绝对不多。 此时,仆人领着一个手捧五梁冠还搭着白色孝布,身穿赤罗衣,腰缠银钑花带的年轻官员走了进来。 三人连忙起身,文震孟迎了上去,拉住来人的手,“汝玉,迟到了哦。要罚酒三杯。” “汝玉这是穿着朝服就来了啊?你这位天子宠臣最近可是大忙人。”钱谦益也迎了出来打趣。 “文公,钱公,黄公。”倪元璐顺手将帽子孝布递给仆人,对三人一一拱手,“快别笑话我,今天可是丢脸丢大了。” “这边坐。”文震孟将倪元璐拉到自己身边就坐,天子近臣可不能用官品论高低。 “怎么,武殿试搞到现在吗?”文震孟一边亲自给倪元璐倒酒,一边随口问道。 “皇上被来阁老训了,下午来晚了。武试也出了问题,晕倒两个,可把我们这些小官害惨了。”倪元璐唏嘘不已。 “怎么会晕倒?”钱谦益一脸惊讶,那可是武进士,全国选上来的最强壮的人。 “跑晕的。我也长见识了。”倪元璐也是饿坏了,也不客气,朝酒桌上的珍肴直接动手。 “怎么可能?” “几十个人绕着太掖池一起跑,只看谁跑得快。要争名次啊,开始领先的最后都不行。有个三次领先的,被后来者超越,一时控制不住,直挺挺的就栽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还有个估计是实在不行,坚持不住,只看他跑着跑着晃两下就倒了。就算是跑完的,也没个人好,一个个口吐白沫,太吓人了。幸亏陛下来晚了,要是看到他们刚跑完那样子,不知道多失望。估计今天回去后,不少人得大病一场。” “那决出名次没有?” “没有。陛下要亲自看他们的策对,还没结果。” “陛下看得懂吗?”钱谦益笑问。 “陛下神人也,自有决断。”倪元璐自然维护他的小皇帝。 “不知策问谁拟的题?来阁老吗?”钱谦益也自然不会争辨,转移话题。 “陛下亲拟,三道题,任选一道。”倪元璐随即展示了他的好记性。 “朕闻《孙子》云:‘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昔李牧守边,赵王数诏不应,终破匈奴;岳飞北伐,十二金牌遽返,功败垂成。今问诸生: 为将者,何以辨君命之当受与不当受? 若遇庙堂掣肘而战机稍纵,当何以自处? 更欲闻:君权与将略,何以相济而不相害?” “昔周有六军,卫社稷而安黎庶;汉设羽林,守宫禁以镇四方。朕观《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今问诸生: 军之为盾,所护者三——护国、护民、护道,三者孰重? 若边患骤起而民变并发,当先剿外虏抑或平内乱? 更欲闻:养兵百万,岁糜巨帑,何以使军不蠹国而实为干城?” “昔周公吐哺,兼文武以安天下;诸葛治蜀,统军政而抚南夷。然自唐开武举,宋崇文治,将相渐分二途。朕览《六韬》有言:‘圣人将动,必有愚色。’今问诸生: 文武分途,其弊在制度抑或时势? 若欲复出将入相之古风,当革科举之弊,抑或变军制之规? 更欲闻:为帅者不通经史,为相者不知兵甲,何以应虏祸民乱交迫之局?” 座中三人齐齐色变,小皇帝真的是小皇帝吗? 第30章、白幡落,朱笔起 小皇帝真的很小。 睡眼朦胧中还有被慈禧太后抱起来把尿。皇帝尿床这件事近期已经发生三次了,这让任太后很愤怒,睡觉时特意加了两层御制尿布。 这一天,是天启梓宫入山陵的日子。 由于山陵灵道工程没有最后完工,比原定的日期推迟了十多天,这事导致小皇帝的登基大典也被迫推迟。 为此还献祭了好几颗人头,但归根结底,都是钱闹的。 天启帝在自己生前没有修好自己的山陵,死后太仓并无财力修陵,导致一些工程偷工减料。 朱慈炅拨内库后大人们才发现,好嘛,好多东西不合规制,只能重来,这么一搞可比新修还废事多了。 虽然内阁集体请罪,小皇帝却对此无力吐槽,儿子给老子让路就让路吧,没啥大不了的。 大明财政问题这才哪到哪呢,如果一直这样,再过十年,皇帝的衣服都得打补丁。 钦天监重新选定日子,择定“寅时三刻”,说什么“虎啸破晦”,暗合天启帝命理。 这可把小皇帝折腾惨了,起床气特别大。 按理,小皇帝昨夜应该守灵。 但折腾了一个月,哀思已过,剩下的就只是哀礼了。 小皇帝要肩挑整个大明,他要保证自己的健康,所以还是早睡了。要知道,开始几天小皇帝就自己把自己搞得很不好了。 寅时,小皇帝换好服装,被慈禧太后抱到乾清宫正殿。 这里,慈安太后和诸王公主、内阁勋贵、大内诸珰,都已经等候多时,对朱慈炅草草行礼后,继续排演队列。 王体乾迅速跑到皇帝身边,教他一些简短的悼词和礼仪。 宫门外,白绢甲胄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已经就位,特制的“九龙灵舆”被他们守卫。楠木车架上九条闭目蟠龙,在满宫烛光中有种难言的凄凉。 寅时三刻,钟乐齐鸣,朱慈炅致悼三拜,宣布启灵。 二十四名小太监提灯引路,朱慈炅左手虚扶梓宫东侧蟠龙首,右手持引魂幡将他的天启爸爸带上灵舆。 在三十六条大汉的缓慢抬行中,天启帝被抬到了灵舆上,身后是满朝文武,宫女太监或真或假的哭声。 朱慈炅将灵舆引导致午门,将引魂幡交给孙承宗,最后跪拜。 宫门关闭的瞬间,要求朱慈炅掷孝巾。可是朱慈炅吊愣愣的望着宫门,居然又有了泪光。 慈禧太后见状,连忙抢过来,代替朱慈炅完成“送君终礼”。 孙承宗会在七日后回报“陵成”,宫中全面除服。 接下来就是朱慈炅的登基大典,黄立极负责全面筹备。 内库拨的钱有点少,但赖不住黄首辅有办法。 “国公是否愿为陛下登基献礼?” “侯爷打算为陛下登基大典献礼多少?” “尚书,陛下登基大典,老夫自愿捐两千两,你准备捐多少?” “书吏,记下京中官员谁比较穷困,没法为陛下登基献礼。” …… 黄首辅无耻的“化缘”行为为他的官声再著新史,但皇帝登基大典也被他搞得风风火火。 ****** 当朱慈炅完成所有仪式,转身回宫时,东方已泛起一丝曙光。 宫中持续一个多月的白幡等物陆续移除焚毁,天启帝的影响在紫禁城划下最后的终章。 经历了一系列繁复的仪式之后,小皇帝的精神状态显然受到了影响,早已失去了睡意。 振奋精神,抽空练了躺傅山传授的“龟鹤双形养生拳”。据傅山说,陛下已经入门,只需坚持便可。 然后是“食苦”。小皇帝要求清淡为主,一碗小米稠粥,一颗白水煮鸡子最好,什么羊羔鹿茸之类的玩意给朕拿远点。 食罢缓行,今天不用到慈宁宫“请安”。慈安太后正和老娘在乾清宫抹眼泪呢,早饭都不吃。也不见父皇和她们有啥轰轰烈烈的爱情,要是真爱,宫里怎么那么多妃子?父皇在的时候,争风吃醋的事没少干过,这会儿姐妹情深了? 天工院里,小朱开始了他一天的“执政”。 摆在他办公室小御书桌上的,是昨天武殿试的策论。 高起潜十分主动的跑过来拿起,“陛下,奴婢给你读。” “放下。滚去你的御马监,给朕瞧着他们操练。” 方正化在一旁偷笑,卢九德也跟着笑,却迎来高起潜一道凶光。 这时,刘若愚带着东厂胖太监李实进来了。 “叩见陛下。” “起来吧,今日有事?”小朱已经学会了分心两用。一边用特制的“胭脂红”朱批,一边听东厂早报。 “回陛下,无事。已经确定英国公昨日是装病。”李实恭敬的不像做样子,在满朝喊打喊杀中,只有眼前年幼的主子能给他安全。 “嗯,知道了。早上朕已经见过他了,他不就是不想参加朕的武举吗。李实你吃过朝食没有?没有的话,让卢九德领你去,朕还剩不少,不吃浪费了。” 朱慈炅专心批阅,头也没抬,但李实听着心中就温暖。 “谢万岁爷!奴婢刚才遇到宫中清贡品,找他们分来吃了些,也沾沾先帝的福气。” 李实不是朱慈炅身边出来的人,调回北京后坐了好久冷板凳。大约是在朱慈炅对自己的“太子党”彻底失望后,才将李实重新提起来,并成为东厂副督。 别人怎么想,李实不管,但自己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要做万岁爷身边那条最凶恶最忠诚的狗。 你像今天他明知道朱慈炅要送灵,依然天不亮就守在乾清宫外,朱慈炅也就从人群中看了他一眼。 “那好吧,还有其它事吗?”朱慈炅盯着面前的策对,像极了后世的语文老师批作业,65分,不能再多了。 “行动局,奴婢已经把以前的不少好手都招回来。只要陛下下令,奴婢随时可以行动。” 李实在展示他的能干,东厂六局,行动局在他的强力领导下,最先完成改组整合。旁边的刘若愚,眉头不自觉的轻皱了一下。 “不要急,多训练。东厂行动局要做一只纪律部队。”朱慈炅拿出第二份策对,那粗狂的字一看就皱眉,这个书法水平和自己有一拼的家伙怎么过的会试? “是,奴婢遵旨。不过——”李实不懂什么叫纪律部队, “噗——云南临安温如孔,方伴伴你查下这个人其他成绩。”朱慈炅一声轻笑。 太搞笑了,该生的策对是:我娘说的,天大地大,皇帝最大。臣不懂什么君命受与不受,臣认为君命就该受。不然为啥我知道岳爷爷却不知道那个李牧,岳爷爷做得对,所以我们要学岳爷爷。 方正化很快找到,一脸便秘,“陛下,这个人你可能有印象。” 朱慈炅抬头看他。 “应急试时,一杆枪挑翻我五个属下的那个莽汉。”方正化很快补充说道。 “朕想起来了,朕记得司礼监当时给扣了他不少分。”这个大汉确实有印象,挺猛的。 “是,他不救同袍,孤军深入,按照陛下的要求,确实扣了不少分,不过他还是排在第五。但后面有一科他没有成绩。” “体力吗?”朱慈炅知道体力有两个零分的倒霉蛋,没想到这个猛男会是其中之一。 “陛下圣明。他数次第一,但跑叉了气,晕倒了。” “其他呢?” “应急第五,弓射第一,枪射第二十,御船第三十八,御马第三。” “这倒的确是个人才,难怪能过会试。不过优缺点都很明显,偏传统了,可以做先锋,做不了方面之将。看来这策对选不出来好坏,武将读书都少,朕出的题更考文进士。先按前四科成绩你帮朕整理个排名吧,单项第一也列出来。策对朕参考下就行。” 朱慈炅很快反思,那三道题,文进士都未必能答好,武进士不可能有答题的见识,朕又超越现实了。转头又看向李实, “你刚刚想说啥?” “奴婢想说,英国公可能是因为锦衣卫的事,对陛下有些怨忿。” 朱慈炅一愣,眉头一皱, “怨忿?你们查到了什么?” “英国公曾说,天家无情,连三岁小儿亦如此。” “他觉得朕亏欠他了?” “陛下裁撤了锦衣卫不少勋贵子弟,张家也有十余故旧在其中。日前,锦衣卫与英国公一个偏房侄孙起了冲突,起因是此人想承揽皇店扩建工程,殴伤民工。英国公曾召宣城伯施压。” “英国公的侄孙是搞土建的?” 李实没听过土建不过也很快明白意思,犹豫了下,小声说:“不是,他是五军营校官。五军营士兵多以营建牟利,此为京师默认规矩。陛下这次令招民夫为工,实际损害了五军营利益。” 朱慈炅一下呆住了。朕的京营,朕的京营是建筑队吗? 第31章、昭武欲耀世 李实退下,张介宾进宫上班。 张介宾的“值房”就在朱慈炅对面。 为啥叫值房呢? 因为天启的木工房,朱慈炅的天工院,有朝军机处发展的倾向,而张介宾就是外人眼里的军机大臣。 内阁都不能随便进的地方,这个张介宾却天天在里面上班。 小皇帝虽然还没有过多针对朝堂的旨意,但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得到的命令都是从这个天工院传出来的。 所以张介宾低调有用吗?没有用的! 像他这样拉风的老男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像漆黑中的萤火虫一样,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 但实际上,张老先生的工作不过是随时给小皇帝检查身体,写写医书,偶尔帮小皇帝做点文书工作。 张介宾给小皇帝见礼后开始整理自己昨日书稿,却听到方正化的声音: “总分第一,南直隶宁国府宣城县,沈寿崇。 总分第二,南直隶应天府上元县,解学熊。 总分第三,广东广州府顺德县,朱可贞。 步射第一,云南临安府嶍峨县,温如孔。 火铳第一,南直隶宁国府宣城县,沈寿崇。山东辽东都司宁远卫,汪起龙。此二人同为百发96中靶心。 御船第一,南直隶应天府江宁县,张名振。 御马第一,山西行都司宣府右卫,李化梧。 体力第一,北直隶顺天府大兴县,李若琏。” 小皇帝听完犹豫了,久久无语。 怎么前三都是南方人?不是说,北方出将吗。 又仔细看了看策对,呵,43名武进士居然没有人选答第三题。 朱可贞文笔最好,难怪是会试第一。沈寿崇也不错,选择答第一题,很有点大局观的意思。解学熊的策对也很漂亮,就是官话套话不少,冲标准答案去的,可是小皇帝这里没有标准答案。 小皇帝又仔细查了兵部资料。 啊!沈寿崇居然是名将沈有容之子,前天有份奏折好像就是报沈有容病逝,而这位抗倭名将的儿子还在考朕的武殿试。前天,他应该被关在御马监培训礼仪吧? 沈老将军七十寿终,在宣镇打过蒙古,在台湾打过荷兰,在朝鲜打过日本,怎么能一个都督同知就打发了,追回来,加昭武将军,加谥号“武统”。 不过沈老将军是真厉害,还有个这么年轻的儿子。 唉,小沈也是可怜人,和朕一样没了父亲。 大明第一个真正的武状元就给他吧。毕竟是将门虎子,希望他不坠父名。 解学熊也是世袭武官,难怪行文一堆大明官场的毛病。不能两个南直的,名次得压下去。 第二名要选个北方的。李化梧,综合差了点,年纪也大了点。 汪起龙,这小子居然是宁远的,算你出生地点选得好,还擅长火铳,给个榜眼吧。 探花郎选谁?朕好为难。 朱有贞要是没有这次殿试,说不定被人叫武状元,综合能力都在前列,相当优秀可以培养。 可是,张名振这个名字好吸睛。南明抗清名将啊——呸,不会有南明了。 还有个李若琏,这小子也是和高文采一样的大明忠臣,不过,没必要再去锦衣卫了吧。 朱慈炅在小御书房内走来走去,终于下定决心。 朕要发展海军,张名振,就你了,莫负朕望! “卢九德,去内阁。看看黄先生和来先生谁在?请他们过来下。” “方伴伴,朕要的仪剑都打造好了吗?” ****** 黄立极和来宗道都在,皇帝虽小,二人却是都愿意见的。 来到天工院门口,黄立极很感叹。 第一次来这地方,天启帝和魏忠贤都在,如今都不在了。上次来的时候,还和一堆小官坐一起,转头同坐之人就有三个进了内阁。不知道改名后,这里又会怎样。 来宗道是第一次来,看着倪元璐的手书,“天工院”三字有些刺眼,不过比木工房好点。老朱家一脉相传的不务正业,让人很是心累。 朱慈炅已经坐在会议室内等待二人,手上一堆笔墨未干的宣纸。 “叩见陛下。” “不必多礼,两位先生请先入座。”朱慈炅在加了软垫的御座上站起,虚抬小手。对外朝先生,国之重臣,绝不能失了礼数。 黄立极垂手立于雕龙立柱旁,来宗道正对着墙角的“天启车船”模型皱眉,二人都没有立即入座。 方正化抱着一罐“御制九真养生茶”,在长形会议桌的另一侧轻轻打开,手中的茶匙,小小勾了一点倒入茶碗中。 黄立极内心吐槽,这小方公公越来越扣了,一点茶料,多放点怎么了?老夫家里都缺货两天了。 来宗道没有关注小太监,直接说事,“陛下召见臣等所谓何事?” 朱慈炅再次邀请入座,“二位先生,朕年幼,还请入座说话。”从方正化手中接过沏好的青瓷茶碗,递给黄立极。 老黄不知道是不是担心小朱打坏茶碗烫伤,赶紧上前接住,顺势坐了下来。“不敢,谢陛下。” 来宗道见黄立极都不坚持礼仪,也没有再争,接过小皇帝递来的第二碗,在黄立极下首入座。 朱慈炅又递过手中宣纸,“这是朕刚刚朱批的武殿试结果,请二位先生过目。” 黄立极和来宗道对所谓“武殿试”都不太在意,不是前阁老李国普私心作死想请慈禧太后参政,都不会有这次武殿试。 “嗯,陛下放心。臣等会根据陛下朱批放榜。”黄立极都没有多看一眼。 “黄先生,来先生,朕欲仿翰林院例,设昭武院安置武进士,二卿以为如何?” 来宗道猛然起身,袖摆差点带翻茶盏。 “陛下!臣昨日与陛下讲的《武宗实录》,陛下是一点没听进去吗?” 那当然,朕已经练成分心大法。你讲你的,朕想朕的,互不打扰,不是挺好? 朱慈炅小脸带着讨好的笑容,嘴上却道,“当然,朕听懂了。不过,朕与武庙爷终是不同。 眼下国入艰难,辽东,贵州,陕西都有兵事。 钦天监资料,北方是越来越冷了。二位先生,不要小看这气候变化,这将导致北方农事越来越难。 活不下去,难道等死?陈涉吴广之事必然遍地都是。 国家需要重视武人武事了,这是时,也是势。” 来宗道一时沉默,略有颓然之意,缓缓坐下,陷入沉思。 黄立极把目光往张介宾的值房瞟了一眼,冷静劝谏道:“陛下,这只是一家之言。需知武者乱国之害,五代之祸要以史为鉴啊。” 小皇帝无语死了,你个阉党头子,居然跟朕谈以史为鉴。朕的结论,也有史书为证,只不过你们没读过罢了。 朱慈炅准备耍无赖,“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朝堂就不是个讲理的地方,再坏的决策也比没有决策强。朕不希望朝堂天天吵个不休,而决策一个没有。朕决心已下,武事必须重视,朕相信有备才能无患。” 黄立极与来宗道对视一眼,小皇帝比天启强。 但现在是主少国疑,你大了想怎么办怎么办,我们都到地下见先帝了。这时节,稳定压倒一切,内阁绝对不会为虎作伥。 小祖宗,别折腾,安安稳稳的长大再亲政吧,我们这帮老头会看好家的。 来宗道也劝道,“陛下所言是正理。但陛下忘了先帝临终所言了吗?别着急,国事急不来的。 臣看陛下喜欢车船,就给陛下讲个造船的道理吧。 陛下知道,船借桅帆风力而行,想要船速更快,看起来多加些桅帆就行了,但是为何没人肆意加桅呢?因为,桅多船也易倾啊。 对朝堂而言,也是如此。陛下,不能轻易加桅啊。 陛下知道桅字怎么写吗?桅字里面有个危字,就是提醒世人,要小心。” 黄立极喝了口养生茶,忍不住给来宗道点了个赞,这来老头有点东西啊。不过你提先帝遗言干啥?显示你才是先帝托孤重臣?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朱慈炅无语了,气势小了,道,“没那么严重吧?朕不过加个小小武事部门。” 黄立极赶紧补刀,“陛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朝中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陛下看来,只不过加了一个小部门,可边军将领怎么看?他们很多人也是武进士出身,这是要导致上下失和的事。 再说待遇怎么定?现在国家财税困难,不裁撤部门就不错了,怎么有能力新增部门呢。 若再建衙署、定俸禄——请陛下恕老臣无能。” 朱慈炅瞬间头大,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内阁这两人了。 这昭武院,朕还想叫黄埔呢,怎么第一步就卡死。 看着眼前两张讨厌的老脸,一肚子不爽。皇帝好难做啊! 第32章、大国医士 张介宾的值房很小。 一张书桌,一株盆载孤松,一排书架,一堆文稿。 进门最引人注意的是张介宾身后悬挂的,小皇帝亲笔御书:志士长医国,良医亦念民。 字迹清晰,就是有点潦草,很是无力,而且集体左倾。 不过,考虑到小皇帝的身份和年龄,涂鸦也是国宝不是。 而且,仔细品鉴,还有一种别拘一格的美感。 反正张介宾很满意,还有点骄傲。 “卢公公,这是老夫开的方子。你可以拿去给太医院检查下,然后再给慈圣太皇贵太妃。” 张介宾收笔,将方子吹干,递给一旁的卢九德。 慈圣太皇贵太妃是小皇帝给曾祖万历的郑贵妃上的尊号,小皇帝盯上了洛阳的福王叔祖。 他觉得福王叔祖作为大明福布斯第一的大富翁,应该可怜下自己,看朕对你娘多好,用大明最尊贵的“慈”字开头,送朕五千万行不行? 他还考虑过,要不要干脆把福王弄到辽东去,以后辽东都不用拔款了,让藩王跟那些军头扯皮去。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想法别出心裁,一举两得,有些小自得。 直到张介宾问他,福王尽起辽东之兵向京师怎么办? 朱慈炅才气恼不已。 想说,就凭他。再说,大明都快亡了,咱们祖孙争个毛线。 但仔细一想,没错啊,朱家就自己一个人知道快完蛋了。其他人有机会,哪怕一天也要争一争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吧。 坑小孩子啊! 边军坑,朝堂坑,自家亲戚也坑。 卢九德恭敬的接过,转身却看到自家主子垂头丧气的结束了跟内阁的会议,回来了。 “这是什么?”小皇帝随意的发问。 卢九德赶紧回答, “皇上同意了的啊。郑太妃不信任太医院,想找张先生给开个方子。” 卢九德有些紧张,他知道皇帝不准张介宾随意给人看病,可是自己已经收了一百两了。这会看情况,小皇帝就心情不好,万一又不准了可咋办? 小皇帝心不在焉,问张介宾,“老太太什么毛病?” “是风眩之症,倒是不严重。”张介宾也恭敬回答。 “哦,高血压吧。叫老太太多吃蔬菜,少吃大鱼大肉,多走动,别一天到晚躺着。”小皇帝随口说话。 小卢立即高兴的答应,赶紧溜走。 张介宾却是瞬间眼睛睁大,小皇帝的说法和自己多年研究暗自吻合,可是高血压是什么鬼? “陛……陛下,可否跟臣讲讲这高血压是怎么回事?” 朱慈炅抬眼看了看张老头。今天对老头都不爽,也没心情再去读那帮莽夫的策对了,一点价值都没有。索性给自己放会假,教训教训老头。 朱慈炅径直走向张介宾的坐椅,摆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当然可以,不过知识是无价的,张先生该怎么付报酬?” 张介宾看着小皇帝的可爱样子,忍不住笑了,“臣已经卖身给陛下了,身无长物。不过,臣有一个两岁孙女,小名荷花。皇上要是不嫌弃,等她长大了,送进宫来服侍皇上吧。” 朱慈炅吓了一跳,“不要不要,朕要远离女人。算了,你找凳子坐下,朕给你讲讲。方伴伴,朕书房里那个潘季驯的《河防一览》里有一副河防舆图,你先拿过来。” 朱慈炅很快在张介宾面前展开河防舆图,道: “张先生可知这运河为何能贯通南北?全赖闸坝调节水流、河道疏浚有序。人体气血运行亦是此理——《灵枢》言经脉者,所以决死生、处百病,然其经脉难寻,朕说可寻之物——血管。” “这天下和人一样,所以治天下就和治病人其实是一样。血管遍布全身,就如同这天下河道一样。张先生想想河道会遇到那些问题?这人身上的血管也会遇到类似问题。” “朕所谓高血压就如同这河道的问题,是河水太急引起的毛病。你想想,河道就这么宽,河水太急会发生什么事?” “河水为何会太急呢?一是夏汛,这是天道自然的结果,人体的天道自然便成长生衰。人到到了老年,血脉不畅,自然就显得太急,气血冲顶而致头目胀痛。朕以为,此便是高血压的病理。” “此外河道中还有淤堵,对应人体则是血行迟滞,结为瘀浊,附着脉壁,如淤泥沉积。久之,则会血管硬化粗大。这是高血压的第二种形式。” “张先生居江南,应该还听说过海水倒灌河道的事。反应在人身上,便是气血逆乱。这是高血压的第三种形式。” 张介宾抚须沉吟: “殿下此论暗合《类经》''阳常有余,阴常不足''之说。然以河道喻气血,以盐浊代湿邪,实乃发前人所未发!“ 张介宾大约不会在《景岳全书》中再说“阳非有余,真阴不足”了。 可惜朱慈炅是半吊子,根本不懂他说的阴阳学说,叹息道:“可惜治国不能真如医人,朕便是大医国手也无法下针。” 张介宾笑了笑,劝道:“陛下明见万里,是大医,臣只治眼前,是小医。陛下要不要听听小医的疗法?” 朱慈炅也放下了心中不快,“请张先生教我。” 在这个时代,朱慈炅是孤独的,一度也是迷茫的。 以前有天启爸爸,他的感觉还不强,因为他能感觉到天启爸爸是站在他身后的,那是无条件的支持。 他又不是真不懂事的孩子,所以他知道自己享受着父爱。所以他对天启爸爸也是真感情,所以他容不得别人肆意抹黑他的天启爸爸。 但他没有挽回天启的生命,所谓金手指,其实在天启在世他就感觉不对了。 崇祯元年,洪歹极曾经扣关,但是天启八年,到现在他也没有等来洪歹极,反而收到后金有和蒙古人有干仗的消息。 对于大明这边来说,崇祯元年的内阁也绝对不是黄立极,孙承宗,来宗道。 他终于意识到,有他存在,历史就已经改变。 那种超然历史,对未来一切尽在掌握的骄傲感很快就碎了一地,甚至这还成了他的负担。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小冰河期不会消失,大明的灭亡是不是历史必然?五皇叔到底在亡国这事上担几分责任?自己会不会做得比五皇叔还差? 他很急,却无人可以求助。 这时候,张介宾这个民间医者在他的安排下走进了皇宫。 这老头没有做过官,没有官场的那种惺惺作态,和皇帝交流也很真诚。甚至因为老早就知道小皇帝有宿慧,很多时候甚至不拿他当小孩看。 在小皇帝面对巨大情感确失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渐渐有了点“忘年交”的那种味道。 张介宾对小皇帝是很心痛的。比他小孙女就大一点点,但是朱慈炅已经自动接管了皇明的江山社稷。 小皇帝对自己都是很严苛的,不需要人管,基本是个天生帝皇。没有童年,没有玩耍,甚至没有哭泣。 小皇帝有大胸襟,爱民勤政,符合他对明君的所有幻想,甚至更好。他很想辅佐这样的君主,致君尧舜上,也曾是他的追求。 可惜机会来了,他已经老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政治水平,连进士都考不上,自己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保障小皇帝的健康。 “臣遇到疑难杂症,从不管自己没把握的,只治自己能治的那部分。” 第33章、天子六卫 这日午后,小皇帝午睡后却没有像平日一样起床。 方正化看皇帝早起,也没有叫他,以为小皇帝贪睡。 此时的朱慈炅却睁着眼睛,盯着屋顶。 自己能治的那部分,只有东厂,锦衣卫,御马监。 自己就不想把这些武将苗子放到锦衣卫,总不能全阉了吧。 等等,腾骧四卫自己好像可以插手,这四卫已经只是空壳了,一堆吃空饷的人。 紫禁城的安全是由所谓的上直二十四卫保护,理论上都听皇帝的。 天启爸爸当初组建太子护卫亲军,就是从上直二十四卫中选的人。 因为太子护卫亲军是朱慈炅直饷,满饷,所以士气、战斗力都冠绝上直二十四卫。 朱慈炅继位后,直接将他们整体编入了勇士营、四卫营。 勇士营由御马监直领,是高起潜、方正化的下属。 方正化还是内厂提督,所以他的工作重心是内厂,御马监只挂个名,手下是一堆练武的太监。 高起潜是御马监监正,虽然这小子老想跟方正化换位置,在自己身边提督乾清宫,好像没有完全控制御马监。 但勇士营指挥使是方懋昌,他也是当初太子侍卫亲军的指挥使,御马监最重要的武力还是能掌握的。 不过,勇士营虽然兵强马壮,但在编制上已经属于内监系统。 四卫营就是腾骧四卫的另一个叫法,名义上和勇士营并称,只不过战力很拉胯,他们还属于上直二十四卫,是国家正兵,依然是卫所体系。 朱慈炅继位后,把太子侍卫亲军中年轻力壮的编进了勇士营,剩下的也都是有大功的,不能扔掉不管,所以就把他们编入了四卫营,让陈震亨统领。 小皇帝此时想的就是能不能重建腾骧四卫。 京营属于大明勋贵,上直卫直属于皇帝,这是默认的潜规则。虽然勋贵们的手早已经伸到了上直卫系统,逼得皇家另建勇士营。 但四卫营却是一个BUG,他也是真正皇家直领,但名义上依然是上直卫。 小皇帝在勇士营四卫营随便怎么搞都行,不会破坏双方关系。但是小皇帝要将手伸向金吾、旗手、羽林等地方,他可没有天启爸爸权阉在手的威风,绝对碰壁。 但所谓四卫营不就是腾骧四卫吗? 这个有搞头啊! 不过四卫营也是让人头痛的存在。 最初的勇士营和四卫营都是从上直二十四卫中抽调的精锐,加在一起也叫上直二十六卫。只不过,勇士营和四卫营编入了御马监,和锦衣卫几乎独立出来一样。 勇士营直到明亡都不负皇家,很多明末悍将都出自勇士营。 而四卫营,可能是御马监不知道哪任监正把勇士营淘汰的人安置在四卫营,他喵的不知道从哪个皇帝开始,渐渐上直卫化了。 陈震亨也只能控制原属太子侍卫亲军的四卫营部分,而且就是这部分,也在渐渐堕落。 腾骧四卫,更是拉胯得很,小皇帝还见过几个五六十岁的老兵。 就算有搞头,从哪里开始搞,朱慈炅也为难了。 朱慈炅在床上躺了半天,才对进来看他的宫女说穿衣服。 听到小皇帝声音,方正化和卢九德都赶紧进屋。 “传高起潜,方懋昌,陈震亨,勇士、四卫营督和腾骧四卫指挥使。天工院开会。” 小皇帝的御前军事会议已经到了申时六刻才全员集齐。 身边侍候的太监是王之心,卢九德。 左边四个太监,高起潜,方正化,李凤翔、刘元斌。 右边方懋昌,陈震亨及腾骧四卫的三个指挥使。 为什么是三个,还有个不知道昨晚在哪喝花酒,一天都没见到人,家里都没有,属于暂时失踪状态。 所有人都害怕被小皇帝迁怒,朱慈炅却笑了。这不是大明军队的常态吗?能来三个已经够给面子了。 光看这架势,小朱终于知道为何会是太监撑起了大明最后的脊梁。 没办法,他也只能用太监。 “王伴伴,皇店改公司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都已经铺开了。福德的药和宝和的拍卖都非常火爆,很赚钱。这个月四店保守估计都能有10万两交给大内。” 王之心很得意,为皇帝监管皇店,只有功劳没有危险。数银子的日子,不要过得太爽。 “有什么难处?”小皇帝感觉还是太慢。 “哎呀,就是花钱如流水,开销有点大。不过陛下放心,奴婢绝对是按照陛下吩咐,卡死了钱粮发放的,不合规的钱绝不乱批。” “嗯,钱是重点。还有呢?人够用吗?” “嘿,锦衣卫收拾了五军营后,他们不敢来捣乱了。就是那些民工手脚太慢,有点笨,不好用。” “慢慢来,没有人一下就能做熟练工。你们要多教,别太苛刻。闹出人命,别怪朕丢你出去背锅。朕打算给你加几千人,你们吃得下不?” “吃得下。宝源就很需要人,他们建的工坊都吃力气,苦力都被吉庆抢光了。他们前段时间一直在修工坊,没招人。现在很缺人,想找奴婢调吉庆的人呢,吉庆也需要人搬木料,奴婢正为难呢。” “好,朕知道了。” 小皇帝转头对着不知所措、如坐针毡的家伙们。 “听到了吧,朕很缺人。你们各营卫能给朕多少人?” 有座位的人都面面相觑。 方懋昌感觉到有点不可思议,忍不住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勇士营派人去做工?” “怎么,不可以吗?五军营不也在做工?”小皇帝显得有点高深莫测。 高起潜虽然一直一切以皇帝需要为主,但也不得不劝了。 “陛下,不能这样啊。这是军队啊。” 小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抓起桌上镇纸就朝高起潜砸去。 “你还知道这是军队?军队是干什么的?” 镇纸砸在高起潜肩上,痛得嘴角一抽。赶紧离开座位,跪在地上。 所有人都坐不住了,跪了一地请罪。 “朕意,勇卫营及腾骧四卫施行退役兵制度。年满三十岁就可以申请退出现役,年满三十五岁无特殊才能者,强制退役。” “御马监设立退役兵安置处,原则上在四大皇家公司为其提供职位,供其生活。其受皇家公司和安置处双重领导。” “朕意,勇士营、四卫营及腾骧四卫统一整编,废除原有营号,新建六卫。 原勇士营再甄选精锐并从边军召入优秀夜不受,组建皇骁卫。方懋昌任指挥使,高起潜任监军。 以六营卫基础组建昭武卫,此卫不设指挥使,由方正化任监军。 腾骧四卫改组为镇岳、炽羽、雷霄、骧云四卫,分别为,刀枪步兵、火铳步兵、炮兵、骑兵为主。李凤祥为镇岳卫提督监军,陈震亨为指挥使。刘元斌、曹化淳、卢九德分别担任其余四卫提督监军。” “朕意,新六卫每卫满员三千人,昭武卫五千。由朕亲授专饷,你们尽快补充完兵员,服装、旗帜、武器等。” “朕意,新六卫常驻于西苑,每日皆训,五日或六日一休,告诉士兵,受不了趁早离开。高起潜,你必须保证后勤,一日三餐,每日必须有肉食,敢有折扣,军法从事。先期训练内容就是队列和体力,武进士考核那种。各卫具体方略,六卫建成后下发。” “你们有没有问题?” 跪在地上的人心情各异。有人没有听到任命,那就是被撸了。 方懋昌忍不住问道:“陛下,六卫皆为募兵?” “对,六卫饷银由朕亲发,饷银你们都不经手,基础考核合格每月3两,优异者可领5两,炮手骑兵另有补助,吃住全包,兵甲全包。” 方懋昌忍不住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辽东精锐骑兵家丁也才3两啊。 皇帝这么一搞,边军精锐不全跑来六卫了?管他呢,自己手下兵越精锐越好。 高起潜心里也在算账,这两万人要花多少钱,虽然挨打了,还是抬头提醒: “陛下,如此的话,开销很惊人啊。” 小皇帝十分霸气, “朕的皇店每月最少十万两,朕还养不起两万人?” 第34章、大明昭武卫 太液池畔的垂柳在微风下摇曳,四周人影憧憧,但却只有兵甲声,没有人声。 三天的特训,自认为是大明最强悍的这群人,个个腰酸背痛,双腿打颤。 这是大明最新建立的六卫,皇骁、昭武、镇岳、炽羽、雷霄、骧云六卫,不过都还没有满员。昭武卫人最多,有三千人。皇骁卫有一千六百人。其余四卫连一千人都不到。 不过聚在一起还是有八千人,除部分人员和锦衣卫一起充当仪卫外。他们列成六个方阵,看上去相当整齐。 虽然站一会儿大部分人就摇摇晃晃的了,但没人乱动,开革出六卫可再没有这待遇了。除非打死老子,打不死,谁都别想老子退出。不就是跑步吗?谁怕谁啊。 四十三名武进士再次身穿崭新的御赐麒麟服,也排成一个小方队,比六卫更靠进观礼台。 他们的队伍并不整齐,频频看向这六卫的旗帜。一个个都有对殿试的心理阴影了,有些害怕从六卫中有人又向他们冲过来。这千军百马的,他们可挡不住。 观礼台上,内阁没来人,反而是兵部尚书崔呈秀来了,除了倪元璐这个大秘和翁鸿业这个史官,就再没有文官了。 勋贵这次比较多比较齐,英国公送天启去了,就是定国公徐希皋领队。成国公朱纯臣,镇远侯顾肇迹、泰宁侯陈闻礼、武定侯郭培民、西宁侯宋裕德、阳武侯薛濂、安远侯柳祚昌、定西侯蒋秉忠…… 他们其实也可以组个方队,不过英国公老大人不在,定国公有些老朽了,成国公朱纯臣太年轻,现在的他们有点心思各异。 听到天子建新六卫的消息。有人坐不住,这么肥的六卫多少要分一杯羹;有人有些惊慌,觉得小皇帝不重视他们了;有人也想向小皇帝靠拢,小皇帝再小也是皇帝不是。 反正小皇帝无意中挑了个好时候,最可能阻碍他的人不在,否则很大可能是两个妈的女子双打,无疾而终。 午时三刻,高起潜看了看日冕,在观礼台出列。 “击鼓!” 十二面牛皮大鼓在十二位大汉的雄壮双臂下次第擂响,两抬巨大的号角抬起并吹响,当真是鼓角争鸣。 由十二名锦衣卫大汉将军和二十四新建骧云卫骑士组成护卫先导队的马蹄声渐渐靠近。 观礼台上众人全部睁大了眼睛,小皇帝比武殿试还过分。 朱慈炅依然是一身皇帝武装,但他小小的身体居然骑在一匹白马上。 虽然白马由方正化牵着,但神庙可是骑马摔断了腿的,这如何得了? 小皇帝的白马停在骧云卫方阵前。 骧云卫战士一手牵马,一手按刀,右脚猛踏地面。 “踏破千军,赤胆随龙!” 一个个扯开嗓子疯狂呼号。 怎么说呢? 有点乱。但才三天就能如此,也不容易。 小皇帝手中小剑前指, “克敌!” “万死!”骧云卫集体回答,这次很整齐。 小皇帝的白马继续前行,来到雷霄卫阵前。 “威震华夏,皇明永昌!” 雷霄卫抱拳呼号,比骧云卫整齐些,但同样乱。 前排两人一组,身边放一门虎蹲炮,后排三人一组,身边放的是灭虏炮。 两种都是随军小炮,火力太弱了,任重道远啊。 “克敌!”小皇帝同样动作。 “万死!”雷霄卫居然拖长尾音,有种吟唱的味道。 这让旁边的骧云卫情何以堪,这帮混蛋,不讲武德。 混在队列中的卢九德用目光把曹化淳砍死了一百遍。 这个小小的设计让接下的炽羽卫方阵内心有一点点慌张,但皇帝的白马已经来了。 炽羽卫右手鸟铳上肩,左手平举眉间。 “火凤燎原,丹心照阙!” 好嘛,这个方阵最乱,还有人跌倒。 都怪雷霄卫不讲武德,都怪鸟铳太长了,都怪早上刚跑了半圈。 刘元斌一脸铁青,嘴唇都要咬破了。 小皇帝等他们调整好,没有为难,依然剑指前方。 “克敌!” “万死!” 大约是羞愧,没啥气势。 镇岳卫是传统刀枪步兵,他们有指挥使陈震亨单独站前列带队,人数也逼近千人。 小皇帝的白马停稳。 “铁壁如山,护民死国!” 立枪按刀,右手抚胸。 镇岳卫居然最整齐,没有嘶吼,但汇聚的声音反而最响亮。 朱慈炅很满意,剑指前方。“克敌!” “万死!” 同样的节奏,不输雷霄卫的花样。 李凤祥也很满意,挑衅似的往向昭武卫。 昭武卫连提督监军都没有,方正化可没功夫来训练他们。 都是各小旗自己练,他们人又多,连兵器都不统一,能站成队列都为难他们了。 “昭明武德,永铸忠魂。” 有人抱拳,有人抚胸,有人举枪,声音也是此起彼伏。 方正化脸上很不好看,差点弃了小皇帝的马,上前给这帮家伙一脚。 朱慈炅目前并不在意他们的表现,马上就有军官了不是。 “克敌!” “万死!” 人多也有好处,声音经久不息。 最后是全军精锐集中营,朱慈炅有意打造的大明特种部队,“皇骁卫”。 方懋昌站在队前,皇骁卫只有简单配剑,却整齐的踏地拔剑而出。 “亮剑无畏,圣威必达!” 他们本就是久经训练的忠勇营骨干,稍作训练,显得就非常特别。 朱慈炅甚至在军官名单里发现几位留名青史的人名: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刘肇基。 不知道朕的昭武卫和皇骁卫,哪个更能培养名将? 昭武卫将用朕的现代军事思想培训,而皇骁卫依然是传统练兵。 朱慈炅得意的扬剑,“克敌!” “万死!” 皇骁卫集体回复,勋贵们都有些站不稳。 朱慈炅阅兵完毕,被方正化抱下马,缓步踏上观礼台,台上一片跪迎。 朱慈炅没有理他们,转身就在护栏边望向台下。 “崔兵部,宣旨。” 崔呈秀向小皇帝点点头,站了出来,打开明黄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国家设武科以拔英杰,立殿试以择将才。今戊辰科武会试毕,诸生驰马挽弓、运筹演阵,尽显雄武之姿。经兵部、五军都督府并内厂校核,钦定甲第如次: 一甲三名 状元:沈寿崇,南直隶宁国府宣城县,授昭武卫指挥。 榜眼:汪起龙,山东辽东都司宁远卫,授昭武卫指挥。 探花:张名振,南直隶应天府江宁县,授昭武卫指挥。 二甲十五名 朱可贞(广东广州府顺德县),解学熊(南直隶应天府上元)等,俱授昭武卫百户。 三甲二十五名 焦龙文,赵大复等,俱授昭武卫小旗。 以上人等,皆赐御制忠义剑。 钦此特谕: 凡中试武进士,当思太祖提三尺剑开基之艰,成祖驱蒙古于漠北之勇。弓马娴熟者,可安邦定国;韬略精通者,能决胜千里。昭武卫戍守西苑,旬日即赴任整训,凡懈怠军纪、私斗滋事者,朕必以尚方剑问之! 天启八年五月二十日” 方正化上前,“一甲三人上前。” 沈寿崇依然臂缠白布,领先上台,汪起龙和张名振紧随其后。 三人在朱慈炅面前跪倒山呼。 朱慈炅走到沈寿崇面前,亲手将一柄与他刚刚检阅所用相同型制的御制短剑递到他手中。 沈寿崇连忙双手捧过。 朱慈炅拍拍他的肩头,“节哀!勿坠父名。” 然后又亲自一一汪张二人授剑。 第35章、影响 朱慈炅在西苑玩嗨了,却不知道内阁已经吵翻了天。 来宗道恨铁不成钢,差点把老门牙咬掉。 “不行,必须让两宫干预了。皇店挣的也是辛苦钱,陛下不能这么搞。” 首辅黄立极也是压力山大,他能坐稳位子,全靠小皇帝,两宫出马,还有他什么事。他轻轻抬手, “子由,冷静。皇上整改勇卫营,我们看看效果再说嘛。皇上用自己的钱,我们也不好多说。” 毕自严虽然排名最后,也有意见,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太仓都能跑马了,陛下一下弄出这么一大笔开销,我不看好。说不定所谓新六卫,过一段时间又是老样子。” 张瑞图作为所谓太子党领袖,皇帝名义上的老师,当然也要为小皇帝说说话,不过声量很小。 “新六卫可是要求每天训练的,战力肯定不会低,既然每天都要训练,钱给少了,没人愿意干。” 徐光启也说话了,手撑下巴,不顾美髯凌乱,同样反对皇帝这么搞。 “我参加过陛下的皇店改建,新的六大皇家公司都要养活很多人。我粗算了一下,就不下十万人。 陛下当初说扩建皇店,是为了安置京师流民,我认可了。可是陛下这么搞不是变卦吗? 皇店就那么多钱,又养兵又养民的,怎么可能? 到时候不是扣民工的钱就是扣新六卫的钱,民工没钱,皇店还能不能赚钱?新六卫没钱,如何保持战力?还不是退回老样子,那整改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承认陛下聪明早慧,可是不能想到一出是一出。必须要阻止陛下胡来,这是内阁的责任。” 完蛋,内阁三比二了,孙承宗那个亢直贾怨的东林君子还不在,他回来,那还了得。张瑞图连忙放低姿态,“要不我们去面见下陛下,陈述利害。” “有屁用!”来老头直接飙脏话了,须发皆立,完全没有了阁老的体面。“老夫教过他了,前几日还和首辅一起劝过。 他那小脑袋那么聪明,老夫就不信他不懂。 都是天家的固执,小小年纪,就和世庙一个样了。内阁不通,就甩开内阁干。你们信不信,他说不定过几年也搬到西苑去了。 他身边的那几个太监必须要换人,一天到晚给他读些什么书?还有那个张介宾,一个野书生,假太医,居然影响国政,他以为他是谁? 让王体乾把印信还给两宫,皇帝开经筵。你们别觉得他还小,他的智慧不下成人,不能常理视之。” 看到来宗道都开始孙承宗化了,黄立极十分为难。 他可以轻易镇压徐光启、毕自严,但来老头是他的同年,先帝唯一的托孤重臣,资历也深,当初孤身一人就敢跟孙承宗掰手腕。 魏大爷挂了后,黄立极的政治能量一落千丈。本来内阁都待不下去了,他都有些自我放弃了。那知道天启也挂了,小皇帝还需要他,这才重见天日。 说不得,内阁中,小皇帝最信任的就是他,张瑞图都要靠边站。黄首辅是染上了皇色才能成为首辅的,可天下颜色从皇色换成后色,他黄首辅又是啥颜色? 黄立极手指轻击桌面,脸上一脸严肃: “子由,你真想清楚了吗?你这样搞,天下怎么看我们内阁?青史怎么写这届内阁?威逼主上,请恕老夫不敢苟同! 老夫做不了张居正,更不敢做霍光,只要老夫还在内阁一天,就绝不允许有霍光之事重现。” 来宗道气愤之极,一指指向黄立极,怒吼,“黄中五,你说老夫是霍光?” 徐光启一看要糟,离来宗道最近,赶紧起身把来宗道抱住,内阁打架,还是两老头打架,传出去可是大新闻。 张瑞图毕自严也赶忙起身,分别扑向二人将二人中间的位置占据。 黄立极福至心灵,呵,打架好,打架就没事了。也作愤怒状, “你要做的难道不是奸贼所为?” 来宗道血压飙升,奋力挣扎,“你个阉党走狗,你才是大明最大的奸贼!” 黄立极也被“阉党走狗”四个字气到了,抄起桌上的奏折就朝来宗道扔过去,“奸贼!” 奏折被毕自严挡了大半,来宗道见状更是火起,你丫的还敢先动手是不是。一时没有趁手之物,解下腰中玉带,以标准投蓝姿势就向黄立极甩过去。“走狗!” 黄立极被张瑞图拉了个踉跄,但完美避开来老头的攻击。 老张探花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一边拼命将黄立极推回他阁房,一边冲旁边目瞪口呆的中书舍人们怒吼,“站着干什么,帮忙啊!” 黄立极拼命不想将事情闹到两宫跟前,但两宫还是先后知道了。 慈禧太后一门心思都在儿子身上,但儿子一直很懂事,不玩不闹,又有主见,她很省心的。 她一直只需要做的事就是关注儿子的吃穿用度就行了。 这两天她在尚衣间和内织染局两头跑。儿子马上要举行登基大典了,衮服要合身,儿子是皇帝了,虽然小,一样要威风。儿子在长个,鞋子要略长一点点,省钱。 制套衮服是真贵呀,那么小的身板居然要万两白银,慈禧太后心痛死了。 然后任太后就听到个“噩耗”,儿子打算每个月花十万两来养什么新六卫。 每个月啊,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万两。 啥情况? 老娘一个月50两精打细算过了这么多年,吃穿用度也不差,偶尔还能贴补娘家。这混蛋儿子,大手大脚起来简直不像自己生的。 没说的,皇帝在哪?准备家法伺候。乾清宫什么地方有树叶? 啥? 皇帝骑马阅兵。 慈禧太后只觉得一股浊气上头,差点晕倒。 慈安太后一门心思都在精神内耗,天启驾崩都一个多月了,她还没缓过来。神色憔悴,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廋了一圈。 天启已经出宫了,她一个人坐在慈宁宫里,都能发呆大半天。孙先生和英国公有没有把先帝的棺椁放好?山陵听说出过问题,有没有整改好?先帝一个人在地下,会不会觉得冷? 至于小皇帝,皇帝挺好的,很健康,里里外外都能打理安排,虽然小,但不负先帝的期待。 大内变化虽然挺大,但不也一切井井有条,没了客氏,大内就风平浪静了,比先帝在时还好,不用哀家操心。 然后徐正元领着李朝钦来了,皇帝要把勇卫营改组成新六卫。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皇帝的权力。 皇帝要用皇店收入给新六卫发饷。 嗯,这也没啥。皇店一个月两三万两,六个卫近两万人,虽然高了点。但重赏之下出勇夫,皇帝亲卫待遇高点也合适。 不是,皇店现在一个月有十多万两收入呢。 那也是皇儿能干,怎么?眼红了,想撬皇家墙角? 等等,十多万两养六个卫,什么样的六个卫?天兵天将吗? 张嫣本就不展的眉头深深一皱。 皇儿大约是对银子多少没有判断能力,以前做太子时就发生过赏人一两白银的事。这是被人骗了,嗯,哀家要好好教下他。 皇帝在哪? 皇帝在西苑骑马检阅新六卫。 骑……骑马? 张嫣“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第36章、皇妹,冲啊,敌在乾清宫。 朱慈炅并不知道内阁和两宫发生的故事,坐着御辇快乐的从西苑返回乾清宫。 刚进大内,一个胖胖的身影就冲过来拦停了朱慈炅的快乐。 是李实。 作为一个被小皇帝从垃圾堆里捡起来重新使用的东厂头子,他对小皇帝的忠诚直接拉满。 不同于高起潜和方正化的年轻大意,也不同于刘若愚和外朝文官的纠缠不清,李实对大内的动向非常关注,甚至能推测几位过气大佬的行动。 他一直没有放松对李永贞、李朝钦这些还在大内的曾经大珰的关注,虽然他不管内厂,但作为东厂六大副督之一,他有能量在大内安插耳目。 “陛下,今天李朝钦被徐应元去了慈宁宫。奴婢不知道他跟慈安太后说了什么,但两位太后现在都在乾清宫等着陛下,奴婢还看到乾清宫里多了很多人。” 朱慈炅呆住了,快乐不翼而飞。 两位太后要干嘛?夺权? 靠,朕才三岁,太后夺权不要太简单。 就大明的政治生态,别说三岁,十三岁都得爬下。 不会老娘真要做慈禧吧,这谁能挡? 不会,老娘没那本事,傻白甜亲娘很好哄的。 可是张太后不行啊,她是个多聪明的人啊,老魏客氏联手都没有搞掉她。当初的魏氏进宫案,就算没自己出手,她也有的是办法。 人家几年皇后不是白当的,老魏一挂就掌握了后宫权力,逼得客氏只能撒泼打滚。 这是终于从天启爸爸去世的悲伤中缓过来了?她要夺权,多名正言顺啊,人家在外朝的风评还高。 这该怎么办? 好急。 谁可以制约张太后? 正宫奶奶万历年就没了,亲生奶奶也没了,总不能把西李再拉出来吧,绝不可能,没人了——老娘,对,支持老娘和她打擂台。 不行,大明已经够乱了,两个女人打什么擂台! 唉,好难! 这个妈不好摆平啊! 东厂说信王妃都怀孕了,不能硬来翻脸。 自己是没有兄弟,可是天启爸爸有啊。她搞不好,把信王妃肚子里那个过继过来。 靠,那自己不就成光绪了吗? 孩子——对了,自己没有兄弟还有个妹妹啊。 “李实,你做得很好。高伴伴,改道,去咸福宫!” 小皇帝的御辇穿过咸福门的琉璃门,浩浩荡荡的随从立即打破了咸福宫的宁静。 咸福宫的宫女嬷嬷太监立即跪倒一片,段太妃刚刚奶完小长公主朱淑娣,忍不住向门口望来。一身武装的小皇帝下了御辇,在高起潜方正化的双双护扶下,走到前殿。 段太妃抱着小长公主立即迎了出来。 “拜见皇上!” 小皇帝立即阻止,“太妃不必多礼。朕此来是来探望皇妹的,皇妹可好?” 段太妃虽然遗憾没有生下儿子,但还是很感激在天启驾崩当日,小皇帝对她们母女的照顾。 那句“皇兄为你挡天下非议”的宣言,是相当震撼的。 “淑娣很健康,太医来看过好几次了。你看,她对皇上你笑呢。”段太妃躬下身,把襁褓中小长公主的脸露给小皇帝看。 这个小长公主已经长开了,不再是当日皱巴巴的样子,粉粉嫩嫩的,一双大眼睛盯着朱慈炅,脸上露出笑容,可爱之极。 朱慈炅伸手去摸小长公主的小手,小长公主立即抓住他手指。那一瞬间,朱慈炅那小小肮脏的心灵都受到洗礼,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吧。 “叫皇兄!”朱慈炅凑近小长公主,眼中是漂亮可爱的亲妹妹,鼻尖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段太妃笑了,“淑娣开口还早呢,天下像皇上一样早慧的人可不多。” “是吗?” 其实朱慈炅心中有个小小的幻想。 他觉得皇妹和他都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人,他如此,皇妹也应该如此。毕竟天启七年天启爸爸就落水了,朱淑娣就不可能出生。 他在这个世界如此孤独,有个同样来自未来的皇妹陪他,该多幸福啊。 “朕能抱抱皇妹吗?”朱慈炅对妹妹的喜爱掩饰不住。 段太妃看看小皇帝的小身板,为难了,但小皇帝小小抱一下的力气应该是有的吧? “那皇上小心。” 说完将小长公主递到小皇帝怀中,虚张双手小心保护。 朱慈炅抽开被妹妹抓住的手指,快速接过。 小长公主手中的东西没有了,很不高兴,鼻子一抽一抽的,就要哭。 朱慈炅吓坏了,“玉宁别哭,别哭啊!” 小长公主又抓住了朱慈炅腰间的小龙佩,倒是没有哭出来,却直接把小龙佩往自己嘴里喂。 “哎呀,玉宁这不能吃。太妃!” 段太妃赶紧把小长公主抱回来,就这短短时间,搞得朱慈炅手忙脚乱。 果然,孩子都是看着可爱,真带孩子,那个累哦。 朱慈炅没有忘记自己的真实意图,目光环绕了一遍四周,最后落在“婕妤当熊图”上。 “太妃这里有些清冷偏远了,也有些狭窄,朕过来看皇妹很不方便。” 段太妃没懂小皇帝的意思,注意力主要放在女儿身上。心想,哪里偏远了,你过来又不走路,不是很容易。口中回答: “倒也没啥,宫中用度都没有短缺,我这还有皇上前段时间赐的‘益智消食丸’呢。不过啊,你皇妹太小了,还吃不了。皇上等淑娣大点再赏她吧。” 朱慈炅摇摇头,“不行,朕看不到的地方,万一有人为难太妃怎么办。不行,朕要想个办法。” 段太妃莫名其妙。 朱慈炅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会,“有了,慈安太后一个人住,也显得孤独,太妃能不能带着皇妹搬到慈宁宫去?太妃可以和母后做伴,母后也可以亲自抚养皇妹,有母后亲自照顾,朕看谁还敢欺负皇妹?” “啊!”段太妃惊讶不已,“这不合规矩吧?” “朕就玉宁一个皇妹,朕说的规矩就是规矩。”小皇帝相当霸气。 “这……”段太妃不知道说什么了。 “对了,玉宁可以出门吧?朕现在就带玉宁去找太后,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方正化,你把朕皇妹抱好,带上朕御辇,多带点衣服,别让皇妹吹到风了。” 段太妃很明显有些措手不及的把朱淑娣交给方正化,半天没反应过来,小皇帝已经带着小长公主坐着御辇直奔乾清宫而去了。 朱慈炅亲自抱着玉宁长公主,逗着她: “皇妹啊,朕就靠你救驾了。走,咱们兄妹一心,其利断金。冲,敌在乾清宫。” 两宫太后摆出好大阵仗,等候朱慈炅已久,终于看到御辇回宫了。 只是板起脸的两宫太后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小皇帝抱了个更小的娃娃出现,鞠躬施礼: “朕与皇妹玉宁,拜见母后,圣母!” 张太后和任太后脸都吓白了, “皇儿小心。” 张太后抢先一步,从小皇帝坏中接过玉宁公主,然后嗔怪的看着一身武装的小皇帝。 “你怎么把玉宁带出来了?先回宫。” 任太后抓过小皇帝,在他屁股上拍了下灰尘。 “谁让你穿这一身的?还不赶紧换了。” 小皇帝跟着两宫太后进了西暖阁,目光在慈宁宫大总管徐应元身上停了会。 真不错,居然敢拿皇帝做局,看来后宫太监到了一定地位就会缺乏恭谨之心。 朱慈炅在宫女帮助下换好衣服出来再次给两宫太后见礼。 两宫太后都在逗弄龙床上小长公主,没理他。 朱慈炅决定将太后夺权的政治风险回归家庭纠纷,小长公主不愧朕的皇妹,果然威力巨大。 小皇帝知道躲不过,索性卖萌大法一起用,也爬上龙床,挤在两宫太后之间。 “母后,朕跟段太妃说让她搬到慈宁宫住,和你一起抚养小皇妹,可好?” “这——她同意了吗?”张嫣非常意外,实际上她也非常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但早就不可能了。 “当然同意了。孩儿怕奴大欺主,有人欺负皇妹,所以让母后将皇妹带到慈宁宫,也可让母后不再孤零零的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朱慈炅蜷坐在老娘怀中,一脸正经的望着张太后。 张嫣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笑容,“你个小机灵鬼,来讨好母后的吧。知道自己犯错了?” 朱慈炅摇摇头,一脸认真,“皇帝不能有错,有错也是没错。父皇说的。” 张嫣惊讶之极,抬头跟任太后对视一眼,任太后更不知道怎么处理了。却听张嫣道,“好吧,不是错,那母后问你,你做对了吗?” 朱慈炅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疯狂飙演技。 “孩儿做的当然是对的。孩儿做到了父皇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父皇说,皇帝手上一定要有一支自己的军队,可惜父皇没钱,所以只能维持勇士营。孩儿有钱,当然要建天子六卫,孩儿有了天子六卫,就可以保护母后和圣母了。” 张嫣也感觉到头痛,朱由校,你怎么教儿子的?居然头头是道。然后又黯然,你那么能教,怎么不自己教,留个烂摊子给我。 “嗯,父皇教你骑马阅兵了?”张嫣板起脸,也认真的盯着朱慈炅。 朱慈炅有些悻悻,这个不好编了啊,“这——” 正在这时,小长公主换到陌生的环境,“哇哇”大哭,瞬间吸引了两个太后的注意力。 漂亮! 干得漂亮! 皇妹好棒! 第37章、孙阁老回京 两天后,孙承宗回报,天启“陵成”,大内全面除服。 朱慈炅的素色暗纹十二章常服正式报销,那可是价值两千两啊,就穿了一个多月。 不过他换上的明黄十二纹章常服同样价值两千两。 朱慈炅其实还是继承了慈禧太后的“扣”的,他对皇帝服装花这么多银子就相当不爽。 不过,他最近没机会处理大内经济了。 虽然他引入玉宁长公主成功化解了“夺权”的麻烦,但一切都是暂时的,表面的。 张太后没有夺他的权,还给他加权了。 不过,张太后开始让王体乾把奏折批红送慈宁宫了,朝廷的日常事务,已经变为张太后最后拍板了。 王体乾虽然依然有很大的建议权,但不能自作主张了,而且他头上的人变成了两个。 张太后批红决定后,还要送皇帝,给皇帝讲为什么这样批,当然皇帝的意见也要听。到目前为止,太后和皇帝还没有意见相左。但要是哪天意见不一样,你让王体乾怎么办? 天启驾崩后,朝政处理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大事报小皇帝。小皇帝很懒的,基本上没重要的事都不听,王体乾因此有了很大的自主权。 张太后插手后,批红变成了张太后,但奏折大事小事都要送小皇帝,要给小皇帝讲解。这是张太后的要求,小皇帝和王体乾都没有办法。 小皇帝很烦,王体乾很累。 张太后还派了新太监每天过来,给小皇帝讲《武宗治国弊政十戒》。也不知道是谁编的,小皇帝有种想打断人腿的冲动。 新太监是大内太监考试的状元,叫高时明。 张太后很满意大内太监试,直接把高时明提拔到了司礼监。 然后,小皇帝就必须每天面对,王体乾和高时明的轮番轰炸。王体乾还好说,没啥事两个人还能聊聊天。可这个高时明听太后的,每天工作必须完成,年纪轻轻就死板得很。 朱慈炅都有种想贿赂太监的想法了,不过他的财政大权也被夺了。 出手的是他的亲娘,薛红这个小丫头像母夜叉一样监管着王之心,把王之心搞得头大无比。 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不投资怎么发展,王之心卡惯了下面,现在他也被人卡了。 王之心只能来求小皇帝,小皇帝再去哄老娘,买点煤都得请示几次,严重拖垮皇店扩张的节奏。 小皇帝想要推广蜂窝煤的想法被搞得无疾而终,气得想骂娘,可那真是亲娘啊。 小皇帝十分后悔骑马了,虽然他根本没骑,就是坐在上面,也害得方正化挨了五板子。 不过,两宫太后都没有动他的人事任命,事情还不严重。 但是孙承宗回到内阁事情就严重了。 孙承宗直接把一叠信件扔在黄立极面前, “边军精锐都在京师跑,宣府,蓟镇,山海关。探亲,他们在京师有那么多亲戚吗?皇上这么搞,边防还要不要?” “稚绳,别急嘛。”黄立极慢悠悠掏出“叆叇”,架在鼻梁上,随手拿起一封信,捧到眼前阅读。 孙承宗都气炸了,强行制怒,就站在一边盯着他。 来宗道刚从司礼监回来,这两天跟黄立极互相瞪眼都不说话。看到孙承宗在黄立极阁房,打了个招呼,“稚绳回来了,先帝陵寝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但是,老夫不过离开几天,你们怎么看的小皇帝?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孙承宗的声音很大。 几个阁老那怕关着门也都听到了,但没人出来。张瑞图甚至偷偷摸摸的藏在门后偷听,这孙胡子要发飙,内阁又有好戏了。 前几天的“黄来大战”已经在外面传得有模有样的了,俨然关公战秦琼,可以写几百章回了。这次不知道是黄孙大战,还是孙来大战,亦或者三国大战? 孙胡子一脸络腮,模样凶猛,不怒自威。黄首辅,大腹便便,心宽体胖。唯有来阁老,须发皆白,精瘦似猴。 孙胡子有身高优势,黄首辅有体重优势,来阁老不失灵活,真打起来,绝对好看。 来宗道眉头一皱,有些不解,“陛下又做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孙承宗两步出门,“西苑新六卫是怎么回事?你们不知道?” 哦,还是这件事啊。哼,你回来迟了,内阁都打消停了。来宗道根本不惧孙承宗的气势压迫,能做到阁老的人,就没有弱者。 “知道。不过这事怎么处理的,你得问黄首辅。黄首辅觉得我们内阁不能干涉,不然就都是霍光。” 黄立极放下手中信件,冲门外二人招招手, “进来坐。小孙,将老夫的九真养生茶给两位阁老沏上。老夫知道你俩没有了,老夫这罐是走的王体乾的路子。你们想要,得等陛下登基大典后赏赐。外面抢不到的,太贵了。” 孙承宗可不客气,进屋就大马金刀的坐下。 来宗道稍微犹豫了下,还是带着对黄立极的恨意进屋了。 小孙就是孙之獬,他很可怜。不过黄立极很喜欢他,尤其是在孙承宗面前喊小孙,有种意识上的爽感。 翰林院在小皇帝继位后全数遣出,给原来詹事府的人腾位置。这帮人本来就是从翰林院调去詹事府的,小皇帝继位,他们又回来了。 曾经的翰林老大钱士升这种有内阁关系的,出来是升官。孙之獬和黄锦这种没背景的就是降职到中书科,正七品变成了从七品,不过好在可以抱阁老大腿了。 这种事,大明历史上搞过好几次,嘉靖时张璁搞过,万历时申时行搞过,先帝时魏公公也搞过,现在都搞成传统了。 来宗道端起茶碗,轻抿一口,嘲讽道:“果然是阉党走狗,还王体乾的路子。” 黄立极这次没有发怒,反而有意降火,“子由你过不去了是不是?那天是老夫冲动了,先给你赔不是。” 来宗道哼了一声,也没有多话。 “信你也看,这事究竟怎么处理?”孙承宗不理两个老头叽叽歪歪,直奔主题。 黄立极依然慢悠悠的喝茶,放下茶碗,微笑道:“不就是几百个兵,稚绳,你有点小提大作了。” “几百?那是家丁!一个能顶十个。”孙承宗双目圆睁。 “那些家丁是将领的兵还是大明的兵?”黄立极不客气的反问。 孙承宗愣住了。 来宗道也反应过了,感情是陛下招兵把这些兵头的家丁吸引过来。呵呵,还有这好事,这次要站黄立极。 “如此说来,陛下这新六卫也不是全无好处啊。” 黄立极摇摇头,“不好说。陛下的钱粮撑得撑不住是个问题,这些边军恐怕受不了新六卫的练兵之法,最后还是得回去。” 孙承宗知道自己可能想错了,但依然担心,“那边防怎么办?” 黄立极自信的道:“老夫相信暂时少个几百上千人,不是问题。再说,新六卫成军了,也可以派出去嘛。” 孙承宗气势低了,“老夫主要是担心边将不稳啊。家丁少了,他们肯定担心,必然更加捞钱来养兵,什么歪招都能使出来。到时,辽饷就会是大问题。新六卫待遇这么高,可边军才是真正在前线的人啊,军心动荡要不得。” “孙阁老的担心不无道理,明日我要去见陛下。主要是登基大典的事,不过可以顺便问问陛下是什么想法。”黄首辅作了总结。 孙承宗很不满,你一个快入土的老头指望一个三岁孩子,你到底是忠臣还孬臣?但他不好多说了。 张瑞图也很不满,没听到激烈争吵的声音。但你们三个开小会就把事情决定了,内阁这么多人都是摆设吗? 黄立极是首辅,孙承宗是次辅,来宗道是托孤大臣,可我张瑞图还是皇帝老师呢。对了,没有经筵,自己好像是没啥用。 第38章、打拳 乾清宫御花园内,朱慈炅正在练习龟鹤双形养生拳。 大明内阁首辅黄立极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跟在他身后,随小皇帝的动作起舞。 朱慈炅很小,黄立极和王体乾都偏胖,三个人一起舞动,莫名有种喜感。 一幼两老的练拳时间持续了好一会,朱慈炅收拳转身,黄立极有点跟不上节奏,差点站不住。 “黄先生,你要多锻炼啊,别一直坐在阁房。多活动活动,能让人头脑更清醒,身体也更好。”朱慈炅很诚恳的建议。 但黄立极摇摇头,说:“臣老了,打套拳竟然出汗了,实在跟不上皇上了。” “朕还是希望你能跟上的”朱慈炅伸开双手,让侍候在旁的王坤给自己穿上明黄团龙金织常服。 方正化受伤了,身边就换成了二号侍卫。 王坤也和方正化一样是比较低调的人,不过似乎不善言辞,平日都比较谨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朱慈炅继位了,一个个狗仗人势嚣张得不行。 张太后对小皇帝身边的人,一个二个都看不顺眼,唯独觉得王坤不错。他似乎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那怕是幼虎。 朱慈炅有时都觉得他很无趣,没有啥主观能动性,做啥事都要先吩咐。 黄立极基本无视王坤的存在,但换成高起潜,刘若愚,他绝对态度大变。 黄立极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小皇帝的一语双关,转移话题,“王公公似乎打得不错,有些功底了哦。” 王体乾笑呵呵的回答,“咱家最近往皇上这跑得比较多,天天被皇上抓来打拳,自然就有进步了。黄阁老要是也天天跟随皇上,自然就会有进步的。” 黄立极苦笑,怎么回事,今天这话里话外都有文章啊。只好装懵,道:“唉,人老了,还能怎么进步?” 王体乾自己穿好蟒袍,拍拍了黄立极,“黄阁老可别这么说。这拳法啊,讲究的是三天不练手生,不进则退哦。” 黄立极再也不能装了,赶紧道:“还真是这么回事。老臣一定偷闲多往皇上这里跑,多练练总不会错的。” 朱慈炅不置可否,问道:“朕想问你,知道那个刘一燝怎么回事吗?朕下旨都一个月了,他还没到京师?” 黄立极瞬间清醒了,果然是不进则退。刘一燝不是刘一燝啊,他喵的还是前首辅,他回内阁到底谁是首辅?何况他身上还有个前无古人的皇极殿大学士。 他跟在小皇帝后面,看着眼前小小的身影。有点怀疑人生,这到底是何等妖孽,果然是天生帝皇吗? 黄阁老瞬间调整心态,反正都跪了,跪彻底点又如何,不过仍然不忘上眼药。 “臣也不是很清楚。据说他在南直隶参加了钱龙锡的葬礼,耽搁了一点时间。现在应该到山东了,不过听说好像是生了场病,停下来了。呵呵,年纪太大了嘛,生病也是常事,陛下要多担待一二才是。” 朱慈炅心中冷笑,好家伙,一句话埋了无数雷。 参加“气死”天启帝的钱龙锡的葬礼,东林死硬份子无疑。一个多月才从江西到山东,这是多不把圣旨当回事啊。年纪大了,他那老病之躯,未必能用。 要是换个皇帝,听了黄立极的话,估计砍刘一燝的心都有。 可惜,朕是个英明神武的好皇帝。 朱慈炅故意生气,道:“这么说他都不能来参加朕的登基大典了?” 黄立极点点头,道:“很难。就算勉强催他,老臣担心会有意外。” “哼!”朱慈炅伪装的生气继续,回到了天工院。 伪装的生气就变成了真生气了,那个讨厌的高时明又捧着书站在门口。 “朕今天有事,你回去给母后禀报吧。朕要斋戒三天,你不用来了。” 高时明有些犹豫,小皇帝真怒了,“谭进,把他扔出去。” 朱慈炅的三号侍卫立即冲了出来,瞪着高时明,真有动手的打算。 高时明赶紧低头,“奴婢遵旨。”,慌忙告退。 其实高时明早看出了,小皇帝可不是小皇帝,小皇帝手上真的有皇帝的力量。 他开始以为只是哄个顽皮的小孩,还想着搬出太后来镇压小孩,结果很快踢到铁板。 在天工院,他要敢有任何不恭敬,锦衣卫和御马监的护卫可不是吃素的。而且他们只听皇帝的,至于太后懿旨——呵,除非太后亲自来。 感受到皇帝对他越来越不耐烦,高时明自己暗自叫苦,可他已经是骑虎难下。太后真是一点不了解皇帝,皇帝还需要学武宗吗,已经是小武宗了好不好。 黄立极若有所思的望着高时明的背影,联系到小皇帝和王体乾的话,好像瞬间顿悟。 老天,这是在太后和皇帝之间站队,太后和皇帝不应该是一体的吗? 这个世界太疯狂,老黄有点措手不急。刚擦干的汗水又出来了,甚至汗流浃背。 王体乾,你就这么看好小皇帝?他才三岁啊。 老黄感觉脑袋有点不够用了,阉党斗东林都没有这么刺激,大明历史上有能斗太后的皇帝吗? 没有吧?哪个有一点想法不都是脆败?太后天然就是胜利者。 内阁首辅加司礼监掌印又如何?还不是太后一句话的事。 张居正那么猛都要靠太后,老子差张居正八条街,你们居然想我去斗太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等等,张居正靠的是皇帝的生母,小皇帝好像对上的是嫡母。如果慈禧太后出面,好像也不是没有机会啊。 吓死老子了,不过这也好难。 黄立极一抬头,发现小皇帝和王体乾都在看着他。 “想什么呢?黄阁老。”王体乾开口缓解气氛。 黄立极擦汗,摆手,摇头,道:“太久没动,一动就感觉身体受不了。以后还得多到皇上这边来。” 朱慈炅狐疑的看了看他,对里面喊到:“景岳先生,你出来给黄阁老看看,他好像有点不舒服。谭进你去给黄阁老弄点盐水来。” 折腾了一会,张介宾没查出来黄立极有啥大病,但真的是一头虚汗,只能随便开个方子。 小皇帝倒真有点担心他身体了。这老黄行不行啊,别没几天就嘎了。小小打躺拳,居然就能这样。 老黄也六十一了,隐约印象中是挺长寿的一个人,但他早就退休了,没有像现在这样一直干着首辅的活。 某种程度来说老黄挺好用的。从他的票拟来看,也是个水准以上的阁老,经验还挺丰富。 小朱不知道历史上五皇叔为啥不用他,老黄绝对是超越绝大多数崇祯内阁的,难道就因为他是阉党? 但对皇帝来说,党派重要吗?反正小朱不懂朱老五的脑回路。 黄立极却暗叫一声侥幸,有种煮酒论英雄时天上打雷的感觉。 小皇帝太妖孽了,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有太多想法。 他突然意识到,内阁的争权夺利,跟小皇帝比起来,简直弱爆了。 第39章、对句 黄立极双手捧着茶碗,里面无茶,只是半盏淡盐水,但也是皇帝的关怀。 太监王坤已经扶他在天工院会议室的会议桌前坐下了,就坐在小皇帝左首位置。 王体乾本来也有位置,但他就是不坐,站在小皇帝右首位置上躬着身子。一边帮朱慈炅翻他面前的大堆奏折,一边说话: “这些都是太后批红的。” 朱慈炅草草看过,大多是一些官员的起复。朱慈炅本没有在意,但突然阻止了王体乾的快速翻动。 张太后清秀的一个“准”字,加上朱笔的颜色,瞬间刺红了朱慈炅的双眼。 朱慈炅把奏折扔到黄立极面前,“这是孙阁老拟的,有没有通知你们?” 黄立极终于放下珍贵的茶碗,捧起奏折,凑到眼前。“王永光”三个字让他瞬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朱慈炅小眉头一皱,这老黄视力也有问题,这么大的字还要凑这么近看吗?不会他身体真不行了吧? “哦,那倒没有。毕竟孙阁老拟的,毕阁老也副署了,这点小事不会堂议。”黄立极放下奏折,内心一紧,小皇帝不会小题大作吧。 “朱燮元怎么回事?他不是在贵州督师吗?贵州平定了,安、奢都死了?他怎么有闲心关心朝中之事?王永光跟他什么关系?这是打算用边事要挟朕吗?”朱慈炅连珠提问,心情可想而知。 黄立极头大无比,道:“朱燮元和王永光是同年,他也是挂兵部尚书衔的,既然他担保王永光,锦衣卫也没查出王永光什么大问题,孙阁老如此票拟,也合情合礼。毕阁老也是他们同年,所以副署。” “同年?”朱慈炅冷笑,原来如此,这就是大明官场啊。别看这王永光阉党东林都不待见,人家还有同年。 朱慈炅眼睛直视着黄立极,“这么说,内阁来管朕的诏狱也合理了?你看朕要不要‘夜半片纸了当之’?” 黄立极瞬间脸色煞白。 夜半片纸了当之,这是当初他对魏忠贤说的话。正是有人试图营救熊廷弼的时候,老魏也听了他的话,半夜就搞死了熊廷弼。 这小皇帝是什么妖孽,他那时刚出生呢。 换到此时,王永光和当初的熊廷弼多像啊,但此时的黄立极却不敢再掀起如此激烈的党争了。不说名声,如今他好不容易在面子上稳定了内阁,这事要这样搞,内阁立刻彻底决裂。他黄立极背后也没有了魏忠贤这样的强人,谁生谁死真还说不定。 而且,小皇帝和天启帝有很大不同,小皇帝强硬无比,如今看来连太后都不买账。 当初还是太子时就敢说出“为朱氏者左袒”这样的话,那时他还只有三千太子侍卫亲军。而现在,他已经彻底控制了锦衣卫和东厂,还有新六卫。 搞到最后,小皇帝掀桌子,软禁张太后都有可能。 本来皇帝是没钱这么搞的,但这小皇帝却根本不把银子当银子,内库两百多万两说花就花了。要不是太后插手,他能让内库一空。 黄立极念头急转,以近乎哀求的语气道:“陛下,不能这样啊!王永光也罪不致死吧?老臣立即将这道奏折驳了。” 朱慈炅不置可否。 朱燮元本来是他准备用来取代崔呈秀的头号人选,但瞬间便失望之极。 王永光对朕爷爷有恩又怎样?王永光是干吏又怎样?他完全不把朕放在眼里,在朕的第一次朝会上就莫名奇妙的跳出来,这不是孩视朕是什么?就这一条就够要他狗头了。 朱燮元居然为这样的人担保,你这个统兵尚书上奏折,不是用边事威胁中央是什么?你擅长兵事?呸,别以为朕不知道,没有秦良玉,你一样会被人揍得像狗一样。 “罢朱燮元,升秦良玉为兵部尚书,代掌云贵川兵事!”朱慈炅含恨脱口而出。 黄立极差点坐不稳,小皇帝怎么知道秦良玉的?连忙开口:“陛下,秦良玉是个女人。” 朱慈炅不以为然,道:“女人怎么了?朕也是女人生的。” 黄立极脑袋都要炸了,“秦良玉也是土司,而且她现在最高官职只是都督佥事,属于武将,这不合规矩。不可能的,她控制不了三省之兵的。陛下这个旨意下去,只会导致三省大乱。陛下三思啊!” 朱慈炅立马冷静了,这确实是乱命。但依然忿忿不平,问道:“那有谁可以取代朱燮元?” 黄立极迅速回想夹袋中人,嗯,没人。只好摇头,道: “陛下,黔事尚未平,不可轻易换将啊。请陛下息怒,让老臣来处理此事如何?”说完便把奏折装入袖中。 朱慈炅看着黄立极想了想,自己确实有点上头了,不够冷静。 这治国果然不是易事,所有事情都是千丝万缕的,有时候确实需要黄立极这样的老滑头。自己差点就做了五皇叔! 好难,进一步是五皇叔,退一步又是天启爸爸。 但嘴上依然强硬,“好。但王体乾,朕要知道后续。让朱燮元和秦良玉都单独给朕上书,朕要知道奢安之乱还要多久才能平定。朝廷不能在西南投放过多精力,辽东才是大敌,陕西才是大患。” “陛下放心,老臣会处理好的。”黄立极不等王体乾答话,赶紧抢话,把这事揭过。 朱慈炅没心情继续看张太后批的奏折了,往加了软垫的御座上一趟,闭上双眼。 “黄先生今天入宫也有事吧?” “哦,对。主要是陛下登基大典的事,各项事务都准备妥当了。老臣主要是想问问陛下的登基诏书有没有啥特别的安排?” 黄立极早已经不把幼主当幼主了,而且可以肯定小皇帝知道这登基诏书的猫腻。当初天启遗诏搞出四个版本就是明证,他可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跟小皇帝作对,先请示才是明智的。 “有,朕打算亲自去南方看看,所以朕要亲祭孝陵。”小皇帝声音平淡,仿佛这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黄立极眼珠都快瞪出来了,“陛下是说太祖三百年大祭,陛下要亲赴孝陵?” 小皇帝睁开眼,坐起。“怎么?不行吗?” “不是,陛下,你才三岁啊。这来回千里旅途的——”黄立极担忧的是小皇帝的身体,不是政治操作的难度。 “你放心,吉庆已经在打造朕南行的车船了,朕坐船去,来回也就四十天左右。”朱慈炅不以为然。 “陛下有问过张介宾吗?”黄立极准备苦口婆心了。 朱慈炅不耐烦的摆手,“景岳先生当然伴驾,没啥玄乎的,朕身体好着呢。朝中有你,也有太后,朕也放心。” 黄立极暗自叫苦,这小祖宗哦,怎么这么能搞事。继续低声道:“恐怕两宫太后都不会同意的。” 朱慈炅自信微笑道:“难道两宫太后要阻止朕尽孝?百年才有这一天,如果朕不去,此生都再没机会去看看南方了,那所有一切都是南臣说了算,朕不能容忍。” 朱慈炅没说出口的是,他还想借此机会收拾下藩王,不过他具体方略还要再思量下。 黄立极算是理解了小皇帝的用心,果然是天生帝皇,年纪大点就完美了。 老黄有些疲惫了,反正他不想触这个霉头,谁爱劝,谁能劝,谁来劝。又道: “陛下改组西苑新六卫的事,老臣已经平息了朝中纷争。不过,有一难处,臣等都有点智穷。” “说!” “新六卫待遇惊人,导致边军不少强兵回京。边防虽然暂时无事,但内阁都有点担心前线士气。同为皇上效命,他们还有欠饷。内阁更担心,边将家丁流失,边将也会加薪留人。这必然导致辽饷进一步增加,龌龊之事层出不穷。” 黄立极一本正经的向皇帝问策,丝毫不把他当三岁小孩了。 朱慈炅坐直了身体,小模样一脸严肃。这个问题可比他的愤怒和南巡重要紧迫,处理不好,大明边防立时崩溃。想建新六卫的时候可没想过会遇到这个问题,这可是个教训。 王体乾在一旁也皱眉,大明可没有这样的问题。从来是一穷俱穷,没有最穷,只有更穷。现在却有一只部队,可以拿高军饷了。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咋搞。 朱慈炅思量了好一会,才缓缓道:“明旨天下,新六卫为天下标兵,各卫所均可推荐优秀士兵参加考核和试训,合格则留,不合格则汰。” 黄立极眼前一亮,“陛下圣明!” 但朱慈炅依然愁眉不展,自己的方案肯定又有连锁后果,只能面子上缓解矛盾,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 边军问题是个系统性工程,自己似乎需要个参谋团啊。 朱慈炅又有些好笑看着黄立极,问道: “朕这个‘天工寸晷定纷争’能否对上黄先生的‘夜半片纸了当之’?” 第40章、登基大典(上) 天启八年六月初一,时间刚过子时,天地还是昏暗。 慈禧太后盛装打扮叫醒了小皇帝朱慈炅,朱慈炅被宫女脱光衣服,光着屁股又沐浴了一遍。 然后,开始穿戴,里衣穿好,便是由慈禧太后亲自监制全新的小小的十二旒冕、十二章衮服。 白玉十二旒珠挡住了朱慈炅的视线,玉质珍饰垂于耳侧,让朱慈炅感觉相当不舒服。 旒冕感觉很重,恰如这大明山河,今日起便要正式压在幼童肩上了。 今日连衮服都不能有一丝褶皱,朱慈炅虽幼,也被严格要求,一步不能踏错。 朱慈炅很叛逆,但身处大明这世界本就是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他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也有了基本尊重,再不耐烦这也是他此生最重要的日子。 在朱慈炅穿戴的时候,慈安太后也来了,好久不施粉黛的她今天也化了妆。九龙四凤冠深青翟衣就是比慈禧太后的九翚四凤冠真红大衫看着更端庄贵气。 慈安太后微笑看着朱慈炅穿戴完毕,感觉很满意。 “皇儿穿上这一身才像是皇帝。” 朱慈炅向她露出个甜甜的笑容,他真的很担心宫女没把旒冕系好,自己一不小心弄掉下来。 朱慈炅牵着慈安太后的手出了暖阁,目光一凝。 两头盛装的大象特别引人瞩目,相比于此,其他仪仗和高大的玉辂车都弱爆了。 见朱慈炅目光注视在大象身上,慈安太后低声告诉他:“这是英国公进献来的,还有两头关在御马监。” 朱慈炅点头,旒珠晃动,仿佛有什么被遮住了,大明皇帝已经有两代没有使用象辂车了。 是想用大象来吓唬朕吗?不好意思,朕见过,还喂过它们香蕉。 王体乾今日蟒袍特别鲜艳,他跪在辂车前,看那动作,竟然是想让朱慈炅踩着他上车。 朱慈炅略微犹豫,还是踩在了他身上。 慈安太后放手,方正化无缝衔接接住朱慈炅的小手。 朱慈炅有些意外,“母后不和我同乘?” “皇儿别怕,母后就在你后面。”慈安太后安慰他。 朱慈炅不知道,这一程序是黄立极做的改变,只为讨好他。 他以为朱慈炅与慈安太后已经表面和谐暗地里势同水火了,没想到,小皇帝依然是很尊重张太后的。他床头的玩偶还是张太后亲自动手的产物,虽然他准备等玉宁大一点就转赠皇妹。 王体乾起身,高喊:“皇上启驾!” 一时间鼓乐齐鸣,盛装的锦衣卫大汉将军打头引导,无数太监在朱慈炅行进路上打着灯笼照明。 象辂车周围围满了太监宫女,皇帝仪仗中有高高举起的旗帜、索扇。 皇帝辂车缓慢走出正阳门,等候在此的亲王、国公、阁老、尚书文武大臣随即加入皇帝队伍,点灯照明的换成了上直卫的士兵。 朱慈炅特意从辂车中挽起旒珠,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 这些士兵普遍比较瘦弱,没啥精神气势,跟锦衣卫大汉将军和新六卫简直不能比。如果不是身上披着甲胄,朱慈炅甚至怀疑这就是闻名已久的大明流民。 这是朱慈炅来到大明后第二次出皇宫,却是第一次看到锦绣之外的山河。 开始还有些没睡醒的疲倦,此时此刻却突然振奋了精神。 朕今日御极,就让这大明,这华夏大地在朕治下重启吧! 我华夏文明的进程绝不能被鞑清打断,这重生一回,也让朕做点高尚的大事,为这民族奋斗一回吧。 朕来了,有多少困难都来吧,朕至死不渝。 朱慈炅心中终于有了参加大仪式的激动。 天坛周围点亮了无数火把,火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朱慈炅吐槽,不知道这要花多少民脂民膏。 天子玉辂停下,王体乾再次来到车边,把朱慈炅接下车。 朱慈炅转头,慈安太后和慈禧太后都对他投来鼓励的目光。 晕菜,在两个妈眼中,他始终是小孩。 礼部尚书周登道,太常寺卿钱谦益一起来迎接小皇帝,并引导小皇帝就位。 按理说这两位来一个就够了,不知道为啥是两个一起,估计是总负责人黄立极分赃不均引起的雨露均沾。 朱慈炅一边默默吐槽,一边一步步踏上阶梯。 终于到了位置,但时间还没到,有点小尴尬。 他们对小皇帝的行动步伐估算失误了。 按大明礼仪,祭天仪式应该在日出前七刻。钦天监算定今日应该是丑时三刻正,但朱慈炅来早了一会。 朱慈炅闭目养神,终于等到有人示意,钱谦益上前高呼:“迎帝神!” 周围瞬间响起同声高呼,编钟齐鸣,太常寺的乐队开始演奏,朱慈炅居然看到还有音乐指挥。 坛下还有赤膊汉子和披甲战士持戈执盾夸张跳舞,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在烧什么东西,烟雾缭绕的。 朱慈炅不知道那是所谓的“干戚舞”和“燔柴”,只感觉整个气氛有点像巫师的活动。 周登道拿着刚点燃的三柱大香递给朱慈炅,“陛下,上前依次进香,然后退回来。” 朱慈炅听话的上到祭坛正位,三跪九叩,将香插入香坛。 钱谦益又递来三柱,是配位的,朱慈炅依次从左到右再拜了三次,然后退回原位。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奠玉、进俎都由信王、英国公、黄立极他们代劳了。 到所谓三献礼,朱慈炅也只是领头举杯。 朱慈炅倒是饶有兴致的欣赏了三段大型舞蹈。 天亮时刻,是朱慈炅最重要的时刻,读诵《告天文》: 维天启八年岁次戊辰,六月丙午朔,越祭日丁未,嗣天子臣炅敢昭告于昊天上帝、皇天后土: 伏以三灵改曜,九鼎归新。臣以冲龄,嗣守鸿基。缅惟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肇造区夏;成祖文皇帝定鼎幽燕,威加四海。列圣相承,二百六十祀矣。 今臣荷天启皇帝丕承之命,奉两宫圣母慈训,嗣膺宝历。臣虽幼冲,敢忘《甘誓》之诫?爰定「重启」之元,誓行「中兴」之策: 今以玄牡苍璧,敬修禋祀。所祈者三: 愿上帝赐睿智,使臣得辨忠奸于黼扆; 愿后土毓嘉禾,俾民可免饥馑于沟壑; 愿神风振武备,令师常奏凯歌于疆场。 伏惟尚飨! 一旁的钱谦益惊叹无比,这篇祝文,很多生僻字,小皇帝竟然能完整诵读。 他上前帮皇帝将祝文焚于祭坛,起身宣布撤馔、送帝神。 朱慈炅率文武百官向北而拜,三跪九叩,然后便是宦官侍卫们上来焚烧供品。 看得朱慈炅直抽抽,这么多东西全烧了?不浪费吗?父皇的供品还分给宫人吃掉呢。 周登道走近,低声道: “陛下还要到太庙祭祖,请陛下起驾。” 第41章、登基大典(下) 太庙,朱慈炅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第一次来是册封太子,被高起潜抱着,三跪九叩都是小高抱着他完成的。 给天启帝讲故事后不久,天启就带着他单独来过,他还记得父皇泪流满面的样子。 上次是春祭,天启帝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他是以皇太子身份第一次主持。 天启灵位移入太庙本来他也应该来,但慈安太后认为他太小,折腾完天启后事要调养身体,后期礼仪一般都不要他参加了,是信王来的。 朱慈炅的象辂车穿过五彩琉璃门,停在戟门前,方正化扶着他下辇。 戟门外站立着锦衣卫大汉将军组成的金瓜钺斧仪仗,还有戟架上陈列的120杆长戟。 但朱慈炅基本无视他们,又不能到辽东杀鞑子,一帮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在无数人的目光中他缓步向前,沉稳大方,完全没有正常小孩的胆怯和不知所措要找妈。 礼官很陌生,朱慈炅靠近才听他喊唱:“盥洗。” 朱慈炅自挽长袖,小手在金盆中假假搓了几下,方正化立即捧上龙纹巾,供朱慈炅拭干。 嗯,这是丝巾,皇家宝和可以尝试研究下毛巾嘛,吸水效果不知道好多少倍,一定能赚钱。 如果朱元璋地下有灵一定火冒三丈,这个不孝子孙祭祖之时居然在想着赚钱。 但这次太庙祭祖真的很花钱。 太庙各殿悬挂的彩幄,一路铺设的龙纹御道红毯,前殿月台陈列太牢牛羊猪三牲,以稻粱、酒醴、玉帛等组成的大量祭品,还有无数金器玉器青铜器。 朱慈炅有点惊叹了,他只批了五万两白银啊,大明哪里还有钱能搞得这么盛大? 按照他的估计,光天坛那趟,五万两就拿不下来,太庙这里居然丝毫不差。后续还有参与人员的赏钱,黄立极不会打白条吧? 朱慈炅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黄大首辅,他丫的一脸庄重的冲皇帝点头。 你这么讨好朕,是想死后在这配享天启爸爸吗?张居正还没这待遇呢,对了,今日之后可以把张先生弄来了。 问题是,老黄你这么搞,大明还过不过日子了? 武英殿大学士来宗道已经捧出太祖遗像,在前方引路,朱慈炅来不及再多想,只好恭谨前行,直入前殿。 两宫太后也被引导到享殿东、西两阶,王公文武大臣,依序在朱慈炅身后站立。 前方太祖神位居中,各祧庙神主都已经移到前殿,按昭穆次序排列。 除了太祖神位,崭新的天启纯宗严皇帝的神主牌位更夺朱慈炅的目光。 “拜!” 朱慈炅独立祭坛主位下,行三跪九叩大礼,身后群臣纷纷跪倒。 朱慈炅礼毕还不能起身。身旁执事官捧祝版跪颂祝文,“嗣守鸿基,昭告列祖……”。 这次不用朱慈炅亲自念那拗口的文字了。待他念完,太祝向朱慈炅奉上青铜酒爵盛装的“玄酒”,朱慈炅敬完洒地。 这是清水,倒是不心痛银子。 然后是瑞王带领的亚献,向众神位献玉帛。 怎么不是信王了?礼部搞的啥,这也轮着来。 殿外广场一直跳着的舞蹈和耳中一直响着的编钟、磬埙声,让朱慈炅的深思有点飘忽。 下一个进入太庙的主神位,应该是自己了,但这太庙还能不能存在?谁又来祭祀自己? 这华丽排场外是陕西流民以土为食,辽东将士破残衣衫的想象之景。 望着朱元璋神主位那最长的文字,“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神位”,朱慈炅在想后人会给自己的神主位写几个字。 内阁首辅黄立极终于来领终献了,三巡酒后,酒液倾入燎炉。 祝文与丝帛也一起投入燎炉,朱慈炅带领群臣,面北而立,看着太祝将燎炉点燃。 待燎炉青烟散尽,钦天监官员大声宣布“大吉”。 鸿胪寺官引百官山呼万岁,声浪穿透三重红墙。 祭祖礼毕,小皇帝改坐御辇,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前往奉天殿举行登基大典的核心仪式——即位受贺。 仪仗引导队伍便是那被朱慈炅看不起的大汉将军们,手持各种旌旗、斧钺等。 奉天殿布置得焕然一新,殿外广场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整齐排列。 太常寺的乐队舞队也移动到此,“升平之章”奏起,且歌且舞。 朱慈炅专门寻找了一遍也没有看到那个挥舞旗帜的古典音乐指挥。 可怜天启爸爸从小就在他房间里放了古琴,没有熏陶出来一点音乐细菌,朱慈炅全在看热闹了。 稍待百官就位,张太后和任太后一起,牵着他的左右手,缓缓步入奉天殿。 朱慈炅独自站在宝座前,两宫太后转向宝座后屏风。 朱慈炅转身,并未入坐。 那宝座对他而言太高,爬上去不好看。 黄立极双眼圆睁,他看出这个细节的问题了。可太后已经走了,方正化也没上去,王体乾还站在御阶下,对老黄的快速眨眼充满疑惑。 黄立极暗骂一声蠢货,不管了,领头跪了下去。 百官都以他为标准,瞬间全部跪倒。 王体乾终于等到他最重要的时刻,手中长鞭奋力三扬,鞭鸣声传出。 殿外音乐变奏,鼓点密集,由朱元璋钦定的《飞龙引》奏起,歌者开唱“千载中华生圣主,王气成龙虎……” 殿内外群臣尽皆低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声震霄汉。 宝座后举着索扇的四名宫女终于发现小皇帝不在宝座上,其中一人赶紧上前把朱慈炅抱上宝座,迅速归位,居然没有多少人发现。 朱慈炅很不爽,因为他发现,失位的那名宫女正好位于东北角。 等了很久他才喊出“平身”,算是对殿内外文武的小小惩戒。 早就被张太后传给他的传国玉玺又被拿出来,司宝女官跪呈,两宫太后出来,各持一角,再次递给朱慈炅。 已经看到宫女抱皇帝一幕的方正化冷汗直冒,赶紧上前,扶小皇帝下了宝座。 朱慈炅跪在两宫太后面前,举起双手接过玉玺,又交给方正化。 殿外音乐声变奏,唢呐和笙箫齐鸣,由成祖朱棣混一南北的《永太平》奏起。 群臣再次山呼万岁。 朱慈炅从昨晚开始就没有看到的司礼监秉笔、东厂督公刘若愚一身大红蟒袍终于出现,站到陛前高处,打开双手捧着的诏书,扯开嗓子开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冲龄嗣承大统,仰荷天眷,俯顺舆情。 皇考天启孝渊恭严皇帝龙驭上宾于四月十一日,神器至重,朕恪遵两宫懿旨,即皇帝位,以明年为重启元年。 兹昭告天地宗庙,垂范万世。 皇考嗣统八载,敬天勤民,制器尚象,海宇晏然。 尊奉懿范,孝承天道。尊嫡母皇后张氏为慈安皇太后,统摄宗庙祭祀,掌凤玺;尊圣母贵妃任氏为慈禧皇太后,总理宫闱事务,掌凰玺;尊光宗康妃李氏为慈顺太皇太妃,享双俸双禄;尊神宗贵妃郑氏为慈寿太皇贵太妃,岁增禄米千石。 皇考遗训煌煌,首重宗庙之祀,次推亲亲之道。今悉依《天启八年遗诏》成宪:天下诸藩(太祖苗裔、列圣子孙)限九月十五日前抵南京,共襄孝陵大祭。留京诸王(信王由检、瑞王常浩、惠王常润、桂王常瀛)暂居十王府,以待祀典。 孝陵诞祭定于九月十八日辰时,朕亲率诸王、勋戚、文武致祭;享殿陈设悉依洪武旧仪,增以太牢九鼎、圭璧琮璜。诸藩入南京止带护卫百人,余众驻镇江卫;沿途驿站供粮秣、车船,有司不得稽阻。 自重启元年始,天下田赋、丁银悉依万历四十八年黄册为定,有司擅增分毫者,以欺君论。除谋逆、贪墨万两、十恶不赦者,余罪皆减一等;流民归籍者,免赋三年,赐官种粮种。 朕虽幼冲,然敬天法祖之志,未尝一日懈怠。今诏尔等: 孝陵大祭之日,诸藩当扪心自问——可无愧于太祖创业之艰乎?可无惭于成祖守业之难乎? 皇明三百年基业,系于尔等一念忠孝之间!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天启八年六月初一日】 在殿中前列的瑞慧桂三王和信王,听到继位诏书时都有点懵。皇帝要朱家子孙全部到孝陵去?当年嘉靖爷也没有这样搞啊,这是要闹哪样? 回到屏风后的慈禧太后根本没有注意到继位诏书的详细内容,慈安太后听到孝陵大祭时也没有反应,毕竟他老公病中也念叨过此事,更是被写进了遗诏。 但“朕亲率”三字出现时,慈安太后眉头一皱,目光看向宝座上的小皇帝。这傻儿子大约不知道京师到孝陵有多远吧,被那帮新翰林忽悠了。 不过,此时殿内外群臣再次山呼。殿外乐队奏响《万年春》,"风调雨顺遍乾坤"唱响。 第42章、刘一燝抵京 重启帝登基大典后第三日,京师正阳门外,一队马轿自通惠河码头缓缓而来。 轿中端坐的正是小皇帝任命的前所未有的皇极殿大学士刘一燝。刘一燝在轿中闭目养神,手指无节奏的敲打着在通州得到的抄本《重启继位诏书》。 将至城门,马蹄声响起,一队锦衣卫护卫着一顶八抬大轿迎面而来。 刘一燝的随从看出那是内阁大学士的规制,纷纷驻足。 刘一燝惊醒,对面已经停轿。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季晦何来之迟?” 刘一燝赶紧下轿,对面孙承宗抱拳站立,微笑着望着他。 刘一燝拱手回礼,“怎敢劳稚绳兄相迎?” 两个大学士立于路中,就算有缇骑震慑,同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孙承宗上前挽起刘一燝手臂,开着玩笑,“上轿,送你到驿馆。你不会想去江西会馆吧?” “皇命在身,怎敢。”刘一燝不上当,也佯装拒绝,“老夫不好坐次辅大人的轿子吧。” “哈哈。是啊,你该坐首辅的轿子。” 两个老头互相打着哈哈,却实在不适合停在路中,很快便转移到驿馆中。孙承宗早就安排好了住处,与刘一燝在房间一起饮茶。 刘一燝虽然离开京师经年,却依然关注京中风物。“听说京中流行什么御制九真养生茶?却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那样有效。” 孙承宗点头,道:“从药理来说肯定有效,但应该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邪乎。真品只有皇店限量有售,价格不菲。假冒伪劣倒是不少,却都制不出皇店的口感。怎么,季晦还想在驿馆喝到这种高级货?” 刘一燝笑了,“驿馆没有,你孙阁老不应该缺啊。” “没了。大典宴会陛下只赐了一罐,才两天就被各路强盗来抢完了。老夫喝不起,都决定戒了。”孙承宗坦然摊手。 刘一燝倒不是真在意这养生茶,只要他回到内阁,这东西自然能品尝。他不过借个话头侧面了解下现在的朝廷,毕竟他离开已久,连皇帝都换了。 “提到陛下,咱们这个小皇帝到底如何?我在老家都听过不少神奇传闻。” 孙承宗笑了笑,“那些传闻都是张瑞图搞出来的。不过,小皇帝的确聪明早慧,颇有点天生帝皇的味道。” “哦!”刘一燝惊叹,微微后仰,“那朝中之事小皇帝都能做主了?” “那倒不是,朝政是太后批红。不过东厂和锦衣卫都是小皇帝在掌握。”孙承宗坦言,三岁皇帝对朝政还是有影响的。 刘一燝目光瞬收,沉吟道:“陛下倒是很像先帝。不知道,东厂锦衣卫最近可有办过啥案?” “那倒没有。”孙承宗环顾左右,压低声音,“老夫收到个小道消息,东厂在暗中查崔呈秀。” 刘一燝眼前一亮,问道,“可有人加火?” “没用。过不了黄中五那关。”孙承宗多多少少能感觉到黄立极的威望权势又回来了。尤其是登基大典办得如此成功,太后都夸赞他。 “哦,太后很信任黄中五吗?他敢截留奏折。”刘一燝有些不解,这朝廷变得有些陌生了。 “三道关卡,通政司,内阁,司礼监。所有弹章都到不了太后案前。”孙承宗也有些气馁,他曾借机收拾过通政司的通政使傅冠,但傅冠有小皇帝撑腰,根本不惧怕内阁。 “好胆!什么人敢如此蒙蔽圣听,黄中五还是王体乾?”刘一燝感觉到不可思议,朝中还有魏忠贤啊。 孙承宗苦笑了一下,道:“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人是陛下。你怎么看?” 刘一燝愣住了,久久不语。停顿了好一会才问道:“陛下为何这么做?” 孙承宗盯着刘一燝,反问道:“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何要去祭拜钱龙锡?” 刘一燝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有些想法可能错了。忍不住叹息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 朱慈炅在登基大典后,生活并没有太明显变化。 不过,一个叫房袖的小宫女被慈禧太后派到了他身边,严格监视朱慈炅不许他再去西苑。 关键这个房袖有点特殊,她的职务是慈庆宫尚仪,一个刚进宫的小宫女就有这个官职就可见她的特殊。 朱慈炅知道她,在慈禧太后还是皇贵妃的时候,她就想进宫。但那时的任皇贵妃自己都没有安全感,所以被拒绝了。 按照民间的说法,她是朱慈炅的表姨,她是任太后舅家的闺女,任太后叫她袖娘。 除了这个袖娘,任太后的叔父任时秋也得到了锦衣卫职务。还不是朱慈炅外祖父去世时的千户,直接变成了指挥佥事。而且,再没有人敢问他要两千两白银了。 房袖只有十三岁,一切都听表姐吩咐,比任太后的“钱卡子”薛红还忠心,根本不怕朱慈炅这个皇帝表侄。如果朱慈炅想去西苑,她拦不住也会直接飞奔向任太后。 朱慈炅完全拿她没办法。不过,她其实也还是孩子,没啥心机,也愿意跟朱慈炅讲宫外的穷苦生活。 她也完全不知道尚仪是啥官位,她还管着好几个人,啥事都是亲力亲为。她以为自己的工作就是照顾朱慈炅,非常勤快,甚至做了高起潜、方正化等人该做的事。 不过,她的到来,也为朱慈炅带来了死板皇宫规矩外的一丝活力。她太特殊了,王体乾都不敢指责她的错误。 比如,如果小皇帝的饭食冷了,她就不准小皇帝再吃,会亲自拿去热过,根本不理皇宫的安全检测机制。 比如,现在,摆在朱慈炅和王体乾面前的就是不知道哪里采的早莲子,她自顾自的剥来吃,还分给二人。 王体乾完全吃不了这生莲子,涩涩的还有苦味,但还是主动为朱慈炅试吃了几颗。 房尚仪一边吃一边说,“奶奶说的,这可是好东西。宫外可不好找,我们一到夏天都只能去偷。宫里好像都不知道这莲子的好,好多都没人要。” 王体乾支支吾吾,赞同道:“嗯,好东西。” 朱慈炅感到好笑,心情莫名喜悦,莲子的涩苦味,他也完全能接受。 不过他还有正事,转头问王体乾:“除了孙承宗,都有哪些人去拜见了刘一燝?” “吏部尚书文震孟,太常寺卿钱谦益,国子监司业黄道周,左佥都御史刘宗周。”王体乾虽然不管东厂,但作为天启朝硕果仅存的大珰,他的消息渠道还是不错的。 “刘宗周?他何时起复的?” 小皇帝有本东厂档案司的小册子,没事经常凭此查看朝中、地方、在野官员。刚拿到册子的时候,他还记得刘宗周是在野人士,怎么突然变成左佥都御史了。 “是文尚书起复的。”王体乾直接汇报。 朱慈炅无语,内心深深后悔,冲动是魔鬼啊。制怒,三思才是明君标配,自己还需要多锻炼。 他火线提拔的文震孟给他带来太多惊喜了。 堂堂大明状元居然在跟着一个举人混,简直无法想象。 文徵明的孙子,大明状元就这么不值钱吗? 第43章、晋商露头 朱慈炅随手翻阅着桌上的奏折,一本山西布政使张宗衡请开铁厂的折子吸引了小皇帝注意。 这奏折上面有工部尚书薛凤翔签字的复核意见,有内阁毕自严“准建”的票拟,还有慈安太后的批红。 程序已经全部走完了,司礼监再下到内阁就是一件板上钉钉合规合法的政务。 这个铁厂位于潞安府,就是后世的长治,工部的复核考察报告是“铁矿贫瘠,民采无害”。 是的,这是民间开采,而非山西布政司主导的官矿。 好像还有朱常淓这个也算近枝的叔祖参与其中。 好大的一张网,好牛逼的晋商。 内阁是白痴吗,张太后也是吗? 算了,她一个深宫妇人,怎么可能知道这里面的水深。 毕自严是不是穷疯了?人家漏点汤汤水水出来,他就同意了。 自己如果不知道长治“煤铁之乡”的外号,也差点相信了铁矿贫瘠的考察报告。 朱慈炅抓起朱笔在胭脂红墨中快速点沾,一个大叉把慈安的太后的批红叉去。王体乾在一旁心惊肉跳,这是小皇帝第一次否定太后批红。 朱慈炅满意的看着红叉,又写下几行字: 着内阁开堂议讨论,着兵部会同锦衣卫侦查山西铁器流向,着内阁、东厂、督察院会同工部再复查矿址,着宗人府、东厂会同督察院巡查潞王府。 王体乾脸上的肥肉抽搐,他其实也有收到银子,但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件小事在小皇帝眼中如此重要,居然要大动干戈。忍不住开口:“陛下,慈安太后若问起此事——” “母后不通军事,此事以朕意为主。母后如果有意见,让他招潞王进京详问,就知道其中猫腻了。” 朱慈炅感到深深疲惫,闭目半躺,有气无力声音对王体乾道:“你发到内阁吧。” 又对房袖道:“房尚仪,你看看外面谭进在不?让他招卫时忠,刘若愚、李实觐见。” 王体乾见如此也只好退出去,准备遣人退掉收到的银子。 张介宾出门看见朱慈炅闭目半躺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陛下,可是又感到头痛?” 朱慈炅微微点头,甚至不想开口。 张介宾走到他身后,快速把手掌搓热,按住朱慈炅头上穴位,轻轻按揉。“陛下,你还小。别太操心国事,这对你身体不利的。” “朕不是每天都有锻炼,应该无碍。”朱慈炅放松下来了。 “陛下你的身体都还没长成如何经得起国事操劳?就像桌上这莲子,虽然莲子有很高的药用价值。但荷花都才开呢,它就已经成莲子了,价值肯定大打折扣。这也是陛下和臣讨论的生物的自然规律。” 张介宾缓缓劝谏,很是担心皇帝,皇帝这毛病可是翻遍医书中都找不到解法。 朱慈炅有些好转,知道张介宾说的事对的,但这江山社稷已经担上了,如何放得下,又能放给谁。 他转移话题,开起玩笑:“景岳先生的手法,可比傅山和方正化都差多了,还要多练练。” 张介宾笑了,“臣已经老了,还能怎么练?再说,他们两个都练过内功,肯定比臣的手法好。” “对了,詹事府如今形同虚设,傅山还在那吗?”朱慈炅想起他的另一个保健医生。 “对,不过陛下别指望他了。臣本打算将一生所学传授给他,可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想学。他和那个姓宋的举子混在一起,切磋制艺,打算三年后大展身手。据说是学问大进,或许陛下真可以得到一个进士也说不定。”张介宾也对傅山失望不已。 “宋应星?” “好像是这个名字。臣遇到他,他还问臣陛下留他在京又不给官做是要干啥呢?” “呵呵,他居然跟傅山混在一起了,朕有想法了。他俩既然无所事事,一心想考进士,你不妨告诉他俩,朕不会取他俩的。朕有一个任务交给他俩,让他俩去皇庄研究所有农作物的病虫害,给农作物治病,整理一本防治书给朕。需要银子,找王之心特批。” “陛下不会是开玩笑的吧?”张介宾停下手中按摩动作,一脸惊讶。 朱慈炅转头看着他,小脸上一脸认真严肃。“朕找龙虎山的道士算过他俩的命格了,他俩不能做进士,不然会是两个大奸臣。相反,只是举人反而会成为留名青史的两个贤才。” 大明朝的人,那怕是张介宾这个从事医学研究的都对这种神神道道的东西不能免疫,一脸惊讶。“臣知道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 朱慈炅点点头,心中得意。这理由真是好用,但这就最后一次了,千万别上瘾。又问道:“景岳先生也是南方人,你在家乡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刘一燝?” “陛下,刘阁老是江西人,臣是浙江人。不过臣在老家也听过刘阁老,乡人评价,刘阁老节不如叶阁老,才略输方阁老。” 张介宾并不在意发表意见,他知道小皇帝自有主见,这些都只是参考。 “叶向高,方从哲?这两个都死了。其实都差不多,刘一燝比这两位要圆滑些,低得下头的。你觉得他敢执行朕的那个计划吗?” 朱慈炅其实并无把握,他只是需要一位有威望的文官。 第一人选是叶向高,但不巧的是,当时他去世的消息刚好到京。 也考虑过韩爌,但韩爌的声望弱点,而且是北方人。 刘一燝是他综合考虑的结果,但他没想到刘一燝与东林绑定得这么深,一时间也犹豫了。 在朱慈炅看来,地位到了阁老这一步,所谓的阉党东林都只是被利用的工具,黄立极,张瑞图,甚至孙承宗就都是明证。 他们都是有自己的执政思路的,但刘一燝祭拜钱龙锡,到京后与东林残余骨干的密切会晤,都无形中削弱了朱慈炅对他的期望。 张介宾有些颤抖,他第一次听到小皇帝的计划时就心惊胆颤,那怕已经和小皇帝一起推演过无数次,心中依然害怕。他只是一个医者,从来没有参与过如此重大的政治决断。 “陛下,要不要臣去试探下他。” “不用,你地位太低了,不可能试探出什么的。他迟早要来见朕的,朕要亲自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成色!” 实在不行,钱谦益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水太凉”滑跪的姿态已经被历史验证了的,但他不想把这件事的功劳送给钱谦益。 正想着,高起潜进来了,拿着一叠纸,耳中还别着一只炭笔。匆匆忙忙的,一看就很忠诚王事,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 小皇帝的铅笔没有做出来,但制出了炭笔做出来了,小高同志成为了大内硬笔书法第一人。 “陛下,陛下的训练方法真是孙吴再世,汪起龙,张名振他们都很佩服。奴婢也仔细记录了武进士们意见,陛下看看合理不合理,还要怎样修改。” 张介宾突然伸手挡住了高起潜递出的文字记录,神色郑重的道:“陛下,你才刚休息一会。昭武卫就在那,又不会跑,你晚两天看不行吗?你不是指示王之心用账本之海战术对付薛红吗?怎么你自己还要上当?高起潜不是忠臣。” 高起潜慌忙收回文稿,一脸冤枉之色。 张介宾直接做主,“今天任何政务都不能再打扰陛下了。” 第44章、又见闯宫 张介宾的阻挡并没有效果,高起潜刚把手中记录整理放到朱慈炅的待阅书橱。 王之心又急急忙忙的跑进来了。 “奴婢叩见陛下。”这位主管皇家四店的大总管神色甚至有些慌张。 朱慈炅有些皱眉,忍不住问道:“何事?” 王之心看了下四周,没见到太后的人,方才急急道: “皇家宝源旗下有处农庄,管事不接受宝源的统一管理,下面的人动了手,那个管事被打死了。但接手那处农庄后才发现那里有文书显示,先帝已经将那农庄赐给太康伯了,那个管事是太康伯家的人。” 朱慈炅有些生气,“你们怎么会到太康伯家的田庄去?连自己有多少资产都分不清吗?” 王之心明显有些慌张,连忙解释:“我们这边的记录,那里是皇庄,但太康伯的文书也是真的。现在太康伯已经进宫了,所以奴婢才急急过来。” 朱慈炅愣住了,忍不住看向高启潜,但这也是个不知道情况的。喃喃道:“你的意思是,那地既在皇家名下,也在太康伯名下?” 王之心使劲点头,“确实。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朱慈炅小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喵的,还能是怎么回事?皇庄被“合法”侵占了吧。 这个事情涉及到张太后,朱慈炅一时也觉得棘手无比。关键是太康伯已经进宫了,想压下都不能。 张介宾在一旁眼见小皇帝犹豫不绝,忍不住开口:“陛下不必担忧。陛下觉得难办,太后也未必觉得好办。不妨等太后决定再作应对。” 张景岳不愧是“黑衣宰相”,一语惊醒。 这件事,太后也将面对是支持娘家还是支持夫家的道德取舍,她直接面对太康伯也不好办啊。 可要是太后要是根本毫不迟疑的站在太康伯一边,又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和太后翻脸吧。 ****** 谭进领着刘若愚、李实、卫时忠到达天工院,几乎与徐应元带人过来是同时。 两方人马在天工院门口相遇,看到双方身上都带着兵器,不由得互相都暗自皱眉。 谭进站出来守在门口,麾下御马监的侍卫立即围了上来,阻挡着徐应元人马。 刘若愚看了一眼,和李实,卫时忠互相对视,然后不再理会,直接进了屋,没有言语。 沉默良久,徐应元对身后太监挥手,让他们止步。 上前对谭进开口道:“我要见陛下。” “你是谁?为何见陛下?”谭进将腰间佩刀解下抱在怀中,毫不掩饰的敌意。 身穿大红蟒袍的徐应元,嘴角抽出笑意,冷笑到:“你不认识我?” 一身蓝袍的谭进并不惧怕,“我只知道除了两宫太后,没有陛下特许,这天下没有人可以不经通报就进去。可以提醒你的是,上一个不经通报就闯宫的人姓魏。” 徐应元感觉到棘手了。 在他看来,如今皇宫最大的是张太后,他要拿小皇帝身边一个太监易如反掌。但小皇帝身边的人异常团结,似乎认准了小皇帝能掌握大权,一点都不担心小皇帝早夭的风险。 让徐应元棘手的是,似乎大内最大的武力集团也听皇帝的,比如眼前的谭进。 先帝驾崩后,徐应元感觉自己是多年媳妇熬婆,慈宁宫大总管的位置比司礼监掌印还香,大内上下,谁敢不给他面子。 连以前了不得的大珰,魏厂公的左右手李朝钦都投到他麾下,他很看不起乾清宫一帮那年轻的红袍。 “我就是受太后之命来的,王之心打死了人,我奉命来拿他。”徐应元感觉对谭进这个小虾米解释都是一种侮辱。 “王之心在宫外管皇店,你带人来天工院是什么意思?”谭进只打算坚守他的岗位,对大内大珰之间的事毫不关心。 他感觉自己亲自出宫去找人好像是犯了错误,自己失位了,居然让这个徐应元带人带械逼到天工院门口了。 谭进对徐应元十分不爽,感觉这是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但徐应元的身份地位摆在那,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应对,搞得不好就是乾清宫和慈宁宫冲突的大事。 “我收到消息,他躲在天工院。”徐应元感觉再解释一句会忍不住动手,一个小小侍卫监丞居然敢拦自己的路。 谭进也很抓麻,但他知道绝对不可能让徐应元闯进去惊驾。正为难时,突然看到远处一道红色身影走进了乾清宫。 方正化从宫外回来,手上还抱着一叠文书。待他看到一群陌生的太监在乾清宫带着兵器,眼睛遽然一缩。 方正化将手中文书交给身后小太监吴良辅,盯着旁边担任銮仪侍卫的锦衣卫喝道:“怎么回事?怎么放他们进来的?给我全部拿下。” 正打算看热闹的锦衣卫们俱是一愣,这个是慈宁宫大总管啊,他跟着慈安太后不知道来过几次了,谁敢拦,这关他们什么事。 但方正化也是乾清宫总管,稍微犹豫便纷纷领命,瞬间一拥而上,把徐应元带来的人全部按倒,解了兵械。 徐应元看到了同样一身红袍的方正化,这个御马监少监、乾清宫总管身份与他相当了。但这个太粗暴了,直接把他的人全捉拿了。 “方公公?”徐应元牙齿几乎咬碎,盯着眼前年轻的幸进之徒,切齿质问。 “徐公公,你也是宫里老人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方正化居然摆起了教训徐应元的姿态,又转头看向谭进和执勤的锦衣卫千户,“我才离开一个时辰,这里就这么松懈了吗?你们今天在岗的一个都跑不了,明天去西苑给我跑圈。” 众人纷纷低头,怨恨的目光却向徐应元投来。 徐应元突然慌了,突然意识到带兵器闯乾清宫这件事足以致命,还是被九族感谢的那种。 “我是奉太后之命——” 方正化摆摆手,“不用给我解释,你回去问太后吧。我奉先帝之命保护陛下,不管是谁,敢不尊陛下。我认得他,我手中刀可不认得他。” 方正化转头又对锦衣卫吩咐,“全部拖出去,砍了。” 锦衣卫们有一瞬间的呆滞,那群太监更是集体吓傻,慌忙呼叫饶命。 但方正化一脸木然,眼中只盯着领头的锦衣卫千户,大有他不砍人就要砍他的架势。 锦衣卫慌忙应命,把这群倒霉太监全拖了出去。 徐正元眼珠都要掉出来了,也彻底吓坏了。八条人命啊,还是太后宫里的人,这个方正化完全不放在眼里。 他必须要飞快赶回慈宁宫,在太后面前跪泣。 慈安太后正与太康伯闲聊,安慰父亲,看到徐正元一身狼狈的跑回来,惊愕不已。 听完他的哭诉,太康伯都惊了,嚯的站了起来。 慈安太后只是眉头紧皱,反问徐正元,“他们全部带械吗?” 徐正元支支吾吾,“王之心身边是有锦衣卫保护的,奴婢怕他反抗,所以让他们带械了。” “啪!” 慈安太后反手就给了徐正元一个大耳巴子,娇躯微颤。 “杀得好!你们一个个胆子都肥了,都敢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太康伯连忙开口,“太后息怒。太后息怒。皇上问都不问就杀了太后手下,是不是也有些不孝?” “父亲!”慈安太后瞪了太康伯一眼,不孝二字是随便说的吗,嗔怪道:“这个事还不是你闹出来?家里缺那几亩地?” 太康伯连忙喊冤,“太后明见啊,是皇店的人主动来动的手。那可是先帝赐下的,皇上也不能强抢啊。臣也没想到先帝的赏赐竟然成了催命符。” 慈安太后虽然心里有些不快,但她知道事情轻重,她不能处罚方正化,还必须奖赏他。 她感觉到有些头痛了。 本来开始只是担心所谓的皇店改革,下面的人会不会为了捞钱,疯狂扩张,完全不顾人死活。 小皇帝肯定是不知道这些事的,也不可能懂下面的手段,连太康伯的地都敢抢,遑论其他人。 王之心是一定要处理的。只是这件事,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第45章、母子交心——二娘教子(上) 慈安太后的凤驾起行,高时明代替了还跪在慈宁宫自扇耳光的徐正元引路,大批宫女太监随行。 太康伯已经被她劝回了,她还警告他别外传,这种事是可以酿成好大风波的。比如先帝时候的李实江南织造一案,比如万历时期的矿监案。 她希望在她摄政期间,一切都能平稳进行,千万别有风波,只待朱慈炅长大就一切都好。 但不知道为何,三岁的皇儿似乎对权位天生敏感,竟然能掌握不小的权势。 本来她以为这是好事,但聪明的皇儿明显不是个安静的主。 东厂、锦衣卫就算了,他随便怎么折腾也是皇帝的权力,外朝说不了什么。 但皇店、新六卫这就牵扯到外朝了,特别是非常刺激勋贵。 皇店扩张规模空前,她不查不知道。 四大皇店及其下属所谓工坊、公司竟然短短时间就已经达到恐怖的十四万人规模了。每天的流水加在一起都接近十万白银,慈禧太后派去监管财政的宫女薛红都崩溃了。 这四家皇店还跟全国多家商会和个人签定了成千上万的协议,上下游都要牵扯无数人。 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怪物的两宫太后都显得不知所措,内阁的人精们也提不出有效的主意。倒是勋贵们特别积极,十分主动的为这个怪物添砖加瓦,很多协议背后实际都是他们,赚皇家的银子赚的特别心安理得。 太康伯这次进宫,表面上是为自家管事讨公道,实际上话里话外都想要混进这个皇店体系,甚至想要四家之一作为补偿。 说什么为自己监管,帮忙看着点,免得被下人欺瞒。但张嫣哪里不知道这个父亲的心思,同样是来占皇家便宜的,还四家之一,也不怕撑着。 自己都没有搞懂这个庞大机构的运作,那敢轻易插手小皇帝的管理团队。甚至她这次本来都只是想教训教训王之心,提醒他恭谨,打几杖威胁下算了,也不敢随意拿下他。 但慈安太后没想到,徐正元这个老人会冲撞乾清宫,事情闹到有点无法收场了,她必须亲自善后。 慈安太后的仪仗亲自驾临乾清宫,瞬间跪倒一片。 谭进暗骂王之心,不知道他搞出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打跑了徐正元,居然还能有太后亲自下场。但来不及了,他一边行礼,一边扯开嗓子: “慈安太后驾到!” 做完还觉得不妥当,冲刚刚还在一边数蚂蚁的房尚仪使眼色,只有另一个太后才能对抗太后。 跪迎太后的房尚仪,开始没明白谭进的意思,然后懂了,一跳而起,飞快的向慈庆宫跑去。 她的动作反而把慈安太后略惊了一下,房尚仪的这个动作肯定失礼了。但慈安并不介意,反而脸露微笑,慈禧这个小表妹挺有活力的,她来看管皇儿挺让人放心的。 天工院内,朱慈炅正在给东厂两大佬刘若愚和李实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卫时忠布置前往山西的任务。 “一定要注意安全,明暗两条线行动。”朱慈炅依然记得天启爸爸派东厂番子去江南被“倭寇”干掉十多人的故事,他十分担心这次也会被“鞑子”干掉。 刘若愚等人连连点头,这时就听到谭进的唱腔传来。 不敢出去的王之心脸都白了,高起潜有些懵懵的,方正化暗自皱眉,朱慈炅与张介宾对视一眼,很是意外。 慈安太后进门,朱慈炅立刻带领众人跪拜。 “见过母后!” “叩见太后。” 慈安太后扫视着大会议室的长条会议桌,和御座左右的檀木座椅,皱起眉头。再看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之心,怒气上升,喝道:“都出去,哀家有事和皇上说。” 待所有人退下,慈安太后缓缓走过抚摸着御座,看到上面加高的软垫,没有坐,反而拉开右首第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皇儿坐啊!”张太后挤出笑容。 “母后样子吓人,儿臣不敢坐。”朱慈炅萌萌的站着,小嘴憋着,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但小脑袋里已经千回百转,哪里有丁点害怕的意思。 张太后也不管她,依然在打量会议室的设置。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天启在世时都没来过。 御座左侧后还有一张桌椅,看那上面放的帽子,不是方正化就是高起潜的位置。桌上还有炭笔和一叠文稿。 御座右后侧墙边有一排高大的书橱,里面居然装满了文书,每排书橱边还有分类。 最上面依次是,东厂,锦衣卫,御马监,西苑,昭武卫,皇家公司。 第二排依次是内阁,司礼监,太后,督察院,勋贵,藩王。 第三排依次放着六部,第四排放着,辽东,陕西,贵州,江南,南直,京师。 第五排已经到小皇帝能够着的位置,依次是,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杂项。 最右下角,放着一个未完成的车船模型,很像是丈夫的作品。 张太后难以掩饰心中的惊讶,这个皇儿才三岁啊,他这里居然有整个帝国的核心文件。 张太后忍不住又站起身来,走向书橱。 朱慈炅有点小紧张,他没有想到慈安太后会来这里,里面有一栏太后,张太后看到该多尴尬。 不过张太后并没有把手伸向太后那一栏,而是踮起脚尖从皇家公司里拿出了三本文书。 “母后小心。”朱慈炅上前,假假扶着张太后的腿。 张太后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真要摔倒,就你这小身板扶得住,哀家还得担心压到你。 张太后取下文书后便回到座位,随口道:“你这样子是怕母后的样子吗?小机灵鬼,坐吧。” 朱慈炅丝毫没有被看穿伪装的尴尬,装出悻悻的样子,爬上御座,直接问道:“母后怎么突然想到儿臣这里来呢?是有什么事吗?” 严格说来,天工院算是朱慈炅的书房。一般情况下,即便是母亲也不会随便进到儿子的书房,这也是封建礼制。一般书香人家都有这个规矩,何况皇家。 张太后的目光被张介宾手书的书名吸引,《国营皇家公司组织架构与运营》,《国营皇家公司财务管理条例》,《国营皇家公司重启元年扩张规划》。 张太后目不转睛的盯着文书,都不带理朱慈炅的。 朱慈炅略显尴尬,又溜下来跑出去,冲王之心道:“快,新开发的‘女人花’宫廷御制保健饮品,速度送两罐来。” 张太后仔细阅读着那些拗口生僻但又很好理解的句子,迅速发现了个大秘密。 原来王之心的地位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高。他手下只有四十多个书吏,怎么可能管理得了十多万人呢?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呵,按照这个组织架构。太康伯想要四店管事,就是所谓的总经理一职,给他又如何。恐怕他根本做不了这个职位,勉强做两天自己都想放弃。总经理都不能涉及财政,直接贪污根本不可能。 而且这个总经理职权有限,大部分职责就是个主持人,一个签字者,一个上传下达的角色。几个分管经理的话语权都是非常大的,尤其是在自己分管的领域,甚至可以否决总经理的决定。 总之这个架构非常复杂,各项权责交叉,感觉比朝廷的官职还严密,这个张介宾果然有大才。真是小看天下英雄了,还好小皇帝有慧眼。 张太后又看了看财务条例和扩张规划,有点震惊了。 财务的统计、收入和支出是完全独立的三个系统,每项支出都至少要三个人签字,非常复杂。账本设计也不是传统的账本,只要核对收支,就能非常快的找出问题。要想把三个账本都抹平,王之心都做不到。 再看到扩张规划,天,计划明年就要扩张到两京十三省,项目要涉及很多民生项目,有些项目甚至要求亏本也要完成。这让张太后有些不懂了,皇店不是赚钱的吗,怎么还要求亏钱? 但看到百万规模的大规划时,张太后心跳都加快了,感觉太激进了,一旦资金收入跟不上,所有架构都会瞬间崩溃。太理想化了,事情都是人做的,人做的就有风险。 这个规划要不得,绝对不能施行。十万级别已经很庞大很多问题了,百万一出问题就是天崩地陷。这个张介宾很不稳重,皇家内库加上太仓都不能保障这个百万规划。 第46章、母子交心——二娘教子(下) 张太后忍不住抬头看着手掌支着下巴盯着她的小皇帝,“这两本很好,我要带回去再看看。这个规划不行,必须中止。” 朱慈炅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母后,您懂这些吗?” 张太后白了他一眼,“哀家不懂。但哀家懂人,事情都是人做的。你们能确定下面的人都能把事情做好?这个规划把啥事都想得太好,在京师很多事还能控制。出了京师,全靠下面的人,不出问题才奇怪。总之,哀家不允许。” 朱慈炅感觉智商受到了挑战,自己精心设计的东西,张太后都看不懂就直接一句不允许。有点小脾气了,“母后,你管不了皇家公司。” 张太后一愣,笑了,“哀家想管就管得到。” 朱慈炅无语了。是啊,皇帝不是最大的,皇帝的妈才是。他怔怔的看着张太后,有些委屈,“母后这是后宫干政,太祖不允许的。” “哦,还知道搬出太祖来啊。你再大十岁母后就不干政了。”张太后伸出手揉了下朱慈炅的脑袋,“你以为母后想管啊?你太小了,太容易被下面的人蒙骗了。你觉得王之心为啥躲在你这里?” “儿臣觉得母后应该去问太康伯,为何本是皇家的地会在他名下。”朱慈炅也不管了,想直接告诉她,到底谁才被蒙骗了。 张太后收起笑容,“这事还另有内情?” “皇家的文书显示是皇庄,太康伯也有文书说是父皇赐的。儿臣不懂既然父皇赐出去了,皇家的文书为何还记载有?”朱慈炅倔强的盯着张太后的眼睛。 张太后又微笑了,“皇家文书作假容易,还是太康伯的受赐文书作假容易?皇儿你再仔细想想。既然连太康伯的地他们都敢去收,那些普通农户的地呢?宝源最近的成绩提高那么快,你觉得是怎么弄出来的?” 朱慈炅傻眼了,智商优越感瞬间消失。 张太后拉起他的小手,拍了拍, “哀家不知道谁教你的。但别把勋贵当成是敌人,他们是你的助力。也别把身边的人都当成完人,他们本就不是完人。” 朱慈炅抿着小嘴,感受着母后的关爱,心中的坚持动摇了。 是啊,王之心历史上就是巨富,财富怎么来的?自己凭啥只听他的一面之词。 感觉自己被身边太监拿捏了,王之心如此,高起潜是不是如此?焉知他那略显搞笑的表忠心,是不是另一种拿捏自己心理。王体乾呢,方正化呢,刘若愚呢,这皇宫里就没有简单的角色。连庞天寿那个孩子都学会争宠了,他居然能把吴良辅指使给方正化当长随。 朱慈炅突然生出一种“古人好变态”的感觉。 突然,天工院的大门又打开了,风风火火的慈禧太后推门闯了进来,脚步声急促,发簪都有些乱了。 她看到小皇帝和慈安太后相处十分和谐的样子,有点意外,又有点释怀。 来到张嫣面前,肃手施礼。 张太后点点头,“妹妹不用多礼,又没有外人。” 张太后如此说,可没说朱慈炅,小朱赶紧溜下御座,跪倒行礼,“见过圣母。” 任太后矮身把他抱起,放回御座,忍不住问张太后,“皇儿是犯了什么错了吗?” 张太后摇摇头,一指傍边书橱,“你看皇儿这个样子,像是会犯错的吗?比他父皇勤政多了,就是他岁数太小。不能这样。” 慈禧太后点点头,“我知道的,张太医跟我说过几次了,不能让他再整天操心政事。我都吩咐袖娘了,好好看着他,带他去玩玩。可这孩子,就是不听。放心,没人抢你的皇位。” 任太后的葱指刮了下朱慈炅的鼻子,然后也在御座左首坐下。 “你还小,是打算不要命了吗?”张太后也盯着朱慈炅,自有一股慈威。“还把太后单独列一柜,怎么,防备着哀家夺了你们朱家的江山?” 朱慈炅尴尬之极,瞬间感觉到两个妈带来的如山压力,半天开不了口。 张太后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跟你父皇只学会了一半,你应该像他一样当面都不认的。你是皇帝,谁还能把你怎么样?你这么小,也不知道你父皇怎么忍心教你这些的。防着吧,有防备心挺好的,皇帝都是孤家寡人,所有人你都要有防备。” 朱慈炅争辩,“母后,不是父皇——” “那是谁?我还不知道他。这就是你们朱家所谓的帝王心术吧。早早就给你配齐了侍卫亲军,快死了又担心哀家夺了你们朱家的皇位,东厂锦衣卫都大换血,全用你的人。”张嫣有点情绪低落,心中埋怨起她的死鬼丈夫了。 任太后看到张嫣都要哭了,连忙拉着她的手安慰她,“姐姐。” 朱慈炅哑口无言,这事只能是他天启爸爸背黑锅,他说是自己的想法都不会有人信。但看到张太后的哀伤,他又觉得自己挺操蛋。 “母后,孩儿错了。” 张嫣抬起头,强行控制住情绪,坚定的道:“不,你没错。你就应该如此,也必须如此。否则就是辜负你父皇。” 然后神色转和蔼,继续道:“但是你要听你圣母的话,你还太小了,要注意自己的健康。你还记得你父皇临终的话吧?做任何事都不要太急,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朱慈炅点点头,终于摆出一副受教的样子。 张太后满意的站起身,“皇店的事,你别管了,哀家先弄懂这两本书。王之心这次我是一定要教训他的,你护不了他。不收拾下,下面会越来越肆无忌惮。对了,你的张太医的哀家也要借用下。”说完摸了摸朱慈炅的小脑袋,拿起三本文书便要出去了。 任太后和朱慈炅都赶紧站起身来施礼。 “恭送姐姐。”“恭送母后。” 待张太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任太后才嗔怪的盯着朱慈炅:“告诉娘,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朱慈炅也放松了,张太后气场太强大,任太后可以随便被他拿捏。 他不打算跟母亲讲这件事,因为他感觉张太后更有道理,自己输了。而且自己以往看起来的成功也需要反思,这世界就没有简简单单能成功的事。 任太后看到朱慈炅的样子,低头整理着他的衣服。带着苦笑,“你是不是觉得娘很傻,没有什么用?” 朱慈炅惊讶无比,还有一点慌张,他一直在心里认为亲娘是傻白甜的。 “娘不过是农家女,你外祖父家世代都是农夫,我当然比不了有钱人家从小就培养的姑娘。外面到处都在说你魏爷爷的坏话,但你实在不该怪他。这皇宫里流产的娘娘不在少数,如果我没有认魏厂公为义父,你以为你能活着?” 任太后很坦然的对朱慈炅诉说着,或者她也意识到儿子的聪明超乎她的想象,已经有了近乎成人的思维,居然可以跟张太后争权。 朱慈炅出神的看着母亲,感觉第一次见到这样说话的母亲。 “你没有锄过地,那些杂草,越出众的越先被锄掉。所以,娘能在这皇宫大内活下来,就是要让自己傻,傻到对所有人都无害。 你以为娘为啥要挑衅张娘娘,娘承认娘嫉妒她,她漂亮又是皇后。但娘除了嘴上说说,有做过啥傻事吗?可娘为啥要这么做?一是要表示跟你魏爷爷站在一起,再有就是让娘看起来更傻。 可是,炅儿啊,你太聪明了,聪明得都不像人了,你注定是没有傻福的人。越聪明的人就越多聪明的敌人,你父皇有时候也会装傻,他这一年多一直在教你,难道没有教过你这个吗?” 朱慈炅内心很震撼,第一次认识到老娘的傻人哲学。 “你父皇有很多妃子,张裕妃,范皇贵妃,李成妃,她们都曾经在后宫风光无比。张裕妃早就被处死了,范皇贵妃给你父皇生了两个孩子,但都没活下来。李成妃现在自己就搬到仁寿殿去了。你娘远远比不上她们风光,但现在娘是这后宫最尊贵的两个人。 所以,炅儿,世间很多事比的都是谁活得久。并不是一开始就要如何如何,你活得久,本来没有的都可能是你的。你还小,你才三岁,你比任何人都有优势,何必非要争一时长短呢?好好的健康的活着,比你争来争去更有用。你争不过张娘娘,为何非要争呢,你躲着她不好吗?你看没有必要,娘会和她在一起吗?” 朱慈炅感觉到母亲的威力了,没一个妈简单。反手抓住母亲的手,肯定的点头:“孩儿一定努力活着。” 两宫太后的话,让他一度有些迷茫。但回避母亲的目光扫过书橱边未完成的天启车船,他很快就调整好情绪。 面对大明这艘破船,就算她们都是对的,他也做不到听妈妈的话。 他甚至恢复到超然视角来分析两个妈。 他感觉到圣母太后的教育有点像吕后教惠帝,而母后太后的教育很像孝庄教康麻子。 但圣母太后更多的是生存智慧,她本人跟吕后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家里也没有啥助力。 而母后太后居然真有几分孝庄风采,而她才二十多岁啊。如果听政十多年,她未来会成长到哪一步?她一个寡妇,真执政十多年,她会不会有不可说的想法?她不也让自己不要放松对她的警惕吗? 第47章、彩衣娱亲之血战到底 将慈禧太后送走后,朱慈炅陷入了沉思。 张介宾被慈安太后带走了,王之心去“福德”拿新开发“女人花”暂时躲过一劫,但太后说了要收拾他,他肯定躲不了。 刘若愚、李实、卫时忠都去做皇帝派给他们的任务了。只有高起潜没有回御马监,在朱慈炅身边各种想要讨好,但朱慈炅不想理他。 方正化收拾了下会议室又出去收拾外面乾清宫的侍卫们了。 小表姨房尚仪捧着脑袋盯着朱慈炅,以为小皇帝受了委屈,目光中充满同情。 朱慈炅发现一个尴尬的现实。 两宫太后甚至是内阁大臣从来没有人把他当做一个成年人来面对,能将他当做成人的只有身边人。而就是身边的人,所谓成人的尊重,有多少又是皇权的光芒? 徐正元敢带械闯官,不就是把他当小屁孩了吗?天启爸爸那怕在病中,魏忠贤都不敢这么放肆。 孙承宗基本上都不会来见他,见他也就是简单的问好,国事基本不请示他,直接跟慈宁宫谈。来宗道倒是每天都来,但看他的目光更像是严格的老师,而不是他的大臣。 王体乾和黄立极或许是例外,但他们是需要仰仗朱慈炅才能保住自己的权位,那做出的样子或许也不过是抬高朱慈炅皇权的威望。 这么一想,突然发现,仍然关在诏狱里的王永光真的好冤,他不过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朱慈炅发现自己身上的第一座大山竟然是自己的年龄。 翻遍史书也没有三岁主政的天子,那怕的命令通过了,大人们更多想的也是不损害他的名望,或者这个命令对某些人也有好处。 慈安太后的到来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挫折感,甚至于他引以为傲的远见卓识也一并崩溃,自信受到严重打击。 他不想陷入深宫权斗的陷阱里,他想大展身手。 想先用健康的国营经济来扭转大明的经济困局,他想先用新六卫去打一场辉煌的胜利,提振大明的军心士气。 但新六卫一建立就带来整个大明国防体系的连锁反应,和他最初的想法已经有些不一样了。他的全国标兵理念一出,新六卫名额居然被做成了一门生意。 卢九德昨日汇报,有一个新来的边兵坚持不了跑操训练,又不愿被开革,喊出他的名额花了多少多少银子。 这消息让朱慈炅对大明这个天坑再度刷新认知,只能要求严格按规定办。但是他连西苑都去不了,更不知道新六卫里没人禀报的各种问题。 太后提醒的皇店国营经济的问题肯定是存在的,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下面为了捞钱会怎么搞。 但当政者不是应该抓大放小吗?只要方向是对的,下面出现问题整改问题就是,怎么可以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太后对皇店经营模式还很陌生,她拿走组织架构和财务管理根本不够,书橱里还有好几本运营指南呢,她怎么就不继续看看呢。 她召走张介宾,张介宾一个学医的,就算和朱慈炅聊过也是一懂半懂的。没有超时代的理念如何运营超时代的集团公司? 太后拿走皇店,他基本可以肯定会出问题。天,那是关乎十多万人生计的大事,或许她的眼里只有利润,没有其他了。 但自己阻挡不了她,因为在她看来,她是在帮自己,避免自己被下面蒙骗。 她这是把自己当三岁小孩呢,是个人都能骗自己。 提埃姆的,自己可不就是三岁小孩! “方伴伴。” 朱慈炅感到深深的疲惫,闭目躺在御座上,缓缓开口。 “陛下,你有啥吩咐?” 高起潜一张笑脸凑近。 朱慈炅无语, “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吗,新六卫是重点,重点中的重点。朕需要你去盯着,帮朕看管好,你个白痴怎么就不懂呢?” “是是是,陛下,我是白痴。您放心,新六卫我盯着呢,不会出问题。”高起潜蹲着的身体直接改为跪姿,“可陛下这里也少不了我啊,老方毛手毛脚的,小庞还小,啥都不懂。” “你妈的!”朱慈炅小短腿抬起就是猛的一蹬,蹬在高起潜脸上,力气不小,居然直接将高起潜蹬翻在地。 “陛下息怒。”高起潜迅速爬起,又把脑袋凑过来,那架势是想朱慈炅再来一下。 朱慈炅都气笑了,但心情莫名舒缓了,摇摇小脑袋。 “高伴伴,你不是应该知兵吗?朕还以为你可以做朕的大将军,下限是汪直,上限又是一个三保太监。朕没想到你只是个佞臣,王振到头了,不过你可要小心,别被人锤死了。” 高起潜眼睛一亮,迅速麻溜的爬了起来。“陛下,奴婢这就去西苑。” “记得要多读兵书,你还太嫩了。” 朱慈炅冲他背影说道,然后看向不知道朱慈炅在说啥的小表姨。“小——房尚仪,知道御用监怎么走吗?” 房袖使劲点头。看到朱慈炅发怒,听到朱慈炅骂人,又觉得朱慈炅刚受了委屈,不知道该不该给表姐告状。 “你去御用监找他们少监邱致中,就说朕找他。” “好。”房袖提提裙子,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朱慈炅打发走所有人,本以为能安静会,庞天寿又进来了。 得了,皇帝身边不能少人。 当了皇帝,就注定没有了自己的空间。 邱致中很快就来到天工院,同为当初的东宫六巨头,李继周都是兵仗局管事,他却只是个少监。虽然也升了,但跟刘若愚、高起潜、王之心简直不能比。 职位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远离了小皇帝,方正化也是少监,但谁敢小看他。接到小皇帝命令,他激动得恨不能立马飞到小皇帝身边。 “陛下,万岁。奴婢都好多天没看到陛下了。”邱致中一见到朱慈炅就下跪行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 “好了,过来坐。”朱慈炅对这种低级谄媚已经免疫了,手上炭笔的不停,依然在画着。 邱致中靠近御座,却只敢在椅子上搭上小半个屁股,那坐姿还不如不坐呢。 “陛下有何事吩咐?” 朱慈炅把手中画作递给邱致中,“看看,御用监能不能做出来?” 邱致中对这些圈圈条条有些看不懂,“陛下,这是什么?” “麻将。”朱慈炅终于画完,全递给他,解释道:“正面用竹木,底面用牛骨,粘合在一起。大小嘛,就是一张牌九分成两块就行了。底面雕刻的内容就是朕给你画的这个,每个样式做四张,一共一百零八张。要求就是,外表要一模一样,不翻起来看,看不到底面的内容。能不能做到?” 邱致中点头,不就是小的牌九嘛,“没问题,陛下。” “多久能做好?” “两天,不,一天就好。”邱致中目光炯炯。 朱慈炅微笑着,小手拍着他手臂,“不急,要送太后用的,要精工细作。如果有象牙就更好,外表能做到一样的花纹也可以,如果做不到就弄成纯色。哦,那只小鸟朕没画好,你们重新弄漂亮点。” 朱慈炅又恢复了自信,微笑中又有一种天下在手的感觉了。 朕那亲爱的太后妈妈,你不是要插手朕的事吗。朕要放大招了,朕要教会你们什么叫“血战到底”,看看你们能不能对抗传统文化的疯狂魅力。 这也是丰富你们的后宫文化生活不是,古人不是讲彩衣娱亲,朕这也是。 母后,请接受儿子的孝心吧! 第48章、皇极殿大学士(上) 朱慈炅的晨跑和打拳结束了,方正化帮着洗脸和穿衣,房袖端着玉盘候在一边。 穿好衣服,端起玉盘中的景德瓷碗,小口喝了一口,“哇,好烫。房尚仪,你没试过?” “我开始试过了,结果你多跑了两圈。我怕凉了,就又热了一遍。”房袖摸了下瓷碗,“吹吹不就好了。陛下不是说要自己来吗?我不喂你,你自己吹啊。” 朱慈炅无语,整个皇宫都找不到这么有个性的小宫女了。 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小姨妈嘛,惹不起。 “今天是羊奶?”朱慈炅眨巴了下嘴,问方正化。 “那牛奶昨晚挤的,早上都馊了。奴婢作主就换成羊奶了。”方正化解释道。 “嗯,要是有冰箱就好了。羊奶也好,更香点,就是膻味重点。下次你们可以放点茉莉花或者绿豆一起煮。” 朱慈炅果然自己吹着瓷碗,离了你个小宫女,朕还吃不上饭不成。 方正化一边收拾皇帝刚换下的运动衣,一边开口反驳道:“张先生说过,陛下年幼,要少用冰,对陛下身体不好。况且也还不是特别热。” 朱慈炅心说,我说的冰箱和你理解的是一回事吗?但也解释不了,“你下次煮羊奶试试朕说的方法。” “好,陛下还要吃点粥吗?奴婢弄的是八宝粥配的荼菜。”方正化怀里抱着朱慈炅刚换下来的衣服,他对小皇帝的小窍门一直是佩服不已的。 “可以。朕最近是不是长高了?感觉胃口比前些日好了不少。”朱慈炅挺关心自己的身高的。 “没看出来,还不是小不点。你吃得多是因为跑得多。”房袖毫不留情的打碎了朱慈炅的美好愿望。 吃完早餐,王坤进来了,正好和方正化换班,毕竟方伴伴都守了他一天一夜了。 王坤看着房袖收拾,对小皇帝禀报: “东厂的暗探昨夜已经出发,明探需要等内阁通知。锦衣卫那边也差不多。太后昨天和张先生聊了很久,天黑张先生才出宫的。今天很早,刘阁老就进宫了。他先去的慈宁宫,这会应该是在慈庆宫。但奴婢刚才来的时候,遇到娘娘才刚起驾回慈庆宫,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遇上。估计刘阁老见完两宫娘娘还会来见陛下。内厂昨天还有记录,信王召了宫中太医,应该是信王妃怀孕的事,估计今天就会有确切消息。” 朱慈炅点点头,问道:“辛苦了。你明天回去后调查下邱致中,看看他调到御用监后都做了些什么?” 王坤点点头,“陛下要调查邱公公做的哪些方面的事?” “你个木头!朕想用他,想知道他还能不能信任。你跟他没啥联系,所以让你去做而不是方正化。”朱慈炅没好气的道,“收拾一下,把昨日高起潜的昭武卫报告拿下来。朕走动走动,消消食,一会要看。” 朱慈炅今天的主要工作是要见刘一燝,看看这位传说中的东林大佬可用不可用。 但他没有等到刘一燝,估计他在慈庆宫也要干等一会,他不知道慈禧太后住在乾清宫,白天才回慈庆宫。 今天内阁是黄立极和来宗道联袂来的。 来宗道上班前来一趟,已经成了他的日常。老头你就放心吧,朕没有变成武宗。 黄立极很少一大早就来,看来,刘一燝回京的风暴也让他坐不住了。 “皇上,昨日司礼监驳了内阁关于山西铁矿的折子,说要开堂议重议。老臣想知道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见礼后,黄立极开始说事。 “朕的意思。怎么,你们议完了?”朱慈炅没有抬头,随手翻着他的武进士们的建言献策。一个个把士兵都不当人看,照你们这种搞法,坚持不了两天就得兵变,训练个屁的强军。 黄立极和来宗道对视一眼,又问道,“陛下是觉得有何不妥吗?” 朱慈炅停止手上的翻页,抬头看着他,反问道:“内阁也收了那些商人的钱?” 黄立极吓了一跳,天啊,小皇帝哪里来的情报。自己昨晚上才知道自己也有分润,皇帝都知道了。 “皇上,绝对没有。老臣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来重议?” “朕已经批在折子上,首辅没看吗?”朱慈炅的眼睛不离黄立极,似乎在分辨他的“绝对”绝不绝对。 黄立极尴尬之极,他只是进宫来打探风声的,以为会“偶遇”刘一燝,那事只是随便一个借口。折子退给的毕自严,还没堂议,他嫌自己事情不够多才会去要来看。 来宗道目光往张介宾的值房瞟,咦,今天这老头还没上班?他的开口缓解了老黄的尴尬, “陛下的景岳先生是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 “朕有消息,晋商有走私渠道和黄歹极勾连,铁矿不贫,民营违背祖制。够了吗?不够还有,藩王与地方勾结,工部虞衡清吏司存在弊案。” 小皇帝对来宗道表面尊敬,心里烦他得很。他听出来来宗道对他称呼张介宾为先生的不满,所以口气那也是相当的不客气。 黄立极和来宗道顿时齐齐色变。 来宗道吃惊之余,连忙道:“陛下,老臣这就回去查看下这奏折。”说完躬身退出。 感情这位也没看过就来和朕讨论,老黄还不走? “你还有什么事?” 黄立极脸皮足够厚,“哦,大比——” “交信王。” “朝会——” “还早。” “关于经筵——” “朕还小。” …… 小皇帝太聪明了,黄立极索性不装了,“陛下说过,老臣还是首辅的。” “是啊。五年时间还早呢。” 黄立极面露难色,“可是刘季晦毕竟也是首辅,他回到内阁。” “朕有说过,他回内阁吗?他在这里办公。” 黄立极睁大眼睛,“老臣知道了,老臣告退。” 黄立极出门的时候就在走廊遇到了刘一燝,脸上堆出笑意,拱手道,“哎呀,季晦兄,好久不见,身体可还好?” 刘一燝同样哈哈一笑,拱手还礼,“多谢中五兄关怀,还行。陛下可在里面?” “哦,在。老夫刚刚和陛下聊了下内阁的事,还赶着回去堂议。” “那不好耽搁阁老了,请。” 刘一燝侧身让开道,目光盯着“天工院”三个字。书法不错,不知道是朝中哪位新秀的手笔。 这里他不陌生,天启木工院嘛,省略下不就是天工院。这里他也曾来过,劝谏过,但没用。 物是人非了,收起感怀,刘一燝冲值岗太监说道: “禀报下,复员刘一燝求见陛下。” 第49章、皇极殿大学士(中) 王坤将刘一燝引到了天工院的偏殿,这里才是小皇帝真正的办公室。这里也是天工院最宁静的地方,与前院有几步距离,窗户一开就是御花园。 原本这里是天启堆放木料的地方,朱慈炅改造后,这里显得比较幽静,陈设也更像传统御书房。 朱慈炅更多时候是直接在大会议室处理事情,接见朝臣,那里更适合“坐而论道”。不见外臣的时候才会回到这里,读书练字,回忆记录前世的一些知识。 刘一燝登上台阶,走进内室,皇家专用的龙诞香气就缭绕着整个宫室。崭新的蟠龙立柱撑起了整个偏殿,比不上暖阁御书房的宽阔,但自有一种小而精巧的布局。 刘一燝第一眼看到的是书房正中悬挂的匾额,“日月重光”四个字笔力有些稚嫩,但字间却有一种别样的气质。 匾额下就是坐在小御座上的重启皇帝了。 但皇帝面前却有一张不高却很长很宽的檀木书桌,这不合规制。书桌上小皇帝正对的左边摆着一台断帆的小木船,两个以牛为主题的精致木雕和几支笔架,右边是一摞厚厚的文稿。 小皇帝没有戴日常那顶特制的小金冠,光溜溜的头顶一撮胎毛束成单髻总角,系了一根红色丝带。 小皇帝的脸庞稚嫩,眉宇间很有些天启帝的样子,但不似天启的清秀,颧骨间反而有种刚硬的气质。 “老臣刘一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一燝见到小皇帝就是大礼参拜,没有黄立极和来宗道的随意敷衍。 “刘先生请平身入座。” 小皇帝的童音很温和好听,吐字清晰,是完全的北京官话发音,与洪武正韵有不小区别。 刘一燝看到王坤没有搬来绣墩,反而引他入坐旁边一张圈椅,有些意外。圈椅用的是上好的梨花木,坐位和靠背上都有软垫。 圈椅旁边还有一个茶几,一个小宫女端着玉盘,将景德青花茶盏放在刘一燝右手边,然后躬身退下。却是没有退出宫室,反而上了御阶,在小皇帝身后放好玉盘,坐了下来。 这个小宫女严重不守规矩。没人管吗? “刘先生尝尝,这是朕继位后才开发的九真养生茶,南方应该还很稀少。” 刘一燝闻言微微起身一躬,“谢陛下。”然后才端起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略涩还有点苦味但又回甘的味道,很特别。 “果然很别致,就是太少了。老臣刚刚在慈安太后那都没喝到,她那刚好没了。” “不敢给母后太多,她自己又不喜欢喝。给她最后也全是被勋贵大臣们喝光,去她那的人太多,皇家也亏不起啊。”小皇帝笑嘻嘻的回答。 刘一燝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小皇帝。是的,依然是童稚的小皇帝,但口中的话怎么好像别有味道,天启帝都说不出这种怪话。 “老臣听说陛下早慧,不知道陛下可识完千字文了?” “早得很,朕才刚学完‘孤陋寡闻,愚蒙等诮’,不过最近读《出师表》,颇多疑惑。” 小皇帝的小脸上有一种摄人光芒似是骄傲,又似是嘲讽。 刘一燝再度抬头,几乎怀疑听错了。御阶之上只有小皇帝审视自己的目光,小宫女和管事太监都离皇帝有段距离。 刘一燝感觉孤陋寡闻了,自嘲的笑道:“焉哉呼也,老臣僭越了。老臣接到圣旨说是先帝遗旨起复老臣,为何遗诏上却没有?太后说她也不知。” 小皇帝不慌不忙的道:“父皇的原话是:叶进卿有诸葛之志,若朕不虞,可复。次而下之,刘季晦,再次者,韩虞臣。然朝中不可尽树,二者取一可也。” 刘一燝一张老脸十分精彩,眉毛暗跳,嘴唇微张,胡须无风而动。他直视着小皇帝天真的面孔,一肚子话说不出来,倍感憋屈。 叶向高已经嘎了,他不可能去地下和叶向高比高下。你以为你刘一燝了不起,不可取代,那韩爌的名字也在。次而下之,四个字简直是当面打脸。 作为一个老油条,刘一燝迅速“三思”。 小皇帝绝对故意的,自己态度不够恭谨,有几份质问的味道。 太后那没有遗旨,自己起复的法理全在小皇帝手上,所以小皇帝可以拿捏自己的,况且他还有个“再次者”。 可是,小皇帝才三岁啊,自己怎么有种重新面对万历帝的感觉,光宗纯宗都没有这种能量。 “老臣知道了。不知道先帝希望微臣做些什么?” 小皇帝看似随意的道:“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怕孤儿寡母被人欺负,想找颗大树为依靠呗。可惜父皇也不知道时移世易,刘先生快两个月才到京师,天下已安。” 刘一燝这下真惶恐了。莫非小皇帝的意思是,已经不需要自己了,自己可以回家了。如果自己现在告退,说不定还可以收到太后亲送的程仪。 不对,这是兴师问罪,认罪吧。 刘一燝从座位上弹起,跪倒在地,“皇上赎罪。老臣在途中生了一场病,已经快马加鞭了,还是没能赶上陛下的登基大典。” 朱慈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朕听首辅说,刘先生还有时间在南直祭拜钱龙锡?”毫不迟疑的把黄立极卖了,也明白告诉老刘,朝中不再是全部来捧你臭脚的了。 刘一燝后悔死了,低头道:“老臣久居乡间,并不知道钱龙锡上书之事。恰好路过,想着同僚一场,人死万事皆休,便抽空去上了一柱香,绝无其他意思。” 朱慈炅已经彻底掌握了话语权,也不说追究不追究,反而问道:“钱家比海瑞家如何?” 刘一燝心思百转,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既然你呕血章想媲美治安疏,那么你的清廉也肯定可以比海青天的。 刘一燝头更低了,诺诺开口,再无入殿时四下打量的气场。“臣不知。” 朱慈炅没有继续为难刘一燝,平静开口:“王坤,扶刘先生起来。之前刘先生处江湖之远,朕不好说什么,而今刘先生居庙堂之高,当要谨言慎行才是。” 刘一燝的屁股这回没敢坐实了,谁说这是三岁小皇帝的?天家如此之神吗?大明已经颓势尽显,现在却出来一位如此早慧强势的“幼帝”。日月重光,真不是写来看的啊。 “刘阁老到京后,感觉身体如何?可还习惯京中气候?”待刘一燝重新坐好,朱慈炅关心的问。 “老臣感觉身体还行。京中这些年是有些变化,但老臣在京师也生活了二十三年,倒还能适应。”刘一燝态度语气都平缓了,不再以为这是面见“幼帝”的过场,但仍然强调自己的履历。 “刘先生没有在地方任职过,这四年在家中,可有关心江西民情?”小皇帝也不客气指出,刘一燝你没有实务经验。 “老臣处江湖之远自不敢忘忧国。据老臣所知,江西近年来盗灾与水灾交相侵害,民间逃亡相继,黄册流失严重,田地荒芜甚多。老臣也曾给黄首辅写过信,不知道是不是朝中大事太多,似乎并未引起重视。陛下,民情汹汹啊。” 刘一燝和黄立极几乎互相敌视,他俩私下通信简直笑话,但丝毫不妨碍互相给小皇帝上眼药。 朱慈炅坐直了身体,脸色极其凝重。江西都有流民了吗?那这天下何处还有净土? “民间逃亡向何处?” “湖广方向居多,也有福建。”刘一燝苦笑,他还真研究过这个问题。 “刘先生认为江西士绅在江西民间逃亡中起了什么作用?”朱慈炅声音平淡,但问题实在诛心。 刘一燝脸色大变,“陛下,江西士绅大多是忠君爱民的。朝廷税赋,这几年基本都是靠士绅。一有灾害,也积极捐输。平时修桥铺路,积善行德,不负教化。” 朱慈炅微微皱眉,不在继续这个话题。 “益王和淮王在江西如何?民间逃亡可有他们的原因?” 刘一燝想起回京时,益王府送的程仪。这小皇帝的小脑袋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刚聊完士绅转头又是藩王。 不得不说,民间逃亡除了天灾绝大部分就是这两个原因,但他不敢说,他解决不了这两个问题。 “老臣与王府基本没有交往,倒是不太清楚。不过,二王在民间的风评还是不错的。” 第50章、皇极殿大学士(下) 朱慈炅并不关心二王在民间的风评,回头对房袖吩咐道:“房尚仪,给朕一杯鲜果汁。” 房袖站起来,道:“葡萄昨晚我吃完了,只有西瓜,方公公说还没熟透,要摘吗?” 朱慈炅和刘一燝都愣住了,朱慈炅无奈道:“那算了,给朕一杯白开水。” 待房袖出殿,刘一燝投来询问目光。朱慈炅小声道:“圣母表妹,朕姨母。刚进宫,没规矩,先生见笑了。” 刘一燝莞尔一笑,殿中气氛瞬间缓和。 刘一燝不想再和朱慈炅论政了,于是问道:“陛下御案牛雕颇见攻力,莫不是先帝手段?” 朱慈炅也露出濡慕之色,小手摸着牛角,“朕属牛,父皇是希望朕像牛的。可惜,朕只说了一句天子犁四方,就被来先生阻止了,刘先生也会阻止朕吗?” 刘一燝突然感觉自己判断失误了,见皇帝才是今天的最大考验。挤着笑容,“不会,臣会誓死追随陛下。” 朱慈炅眼睛一亮,老刘这句表忠心,不管是随口敷衍还是真心,这一定是他今天最有价值的一句话。 朱慈炅突然转头盯着刘一燝,“算上朕,刘先生已经效忠了我大明四代天子,真真难能可贵。朕尚幼,以刘先生看来,历史上众多天子,朕应该向那位学习?” 刘一燝稍微放松了下,微笑道:“陛下近可学仁庙,远可学汉文。” 朱慈炅摇摇头,“汉文?朕以为汉文太狭,不用晁错可称无为。以先生看来,晁错之功可否死谥文正,配享太庙?” 刘一燝脑门瞬间出汗,吃惊的看着小皇帝,“晁错?陛下欲学汉景?” 朱慈炅微笑摆手,“朕记得半阕沁园春: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刘一燝瞪大眼睛,今天有太多意外了。恍惚间,“日月重光”那四个字竟似散发着光芒,照耀着御座上的小天子。“好词,好气魄!” 朱慈炅不语,示意王坤将御案上的那摞文书最面上那本拿给刘一燝。 刘一燝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差点吓爬下,头上乌纱帽都歪了。心里的念头翻江倒海,但似乎也被设计内容吸引快速翻看。 刘一燝连房袖回来都没有注意,小皇帝接过房袖递上的白开水。嗯,温热的,小姨妈这次表现还不错。 喝完水,见刘一燝差不多看完了,便缓缓开口:“先生可以为朕推荐一个晁错吗?或者先生自为之?” 刘一燝低着头,缓缓呵上文书,第三次跪在地上,须发微颤。 “陛下圣明,晁公之忠烈千古罕见。然汉景削藩,七国汹汹,非独晁错一人之谋,实赖周亚夫持戟、袁盎斡旋,方能功成而谤消。” 略微停顿,抬头直视小皇帝。 “臣老迈,若为晁错,恐无周亚夫可托身后;若荐晁错,则朝中谁人可作袁盎?” 说完便深深的把头埋下。 朱慈炅说不上失望,童音平淡的传出:“朕之藩策皆在皇家资产管理总公司,其总理职位之重,唯皇极殿大学士可任。刘卿真不考虑下吗?” 刘一燝稍微犹豫了下,把乌纱摘下,在地上磕了三下。 “陛下圣虑深远,老臣惶恐。昔年孝宗皇帝置皇庄,本为贴补内帑,然正德间竟成刘瑾敛财之器,致天下谤声。今‘皇家投资总公司’总理之职,掌钱粮而涉藩务,非张江陵之胆略、徐华亭之圆融不可为。老臣无能。” 朱慈炅冷笑一声,神色冷漠。 “朕听闻南昌梓溪刘氏源远流长,以丹朱为始祖?朕又听说丹朱是华夏棋祖,朕刚才和刘先生聊到汉景,先生对于少年刘启掀棋盘的事如何看?朕可比刘启还小呢。” 刘一燝哑然,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直冒,他听懂了小皇帝没有出口的意思。 用名相邀,以利相诱,生死相挟,这是三岁幼帝能干出来的事? 再回想那文书中的设想,环环相扣的计划,刘一燝突然发现,小皇帝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而一但成功,青史都要重写刘一燝之名。而他需要承担的风险,无非是为小皇帝承担骂名。至于士林,也未必全是反对,大明国势为之一转都有可能。 刘一燝整了下身上红袍,开口道: “陛下圣学渊深,老臣叹服!丹朱事尧,本为储君,然《尚书·益稷》载其‘傲虐是作’,舜帝犹授其‘弈棋以驯心性’,此圣王教化之仁也;孝景少年,棋盘溅血诚然刚断,然七国之叛后,班固犹评‘削之过急’。” 又抬头直视小皇帝,双手虚托如奉棋局。 “今陛下以冲龄继大统,有尧舜之资、汉文之智,若肯效光武‘退功臣而进文吏’——老臣愿化身为楸枰,与陛下弈一场‘君臣相得’的珍珑局。” 朱慈炅笑了,天真烂漫,似乎和刚才的冷漠不是一个人。 “王坤,还不快扶刘老先生起来。” 走下台阶,捡起地上乌纱,踮起脚尖,亲手帮刘一燝戴好。又亲手端起茶几的茶盏,亲口品了一点。 “还好,尚温。刘老先生请用,这茶凉了可不好喝。” 刘一燝接过小皇帝递上的茶盏,不敢直视小皇帝明亮的眼睛,低头默默灌茶水来压惊。 小皇帝看着他,自信的道:“藩王可称不上功臣,蛀虫还差不多。刘老先生这个比喻可不妥。” 刘一燝完全没有了心情和小皇帝咬文嚼字,良久才问道:“陛下需要老臣如何做?” “不急,距离太祖三百年大祭还早。朕需要先稳定京中局势才能抽身南行,这事情还需要更多布局。刘先生的阁房朕就设在这天工院。” 刘一燝一愣,“天工院?” 朱慈炅笑着点头,“皇极殿大学士,咨询顾问机务,当然要在朕身边,不然怎么配那个皇字。朕最近发现,朕的旨意只能在乾清宫有效,希望刘阁老到任后可以让朕的旨意通达天下。” 刘一燝大惊失色。 他发现自己不仅要给皇帝背黑锅,还要承担一个恐怖的政治任务,以前首辅的地位,在大内建立两个中央。 一个以内阁票拟,司礼监加太后批红,六部执行的正常中央。还有一个以小皇帝为核心,皇极殿大学士为共犯的另类中央。 这可比东林阉党的斗争更加恐怖,朝堂变得好复杂,好陌生。 刘一燝又退缩了,如坐针毡,身体扭动。“陛下,这恐怕不合适吧?” 朱慈炅拍拍他的肩膀,挺喜欢刘一燝的聪明的,一点就透,比王坤那个木头不知道高明多少倍。不过,更大的事你都就范了,裤子都脱了,还摆出想拒绝的样子。 “刘先生放心。王坤,你要同时安排好内厂、东厂和锦衣卫的精锐力量保护好刘先生,刘先生看过的那个绝密文件是绝对不能有只言片语事前流露的。” 内厂? 刘一燝快呆滞了。保护,保护你妹啊,老夫是上了什么样的贼船? 第51章、慈宁宫中 大明慈宁宫从来没有像天启八年这么热闹。 慈宁宫的第一任主人是宪宗朱见深生母周太后,她之前,威压三代的仁圣张太后和影响力近零的钱太后居住清宁宫。周太后与儿媳不合,搞孙子孝宗后宫,但影响力也仅限于后宫。 第二任主人是武宗生母慈寿张太后,她与孝宗的一夫一妻在后世吸粉无数,但活着就被老道士赶出了慈宁宫,她对朝政最大的影响就是册立世宗了。 第三任主人是世宗朱厚熜生母蒋太后,王妃出生的她虽然被世宗用大礼议抬进了慈宁宫,但在后宫和张太后撕扯不断,影响世宗道长的朝堂,那是个笑话。 第四任主人是神宗朱翊钧生母李太后,她是大明第一位“垂帘听政”的太后。但她的“垂帘听政”是要打问号的,她是通过内阁首辅张居正、司礼监冯保形成“铁三角”来实现摄政的,并未真正上朝。 张嫣是大明第三位张太后,她实现了真正意义的“垂帘听政”,虽然是拉着慈禧太后一起临朝的。而且,她居住在慈宁宫也有点古怪。 对比神宗朝就应该知道,慈宁宫主人应该是慈禧任太后,张嫣的住所应该在慈庆宫,但现在却掉过来了。 朱慈炅不明白大明皇宫的这些细节,也没有人提醒过她,当时他关注的重点在于天启爸爸的谥号庙号。 从大内除服到朱慈炅登基大典,张太后用很短时间就控制了朝政。 朱慈炅对张太后第一次生出敌意是因为王体乾的投靠。张太后很不满王体乾,觉得他是魏党余孽,一度想要换掉王体乾。 朱慈炅告诉慈禧太后,他作出的任期制度如果打破,将是对他皇权威望的严重打击。慈禧太后才不同意换王体乾。 张太后也为了避免两宫矛盾,勉强同意了王体乾的留任。但她直接从王体乾手中夺过批红权,又提拔了高时明为秉笔,基本上已经架空了王体乾的权力。 如果说张太后真的反感魏党,那李朝钦比王体乾还魏党余孽,她用着不是也挺香。 不差朱慈炅身边的“玄冥二老”,张太后身边的太监也集齐了“四大金刚”。 第一位是慈宁宫大总管徐正元,他此时正一脸猪头。因为带人闯乾清宫被太后亲自掌掴,然后自罚,搞的现在说话都说不清楚。 第二位就是三十二岁的司礼监秉笔高时明,除了皇帝身边的几个,整个大内这么年轻就达到这位置的只他一人。这家伙有点小帅,颜值加分,文采也不错,不然也不能在内监考试中脱颖而出,张太后最近很器重他。 第三位是天启朝大珰,前内厂厂督,乾东厂二把手李朝钦。不像李永贞、刘应坤都坦然接受了被朱慈炅赶去二线,他显然不甘心,宁愿做徐正元的副手也不去神宫监养老。 第四位是刚从南京回来的曹化淳,如果朱慈炅听到这个名字一定有印象。他是魏忠贤之前大珰王安的义子,在大内关系颇深。曾被派去过信王府,又在南京先后担任杨朝和刘应坤的副手,资历已经足够了。张太后调他回来,就是准备接替王之心。 “高秉笔,翰林院送来的圣旨怎么少了一份?哀家记得批红了五份的,这里怎么只有四份。”张太后快速浏览着圣旨内容,随手扔给徐正元用印,略皱眉头问起。 高时明很恭敬的低头,有些支吾,“山……山西建铁厂那份被陛下驳了,内阁还在重新讨论。” “陛下?”张太后非常惊讶,脸色不愉,“你确定是陛下?” “臣当时不在天工院,是王掌印带回司礼监的,不过应该是陛下。”高时明小心解释。不同于在皇帝面前讨好,他可以在太后面前自称臣了。 “你不在你怎么知道是陛下,而不是王体乾怂恿陛下?”张太后秀丽的脸庞上明眸一闪,似乎有洞察一切的寒光。 “折子上有陛下的御笔。” “哦,陛下写了什么?” “陛下下了一连串的命令,涉及到内阁,兵部,工部,东厂,锦衣卫,都察院,甚至宗人府。” 张太后沉默了。宗人府,难道这里面还有潞王府的事,看来是自己大意了。这个张介宾还是有能力的,哼,就是看不起哀家一个女人吧。 张太后不再关注此事,身后宫女赶紧又奉上文书。 张太后面色温和,缓缓道:“巩永固倒是有心了。巩灿升尚宝司卿,回赐巩永固百亩皇庄,免一半赋税。” 曹化淳犹豫了下,想出列,欲言又止。 张太后敏锐的发现了他的动作,“怎么?这不是惯例,有什么问题?” 曹化淳叹了口气,“娘娘,所有皇庄都已经全部纳入宝源公司名下,统一管理,按公司要求耕种。 臣还不熟悉宝源运作,不知道应该如何分拔皇庄。如果现在分划出去,宝源下面可能会完不成任务,整个粮食加工体系都要受影响。” 张太后有些头痛了,她也还没搞明白皇店集团下边具体的分工协作有什么作用,会起怎样的连锁反应。沉吟许久才道: “找下面具体管事的问问,哪些可以划出。如果宝源生产有缺,花钱买吧。皇家的脸面不能有损。” 此事就算拍板了,转头又问宫女,“钦天监定下的吉日是哪天?” “八月二十。” 慈安太后点点头,“到时把我的凤冠借给乐安用,免得别人说我这个皇嫂苛待小姑。曹督管,皇店有多少活钱?” 曹化淳对这个记得很清楚,脱口而出,“有34万两——” “拨20万两给乐安大婚用。”张太后随口吩咐,又准备处理下一件事了。 “娘娘,这34万两有28万两是准备给新六卫换装备和军饷。奴婢怕到时皇上那边——” 曹化淳赶紧汇报,神色有些慌张。如果真拨了,高起潜肯定要和他拼命,他可是一直跟在皇帝身边的红人,没必要还是不要树敌。 张太后明显又不悦了,皱着秀眉,“新六卫一个月要28万两?” “听说主要是昭武、雷霄、炽羽要换装火器和大炮。这还远远不够,按王之心留下的规制,是分五期,逐步换装,皇店集团要全力保障。” “那就分七期,乐安大婚更重要。炅儿真是不当家不知道米贵,非要弄出新六卫这个吞金兽出来。几个太监和新武进士在管,听说人都没招满?他们到底行不行?” 张太后随口抱怨,为自己将五期改七期的天才想法有些小自傲,大明这个家真不好当。缓缓好,等小皇帝长大了自己来。 内库她是不想轻易动用的。她希望天启留给儿子多少,到时自己交到儿子手上就是多少,最好还有点小增长。 但小皇帝这个根本不知道银子为何物的小笨蛋,轻轻松松就被外朝骗了不少,这个窟窿还不知道何时才能补上,还好有京中的新皇店集团突然盈利暴涨。 第52章、孙刘 刘一燝经历过万历、泰昌、天启再加上今天的重启,深刻感受到小皇帝才是最难搞的一个。公然让阁臣背黑锅的事,还没有皇帝明确提出来过。 从大内回到驿馆,慈宁宫慈安太后给他分配的新居已经落实了,有太监正等着刘阁老,一帮官员想靠近又不好当着太监的面行事。 “宣武门外南薰坊翰林巷,刘阁老应该很熟悉。” 那太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刘阁老却一脸阴郁,对仆从们下令:“收拾下,搬家。” 正在此时,小皇帝的侍卫谭进领着人闯进了驿站,笑着对刘阁老打招呼。 “陛下特意给阁老挑选了京师住地。东华门外黄华坊,那里曾是世庙时严阁老的住处。虽然重修过,陛下说那里的江西风物应该还存。” 正在收拾行李的仆人们和先到太监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抬眼看向刘一燝。 刘一燝嘴角抽搐,牙酸得很,闭上眼睛,决然开口:“去黄华坊。” 然后也不理慈宁宫和乾清宫派来的两方太监,甚至自家仆人,背着手就走出了驿馆。 众官员一个个躬身行礼,自动散开了一条路,对刘阁老的圣望之隆皆是叹服不已。 八名锦衣卫护卫在刘阁老的新家门口,仆从侍女竟然已经全数配齐,倒让老刘从老家带的人显得多余。 刘一燝当然知道这些人全都是东厂的人,但他只看了一眼,就去他的新书房了。一个人躺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完全不理外面喧闹。 不知过了多久,老仆带人进来摆设刘一燝的书籍文房四宝等。 “阁老,这里有两罐陛下赐下的九真养生茶,阁老要不要尝尝鲜?” 老仆知道刘一燝没有睡着,喜笑颜开的询问。要知道,内阁一般都只赐一罐,而老刘有两罐。 “好。”刘一燝睁开眼,“多放点,别舍不得。” 这是老夫舍掉一生名声和身家性命换来的,再贵又怎样,皇家还能吃穷不成。 “好勒。外面有很多官员想来拜访阁老,阁老看看何时合适安排接见?”老仆一边沏着茶,一边开口问道。 “帖子收下就好,老夫累了,暂时不见客。” 刘一燝深刻的感觉到这次回京就是个错误。 他以为他是回来力挽狂澜,团结东林正道,扫清阉党余毒。 魏阉早死了,他觉得他可以单挑五个黄立极,10个崔呈秀,20个薛凤翔。那知道被三岁小皇帝的一顿王八拳打得眼冒金星,连北斗在哪都分不清了。 小皇帝是真英主啊,王道霸道兼备,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谁敢相信? 小皇帝的计划相当完美,想人所不敢想,成功机会其实相当大。 不过统兵大将方面,小皇帝有些缺失,所谓昭武卫有几分战力? 自己夹袋中有谁?曹文诏,马祥麟,邓祖禹。 文诏虽然英勇,但只是个游击;祥麟倒是指挥使,不过他是土司官;祖禹虽是总兵,但连矿工都搞得拖拖垮垮,不行。 其实袁崇焕可以,但孙承宗绝对不同意。唐世济呢,应该可以,他有带狼兵的经验,不过他个人似乎不想朝军臣发展。 唉,总不能老夫亲自上吧,可惜老夫不通军事啊。老夫参与助考的万历47年那科进士有谁? 咦,老夫记得有个高大魁梧的,自称弓马娴熟,姓孙,好像叫孙百雅。是这个名字,小家伙挺有礼貌的,不知道现在在哪? 姜日广这小子应该知道,他昨日不是说想来老夫阁房当值吗?可惜,老夫的阁房,你这个小小中书进不了,不然老夫倒不介意提拔你这个小老乡。 刘阁老迅速进入状态,那怕他已经退隐近五年之久,他这个前首辅的能量依然超乎人想象。 以东林为丝线,融合同省同乡,科考关系,家乡官员等织成的阁老官场网络在他起复的瞬间便悄然复活,不管他要做任何事,都有人马可用。 刘一燝在心底盘算着小皇帝的大计,忍不住也点燃热血,说不得,老夫要为大明博一博身后名了。 这严重违背了老刘的为官之道,但小皇帝的灭门威胁也是实打实的纠结在心头。 让老刘更感到为难的不只这件大计,小皇帝将自己安置在天工院,赐严嵩旧宅的动作,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提唉姆的,大明最聪明的皇帝第一步都是先干掉张太后吗? 不过,小皇帝你才三岁,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这种事,对于老夫而言倒也没什么大不了。有祖制撑腰,待老夫搞清楚朝中状况,也不是不可为,这肯定比“大礼议”简单太多。 就是不知道朝中都有哪些人在支持太后? 老刘狠狠灌了杯九真养生茶,似乎这样能吃穷皇家,报复朱慈炅,解一解心头怨气。 刘一燝拒绝了所有人的拜访,但晚上却来了位拒不了的。 大明内阁次辅孙承宗掩耳盗铃般的一身黑色道装,却不知他本身就是黑夜的明灯,想不让人知道都不行,但老孙似乎也完全不介意别人猜测。 “太后对季晦是如何安排的?” 客套过后,孙承宗随意的坐在刘一燝书房里崭新的梨花木椅上,悠闲的品着九真养生茶,丝毫不见他有要戒茶的意思。 这东西的逼格现在是越来越高,没有这东西待客,说明你的江湖地位岌岌可危。 刘一燝瞟了孙承宗一眼,难道这也是个太后党的?说不好将来要对上。唉,好遗憾,孙稚绳虽然有些顽固,但人还是不错的。 刘一燝面不改色,平静的饮茶。这东西,今天吃得有点严重超量了,肚子有些不舒服。 “老夫仔细研究过遗诏,似乎没有任何对老夫的安排?” 孙承宗太随意了,根本没有领会刘一燝提到遗诏的话外之意,依然把他当作同道中人。 “呵呵,你还想上遗诏,连老夫都没有上。反倒是张瑞图上了,可是上了又怎样?张瑞图现在就是一图章阁老,连黄立极都不待见他。” 刘一燝点点头,阁老有多难做,他自有体会。他决定跟孙承宗开诚布公,反正迟早他也会知道。 “太后没有啥安排,尽是勉励了。不过,老夫在陛下那领了重任,以后在天工院当值。” 孙承宗愕然,瞬间坐正了,疑惑的看着刘一燝,“阁老在天工院当值?” “怎么?你们都没有去天工院当值过?”刘一燝反问。 孙承宗放下茶杯,自嘲的笑了。 “倒是有一个医匠在天工院当值,季晦没见到吗?” 刘一燝手指敲着茶杯,“今天他休沐,听说这九真养生茶也有他参与研制?” 孙承宗身体前倾,又有一个戒茶的理由了。“季晦知道不知道在天工院当值意味着什么?” 刘一燝一脸云淡风轻,“老夫忝为皇极殿大学士,难道不该在皇帝身边?” 孙承宗有些怒气了,“三岁小儿,可能当国?” “稚绳!”刘一燝一声断喝。门口侍女身影闪过,大方的进来,给两位阁老加水后默默退出。 沉默良久,刘一燝闭目又睁。“稚绳应该比老夫更熟悉陛下才是?若稚绳另有想法,先帝驾崩时,好像是你在主持内阁?” 孙承宗眼前突然闪过那张稚嫩的小脸,仿佛又听到那句“为朱氏者左袒”。 “国事当缓,皇帝太急。国本如鼎,幼主继位当先稳其足。” 孙承宗也是头痛,小皇帝总是安稳不了,现在又引来刘一燝。 刘一燝可不是张介宾那个乡野医匠,这可是前首辅啊,刘一燝只要出手,朝政必然动荡。 刘一燝叹了一口气,“内阁都是你这般想法?” 孙承宗有些不解其意,但还是道:“至少来子由肯定是反对小皇帝乱来的。黄中五其实也倾向于稳定,只是太后厌他,他只能支持皇帝。” 自觉可以打五个黄中五的刘一燝不为所动,郑重开口: “老夫觉得乾纲独断方显圣君威仪,陛下天命所归,列祖庇佑,早生智慧。唯有宗法承嗣、文脉赓续、兵戈归心方能稳定国本。” 孙承宗几乎气笑了。你刘一燝真当你是大明柱石,救时明灯,一回来就要“礼部”、“吏部”、“兵部”之权,感情把我们内阁六个人都当成你下属不成? “季晦好气魄,老夫不能决。”说完站起身,拱手告辞。 刘一燝淡定起身,“老夫并无气魄,唯陛下气吞山河。此有陛下半阕‘沁园春’相赠。”拿起案上一张宣纸,递给孙承宗。 孙承宗疑惑扫了一眼,隐约可见“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第53章、杠开两京十三省 翡翠为底,象牙为面,精工雕刻的麻将幺鸡在朱慈炅的手中把玩。 他实在没想到宫中匠人的手艺如此精巧,摆在面前的已经不是麻将而是艺术品。 太贵重了,他很舍不得将这麻将拍在桌上,大喊一声“海底清一色杠上花”。 他很担心将这一百零八张麻将牌在桌上搓来搓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损坏翡翠。 朱慈炅没有设计中发白花,仅有三色,自然以他熟悉的四川麻将规则为主。 高起潜,邱致中,加上小姨妈,凑起了大明历史上的第一桌麻将。玩了整整一上午,朱慈炅才将三个新手教会了两个。 小姨妈虽然不会算番,不会做牌,但基本规则还是懂了。 让朱慈炅郁闷的是,小姨妈识字很少,更不会算术,她不管手上摸的牌如何,每局扣牌报缺必然是有字的万字牌。 朱慈炅旁边观战的张介宾老先生都快搞懂了,她却依然懵懂。 朱慈炅也不敢叫她起来,她兴致很高,从她身上就看得出来麻将的魅力。 更主要是桌上的赌筹全是她贡献的盐焙西瓜子。大明皇宫今夏的第一颗西瓜籽被她收集起来了,用神庙万历帝传下的方法制成瓜子。 朱慈炅让座的时候,翡翠终于还是不出意料的被磕坏了,但已经不影响三个新麻友的热情,与张介宾先生继续激情战斗。 朱慈炅在方正化的陪同下,在御花园散步运动。 望着那一张麻将桌,朱慈炅深刻感受到的是大明人民匮乏的娱乐活动,更深刻的是教育尤其数学教育的严重缺失,还有个意外的遐想是南瓜和向日葵被那帮殖民海盗从南美带到大明来没? 邱致中在兴趣的驱动下,傍晚就带来一副全新的牛骨象牙麻将,于是他和高起潜就迅速领到了向两宫太后和太妃们推广麻将的任务。 第一个成果是,那晚上是朱慈炅来到大明后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睡。第二个成果是范太妃的肥猫肥狗肥鸟们第二天就开始了减肥。第三个成果是玉宁小皇妹断断续续的哭了一下午,向皇兄抗议。 第三天,朱慈炅在天工院召见他的翰林班子。 由内阁张瑞图领衔,由原詹事府官员为骨干的原“太子党”成员,当前的第一政治任务修《纯宗实录》。这是个大捞功劳的工程,却全是小皇帝潜邸成员在搞,朝中不满嘲讽不绝。 余煌丁忧,庄际昌染病,小皇帝竟然只召来了倪元璐,王铎,翁鸿业三个小虾米。 倪元璐是翰林编修兼制诰房中书,翁鸿业是翰林编修兼起居注官,倪、翁二人实际一直在小皇帝身边,翰林职位是朱慈炅为提高他们地位特意加的,真正专职的翰林只有王铎。 朱慈炅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天启爸爸留给他的潜力团队竟然没有人了,他略微有些后悔把傅冠、孔贞运、刘宇亮、周延儒这几个中级官员都派去做实务了。。 “钱士升人呢?”朱慈炅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陛下,钱学士早已经继任南吏部尚书,不在翰林院了。”王铎和小皇帝相处不多,说话小心翼翼的。 朱慈炅瞬间感觉脊背丝丝发凉,他居然不知道朝中这一重要的任命。黄立极在干嘛?文震孟在干嘛? 朱慈炅略停顿了,平缓心情,微笑道:“现在的翰林学士是谁?” 王铎回答:“是贺逢圣贺大人。” 朱慈炅面色平静,又问,“他之前是啥官职?” “贺大人是削籍为民重新起复的,之前是翰林侍讲学士。”王铎不太明白小皇帝为何一直追问,更加小心。 “削籍为民”四个字就可以不用再问了,大明翰林学士没有见过大明皇帝的事你敢信。朱慈炅在天工院缓缓踱步,久久不发一语。 本来他召见翰林是想编制数学教材,推广数学教育的。但显然,大明现在不受皇帝控制,一个五品官员的任免看起来是小事,但那是翰林啊。 “王铎,你以翰林编修兼中书舍人,天工院行走,在朕书房办公,不用回翰林院了。 倪元潞除翰林,改天工院行走,文华殿中书舍人皇极殿大学士值房中书。 翁鸿业,你也除翰林,加天工院行走。 另外阮大铖、袁继咸俱除翰林职,为天工院行走。 再有,去信余煌,问他家事办完没?需要朕明旨夺取情不? 顺便着周登道等研究修改丁忧制度,以后视距离远近给假三到四月,取消丁忧三年的规矩。 还有庄际昌,着太医院派人去看看,怎么回事?病了大半个月了吧,是没钱就医还是怎么的?” 内心已然暴怒的朱慈炅,有一种要废了翰林院的想法,大明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有中书舍人的存在,完全可以架空翰林院。 但小皇帝的愤怒很快便被生生打断。 一个时辰前,慈宁宫偏殿,慈安任太后、段太妃、范太妃加上御马监掌印高起潜组了一场高端麻将局。邱致中和几个宫女在傍边侍候,玉宁长公主在奶娘怀里睡得正香。 本来高起潜和邱致中是要教慈安张太后,但张太后太忙,还有奏折要看,叫任太后她们等等再说,于是高起潜就被拉上了牌桌。 不同于天工院里赌瓜子,这次换成了银子,更刺激。虽然按任太妃要求,赌得并不大,底才五文,八番封顶。 但不知道是段太妃手气太背还是她还没完全学会,她一心做大番,次次都被查听牌,接连遭遇刮风下雨,短短半个时辰她就输了三千多文。 她已经没有那么多铜钱了,被迫拿出银子换铜钱,本来欢声笑语不断的慈宁宫偏殿瞬间不和谐了。 段太妃认为,应该二两银子换四千文,因为这是市场价。任太后觉得二两银子只能换三千文,因为这是天启规定的。 双方唇枪舌剑,都试图说服对方,颇有些当年在天启面前争风吃醋的激烈火爆。 即便是高起潜凑钱换给了段太妃,两位寡妇也一直在边打牌边争辨。 麻将拉近了双方距离,没有了太后太妃的等级森严,反正都用的是朱慈炅的钱,也不心痛,几两银子对两个人来说也不是很多。 两个人一直争辨,非要分出胜负。这位说江南银多,所以可以一换一千二。那位说北方银少,一两能换二千二。 桌上打的是清一色,嘴里杠开的是大明两京十三省的货币问题。 谁也没有注意到张嫣脸色铁青的到来,她盯上了高起潜和邱致中。 “你们俩平时就是这样教皇帝玩物丧志的?” 高起潜和邱致中连忙跪下,解释。 “这是皇上发明的啊。说是后宫无事,给太后太妃们增加点娱乐活动,也算彩衣娱亲,是皇上的一片孝心。” 张太后已经认定的了事,两个人如何能分辨。 “有事都往皇上身上推是吧?皇上才三岁,一直在宫中,如何知道这种民间玩物?你们是当哀家傻还是当哀家瞎?来人,拖下去,一人三十大板。” …… 小皇帝看着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两个替死鬼抬到面前,脸色顿时精彩无比。 第54章、一燝走马荐白谷(上) 刘一燝从小皇帝那里得到了三日假期,说是让他休息,避免他旅途劳累,毕竟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 不得不说,小皇帝虽然帝王手段无情犀利,但这份关照还是让刘一燝非常暖心受用的。 这日未到卯时,刘一燝就换上了大红的阁老官服,用冷水洗脸,振奋精神,要开始他皇极殿大学士的正式工作。 小皇帝年幼,与内阁定好的规矩是朔望参朝,所以今日没有早朝。但久旷朝廷的刘阁老依然起得很早,面色一如既往的沉稳,但内心居然还有些小激动。 刘阁老的新家距离皇宫太近了,官轿只是个形式,他愿意的话,走路也用不了多久。除了东厂官派的轿夫随从,刘阁老身后还有一个中年汉子跟随。 那恭敬接刘阁老下轿的姿态,差点让人误会这是刘阁老儿子。刘阁老带儿子上班,这是大明江西又要出个小阁老了? 这汉子雄壮魁梧,但一身青袍官服,在看惯了朱紫的大内也很吸睛。可惜他不是刘阁老的儿子,他便是刘阁老突然想起来的学生孙百雅,其名应该叫孙传庭,百雅是字。 严格说来,孙传庭的座师是方从哲,刘一燝连房师都不算,只能算受知师。但孙传庭刚刚给方从哲奔完丧,受同科姜日广推荐,迅速拜在刘一燝门下又不是不行。 方从哲只能在地下向天启帝推荐他了,但皇极殿大学士可是唯“师相”一人。魏阉死后他就跑来京城谋起复了,但朝中无人频遇冷脸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如今有“师相”的大腿可以抱,何乐而不为? 走近乾清宫,提灯领路的小太监和刘一燝、孙传庭同时驻足。 一队黝黑精瘦的红袄战兵排着整齐的队列走来,一个个有序分散走到值岗士兵面前,猛的停住脚步。 两个领队首先并腿踏步,互相拔刀对举,交换位置,然后对立的两队士兵也互相并腿踏步拍胸,交换位置。原地踏步后,新值岗士兵放松两腿,挎刀背手站立。 下岗的士兵并没有放松,依然踏步转身,迅速排成队列,等待乾清宫内的几支队伍汇成一个大队列,缓步离开,整齐的脚步声在寂静宽阔的皇宫中分外清亮、别致。 刘一燝和孙传庭互相对视一眼,老刘面子大,问小太监:“小公公,这不是锦衣卫?” 小太监笑了,“不是,是昭武卫,带队的都是武进士。昨日皇上才发的新旨意。” 是的,朱慈炅不能到西苑了。但我不能就山,就让山来就我,太后的禁令如何比得上皇帝的霸气。 刘一燝点点头,对这昭武卫多了一份信心。又对孙传庭道:“百雅你侯在这里,待老夫禀过皇上后再来传你。” 孙传庭十分恭敬,“听师相安排。”师相二字要多自然有自然。 刘一燝前日便已经考校过孙传庭,对他的见识水平十分满意,唯有政治敏感稍差点。不过没关系,磕了头,喝了茶,跟在老夫身边,可以慢慢培养。 刘一燝进入天工院的时候,天工院还空无一人。 王坤急急忙忙的跑过来,给刘一燝点亮了灯。 “刘阁老来的真早,陛下还没起呢。这边就是刘阁老的值房,此处是倪中书的位置。刘阁老这间值房可是天工院前殿最大的一间,刘阁老看看布置是否满意,有任何需要整改都请吩咐。如果我不在,告诉方公公和谭进也都可以。” 王坤把刘一燝一路带进值房一路介绍。 刘一燝接着烛光四下打量着,宽大的檀木书桌,高大的梨木书柜,松石盆景,三张会客椅,还有巨大显眼的“周公辅成王”挂画。 刘一燝很满意的点头,“不错,老夫很满意。你说老夫有中书上值,他何时来?” 王坤道:“天工院一般要辰时半才正式上值,倪中书和张先生都是那时来的。” 刘一燝又问:“今日可有奏折需要票拟?” 王坤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这个刘阁老要做啥工作,但肯定不是票拟,因为内阁已经票拟了。想了想道,“一般午后,司礼监王公公或者高秉笔会把太后批红后的奏折送来天工院,读给皇上听。” 王坤自认为已经说得很隐晦了,你还没有工作内容,但刘一燝却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工作内容,那是要对太后批红进行再审。 想想竟然有点小激动,何时有大臣审批红,大明今日自刘季晦始。 方正化今日也很早就来换班王坤了,主要高公公受伤严重,庞天寿年纪太小,皇帝身边少了个重要角色。 慈宁宫那帮人是真下狠手,若不是张介宾及时出手,高起潜一条命就交代了。同样挨揍的邱致中就相对好了很多,只是看起来严重,并无大碍。 方正化一早就去看过高起潜,亲自喂过他药了。他知道高起潜实际上可能是代他受过,毕竟他下令砍过慈宁宫好几个脑袋。 小皇帝昨日一天都很沉默,晚上也没有去慈宁宫请安,方正化看着他一晚上都在把玩信王送的那根小玉带。 方正化猜测皇帝可能要做一个重要决定,但他不敢说话,小皇帝的决断可是连天启帝都要认的,自己再亲近也不敢帮他拿主意。 刘一燝走马上任的第一天,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小皇帝,据说是昨晚没睡好,今天起得晚了。 不过他第一次知道了天工院有很多人,统一挂了个天工院行走和中书舍人的名头。这让刘阁老想起了一个人——嘉靖朝的赵文华,那个能以中书舍人身份干涉内阁的奸臣。 刘阁老心里五味杂陈,皇帝这是真把他当作“严嵩”了,给他配了好多“赵文华”。 接近巳时,刘阁老终于看到了小皇帝。 小皇帝穿着一件丝织的黄褂,应该是褂,两个小膀子露在外面。还有一条小黑裙,嗯,很短的裙,膝盖小腿也完全露在外面。还光着脑袋,气喘吁吁的。 这形象,皇帝威仪呢? 侍候太监应该全部拖出来打板子。 “刘先生早。”小皇帝朝天工院后的小御花园走去,今日只跑了步,还没有打拳。 “皇上。”老刘用目光威胁所有见到皇帝不雅形象的人,跟在小皇帝身后准备劝谏。 朱慈炅见他跟来,一直板着的小脸挤出一丝柔和。 “刘先生也要锻炼一下?锻炼好,有利身体健康。刘先生以后可以跟朕学学这套拳术。朕偷偷告诉你,这可是天山派的不传之秘。” 是的,天山派的傅青主传授的,可不是天山绝学。 说完也不理会一脸莫名其妙的刘一燝,拉开架势,就开始锻炼了。 刘一燝竟然看到小皇帝一套拳术打得纯熟无比,干脆有力,腾挪灵动,虎虎生风,忍不住露出惊讶之色。 但一旁的方正化暗自皱眉,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这龟鹤双形不能这样打,要慢。” 朱慈炅已经收拳,长吐一口气,“朕知道。” 转头又对着刘一燝道:“刘先生,怎么样?朕教你。” 说完又开始了打慢拳,一招打完,示意刘一燝试试。 刘一燝一时不好扫了皇帝兴致,便也试着舞动,但官服束缚手脚,打得别扭无比,他终于理解皇帝为何这样穿了。 朱慈炅认真的看着,点评道:“刘先生比黄先生有慧根,可以学。黄先生学好几次都不会,他太胖了。” 一向觉得自己可以打五个黄立极的老刘立时觉得受到莫大鼓舞,开始主动跟着小皇帝舞动,已经在乾清宫外站了好久的孙传庭被他忘得干干净净。 第55章、一燝走马荐白谷(中) 朱慈炅挺喜欢刘一燝的。 老头学识渊博,无愧大学士之名,无论《竹书纪年》还是《尚书》、《汉书》都能随口应来。 虽然年过六旬,依然反应敏捷,小皇的名惑利诱威逼都能很快回应。一点就透,即便他是揣摩皇帝心思,他也是在揣摩。 这份恭谨让朱慈炅有难得的成就感。 黄立极也很恭谨,但朱慈炅的很多暗示,他不知道是懂装不懂还是明哲保身,有时连明示都做不了,比如李国普和施凤来的致仕。 作为首辅,他要燮理阴阳,朱慈炅能够理解他,但需要皇帝理解的臣子不是好臣子。 孙承宗虽然历史印象中地位很高,但朱慈炅早已经尽信书不如无书了。 这老顽固才是真正孩视皇帝的最大boss,基本不会和朱慈炅有政务勾通,隐隐还有很多反感对立。 天启爸爸对他可谓信任无比,他是怎么面对这份信任的?整天在朕面前一张死人脸。 来宗道虽然在大势上站在朱慈炅这边,但他显然是太后掌权的第一推手。 甚至朱慈炅在没有接到内厂密报时还一度以为是他在助力太后掌权,但单单让人怀疑就不是纯臣。 尤其是,他还老是一副想教育天子的姿态,让朱慈炅相当抗拒。 至于张瑞图,无怪魏公公觉得他是二五仔,果然老魏还是有识人之明的。 他是天启指给朱慈炅的正牌老师,一天课没上,倒借着这个名头得了好大好处。 他当初怎么脱离老魏的,如今就怎么脱离朱慈炅。 他丫的才是太后在内阁的真正助力,朱慈炅把翰林院交给他,真正是肉包子打狗。 朱慈炅得到这个情报,人都傻了。难道皇帝不是效力的最佳人选,这狗贼脑袋被门夹了吧? 至于徐光启和毕自严,或许是话语权太少的原因,都主动避开纷争。 徐光启倒是助力过朱慈炅的一些技术应用,但他丫在内阁纯是摆设,到点甚至不到点就不见人了,不知道在搞什么。 朱慈炅曾经让他对自己的“挽明十策”发表意见,他却反过来劝诫朱慈炅,一条条分析可能引发的后果弊端。 他不是大明开眼看世界的人吗?哪里有半点开明进取的模样。 毕自严或许是特旨入阁的原因,更低调。 不过,他一直陷在大明财务那团烂泥潭里,基本天天和郭允厚两个人在推演讨论,估计要拿出什么改良经济政策。 但朱慈炅一点都不看好他俩,有效果的内阁就要吵翻,最后版本多半没鸟用。 当初对“挽明十策”的意见更多集中在经济政策上,对所谓皇店国营经济也持谨慎乐观的态度。 朱慈炅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人只有方面之才,强行抬进内阁可能就是个错误,他最佳位置应该就是郭允厚的接班人。 朱慈炅后知后觉的想,当初网络论坛里讨论熟悉历史的人回到过去,只要用对那些能人就能改天换地是多么可笑的观点。 他当初启用徐光启和毕自严就是这种心态作怪,但他已经渐渐感觉到这个想法的可笑。 刘一燝就是这方面的反证,老刘在大明历任首辅里绝对是垫底的人物,除了天启爸爸的“移宫案”可以记一笔,他基本上可以说毫无作为。 朱慈炅最初只是想利用他在东林的名声来背锅,但简短的对话,第一次见面,老刘就展示了一个优秀政治家的风采。 让小朱有种阿斗遇诸葛,李二遇魏征,阿构遇秦桧,道爷遇严嵩,老爸遇忠贤的爽感。 炅对燝,光明对季晦,这真是牛头对上马嘴,青菜对上萝卜,简直无比般配。 他觉得他可以和刘阁老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而且,老刘也并不是单纯党争权斗的政客,他同样敏锐的注意了大明的很多问题,虽然因为局限,他也没有办法解决,但单是这份眼光就值得称道。 朱慈炅和刘一燝打完拳就是朱慈炅的早餐时间,今天已经很晚了,朱慈炅早已经很饿了。 用餐地点是在偏殿,今天的早餐是蜂蜜鸡蛋羹,还有一杯豆浆。 方正化已经帮朱慈炅换好了衣服,简单洗了下手。 朱慈炅自己拿起小瓷调羹,不要房袖,自己动手扒拉着往嘴里喂。 “嗯。香!” 朱慈炅夸了下房袖,嘴里还在咀嚼,转头对刘一燝含糊的道:“刘先生吃过没?” 刘一燝难得运动,微微出汗,“回陛下,臣吃过了。不过,《论语·乡党》篇曰:食不语,寝不言。陛下要注意用食之礼。” 朱慈炅不置可否又扒拉了一调羹,垫起脚尖要喂到刘一燝嘴边。“再吃一口,尝尝!” 刘一燝赶紧躬身,张嘴吞下。依稀间竟然想起了小孙子,双眼一片朦胧。嘴里不知道是甜还是香,但整个人从脚尖到发丝都有了种莫名的味道。 “香吧?”小皇帝一脸天真。 老刘以袖掩面,猛得点头,嘴唇和胡须都是一阵抽动。 小皇帝也似是听劝,端正姿势,认真的坐好,安静的进食。 用房袖递上的香茶漱口后,朱慈炅伸了个懒腰,看到刘一燝还在一旁安静站着,开口道:“刘先生不用拘礼,这里没外人,还请入座。” 刘一燝并未因为小皇帝的礼遇而放松,依然恭敬的行礼。“谢皇上。”依然是以危坐的姿态坐的旁边圈椅上。 “刘先生以后在天工院的主要工作是协助朕处理奏折,有问题的要提出来向朕禀报。不过,奏折一般是下午朕午睡后才会送过来。刘先生有大量的时间帮朕完善那个计划。” 朱慈炅舞动双臂,稍微活动了下,就开始了日常练字,依然是倪元潞的字帖。 “老臣这两天认真回想了陛下的计划。如今旨意已下,相信绝大部分藩王不敢违背圣旨,都会前往南直。但老臣觉得阻止他们离开完全凭武力似乎有所不妥,稍微不慎,恐怕必然流血。” 刘一燝迅速进入角色,很认真也很坦然的为皇帝的计划完善。 “先生有何主意?”朱慈炅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对于宣纸,他很不满这种浪费行为,但大内不听他的,说什么皇帝用就该用好的。 “老臣记得陛下下令翻修南直皇城时,似乎得到了一份太祖密诏。” 刘一燝言辞恳切认真,说完便盯着小皇帝。 朱慈炅手中墨色突然晕开,第二个字写坏了。 他也抬头看向刘一燝,表情从愕然渐渐转为微笑。 “刘先生真乃朕之诸葛,这事交给你去办。” 刘一燝点点头,对于小皇帝的聪明和个性都略有把握,知道他不会忌讳手段。 又道:“重点是皇家投资公司,需要的人手太庞大太复杂,老臣对此设置把握不大,恐怕会造成大量财富流失,到时无法向诸王交待。” 小皇帝索性停笔坐下了,“朕对此的打算是督察院、东厂、锦衣卫三方独立核算。为此朕已经扩建了东厂和锦衣卫。” 刘一燝继续表示赞同,神色严肃又道:“老臣对陛下所谓的投资方向也有疑惑,如此大规模财富齐聚南直,恐怕会造成南直物价飞涨,商民动荡,甚至——大乱。” 朱慈炅暗赞了一句,谁说古人不懂经济规律的?但他面无表情,继续道:“所以需要刘先生把控投资方向,朕也会有配套政策。朕有意将南直打造成经济特区,盘活整个长三角,进而带动全国。” “陛下,农为国本啊。老臣虽不知陛下所谓经济特区是何意,但恐怕对江南农事会有极大伤害。”刘一燝接过方正化不知何时沏好的茶杯,忧虑之色不减。 “刘先生,实不相瞒,朕估计全国人口已经接近两亿,是黄册人口的三倍以上。大明的土地和产出养不活这么多人,其结果要么如五代一样将天下犁一遍,要么就是另寻他途。”小皇开口就是惊人之语。 刘一燝脸色顿变,“陛下何出此言?即便黄册有所遗漏也不可能有三倍之多。” 朱慈炅脸露苦笑,“刘家也是士绅官宦之家,你父兄皆是朝廷命官。你自己算一下,你家有多少人不在黄册?然后按这个比例推算到两京十三省就行。” 刘一燝急欲分辩,但刚开口便坐下,小声道:“那也没那么多人。” “你不是说,江西有大量流民外逃吗?可是朕这里的江西资料,似乎没有发生过流民一样,你说的湖广福建也没有人口增长。这些人去哪了?全部饿死了吗?”小皇帝的小脸上充满嘲讽。 刘一燝久久不语,偏殿内只有龙涎香和木炭一起燃烧的声音。 小皇帝像是安慰刘一燝又像是安慰自己,终于开口道:“刘先生不用过于担心,朕还小,有的是时间。朕会有办法的,无论是冰河气候,天灾,瘟疫,流民,藩王,士绅,还是鞑子,朕相信太祖会庇佑朕的。” 刘一燝一脸震惊的抬头看着小皇帝。 这些就是小皇帝心中要对付的对手吗?为何把士绅列入其中?瘟疫?何处有瘟疫? 他不是要和太后争权吗?怎么连太后好像也不放在眼里了? 但是此情此景,是刘一燝表忠心的最佳机会,他起身下拜: “臣闻《尚书》有云:股肱喜哉,元首起哉。今陛下天纵圣明,烛照万方,犹唐尧之明四目,若汉文之通三鉴。臣虽老迈,然《后出师表》"鞠躬尽瘁"之训不敢忘,愿效比干剖心之诚,效魏徵十渐之谏。此心可昭日月,惟愿附骥尾于重启之世,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56章、一燝走马荐白谷(下) 朱慈炅“呵呵”大笑,虽然笑声童稚,但喜悦真挚。 “朕更喜百工熙哉!” 他转身在书橱中翻找一番,拿出一本线装书,走下御阶,来到刘一燝面前。 “此书有些生僻字,听说先生早年也求学此人,希望先生有空能为朕注解一番。” 刘一燝接过一看,脸色大变,那是一本《近溪子集》。 “李贽案”后,心学泰州学派早已经被打成异端。魏忠贤搞《三朝要典》时,没少把东林党人与泰州学派联系。 刘一燝曾受教于泰州学派罗汝芳的事已经是近半个世纪前的事了,那时,刘一燝还是一个有理想有情怀的热血少年。 因为他只是听学并没有正式拜师,那时江西听学的举子有好几百人,再加上“李贽案”时,他也已经算是位高权重,他也是泰州学派传人的事连魏忠贤一党都没有借此攻击他。 刘一燝白眉微抖,老帅哥有点搞不清楚小皇帝的想法了。 小皇帝是要为泰州学派解禁?或者是要旧瓶装新酒,为所谓皇店经济制造思想依据?亦或者只是单纯敲打自己? 上下一日百战,韩非的话当真无错。但自己眼前的皇帝才三岁啊,这是多荒谬的事,黄中五、孙稚绳他们有这种感觉吗? 刘一燝心思急转,缓缓躬身道:“臣少年懵懂之时的确曾于白鹿洞书院听教于近溪先生,然罗夫子‘童仆本心’与当年李卓吾批注《水浒》称‘盗贼忠义’之论实非同道。今若要注此书,当效张江陵《帝鉴图说》体例,每章附《皇明祖训》对应条目?” 说完便抬头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轻轻一笑,转身给了刘一燝一个小背影。 坏人。怎么是个人稍微有点能力就想当朕的老师,还张江陵,你若有张江陵一半胆魄,朕认你为师又如何? 老刘太滑头了。懵懂,非同道,没有朕希望见到的担当。不过,学术问题太复杂,现在似乎并不是太好时机。 朱慈炅回到御座,含笑看着刘一燝:“刘先生,张江陵只有一个。朕读实录,感觉张江陵之功足以配享神庙。先生若欲效张江陵,可先做成此事。” 刘一燝大感震撼,他本意只是试探皇帝给多少话语权,没想到皇帝竟然要重启改革派。沉默盘算良久,方缓缓开头:“臣唯皇命是从。” 朱慈炅点点头,“朕要练字了,今日功课耽误不少,就不送先生了。” 刘一燝施礼告退,准备皇极殿大学士正式走马上任。 但刚走出偏殿又回转回来,朱慈炅才刚写完“不期修古,不法常可”,一脸疑惑:“刘先生还有事?” 刘一燝有些尴尬,“陛下,臣差点忘了一件事。臣看陛下“易藩计”似乎缺少一帅臣,臣有一学生想厚颜向陛下推荐。” 朱慈炅点点头,“叫什么名字?现在是什么官职?” “孙传庭,己未科进士,军户出身,之前做个县令、吏部郎中,现在并无职务。老臣观其弓马娴熟,颇通军略,或可为陛下参赞军事。” 朱慈炅惊讶无比,纸间那个“论”字的开头笔墨再次晕开。 他在对孙承宗徐光启失望之后,早已经不准备再搞啥名人光环了。 大明末世四大督师,只有圆嘟嘟在任,洪承畴、杨嗣昌、孙传庭这三个家伙虽然知道都在自己的朝庭,但他们具体在做啥朱慈炅并不想管了。 大明自有一套晋升体制,他们的能力未必就锻炼出来了,拔苗助长,说不定自己会得到一个废物。 但是,现在居然有一个提前走到了自己面前,居然还是刘一燝的学生。 之前“忠贤死,大明亡”或者只是玩笑,但“传庭死,大明亡”却是事实啊。历史上这个人不是刚直著称吗?怎么会走刘一燝的捷径? 朱慈炅半天不言让刘一燝有点琢磨不透了。一个小官而已,老夫皇极殿大学士第一次开口,怎么都要给点面子吧,小皇帝什么意思?自己今天那句话说错了? “好!朕下午有时间,刘先生带他来见朕吧。” 朱慈炅除了开始惊讶,并未让刘一燝等太久,面上也没有啥特别表情。 刘一燝刚要应是,却突然想起孙传庭已经在外面等了快两个时辰了,也想测试下今天是不说错话了,皇帝是不是有啥看法了,于是开口: “陛下,孙传庭就在乾清宫外,陛下吩咐一声就可以见到。” “好吧。你带他到大会议室等候,朕写完这张帖子就出来。” 孙传庭还不够格在偏殿见驾,让你等也是给刘阁老面子,大明没有人可以让小皇帝搞特殊。 ****** “微臣孙传庭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面前跪倒的是一个中年雄壮大汉,微胖,竟然有几分慈眉善目的模样,叫人不敢信是可以斩杀手下大将,搞得陕西士绅“民不聊生”的强硬人物。 “平身!” 朱慈炅清脆的童音显示出他的年纪,孙传庭有些不能理解师相为何带他见皇帝而不是太后。 朱慈炅并未立即搭理孙传庭,反而问侍卫谭进:“此时外面昭武卫带队将领是谁?” 谭进躬身:“是汪起龙指挥。” “叫他进来。” 刘一燝坐在御座右侧,低头看书,完全没有给任何暗示。孙传庭居然有些紧张的垂手站立,掌心已沁出薄汗。 一个年轻武将很快被带进来了,身材不高显瘦,但人很是精干,一双罗圈腿显示他的骑兵出身。 “末将汪起龙见过陛下。昭明武德,永铸忠魂!” 年轻武将抚胸顿脚挺立,居然没有下跪。 小皇帝点点头,“孙卿,这是朕的榜眼汪起龙。军装在身,永不下跪。这一条是写在昭武卫条令中的,你若为督师,是否接受?” 刘一燝眼皮微动,但依然不动,这个问题有点难,这是改易军制。《大明会典》明确记载:凡属军伍,虽介胄之士,必拜稽。 “即是军法,臣自当遵守。” 孙传庭倒没有为难,没有想太多。 但小皇帝没打算轻易放过,问道:“依你所见,军中是跪好还是不跪好?” “军中跪礼是对统帅的服从,不跪是士兵应有的傲骨,各有好处吧。” 孙传庭很快把握了重点,有本事的人可以有傲骨,没本事还是给本官跪好。 朱慈炅微微一笑,传统的力量果然强大。 当初就几乎没有人支持这条军令改革,担心惹怒统帅文官,被穿小鞋。但连皇帝都不跪,谁敢强令他们下跪。 如果孙传庭无法接受这条,他就不会是昭武卫的统帅。 “朕听刘阁老说你弓马娴熟,朕看你雄壮,相必也是文武兼修。朕想试试你的腕力如何,不知可否?” 孙传庭以为是小孩子的童趣,点头,“请陛下吩咐。” 朱慈炅指了指平时高起潜用的那张小桌,“镇东,你来与孙卿较量一下。你知道规矩。” 汪起龙居然有点紧张,他知道小皇帝的意思是扳手腕。 平时军中游戏,几个武进士间经常较量,赢了一声喝彩,输了一百个“俯卧撑”。 这是温如孔那个烂人收拾手下最常用的手段。昭武卫是轮官制,五个指挥,一人一天轮着来。汪起龙并不擅长此道,对他而言一百个“俯卧撑”是小事,爬在地上被人围观屁股一起一落才是严重丢脸的事。 汪起龙打量着孙传庭的身材,什么鬼,这是个文官? 他有些如临大敌,解开领口,挽起将军袖,紧了紧护腕,扎好马步,右手握拳斜放在桌面上,目光示意孙传庭来。 孙传庭就没有和人掰过手腕,但那意思也很好理解,学着汪起龙的样子,也把右手放在桌面上。 汪起龙见孙传庭拳头虚握,居然有些托大,也不管那些,大喝一声,手腕猛的靠上去,一下就把孙传庭扳倒了。 当即有些小得意,转头看向小皇帝。 “不算,孙卿还没有准备好。孙卿是文官,你30个呼吸内不许进攻。” 小皇帝毫不客气宣布第一局作废。 孙传庭手背被砸得有些生痛,也有了斗志。重新开始,不再矜持主动靠了上去,使劲下压。汪起龙强硬顶住,居然不动。 孙传庭手微微起身,手臂离桌,终于把汪起龙压下去了。 汪起龙一脸委屈,看向小皇帝,“他……” 朱慈炅点点头,“朕知道,孙卿违规了。马步不能动,手臂不能离桌,重来。” 这次孙传庭终于弄懂了,但也觉得好难,这瘦猴力气不小。 两个人肘部青筋毕露,各自咬牙,动着之大,居然压得木桌摇晃不停。 开始时,汪起龙略处下风,但就是不倒。30个呼吸一过,孙传庭但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汪起龙竟然渐渐掰平了,但他开始耗力不小,居然让孙传庭坚持了不少时间才彻底败下阵来。 两个人起身,各自都揉着手腕,汪起龙有些欲言又止。 朱慈炅微笑着道:“孙卿输了。按军中规矩,可是有惩罚的。孙卿可愿意接受?” 汪起龙眼睛一亮。 刘一燝也忍不住起身目视孙传庭,他的暗示不要太明显。 孙传庭开始不明所以,但看懂了刘一燝的暗示。 “臣愿受罚。” 汪起龙眼睛放光,却听朱慈炅道: “孙卿不懂你们军中那套,你带他出去,负责教会他,再行惩罚。” 第57章、家宴(上) 天启八年六月十三,交泰殿里十分忙碌,因为皇帝要和在京诸王及世子等举行家宴。 这场宴会很特别,没有文官,也没有勋贵,甚至连驸马都没有,邀请入宴的全姓朱。 这个日子是朱慈炅随便选的,天工院的中书们选择的强大理由是“成祖靖难纪念”,这个理由朱慈炅很喜欢。 教坊司、尚膳监、鸿胪寺、光禄寺接到这个任务全是懵逼的状态,毫无预兆,毫无准备,于是一阵鸡飞狗跳。 当由午门步行入宫的四王及孩子们看到全副武装的昭武卫士兵将交泰殿又包围了时,不好的回忆瞬间勾起,全部变了脸色。 信王朱由检自觉和小皇帝还算亲近,安慰已经走不动道的瑞王朱常浩:“五皇叔,不至于。” “这小——陛下要做啥?”朱常浩反拉着他的手,紧张得脑门都出汗了。 “陛下继位后,我都没出过王宫,应该无事。”慧王朱常润牵着儿子朱由梁的小手,自我安慰。 “靖难纪念,靖难纪念过吗?小五,你读书多,这是在暗示什么?”桂王朱常灜抱着朱由榔,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朱由检仔细看了看那些黑瘦的士兵,不如大汉将军威武。沉吟片刻又无奈的道:“我也不知道。” 眼见鸿胪寺官员已经出来了,不由反问:“难道我等还能回去不成?进去吧。” 朱常浩一想也是,放皇帝鸽子死得更难看。但仍然嘀咕,“不行,我要就藩,不去汉中也行。” 朱常润跟上回了他一句,“皇上似乎是有意不让我们就藩,五哥你最好还是别提。” 小皇帝过来迟了一点,主要是吏部搞事情。他们为了起复一个官员,把工部一个官员给强行下了。 官司打到黄立极那里,老黄以为是皇帝对文震孟的吩咐,所以过来问问,把朱慈炅问得鬼火直冒。 那人确实是阉党,但人家正在做事,重新堪验璐安铁矿。出差途中被撸,是个人都受不了。 这个文震孟,连搞政治斗争都十分离谱,还状元之才,也不知道怎么混上的。他在吏部,比礼部的混子尚书周登道还无能。 但没办法,这他是打的第一炮,含泪都要打完,总不能去诏狱把王永光又提出来吧。 天工院过来很近,朱慈炅也是步行入殿的,看到亲人,才勉强挤出微笑。 待他升座,鸿胪寺官员引导诸王和世子王子在殿内行一拜三叩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抬手,尚膳监的人开始布置御宴。 瑞王朱常浩立于东序首座,以下依次是桂王朱常灜,瑞王世子朱由木巳,慧王世子朱由梁。 慧王朱常润立于西序首座,以下依次是信王朱由检,桂王三子朱由木爱,桂王四子朱由榔。 鸿胪寺、光禄寺的官员,以及跟随朱慈炅的中书、天工院行走们皆在殿下站立。 尚膳监掌印李公公亲自倒酒,不知为何竟然是绿色的,如果不是小皇帝面前也是同一酒壶倒出,诸王几乎以为有毒。 李公公跪在朱慈炅面前,举起酒爵,诸王和官员们皆下跪。 教坊司人员开始跪奏乐曲,《炎精开运之曲》,诸王随节奏叩案。 朱由梁和朱由榔不会,便由旁边的太监握住他两的手敲打。 朱慈炅看得莫名其妙,但这仪式就是这样,他小手接过特制的小酒爵,仰头饮尽。 靠,好苦。 朱慈炅差点连眼泪都出来了,小脸都苦抽搐了。 朱常浩一直盯着小皇帝,做出了判断,不是酒,小皇帝才多大,不可能是酒。但是什么鬼东西,小皇帝居然面色异样。 音乐声中,诸王四拜,或疑惑或无知的端起面前的酒爵,四王和两个半大孩子互相致意,均是一起饮下。 两个小屁孩看着颜色漂亮,虽然是小号的酒爵也不客气,端起就喝。 然后八个人都失礼了,两个小屁孩迅速吐出,倒没有啥。其他六个都喝下去了,精彩各异。 朱常浩迅速抚摸脖颈间肥肉,倒在地上,双腿乱蹬。 朱常润面容扭曲,脸上瞬间出汗,王冠都吓歪了。 朱常灜尝出味道了,知道是啥,但依然苦的打摆子。 朱由检非常硬气,腾的站了起来,怒目圆睁。但很快意识什么,又悻悻坐下。 朱由木巳丢掉酒爵,还吐出舌头,小手狂扇。 朱由木爱叫出声来,“啊,好苦。这是啥?” 朱慈炅站在御阶上,一脸严肃,“诸卿退下。” 皇族集体失礼,这场景不敢看。 除了太常寺教坊司的乐队还依然傻傻演奏,所有官员皆躬身告退。 “太祖遗训,朱家子孙当尝苦以记先辈创业之艰。不过区区癞葡萄汁液,你们一个个就成这样了。方正化,全部加满,再来。” 所谓癞葡萄就是南方的一种苦瓜,原生态的苦瓜汁,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更遑论养尊处优的皇族们,朱慈炅是在故意找茬。 “五叔祖,你还要装多久?”朱慈炅看着躺在地上装死的瑞王。 朱常浩赶紧抓起掉落的王冠戴好,重新坐起,十分抗拒,“皇上,臣太胖,吃不得苦。” “先罚瑞王三杯。” 朱常浩挤出讨好的笑容,“皇上,臣抱过你。” “三位叔祖和五叔都抱过,就你特殊?再说一句再加一杯。” 朱常浩赶紧闭嘴。 宴会的礼仪被彻底打乱,但这也是朱慈炅要的。 待到所有人等着朱常浩罚酒完毕,朱慈炅示意上菜。 第一轮上菜,一盘整块烤制的乳猪头被摆了上来。四王互相对视,就知道宴无好宴,但看着猪眼,所有人都瘆得慌。 朱慈炅不理他们,自顾自的用象牙著扒拉着焦脆的猪皮,因为他以为这是今天唯一可口的食物。 “诸王,请用。” 朱常浩苦着脸,领头伸著,那表情和猪头差不多。 朱常润与弟弟朱常灜互相对视一眼,也低头下著。 朱由检疑惑皇帝的用意,虽然朱家早不忌讳猪了,但这整猪头,只会上供,从没直接吃,估计便是民间也不会这样吃。 四个小孩不管这些,看着就好吃,皇家子弟失礼一次就够了,也学着朱慈炅的样子扒拉。 “这是朱家享受的天下供奉。现在还有得吃,要是大明没了,你们就算到了在地下都吃不到。所以多吃点,长肥点,将来被砍脑袋的时候才有供品的模样。” 朱由检惊怒了,“皇上,慎言。” “没啥好忌讳的,你们整体醉生梦死的,这一天迟早的事。” 好嘛,被小屁孩教训了。 朱常浩看着可爱聪明的好侄孙,唉,当了皇帝一点也不可爱了。笨点该多好,旁边那两个比他还大呢,那才是孩子该有的模样。但坐在首席的他还得表态: “谢皇上圣训,臣等当自省。” 殿下《棠棣之华》的乐音悠扬,与诸王及王子们身上的龙爪交相辉映。 第二轮上菜,是一盘椒盐蝗虫,依然是整体炒制的模样。 四个大人嘴角直抽抽,四个孩子分外好奇。 朱慈炅自己也有些畏惧,但心一狠夹起一块,举起来展示,当着众人的面吃了下去。 说实话,尚膳监的人手艺不错,居然嘎嘣脆,很可口,还有股独特的香味,严重违背了朕的本意。 “这叫蝗虫,你们或许只听过还没见过。这是天灾,也是大明的大敌。今年北方大面积干旱,这东西迟早要成灾。今天多吃点,将来它们的子子孙孙就少一点。就像我大明宗室一样,开始只有二十六个,到现在已经是灾难了。咱们很多亲戚,据说又在要饭了。来吧,大明的蝗虫们,吃点蝗虫,味道还不错。” 四位大王脸色铁青,但不知道如何开口。 朱常浩脑门的汗水又出来了,胖子到了夏天就容易出汗,不怪这宴会,都是天气太热闹的。 朱常润低头沉思,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不让他们就藩,莫非皇帝要削藩?靖难,靖难纪念,皇帝要干啥?我们可都是近支啊,先从近的开始吗? 朱常灜胆子小,但皇帝的讽刺也听懂了,皇帝要怎么收拾我们,可我很听话啊。我没有闹就藩,让上朝堂就上朝堂。他的眼睛看着小皇帝,有些失神。 朱由检也如坐针毡,干旱,蝗灾,宗室,小侄儿嘴上就没有把门,啥都敢说。但好纠结,这些问题该怎么处理,书上没有啊,得回去再找找。小皇帝是天家最聪明的孩子,他一定有办法,召集我们是要我们做啥吗? 孩子们可不管四王的难堪紧张走神纠结,一双双象牙著伸向大明大敌。 朱由榔最凶猛,因为没吃过,好吃,他已经第四次伸筷了。 朱慈炅惊叹,连忙阻止:“榔叔,够了,别吃了。这东西有微毒,吃多了要拉肚子。” 尚膳监的李公公连忙回话:“皇上,没事。处理过的,内脏都用银针挑出来了。” 朱慈炅一脸无语,四王也不在为难,纷纷动筷。 得了,这是失败的一道菜。 第58章、家宴(下) 第三轮上菜,是一盘野菜杂烩,认不出模样的怪东西。 殿下的乐声奏响《万年春》,这是一首歌唱风调雨顺的歌曲。 朱慈炅依然当先挑起一夹,知道宫廷里失去了民间的味道,也不计较,乳牙咀嚼。 嗯,调料很丰富,但并没有完全压住草腥味和苦涩味,不过混上调料的味道,也别有一番滋味。 尚膳监,的确有人才,一道逃荒食品居然有美食的感觉。 朱慈炅接过方正化递上的丝巾,轻轻擦了下嘴,调料汁水太多,小嘴包不住。 “这是我大明民间黎庶的食物,不过宫中制作,失去了原本味道。我太明除了太祖和周定王吃过,估计没有多少人吃过。先学着吃点,等到天崩地陷的时候,朱家子孙逃荒路上不至于轻易饿死。” 太祖要过饭跟流民混过,那时有这些野菜都是福气。周定王朱橚是《救荒本草》编写者,朱家神农,的确值得称道。 太祖的名头压着,贤王的榜样摆着,四王还能怎么说,开吃。 朱常浩的胃好像特别不适应,其他人都没事,就他吞下去,“哇”的一声又吐出来了。 侍奉的太监赶紧帮忙,擦嘴清洁。 忙乱中,朱常浩腰间的金玉琥珀发出清亮的响声,在乐声环绕的大殿里居然十分和谐。 朱慈炅看着他,小脸十分不快,这么一搞,大家胃口都没了。 “给瑞王上杯玄酒,让他缓缓。”虽然玄酒就是清水,但祭祀的时候才称玄酒啊。 朱慈炅目光避开朱常浩桌边的狼藉,转头看向朱常润,“六叔祖,我们家五叔祖连逃荒都逃不了,你说将来可怎么办啊?” 朱常润一脸无语,朱家要逃荒?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赶紧再夹一夹野菜,避开小皇帝灼人的目光。 朱由检看不过去了,开口:“炅儿,这样捉弄长辈你很得意?” 朱慈炅毫不示弱,“捉弄?陕西流民已经开始杀官了,山东河南也到处是流民,甚至江西都有流民了。五叔,你教教我。天下皆饥的时候,皇家就可以不饿肚子吗?” 朱由检嘴唇喏喏,一时无语。 那张小嘴已经不甜了,越来越能言善辩,孤说不过你,但今日宴会是要上起居的,你个小屁孩不怕遗臭青史? 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老叔陪你到底。孤做不了周定王,但也熟读四书五经,将来历史上同样少不了一个贤王。 朱由检也赌气了,不和小孩一般见识,一著夹起一大夹野菜。 第四轮上菜,是一盘清蒸榆树皮,居然还有雕花摆盘。 殿下乐童唱响《籍田歌》,这是根据江郎没有才尽时创作《籍田赋》改编的,大意就是帝王重农。 朱慈炅发现老树皮已经被处理了,只剩下树皮的肉,竟然有种水晶冬瓜的即视感。 出于对尚膳监大师的尊重,朱慈炅没有任何期待感的伸著。嗯,还是不嫩,除却调料,那种嚼蜡感并没有消失。 “高以下为基,民以食为天。唱得好。这是陕民的天,也是皇明之基。诸王,尝尝吧。可能很多陕民还吃不了这个,他们以土为食,也以土为天。” 朱常浩稍微恢复了些,看着小皇帝有些震惊,这东西看上去不错啊,有些胆怯的伸著。嚼,一直嚼,怎么都吞不下去,脸色渐变。 其他人没有看到瑞王出丑,纷纷举著,然后就如定格一般,一直在嚼。 朱由梁第一个吐出来,“小皇上,没有味道了。” “梁叔是说大明的天下已经没有味道了吗?” 朱常润脸色大变,强行咽下,对朱由梁喝道:“胡说什么,再吃,吞下去。” 刚也想吐的朱由榔吓住了,强行吞咽,小脸憋得通红。 朱慈炅坐在御座上,看着诸王咬牙切齿,沉重的心情莫名有种开心。你们享受富贵,憋屈困难都让我一个小孩承担。还皇亲,皇亲不是更应该为朕解忧吗? 看到朱常灜扒下猪头肉,混着榆树皮,一起入口,居然吃得津津有味。 朱慈炅不开心了,桂王真是人才,这么能变通吗?他站起来,再次举起酒爵,来吧,苦瓜汁再来一次。 诸王和王子赶紧离席站立,愁容满面的举起苦瓜汁。 “敬太祖、敬成祖,敬皇明历代承业先祖,继往开来,愿天下太平。请尽此爵。” 大明的礼仪官居然还在,一群舞童入场,开始表演《平定天下之舞》。 一曲舞毕,又上了一盘冰镇杨梅汤,很酸,但对朱慈炅来说不算难喝。 餐后糕点也送上来,是皇家宝源食品公司最近供不应求的蜂蜜小蛋糕。 这是以酵母、面粉、鸡蛋、蜂蜜混合烤制的小食品,一经推出就受到京中百姓欢迎。便宜,香甜软耨,老人小孩都爱吃。 这款产品的推出还带来了个溢出效应,京中的鸡蛋涨价了两文。 两个小孩眼前一亮,这东西太紧俏,王宫里的采购太监都不一定能买到。皇家公司的架子太大,谁的面子都不给。 朱常浩也喜欢这东西,但他更喜欢这东西的金钱价值。他的好侄孙嘛,也不用客气。 “炅儿啊,你看你把叔公的膳地都收了,家里挺困难的,能不能把这个小小蛋糕生意让给五叔公?” 朱慈炅一愣,明显没有想到朱常浩这么厚颜无耻,他怎么开得了口的。 “当然,没问题。不过,皇家公司最近被两位太后收了,侄孙做不了主。” 朱常浩闻言一拍胸脯,“我朱家的东西,怎么可以由太后掌管。皇上,只有你发话了,孤去找张太后。” 瑞王霸气。 朱慈炅暗暗给他点赞,低头喝着酸梅汤。 朱常润和朱常灜都有点小激动,这么容易就到手,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皇家公司的新业务可远远不止小蛋糕。 还是朱由检清醒,咳嗽两声,举起酒爵,“皇五叔,侄儿敬你一杯。” 啥?还喝苦瓜汁,朱常浩恨恨的盯着朱由检。突然醒悟,小皇帝不是善茬啊,这么容易,有陷阱。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这宴会快完了吧。 在诸王无声的煎熬中,《天命有德之曲》终于奏响。诸王离席,三蹈九拜,感恩皇帝陛下的赏宴。 接下来就是送朱慈炅离席了,但朱慈炅没有走,反而清空了所有人,包括侍者,身边也只留了一个方正化。 小皇帝目光扫视了下殿中众人,童声清冷。 “"朕尝闻《书》云协和万邦,《礼》称以驭其贵。今召尔等宗亲,可知所为何事?"” “臣等愚钝,伏乞圣训。”朱家儿郎们集体下拜,知道重头戏来了,特别正式。 小皇帝手按螭纽金印,缓声道: “朕览洪武旧档,睹宗藩岁赐之巨,思汉文削藩之艰。自即日起:罢黜四王岁赐供奉,改循开府仪同三司俸例。敕命尔等常驻乾清宫东暖阁,参预机务,日录《资政要略》。世子皆入文华殿进学,旬考由翰林中书主试。” 语罢稍顿,目视瑞王朱常浩: "昔成祖靖难时,宁王若能如此襄赞,何至焚身之祸?望诸卿勠力同心,共纾国难。" 然后一指为所谓纪念靖难特意挂出的永乐宝剑,“若有违令者,当循太祖制——''亲王有过,遣内使宣谕;三谕不改,赴京拘审''。尔等可明白?” 四王心中惊骇,但小皇帝已经摆出一副皇帝正式旨意的模样,他们没有资格拒绝。 “臣等谨遵圣谕。” 但马上一想,不对啊,乾清宫参预机务? 参预机务,这四个字是能随便用的吗? 这,不会是一场政治风暴吧? 亲王参政啊,老天,二祖在上,你们看看这孙子要干什么? 小皇帝起驾准备离开,诸王和孩子们都躬身礼送。 朱慈炅走到殿门口,脚步稍顿,“明早记得准时上值。” 又对准备进场收拾的宫女们说道:“千万别浪费了,打包。给洛阳送过去,有福要同享。” 第59章、肉烂在锅里 当夜,朱慈炅早已经吃过晚饭,躺在任太后怀里,听方正化读《资治通鉴》。 任太后一边抱着他,一边吃侍女喂的西瓜,这是难得的母子亲密时光。 一个小太监闯进来打断了这和谐的一幕,“来阁老求见。” 任太后眉头一皱,朱慈炅瞬间起身。 内阁虽然有大内的夜间通行权,但基本上很少启用,一但动用基本都是大事。 朱慈炅有些紧张,黄歹极终于打过来吗?这次是从哪突破的?昭武卫准备给朕上,死光也再所不惜,一定要打出大明的血性。 来宗道进来了,“叩见太后,陛下。” 朱慈炅见来老头除了板着脸,居然没有紧张之色。他情绪也很稳定,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慌的稳定,“平身,赐座。” 来宗道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下,把皇帝家当自己家的随意。 任太后很少在夜间见到外臣,心里也在嘀咕,忍不住开口,“来先生此来何事?” 来宗道盯着小皇帝,眼神很不客气。 “内阁事多,老臣今日回家晚了。刚刚才知道,陛下下令,亲王参政?” 啥,不是黄歹极啊。这个事早知道会有波折,但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是来宗道。朱慈炅身为皇帝,何曾惧怕来宗道的目光威胁,也盯着他。 “正是。” 任太后惊讶的侧身看着儿子,这种事怎么可以?有谁哄骗小孩子了吗? 她的目光扫向方正化,方正化合上手中书,目光向太后示意,是你儿子的决定。小皇帝考虑两天了,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都来不及劝。 来宗道也意识到跟皇帝对视失礼,主动低下了头。 “太祖有训:亲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陛下不是说熟读《太祖实录》吗?” 小皇帝笑了,“太祖没有说三岁天子应该如何。” 来宗道调整到温和语气,“有两宫太后辅政,皇上不用担心。” “大明国姓为朱,那怕肉烂,也烂在锅里。”小皇帝语气冷漠,声音竟然有些尖厉。 来宗道震惊到无以言表,所有说词都化为云烟。他颤颤巍巍起身,有些失魂落魄。他跪在地上,“陛下,三思啊。” 任太后也被儿子的话震惊了,“皇儿视娘为外人吗?” 朱慈炅对老娘一脸不屑,偏头看着她,“圣母除了会养生,还会做啥?” 任太后理解不了养生二字掉个的双关,十分气馁。“你个败家子,哀家不管你,你爱咋咋的。”拂袖进了内室。 方正化感觉自己听到了啥了不得的事,赶紧放空,当作没听过。 来宗道目光扫过方正化手中通鉴,继续苦劝,“陛下,此例一开,将有无穷后患,恐怕朝堂也将异变。陛下读史,当知汉晋故事。” 朱慈炅上前亲手扶起老头,微笑道:“没有先生想的那么严重。大明财权一在太仓,一在内库,还有一在皇家公司。太仓空了,内库在太后手中,皇家公司现在也在太后手中。” 顿了顿又道:“大明军权也有三,一曰边军,为内阁所控,一曰京营,为勋贵所控,还有一曰御马监,本为朕所控,前几日为太后所折。” 朱慈炅转身望月,悠悠声音传来,“大明政权也有三,行政在六部,决策在内阁,批红又在慈宁。朕不禁想问: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来宗道再也坐不住了,心中是说不出迷茫和颓然。 他觉得小皇帝多少有些道理,太后怎么会插手御马监的?但喊出那句檄文就过分了,母子决裂吗? 他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劝了,也不知道怎么出宫的,反正一晚上都没睡着。 大明皇宫是个大漏勺,小皇帝的当夜名言“肉烂在锅里”和“谁家天下”的檄问,很快就传遍京师。 慈安太后张嫣是最早知道的,她正在灯下研究皇家公司的运营,对照部分财务。 她闻听此言愣了半响,才苦涩笑道:“皇儿有雄主之气。既然视母为敌,哀家就好好做一下你的磨刀石吧。” 又唤来徐正元,吩咐道:“英国公所请,哀家同意了。” 刘一燝府邸中,翰林侍读学士姚希孟正在拜访。 “师相,黄立极太过分了。舅父准备后日朝会,当廷弹劾他。” 刘一燝微闭双目,一脸疲倦,“你舅父能消停下吗?陛下今日很生气。” 姚希孟一脸不解,“师相也怕黄立极?他究竟有多大权力,不是传言内阁孙公来公已经架空他了吗?” 刘一燝实在不想理眼前这个懦弱的白痴学生,可这混蛋以刘阁老学生和文天官外甥的双重身份招摇过市,一时也风头无两。唉,都是自己宠坏的。 “孟长啊,内阁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你要专心自己的事,别掺和那些纷争。” “是。学生谨记师相教诲。”姚希孟的态度端正,让刘一燝找不到半点错处。 刘一燝拍了拍旁边一本折子,“交给你舅父,让他按上面调职,明天就要办妥。” 姚希孟双手接过,忍不住好奇翻开: 刘鸿训:瑞王府长史兼乾清宫侍中司给事中、首席机要秘书。 方逢年:慧王府长史兼乾清宫侍中司给事中、机要秘书。 姜日广:桂王府长史兼乾清宫侍中司给事中、机要秘书。 黄锦:信王府长史兼乾清宫侍中司给事中、机要秘书。 瑞王朱常浩:宗人府大宗正令兼乾清宫侍中司大纳言,开府仪同三司。 慧王朱常润:宗人府左宗正令兼乾清宫侍中司权大纳言,开府仪同三司。 桂王朱常灜:宗人府右宗正令兼乾清宫侍中司权大纳言,开府仪同三司。 信王朱由检:乾清宫侍中司领班大臣,掌印,参知政事,开府仪同三司。 姚希孟震惊得几乎把折子扔掉,张大嘴:“侍中司?” 刘一燝无力的闭上眼。是的,被朱元璋废掉的门下省复活了,虽然是四亲王兼领。而且四王也有制衡,信王领班掌印,但他受宗人府管辖。 姚希孟怔怔的看着刘一燝,这个东西已经完全超越了他的认知。 “此制似有汉风,但亲王执政,不合祖制啊。师相怎么想的?” 刘一燝心里没好气,老夫还能怎么想,照章执行罢了。他敲了敲案几,“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你不懂,就好好看着,别乱说乱动。” 此时,老仆进屋,在刘一燝耳边一阵低语。 刘一燝听完,拍案而起,“好一个肉烂在锅里!” 小皇帝的权力布局刘一燝已经全部洞悉。 通政司傅冠收奏折,复制,一交内阁,一交乾清宫侍中司。内阁的流程是,票拟,交司礼监,实际是慈宁宫。原本是慈宁宫旨意下到翰林制成圣旨,直接转六部。但小皇帝通过天工院中书架空翰林,制旨机构在中书,所以翰林也要转天工院。 侍中司实际上兼并了六科,他们的流程是,直接审核奏章,无误加印,交天工院对照,无印者封驳。侍中司比六科强大的地方在于,六科实际上受内阁管辖,而侍中司连太后都管不了,而且他们全程参与决策。 如此,坐镇天工院的刘一燝几乎成了帝国最后的决策者。 刘一燝缓步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一轮圆月只缺一点,在楼台树影间分外明亮。 小皇帝的信任和濡慕让刘一燝这颗早已经在宦海沉浮中炼就的铁石之心有了一点点融化,那一勺蜂蜜鸡蛋羹的香味似还在唇间留香。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想着小皇帝那以家族性命为威胁的逼迫,想着满院子的东厂密探,刘一燝笑了。小皇帝好聪明,对比下身后那个已经四十多岁的无能翰林学生,自己未必就不能做回张居正。 所谓帝师,非以帝师留名,而应因帝留名。张居正,你将不如我,就让老夫来做那为大明补月的那一点。 刘一燝突然有了诗兴,回到书案,将桌上打开的书册合上,推到一边。那本书叫《钤山堂集》,作者:严嵩。 挥毫泼墨,在宣纸上写一阕临江仙: 缺月悬檐窥帝阙,寒砧敲碎更筹。 剑鸣匣底四十秋,严霜凋碧树,孤影照吴钩。 欲补金瓯承旧诺,何须麟阁封侯? 甘霖须向地龙求。张公江陵土,今作补天瓯。 第60章、密报、书、信 朱慈炅的早餐没有刘一燝来打扰了,他在前院安排工作,挺忙的。 原本朱慈炅只指派了倪元潞为他的专职中书,但刘阁老不愧是做个首辅的人,天工院的所有中书都成了给他跑腿的了,被他指挥得团团转。 四王今天也是第一天上班,但朱慈炅并不打算去看。他们咸鱼太久了,估计连门都摸不清楚。不过有四位翰林出身的秘书,应该也出不了问题。 三位叔祖估计没有多少参政的兴趣,没关系,相信权力的味道很快就会唤醒他们天家血脉里的基因。 信王皇叔热情估计很大,但现实也会很快打脸,他也会很快发现来自外朝和张太后的掣肘。 朱慈炅美美的吃着鹿肉小包子。最近对肉食有感觉了,应该是在长身体了,要加强下健康管理,一会要和景岳先生讨论下下半个月营养搭配。 天启爸爸和泰昌爷爷身体都不好,朱慈炅对自己的健康成长同样非常关注。好在母系这边的基因不错,老娘身体挺好,外公也是出意外去世的。 朱慈炅已经发现,自己感受到的压制很多都是因为自己的年龄,三岁天子,没有接触过的大臣谁敢相信他能掌权。 其实朱慈炅并不反对太后摄政,但张太后显然有自己的执政思路,她的权力不仅让朱慈炅失去了安全感,更是严重影响到了他的挽明大计。 王之心已经被他派去了南京,等于和曹化淳换了个位置,不过王之心是有任务的,那就是筹备太祖三百年诞祭。 他还要负责一些营建,接待工作,弄得不好,藩王抵南京是要闹情绪的,动手揍他都是小事。内库特批了五十万两银子,或许在张太后看来这是拿银子换王之心真心交出皇店控制权,何况这事本身就是天启遗命。但朱慈炅依然忿忿不平,都是朕的钱。 朱慈炅用完早餐,看着庞天寿收拾,小姨妈房袖在点龙诞香,忍不住吐槽。 “房尚仪,朕早说过了,这是鲸鱼的便便,你天天点这玩意即浪费也不高级。” 你们这些人给朕省两个钱吧,拿去卖不挺好。 房袖折腾了会终于点燃,翻了个白眼,“皇上你就胡说吧。人家南海进贡的,不用才浪费。” 朱慈炅起身活动身体,懒得跟这丫头争辩,一点也不恭顺。 此时,东厂李实的胖身影出现,朱慈炅冲他招了招手。 “叩见陛下。”李实跪下行礼。 朱慈炅抬手示意他起身,依然在做扭腰运动。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进宫?” 李实躬着腰,站在御阶下。 “李朝钦今天一大早就到东厂来了,奴婢应付完他才进宫的。” 朱慈炅一下就停住了。张太后,母后,你差点杖毙朕的御马监掌印,现在又要把手伸到东厂了吗? 朱慈炅小脸紧绷,“刘若愚呢?” 李实有些吞吞吐吐,“督公……督公昨夜饮酒未醒。” “李朝钦到东厂要做啥?” “说是奉太后懿旨要拿一份档案,孙公公和他起了冲突,奴婢正好在,就一起打发了他,并没有让他进档案局。” 李实禀报,他最近也感觉到压力了。 大内最近不少人开始转投到慈宁宫,小皇帝的权威似乎只是昙花一现,天启棺椁出宫那一日就结束了。 似乎大明未来十余年的核心都在慈宁宫,年纪大点的人已经完全不在意乾清宫的反应了。 李实年纪也不小了,最近和老友喝酒时就谈到了这点,向慈宁宫低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高起潜、邱致中、王之心的教训都在眼中,人家是小皇帝嫡系,人也年轻,当然要跟小皇帝同甘共苦,你李实图什么呢? 但李实知道小皇帝的不凡,更知道改换门庭的后果,两边都不讨好,会死得很难看。 更重要的是,他虽然不是小皇帝的嫡系,但小皇帝却在他最低谷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没有小皇帝,他连被人收买的资格都没有,还因为得罪了外朝清流,说不定啥时候就莫名奇妙的死掉。 朱慈炅重新坐好,真正把张太后当作大敌了。原本,他觉得自己的大敌是天灾、流民、鞑子、士绅,后宫权斗甚至都不屑一顾。 但他突然发现,张太后是他面对的第一座大山,翻不过去,所有的革新都是镜花水月。 “今天有什么密报吗?”朱慈炅淡淡发问,小脑袋往后仰,慈宁宫的动作让他很无力。 “有。”李实的回答让朱慈炅瞬间注意到他,“英国公、定国公、镇远侯、安远侯、定西侯、武安侯、太康伯府均有大量人员入驻皇家四店。” 朱慈炅微愕,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原来朕是为人做嫁衣啊,还有吗?” 李实点头,“内厂密报,英国公似乎想要空缺的炽羽、雷霄、骧云三卫的指挥使,太后有点犹豫。但昨夜,徐正元深夜出宫,前往英国公府,应该是太后同意了。” 朱慈炅有种手脚冰凉的感觉,久久不语。 张嫣,你将自己的生死也交给勋贵吗?自己好不容易才建立的基本安全机制,你轻飘飘的就破坏了。 这个娘不能认了,傻娘还知道不懂的不插手,这个一知半解的破坏力简直恐怖。皇权是什么?难道仅仅是这件衣服吗? 朱慈炅有种马上冲到慈宁宫去的冲动,但他很快推测到太后的说辞:勋贵都是国家柱石,他们是宿将,不比你那几个啥也不懂的太监强。 朱慈炅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了,总不能说是自己在指挥控制吧,她会觉得自己发烧把脑袋烧坏了。 “还有什么坏消息?”朱慈炅感到深深的挫败感。 “陛下,倒不是坏消息。我们派往张家口的番子回来了,那里的情况大略摸了一遍,的确走私严重。不过,如果要处理的话,恐怕要动用大军。那些商人的护卫实力很强,有些甚至就是边军。对了,他们还带回了一封满桂将军的回信。” 李实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小心摆在御案上,又缓缓退下。 “暂时不要动,继续摸清他们底细,千万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小皇帝看着桌上的书信,都快不记得给满桂写过信了。不过,番子的主要任务不是送信,所以拖到了现在。 “是。还有就是,崔呈秀案我们已经全部查清,和锦衣卫那边也已经对接无误。只等陛下一声令下。” “好。正好明日朝会,朕就借他人头一用。你们准备下,一个都不要放过。” 这倒是个好消息,四百万两啊,内库一半了,真敢贪。购买力换算到后世,接近30亿了。魏良卿辞爵清产上供也不过二十多万两,所谓阉党的骂名居然全给魏忠贤了。 李实告退,朱慈炅打开桌上的满桂书信: 【大同总兵臣满桂谨拜皇太子殿下: 前奉东宫手谕,臣即传示三军,将士闻殿下垂询边事,皆北望叩首,声震云中。臣等戍边莽夫,蒙殿下垂问士卒冷暖,敢不以实相告? 儿郎日啖陈米三升、盐豉二合,朔望得羊肉半斤。新制棉甲三千领已随筑堡银抵营,十万两无缺。唯火器局所供三眼铳三十杆机簧锈蚀,已着匠户重锻。医官亦稀缺,创者多以烈酒浇之,此臣之过也。 大同边墙今岁补葺三十里,臣亲验灰浆,凡偷减者已斩三人。殿下所言专款专用,臣敢不从命,必筑金汤以报殿下。 新铸灭虏炮十二位,藏于得胜堡暗台,虏至三里即发。夜不收日巡二百里,前月逐小股插汉儿于杀虎口,斩首二十三级,已腌送兵部。 臣等非勇,乃忠也,他日殿下若有令达,我大同儿郎自当执戟扈跸,虽九死亦荣! 字迹粗陋,望殿下勿嫌。 臣满桂顿首再拜 天启八年四月五日】 朱慈炅实在没有想到,满桂不嫌三岁太子字迹丑陋,反而传示全军。更没想到总兵大将如此郑重对待三岁太子,直言效忠。 朱慈炅郁闷的心情突然大好,提笔便欲再回信,庞天寿进来禀报,“徐阁老求见。” 真是稀客,宣吧。 徐光启拿着一本书走了进来,面色正经,不怒不喜。 “臣徐光启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先生请平身,请坐。”虽然朱慈炅一度怀疑此人是名不符实的混混阁老,但基本的阁老礼遇还是要给的。 “谢陛下。臣近日新著成一本新书,想献给陛下。”徐光启并没有立即起身,反而双手捧书。 庞天寿接过,摆在朱慈炅面前。朱慈炅看到书名,差点跳起来—— 《商邦考略:泰西尼德兰以商立国考暨汉萨、威尼斯商政析》 第61章、纯臣 这天上午,朱慈炅和徐光启聊了很久,甚至过了午餐时间。因为朱慈炅有午睡习惯,困意止不住才终止了这场君臣对话。 事后朱慈炅和徐光启都很后悔,因为没有人记录这场对话。聊的东西太多太广,当时脱口而出,事后怎么都回忆不起具体细节。 这个时候,朱慈炅就很怀念高起潜了,因为高伴伴的速记功力和硬笔书法都锻炼出来了。当时在场的小姨妈和庞天寿都只是十来岁的孩子,房袖完全文盲,庞天寿还在内书堂读书。 房袖和庞天寿都听不懂两个人聊天的内容。什么道啊术的,什么技啊器的,什么向海图强,什么国之四柱,什么科举改制,什么数学为王,从技术到经济,从工业到国防,从海洋航运到星辰历法,五花八门,乱七八糟。 徐光启简直惊呆了,这世界上莫非真有天授? 我陛下学贯中西,天文地理,数学物理,生物医学,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博学,这世界除了我陛下谁还配这个词。 我陛下当真是经天纬地,学究天人。 朱慈炅也对徐光启印象翻天覆地,他的很多现代想法在老徐口中完成了大明本土化。 我大明已经如此开放包容了吗?士大夫非敌乃助,在徐光启身上得到了验证,他的谨慎不是历史的局限,而是政治的必然。 人才,我大明不缺人才,缺的是朕的慧眼识珠。 我大明真的得天独厚,给朕一万个老徐,朕能统一全球。 老徐就是大明的一道光,给朱慈炅无限压抑中带来无尽希望。 但朱慈炅醒过来不久就清醒了,他依然要面对这无限压抑,否则无尽希望也会如萤火般消逝。 “传成国公朱纯臣。” 御花园中,朱慈炅结束了拳法,在缓缓散步。 上午的很多功课没做,下午他便自觉补上,他的自律超过了很多成年人。 朱纯臣被引到朱慈炅面前,磕头问安。 “臣朱纯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成国公一脉在大明虽然一直荣耀,但也波折不断。从朱凤开始,朱希忠,朱纯臣的堂兄朱鼎臣,和朱纯臣本人都是少年袭爵,朱纯臣比朱凤袭爵还小一岁,只有十一岁。 他兄长早夭,他是朱应槐次子,今年二十八岁,家中还有两个弟弟,二十四岁的朱荩臣和十八岁的朱元臣。 朱纯臣能够很小袭爵除了他老爸担心朱家被人看轻的遗表,更多原因在于朱慈炅爷爷的“国本之争”,勋贵被神庙用来当作对抗文臣的工具。 勋贵力量的效果当然很明显,否则今天坐在北京的就是朱慈炅洛阳那位叔祖。 在国公这一块,朱纯臣比张维贤、徐希皋两个老头年轻太多了,徐希皋甚至已经有点老年痴呆了。 让朱慈炅召见朱纯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成国公府并没有卷入皇店,大占皇家便宜。不管这是朱纯臣老娘孙夫人的闭门自守,还是朱纯臣本人的恭谨谦卑,朱慈炅都应该有表示。 朱慈炅靠近朱纯臣,但没有扶起他,反而小手在朱纯臣手臂上捏了捏,还拍了拍朱纯臣的大肚子,把朱纯臣整不会了。 “平身吧。纯臣啊,你这身看着壮实,怎么都是肥肉?” 朱纯臣一脑门汗,“陛下,臣能开两石弓。” “你就吹吧,哄小孩呢。朕要真拿两石弓来,你开不了怎么说?”朱慈炅一脸笑意的仰头盯着他。 “陛下,臣开的是臣家里的两石弓。”朱纯臣尴尬死了,连小孩都唬不住。 朱慈炅被他逗乐了,不知道是真觉得这话幽默还是装出的快乐样子。 “朕感觉,再有十年,朕就可以生擒国公了。” 朱纯臣陪着笑,“陛下哪里需要十年,现在不也可以生擒臣。” “东平王的威风就是这样被你败光的?”朱慈炅突然收笑,小脸严肃。 朱纯臣疯狂擦汗,喏喏不能言。 “朕给你个任务,你务必完成。” 朱慈炅突然跳上花台,又快速跳下,连跳了三次,才转身。 把朱纯臣吓了一跳,想上前保护,但看到随侍的太监王坤一脸无动于衷,见惯不怪的模样,悻悻收手。 “皇上请吩咐。” “你也别练弓马刀剑了,朕看你就是个样子货。以后学昭武卫,每天起床跑步,跑够20里,就算合格。开始可能很难,别追求速度,坚持下去,自然就有效果。” 朱慈炅扭腰压腿,继续道:“朕三岁都能五六里,你别连朕都不如。当然,朕还没长成,跑五六里不好,但朕跑过一次,确实有这个实力。” 朱纯臣一脸苦意,“臣遵旨。” “别觉得朕为难你。朕长大了自然要去打鞑子的,你也肯定要跟在朕身边的。咱们不虑胜,先虑败。打不过,咱们就得要跑得过。你难道还想来次平阴王的故事?” 平阴王是东平王朱能之子朱勇,死于土木堡,同样是朱纯臣的老祖。 朱纯臣脸色一变,皇帝亲征?又来?朱纯臣目光四处扫视,只有王坤在旁边,几个宫女和太监在稍远处,应该听不到。 “皇上,这话可别乱说,太后会不高兴的。” “你自己怎么说也是五军都督府右总督,辽东防线就是个筛子你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朕实话告诉你,建虏很快就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朕喜欢打仗?” 朱慈炅站在一株栀子花树下,伸手想够顶上那朵已经开放的花朵。 朱纯臣赶紧上前,帮皇帝帮花枝压下来。 “皇上,三军用命——” 朱慈炅只是嗅了一下,就放开花朵。“别扯那些没用的,就和你开两石弓的笑话一样。”然后转头望着朱纯臣:“成国公,你知道不知道与国同休是什么意思?” 朱纯臣一愣,放开花枝,树枝弹开一片枯叶。 “简单的点说,朕这个朱没了,你这个朱也跑不了。别以为你投降就能活命,你有空读读书,看看唐、宋的成国公在哪就知道了。朕如果投降或许还有能做个安乐公,你,就别想了,九族都保不住的。” 朱纯臣脸色一白,跪在地上,“陛下何出此言?臣家满门忠烈啊,况且何至于此?陛下慎言啊。” 朱慈炅冷笑一声:“你读书少,朕不怪你,回家问问孙夫人就好,你娘比你聪明。” 说完朱慈炅转身不再看朱纯臣,小小的身影背手望天。 “不管你有用没用,朕也只能用你。英国公老了,你准备接手京营吧。你只需要记住,京营不仅是大明最后的本钱,也是你九族保命的本钱。” 顿了一下,又道:“荩臣是不是生了个胖小子?让他明天到昭武卫报道,年纪轻轻的在锦衣卫养老做什么。元臣听说好像身体不太好,让他到文华殿陪世子们读书。你自己也多读点书,史书,兵书。” ****** 英国公府,张维贤喂完鹦鹉,躺在自家花榭里的躺椅上,悠闲的逗着鸟。 世子张之极匆匆过来,张维贤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张之极恭敬的帮老爷子加茶水,旁边是一罐新开的“御制九真养生茶”,也不知道哪个仆人笨手笨脚的,忘了盖上盖子。不过,他还好没骂出来,不然肯定挨顿揍。 “不出父亲大人意料,朱纯臣进宫了。” 张维贤长叹了一口气,“果然不是幼主啊。这手法和神庙如出一辙。” “父亲,那皇店?”张之极有些犹豫。 张维贤冷笑一声,端详着儿子。“老夫死后,你真的能维持住英国公府这么大家业?既然伸手了,缩回来就没事了?” 张之极有点不安,因为他真不知道怎么办啊。 张维贤只能生闷气,儿子不争气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娘再生一遍,况且他娘也没了。 “明日上朝,老夫会辞去京营职务,以后就是在家养老了。你自己好自为知。” “父亲,不至于吧。”张之极惊讶之极。 张维贤苦笑,“识趣点还能有体面,不识趣,老夫怎么也有两次拥立之功,倒是没啥事。可你呢?你想降爵?” “可是,可是太后——”张之极试图争辩。 “你见过大明哪个太后能够真正摄政的?况且她还不是皇帝生母。就算她能成,是她活得久还是皇帝活得久?国公府是与国同休的,不是与娘们同休。” “可是皇帝年幼,外面都在说,早慧不寿。” “那更糟,这娘们更靠不住。除了这个皇帝,换了谁,她都得到仁寿殿养老。” “那父亲还同意——” “我能不同意吗?我敢不同意吗?你带一大帮子人来围着老夫,一个个鼠目寸光的,老夫敢反对,你们不得把老夫撕了?” 张维贤顿了一下,又道:“蠢货,你记住,张家的地位,不是单单这座国公府,缺不了别人的帮衬。” “那小皇帝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忠于王事,还能怎么办?蠢得要死!” “蠢得要死!”“蠢得要死!” 鹦鹉扑腾着翅膀,学起舌来。 第62章、大朝会(1) 这一日是朱慈炅御极以来第二次常朝,但所谓常朝,却是半月一次,所以礼部是按大朝会的规格来办的。 朱慈炅上御辇的时候跟任太后对视了一眼,任太后点点头。 昨晚睡觉前儿子要求她不要再去奉天殿,她虽然不懂,但同意了。 所以大明的慈祥朝会今天只有两慈了,慈安和慈炅。 御辇缓缓前行,与慈安太后的凤辇汇合,周围是护卫的锦衣卫大汉将军。 朱慈炅今天没有穿衮冕,穿的衮龙袍,戴的是那顶特制小翼善冠。 天气渐热,他最近不喜欢戴帽子,因为小,也没有人管他,还好这会天还没亮,温度还不高。 朱慈炅听到三通鼓响,《飞龙引》乐声传来,闹哄哄中被王体乾和方正化扶下御辇。 慈安太后伸手来牵他,朱慈炅微愣了一下,还是把小手给了她。 “你圣母怎么了?”张嫣小声的问朱慈炅。 “说是有点不舒服,朕让她休息了。” 朱慈炅回话的时候居然有点小紧张,但张嫣并没有多想,点点头,将朱慈炅扶上御座,转身去了屏风后。 朱慈炅的小小身体端坐在巨大的宝座上,特别不协调。 殿下文武群臣早已经集结,殿门外都是。朱慈炅默默心中计算,天,估计得有上千人,远处那些人看得清朕吗? 王体乾牛鞭甩得响,尖锐的嗓音唱得更响:“皇上升座。” 殿下跪倒一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暗暗吐槽,一点都不整齐,殿内都完了,殿外还在“万”,比菜市场还吵。 终于无声,朱慈炅开口,“平身。” 群臣起身,殿外的可以摸鱼了,奏事的都在殿内。 朱慈炅看到不少人都蠢蠢欲动,难道今天还有议程外的事?你们这样乱来很不好,小心朕学神庙爷爷,不来了。 不过御史捧着书册和笔墨,目光镇压着所有乱动的倾向。 “内阁奏事。”王体乾开口。 黄立极刚站出了,在他前方的刘一燝先出了,不由止住脚步。你大爷的,你木工房的,你算内阁吗?让你站前面是礼遇,礼遇知道吗? “臣皇极殿大学士刘一燝有奏。”刘一燝板着脸,一脸严肃,有种视死如归的慷慨。 黄立极一愣,草,皇极殿大学士,这是他主场。奉天殿就是皇极殿,道爷早已经改名了,不过习惯依然叫奉天殿。 “先生请讲。” 刘一燝不知道从哪拿出本《皇明祖训》,高声道:“臣依《皇明祖训》,恭请太后撤帘回宫!” 一瞬间,整个奉天殿落针可闻,久久沉默。 张嫣也懵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着殿中站立的刘一燝,又看向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小皇帝,笑了。哀家不说话,皇帝你来答吧。 刘一燝第二次出声,依然是那几个字:“臣依《皇明祖训》,恭请太后撤帘回宫!” 张嫣瞳孔微缩,眉头一皱,小皇帝居然闭上了双眼。 礼部尚书周登道开口,“刘阁老。” 刘一燝转头盯着他,压迫感瞬间袭来,周登道立马闭嘴。 其身后礼部侍郎温体仁站了出来,然后是新任吏部侍郎刘宇亮,户部郎中周延儒,通政使傅冠第一波站出来,站到刘一燝身后。 “臣等恭请太后撤帘回宫!” 再然后是吏部尚书文震孟、户部尚书郭允厚,甚至左都御史曹思诚这个上了天启遗诏的人站了出来。他们一出后面的东林小官几乎清巢出动,跪在下面。 孙承宗目恣,狠很的盯着刘一燝,但他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了。 黄立极很慌,见到方正化一直看着他,终于也动了,内阁不只他一人,徐光启也动了。 勋贵这边,排在第三的朱纯臣第一个走出来,他身后便跟出了两个侯爵。 四王也在殿,看到站出来人越来越多,他们也集体出列了。 定国公徐希皋碰了碰英国公张维贤,张维贤苦笑了一下,也走到了殿中,然后勋贵中便只剩下了孤独的太康伯。 他的身影在宽大的奉天殿角落,身侧就是盘龙柱,还有墙边挂着的宫灯。 最后六部九卿皆动了,还在班位上的人聊聊无几。 刘一燝跪下,身后立即跟着跪了一片,“臣依《皇明祖训》,恭请太后撤帘回宫!” “恭请太后撤帘回宫!” 张嫣愣住了,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她狠狠的看着刘一燝,又看了眼小皇帝,最后目光扫视着勋贵集团。咬牙开口:“撤帘,回宫。” 张嫣出了奉天殿,她的指尖深深掐入凤辇的鎏金扶栏,晨露沾湿的翟衣下摆拖过青砖,留下一道蜿蜒水痕,像极了乾清宫那夜天启帝咯出的血痕。 奉天殿内的山呼声仍在耳畔轰鸣,她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这般跪满一地的绯袍,只不过那时他们喊的是“恭请贵妃移宫”。 群臣送走张太后后,脸上都有些喜色,大有“移宫案”后众正盈朝的爽感,却忘了御座上坐的那个人曾经叫魏忠贤爷爷。 众臣归位,大部分人都感觉自己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情绪爆棚。唯有真正的大佬全部眉头紧皱,目光不时向御座上的小皇帝瞥,这注定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 王体乾并不知道刘一燝会来这一出,他也有些兴奋,但又有莫名的恐惧,小皇帝真的能把控局势吗?他面向群臣,继续朝会,“继续奏事。” 刘一燝已经退回原位,闭目养神了,仿佛自己只是干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黄立极却很慌,他严重低估了这个前首辅的力量,这一呼百应的架势,是他不具备的。他更是对政治平衡打破带来的后续充满恐惧,这场风暴中,他这个首辅更像路人甲。 但朝会还得继续,黄立极本来以为自己苦心孤诣的奏事才是这次朝会的重点,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出。 他快速平息内心的波澜,有些颤颤巍巍的出列:“臣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黄立极有奏。” 有人嗤笑,强调内阁首辅有什么用?孙阁老,来阁老鸟不鸟你,没看到刚刚刘阁老的威风霸气。 朱慈炅很清醒,刘一燝告诉他这个打算的时候,他沉默了下便点头了。他很清楚这样也很难从根本上改变太后摄政的局面,最多是动摇。 但意义也是有的,他不知道张太后会不会变成吕、武,但刘一燝的这个行动清楚的表明,在大明,她做不到,临朝都不许。 更重要的,他能更清楚的看到了朝臣的立场。谁出列了他不知道,但谁没有出列,他记得很清楚。孙承宗,来宗道,张瑞图,周登道和张国纪,这个多出来的周登道倒是很亮眼。 刘一燝跟他讲过两宫设置的区别,张嫣居慈宁宫不合传统,看来就是这个礼部尚书搞的鬼。看来魏忠贤死后,所谓的“阉党”都很快有了新出路,有了新靠山。 没有清算阉党,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朱慈炅有些分不清了。有崔呈秀这样的,有周登道这样的,更有黄立极这样的。 但朱慈炅不后悔,他迅速睁开眼,身体前倾,正襟危坐,给与了他的大明大管家最大的尊重,使用了一个非主流的称呼: “首辅先生请讲。” 有人震惊,有人叹息,有人疑惑,有人苦笑。黄立极有那么好吗? 黄立极昂首挺胸,朗声开口:“北方九边缺粮严重,臣提议:南方秋税改征本色三成,折银比例由七成降为五成,所征粮食经漕运直输宣大、蓟辽。” 内阁成员都已经讨论过黄立极的政策了,所以他们都没动。但朝中的南方官员却几乎集体炸锅,尤其是东林党人更是几乎睚眦俱裂。 这是什么鬼政策,这是倒反天纲。这是对张居正“一条鞭法”的否定,朝廷不是在酝酿将他配享太庙吗? 黄立极的意思很明显了,南方要改为直接收粮了。 他喵的这是“改桑为稻”! 他喵的黄立极你怎么敢? 商帮没有把你喂饱是吧? 第63章、大朝会(2) 黄立极的“南税改粮”一经提出,就迎来一片骂声。 左佥都御史刘宗周第一个站出来,一脸刚正: “左佥都御史臣刘宗周谨奏: 黄立极妄改祖制,其罪弥天!南税改粮有十害: 一害民生:江南丝织根基尽毁。 "苏杭机杼之声,夜以继月",今令桑田复稻,是断三十万织户生计。湖州一府岁出湖丝百万斤,改粮则丝价腾贵十倍,宫中龙凤袍服尚不可得,况百姓衣褐? 二害吏治:贪墨小吏舞文弄法。昔年折银,火耗不过三钱;今征本色,淋尖踢斛之弊必生。 三害仓储:霉烂鼠啮十不存五。永乐年间漕粮北运,三年陈米霉变如土。今若岁增本色三百万石,太仓廒底积腐,恐成蛇鼠巢穴。彼时九边将士,食腐米而战,陛下忍见乎? 四害国本:南北割裂祸起萧墙。洪熙年南北榜案殷鉴未远!今南人纳粮、北人用兵,恐生"南粮养北虏"之谤。 五害漕运:漂没耗损十倍于前。若改粮三成,则岁损漕粮六十万石,值银逾百万。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六害市易:粮价腾贵民不聊生。若再现"斗米千钱"惨状,流民塞道,白莲教匪必卷土重来! 七害河工:漕船壅塞堤防溃决。清江浦船厂岁造漕船不过四百,骤增粮运则需千艘。工部强征民船,运河必成沸鼎。去岁宿迁段漕船相撞,溃堤三十丈,前车之鉴犹在! 八害兵备:卫所屯田尽数荒废。嘉靖年"军屯改民田"旧政未除,今九边卫所多仰给市粮。若骤改本色,宣大军户必弃堡购粮。 九害商税:市舶关税尽付东流。隆庆开海以来,月港岁入番银百万。今丝帛减产,佛郎机商船无货可载,市舶司形同虚设。臣恐五年之内,月港繁华尽成丘墟! 十害社稷:阉宦借机中饱私囊。此非改粮,实为阉党敛财之策! 黄立极名为阁老,实为商帮傀儡!臣请陛下效武宗诛刘瑾旧例,立斩此獠以谢天下!” 朱慈炅惊呆了,短短数息之间,刘宗周竟然罗列黄立极“十大罪”,而且有模有样,真他喵的人才。 东林党人也不由得齐齐为刘宗周点赞,“附议”声不绝,蠢蠢欲动之人无数。 第一反应是看向刘一燝,但刘一燝闭目养神,根本没有指示。 第二反应是看向文震孟,文震孟摸了摸袖中奏折,又看了看刘一燝,他在蠢蠢欲动的行列。 但孙承宗站出来了,老孙为黄立极站台惊掉下巴一片。 “纯属臆测,夸大其事。你即言十害,也请提出与国有用之十利。别讲废话,辽东士卒断粮之危何解?” “自当严查贪渎,核查钱粮流向。”刘宗周没有想到要与孙承宗对线,有些支吾,但也不惧。 “你身为御史,倒是去查啊?”黄立极也不是没有小弟。 …… 朱慈炅差点就被刘宗周唬住了,因为他说的有些东西,自己也曾推演。 早几日前,黄立极的奏折就同时送到了天工院和慈宁宫。 当时内阁黄立极、孙承宗、毕自严都觉得是善策,但来宗道不同意,张瑞图也反对,徐光启摸鱼。慈宁宫第一次决断朝事决断不了,她指望内阁,但内阁分歧了。 内阁对利弊其实都很清楚,需要的只是个裁决取舍。在这种大事上,张嫣暴露了她的执政水平。 奏折到天工院,本来只是黄立极向天子表忠诚的手段,没指望小皇帝能理解这事的复杂性。但收到的回复却让黄立极和整个内阁都惊叹——“下朝议”。 是的,这种事需要凝聚共识,完善细节。但朱慈炅也低估了大明朝堂的复杂,事事皆党争。 朱慈炅看到奏折的时候,虽然怀疑这一改制的具体作用,但很明显这是一次大明士大夫集团自我挽救国家命运的尝试。 颇有些唐朝杨炎以“两税法”取代“租庸调制”的味道,让朱慈炅对黄立极又有了新的认知。 原本历史上,黄立极这个人已经被皇五叔赶回家了,好像并有过啥特别的政策反应他的执政能力。 但现在,虽然朝廷仍然不稳定,但黄立极已经有了大明大总管的自觉。他的目光也不再限于党争,开始真正独立的管理这个国家,面对国家的问题。 下面的争吵依然在继续,朱慈炅已经不想再听了。他收回垂在御座下的两条小短腿,蜷起盘坐半躺在御座上,准备补瞌睡。 曹思诚第一个注意到小皇帝的不雅动作,开口:“皇上。” 争吵的双方都停了,目光重新聚焦在小皇帝身上。 朱慈炅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故作疑惑的问: “吵完了?要杀谁?” 殿中众人纷纷闭嘴,他们好像失礼在先。 朱慈炅偏着小脑袋看向勋贵一侧,“信王叔。” 朱由检出列,“臣在。” “你听明白应该怎么办了吗?” 朱由检一脸忧郁之色,欲言又止。他喵的这帮文官东拉西扯的,全不在重点上,他已经很认真听了,但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首辅的意见似乎有用,但刘御史的质问好像也有理。” 这话说完,他就感到内疚汗颜,自己怎么能这么帮侄儿,说了等于没说。 “瑞王叔祖”朱慈炅继续问。 全程打瞌睡的朱常浩惊了,“臣……臣不知。” 朱慈炅笑了,养猪好不好,很好,但只能给别人杀,自己杀不了。他目光扫视群臣,在老刘和老徐身上各停了下,却没有开口。 一种孤独感涌上心头,自己没有臂助啊,只能乾纲独断了,正要说话。 吏部尚书文震孟站了出来,“臣吏部尚书文震孟弹劾内阁黄立极。” 朱慈炅愣了,愤怒深埋,小手抓着御座边缘,控制自己的情绪。 “说。” “黄立极有私通商帮、破坏祖制、结党营私、贻误军机、倒卖皇产五大罪状,臣已经具章于此。”文震孟双手将弹章奉于头顶,虽然弯腰,但自有一股青松气质。 黄立极惊呆了,刚刚刘宗周的十大罪没让他有反应,但文震孟这五大罪却件件致命。他颓然一笑,脱帽在手,避退一旁。 方正化看了眼小皇帝,下阶接过文震孟的弹章,这是朱慈炅继位后第一本递到他面前的弹章。 群臣有些不解的看着小皇帝,他看得懂? 朱慈炅吩咐方正化递上朱笔,蘸了蘸胭脂朱墨,稍停了一下,就在弹章上现场直接批了。 文震孟也是惊讶,小皇帝可以批奏折了?他就职后,还没有单独觐见过小皇帝,倒是到慈宁宫去过几次。 朱慈炅写完了,眉头微皱,似是有些不满,抬起天真可爱的小脸。 “文卿,朕这一联好像不对,你能不能帮朕改改?” 文震孟点头,对联?堂堂大明状元还怕这个。 “皇上请说。” “上联是:古文状元指南,今文状元指鹿,指法世无双;朕对的下联是:南天官刺君,北天官刺相,刺客好正义。朕数了数,下联少对了个文字,文不对题嘛。请文卿赐教。” 朱慈炅憋着嘴唇,做出一脸期盼的样子。 文震孟瞬间脸色煞白,几乎晕厥,跌坐在地,红色官袍坠地,散着一团。 殿中一片静默,齐齐震惊的目光投向小皇帝。 有人嗤笑出声,有人兴灾乐祸,有人同情的目光投向文震孟,也有人愤怒。 国子监司业黄道周出列,“皇上怎可如此刻薄?” 朱慈炅脱口而出,“先生焉知那厮皮厚?” 殿中群臣先是一愣,旋即意识到小皇帝这是在做对联呢,几个年轻御史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黄道周气得胡须直颤,正要再谏,一时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 第64章、大朝会(3) 朱慈炅神情冷漠的看了跌坐一团的文震孟,伸手让方正化牵着自己,下了宝座,走下御阶,在众目睽睽中来到黄立极面前,要到他手中官帽。 “黄先生矮身。” 黄立极怔怔的看着小皇帝,忍不住老泪纵横,低着头颤抖着跪了下去。 朱慈炅亲手帮他戴好,系好,还系了个蝴蝶结。 殿上群臣都傻了,一时间各种羡慕嫉妒恨啊! 黄立极,他怎么配? 天子降阶啊! 朱慈炅表演完,回到御阶,将朱批后的弹章扔给文震孟。 “请文卿代朕烧给文征明先生。文采很不错,想象力丰富,适合写成市井小说。” 文震孟打开看到小皇帝的字迹,与当初流传出来的在孙承宗书房见过的已经有了明显区别,不歪不斜,很方正了。 见到那不对文的对联,再也忍不住,一口老血喷出,晕了过去。 这情景很像天启帝都到钱龙锡弹劾三大殿的奏折。 方正化上前一步,将文震孟抱起,交给他挥手招来的两个太监,“送太医院。” 黄道周上前的脚步停下,目光转向排在文臣之首的刘一燝和第三位的孙承宗。 刘一燝依然闭目,似乎驱赶太后已经用掉了他全部功力,他此时是个武功尽失毫无还手之力的老头。 孙承宗叹息了下,摇摇头。别折腾了,小皇帝还是太子时,套路就很多,路子很野的。 但刘宗周不依,依然站了出来。 “皇上是要堵塞言路?” 朱慈炅笑了,小脸天真而惊讶,“吏部尚书是言官?朕怎么不知道?对了,堵塞言路是什么罪名?是不是要杀头?” 群臣中终于有人笑出声。 孙承宗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站了出来,“监察御史何在?再有人扰乱朝会,叉出去。曹孕一,管好你的人。” 曹思诚上前一把扯着刘宗周,将他拉回队列。 一时四下皆静,只有那本染血的弹章孤零零的留在殿中。 很多人看向小皇帝的目光都变了。皇帝这个性格,要追溯到武宗,皇帝的急智,恐怕要比肩世庙。 可他才三岁啊。该如何应对这位主,他两次朝议就搞掉两位吏部尚书,小皇帝和天官犯冲吧? 王永光还待在诏狱,但文震孟已经社死了。今日之事,一散朝就会传遍大江南北,三岁小皇帝手撕文状元的故事甚至会被青史演绎,文震孟流芳千古了。 朱慈炅压抑的心情得到了释放,可能这就是文震孟打断他思路唯一的正面作用。他在方正化的帮助下坐回宝座,以手托腮,小脸上没有怼翻尚书的得意,反而是更多的迷茫。 “刘先生,朝议不决,朕意是再下到督抚,尤其是南方各省督抚。让他们结合本地情况提出施行中可能遇到的困难和具体解决方案。不要搞一策通用,要因地制宜,允许地方有灵活手段。” 朱慈炅稍顿了下,又扫视群臣,继续道: “当然,谁要是只会空谈这个该斩那个该杀的,朕觉得他就该杀。国事艰难,朕希望诸卿精诚团结,莫要空谈误国。” 刘一燝睁眼出列,拱手,“陛下圣明。臣意是督察院也派员下到地方,不能是他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北粮紧缺是事实,南税改本色也是良策,但必须严防良策变成害民之策。” 朱慈炅点点头,又看向情绪半天没调整好的黄立极,“黄先生以为呢?” 黄立极赶紧出列,几乎自己绊了一跤。稳住身体,拱手道:“陛下的旨意和刘阁老的补充,臣均无异议。臣提议,应该允许官仓平价易粮,非种粮户可以直接在官仓易粮纳税。” 来宗道出列了,反问道:“如此,改制意义何在?恐怕所有人都会到官仓易粮?” 黄立极分辨,“老夫不是说了吗?限定为非种粮户。” 户部尚书郭允厚也出列了,“那就必须要按陛下因地制宜的旨意,给各府县定下严格的目标。” 新任工部侍郎李之藻也出列:“皇上,诸位大人,尚需留心槽运。臣意,皇上能否同意租用吉庆的天启车船,以作补充。” 朱慈炅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喵的这才是朝议的样子。但吉庆已经不在他掌握了,他想了想,看向勋贵阵列。 “定西侯,吉庆现在似乎是你的人在负责?他们有多少车船?” 定西侯蒋秉忠整个人都傻了。他只知道吉庆运输很赚钱,随便扣点漏点就不少,哪里知道具体经营。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他的人前天才接手的,今天小皇帝就知道了,还当众问出来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身为武勋的他竟然怕了,他出列跪倒,低头回话。 “臣……臣不知。” 短暂和谐的氛围瞬间凝固,只有蒋秉忠汗水落地的声音,他祈求的目光偷偷望向英国公。 张维贤叹了口气,这倒霉孩子连话都不会说了,还这么贪,他只好出列。 “陛下,定西侯府刚刚接手,还未理顺。不过,皇店本就是陛下产业,朝中若有所需,只要陛下点头,相信定西侯定会全力支持。” 蒋秉忠赶紧点头,“是是是。” 肥胖的身体跪在地上,好似一坨烂泥。 朱慈炅看着他,神情再度冷漠。 “起来。泾国公若地下有知,不知道怎么看你的不知?丢人现眼!” 泾国公便是初代定西侯蒋贵,一生南征北战,从小兵打成大将,随英国公打过安南,随成祖征过漠北,败松潘,破鞑靼,征麓川,可谓大明一代英豪。 蒋张两家关系从一开始就不错,世代联姻之下,几乎就是一家了,所以张维贤会帮他缓颊,这也是大明勋贵的常态。 朱慈炅目光看向已经站在盘龙柱子边上的几个破格入殿的天工院中书,“中书记录朝议,整理成文,内阁再议。” 倪元潞作为代表应是,这一议题就此中止。 各归朝班,内阁本来还有朝议,但见小皇帝这个样子,孙承宗和来宗道对视一眼,互相摇头,都不出列了。 王体乾看到内阁六部似乎都不想再在今天讨论大事了,发生的两件大事足够消化好一阵了,也想赶紧结束这场风暴。于是开口:“有事启奏——” 在勋贵集团身后站立的锦衣卫指挥使卫时忠,一身飞鱼服站了出来。 “臣锦衣卫指挥使卫时忠有奏。经锦衣卫联合东厂查明:兵部尚书崔呈秀犯有辽饷贪弊案,卖官鬻爵案,走私通敌案。奏请圣上裁断。” 朝堂再度哗然。 崔呈秀脸色煞白,盯着卫时忠,快速盘算着,求助的目光投向圣眷正浓的黄立极。 黄立极脸色麻木,根本不敢有异动。他不过收了些冰敬炭敬,你连辽饷都贪,还走私,自己找死,谁能救。 第65章、大朝会(4) 朱慈炅接过奏折,装模做样的翻了翻,示意方正化,递给瑞王。 朝堂上雅雀无声,崔呈秀身体颤抖,但关注重点已经随着奏折转移。小皇帝递出奏折的那一刻,亲王参政的场景已经被这庄严的奉天殿记载。 本来不是刘一燝就应该是黄立极在小皇帝之外第一个拿到奏折,但现在却在朱常浩那双胖手中。 朱常浩双目圆睁,但被脂肪挤压的政治智慧接近归零,只喃喃出了“这……这……”两个字。 随后奏折又在慧王、桂王和信王间传递,三王读到时都是表情凝重,但或者都出于谨慎,没人开口。 大殿的气氛便在这一次次传递中件件萧杀,信王看完后,还给方正化,目光死死的盯着崔呈秀,依然不语。 方正化从大殿的一侧走向了另一侧,在黄立极和刘一燝身上扫了一眼,最终还是递给了黄立极。 孙承宗和来宗道都早等不及了,他俩的身份地位也可以随性些,于是一左一右三个脑袋压在黄立极肩上,六双眼睛一起盯着奏折。 老黄视力有点问题,想拿近点,孙承宗不习惯看书太近,悄无声中又把老黄的手压下,老黄只好低头靠近。 内阁三大佬的动作没有引起纠仪御史的弹劾,他们也被气氛压抑着,大气也不敢出。 崔呈秀是兵部尚书啊,他犯事绝对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事,兵部必然还有人要落马。况且,卫时忠还提到卖官鬻爵,那么这朝堂上牵扯的人就绝不在少数。 更多人提心吊胆的是,这是不是对所谓阉党清洗的开始?请太后回宫的那一幕刚刚结束,东林、清流的能量显露无疑。 孙承宗已经看完,浑身发抖,睚眦俱裂。“臣请诛崔呈秀。” 来宗道开口,“臣附议。” 朱慈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开口: “将崔成秀官帽官袍除去。刑部尚书苏茂相、督察院左督御史曹思诚、大理寺卿李养正,三法司御前问案。” 苏茂相是天启爸爸振作时与孙、来二人一同提拔的,不过满头白发,一脸老人斑,朱慈炅很担心他时日不多了。如果硬要分类,应该属于清流刚正派。 曹思诚相对年轻,但早已经在中央多个部门历练,更是上了天启遗诏的人物,掌都察院已经快两年。他不是东林,应该也不是阉党,算比较模糊的那种人。。 高起潜就曾跟朱慈炅告状他被曹思诚骂,曹思诚平时属于人狠话不多的那种人,但对阉人比较敌视。不过朱慈炅自己都知道高起潜的秉性,朱慈炅继位后他怕是要升天,被骂活该。 至于李养正,《三朝要典》的编纂者之一,这是个妥妥的阉党。黄立极的得力手下,刚才就是他和刘宗周放对放得最狠。 他骂刘宗周浙党,根本不认他的东林身份,把刘宗周气得要死。心胸狭隘,门户之见,请斩刘宗周之类的就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如此有特色的三法司,难得一见的御前问案,可惜了奉天殿里没有瓜子花生小板凳。 崔呈秀被锦衣卫控制,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是面露凄然,进而疯狂发笑。 “别费事了,老子认罪。美酒佳人,这辈子值了,要杀要刮都来吧!” 黄立极须发皆立,伸笏怒吼:“狂悖!” 崔呈秀冷笑,“黄阁老,下官送的冰敬炭敬少了吗?” 黄立极瞬间呆立。 崔呈秀又望向瑞王,“瑞王殿下,你王府的铜狮子也是兵部大炮铸的,当初户部拨款,下官可没少帮忙。所谓兵部贪弊,瑞王怕也是同案犯。” 瑞王脸色一黑,悻悻不敢说话。 看到崔呈秀这模样,殿上很多人都不敢与之对视了,包括主审官之一的李养正。 崔呈秀继而又道:“当初建三大殿,魏督公只管要钱。臣的确走私,但大头都交给了先帝,真要论起来,先帝怕也是同案犯。” “放肆!”孙承宗暴怒,转头面向小皇帝,“臣请陛下回宫,此獠自有法司处理。” 朱慈炅冷冷的望着孙承宗,默然开口:“这次又有多少人出来请朕回宫?请。” 众臣面面相觑,才想起今天刘一燝的名言就是“请太后回宫”,现在孙承宗又出来,“请陛下回宫”。这是要干嘛? 没有人敢被皇帝“请”,尽皆一动不动。 孙承宗愣了一下,下跪磕头,“臣失言。” “朕觉得崔卿的说法有趣。你继续说,还有谁是同案犯?” 崔呈秀看向小皇帝。 讲真的,他和小皇帝接触不多也不少。 魏忠贤在的时候,他就看到过魏公公逗弄小太子,那时的朱慈炅并无异样,与魏忠贤祖孙和谐着呢。魏忠贤闯宫后虽然提到太子神异,但老魏一直在病中,也没有机会见到。 此外,在乾清宫见过几次,也就是天启帝膝前一活泼顽童。接下来是天启驾崩,听说小皇帝在那晚风头无两,但他进宫很晚了,只见到过小皇帝为长公主“挡天下非议”的宣言。 小皇帝正式继位前,还有次重要的武殿试公布结果他参加了,但小皇帝的阅兵举动在他看来,不过是胡闹,一帮大人陪着小孩胡闹吧。 他从来没有想过小皇帝能真正掌控帝国,和所有人一样,都以为小皇帝是吉祥物,大明核心在慈宁宫。即便是今天刘一燝的逼宫,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党争。 可是,现在越看越不对劲了。刘一燝、黄立极明显是偏向小皇帝的,亲王勋贵也纷纷低头,连孙承宗都能被小皇帝镇压,再加上之前一笔朱批却天官。谁还敢说小皇帝是吉祥物? 崔呈秀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但东林党人也绝不是好东西。臣所得到的所谓走私途径,太仆寺少卿候恂和山西布政使张宗衡均在用,他们同样在走私,比臣更早,数量更多。” 人群中的候恂脸色一白,跟着出列跪倒:“陛下,崔贼胡乱攀扯,请陛下明鉴。” 张宗衡只能算东林外围,候恂这可是东林核心。刘一燝皱着眉头想,皇帝在干什么?这是打算全部洗盘吗? 崔呈秀已经豁出去了,连先帝都是同党的话都说了,还怕啥。“至于辽饷,贪弊的也非臣一人。定国公、袁崇焕、王之臣、祖大寿都没有少拿。” 好家伙,四人中只有定国公徐希皋在殿上。他睁开昏花的老眼,看都不看一眼,学瑞王,懒得理会。 朱慈炅脸色不变,微微前倾。 “朕信你。但朕没有证据,处理不了他们。你觉得朕该怎么办?” 崔呈秀愣住了,朝臣们也愣住了。 朱慈炅一句“信你”,被崔呈秀点名的人都不好过了,上书自辩是基本操作,搞不好只能请辞了。 崔呈秀苦笑,“臣认栽。” 朱慈炅点点头,“没有其他话说了?” “没有了。” 朱慈炅装模做样的叹息了下, “可惜。崔卿,可能你还不知道。在你之前,南工部尚书吴淳夫也有弊案。吴淳夫认罪认罚,但他除了归还贪污所得,罚银赎罪,还做了一件创举。他向朕递交了家族财产清单,保证未来若有任何不明财产,随时愿领死罪。他是我大明第一个愿意实行财产公示的官员,开千古廉政先河。所以,朕特赦了他,并调他挂工部侍郎衔主持清江浦船厂。” 这段话的信息内容有点大。 吴淳夫何时被审的,谁审的?朝中居然无人知道。虽然南工部尚书就是个养老的职位,但也是尚书啊。而且,他现在还担任实职了,任命居然没有通过吏部。皇帝还有未知的力量? 崔呈秀眼睛一亮,又瞬间熄灭。他敢公布财产吗?不敢,那更得死一百遍。反正都是死,给族人留点后路吧。 朱慈炅越过已然连摆设都不如的三法司,直接宣判:“夺去崔呈秀官身,都察院、东厂、锦衣卫三方联合查抄其家族资产。至于崔呈秀本人——” 朱慈炅稍顿了下,冷声道: “剥皮揎草。京中各衙门皆悬示三日。退朝!” 第66章、月下美人 今日朝堂的动荡,张嫣已经不再关心。 她也没有想到,她走后会有两个尚书级别的高官落马——死得很惨的那种。 一个是太祖酷刑重出江湖,一个是遗笑大方千古留名。一个肉决,一个名决,也不知道留皮悬门的那个更爽,还是行尸走肉的那个更爽。 一个阉党一个东林,反正都没有在小皇帝手下讨好,小皇帝的一万点暴击,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回过神来的暗流涌动一时间居然有些找不到北了,大佬们纷纷闭门谢客,仔细权衡思量。 总之,自万历朝就开始的大明党争迎来了全新局面。小皇帝无可争议的处在了旋涡的中心,而他左右开弓的手法在大明历代皇帝中也绝无仅有。 张嫣对小皇帝也有些怨恨,终究不是自己生的孩子。皇帝只需要微微开口,百官逼宫的局面就能挽回,但那个聪明的孩子沉默了。 是的,在他眼里,自己终究是外人。他居然敢明确喊出肉烂在锅里的宣言,自己的所做所为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毁灭吧,爱怎样怎样。 虽然被称为太后,张嫣也才二十二岁。当她意识到自己要接手丈夫留下的烂摊子时,她也是迷茫和慌张的。 任妃啥也不懂,小皇帝又任性乱来,自己能怎么办?只有自己强撑着出头。 张嫣其实内心一直很焦虑。她知道丈夫其实与外朝是不合的,因为她经常听到丈夫私下的抱怨,感受得到丈夫的无能为力。 她分辨不出谁可以依靠,谁更有能力。她觉得自己的第一要务是要维持稳定,绝对不能有大的变动。所以她觉得小皇帝的任期制很好,她能依靠内阁这帮老头治国。 但大明的财政问题又是个无解的难题,她深知不能这样下去,可她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改善。 她真正摄政还不到一个月,已经失眠好几次了,从来没有这么疲倦过,她也只是个弱女子啊。 她批阅奏折总是很谨慎的,有些复杂的问题总要反复确认,因为她学不来历史上那些贤太后,可以修身养性,把事情交给外朝。现在的大明就像一个重症病人,不挣扎只能等死。 她很讨厌脱离掌控的事,无论是外朝还是皇帝,因为她无法把握不确定的方向。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人理解她,她感到委屈之极。 明月悬挂于慈宁宫高墙之外,推开的窗户正对着太后的梳妆台,张嫣坐在梳妆台前。 她面容姣好,五官精致,身材在大明算是苗条高挑的,身上兼具一种清纯与高贵的气质。但此时却又开始了梨花带雨,双肩抽搐。 一双大手握住张嫣的双肩,将张嫣的身体拥到怀中。 “娘娘,别伤心了。” 是随侍太监陈德润。 温热的呼吸喷在后颈,如同毒蛇噬心。张嫣像是受惊的小猫一样,迅速弹开,脸上的怒气再也忍不住了。 “来人!” "娘娘恕罪!奴才不忍见娘娘伤心……"陈德润抖如筛糠地跪伏在地,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在殿内回荡。 宫人们快速进屋,张嫣已经擦干泪水,脸若冰霜。 “把这贱婢给哀家拖出去剁了。” “娘娘饶命啊!” 陈德润拼命求饶,那动作只是一时冲动啊。 徐正元看了看张嫣,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看样子不像是开玩笑,赶紧挥手让人把陈德润按住。 张嫣不缺冷静,“堵上他的嘴。” 一阵混乱过后,张嫣再次挥手斥退所有人。一个人倚在窗前,胸口起伏,悲伤涌动。 她看见了镜中自己渐渐扭曲的面容——连些微的软弱都不被允许,连阉人都敢欺负上脸了。 张嫣平息良久,冲守着殿门的人吩咐: “传旗手卫指挥使新城侯王国兴,金吾右卫指挥使博平侯郭振明。” 王国兴是天启帝的亲表弟,郭振明是天启帝的嫡母舅。 这两个人是被朱慈炅忽略了的亲戚,见到爵位以为他们都是勋贵。而且,他也看不上上直卫,但实际上此时的上直卫还是有点战力的,至少威慑力十足。 王国兴和郭振明都是爵二代,对慈安太后还是相当忠诚的。尤其是郭振明,他的爵位法理就是天启嫡母。 朱慈炅以为张嫣忽略了大内安全,但实际不是,只不过她更依赖亲戚勋贵而已。 郭振民年岁稍长,王国兴不过二十出头,两个人入夜自然是开始了勋贵的夜生活。他们对今日朝堂上的事没有那么关心,也没有那么敏感,做任何事都是随大流。 接到太后召见,两个人都折腾了不少时间才到达慈宁宫,月已经上了中天。 张嫣面如寒冰,冷漠的话语没有任何温度。 “封锁西苑,押刘一燝入宫。” 郭振明与王国兴震惊中带着恐惧,但纷纷点头,“是。” 出门互相看了一眼,简单分配了下任务,滑头的郭振明去押刘一燝,封锁西苑的任务交给了王国兴。 王国兴回到旗手卫,先找到两个参将吴襄、章世明,叫醒并召集所有士兵,披甲上弓。三千人马估计应该还有两千人,齐齐奔赴西苑与皇宫的路口。 他们的行动是在深夜,虽然惊醒了不少人,但没有人敢出来查看询问。 旗手卫顺利到达西苑,并开始布防,安置拒马。 没有任何波折的完成了布防,王国兴心放了一大半。他不知道太后要做什么,但除了新六卫,真个大内都在太后的控制下。 新六卫虽然是小皇帝组建,但从道理上讲,他们也要听从太后旨意。 子时中,西苑突然传来响动,整齐的脚步声由远接近。 人影隐现,王国兴大感震惊,新六卫竟然也深夜出动了,忍不住紧张起来,让两个参将吴襄和章世明打起精神。 小皇帝被禁止进入西苑不久,昭武卫就被要求参与乾清宫值岗。他们每队五百人,每个时辰一换,已经成了定制。 他们每个人都见过小皇帝,吹牛都比其他人有底气,哪怕是每天枯燥的跑操,也跑得精神。 不过他们到现在一共也才四千人出头,一天十二个时辰,有的队伍一天要值两次,会比较辛苦。 这让皇骁卫也动了心,方懋昌通过高起潜也为皇骁卫争取到了这个荣誉。两千皇骁卫加上四千昭武卫,刚刚好。所以最近每个时辰又多了皇骁卫的一百到两百人与昭武卫组成联合编队。 不过,皇骁卫更讲究个人勇武,加上有不少边军猛士加入,虽然他们单独战力可能在昭武卫之上,但整齐的气势却差了昭武卫一筹。 今夜的丑时班是昭武卫朱可贞和皇骁卫黄得功带队,刚出西苑,朱可贞见到旗手卫时吃了一惊,挥手止住队列行进,他上前交涉。 “在下昭武卫指挥朱可贞,你们是那个卫的,要做什么?为何封路?” 吴襄苦笑,上前,“在下旗手卫参将吴襄,见过朱指挥。奉太后懿旨,此处禁止通行,你们回去吧。” 朱可贞摇头,“我们是按例到乾清宫换值,没有收到命令,还请通融。” 王国兴一身蟒袍已经站了出来,火光映照之下,神情严肃。“那本侯现在就给你命令,退回去。” 昭武卫和皇骁卫的士兵听后一片哗然,他们可是有值岗补助的。半夜睡得正香起来集结,不就为了那份补助,退回去,扣补助怎么办? 朱可贞抬手,身后声音顿停。“这位侯爷,昭武卫不受你指挥,所以请恕末将难以从命。” 王国兴大怒,居然有人敢不给侯爷面子。 “你是要反了天不成?左右,弓上弦。” 朱可贞被弓箭指着,但毫无惧色,身后昭武卫和皇骁卫士兵也个个按着刀枪,两腿自然分开。 气氛陡然一变,这是杀气。 吴襄大惊失色,对面有不少上过战场的人。忍不住小声提醒,“侯爷——” 王国兴信心满满,自己有三千虎贲,对面不过几百人,长跟瘦猴一样,这个指挥居然敢反抗。 朱可贞认真想了一下,冷静回话:“侯爷可否让在下派人去乾清宫禀报一下。” 王国兴冷笑一声,傲然抬头,“不许。本侯数三下,再不退下,别怪本侯弓箭认不得人。” 朱可贞回头和黄得功对视一眼。 黄得功摇头,这帮这帮勋贵子弟的刀都生锈了,也敢拦老子?他的意思是,不能退。 朱可贞只好再转头,刚要说话—— 突然一箭直射而来,并未穿甲的朱可贞应声而倒,鲜血沾出,在火光映照下瞬间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突然的变故,连王国兴都傻眼了,回头寻找肇事者。 紧张的小兵早吓坏了,或者是对新六卫高饷的嫉妒,或者是太过紧张手滑,亦或者是训练太拉胯,经不起长时间拉弓。 反正这一箭射出去了。 黄得功愤怒了,扑上前扶住朱可贞,一时断喝吼出: “杀!” 第67章、皇宫大乱 在旗手卫和昭武卫刚对峙的时候,内厂的一个太监就发现了,他飞快的跑向乾清宫报信。 方正化在乾清宫西暖阁的一见偏房休息,闻报大吃一惊。他先与昭武卫子时值岗的解学熊交待,提高警戒等级。然后叫醒慈禧太后的宫女薛红,让她叫醒太后和皇帝。 朱慈炅早睡着了。 朝会太早,打断了他一直坚持的锻炼与学习,中午午睡也没有睡好。今天东厂和锦衣卫在全面调动,下朝那会几乎请示不绝。 朱慈炅连江西的农民起义奏报和夏汛防洪两件大事都没有处理完,新任兵部和吏部尚书也在斟酌。文震孟几乎肯定会辞职,只是不知道是直接挂冠还是上辞呈。 晚上吃过晚饭,散了会步,听了一会方正化读书就早早上床休息了。 他一直都是慈禧太后带着睡的。当太子那会,天启帝要来启祥宫过夜,才会偶尔和奶娘睡。但奶娘早出宫了,现在也只有慈禧太后陪他睡觉。 朱慈炅对这件事一直很矛盾。 他内心觉得自己是成年人,非常抗拒和母亲一起睡觉。慈禧太后可不管他,在生活上的事是老娘说了算。尤其是他还偶尔尿床,半夜睡着了姿势也不好,老蹬被子。 他心里其实也很享受母亲的怀抱。那个温柔的怀抱仿佛有什么魔力,能让他暂时忘却对未来的恐惧,得到短暂的安全感。他一样有普通孩子对母亲的依恋,哪怕他的成熟灵魂也抗拒不了。 慈禧太后被惊醒了,但朱慈炅睡得和猪差不多。她温柔的看着儿子均匀的呼吸,没有选择叫醒他,悄悄下床,披好衣服,出了寝宫。 “发生了什么事?” 慈禧太后神色平静,她已经不是那个刚进宫提心吊胆的小姑娘了,虽然她还没满二十岁,但她已经是这大内的主人之一。 方正化朝寝宫望了一眼,其实他内心更希望是小皇帝出面。因为小皇帝已经在他面前展示了太多神奇,他对皇帝的迷信几乎冠绝所有人,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皇帝。 “内厂密报,刚刚旗手卫异常调动,封锁了西苑,与昭武卫正在对峙。” “那该怎么办?”慈禧惊讶了,有些慌。 方正化想了一下,道:“太后亲自出面,应该可以将昭武卫接过来,或许可以先如此,等陛下醒了再说。” 慈禧也回头看了熟睡中的儿子一眼。这种事的确要聪明天才的儿子才能处理,但今天他上完朝就显得很累,还是让他好好休息,老娘先帮你顶住。 “好。那我们现在过去。” 方正化又想了下,道:“不急,奴婢先安排好乾清宫防备,把人叫醒。太后也先把仪仗准备下。” 慈禧太后连忙点头,“好好。” 方正化领人带着慈禧太后,还没靠近西苑入口,便被迫停下脚步, 那里火光密集,杀声一片。 刚转过宫墙长廊,便看到有人影跑过来。 方正化和侍卫们纷纷拔刀向前,那些人影看到这边灯火明亮,防御阵线集结,又掉头跑开,消失在黑暗中。 方正化顿感大事不妙。 慈禧太后也下了轿,站到方正化身后,“怎么了?” 方正化没有回答,上前想往前方探望,脚下却踢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一踉跄差点摔倒。 灯笼一照,一具披甲士兵的尸体后颈插了一只箭,斜倒在眼前,地上的黑色血迹蜿蜒,汇成一滩可笑又可怖的问号。 慈禧太后哪见过这个,尖叫一声,立马晕倒…… ****** 郭振民从慈宁宫出来,回到金吾右卫,他觉得去抓刘一燝要不了多少人,随便点了百十来人就出发了。 刘一燝的住处离皇宫太近,刚出宫就到。 但郭振民还是遇到麻烦了,两名锦衣卫阻止了他的行动,并且很快呼叫来了两个小旗。 小旗官拒绝了郭振民上前,“拿圣旨来!” 郭振民对锦衣卫还是很畏惧的,很客气的道:“本侯奉的是太后懿旨。” 小旗官很硬气,“锦衣卫只奉皇命。”又小声问旁边同伴,“隔壁千户所还有人吗?” 他内心很慌,握刀柄的手都在出汗。 总旗,百户都不在,他一个小旗怎么顶个侯爷,而且对面人很多,动起手来要吃亏。 这帮人真选了个好时候。 崔呈秀案抄家大计绝不容有失,这是新锦衣卫办的第一件大案,一定要打出威风来,他们几乎是精锐尽出。 而且全都是连夜出发的,隔壁千户所最多还有几个老弱。小旗这样问,不过是想得到心理安慰。 同伴一脸苦笑,摇头。 不过他们还是有帮手的,刘府大门打开,一队仆人持械出现。 这是东厂番子和暗探,领队的是刘府副管家。全府都知道这家伙是东厂暗探,他平时还装模做样的。 副管家一声令下,一众“刘府仆人”纷纷持械列阵,站在锦衣卫身后。 他们也有二十多人,虽然还是比不过金吾右卫,但气势上已经不输人了。 副管家冷笑着望着郭振民, “咱家认识你,博平侯。你要在皇城脚下动手?不知道你家里有多少颗脑袋?” “咱家”二字一出,郭振民瞬间头大了。这是宫中太监,不用怀疑,东厂的人。 没有一个正常的侯爷会和东厂锦衣卫放对,郭振民比王国兴冷静太多了,甚至下令让手下收起兵器,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这位公公,本侯也是奉旨行事,这可怎么办好?” “你的事咱家不管,咱家得到的命令是保护刘相爷。除非你拿出圣旨,否者你带不走人。” 局势僵住了,但刘一燝已经起床。 老人睡眠很浅,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惊醒,他在老仆的陪伴下来到大门口。 “何事?” 刘相爷那怕只穿一件薄衫,也自有威风凌然。 郭振民躬身下拜,“太后请阁老入宫。” 慈安太后的“押”字被他扔到脑后了,这件事有天大麻烦。 刘一燝眉头微皱,“现在?” “现在。” 刘一燝抬头望月,想了下,道:“也好。更衣。” 副管家还想劝阻,刘一燝微笑摆手,他甚至没有穿官服官帽,只换了一件道装,便随着金吾右卫一起进宫了。 刘一燝还贴心的带上了宫禁令牌,但却发现完全不用,今夜的大明皇宫乱套了。 ****** 当黄得功一声“杀”字怒吼出口,皇骁卫中新入卫的边军夜不收几乎闻声而动。 他们早受不了被人用弓箭指着了,鞑子都不能,你们这帮龟孙没见过爷爷的手段吧。 十数个身影扔掉火把,身形一矮,瞬间就冲入了旗手卫阵中。 旗手卫前排士兵几乎一个照面就被放倒,阵形大乱。 皇骁卫原本的武术高手更是借机各展手段,狂暴的冲击力,以极快的速度拍向旗手卫阵中。 吴襄眼珠子都要掉了,拉住王国兴就想后退,逃跑。 但王国兴已经傻眼了,木讷的一动不动。 皇骁卫早就有人盯上他俩了,擒贼先擒王,七八人围了上来,连他俩的亲卫都来不及反应。 王国兴不知道被谁一脚踢到,一把刀背还猛的砸在他头盔上,迷迷瞪瞪的就倒在地上。 吴襄见机得快,弃刀抱头,蹲在地上,表示投降,但仍然被人揍了一下。 皇骁卫单兵作战很强,如同猛虎入羊群,瞬间打乱了旗手卫的布防阵列。 不过章世明还是挺强的,混乱中快速组织亲卫,硬是抗住了皇骁卫十多个高手。 他没能坚持太久,昭武卫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以九人一组,集结冲锋。 三柄长枪在前,三把长刀护卫,还有三个人捡起旗手卫丢弃的弓箭,还不算熟练的冲锋阵型对已经混乱不堪的旗手卫也是要命的打击。 是的,要命。 皇骁卫出手,毕竟都是老油条,在他们看来,这件事控制在打架斗殴的范围的比较好,出手虽快但没想过要命。 但昭武卫不同啊,他们老兵比较少,很少老兵受得了他们的高强度训练。 他们绝大部分人之前还是流民,矿工,力夫,农夫,小皇帝将他们连吃饭睡觉时间都规定好了,已经快把他们训练成机器了。 他们的想法非常简单,这是战场,要取胜,要敢拼命,要团结,要配合,要对得起昭武卫的荣誉。 更何况,皇骁卫还先他们一步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将军被人偷袭干掉的愤怒加成,旗开得胜的高昂士气加成,对手的弱不禁风加成。 昭武卫冲锋,必然是带着血光四溅,反正对面都是人随便哪个方向都是战果。长枪齐刺,大刀猛劈,弓箭乱飞。 旗手卫立马崩溃,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慌乱逃跑。两千多威武的旗手卫,几乎在转眼间就变成两千多溃兵,在皇宫大内四处乱跑。 连章世明都顶不住,腿上被刺了一枪,臂上如果无甲也被砍断了,身上还挂着四五支箭。他是旗手卫最后的抵抗了,他一倒,旗手卫要么倒在地上,要么不见踪影。 黄得功慌忙叫停昭武卫的继续冲锋,满满一地的尸体血迹,让他也慌了手脚。 看着那一个个弯腰呕吐,脸色苍白的昭武卫士兵,他有种荒诞的想法,这几百个昭武卫能杀穿整个大明皇宫。 第68章、太后置问 慈宁宫的灯火辉煌,慈安太后在寂静的长夜中独自伤悲。 她一个人坐在大殿上,驱散了所有人。此时,她还不知道西苑附近发生的战斗。 刘一燝和郭振明进宫的时候,一路都充满疑惑,宫禁几乎形同虚设。 羽林卫的巡岗只有两三个人,据说大批士兵集结到乾清宫前。 锦衣卫改组后还有部分留在皇宫,分布在皇宫中轴线,本来应该和他们一起的旗手卫消失不见了。 金吾左卫和金吾右卫还护卫在后宫,但都慌乱得很,见到郭振明,方才有些稳定,但都在胡说八道。 有人说王国兴指挥旗手卫抢了郭太妃,有人说慈禧太后被人刺杀,还有人说昭武卫反了,火并了旗手卫。 上直卫的指挥使就没有一个深夜还留在皇宫的,没有主心骨,这帮一直虚应故事的大头兵如何能应对突然的变故,十分慌乱。 乱了编制的旗手卫溃兵,他们平时的值岗在奉天殿、皇极门等地,此时慌乱逃入后宫,一个个像无头苍蝇一样,神出鬼没的。 金吾卫虽然抓到一些人,但也全被搞得神经紧张。郭振明的出现,就像救命稻草一样,被一堆人七嘴八舌的包围。 郭振明也很懵,他出宫一趟不过半个时辰多点,一向森严的大内就成这副模样了? “要不请英国公调五军营进宫?” 郭振明隐约感觉是西苑那边出了问题。他早知道新六卫不是善茬,所以不想去封他们的路,不知道王国兴把局面搞成了什么样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刘一燝冷脸盯着他,“你想死就去。” 郭振明一脑门汗,“那该怎么办?阁老你要拿主意啊。” 六神无主的郭振明十分庆幸有个大佬在身边,哪里还有半分拘押刘一燝的态度。 “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你亲自带人去调查。其他人各司其职,不得乱动。 这些误闯后宫的士兵,要尽快全部找出来。清理不干净,你们所有人都有麻烦。 老夫现在去慈宁宫,你调查清楚了速来禀报。” 郭振明连忙应是,连左卫一起指挥了,几个千户带队,巡查后宫,找人抓鬼。他自己带着人提心吊胆的往西苑而去。 刘一燝内心也很乱,嘴上果决那是人生历练,他也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的想维持皇宫秩序。 他甚至想掉头去乾清宫,不过他又隐约有个感觉,这事搞不好是慈安太后搞出来的。 刘一燝缓步走过慈宁宫前广场,揣测着太后深夜召见的目的。 作为大明文官之首,有大明祖制护身,刘一燝从来不怕后宫。更别说张嫣在他眼里也不过一小丫头,除了嫡母太后的身份一无所有,与皇帝和外朝斗,她凭什么? 他在宫门外停步,扫了眼门口聚集的宫娥太监,淡淡开口: “禀报下,皇极殿大学士刘一燝奉诏觐见。” 徐正元有点畏惧眼前这位,这位居然敢驱逐太后。他又有点仇视眼前这位,这位居然敢驱逐太后。 张嫣看到刘一燝一个人时非常意外,忍不住开口:“博平侯人呢?” 刘一燝瞥了一眼张嫣,印象中这女娃一向规矩,今天怎么失礼了。但他不能失礼,三跪九叩大礼参拜。 “叩见慈安太后殿下,千岁。” 张嫣回神,强作冷静,“平身。” 刘一燝起身转头面向殿门外,开口:“请女官就位,请开所有门窗,请于太后面前置三重屏风。” 张嫣傻眼,刘一燝所说是内阁见太后的标准礼节。按祖制,她甚至不能直接和刘一燝对话,需要女官转达。 不过,黄立极,孙承宗,来宗道他们都没有遵守这一规定,刘一燝第一次来见她也没有遵守这一规定。实际上张居正才是大明第一个破坏这个规定的人。 不管刘一燝什么目的,张嫣愤怒的太后气势一下就削弱了,她无论从那方面都玩不过刘一燝这种老狐狸。 太监宫女纷纷入殿,按照刘一燝的要求设置觐见礼仪。张嫣恨得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在后宫无聊时曾经翻看过仁孝徐后的《内训》,她知道朱家媳妇的规矩。 “刘一燝,你不是先帝遗诏起复的阁老,只不过是先帝与皇上私下的交代,你凭什么胆大枉为敢如此针对本宫?你回京时,哀家对你不够礼遇吗?” 张嫣说一句,身边的宫女重复一句,听起来有种双倍打击的效果。 但刘一燝只觉得弱爆了,比起小皇帝当日的引经据典,威逼利诱,张太后更像无能狂怒。刘一燝抱拳向北, “臣受命于天子,无论先帝或是陛下。臣依《皇明祖训》行事,并非针对太后。臣对太后恩典,深铭五内,否则,臣不会深夜奉诏进宫觐见。” 张嫣气死,你是哀家抓来的,还由得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刘一燝,你让哀家回宫,是不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话说的,刘一燝转头望向屏风,有些疑惑,你怕是不知道你儿子的手段吧?你这妈怎么当的? 他不理会宫女装模作样伪装的气势,组织着语言。 “太后是否对皇上有什么误会? 臣闻陛下纯孝,晨昏暮醒一直不绝,但臣复官后似乎未曾见过皇上来拜访太后? 皇上天生神明,智慧早生,臣不认为天下有人可以挟天子,太后也不行。” 张嫣震惊,蓦然想起,是啊,炅儿好几天没来过慈宁宫了,啥时候开始的?是杖责高起潜、邱致中之后吧。她很忙,都忘了这事了。 “刘阁老的意思是,这是皇上的意思?” 张嫣有些不确定了。是啊,亲王参政,肉烂在锅里,这不就是冲老娘来的吗?这个小没良心的,屁大一点的小小一块就和他老子一个模样了。 “太后,臣有句话如鲠在喉 。臣想问,是何人怂恿殿下亲自批红,处理朝政的?殿下就没有想学过诚孝张皇后和孝定李太后吗? 恕臣僭越,臣想说,殿下管得太宽了。朝事,皇店,后宫,甚至军队,事事皆插手,事事皆不成。殿下求全之心无错,求全之法大谬。 臣刚才进宫,宫禁大坏,谣言四起,甚至有叛乱传出,有太妃受惊。臣想问,殿下做了什么?” 张嫣呆住了,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做得不好,刘一燝是第一个。他说的,怎么和张阁老说的不一样。张阁老可是帝师,同样姓张,同样幼主临朝。 进而惊骇,宫禁大乱?叛乱?她还在委屈难过呢,外面发生什么事? “徐正元,外面发生了何事?” 徐正元倒是听到过西苑方向有吵闹的声音,但也没多想。“奴婢这就去看看。” 匆匆告退,临了还含恨瞪了刘一燝一眼。 他感觉自己成为“新冯宝”,与太后、张阁老再组铁三角的大计要被这个可恶的老头坏事。 但他刚出殿门,就听到刘一燝对着他的背影宣判,“此人可诛,太后不可信重。” 一时走神,差点吓趴下。 张嫣倒不会因为刘一燝随口一句话就杀他,她一直试图找回主动话语权。 “是皇帝觉得哀家管得太多了?还是你刘阁老觉得哀家管得太多了?你是内阁阁老,不去内阁办公,天天在乾清宫怎么回事?还敢说你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刘一燝苦笑,“要是太后觉得臣在挟天下,那今天倒下的两个尚书都会为臣喊冤。太后,臣有句衷告,勿要孩视天子。” 张嫣再度惊讶了,回宫后一度自闭,她居然不知道朝堂上后来发生的事,有些慌乱的看向左右。都随她回宫了,只有高时明在,但他今夜不在慈宁宫。 “两个尚书?” 刘一燝有些奇怪,太后不是事事都要过问吗,怎么这么大的事好像不知道,怎么回事?女人真是不可捉摸的怪物。 “皇上先是朱批一联,让吏部尚书文震孟颜面扫地,当场吐血,估计他也没脸再呆在朝中了。然后又御审了兵部尚书崔呈秀贪墨,最后搬出太祖酷刑——剥皮揎草。满朝文武尽皆臣服,太后居然觉得有人可以挟天子,这不是荒唐可笑的事吗?” 张嫣有点担心了,“这怎么可以?你们就没有人阻止皇帝?” 刘一燝有些好笑,“文震孟当廷弹劾首辅,太后不会不懂当廷弹劾是什么意思吧?他自寻死路,皇上难道要为他撤了首辅? 况且,皇上的手法巧妙,没有人能说出啥不对。至于崔呈秀,他自己都承认自己该死。 太后,你管好大内就是对皇上最大的帮助。至于朝中事务——这么说吧,臣入朝四十年,但现在臣都不能把握了。” 张嫣低头沉吟。 这时,徐正元和郭振明双双闯入。 “太后,大事不好了。新六卫全面调动,封锁了大内。” 第69章、天子怒了一下 刘一燝震惊异常。 他推荐的孙传庭按皇帝的安排,担任的是天机院行走,军事参谋。主要工作就是帮助新六卫制定各种训练任务,完善军事规章制度。 孙传庭在京师没住地,所以寄居在刘府,因此也和刘一燝有过不少关于新六卫的交流。 新六卫如果没有违规,要全面调动,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皇帝处于危险中。 刘一燝瞬间也有点上头了,愤怒的望向太后, “你到底干了什么?要毁掉整个大明吗?” 张嫣先被徐郭二人禀报震惊,继而对刘一燝的态度震惊,能让这个老家伙都变色的事情不多。她看向徐郭二人,“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徐正元是被新六卫堵回来的,郭振明知道的事情要多点。 “新六卫正在全面封锁大内各宫门路口,说是没有皇上圣旨,任何人不得通过。” “哀家旨意也不行?”张嫣非常敏感。 “他们说太后旨意需要双印才有效,慈禧太后已经晕倒了,根本不可能发出任何旨意,矫诏皆杀。” 张嫣突然坐倒在宝座上,没有人看到她的指甲已经将宝座边缘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是的,法理上,大内也不是她独断。皇帝生母慈禧太后同样有权力,严格意义上所有的太后旨意需要她和慈禧太后同时加印。 刘一燝站了出来,追问道: “他们是奉了皇上旨意行动还是自动触发警备条例?” “什么是自动触发警备?” 郭振明也很懵,他也还没到西苑就被一队队甲兵皆备的新六卫士兵赶了回来。隐约中,他甚至看到了火炮。 “就是他们自身受到致命威胁或者皇上处于危险中,新六卫会自动全员动员,展开行动,无需旨意。” 刘一燝耐心解释,他又注意到郭振明话中的一个细节,“你说慈禧太后晕倒?” 刘一燝愤怒的模样让郭振明天然就惧怕了,支吾道:“末……末将也没有看到,只是听他们说的。” 他已然忘记了自己是大明侯爷,以下属武将自居。 张太后终于想起什么了,“新城侯呢?” 郭振明看了看刘一燝,又望向太后面前屏风,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还是开口: “臣打听到的消息是,新城侯射杀昭武卫换防指挥,随后被昭武卫还击,旗手卫……旗手卫已经全军覆没了。臣只是打听到的,没有见到啊。” 张嫣张着小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感觉意识都放空了,脑中一阵苍白发晕。上直卫之一啊,全军覆没,还是自己人干的。 刘一燝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开口: “昭武卫换防是在乾清宫,他们一直只从西苑驻地直接到乾清宫。旗手卫的驻地早就移出西苑了,现在好像是在承天门外吧?他们的防地是在奉天殿,一般夜间也很少人。 他们怎么遇到并且发生冲突的?张太后调旗手卫进攻乾清宫吗?” 张嫣心里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敢说,因为正是她的调动破坏了大内的防卫制度。她调动军队的目的其实只是想向各方展示力量,毕竟她刚刚被文官们从奉天殿驱逐。封锁西苑,表示大内均在她的控制之下,多少也有点威胁小皇帝的味道。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猫,面对侵犯,第一时间选择亮爪子。 但她对大内的军事部署其实并不了解,只知道那些将领也只关注那些将领,她甚至不知道昭武卫一个时辰要换一次班。 她瞬间感觉到无比自责,眼泪忍不住再次流了出来,甚至抽泣声屏风外的人都可以听到。 刘一燝感觉自己的话似乎说重了,态度也有问题,也不分辨具体怎么回事了,他向太后告辞直接前往新六卫封锁的路口,想要赶去乾清宫。 但阁老的名头在新六卫的军纪前也不好使,他一样动弹不得,只能在夜霜寒露中与这些士兵一起仰望圆月,一起等皇帝的命令。 大内几乎所有人都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唯有小皇帝例外。 朱慈炅睡得老香了,还在龙床上洒了泡尿,画了张精致的地图。 老娘不在身边,没人吵醒他,打他屁股,他一觉睡到了天亮。 他起床时很不开心,因为又发生尴尬的事了,他叫人,只有房袖在。 小姨妈嫌弃的帮他换衣服,毫不留情的羞他,朱慈炅只能生受。 收拾完下床,另一个宫女端来洗脸水,小姨妈粗鲁的帮他抹了两把,把鼻子都弄痛了。 “你这么笨,将来一定嫁不出去。” 朱慈炅随意的开着玩笑,活动了下身体,准备晨跑了。他开口问道: “今天是王坤伴驾吧,他还没来吗?对了,圣母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她今天有什么事吗?” “昨晚出事了,皇上你快出去看看吧,外面是田维章田公公在负责。” 房袖嘴上虽说出事了,但心中却不以为然。 昨晚听说太后晕倒,她的确吓坏了,但马上又来人说无事,太后在慈庆宫坐镇,她就放心多了。 半夜她还出去看过,最外围是羽林卫,然后是昭武卫,皇骁卫,锦衣卫,东厂,还有一个很少见到的田公公出现。乾清宫里三层外三层的,要多安全有多安全。 朱慈炅听到田维章的名字脸色就变了,这是他为了自己安全设置的后手中的后手。田维章基本不在大内,他刚处理完吴淳夫案,押送脏款回京师。 朱慈炅疾步出了寝宫,果然见到皇骁卫的人和很多陌生人在一起,估计是田维章招募的所谓江湖高手。 “皇上。”人群中的卢九德率先发现朱慈炅,第一个跪下问安,然后众人皆跪下。 朱慈炅不搭理卢九德的拍马,盯着田维章,“发生了什么事?引得你带人进宫?” 田维章低头,“是方公公叫我进宫的。昨夜好像是昭武卫和旗手卫发生了冲突,宫内大乱,新六卫紧急动员。现在已经控制大内,等候皇上旨意,评估是否解禁?” 朱慈炅接过田维章递上的新六卫紧急动员文书,在西暖阁大殿的御座上做下,面无表情。然后是震惊,愤怒,哑然,久久不发一语。 “朱可贞怎么样了?” “傅公子和张先生已经第一时间进宫紧急抢救了,没有丢命。” “圣母如何?” “受了惊吓,方公公和荣公公在那边,张先生说没有大碍,刚刚那边派人说太后服完药已经睡下。” “母后在干什么?” “没有动静,慈宁宫被重点包围,不过,刘阁老也在那里。” “禁中可有异动?” “各卫均严守防地,除金吾右卫有过骚动被镇压,其他都没有异动。” “外朝如何?” “黄阁老、孙阁老、来阁老均连夜要求进宫,黄阁老和来阁老被劝回,孙阁老现在在内阁。” “京营。” “英国公先是亲自坐镇,派人过来过,闻听新六卫控制大内后,他就回家了。” “还有其他情报吗?” “黄道周和钱谦益昨夜府上均有大量官员,但似乎是文震孟一事,与大内变故无关。” “诸王。” “严守门户,并无异动。遂平驸马齐赞元和慧王派人来过,慧王是问今天是否不用上值?” 朱慈炅笑了,“不上值,就扣工钱。下令解禁吧。” “是。” “等等。”朱慈炅指着文书,突然问:“这上面说,只有五十七具尸体,两百二十二人受伤。怎么又说旗手卫全军覆没?” 田维章有些微怔,想了一下道: “奴婢觉得可能是旗手卫担心归队后被清算。加上出了这事,各卫肯定都要大检查一次,他们可能吸收了旗手卫溃兵来补充缺额。所以旗手卫就全军覆没了。” 朱慈炅愕然,拿着文书的手都有点不稳,愤怒几乎就要喷发。但沉默良久,还是挥了挥手,只能小小的怒了一下。 第70章、余波(上) 禁令取消,新六卫很快撤走,朱慈炅的生活毫无影响 还在御花园跑步的时候,方正化、王坤、谭进三大侍卫一起聚集。 方正化见到小皇帝就磕头,“奴婢当时有些慌了手脚,所以同意了几位指挥的请求。” 朱慈炅摇晃着脑袋,做着脖颈运动。 “没事,就当次全面演习。朕看表现都还不错,有些问题也可以总结经验。” “方指挥让奴婢问问皇上,旗手卫那三个将领该怎么办?” 不提还好,提到旗手卫,朱慈炅就想骂人。人都没有了,还留你们干啥。不对,还有两百多个伤兵。刚说是又死了两个,这太医院也是个大坑。 方正化看到朱慈炅凝固的表情就知道那帮家伙为啥不问了,感情都让咱家来抗雷啊。 朱慈炅没有炸,做了个深呼吸。“是哪家勋贵?” “新城侯王国兴,另外还有两个参将,叫吴襄和章世明。章参将据说十分英勇,现在也身负重伤。” 方正化还是接受了昭武卫的解学熊的请托,帮章世明多说了一句话。要是高起潜没受伤,吴襄也有人请托,这大内的关系就是如此盘根错节。 不过,朱慈炅还是注意到了吴襄这个名字。难道是大名鼎鼎的吴三桂的爹,他在旗手卫镀金? “这吴襄是辽东人?” 方正化看了眼小皇帝,有点把握不住了。怎么没提的反而被注意,但也很快低头,“是,宁远卫人,壬戌科武进士。” 朱慈炅差点说砍了。但一想,吴三桂好像都快成年了吧,砍了也没用。况且辽东是个系统问题,不是砍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没有吴三桂,还有祖三桂,毛三桂。 “这个新城侯怎么来的?”朱慈炅决定放弃拯救朱由榔了,反正历史早已经大变,转头又发问。 方正化一愣,抬头道:“是因为孝和太后,他是孝和太后亲侄子。” 朱慈炅立即静止,孝和太后是他亲奶奶啊,那就是自己的表叔,这个爵位还不能轻易削。 “王家还有没有其他人?” “王侯本有个兄弟,不过没长成,他现在应该算是独子了。他去年生了个女娃,高太监帮皇上送过礼的。” 方正化心想,皇帝不会想收了王国兴的爵位吧,这可是大事。可惜这个命好,连儿子都还没有。 “关起来,关两天小黑屋。然后跟随昭武卫训练,没特殊待遇,降为小兵,该揍就揍。这三个是俘虏,不放假,不准探亲。啥时候训练合格,朕想起来再说。” 朱慈炅神情冷漠,不知道是跑步累的,还是气的,小胸口都在起伏。 这家事和国事纠缠在一起的,太难搞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不能砍人,找不到责任人,连背锅的都没有。 朱慈炅摆开架势,对着空气猛烈挥拳,非常狂暴的打了一遍快拳,不知道想打什么人。 方正化已经不想劝说了,小皇帝的快拳居然渐渐自成一家,有点别的味道了。要是皇帝吃得了药浴的苦,说不定能练成一个武术高手也不一定。 王坤却摇头,皇上看似拳风凌厉,却总差半分力道。虽然是因为年幼的原因,但拳点的着力点应该更有力的,皇上还没有把握好。 “吃饭。”小皇帝气鼓鼓的收拳,又道: “那些伤兵。伤口在前的留,用最好的药,给朕重建旗手卫,伤口在后背的全遣散了。死者同样处理,伤口在前的给抚恤,收养孤儿入羽林,伤口在后的按你们的惯例。” ****** 朱慈炅刚要吃早饭的时候,刘一燝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了,气喘八喘的,要了这条老命了。 “别多礼,快扶刘先生坐。房尚仪,再添副碗筷。” 朱慈炅很担心老刘这样子,朕还想你再为大明健康工作二十年呢,你稳当点。 刘一燝还没安顿好,一道红色身影又闯到殿门口,硬生生刹车,穿着官袍,官帽却没戴。 朱慈炅抬眼一看,是孙承宗,也连忙叫人迎进来。 “房尚仪,再添副碗筷。” “见过陛下。” 孙承宗同样着急,但状态比刘一燝要好些。他虽然离得近,但被羽林卫的撤离生生堵住了,等了好一会才到。 看这事闹得吧,把两个阁老都惊吓成这样了。 朱慈炅同样赐座,内心复杂,但还是冷静的给两人信心,帝国还在朕掌控中呢,没啥事。 “刘先生、孙先生,这是房尚仪煮的水饺,有羊肉陷的和芹菜陷的。这芹菜可是暖房出的,外面可没有,有也是苗,没人舍得吃。你俩可赶上了,要把房尚仪她们的那份都吃了,所以先给房姑娘道声谢吧。” 朱慈炅一脸平静的扯着闲事,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两个老头都有些汗颜,纷纷向上菜的宫女致谢。 按照刘一燝教育的规矩,吃饭不能说话。所以朱慈炅熟练的蘸醋,大口的吞咽,自己原汤化原食,连吃了五六个,还抽空夹了一筷子苦菜。 皇上胃口不错啊,三岁小孩吃这么多了吗?自己孙子这么大吃两个就不得了了。 紧张氛围瞬间就消失了。 是的,昨晚大内似乎发生了啥了不得的事,但皇帝安静的大口吃着饺子的画面,又仿佛啥也没发生。 刘阁老和孙阁老这对近乎反目的老友,互相看了一眼,低头干饭。 朱慈炅已经漱完口了,让房袖擦了一下嘴,站起身。 “二位先生慢用。朕估计你们昨晚没休息好,给你们半天假,下午再上值。 防汛的事,下午内阁和户部、工部都到天工院来开个会。黄河久旱,长江却有成涝的风险,这个事必须重视。 朕就不陪二位了,朕要去两宫请个安。” 朱慈炅戴好那顶他不太喜欢的金丝翼善冠,拉着王坤的手就准备出宫,他看到两位阁老均起身,又道:“坐下吃你们的,不用送。” 刘一燝和孙承宗没有听,依然躬身送皇帝离宫后才坐下。 这宫中美食不能浪费了。 先帝时候,宫中赐食除了奢华好看没有啥味道。小皇帝继位后,宫中赐食风格大变,都是民间简单食物,味道却简直上了个档次。 在皇帝家蹭到饭的两个老头出了乾清宫西暖阁,不约而同的向外走。 孙承宗开口提醒,“天工院在对面。” “呵呵,陛下放假,老夫回家。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刘一燝微笑,老夫有整个中书房打下手,哪里需要像你们内阁一个个忙成狗。 孙承宗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昨夜你在宫中?” “新六卫封宫前进来的,不过被堵在慈宁宫外广场数了一晚上星星。”刘一燝可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很刺激。 孙承宗很认同老刘,他也感同身受:“上直卫的还好说,新六卫没法通融,不过都是好兵。” 刘一燝表示赞同:“能不好吗?五百破三千,仅折了一个大将,轻伤了七人,旗手卫连灰都没了。” 孙承宗停下脚步,一脸震惊。“是太后?” 刘一燝看到小皇帝啥事没有也恢复了冷静,摇摇头,“不知道,旗手卫指挥使王国兴和陛下还有些血脉关系呢。” 孙承宗似乎在回忆,“当初先帝任命王国兴我就反对过,还不满二十,怎么可以。这下好了,这事估计说不清了。” “等陛下处理吧。难道你还觉得陛下三岁孩童不成?”刘一燝开启嘲讽模式。 第71章、余波(下) 慈庆宫也是大内一座主要的宫殿,前殿后寝,东西配殿,花园罩楼应有俱有。这里曾经是穆庙的太**,离文华殿很近,所以也叫东宫,慈禧太后就是东宫太后。 朱慈炅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因为这里一直没有人住。 慈禧太后夜间住在乾清宫,白天才来这里,甚至留在这里的时间都不多。 她有时白天去慈宁宫做慈安太后的吉祥物,或者在慈宁宫西配殿福宁斋逗弄小玉宁长公主,那小公主可比小皇帝可爱太多了。 不过最近情况有变化了,慈宁宫那边外朝人来人往的,太妃们都不高兴往那去。 于是低调又奢华的慈庆宫迅速成为所有人的最爱,慈禧太后也比慈安太后容易相处。 甚至郑太皇妃都抱着病体出来和众太妃一起切磋砌砖技艺,搞得慈庆宫迅速人气爆棚,欢声笑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天天有庆典呢。 是的,虽然高起潜和邱致中不幸“阵亡”了,但他们的工作还是非常漂亮的完成了。 “重启麻将”迅速流行于后宫,并继续向勋戚命妇们扩张,因为小皇帝太小,她们甚至敢通宵留在慈庆宫。 朱慈炅才三岁,但毫无意外他已经完美继承了大明皇帝光荣的传统。 蟋蟀皇帝,道君皇帝,木工皇帝在这一刻灵魂附体! “麻雀皇帝”完美代表了大明皇家悠久的历史和传统,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不是一个人! ****** “参见皇上。”以郭太妃为首,慧王妃,遂平大长公主,成国公太夫人,昨夜通宵局的四位战将都有些憔悴。 朱慈炅看到姑姑,突然明白了早上为什么会多个驸马想叩阙。 想安慰这四位受惊吓的女将,一时又不知道说啥。若不是任太后晕倒送到这里,她们深夜“血战到底”都未必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平身吧。慈庆宫有准备早膳吗?让几位吃点再回去休息。郭太妃宫里昨夜好像遭贼了,郭太妃回去清点下,看看有啥损失报到司礼监。遂平姑姑也早点回家,驸马都追到大内来了。” 朱慈炅越过四位“麻神”,向后面寝宫走去。 薛红在寝宫门口熬着药,见到朱慈炅上前行礼。 朱慈炅摆摆手,不顾可能的烫手,上前揭开药罐,嗅了下,浓浓的药味让他眉头微皱。 “谁开的方子?不是说圣母只受了惊吓吗,需要吃药?” 薛红不明开口,“是太医院的安神液,陛下小时候也喝过的。” 朱慈炅差点无语,的确,那时没啥反抗力,被迫吃了不少这鬼东西。 “张景岳先生今天可能在西苑忙,你抽空去问问他。圣母不需要吃药,是药三分毒。别熬了,倒了吧。如果圣母醒过来要喝药,你就拿房袖榨的那个黑乎乎的葡萄汁兑开水给她喝,我看颜色挺像的。” 薛红张大小嘴,没了主意。看向王坤,又看向荣老公,两个人都觉得好笑,低头不语。房丫头榨的那东西,除了她自己所有人可都不吃,别管她说得再好,那模样太恐怖。 朱慈炅说完就进寝宫,任太后惊吓一晚上,这会儿已经睡着。朱慈炅看她面容沉静,呼吸平稳,气色也并没有太差,没有惊醒她,打量了下四周就悄悄退出了。 ****** 今晨这场“问安”的重点在慈宁宫。 越过慈宁门广场,穿过正殿,便看到参天古柏下,张太后倚树站立。 她没有在含芳殿等着朱慈炅,而是来到了两殿之间的空地。 朱慈炅恭敬磕头,“儿臣见过母后,给母后请安。” 张太后刚开口说出“皇帝——”二字就看到朱慈炅已经起身了,脸色顿变,原来皇帝对她的不满都不带伪装了啊。 “皇帝很久没来哀家这了吧?” 朱慈炅将视线转向过道两边的古树花草,很平淡的语气,“也没有多久,就几天。” 朱慈炅走向旁边的花台,抓住一株芍药花,嗅了嗅,一瓣一瓣的剥着花瓣。 “母后,父皇驾崩那天,我陪着父皇在花园里。父皇要我牢记,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军权,但凡有人有这苗头必诛之。父皇又跟我说,圣母农家出身见识浅,有不决之事多听听母后意见。朕现在有不决之事请教母后:若染指军权的人是母后,朕该怎么办?” 张嫣瞬间傻眼,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破心房,凄然一笑,“炅儿将母后诛了就是。” 朱慈炅转头看着她,一大一小两个人四只眼睛都毫不退缩。朱慈炅露出冷酷的笑容,在他稚嫩的小脸散发着寒光。 “朕杀不了母后。不过朕可以将太康伯族诛,母后觉得可以用印不?” 张嫣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头戴金丝翼善冠的孩童: 那个在襁褓中开口唤她"娘"的粉团儿, 那个让她用金线刺破指尖缝制蟒袍的蹒跚稚子, 那个伏在她膝头撒娇讨要蜜饯的顽皮幼童, 那个握着她手临摹《出师表》的天才学生, 那个她亲自扶着迈过乾清宫门槛的帝国新君, 此刻竟用最天真的童声说着最诛心的话语…… “那个张介宾不是教过你了吗?印就在仁寿阁,你自己去拿吧,没人可以阻止你。” 张嫣转身扶着古柏,背着朱慈炅,眼泪止不住的流。 朱慈炅呆住了。他以为张嫣敢调兵,他需要面对的是吕、武那样的政治强人,他已经有硬刚到底的准备了。 但现在—— 张嫣哭了,当着他的面,才说了两句话。 朱慈炅设想过母后会暴怒训斥,会冷言讥讽,甚至可能摔出玉玺示威——独独没料到这位一直雍容华贵的太后竟会当众落泪,他这个不孝子逼哭了老娘。 他感到脑门上的金丝翼善冠有点重,额头有点冒汗,悻悻的上前拉着张嫣那绣着百鸟朝凤的翟衣裙角,小声喊道: “母后。” 张嫣甩开他的小手,带着哭腔:“走开。” 一直自认为智慧超人,见识绝伦,手段无敌的大明小皇帝六神无主了,他仓皇四顾,王坤、高时明和宫女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这对天下权势最大的母子。 在朱慈炅两辈子的经历中也没有找到能完美应对的方法,他绞尽脑汁,才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跪在张嫣身后。 “母后,孩儿错了。” 张嫣似乎是已经发泄完情绪,银牙紧咬,一字一顿道:“皇帝没错。哀家只是哭我的炅儿没了。” 张嫣擦干眼泪,恢复了平素的高冷。“你若不跪,真有这份帝王的决绝,哀家交权给你又如何?但你跪了,你就还是个孩子。 你太信任张介宾了,哀家承认他很有能力,也很有见识,但他不是纯臣。那怕是他拿给你皇店经营方案,也是藏拙掖着的。这样的人,你是把握不住的。 所以哀家宁愿皇店少赚点,也不能容他随意布置后手。 不过,你又引入了刘一燝,这很好。虽然哀家深恨这个人,但他对你是有用的。” 跪在地上的朱慈炅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这两个人都能为自己所用,说皇店实际是自己在主持,张太后会觉得自己疯了。 他绝对没有想到,当初让张介宾来给自己做“坐堂医生”,外朝的人精能骗到多少人不好说,但张嫣是绝对上当了。 她以为,张介宾在借助小皇帝的手改变朝政呢,对张介宾充满了警惕,尤其是皇店的事他对张太后说得不清不楚之后。 朱慈炅有些失落魄,“儿臣谢过母后教诲。” 第72章、此路不通(上) 朱慈炅神思不属的从慈宁宫离开。 王坤贴着他耳朵说“含芳殿有人。”朱慈炅也一点不关心。 这也就是王坤,换做方正化或者李实,就一定会查清这个人是谁再说。 不过,朱慈炅也有些飘了。 单单新六卫就能控制大内,虽然发生的是一件不好的事,但他的新军计划初见成效。内外上下都必须重新研判皇帝的实力,给予小皇帝真正的尊重。 朝堂上干掉三个尚书两个阁老,小皇帝越来越向朝臣证明谁才能掌控朝局,至少外朝没有多少人再敢将他当作无知孩童。 户部和工部接到天工院开会的通知时,都做足了充分的准备,绝对没有天启朝的敷衍。 户部三巨头是郭允厚、孙居相、李侍问,尚书侍郎一个萝卜一个坑,是团结的户部,精干的户部,也是苦逼的户部。 工部则是玩出花来了,大明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出现。工部尚书薛凤翔,左侍郎刘廷元,左侍郎李邦华,右侍郎张九德,右侍郎李之藻。 薛凤翔是老尚书,首辅力保的。张九德是首辅看好的要培养的薛凤翔的接班人,但刘廷元才是大明体制下正二八经的尚书接班人,没有交换,暂时赶不走,那就先留着。 至于李之藻,那是皇帝的政治任务,兼一个没啥大不了的,叫进宫可以向皇帝表示他的吩咐下面如期完成了的。 文震孟文天官大约觉得工部三侍郎一左二右不平衡,很快操作起复了曾暗搓搓得罪过天启帝的李邦华。具体干啥不知道,先来个工部左侍郎再说。 今天来参会,最尴尬的就是李邦华。 文震孟抱病连夜写成的辞呈已经递到通政司了,文家仆人一早就在收拾准备回家了。 李邦华作为被文天官起复的最后一位,不知道该去送还是不去送。好在今天工部有场重要的会议,自己完全可以因工作的原因缺席嘛,于是李侍郎主动要求工作了。 然后更尴尬,会议地点居然在皇宫,乾清宫天工院,这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 这八个人,只有李之藻参加过天工院的会议,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跟太监要了茶,老实的坐下来准备摸鱼。 “不是说陛下要来吗?坐着开会?”刘廷元碰了碰李之藻,谦虚请教。 李之藻抿了口热茶,眉头微皱,最近的九真养生茶怎么感觉口感不对,大内的也不对。他不慌不忙的望着刘廷元。 “坐吧,最多陛下来的时候行礼。士大夫坐而论道嘛。我看今天文档挺多的,估计要记很多事。我去找下高公公,他那有硬笔。” 放下茶杯,往太监和中书堆里找人,然后才惊闻噩耗。高公公被打残了,没一两个月别想下地。 像个老账房的郭允厚也在跟一脸奸臣像的薛凤翔交流, “我先交个底,户部没钱。你们搞的这个啥防汛,我割不了多少肉。不过,如果一会你能帮我一起跟陛下说说这‘兵部弊案抄家’户部多分两成的话,我说不定可以多弄点。” “万舆兄,这也不是工部搞出来啊。那个张啥的……我都记不住名字,他是科道官,根本不是工部的。”薛凤翔连连叫屈。 张九德挤进两位尚书的对话,“大司空说的张啥的,不会是背地里说我吧?” 薛凤翔推推他,显示着亲切,“一边去,不过水利你是专长,一会要多跟陛下说说。” 孙居相和李侍问随手拿起天工院行走和宫中太监们摆放好的文书,翻看了几页。 一脸中正之气的孙居相开口,“年年都有涝,陛下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就算崔呈秀那抄出来几十万,到处都差钱,这涝过了不就好了吗。” 相对精干瘦小的李侍问点头,“户部最多意思个几万。陛下要是愿意开内库,能多救些人总是好的。这京师的风吹得真快,才一天时间,袁督师都知道崔呈秀落马了,来信让优先补辽饷呢。” 李邦华跟这帮阉党和实务官都没啥交集,他到这陌生的天工院就和老鼠进了猫窝一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不过,内阁很快也来,最先来的是毕自严和徐光启,众人皆上前阁老阁老的称呼。耳朵不好,容易听成唤鸡叫的“咯咯咯”。 毕阁老加入了郭大司徒的圈子,徐阁老则很自然的和李之藻聊起家常。 内阁张瑞图居然是唯一没到过天工院的阁老,虽然这里的一帮中书行走都是他曾经的下属,但这些人很明显对他有了点点疏离。 张瑞图打量着内侍和官员的脸色,居然似乎没有人受到大内昨夜变故的影响。 是的,最后掌控局面的是皇帝,所以啥事没有。要是换成太后,估计今天还得流血。 张瑞图拉住曾经的下属如今的天工院行走蒋德璟,“这里有座位?老夫在哪?” 小蒋很郁闷,还是努嘴,“阁老在陛下右手,张阁老应该在四、五位。” 小蒋的说法没错,算刘一燝,他第五,不算刘一燝,他第四。为了避免麻烦,他去了右边第五位。 小蒋偷眼看着老张选位,内心狂喜,刘阁老今天坐左边啊,他一会要和徐阁老冲突。 内阁三大佬几乎是联袂出现的,虽然孙承宗落后了半步,但还是在天工院入口追上了前两位。内阁也是团结的,没有人争那些先后的虚名。 黄立极是这里的老熟人,自然的坐到右边首位。 “陛下午睡还要一会呢,大家都先坐吧,喝喝茶。咦,季晦去哪了?” 王铎上前,恭敬回报: “刘阁老去内书堂了。陛下说没有打印鸡那就人工打鸡,意思就是让内书堂帮忙抄写文档,下官也不知道这是啥典故。” 在坐都是大明进士,没有人知道“打印鸡”出自那本典籍。算了,估计是比较小众的大内太监笔记之类,皇帝也是的,啥书都看。 刘一燝终于慢悠悠的出现了,身上也换了官服,还摇着折扇。他身后,倪元璐和翁鸿业一人抱着厚厚一叠文书,官帽都湿了。 “诸位,陛下的‘打印鸡’太慢了,久等了。”看着起身的阁老尚书侍郎,大方摆摆手。“都坐吧,陛下应该快起床了。” 倪翁二人将手中文档分发给众人,厚厚的一叠让所有人全都惊呆了。《大明两京十三省水文资料》和《历代治江治淮治河考证》。 刘一燝坐到左首,放下折扇,端起茶碗,轻抿一口——嗯,味道怎么不一样了?他狐疑的盯了眼谭进等人,没有计较。依然对文官们微笑: “诸位,这可是天工院诸中书加班加点的成果,还请详细过目。这个叫张国维的小伙子这下可出名了,他一本上书被皇上注意到,可害苦了我们。他今天要是来了,老夫可不敢保证他的安全。” 众官员对刘阁老的幽默均报以热情回应,一阵欢声笑语。 第73章、此路不通(中) 笑声中的黄立极掏出“叆叇”,遮住了眼睛,拿起文书,研究起来。这是刘阁老的主场,让他三尺又何妨? 孙承宗还记得张国维的上书是他贴黄:河事关槽事,漕运关国本,河事需慎,江事宜缓。 太后的批红是:准淮扬工程,着户部斟酌拨款。 刘一燝的蓝批是:厚此薄彼,此诚不公。 这是刘一燝的故意挑刺,却换来小皇帝的朱批: 江河如两宫,内阁欲弃谁?水润华夏,俱为社稷之母。夏汛关乎生民,粮产,为国之重事。下朝议,立新规,能否南水北调? 南水北调四个字,孙承宗简直佩服小皇帝的想象力。再修一条大运河?就算不计后果,大明也要有这财力。 不过,这事被视为重事了,内阁也只好重视起来。对小皇帝的南水北调一片夸赞,但具体操作,集体装哑巴。 当然,朱慈炅也很快意识到“南水北调”是个玩笑。后世有机械,有基建狂魔的能力,也没有完全完工,还有各种问题。 此时大明的水系图和后世也有很大的差别,最恐怖的就是,黄河依然延续着“夺淮入海”格局。 朱慈炅继位后分析过大明主要的财政支出,他惊奇的发现,大明治水的支出竟然是军费以外的第二大开支,有接近两成的恐怖支出。 不是官员,不是藩王,不是灾害,竟然是治水。 万历十五年:华北暴雨引发特大水灾,北京内外城多处坍塌,排水系统失效,污水与尸体混杂引发瘟疫。同年,江南水灾频发,灾情严重,农田淹没,饥荒蔓延。 万历十八年:徐州遭黄河水灾,全城淹没,水深逾年不退。 万历三十二年:北京连续阴雨,昌平、通州等地水灾,正阳门与崇文门城墙因地基下沉坍塌。 万历三十五年:北京遭遇罕见暴雨,街道水深达一丈,衙门被淹,通州运河决堤,皇家木材被冲入河道。 万历三十六年:江南再次爆发大规模水患,财物损失无计。 天启四年:黄河在徐州奎山决口,洪水冲毁东南城墙,全城被淹,城池完全被埋,形成“城下城”奇观。灾后重建新城,原址沉入地下。 天启六年:华北阴雨连绵,山海关内外城垣被冲毁,军民伤亡严重 。 天启七年:四川水患,人口锐减。 …… 最让朱慈炅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大明上上下下似乎都不太重视水事。 水事,在平日的政务中不知道排名第几,反正该拨钱拨钱,该修整修整。 你说他们不重视,一有问题立马解决,甚至可以内阁挂帅。你说他们重视,他们从来没有系统的研究过水事,更别说啥“水政”。 朱慈炅狠狠踢了一脚御案,将“防夏汛事”与黄立极的“南税改粮”并列为朝会讨论的大事。 结果朝会上“妖蛾子”不断,这件事居然完全没有讨论。朱慈炅意识到在朝会上毛都讨论不出来,国之大事绝对不能决于众口,因为那就意味着不决。 反正曾祖父的困局,老爸的困局,他都遇到了,他不准备学这二位,他决定动用他的天工院体制。 天工院的大会议室,最开始只有一张天启大帝的大木工台。虽然天启在上面折腾了不少东西,但依然挺平整。偶尔两道划痕,也是先帝遗迹,非常有纪念价值。 这里宽敞,明亮,没有宫室的压抑,朱慈炅开始还挺喜欢在这地方“执政”的。最近,天工院的人多了,人来人往的,加上刘一燝也喜欢这会议室,皇帝才被“赶回”后殿的。 这大会议室几经改动,早已经和天启帝时期完全不同了,最近小皇帝的私人物品和书橱也搬到后殿了。大会议室更加像个后世的会议室了,有点勾起朱慈炅前世的记忆。 大会议桌上可以布置二十四张椅子,左右十一张,对面两张,然后大会议桌外还可以布置列席的座椅,最多可以容纳五十多人。 朱慈炅的御座也修改了,下面垫高设为御阶,这样小皇帝不加垫子也比其它人更高,可以同时体现皇权的尊贵避免小皇帝身材的幼小。 王体乾过来参观的时候还说要安排索扇、静鞭、御史,被朱慈炅抬脚赶走。 朱慈炅睁开眼的时候,王坤将他抱起,换穿上衣服。 “夏汛会议已经开始,讨论了好一会了,陛下还要过去吗?” 朱慈炅刚睡醒还有点迷糊,但依然敏感,这不等朕就开始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啥都给他们准备好了,还等自己再开,他们是多么没有主观能动性啊。 “不急,先洗帕脸。朕有点渴,有果汁吗?” “只有冷的。奴婢先尝尝,看有没有变味。没有再热下。” 王坤准备转身。 房袖也端水进来了,朱慈炅居然有点怕她给自己洗脸,抢过丝巾。“朕自己来。”捂着脸又对王坤说,“不用热了,这天气,冷的不正好。” 小姨妈不干了,“张先生说过的,皇上还小,胃肠都没有长全,不能吃冷的。” 朱慈炅没好气的看着她,啥叫胃肠没长全,自己是少一截还是怎么的?但老娘选的这个贴身宫女,不可理喻。朕掌握天下,居然拿她没办法。太后也是,天下唯女人难治也。 双手捂脸,使劲搓,啥话也不想说了。 ****** 刘一燝转头吩咐,“张侍郎所说方略很重要。倪中书,翁中书,你俩记好没——”抬眼一看,小皇帝来了。连忙起身,并招呼集体起身,推开坐椅,跪拜施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瑞图抬眼看到小皇帝居然没有戴翼善冠,而是一顶近乎透明的小纱帽,光溜溜的头皮都可以看到,小皇帝在独树一帜和随性枉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平身,坐。你们继续,朕先旁听。翁卿,会议纪要给朕看看。” 朱慈炅牵着王坤的手走上御座,坐下来,直接说事。 户部和工部的官员皆站立,黄立极压手示意坐下,自己当先坐回原位。 刘一燝也不以为意,继续主持,“张侍郎继续说。” 张九德看到皇帝低头看纪要,并不理他,只得继续。 “重建云梦泽只能是空中楼阁,想一下罢了。不过,泻洪区还是可以讨论下的,就怕下面各地都抗拒,到时处处不涝处处涝。此事需要阁老们定夺。” 大家都是人精,谁要敢拍板说哪个县哪个府是泄洪区,估计一辈子的骂名都背定了,子孙后代都别想到那地方去。 这事大佬们互相看一眼,就集体失语了。 刘一燝开口,“先记下,再论。‘蓄清刷黄’之策也应继续,今冬固堤钱粮,户部有准备吗?” 孙居相皱着眉头,“今年要缓缓,或者让当地士绅出点。” “那肯定不行,去年就是士绅出资。这可是国策。”工部侍郎刘廷元直接开口拒绝。 内阁的毕自严也开口了,“我看那所谓洪泽湖也就是个小水塘,投入太大需要重新考虑。而且真要成了,祖陵避不开的。” “朱家可以为百姓移陵。”朱慈炅低着头,抿着嘴,在水文图上用炭笔标注着,神情严肃。 这一句话似是小皇帝不经意的开口,但其中的政治含义和政治风险不言而喻,那是祖陵啊——太祖朱元璋的高祖朱百六、曾祖朱四九、祖父朱初一的陵墓。 刘一燝和黄立极对视一眼,纷纷离座,全员跪倒:“请皇上慎言。” 这场景堪比一次小型的刘一燝奉天殿逼张太后撤帘回宫。 朱慈炅愕然抬头,自己说错了什么? 明亡后,康麻子时期,明祖陵不就为洪泽湖淹没,这是“蓄清刷黄”的必然结果啊。 移陵不是两全之策? 为百姓移陵不是天家仁德? 看着那一顶顶低垂的官帽,朱慈炅愕然转为苦笑,思考良久他恍然了。 陵寝所在,国本系焉。 这是皇明的天命所归啊,怎么可以轻动? 这是对伦理孝道礼法的严重挑战,更甚于“大礼议”和“国本之争”。 朱慈炅低头,小手捏断炭笔: “诸卿请起。朕失言了。” 第74章、此路不通(下) 待官员回座,所有人表情都有些凝重。 刘一燝捧着茶杯,却并不喝茶,指节在左右手上互动。 黄立极不断调整鼻梁上的“叆叇”,一会摸着水晶,一会摸着束带。 …… 朱慈炅嘴唇有些干涩,不是犯错误小孩的慌张不安,而是时代理念鸿沟的巨大孤独。 刚刚群臣下跪和早晨太后哭泣的影像在他的双眼中交汇迷离,如同午后的阳光洒进天工院,穿透他头上纱帽,在地面投下的摇曳光斑。 朱慈炅用一种念经般的童声开口,打破天工院的沉默。 “皇明火德,水火宜相济,水事当为皇明重事。朕言或有不周,但承继太祖拯民于水火之志,所效不过禹王故事,变通疏堵,以水德续天命。朕尝学‘理一分殊’,水利万物而不争之殊,可否为国计生民而遗德之理?” 刘一燝眼前一亮,好家伙,皇帝牛逼。五德说,太祖志,理学论,你们怎么辩?小皇帝已经承认不周了。 黄立极率先响应,“陛下圣明。水事确为重事,国计理当生民。” 张瑞图惊讶的看着小皇帝,嘴唇蠕动,半天没开口。 来宗道也出面捧场:“确实,水宜利而非害,这也是此次内阁联合户工二部会议的主旨。” 孙承宗决定不计较皇帝失言了,开口道:“我看都议得差不多了,户部计算下诸策所用吧。” 朱慈炅合上文书,扔掉炭笔,开口道:“朕还想补充几点。 河防柳林靠潘司空遗德,整体还是不错的。但江防林据报破坏严重,内阁有没有补植计划。会典明令,沿江河州县,每春发民,给柳种。现在成摆设了吗? 朕让抄录的历代治水方略,你们都没看吗?川中大雨,沿江以下则必有汛情,诸卿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等到下面州县上报,人都死完了。还防啥?用啥防?” 朱慈炅看着一帮老头,渐渐热起来的天气总容易让人无名火起。 “内阁有没有一套统筹规划,充分动员百姓的预警?” 刘一燝应答,“陛下,黄河有河标营,运河有沿河41卫,淮扬汛期还有班军轮戍,沿江有里甲堤夫。我大明有世代埽工,三色汛备,防汛之重已为历代之最。” 朱慈炅一时竟然无语了,是的,我大明治水远迈唐宋,历史最佳。 可惜,都是太祖成祖时期的制度了。在万历年“潘河神”嘎了之后就严重走样的,只剩文书,这是欺负皇帝不懂行呢。 朱慈炅目光斜瞟刘一燝,“好,好一个历代之最。给朕数据:湖广备汛柳枝、麻绳、桩木沿江各县各有多少?南直又是多少?还有江西浙江。” 刘一燝有些呆滞,黄立极又开始推他的“叆叇”,郭允厚猛喝已经快空了的茶杯,薛凤翔低头擦汗…… 张九德看了看诸大佬,开口甩锅,“工部近年河防拨款均有不足,所以地方确实汛料缺失严重。” 孙居相不干了,“夏税还没完全收上来,就已经支出完了,陛下又说减赋。户部没钱!” 朱慈炅感觉头痛症又犯了,往后靠在御座上,以手扶额,有气无力的道:“兵部弊案抄家,预估有400万两以上,其中现银近两百万。” 大会议室内所有人齐齐把目光投向小皇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孙承宗几乎要跳起来了,好不容易才抓住会议桌,稳定情绪坐好。 “陛下说的是真的?”黄立极屁股已经离开座位,但依然用坐着的姿态脑袋斜靠近小皇帝,一只手攀住御座,难以想象他这个高难度的扭身姿态是怎么做到没有摔倒的。 王坤看到小皇帝闭眼,连忙将双手搓热,站到小皇帝身后,按压小皇帝的脑袋。没见过这一幕的众人狂喜中又带上了疑惑。 张瑞图眼中不经意的放光,果然,早慧不寿。 朱慈炅很快好转,抬手止住王坤,准备说话。 郭允厚已经舔着老脸,“陛下——” 我的老天,这是天降横财啊,天佑大明。 孙承宗也缓过来了,狠狠开口,“崔呈秀就该剥皮。” 这消息一出,全大明再没有人觉得小皇帝残酷了,反而觉得不够。 他喵的,天启七年大明太仓的收入才勉强400万,这帮混蛋竟然贪了整整一年的大明财政,简直骇人听闻。 朱慈炅理解这帮老家伙的激动。 他心道,这才哪到哪呢,“八大蝗商”才是大明真正的回血包。 不过这帮家伙的银冬瓜藏得太深,资产太分散,狡兔无数窟,真要现在动手,估计二十分之一都得不到,还需要戒急用忍。 这帮人才是低调搞钱的榜样,哪像崔呈秀这么嚣张,虽然他也有隐藏,但锦衣卫按图索骥,一查一个准。 比如,他存在晋商茶馆里的三十万,听到他被剥皮,锦衣卫东厂督察院一起上门,人家二话不说就把他卖得干干净净,还附送办案人员茶水。 卫时忠这个白痴,连一百两茶水钱都收上来,下面办事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不得骂娘。年青人一身正气是好,但水至清则无鱼啊,你道锦衣卫的人为啥都愿意跟骆养性出去。 唉,小孩子不成熟,还得慢慢培养。 “朕有意在工部下专门组建一个防洪司,抽调卫所组建汛兵专司防汛,全国一盘棋,层层下设分支,江防河防运防一起管理。负责预警动员,水土保持,强化堤坝,河道疏浚。无灾防灾,有灾急救。朕看你们怎么有四个侍郎?那就分一个侍郎专门负责好了。” 朱慈炅终于还是注意到工部侍郎的异常了,他就认识刘廷元和李一藻,剩下两个都没人给他介绍下。 薛凤翔连连点头,皇帝现在是大款,你说啥就是啥。“臣遵——” “陛下,三思啊。” 刘一燝皱着眉头,显然有不同意见。锦衣卫东厂天天来天工院汇报,崔呈秀案十分夸张,老刘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 刘一燝不惧小皇帝投来的目光,坦然回望。 “工部已有都水清吏司还有河道总督,各省有按察司水利佥事,各府县有管河同知、管河县丞,相关卫所还有河兵堤军,各地也有士绅辅助。我大明其实有完备的防汛治水机构,陛下设立新机构,这些现有机构怎么办?臣担心,新司未立,旧司已废。而且,汛兵专防,恐怕各地乡绅就不管了,一但有警到时会要人没人,要粮没粮,治水防汛只会一片混乱。” 这一下,众人回神,纷纷赞同刘一燝的意见。 朱慈炅很谦虚的听了半天,终于悟出了症结所在——大明,皇权不下乡。 由工部直属的机构一路下设到汛兵,开支巨大不说,也严重侵犯了当地士绅的利益,将带来严重的后果。 大明中央不能一手包办,财政上不现实,实际上这种包办行动也必然失败。 朱慈炅有些发懵,他觉得自己的远见卓识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这比群臣下跪和太后洒泪还严重。后者是他要面对的阻力,而这,则表明他的挽明计划水土不服,前路已断。 朱慈炅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后殿的,望着亲手书写的“日月重光”,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了,晴空万里突然乌云密布。狂风拍打着窗棂,急雨如瀑,落在天工院,落在大明皇宫,落在京师大地。 第75章、如梦如幻 这一场暴雨下到了天黑,朱慈炅心中的暴雨也下到了天黑。 “圣母,你去慈庆宫打麻将吧,对你的卒恐症有好处。” 朱慈炅哄着任太后。 任太后头上缠了一块棉布,太医院给出的诊断是卒恐。 朱慈炅看她吃嘛嘛香,黑葡萄汁替换中药也喝得津津有味,就知道她是心理毛病,打麻将绝对能根治。要是输急眼了,那块棉布都得扔了。 任太后有点想走,又有点担心,“今夜不会有事?” 朱慈炅挤出笑容,“不会有事了。” “那我过去打两圈就回来,你读完书早点休息。” 朱慈炅猛点头,王坤捧着《资治通鉴》靠过来,“陛下今天读哪卷?” “齐卷三,魏主铸钱那段。” 朱慈炅的小小身体蜷在红色桃木椅上,目光盯着黑暗中的乾清宫瓦檐,耳中听着风声、雨声和王坤的读书声。 不知道何时,朱慈炅便悄悄睡去。 王坤感受到皇帝今天的情绪低落,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怜悯。 他没有皇帝的英明神武,只是对这天子的不易摇头叹息,江山社稷的沉重压在那小小的肩上,怎么朝中就没有个姜太公、诸葛亮那样的大臣呢。 他小心的把皇帝抱上床,除去外衣,盖好被子。坐在床边,轻轻的拍打着小皇帝的臂膀,希望皇帝有个好梦吧。 朱慈炅没有好梦。 他看见了公司的销售总监,在老板面前夸下海口,然后对他疯狂拍马屁,许愿景。 “小朱,就靠你了。你可是在北京上过学的高材生,这一单一定拿下,年底多给十个点的提成。晚上吃火锅,我请客,销售部都来。尤其是小朱,不许迟到哦,我带了两瓶洋酒。” 朱慈炅想骂娘,但张不开嘴,那张脸渐渐模糊,与天启帝的模样重合。 “吾儿当为尧舜。你有几百年的见识,父皇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拯救大明。” “父皇,孩儿好累——” 朱慈炅想要朱由校的怀抱,但心里的话说不出口,朱由校的面孔也渐渐模糊。 重新清晰的是大学同学的俏脸,还是那略带骄傲的对啥都是嘲讽的模样。 “你要回四川,那就只能分手。我不可能跟你回去的,我也有父母,以后别联系了,我把你拉黑了。” 朱慈炅想开口,可分手后你为什么一直单身?为什么用小号偷看我QQ空间?凭什么你们瓜尔佳氏不能嫁入老朱家? 然后那张脸又变成了张嫣,更精致也更高贵。 “炅儿你还小,你分辨不出忠奸好坏,母后要帮你把关。别折腾了,听母后的,难道哀家还会害你?” 朱慈炅想嘲讽,但啥也不敢说,说多了伤人心,说少了自己难受。 朱慈炅感觉喉间被人用剑顶着,是他赐给武进士们的永乐短剑样式,但看不清对手是谁,只知道他不让自己说话,自己啥也说不出口。 他努力想分辨,有点像刘一燝,又有点像孙承宗,还有点像来宗道,像魏忠贤,像刘若愚,像高起潜,像瑞王,像信王,最后竟然是玉宁小长公主—— 朱慈炅吓坏了,声音终于出口,然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任太后。 任太后头上棉布取下来了,拍打着朱慈炅,“炅儿别怕,娘在,娘在。” 朱慈炅立马知道自己做噩梦了,深深的呼吸了下,便仿佛没事了,唯有平静胸膛下依然在快速跳动着那如梦如幻的场景。 “圣母,孩儿有些口渴。” “薛红,给皇帝倒点水。” 喝完水,重新躺下的朱慈炅,那怕在母亲怀里,也久久不能入眠。 直到脚步声打乱了乾清宫的宁静。 朱慈炅十分愤怒,没完没了是吧?是不是真当朕不敢砍脑袋。 他推开已经睡着的任太后,从床上坐起来。 “外面何事?” 王坤进来了,“陛下,皇店出事了。” 朱慈炅一愣,不是宫变啊?皇店能出什么事,少赚点吧。反正也没睡意了,起床。 “给朕穿衣。” ****** 崇文门外药王庙街,这里沿街十座四合院都被皇家福德制药公司强制收购了。 庚字坊是福德流水合成工坊的一个,李福娘是该工坊的一个捣药女工,签了长期合同的那种。 按照之前工坊管理方的说法,提供食宿,允许带娃上工。她一个月有两千文的工资,是工坊的骨干。 她丈夫是力夫,也在皇店上工,吉庆骑天启三轮,挣得比她还多。唯一不好的是,吉庆工作在通州张家湾码头,有时还要去天津。 他们有一个三岁女娃,没住的,就跟着母亲。 但庚字坊的员工宿舍刚开了个头,就停了,说是上面换人了,不修了,搭个窝棚将就住。 这怎么行?人家甲字坊乙字坊一间屋四个人,环境可好了。 庚辛等几个坊集体闹意见,换来大兵镇压,没办法,舍不得高薪,只能挤窝棚。 但今夜,出事了。 暴雨狂风吹开了搭窝棚的横梁,那是准备修屋的大梁,支的木架如何承受得住,大梁落下,当场砸伤无数人,跟着李福娘的女娃更是丢了性命。 然后管事被愤怒的女工们胖揍了一顿,五军营再次前来镇压。 李福娘的丈夫和工友也赶了过来,他死了女儿可不依,夺了军士的刀与之互砍。 当场砍死四人,他也被乱箭射杀,还有不少人被误伤。 这事激起了更大暴动,吉庆的骑手可不是女工那么好欺负,二十多名工友联合竟然打跑了五军营一个总旗。 他们冲进福德总店“济世堂”,以告御状的名义打砸了总店,其中有个太监受伤过重也死了。 事情彻底闹大,药坊的工人和家属几乎全卷进来了,渐渐有失控风险。 附近锦衣卫紧急介入,但不巧东厂锦衣卫都在忙着抄家,不少精锐都离京了,人手严重不足。 卫时忠面对愤怒的数千男女也慌了,紧急派人入宫,要求调兵。 朱慈炅听完汇报,摸了摸头上的总角。 真好,真提埃姆的好。 勋贵不是帝国的臂助吗?让他们助啊。 “有报慈宁宫吗?” “我们没有,不过我看到曹化淳也紧急进宫了,他应该是去慈宁宫。” 求救的人来自锦衣卫,当然不会去慈宁宫,卫时忠想调的是新六卫,又不是京营。 “锦衣卫撤回来,让太后处理。” 朱慈炅一脸冷漠,狠狠的锤了下座椅,反震的力打得手掌生痛。 挥手让报信的锦衣卫千户退下,朱慈炅在黑夜中踏出了西暖阁,王坤赶紧提起灯笼跟随。 “朕想到城楼上走走,哪个方向可以看到药王庙街?” 朱慈炅虽然狠心让太后处理,但依然放不下这事。或许与大明的万里江山相比,这只是小事,但他对慈宁宫完全没有信心。 “陛下,皇城看不到,最近的地安门也有两里呢。” 王坤劝说,皇帝的情绪不像是要看慈宁宫笑话的样子。 “那就去地安门。” “那奴婢抱你过去。” 王坤赶紧招呼侍卫,和昭武卫岗哨跟随。 漆黑的夜空下,雨后无月,古老的城墙在烛火中斑驳,地安二字刺痛了朱慈炅的双眼。他抬眼四周,只有风声在吹,朝阳不知道何时才会出来。 “传旨,着刘宇亮前往安抚。严禁刀兵,朕不要看到流血。” 第76章、登闻鼓响 身后太监正要下楼,沉思的朱慈炅再度开口。 “告诉刘宇亮,让他代写书状。选那民妇李氏和药坊车行各三人,击登闻鼓。告诉刘若愚、卫时忠,东厂锦衣卫不得为难。朕在乾清宫等她们。” 王坤脸色震惊,手中灯笼差点掉了。那太监看向王坤,王坤哪敢动作,按皇帝要求办吧。 天启年开始,老魏专权后,登闻鼓几成摆设,鼓槌被换成空心铁管,甚至有民妇击鼓颂九千岁德政的搞笑故事。 无论如何,小皇帝重启登闻鼓都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此时,朱慈炅身边只有王坤,谁教的啊,王坤表示很冤枉。 这两天怎么?一件接一件的大事发生,严重考验着所有人的神经强度。 来宗道很早入宫,昨天开了一下午的会,又遇到暴雨,来阁老阁房案上已经摆了不少奏折。 不少是关于“太祖三百年诞祭”的,有藩王想请假说不良于行的,有南京的说人员太多接待有难度的,还有孝陵卫“趁火打劫”要银子的——还有份会试士子喝酒闹事的。 老来那个气的,不想要殿试了是吧,真以为殿试没有落榜选项,小皇帝炭笔一抖,真把你罢了又怎样,这可是位难侍候的主。 毕自严是第二个到的,他今天准备要去监督查验下“抄家银”的情况,顺便去正阳门宝和公司看看他们的拍卖情况。崔呈秀可有不古董,眼红的人不少。 “路然公今天这么早啊?”毕自严很尊重来宗道,叫起了他的号。 “景会也不晚嘛,准备去抢陛下的银子?”来宗道心情不错,开起了玩笑。 “那怎么敢?对了,早上出门听下人说昨晚药王庙街出事了,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毕自严推开自己的阁房,两个内阁中书才刚进屋。 “又怎么了?”来宗道眉头一皱,非常讨厌“出事”二字。 “我正想问——”毕自严话刚出口就住口,脸色奇怪的望向外面。 “咚,咚,咚……” 九声有点陌生的鼓声想起,声震大内。 来宗道“嚯”一声就站了起来,差点被椅子绊倒。 “登闻鼓?” 两个阁老面面相觑,两个刚进来的中书也马上跑出去张望打探。 “咚,咚,咚……” 慈宁宫的张太后舀了一勺“银耳莲子粥”,正优雅的吞咽,鼓声差点惊掉手中精致的瓷羹。 她望向侍候在身边李朝钦,“什么声音?” 李朝钦有些色变,又不太确认,“好像是,登闻鼓。” “咚,咚,咚……” 督察院的曹思诚正在送别第三批要去和东厂锦衣卫联合办案的御史们。 “你们绝对不许伸手。这都捅破天了,无数人的眼睛盯着呢。那怕一片瓦,一块砖,都别给我漏过。尤其要注意那帮太监。咱们督察院这方的账本一定要做得漂——” 曹思诚疑惑的抬头,“你们听到了没?” “好像是登闻鼓?”有人回答。 曹思诚脸色顿时一变,“谁在那边?” “没人,这两天我们都去查案抄家了,没有安排值鼓御史,不过锦衣卫应该有人的。” 曹思诚想了想,挥手,“你们先去忙,本官进宫去。” 乾清宫正殿自天启棺椁出宫后,还是第一次启用。 小皇帝身穿十二纹章常服,戴着那顶小金丝翼善冠,面无表情的斜坐在御座上。 方正化一身红袍站在皇帝右手,卫时忠和高文采两个人身着飞鱼服护卫左右。 御阶右下侧,王体乾,刘若愚,赵本政,高时明,张彝宪,依次排列,司礼监全员集结,神情中多少有些慌张。 御阶左下侧,刘一燝,来宗道,毕自严,曹思诚,四位大佬,有人面红耳赤,有人须眉皆动,有人木讷静立,有人惶恐不安。 张太后本来想入殿,看到刘一燝急赤白脸的跑来,赶紧避开,转去了西暖阁,派了李朝钦守在大殿门口。 第一个入殿的是通政使傅冠,跌跌撞撞的捧着书状上殿。 他昨日去送文震孟文状元回乡了,既有对皇帝翻脸无情的幽怨,又有对文震孟不晓事的抱怨,还有对自己推荐文震孟的自怨。 总之,怨气冲天。何以解怨?唯有杜康。 当登闻鼓响起时,他还在醉酒高卧,被属下叫醒才慌忙穿衣上班,以至于入殿的时候,连官靴都穿反了,走起路来十分不舒服,几度差点摔倒。 王体乾下殿接过书状,恭敬的摆在御案上。 朱慈炅看都不看,“宣击鼓者上殿。” 顺天府尹刘宇亮领头,锦衣卫护送,三男四女跟随上殿。 “草民(民妇)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坐直了身体,一直憋嘴的脸上露出微笑,“平身。” “草民不敢。” 三男四女依然跪在殿中,朱慈炅眉头微动。 男工都穿着短褐和缚裤,以草绳束发。三个男人身上都有些潮湿,虽然收拾过,但仍有泥渍,应该是昨夜淋雨所致。 其中一人短褐右臂裸露,明显是撕裂,健壮的胳膊上还有血痕隐现。 还有一人短褐为蓝色,低头跪伏露出的后背上,隐隐可见吉庆运输。 最后一人,最明显的是没有穿鞋,一双大脚茧痕密布,朱慈炅两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一双脚。 四个女人荆钗布裙,靛蓝染就的交领大襟长衫,那是“福德制药”的工装,入职就发两套。 当先那个头发凌乱,跪伏得最低的,应该就是此案的冤主陈李氏。一夜之间,她就失去了女儿和丈夫,本来充满希望的生活瞬间崩溃。 朱慈炅下了御座,饶到殿中,来到七人面前,小手扶起陈李氏。 “起来吧,咱老朱家也是泥腿子出身,礼到就行了。” 殿中护卫瞬间紧张无比,卫时忠、高文采俱是按刀蹬地,双目圆睁,方正化更是直接站到了朱慈炅侧前,有些违礼了。 群臣太监眼珠都快掉一地了,尤其是听到小皇帝的话后。大明开国后,除了朱元璋谁这样说过?你还无法指责小皇帝,因为这是效祖。 陈李氏犹豫惊慌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面前小小的身影,和她女儿一样大啊,泪水长涌,“谢皇上。” 颤颤巍巍的起身,又手脚无措的低头,不敢看皇帝。 身后六人悄悄抬头张望,见刘宇亮刘大尹点头,才敢站起,低头垂手。 刘大尹心里苦啊,难道要皇上亲手一个个扶。 朱慈炅回转御阶,众侍卫方才渐渐放下心。回到御座的朱慈炅目光扫了下书状,缓缓开口,“陈李氏,皇家福德公司管理不善,造成你女儿身故。朕有失察,朕先向你致歉。” 刘一燝震惊的看着皇帝低头,喉中有股说不出什么东西卡着,本就因为急奔过来还没缓过来的红脸更红了两分。 “不关皇上的事。是阳武侯家的二公子,贪污了我们的修房银。我们都打探清楚了。”陈李氏身后一个圆脸大婶当先开口,毫无礼数。 刘大尹大惊失色,教了好几遍了还出岔子,刚想阻止,却听到皇帝的声音。“嗯,贪官着实可恶,朕与民同恨。” “皇上会砍了他吗?我们好多人都被砸伤了。”圆脸大婶似是得到了鼓励,大胆的和皇帝直接对话了,殿上诸官一阵慌乱。 朱慈炅不以为意,苦着小脸,“恐怕罪不致死,不过你放心,一顿板子肯定少不了。伤者的伤药费和赔偿朕肯定会叫阳武侯家出的。” “那皇上,我们告了状还可以回庚坊上工吗?” “那当然,你们不都签了红契,要赶你们走,他们得赔银子。” “那就好,呵呵。小皇上,你是好人。皇上你放心,我和福娘是我们坊里手脚最快的。” 朱慈炅愕然,好久没人发好人卡了,继而一笑。 “朕想知道你们工坊的活忙吗?最近哪些药比较缺?” “还行,没有刚开始忙了。我们坊开始制的是‘金创粉’和‘活血膏’,不过管事的说那个没钱赚,最近转制‘龙虎丹’了。其实要我说啊,金创粉和活血膏才卖得快,我们不产后都不好买了,要城外二厂才有。” 圆脸大婶就像拉家常,说得很多,让朱慈炅十分满意,大感亲切,让官员太监脸色古怪,尴尬不已。 朱慈炅感觉话题会被这位胆大的大婶扯远,又看向陈李氏,“陈李氏,你的冤屈,朕已知晓,朕会让有司给你个交代的。不过,你丈夫是与军士斗殴被杀,他也杀了人,虽然其情可谅,但其罪不容恕。” 李福娘的眼泪一直流淌,本就低着的头更低了,“民妇知道了。谢皇上主持公道。” 不论是政治表演还是内心实感,朱慈炅都对眼前妇人充满同情,“朕听你口音似乎不是京师人士,你老家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皇上,民妇是蓟州人,公公老家是义乌人,家里已经没人了。”李福娘比圆脸大婶守礼,但娇弱的声音却让朱慈炅汗毛惊起。 蓟州,义乌,戚家军的起点和终点。 “你家是军户?”朱慈炅声音有些颤抖。 陈李氏摇头,“请皇上恕罪,民妇家是逃户。” 朱慈炅眼睛微闭,“你公公从过军?” 陈李氏点头又摇头,“民妇不知,他生前没说过。民妇印象中他唱的一首歌好像是军歌。” 朱慈炅手指轻轻敲击御案,童声吟诵响透乾清宫大殿: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陈李氏惊诧抬头,她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77章、曹化淳的屁股 朱慈炅的吟诵,殿上众臣都是一脸懵逼。 唯有万历二十三年的新科进士刘一燝有点疑惑的张嘴,“戚家军?” 蓟镇南兵余孽,难怪一个人砍死四个,不是弓箭手,估计还要死更多人。 刘一燝出列,“蓟州逃户,为何入京。” “活不下去了,孩子他爹挑着我们娘俩做了流民。招工的公公说过,不计较我们流民身份,可以给我们重新上册的。”陈李氏分辩。 “荒唐。” 刘一燝官威不小,陈李氏吓得一哆嗦。 “忠烈之后,何谓荒唐?朕只知道一个忘记英雄的民族,是没有前途的民族。连朝鲜人都记得平壤南兵,我华夏竟然无人知晓。” 朱慈炅冷笑着盯着刘一燝,“千载之后,尔等不过一抔黄土,戚家军却流芳万古。国难思良将,家贫思贤妻。可笑。” 刘一燝昂着头,是国乱思良相,陛下你乱改。但摇头归位,不打算跟这位争。 朱慈炅努力做出和蔼的样子,“陈李氏,你家中既已无人,未来有何打算?” 陈李氏鼻尖一酸,又哭了出来,“民妇不知,想留在庚坊做工。” 朱慈炅也觉得憋得慌,虽然陈李氏只是蓟镇南兵的逃卒媳妇,但他依然将她视为戚家军后人。若当年他公公要不逃,就和蓟镇兵变里的其他人一样,被自己人搞死了。 “李若琏,进来。” 昭武卫指挥之一的李若琏一脸懵圈的进殿,“陛下,末将在。” “殿外皇骁卫昭武卫中,可有蓟镇未婚者?若有,给朕叫进来。” 李若琏赶紧出殿,很快便带了个瘦猴一样的皇骁卫士兵进殿。 “陛下,他叫杨复兴。蓟镇墩军,夜不收出身。父兄皆死于草原,受荫入卫,训练优异,现为小旗。” 朱慈炅上下打量了杨复兴一眼,不是很满意,但这名字讨喜,重启复兴嘛。 “杨复兴,朕打算帮你做回红娘。这里有一位戚家军后裔遗孀,介绍你们认识。李福娘,你看杨复兴如何?” “啊!”杨复兴张大了嘴,又偷偷看了眼李福娘。 陈李氏更是莫名其妙的回头,她刚死了丈夫啊,皇帝就让她再嫁? 圆脸大婶倒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杨再兴,小声嘀咕,“太廋了。” 旁边断袖男子拍了下她,“是皇上赐婚,几辈子的福气。” “对对对。”同行的人都盯着陈李氏。 陈李氏下跪,“谢皇上。” 杨复兴更高兴,“谢皇上。” “放你三天假,帮李福娘处理好家事再回来。待李氏丧期过后,你们成亲记得给朕带张喜帖,朕给你们随礼。” 朱慈炅很满意自己的操作,却把殿内外的所有人都喂了个鸭蛋。 “谭进,先领他们去偏殿休息,朕还有事想问问。你们难得到朕家里串门,估计你们也没吃早饭。给她们一人煮碗鸡蛋面吧,宝源出的,只有蛋味,没有鸡蛋,可别嫌弃。” 民工们退下,朱慈炅瞬间冷脸。 “传英国公、阳武侯,曹化淳。” 英国公张维贤是主动来的,本意是想将京营指挥权交出,那知道遇到登闻鼓。他避到西暖房向任太后请安,不过已经和皇帝照过面了。 然后张太后又来了,才知道登闻鼓这事居然和勋贵有关系。 张维贤其实也研究过皇店的经营,说心里话,他搞不懂。知道皇店上下牵扯有十万人规模的时候,他更是避之不及。 奈何儿子不争气,一帮人居然不知死活的眼红上了皇家的生意,没办法,他卖了老脸才让太后给的机会。 以为是分润一点点,皇家也素来有这气量的。但他没想到这帮人插手才多少时间,就能闹出登闻鼓这么大的事。 张维贤坐在两位太后面前,自己都觉得尴尬,就想到外面透气。 结果看到薛濂和曹化淳一起被锦衣卫请到了乾清宫,薛家老二薛采还被五花大绑着跟在后面。 见到英国公,阳武侯薛濂立即跪下抱腿,哭着求救命。 张维贤心似明镜,他已经从张太后口中知道了此事,要命未必,削爵却是大概率的事。但对于勋贵来说,削爵比要命还要命。 张维贤觉得,死几个人没啥大事,阳武侯的大罪是擅自调兵,还是镇压皇店工人。你阳武侯真是狂到没边了,不判你谋逆都算轻的。 张太后的意思是想大事化小,尽量消除坏的影响,要阳武侯出钱平息。张维贤心中只觉得好笑,小皇帝是怕事大的主吗? 再说,自己恐怕都是上了小皇帝黑名单的人了,如果是太后处理还好说,小皇帝面前,老夫只能给你减分。本来只是降伯爵,老夫一开口,小皇帝能给你直接撸了。 但这话说出来谁信? 你英国公可是天启帝留下的顾命大臣,是第一个拥立小皇帝继位的人。你老的面子,皇帝得给啊。 张维贤只能敷衍安慰,不管怎么说,阳武侯也是靖难一系,初代阳武侯薛老六更是为宣宗干翻了汉王。 三人闻诏上殿,薛家老二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殿外。 施礼跪拜。 小皇帝的回应有意思,“英国公平身。” 张维贤同情的看了眼身后两个跪着的可怜家伙,还是准备装聋作哑。他以为这事和他没有关系,那知道朱慈炅第一个就是问他。 “朕听说是英国公向母后举荐勋贵子弟看顾皇店的?” 张维贤大吃一惊,很快低头,“臣识人不明,有罪。” “五军营士兵出现在朕的皇店,还死伤惨重。英国公对这件事怎么看?” 张维贤抬头,看到小皇帝清澈的目光,天真的面孔。心头苦笑,原来你要这样拿下老夫京营指挥的位置啊,老夫还想主动送上的,这点情分都不留吗? 张维贤重新跪下,摘下头顶八梁冠,冠上立笔在他手中摇晃,苍苍白发深深触地。 “臣老迈昏聩,请陛下责罚。” 来吧,继续你们朱家的无情天赋,老夫认了。 朱慈炅其实有点傻眼,张维贤这么好拿捏?呸,这老家伙,公爵冠带都能玩出花,朕还能拿下英国公爵位不成? “方正化,扶国公起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薛濂。” “臣在。”英国公摘冠的那一刻,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先暂去冠带,交宗人府、督察院并五军都督府联合审理,瑞王主审。” 朱慈炅给出了个出人意料的裁决,这个瑞王会审案吗?徐希皋说话都颠三倒四了,他也能审? 朱慈炅最后看向曹化淳,这个人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着实让他意外。明末名宦啊,东厂又一位传世厂督。 朱慈炅知道他没有为李自成开北京城门,反而为崇祯封陵安厝,堪称明亡第一背锅侠。 可惜,他选错了位置,不可能再掌东厂了。 “曹化淳。” “奴婢在。” 曹化淳只是远远看到过小皇帝,还是第一次直面皇帝,三岁天子的威压就这么强了吗? 他感到身体在不受控制疯狂出汗,但他实在冤枉得很啊,修房款他是拨了的,为啥没修他也不知道啊。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谨小慎微了,没想到还是出事。 “你还记得王之心受了几杖吗?” “二……二十。” 曹化淳暗呼糟糕,屁股不保。可这哪是要打他曹化淳的屁股,这是要打太后的脸啊。 第78章、瑞王接旨 乾清宫东暖阁其实离大殿挺近,这里就是小皇帝新机构侍中司的办公地点。 侍中司其实挺忙的,尤其是资历最轻的黄锦。这位与嘉靖朝大太监同名同姓的进士,很明显被小皇帝记住了名字。 黄锦是广东人,殿试名次属于掉车尾的那种,但他考上了庶吉士,所以在翰林院继续深造。然后就在翰林系统内苦熬了,人倒是挺勤快的。 天启帝选太子属官时,没有选上他,名次太低了。但翰林院瞬间空了不少位子出来,黄锦是翰林院的自己人,当然被提拔,先是史官,而后编修,拟旨,天启遗诏他都有参加。 就在他以为再混十年外放就能做侍郎时,前翰林院的那批考试高手又卷回来了。然后黄锦就被下放中书了,调到内阁当值,这其实也挺好,能学到实务,还有大腿可以抱。但刚上手熟悉,一纸调令他又成了信王府长史了。 有翰林给亲王做长史的吗?黄锦开始觉得欺负人,都有点想挂冠而去了,又舍不得。其实信王也就十多岁,勉强算成年,也挺好相处的。 不过,黄锦很快发现,工作重点不在信王长史,而在那个他以为是小机构的侍中司。天启帝对弟弟很好,信王府配官很齐整,基本不需要黄锦做啥。 侍中司就惨了,八个人,四个亲王,另外三个资历都比他强,再加上他的官话带着“鸟语”,让人听着就费劲。瑞王爷特别不喜欢和他说话,于是,他就成了打杂的了,跑通政司,跑内阁,跑六科,跑天工院——这个就在隔壁,但也要跑。 他从来没有想到当官还能这么累,关建是他不单单跑外联。信王这个小年轻还对各种奏折都特别感兴趣,又精力旺盛,这让他几乎要把侍中司的所有事都要复盘一遍。再加上本来就分配给信王的事,让黄锦忙成了一头牛。 才几天时间,他就感觉精神已经被掏空了,连漂亮小妾都打进了冷宫,下班回家只想躺。不过有失必有得,他能考上进士,那怕倒数几名都证明了资质不凡,只要这么干上三年,他觉得就算阁老自己都能胜任。 早上上班时的登闻鼓吓了黄锦一大跳,不过他没心情管这些,通政司又没送奏折过来,他得自己去拿。通政司的人对他们侍中司可没有好脸色,因为他们的出现让通政司的工作凭空增加了一倍。 他黄锦又不是阁老的孙子尚书的儿子,凭啥让人高看你。从通政司忍气吞声回来,看到殿门口绑了个人,黄锦大惊,还想再看被刘鸿训一把拉了回去。 “找死啊,别看。又要出大事。” 进殿的黄锦惊愕的看见四王今天居然都在,没有迟到。 瑞王是所谓的大纳言,但他只想被当成猪养,小时候就争不过两个哥哥,早就躺平了。交泰殿那一夜,被卫时忠一脚踢碎了最后的幻想。 天启时,本王就是皇叔,现在本王升级了,是皇叔祖,只要不去想那个位置,就算犯点傻,贪点钱,谁还能把本王剥了似的。 崔呈秀的当廷指控,朱常浩就觉得那个白痴单纯是想扫皇帝面子,跟自己毛关系都没。本王当初送礼不就是看你权力大,目的只是想让你帮说说好话,又不是真勾结朝臣要做点啥。本王清白人,不怕你们泼脏水。 但看着崔呈秀真被剥了,朱常浩还是挺害怕的。尤其是那个杀千刀的卫时忠,又来瑞王府找他“聊天”,还要查账,朱常浩都快疯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小皇帝单独聊聊了,怎么小时候那么可爱,当了皇帝后一下就这么恐怖了。叔祖身体不好,你别吓我,把我吓死了,你也麻烦。 特意早起上班,小皇帝不要自己当猪,想让自己当牛马,那就得有点牛马样。结果一通登闻鼓,直接把想要装个牛马样的朱常浩三魂吓走了七魄。 朱常浩也有点愤怒了,这帮人想搞什么事? 头天禁卫军火并,第二天五军营攻打皇店。你们要干啥?他喵的,有资格的都在本王身后,你们不会想去请洛阳那位吧? 一群疯子,竟敢觊觎我小侄孙的位置,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呢?然后瑞王爷挺着大肚子想到乾清宫给侄孙撑腰,刚出门就看到锦衣卫“护送”着阳武侯和一个太监进宫。 朱常浩“喵”了一下下,就缩了回去。 “侍中司今天工作挺多哈,大家努力。” 小皇帝的特别早朝下朝了。朱常浩坐在天启帝的御书房当初安放御座的位置,虽然御座早搬走了,但同样让朱常浩有种从内到外的爽感。 他舒服的躺在靠椅上,有点想睡觉,太早起果然不适合本王。 这张椅子还是从仁寿殿亲娘周太妃那里要过的。说实话,亲娘不受万历帝的宠,随便封了个端妃,大哥和大侄子都当她透明人,唯有小侄孙不错,加了个太妃的尊号。 “五哥,你看这个朱存枢怎么会事?他是真病还是装病?”朱常润拿着奏折进来,打扰了瑞王爷的睡意,特讨厌。 “秦王?”朱常浩没好气的接过奏折,“你五哥又不是神仙,单凭奏折就知道他是真病还是装病?他们什么意见?” 慧王爷本就不想管的,上有五哥下有秘书,关他屁事。“说是宗室事务,让我们处理。” “这帮混蛋,皇上白给他们发薪了。”朱常浩更讨厌文官把事情推到他头上,怒气值直接拉满。 “朱存枢是太祖子孙吗?生病?只要还有一口气,抬都给本王抬到孝陵去,让他到孝陵前去死。” 朱常润吓了一跳,赶紧劝说。“五哥,万一要是真病,死在路上,传出去可不太好。这混蛋连儿子都还没有,他一死秦藩世系可又要动。” 朱常浩抬眼看了朱常润一眼,“你是大宗正还孤是大宗正?皇上说了,太祖三百年诞祭是第一大事,朱家子孙都得去,不去就不是朱家子孙了。你以为我俩跑得掉,这一趟,本王少说掉十斤肉。本王都没有叫苦,这帮不孝子孙,啥花样都能玩出来。装病,你信不信你要敢批假,明天就有一堆断腿的,生儿子的。” 朱常浩十分满意自己的睿智了,一眼看穿,本王才不是那么好骗的,小老弟,学着点。 此时,天工院中书翁鸿业过来了,拱手见礼。“瑞王,慧王。陛下有旨。” 朱常浩赶紧起身,和朱常润一起跪立听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膺鸿业,统御万方,凡勋戚贵胄,当恪守祖宗法度,以忠勤事上。今据奏报,阳武侯薛濂罔顾天宪,擅发京营劲卒,戕害皇家产业,僭越兵权之禁,已犯《大明律·兵律》"擅调官军"条、《刑律》"谋大逆"款。勋臣失范,纲纪蒙尘,朕心实深痛之。 着宗人府大宗正、都察院左都御史、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并三法司堂官,即日三堂会审。特命瑞亲王朱常浩总理案牍,领衔勘问。凡涉事将校、经手文书、涉赃钱粮,无论品秩高低,皆须严究细查。按《皇明祖训》"勋戚不法,罪加三等"之制,据实拟罪上闻。 其皇店遭劫诸事,着顺天府会同锦衣卫勘验损失,造册具本。五军营提督及兵部职方司郎中,俱停职待参。此案务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使天下知朝廷宪章之重。 钦此特谕:凡三司会审,必五日一奏,不得迁延。倘有徇私舞弊、玩忽职守者,必以同罪论处。内外臣工,各宜凛遵。” 朱常浩脑袋如同被大锤撞了一下,睡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我的老天,孤没审过案啊,这还是谋逆案。 脑袋低垂,肚皮着地,伸手接旨,口中无奈,“臣遵旨。” 不用去南京瘦身了,这件破事本王就得瘦二十斤。 第79章、天地之大,黎元为本 天工院实际也是乾清宫的配殿,进殿就是大会议室,左右值房各五。 中书值房在右,刘一燝和张介宾的值房在左,还有三间空着,一间是小会议室,一间储存资料,一间是侍卫太监宫女们合用的杂物间。 不过刘阁老可能是心理上不想跟张介宾并列,他霸占了大会议室,也不管皇帝是不是也要在大会议室办公接见别人。 好在后殿早已经完工,朱慈炅还有地方,就让他了。 前殿在天启时代,是一个大木工房,左右都是一些工具,成品,或者助手的房间。后殿实际是木料堆放的地方,清理出来也挺宽敞,除了给朱慈炅用作御书房的后殿,还大有空间。 工匠们打通御花园,在这里布置了两个楼台花榭。 房袖平时就喜欢呆在这里,不过煞风景的是,她还在旁边建了个小厨房,直接生火做饭。 不过,昨天下雨,这地方进水了,她的柴火打湿了,所以今早生火有些困难。 是的,自从朱慈炅提过一嘴用炭太贵后,房尚仪少有的听进去了,大感正确,所以她用的柴火。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捡的木料,反正朱慈炅看到后会更生气,这些料子比炭还贵。 她的烟火对天机院中书们太不友好,意见反应给刘阁老。刘一燝知道小姑娘背景啊,也不能把她怎么样,让人给她弄个烟囱呗。 今天烟囱还没开工,天机院来客人了。谭进将李福娘七人带到花榭处,七个人紧张得无处安放。 但房袖穿得再华丽也改变不了她农家女的本质,听说皇帝让给煮面,很热情的招呼,让大伙稍坐,又开始生火。 女人们帮忙,男人们也不能无所事事,帮劈柴吧。于是房袖一直弄不开的比壮汉大腿还粗的那截巨型梨花木遭殃了,反正是柴火,谁知道呢? 倪元璐实在受不了了,从窗户探出头。 “房姑娘,你不是刚煮过吗?又煮啥?去御厨拿吧,我们要做事啊。咳,咳……” 房袖也呛得慌,“你怪小庞公公吧,他没把我的柴火遮好。没事,奶奶说了,湿柴怕猛火,我都点燃了,一会就好。你先忍一下,咳……咳,皇上让给客人煮面,很快的。” 倪元璐一阵无语,赶紧将门窗全关好,可今天的晨风就往他那边吹,他气得连忙往外跑,惹不起,躲得起。 不久,朱慈炅下朝回来了。中书们要马上把他的旨意制成圣旨,都是翰林出身,提笔就来,没有难度。 唯有刘一燝闻着满屋未散尽的烟味,眉头紧皱,“怎么不开窗?” 中书们赶紧纷纷动手。 朱慈炅不理他们,牵着方正化的手向后面走去。 顺天府尹刘宇亮难得进次宫,作为潜邸官员,不能和皇帝太疏远了。所以紧跟在皇帝身后,准备抽时间汇报下工作,顺便把那几个草民带走。 英国公张维贤感觉自己有满肚子的委屈要跟皇帝摊牌,也跟在后面。可是这些话不能当着文官的面说啊,这个刘大尹怎么还不滚,人家阁老都走了,你有啥屁事。 朱慈炅再见到李福娘她们时,她们正蹲在地上吃面。 “皇上平时就吃这个啊?宝源有卖的,三十文一斤,我看他们几颗鸡蛋要做好多。”穿着吉庆制服的男子蹲在地上,一边大口吸食一边吐槽。 “老刘不是在宝源吗?他能拿到内部价不?”断袖男子关心还能不能更便宜。 “以前行,最近不行了。咱们包食宿,你关心这个做啥?” “这次砸了福德,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回不去不就只能去码头扛包?到时就只能吃自己了。” “皇上不是说我们都签了红契,不能辞的吗?” “皇上才那么大一点,那些当官的要骗他还不是轻轻松松。难不成你以为你还能再告御状,状子都没人写。” 女人们也紧张了,停著看向断袖男子,不过旁边赤脚男子开口了,“福德不知道,吉庆应该不会不要我们,会骑天启车的人不好找。” “这倒是,这次咱们也有十多个兄弟受伤,陈组长也折了,王主管估计又要骂娘。本来说今天去天津的,给你们放半天假,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事。” “不是说咱们天启车帮也要和槽帮一样吗?怎么能眼看着陈组长家受欺负,你怂了?越怂越受欺负,大家都是插过香磕过头的兄弟。” 朱慈炅听不下去了,好家伙,吉庆的运输工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就自发的组建了啥“天启车帮”,怪不得能打退京营。这帮家伙也不纯粹啊,朱慈炅有种好心喂了狗的既视感。黑帮组织干翻了自己的士兵,自己还同情这帮黑帮份子,这世道真操蛋。 这完全是朱慈炅自己催生的天启车帮居然想和槽帮一样,槽帮内部就有很多帮派,在后世又发展成了青帮,历史地位可不低。十万槽工,可是鞑清至死也没摆脱的痼疾,也是自己计划发展海运将要面对的难题。现在好了,还没面对槽帮,先面对自己的“天启车帮”了。 朱慈炅从楼台转角处出现,一帮人连忙放下碗筷磕头。 “继续吃吧,吃完朕再和你们聊聊。”朱慈炅面不改色,依然一副天真和蔼的模样。 皇帝无所谓,可是方公公很紧张,谭进不知道去哪了,身后英国公一老朽,刘宇亮看着壮实,可文官有多大战力? 自己虽然没有带家伙,一打三应该问题不大,这死谭进,怎么能这么大意呢? 可方公公也不敢抚了皇帝的面子,冲刘宇亮狂使眼色。 刘宇亮还是懂了,在民工吃完面的时间,就召集了八个皇骁卫高手护卫在皇帝身边。 看到皇骁卫高手毫不掩饰的敌意,七个人都怕了,很有礼貌的又跪倒在地。 朱慈炅眉头微皱,但也不再任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很有道理的。 “朕想知道你们都是哪里人?怎么进的皇店?” “我和福娘、秀娘都是蓟州的同乡,当初我们三家人一起逃荒的。福德招流民,我们就进了。”圆脸大婶对小皇帝很亲近,也不避讳。 “我家在京中是佃户,给太康伯家种地,后来地收了,福德招工,我就进了。我男人也在宝源做工。”另一个妇人算是京城土著。 “我们是码头的力工,学会骑车,所以进了吉庆。” “在皇店做工辛苦吗?收入怎么样?” “不辛苦,工价比外面低,但包吃住,算起来就比外面高多了,都抢着想来呢。不过最近伙食有点差了,肉腥没了,饭还难吃。大伙说,换了贪官了。皇上你可要查查。” “吉庆工价高,就是天启车容易坏,新车还行,用上一个月就不行了。最近主管说一人包一车,坏了要自己买下来,这可不行,我们都买不起。皇上你要管管。” “还有,以前福德的药最多熬五次,现在要熬十次,我们都觉得后面怕是没多少药效了,会坏了名声。皇上这事可紧要。” …… 这是朱慈炅第一次接触大明黎庶,听到很多东西,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望着民工们依依不舍的背影,朱慈炅也很不舍。他在花榭间站了很久,身后的英国公和顺天府尹一直在狂流汗,小皇帝知道了很多大明历代皇帝都不知道的事,祸福难料。 第80章、邦国之贵,元首为先 朱慈炅回到后殿,张维贤和刘宇亮跟在后面,一路沉默。 在御座坐好,朱慈炅看向着两个尾巴,“刘宫端,你还有事?” 张维贤一愣,刘宇亮不是顺天府尹吗?“宫端”是什么鬼? 朱慈炅也反应过来,赶紧改口,“呵呵,朕忘了刘先生已经不是朕的左春坊大学士了。” 刘宇亮身高不高,但看起来健硕有力,四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帝国中坚,他哈哈一笑。 “陛下叫臣宫端,臣高兴着呢。要不是怕人说臣谄媚,影响陛下圣德,臣都想改名宫端算了。” 朱慈炅被逗笑了,“有些日子没见了,先生还是那么风趣。” 张维贤诧异的看了刘宇亮一眼,这个小个子和皇帝关系亲近啊,真是见鬼了,居然没看出来。 刘宇亮当然知道小皇帝和自己亲近,他也不知道原因。 在詹事府的时候,他才能一般并不突出,作为左春坊大学士,他实际上是太子的文学侍读。不过,当时太子太小了,刘宇亮只能给小太子讲些小故事。发现太子能听懂后,又讲了一些民间有趣的小故事,和太子关系便亲近了。 实际上,朱慈炅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他遇到刘宇亮是老乡见老乡。刘宇亮是四川人啊,他能不对刘宇亮有好感吗。 不过,刘宇亮并不恃宠而骄,依然讲他的事。 “陛下当初说臣的工作重点是,京师卫生和防疫。重点是流民区,下水道,城市垃圾,屠宰场等,臣到任后都有巡视。因为皇店招工,流民已经大幅减少,城外棚户清洁,臣也着人专门盯着。 下水道改造,臣已经与京中富商联系好了,募集了近十万资金,不过人手方面很不足,臣希望陛下可以同意动用五军营。使费也还有些短绌,不过商人们很支持,但希望臣能向皇店推荐他们。以前王公公臣还认识,现在这个曹公公,臣就不熟了,所以厚着脸皮来求陛下帮忙。” 刘宇亮看了眼英国公张维贤,补充道,“还有就是,京中勋贵对臣多有阻挠和不合作,臣也有些无能为力。” 朱慈炅甚至没有看英国公,小脑袋定定的盯着御案,有些神思不属。 “刘先生要做的是扁鹊长兄,治未病之道。治政也应如此,或许俗人并不认可先生,但朕知道,希望先生能坚持。” 朱慈炅叹息了声,继续道,“至于下水道工程,先暂缓一下开工吧。先生不用担心没人做工,朕有点担心皇店会崩。” 刘宇亮和张维贤都大吃一惊,皇店公司正烈火烹油呢,怎么可能会崩,怎么崩?十万人生计怎么办? “怎么可能?” 朱慈炅摇头,似乎是想让自己清醒点。“皇店的火热,实际上凭借的是朕的声誉和天子给民众的信心。你们去问问那些成功的商人是银子重要还是声誉重要?朕有失误啊。 王之心并没有经商头脑,但胜在忠心,朕的吩咐他能落实。掌管皇店,实际上为难他,他太年轻了,无法胜任的。曹化淳比王之心强点,但他做事更像一个循吏,或许传统皇店他能掌控,但四大皇店的运作新模式,他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危害。一知半解的人比完全无知的人更可怕,危害更大。” 朱慈炅长叹一口气,“朕其实想过用文官的,但你们恐怕会觉得是侮辱,堂堂进士怎么能做低贱商事,却不知道这低贱商事关乎几十万百姓生计。” 刘宇亮犹豫了下,开口,“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只是臣虽然读了些西夷书,不过,如此规模,臣也没啥把握。” “恐怕已经迟了,商誉建立起来需要很久,甚至两百多年,但垮塌只需要一天。皇店下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真当百姓无知,可以随便骗钱吗?” 朱慈炅的小拳头狠狠的砸在御案上,甚至出血了,但他似乎并无痛觉。 殿中众人都是大吃一惊。 “皇上。” 方正化连忙上前抓住朱慈炅小手,只是擦破了点皮,但他依然紧张无比,吩咐人拿丝巾包裹。 “皇上息怒。” 张维贤也上前,进殿后第一次出声,看到皇帝反应,他知道事情恐怕没有想象中简单。 朱慈炅面无表情,“刘先生,京师下水道工程,可以作为皇店崩溃后挽救生民的权宜之计。你找工部的人和西洋人一起多仔细参详规划一下,尽量把工程做大一点,做好一点。必要时,朕可以开内库的。” 刘宇亮连忙点头,“臣遵旨。” 张维贤也侧身转向刘宇亮,“刘大尹,你回去后可以遣人去英国公府,让他们捐一万两白银出来,就说老夫说的。” 朱慈炅诧异的看着张维贤,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宇亮拱手,“多谢国公。” 刘宇亮告退后,朱慈炅依然盯着张维贤看,把老国公都看脸红了。 房袖进来给朱慈炅包裹完伤口,在小皇帝屁股上狠狠来了下,“屁大的小人,砸什么砸,看太后不揍你。” 尴尬马上转移到朱慈炅身上。这个没大没小的死丫头,算了,姨妈也是妈。 “国公有何事?” “臣想请陛下先屏退左右。”张维贤强忍笑意,脸色转为严肃。 朱慈炅微微错愕,但看了方正化和房袖一眼还是点头。 房袖离开的时候还扬了扬巴掌,“再乱砸,还揍你。” “国公有什么重要的事?” 张维贤跪在地上,“陛下,你知道先帝驾崩是因为朱砂中毒,和勋贵没有关系的。老臣一度以为陛下是掩人耳目,但老臣暗中调查了很久,没有人要害先帝啊。老臣也用过陛下的朱砂试验,那东西的确能致命啊。或许魏厂督有人出手了,但先帝,臣敢用脑袋和国公世券担保,没有人干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朱慈炅大感惊异,英国公居然要说这事,的确需要屏退左右。但他面无表情,淡淡开口。 “朕知道了。” “陛下还是怀疑勋贵吗?”张维贤有些颓废。他曾经在朱慈炅面前对天发誓,绝对保证皇帝安全,但天启帝还是驾崩了。 朱慈炅当然知道天启帝的死因,但勋贵们把皇宫搞得像个大漏勺,敲打下也好。 “国公能保证张家就不错了,敢担保所有勋贵?何况张家你都未必知道,你大孙子张世泽把人肚子搞大又把人抛弃的事你知道吗?你好像去年刚给他娶了孙媳妇,真厉害。” 张维贤瞬间感觉脑袋要炸开,颓然开口,“臣老了,家中之事已经交给之极了。京营,臣也应该交出来了的。”说完从袖中掏出半张虎符,放在面前。 朱慈炅看到老人家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有点残忍了,忍不住叹息,“国公两度扶保天家的恩情,朕不会忘。” 他走下御阶,想将张维贤扶起。但张维贤不起,只改为坐姿,让自己脑袋和小皇帝身高差不多,他反握住朱慈炅的小手,小声道: “陛下若有怀疑,无论是谁,臣都支持陛下。不用这样把所有勋贵都打入另册,这只会让人离心离德,对陛下未必是好事啊。” 朱慈炅看到张维贤如此大失体面,几乎相当于蜷在地面,索性也一屁股坐御阶上。拍着老国公的手,“朕何时把勋贵打如另册了,国公别乱说。” 张维贤盯着朱慈炅,老夫都这样了还不行?继续装出可怜样,“锦衣卫中所有勋贵子弟全被赶去后勤打杂了,甚至皇上宁愿用昭武卫的泥腿子守卫宫禁也不用勋贵子弟,这不是另册是什么?” 朱慈炅坚决不承认,“所有?锦衣卫指挥使卫时忠不是勋贵子弟?国公刚刚没有看到朱荩臣在外面站岗,你不会说成国公兄弟是泥腿子吧?” 张维贤感觉姿势不好看,也累,于是盘腿坐在地面。“皇上,老臣说不过你。老臣已经老了,说不定哪天一觉不起就去见先帝了。但老臣还是要说,皇上觉得勋贵有异心,勋贵就有异心。” 朱慈炅满不在乎的小模样,淡淡回应。“朕也可以有自己的靖难勋贵。” 张维贤张大着嘴,难以置信的模样,这话什么意思,他们也会成为洪武勋贵吗? “皇上何致于此?老臣是真心站在皇上身后的,朱纯臣不知道什么是与国同休,老臣知道啊。” 好嘛,朕刚说你的家事,你就说朕与成国公的私下对话,显示勋贵有力量是吧?朱慈炅平静的回应:“英国公,朕记得你好像生于嘉靖年间吧?” 张维贤面露苦笑之色,“陛下到底想怎么样?” 朱慈炅也不和张维贤装模作样了,站起来,“国公有没有感觉勋贵一代不如一代,现在居然连贪污都贪不来了。” 张维贤尴尬之极,竟然无言以对,皇帝这话太诛心了。但他也听到了民工反应的情况,这帮人确实连贪污都贪不来。 “养不教,父之过,既然你们管不好下一代,就交给朕来管。朕想建一所贵族军校,从小就把他们扔进去,毕不了业,啥爵位都别想袭。国公觉得怎么样?” 张维贤有点惊讶,还有点震撼,“学什么?” “先学如何贪污如何?”朱慈炅和老头开了个玩笑,回到御座。 “主要是习文练武,当然琴棋书画,阴阳八卦什么的也可以教。主要是给朕关起来,省得出去霍霍良家妇女,也免得你们家里慈母多败儿。你们什么庶子次子三子的也给朕一起关进去,老大要是不行,朕就把爵位给老二,老二也不行就给老三。反正只要是你们的种,朕不在乎。” 张维贤低头,“老臣回去找大伙商量下。” “你们慢慢商量吧。先说好,朕没钱,学费生活费得你们出,想他们吃好点穿好点,就多出钱,成米烂白菜朕也供得起。边军立功战死子弟朕也会一起收,别说朕没给你们机会。” 第81章、张开张 慈安太后张嫣就在乾清宫,亲眼目睹了曹化淳受杖刑。那白生生的屁股变成一团血渍的红光映在她的眼中,让她有种深深的失望和无力。 禁军火并之后,小皇帝威权立炙,几乎没有人再将小皇帝当着小皇帝了。天工院已经真正是帝国的核心,这种风向站在权力巅峰的张嫣第一个感受到。 刘一燝实际上已经提醒过她,别把皇帝当小孩。但还是小皇帝第二天名为请安实则问罪的时候,她才真正确定,炅儿已经有了明确的权力意识。 她一边是欣慰,一边却是伤感,因为小皇帝好像已经不需要她了。 那天,张阁老一早就教她,在皇帝面前哭。 但皇帝真正用太康伯全族威胁时,她却是真伤心了,没有半点装哭的样子,就是真的想哭,真的觉得委屈。 虽然有种莫名的失落,但张嫣还算是能坦然接受。她谢绝了任太后邀请她去慈庆宫学打麻将,一步一步的走回了慈宁宫。 玉宁长公主“咯咯”的欢笑声从东配殿福宁殿中传来,张嫣也染上了笑意。天启虽然没有见过这个幼女一面,但她还是幸福的,有个天慧的兄长为她遮风挡雨。 是啊,那个三岁的小人已经要为这偌大的后宫遮风挡雨了。皇帝的手段看上去比她还做得好,她不敢处置薛濂,皇帝点名瑞王来亲审薛濂,这比天启的手段还精妙。 而据她所知,皇帝的军师张介宾这两天一直在西苑照顾伤兵,并不在皇帝身边。这充分说明了,小皇帝的治政手段已经成熟了,真是个神奇的小子。 回到含芳殿,案上还摆满了昨日的奏折,张嫣微微愣了一下。 “送到天工院去。” 李朝钦和女官都没有动手,“太后还没批红呢?” “不用了。” 张嫣展眉一笑,坐在宝座上,随手拿起了大明仁孝文皇后徐妙心的《内训》。 李朝钦心有不甘的捧着奏折,脚步承重的走出慈宁宫,迎面却走来了内阁张瑞图张阁老。 温文儒雅的老探花向他微笑点头,李朝钦却像是找到了救星。 “阁老,这些奏折太后还没有批红呢。” 张瑞图停下脚步,想了一下,“你等等。”然后依礼请求拜见太后。 张嫣一直非常信任张瑞图,那是天启帝指定给朱慈炅的老师。 大明帝师,阁老,姓张。这会让人想起谁? 对于如今的大明内阁,张嫣特别不待见首辅黄立极,觉得他是魏忠贤一党,性格偏软,没有担当,也没有本事,完全是个混子。 也不喜欢孙承宗和来宗道,这两个人在天启驾崩当日就公开争斗,印象太坏了。而孙承宗太强势了,一脸大胡子给人一种高拱的既视感。来宗道表面正气凌然,但小眼睛一看就是徐阶那样的奸臣。两个人都不是好人。 张太后也不能算完全以貌取人,更像是女人的直觉。因为孙承宗确实比较刚,太后的批红不满意他要力争的。来宗道也不是善茬,表面风清云淡,实际上也有复杂的算计,完全是一副智商碾压太后的感觉。 张瑞图就不一样了,老帅哥一枚,也睿智有才华,任劳任怨真正是帝国一柱。 不过,张瑞图的任劳任怨完全是憋的,他感到憋屈极了。 黄、孙、来三个人居然不打架了,天下大事就他们三决定了,自己完全沦为了内阁充数的角色。 徐光启和毕自严算是特旨入阁的,年纪虽然相当,但资历摆在那。两个人自甘堕落,只负责专项事务,一个对接工部一个对接户部,对三大佬的决定完全是应声虫。 而作为天子老师的张瑞图居然负责修个鬼的《纯宗严皇帝实录》,小皇帝居然还对此事要求十分苛刻。你老子什么样你这么聪明你不知道?事情摆在哪,你让我怎么洗? 张瑞图觉得自己完全就是受气的小媳妇,进了内阁也没有熬成婆。小皇帝宁愿信任黄立极也不信任他,甚至他明显感觉到了小皇帝的疏远。 张老探花对自己的才能是完全自信的,他觉得现在大明能胜任内阁首辅的人就三个半,一个刘一燝,一个韩爌,一个自己,黄立极只能算半个。 就算没有得到新帝重用,张瑞图开始也没有打算跳槽的,毕竟帝师的位置实在太香了,这是他当初能从魏忠贤的马仔蜕变成一方大佬的关键。 刘一燝的正式回朝击碎了张老探花最后的忠心,小皇帝确实强悍,聪明,天生帝皇,只是他想起了叶向高的名句“早慧不寿”,随着叶向高的离世,这句话更像一种谶语。 张老探花明确探知到,小皇帝一直有头痛的毛病。他的目光非常敏锐盯上了信王妃的肚子,这里面这位就是下一位真命天子吧? 认真分析过后,发现也有难处,那就是信王以父夺子位怎么办?过继,过继的话,张太后的位置就太重要了。 张老探花非常丝滑的押注大明下一任天子,就像将魏忠贤一脚踢开一样,将朱慈炅也踢开了。 太后力量能够影响到内阁,张瑞图是最大推手,周登道就是他的盟友,就算朱慈炅在位,张太后的地位也不可动摇。 今天的张太后脸上依然是美丽的微笑,但那种释然与担忧的纠结隐藏不住。 “太后,臣让李朝钦等在外面了。请太后听完臣的话再决定。” 张瑞图一脸正气的开口,“皇上确实早慧,甚至可以说宿慧,这点臣早知道。但不知道太后注意到没有?” 张瑞图顿了一下后道,“皇上继位后直接开革了两位阁老,将一位吏部尚书至今关在诏狱,然后又骂退了一位他自己提拔起来的吏部尚书,用剥皮手段杀了一位兵部尚书。太后自己听到这些消息怎么想?外朝会怎么想?天下会怎么想?” 张瑞图垂头,假假的揉了下眼睛。“臣辜负了先帝。臣担心陛下如此下去,后世恐怕会留下厉戾之名。陛下性烈如火,还需要太后大德如水相济。待陛下长成后,或许能更多些仁德功德。” 张嫣惊讶无比,发现确实如张瑞图所说,小皇帝太酷烈了,这不是好事。她有些紧张,“那该怎么办?皇帝手握兵权,哀家恐怕不能制约他了。” 张瑞图信心十足,开口,“太后知道为何边军几十万,也不能叛变不?” 张嫣微微探出身体,很认真的听到了张瑞图的解释。 “朝廷有大义之名,也有钱粮之制。对于太后来说,太后也有大义之名,也可以控制新六卫的钱粮。” 李朝钦捧着奏折又回到含芳殿,张嫣正要继续向张阁老请教,女官进来打断了。 “荣昌公主请求进宫拜见太后。” 荣昌公主,正式的封号是荣昌懿国大长公主,这位的身份可不一般。她是万历帝唯一的嫡长女,如果她带把,就没有所谓的“国本之争”了,泰昌帝和洛阳那位都可以洗洗睡了。 她是继洪武宝庆公主,正统重庆公主之后的大明第三位四朝公主,朱慈炅的姑祖母。 张太后有点皱眉,“她所为何事?” “公主次子杨光皋是福德工宿修建的负责人,他被锦衣卫抓了。” 张太后马上头大无比,原来福德的事背后还有这位大神啊,这该怎么办?张嫣有些不知所措了。 张瑞图平静开口,“请去天工院就好。” 第82章、公主驾到 朱慈炅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他感觉到这小小的身体明显承担不了这个破帝国频繁发生的破事。 昨天的防汛会议,他的官员们算是尽职尽责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治国策略在大明大多无法推行,因为大明没有基层。 大明的基层是士绅宗族,这要了老命了,所谓的“挽明十策”只有表面改良的可能,无法从根本上挽救大明。 皇权不下乡,没有人说出来的这五个字是他突然意识到的困局,这几乎是对朱慈炅来到大明后所有思考的全盘否定,对朱慈炅的心理打击堪称天崩。 不解决这个问题,他应对民乱只能走鞑清的“团练”制,鞑清的结局已经证明了,这不过是另一种死亡。 华夏大地依然要再度走向军阀割据,发展停滞甚至倒退的局面,他存在的意义又何在? 他所谓的挽明,不只是挽明,而是挽回华夏被阉割的三百年。 大航海早已经开启,大争之世已经来临,这不进则退的历史进程已经启航,而他却只能困守在这乾清宫里,与大明所谓的精英们勾心斗角,面对无穷无尽的破事。 最让朱慈炅感到无能为力的是,他三岁的小小身体,半夜梦醒到现在,他只处理了登闻鼓,接见了民工,接见了两个官员。 身体已经在明显的向他抗议,头痛也隐隐要起,朱慈炅不想想了。今天不适合锻炼,他解下翼善冠,将双腿收到御座,完全躺下。 “方伴伴,我想休息下。” “好。”方正化赶紧找来被子,帮小皇帝盖好,静静看着那睡着了眉眼也是皱着一团的小小人儿。 天工院后殿安静下来了,“日月重光”的匾额下,小皇帝把御座当床,再度入梦。 早知了在御花园里迎着暖阳开唱,守在殿门口的方正化很想去驱赶,但感觉似乎对小皇帝影响不大,摇摇头便作罢。 但天工院却安静不下来。 一个大衫霞帔,七翟二凤冠,金凤衔珠步摇,年纪不大却手持鸠杖的高贵女人,在一群太监宫女的引领环拥下来到了天工院门。 刘一燝放下手中毛笔,起身来到门口迎接。“见过荣昌公主殿下,此处是臣阁值之所,公主为何到此?” 女人很委屈,“本主要见皇帝,太后不见吾,她让本主来的。” 刘一燝也很头痛。 这女人身份太高了,福王瑞王见了都得先行礼叫声大姐,无论泰昌帝还是天启帝都相当尊敬这位。 她的驸马在万历年就没了,但她还有五个儿子,无一例外年满十六就都挂着五军都督府的职位,前三个还有荣禄大夫的加衔。虽然都是只领俸禄的荣职,但在严防死守外戚的大明朝,她的待遇绝对罕见。 或许跟她的“嫡”字有关,大明从嘉靖开始就再没有嫡只有长了。 朱慈炅继位后,宁德、遂平、乐安三位晋级到跟她相同的大长公主,她又加了“懿国”尊号,国字就体现了她的嫡长女身份。而且才四十多岁就赐鸠杖,赐座论事,免行跪礼。 刘一燝以前在内阁时跟随叶向高见过荣昌公主,公主还算是温柔贤淑的样子。 不过刘一燝知道这位公主的毛病,受不了一点委屈,一有委屈就往娘家跑。她的驸马都被万历揍过,魏忠贤都被迫向她磕头认错。 看这架势,好了,现在轮到她找朱慈炅撑腰了,不知道这次是谁倒霉。 刘一燝转头问谭进,“皇上在花园练拳吗?” 谭进摇头,“皇上昨夜半夜惊醒去了地安门,现在睡着了。” 刘一燝也挺心痛小皇帝的,转头对荣昌公主道,“皇上在睡觉,公主要不先到东暖阁坐坐,慧王桂王他们都在的。” 荣昌公主几乎要落泪,“你们就把本主推来推去吧,我大明偌大的皇宫没有人做主了吗?” 刘一燝一脑门汗,但别和这位争执,对也是错。 刘一燝只是沉默不吱声,荣昌公主也没有办法,转身的瞬间,突然福至心灵。 鸠杖一扔,双脚一软,眼睛一闭,晕倒了。 不过,公主身边太监宫女一堆,并没有让她真倒在地上。 “找太医。” “先把公主抬进来。” “快,快。” “小心点。” …… 天公院门口一片混乱,刘一燝都有点慌了手脚。 方正化皱着眉头叮嘱房袖,“你看着皇上,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方正化刚进前殿,就看到一堆人抬着公主到后殿来了。前殿没有床啊,不能把公主放大会议桌上吧。 问清楚情况,看到都是熟人,又是荣昌大长公主,方正化苦恼的让开了。 朱慈炅刚睡着不久就被吵醒,有几分疑惑,但更多是无奈,皇帝连睡觉都不自由。 他起身下了御座,便看到一堆人抬了个人往后殿侧室的床上放。恍惚看到那身装束,朱慈炅还以为是任太后,因为后宫只有任太后喜欢平时都打扮的华丽无比。 他吓了一跳,瞬间清醒,问房袖,“怎么了?”问出口又觉得不对,这个人比老娘年长太多了。 “说是有个公主在门口晕倒了。”房袖没见过荣昌公主,不认识。 朱慈炅有些疑惑,大内只有两个公主,一个在准备嫁妆,一个还在吃奶,都不可能到天工院来。 回忆年纪,也不是遂平、乐安两个姑姑啊,这两个来了也是到慈庆宫打麻将,啥时候有心情来看侄子了。 朱慈炅突然想起俩位长者,连天启驾崩她们都和郑太妃她们一起,而不是在公主阵营的公主,荣昌姑祖母?寿宁姑祖母? 容昌公主很少进宫的,朱慈炅也只在自己和天启生日的家宴上见过五、六次。寿宁公主进宫也是到她亲娘郑太妃那里。 朱慈炅盯着方正化,“荣昌?” 方正化点点头。朱慈炅看着太监宫女围着,开口道:“别围那么多人,通知太医了吗?” 正掐公主仁中的宫女赶紧放手,听到小皇帝声音的荣昌公主睁开眼,“皇帝?” 朱慈炅连忙上前,“荣昌姑祖母。是朕。” 荣昌公主本来很高兴,但突然又沮丧了,皇帝才三岁啊,这招应该用在慈宁宫的。 “给姑祖母送杯盐水来,你们先下去。”上前握着荣昌公主的手,“姑祖母好些了吗?” “好了。”荣昌公主坐起身来,反而一把把朱慈炅抱在怀里,“炅儿,你母后呢?” 这反而把朱慈炅弄懵了,眨眨眼,“母后在慈宁宫啊。” “我不是问姓张的,你亲娘。”荣昌公主整理着朱慈炅刚睡醒有些乱的冲天辫,温柔的抚摸着朱慈炅的小脸。 这动作让朱慈炅有点不适应,因为他登基后连张太后都不和他亲近了。不过,他感觉荣昌公主呼吸平稳,身手也有力,不像晕倒,倒像是装病。 有点拿捏不准这位姑祖母要做啥,乖乖的开口,“圣母可能在慈庆宫,朕也不知道。姑祖母进宫做啥?” “炅儿,你快点长大吧。我们朱家被人欺负惨了。”荣昌公主就像抱自家大孙子一样抱着朱慈炅,还一边摇晃。好像她大孙子和朱慈炅正好同年,一样大。 朱慈炅默默吐槽,姑祖母,你是杨家的人了,不是朱家的。嘴上可不敢这么说,不然温柔的姑祖母会马上把他扔了。 好久没做小孩的朱慈炅给足了情绪价值,“有谁敢欺负朱家,姑祖母告诉朕,朕把他砍了。” “还有谁?锦衣卫那个叫卫时忠的家伙,把你二表叔抓了。你还小,长大了一定要掌控锦衣卫。” 荣昌公主拍拍朱慈炅的小肩,“身子骨挺结实的,比你父皇强多了,现在一顿能吃多少饭了?可要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哦,我们朱家上上下下都指望着你呢。” 朱慈炅瞬间不敢长大了,乖乖,老人家找到正主了还不自知。他小心的把问题藏在回话中,“炅儿可厉害了,一顿能吃一碗多。二表叔做了什么事被抓啊?” “哦,是吗?”荣昌公主亲了下朱慈炅的额头,“炅儿真厉害!他们说你二表叔贪污了什么皇店的修房款。简直胡说八道,皇店是我们朱家的,用得着贪污吗?” 朱慈炅十分无语,一脑门官司。是这个道理啊,你是朕的亲戚,用得着贪污朕的钱吗?太仓都跑耗子了,也没有短你们这帮皇亲国戚的俸禄,还向皇店伸手。 朱慈炅的小脑袋内快速的头脑风暴,也没有找到应付荣昌公主的好办法,只能装可爱,装无知,免得破坏这和谐的祖孙亲昵氛围。 “姑祖母缺钱吗?方伴伴,你给朕姑祖母取二十两来的。” 荣昌公主轻轻拍了下朱慈炅脑袋,“站住,别胡闹。姑祖母可听说,炅儿赏人都是一两银子哦,怎么给姑祖母二十两啊?炅儿会数数了?” 朱慈炅一脑门黑线。 第83章、瑞王审案(一) 皇帝的家国天下,让朱慈炅很无语。他很想告诉荣昌姑祖母,什么是帝王的无情,但他做不到。 打发走荣昌公主后,朱慈炅还是对方正化轻声说了句,“让人照顾下姑祖母次子,别用刑。麻烦事让瑞王处理吧,舅舅审外甥,怎么样都行。” 此时,瑞王朱常浩正在督查院跟自己的长史刘鸿训翻看这起敲响登闻鼓的大案卷宗呢,刘鸿训是被他从乾清宫侍中司强行拉来的,谁让他还是瑞王长史呢。 他又搞不懂怎么审案,刘鸿训这个翰林出身,当过外交官出使朝鲜的大才子怎么可能不用。 锦衣卫改组后的效率不得不说,那是真快,他们的主力还在抄家,就只是留京的人也很快把案件理清,人犯全部抓起来了。 可是朱常浩越看越不得劲。 主犯:薛濂,阳武侯,中军都督,五军营右督。 次犯:薛采,皇家福德公司副总经理,生产主管,薛濂次子,这次镇压民工的实际调兵者。 杜勋,皇家福德公司总经理,内宫监经理。 曹化春,皇家福德公司副总经理,运营主管,皇店集团大总管曹化淳长兄。 杨光皋,后军都督府右都督,荣禄大夫,皇店集团建设主管,福德庚坊工宿建设直接负责人。 勋贵,宦官,外戚,这不是大坑吗? 尤其是杨光皋的名字真是刺眼,这是外甥啊,荣昌大姐还不得发飙。 “都抓了?”瑞王爷小声问身边锦衣卫千户。 “都抓了,全关在诏狱,王爷随时可以提审。” 瑞王爷拍着大肚子,又揉了揉大脑袋,见曹思诚和刘鸿训还在翻看详情,嘴角直抽抽。 “不着急,等定国公。” 朱常浩没有等定国公,他想先拖拖,也没有回乾清宫,直接回到了十王府的自家府邸。 “刘长史,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刘鸿训可不知道这里面的牵扯,“案件清晰,责任明确,前因后果都完整,王爷按律直判就是,没有难度。” “那个杨光皋该怎么判?” “监斩候,家产没官,家人发配。” “啊”,朱常浩一屁股坐下,椅子都被压得吱呀一声。“这个杨老二,真是混蛋,连贪污都不会贪污。” 刘鸿训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杨光皋和王爷什么关系?” “他是本王外甥啊。这小王八蛋,没本事去管什么皇店,坐在家里拿俸禄不香吗?”朱常浩越想越气。 “怪不得,我看他居然挂着右都督的职位,原来是公主之子啊。荣昌公主?” “还能是谁?当然是孤大姐的儿子。你说他有没有可能被下面的人骗了?” “按照皇店管理条令,他即使是被骗也要担责的。不过,太后和皇上知道吗?或许公主去求求情,罪不致死。” ****** 曹思诚实际上相当不爽瑞王。他曾亲自上书要求三王就藩,但天启帝时就没有得到理会。换了重启帝,更是变本加厉,居然亲王参政了。 前些日子他绕开皇帝的通政司系统,直接上书慈宁宫,要求四王就藩,居然被内阁张瑞图直接退到他手上,让他别操心皇家的事。 督察院最近很忙,而这个忙居然不是弹劾官员,而是监督抄家。这种无声中的职能变化,作为督察院掌院事的曹思诚再清醒不过了。 皇帝利用通政司直接封锁了弹劾之路,让曹思诚也很无力。他是可以直接见皇帝,但他一个人有什么用,皇帝是主动关闭言路的。 这让督察院的权势都大为降低,那个刘若愚居然恬不知耻的说东厂想要和督察院联合办公,这是什么异想天开?他在等右都御史曹于汴的到任,老人家或许更能应付朝中这诡谲的形势吧。 他没有等来西边来的曹,却等到了东边来的曹——曹化雨,慈宁宫大珰曹化淳的次兄。目的一清二楚,两曹似乎的确远祖一家,更亲为一家的是元画家曹知白的《双松图》。 送走曹化雨,曹思诚抚摸着古色古香的《双松图》,看着那遒劲的画功,青松傲骨太配自家气质了。 这不算受贿吧?远宗拜访的随手礼而已。 再说,曹化春似乎也罪不算大,没有人刻意打压最多就是挨顿板子,罚点钱。或许曹家的意思就是让老夫公平办案吧。 也是,在大明,公平也是需要送礼的,曹家很懂事。 ****** 定国公府也很忙,世子徐允祯接见了阳武侯世子薛棨。 “勋贵一体,我当然想帮薛侯。可是家父一会清醒一会糊涂的,我也不知道他能起多大作用啊。” 薛棨垂头丧气,“家父入狱,小侄也不知道求谁了。” “要我说,你家老二也着实胆大,他又不是五军营军官,他怎么就能调动京营呢。你不知道旗手卫刚被打没了啊,这个时节还做这种糊涂事。英国公怎么说?”徐允祯也感觉到这事的棘手。 “好一点,老二抵命,家父削爵降等。坏一点,夺爵,全家没命。”薛棨也害怕了,这事的确可以往谋逆靠的。 “陛下性格刚烈,这事不好办啊。你们有没有想过逃跑保命?”徐允祯严肃的盯着薛棨。 “当然想过,可是不敢啊。不跑还能分辨,一跑不就坐实了吗?”薛棨苦着脸。 “算你聪明。还记得陛下提到的吴淳夫案吗?”徐允祯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座椅。 “捐银赎罪?那要捐多少合适?”薛棨眼睛一亮。 “多少?你有多少捐多少,一厘也别藏。你真捐光了,皇帝也不可能全拿。你要藏点,还不如不捐。”徐允祯也算尽心指点了。 薛棨却犹豫了,“小侄和家母商量下。” 徐允祯闭上了嘴,仁至义尽了。 阳武侯传了这么多代,怎么还是小门小户的见识。只有世券还在,钱财出去了也能回来。 你若是没诚意,皇帝那么大的皇店,百万两的投资,还差你家那几个,你是侮辱皇家呢还是侮辱皇家? 阳武侯摊上这么个孩子,的确废了,英国公说的贵族军校很有必要搞啊,自家孩子也是不聪明的样子。 养在家里真废了,万一真遇到事,明明很简单就能过关,却非要往死胡同走。 ****** 锦衣卫诏狱里,天字号牢房算是条件不错的。在地面以上,是石砌单间,有铁窗通风,设木榻与便桶。甚至有的还有书案,比如丙字间的这位,前大明天官王永光。 王永光一大早正在窗边晒太阳,这也是丙字间和甲字间才有的福利,却听到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传来。 王永光眉头一皱,能关天字号的都是一、二品大员,这是谁啊?这么没有骨气。 王永光起身叫住门口走过的看守。“隔壁是谁?” “公主的儿子。” “什么事?” “听说是谋逆。” 啥,公主谋逆,大明有过这样的事吗?搞错了吧?小皇帝众叛亲离了? 第84章、瑞王审案(二) 五军营非法镇压皇店民工或者叫五军营攻打皇店一案,迅速引爆京师关注,热度立即超越了崔呈秀被剥皮抄家。 当然大内禁军火并也是京师热点,不过这事局限在高层,而且一个个讳莫如深的,死者抚恤发放得无比迅速,没有人在这事上动手脚。 五军营这一案敲响了登闻鼓,民工干翻了五军营废物,还有皇店的财富和福德的女工,简直集齐了传奇谋逆励志花边。民间判官层出不出,部堂小吏各种推测,商人工匠持续关注,连街边顺天府新招募的扫大街的大爷大妈都在讨论争辨。 作为真正的判官,瑞亲王朱常浩稳得简直不要不要的。 他每天照常到侍中司点卯上班,这关系到他的俸禄,因为小皇帝说了他的供奉全部改成俸禄,不上班就没有工资。至于他有没有真正工作,小皇帝不来,也没人管得了他。 朱常浩的核心策略是以拖待变,希望荣昌大姐赶紧发威把她儿子弄走。 他不知道他荣昌大姐已经发威了,被天真烂漫的小皇帝哄回去了,又被大儿子杨光燮拼命劝说“别插手了,死不了,让老二长长教训。” 杨光燮也不敢不劝啊,不然要长教训的就是他了,因为小皇帝说了,怀疑他不孝。 朱慈炅清静了两天,找朱常浩问了一下案件进展,瑞亲王虽然是官场新手,但太极推手是天生技能,“徐国公又病了,升不了堂。” 朱慈炅要学习,锻炼,成长,也要思考修正未来的执政计划,还有各种早报汇报接见拜见,简单问了下就放过朱常浩了。 可是朱常浩拖得起,曹思诚拖不起啊。 御史们一个个欢天喜地的回京,今年户部没有理由再发宝钞胡椒了。我们都立了大功,崔呈秀应该再剥一次皮。 回京后得知登闻鼓重新敲响,好家伙,那一个个就跟闻到臭鱼的小猫一样。弹劾一到通政司就被卡,说什么只能对事不对人,把御史们都整不会了。 不过,张国维的上书给御史们打了个样。人家的上书打到御前,还让内阁户部工部开会处理,下来还有部会,内阁发文,几乎调动了小半个帝国,正宗的一炮而红。 要搞事是吧,跟谁还不会似的,况且找勋贵太监麻烦是文官的传统技能,皇店周围立时多了不少人蹲点调查。 督察院的蠢蠢欲动,曹思诚如何看不出来,他要压不住了,只能来找瑞王。朱大爷,快点审快点结吧,不然事情还要闹大。 朱大爷很客气的。他一直敬小慎微的避免跟朝廷官员接触,更从没有左都御史这样的高官登门拜访,心中充满不可名状的爽感。 “来,曹总宪,不用客气,尝尝这火腿。本王在宝源搞到的配方,比他们卖的好多了。连皇上都爱吃,还夸本王制作的比宫里的还好。” 曹思诚一脸无语,生无可恋的被瑞王强拉入席,然后品尝了瑞王府秘制火腿,嗯,口感真不错,瑞王的确是有福之人。狠狠点头夸赞了下,绝不是礼貌,因为他又夹了一筷。 朱常浩非常满意,又介绍下一样。 “这是椒盐蝗虫。你可别小看,做这一盘很费事的。最早是皇上赐宴给我们吃的,说是要消灭大明大敌。本王一听名字都吓坏了,不敢吃。但世子和本王几个侄子都爱吃这个,本王后来才发现的确清香酥脆可口。那几个孩子还被关在文华殿读书,不然本王这一盘不够他们霍霍的。来,别怕,尝尝,就当是为消灭大明之敌做贡献。” 曹思诚又不是没吃过蝗虫,也就是这瑞王在皇家长大觉得稀奇吧。嗯,瑞王爷家厨子的手艺真不错,除了瑞王说的还有点回甜味,还真没吃过这种蝗虫。要是天下蝗虫皆如此,曹总宪觉得蝗灾永远不会爆发了。 不行,不能再被瑞王投食了,正事要紧。眼见瑞王又要开口,曹思诚赶紧打住。“瑞王爷,吃的先放一边。我来是有正事的,咱们这案子不能再拖了,再拖要出事。” 瑞王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不解,“为什么?皇上都快忘了。” “御史回京了,过两天回来得更多,瑞王爷也不想被他们弹劾吧?” “那就审吧。”朱常浩也奇怪荣昌公主怎么还不发飙,皱着眉头,“那我们在哪审啊?锦衣卫吗?” “这不好吧?我们三个可跟锦衣卫没关系。”曹思诚不动声色,“要不还是刑部大堂吧。” 朱常浩才不傻,他想弄个不显眼的地方,毕竟他从来没审过案,容易丢人。“咱们和刑部也没关系啊。” “可除了杨光皋也没人配得上宗人府啊。督察院可从来没有设过公堂。”曹思诚倒没有啥算计,只是想尽量把这个案子当作文官的政绩,属于天然本能。 朱常浩小心斟酌着,“不能去问皇上,皇上的脾气一定让我们在午门公审。也不能在五军都督府,不然不管啥结果一定被弹劾舞弊。要不,乾清宫?” 曹思诚张大嘴巴,你谁啊?你要干什么?瑞王还有那个心思?试探本官?你去死吧。 朱常浩看到曹思诚的表情,知道误会,赶紧弥补,“孤是说东暖阁,侍中司。” 曹思诚提起的心落回,终于坐安稳了,“不好,离皇上太近了。这也没过先例。” 朱常浩离席走了几步,咬了下嘴唇,回头又问。“你觉得西苑广寒殿如何?那里早塌了,废弃了没人用,没啥特别意味。新六卫就在附近,那是皇上的新军,我们也是在皇上的控制下办公,那地方绝对没有任何干扰。” 曹思诚目瞪口呆,瑞王爷的想法真是天马行空。废墟上设公堂,好想法!还是在岛上,也没人劫法场是不?你只要敢,下官奉陪。 “殿下好主意。” 朱常浩马上又得意起来,“总宪啊,只要肯动脑筋,办法总比困难多的。来,我们继续吃饭。” 好家伙,连好赖话都听不懂,还教育上我了。曹思诚好气又好笑,平复心情。 “王爷,不能只有我们三个啊,三法司会审的,得有刑部官员、大理寺官员参加,还要有文书衙役,他们怎么进宫啊?” “嗯,这又是个困难。”朱常浩摇摇大脑袋,“这样,你负责联络三法司派员。文书吗,和秘书差不多,侍中司有四个。衙役的话,本王和方正化很熟的,让他派一队昭武卫来就行了,不费事。” 我的天,你那四个秘书都是翰林啊,你让他们做文书?还差不多。瑞王爷,你真高。曹思诚突然有点期待瑞王升堂了。 第85章、瑞王审案(三) 瑞王升堂这天,阳光明媚,波光潋滟,三百多名昭武卫士兵整齐列阵,组建了极具荒诞和暗黑色彩的太明公堂。 太掖池畔,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此时,一大群套着朱慈炅同款运动衣,赤着格博,穿着短裙的汉子正绕着太掖池“一二一”跑步。 跑得久了,这超长的跑道也不是问题了,一个个都有余力东张西望。连跟随跑步的小旗总旗都不管,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琼华岛废墟之上的升堂审案吸引,这个真的罕见。 他们很羡慕那一队上岛的兄弟,不过没法比。指挥说了,这是一队见过血的士兵,已经训练合格了,可以上战场了。 所有人都见过他们“惨样”,吐得稀里哗啦,走路都走不稳,睡觉也时常惊醒,几天都没缓过来。但缓过来后的他们真的不同了,有种特别的气质,说不出来,但相遇的话对他们都有些惧怕。 他们真的杀过人啊。指挥说,那就是杀气,光练练不出来,必须要在战场上杀出来。 这三百多人已经成了昭武卫的特别份子,连日常跑操都可以不参加了,连皇骁卫里的武术高手都对他们另眼相看,孙参谋孙大人都特别欣赏他们。 当然,他们对自己还是挺严格的,给他们特权也不享受。生死一瞬间得到的感悟说不出来,但天天喊的口号就知道自己这帮人不是养来玩的,多练点本事才能活。 瑞王找到方正化,提出要借点精神点的棒小伙。这帮家伙可不就是最精神的,自己都不敢让他们到乾清宫站岗了,怕吓到皇上。 昭武卫没有水火棍,没事,瑞王的办法比困难多,枪头一去,不就是棍。 声音小了,没气势,那就排三排,昭武卫就是人多。 废墟上挂不了“明镜高悬”匾,那就锯成两半,下边钉根木条,安排四个士兵轮流举着。 瑞王提前视察过公堂,总觉的还少点啥,于是彩旗安排上,上书:铁面无私、秉公执法,法不阿贵,埋轮破柱。 于是曹思诚带着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官员进场的时候,差点没吓尿,瑞王爷的公堂就是霸气,天然就有种萧杀之气。 定国公徐希皋在五军都督府官员的陪同搀扶下也就位了,浑浊的眼神都一亮,很有军营模样。 瑞王朱常浩穿上了大红蟒袍正装,带着侍中司一脸苦相的四个秘书,还有一个亲王常服的小年轻。那是信王朱由检,来跟着皇叔学经验的。 朱常浩非常满意,唯一对天空太阳有点郁闷,光走一趟,脸上就是一层油了。唉,现在找冰块太迟了,这破差事,果然要瘦几斤。 “小五,你到后面自己找位置,跟五叔学着点。” 朱由检两眼放光,猛烈点头,这些士兵真威武。 瑞王就位,对起身施礼的曹总宪和徐国公,微笑点头,示意二位入座。他拿出丝巾擦了一把脸,先冲身边太监道:“速去准备些冰水,本王今天要渴死。”然后又在桌上一阵乱摸,“刘长史,哪个是惊堂木?” 刘鸿训一脑门黑线,下方的刑部官员都开始偷笑了。 刘鸿训连忙上前,把惊堂木指给瑞王,刚要转身,又连忙阻止,“反了,拿反了。”回身直接帮瑞王调整,握着瑞王的手虚拍了两下。 朱常浩连忙点头示意自己会了,先咳一声,清清嗓子,惊堂木第一响,“升堂。” “威武。” 训练有素的昭武卫士兵整齐的开口,同时提枪击地,整齐的三声,兵戈之气瞬间弥漫。 这个怎么说,没有正常法堂的唱腔,但干脆整齐的声音有另有一种严肃的魅力,连湖面波纹都震荡出了一圈一圈。 “带人犯!” “带人犯。”大嗓门的昭武卫士兵一个个岗哨传到琼华岛岸边上。 锦衣卫已经提前将人犯去除了脚镣,只用细绳缚手于背,暂时移交给昭武卫。 瑞王的故意拖延,无意中给他们都造成精神和肉体的加倍伤害,一个个都怕了。 那怕是薛濂,一身侯爷气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仇恨的目光一直盯着“坑爹”的二儿子,那怕他已经吓成一摊烂泥,薛侯爷都恨不得上去咬几口。 见到昭武卫的列阵和空气中弥漫的杀气,除了薛濂还能站着,身后一个个都走不动路了。 杨光皋脚软的同时,看清了主审位置上胖身影,瞬间有了希望,挣扎着向前。 “五王舅,救命啊。我是光皋啊。” 抓他的昭武卫士兵一愣,放开了手,杨光皋连忙踉跄着向瑞王靠近。 朱常浩胡子都抖了几抖,起身就离开审判席,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中,灵活的胖子一脚就踢翻了杨光皋。然后骑在杨光皋身上,也不管身上蟒袍的整齐了,拳拳到肉。一边打还一边骂:“王八蛋,还知道本王是你舅啊,皇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CNM的,老子先打死你算了。” 众人好像听到了啥了不得的骨科故事,纷纷闭上耳朵。 朱常浩打得气喘吁吁,王冠都歪了,胖脸都变形了才停手。 说实话,朱常浩的拳头不是很有力,虽然是娇生惯养的杨光皋从没吃过的苦,但还顶得住。关键是瑞王爷坐那一下,直接把杨光皋手臂都坐脱臼了,那个痛哦。 声声凄厉的惨叫,好像真折服在瑞王爷的拳头下似的,让众人对瑞王爷的武力值有了重新认识。 没人敢上前,还是信王朱由检坐不住了,上前拉起瑞王,“五叔,审案,审案。” 朱常浩这才起身,临走还在杨光皋脱臼的胳膊上来了一脚。 回到座位的朱常浩,半天没回神,良久才整理好衣冠,转头问徐老国公,“下面该干啥了?” 徐国公很认真的想了想,“杀威棒。” 曹思诚惊讶得张大嘴巴,一个字都不敢说,瑞王爷实在太勇了,徐国公不愧是武将世家。 朱常浩点头,“来啊,左右,给这帮家伙先来十记杀威棒。哦,这个家伙不用了,本王已经亲自动手了。” 薛侯爷爬在地上,屁股凉丝丝的,看着那裂开的“明镜”“高悬”无语问苍天,过堂何时有杀威棒一说?你啥都没审呢,我又不是不交代,怎么能先用刑呢——“哎呦”…… “接下来怎么审?先审谁?”曹思诚虚心的请教主审官。 瑞王爷很认真的想了一下,抹了一把汗水,“先审杨光皋。事情就是从他贪污建房款开始的,要是房子修好了,后面啥事也没有。这小子是罪魁祸首。” 杨光皋脸都白了,本就痛不欲生的他目光顿变,自己啥时候成主犯了,王舅要杀我? “冤枉啊。五王舅,我不是主犯。” “嗯。”瑞王爷王霸之气再露,“还不老实?本王问你,你是如何贪污的,贪污了多少?” “没有,他们说没必要给那帮泥腿子住那么好的房子,有个地遮风避雨就行了。” “他们是谁?” “崔太监,王太监。” “记下来。” “庚坊辛坊监房款是多少?” “两千四百两,我只拿了四百两,剩下的是大伙分了的。” “都有谁?” “宋家二公子,郑家三公子,还有,对,冉印孔也拿了三百两,五王舅,印孔也是你外甥。” 朱常浩又想起身,曹思诚连忙劝道,“王爷息怒。” 朱常浩平息了好久,才一拍惊堂木,“好,本王现在宣判:给本王把杨光皋家的房子拆了,庚坊辛坊啥时候修好才准他重建。本王看了下卷宗,伤人四十七人,汤药费一人一两,死一人,抚恤三两,杨光皋出。贪污两千四百两,罚十倍,你要交两万八千两。另外他供出的几人,也照此处理。二位看合适不?” 徐国公点头,“王爷英明。”把曹思诚想说的话都堵回去了。 杨光皋有点委屈,“五王舅,我只贪污四百两,十倍是四千两啊。” “嘿,你这小王八蛋还跟本王讨价还价了。建房款两千四百两是不是你拿的?加上四百两是不是两千八?十倍是不是两万八?” 杨光皋目瞪口呆,不敢再说,瑞王爷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瑞王爷又冲秘书们开口,“记一下,冉印孔除了要罚三千两和五十两伤药抚恤,还欠一顿揍,看他是让冉驸马揍还是本王揍。” 啥,冉印孔也要交伤药抚恤?哦,按瑞王的算法吧,都加上。 第86章、瑞王审案(四) 第二个被提上来是曹化春,一个四五十岁的成熟长者模样。这个才像是皇店的经理嘛,扬光皋和薛希这样毛都没长齐的是什么鬼。 被瑞王爷十记杀威棒打得爬在地上,还要拼命磕头,也难为老人家了。 瑞王爷皱着眉头翻看着卷宗,“你上任后一个月不到就福德多赚五万多两?” 这是人才啊,来帮瑞王爷如何。 “小人认罪,小人认罪。”曹化春磕头如捣蒜。 认你大爷的罪,瑞王爷还没找到你犯了啥事呢。不是贪污啊,怎么会抓起来?不会是锦衣卫抓错了吧? 朱常浩有点搞不懂了,依然转头问徐国公,“这个什么罪?” 徐希皋此时正咪着眼享受阳光呢,神思都不在,抚摸着白须,“贪污该杀。” 曹思诚大惊,连忙开口,“王爷,这个不是宗亲,得按《大明律》判。” 就凭曹总宪这句话,就值一副元代名画。 朱常浩更为难了。《大明律》,藩王学这个干嘛?小时候先生就没教过我啊,就算教了也记不住。但禁不住瑞王办法比困难多,他直接问曹化春。 “你犯了什么事?你觉得该怎么判?” 曹化春呆住,迟疑,看着刚刚从野兽化身成菩萨的胖王爷,声泪俱下。 “小人违背了皇店公司管理条令。小人下令熬药从五次提高到十次用来提高产量减少成本,小人擅自更改九真养生茶的配方,保证市场上有大量产品,小人下令减产金创粉清凉油等低价产品,增加龙虎丹金枪丸等高价产品。但小人真的挣钱了啊,小人没有贪污。按《皇明祖训》,凡有功于皇室者,罪减一等啊。” 朱常浩更迷糊了,这个真抓错了?皇明祖训里有这一条?他看向徐希皋,“国公怎么看?” 徐希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原来九真茶口味不对是你搞的鬼啊,这还能养生吗?敢骗徐家的钱,王爷,这个该杀,该诛九族。” 徐国公,过分了哈,你家的钱不是进了皇家的口袋吗,怎么就该杀该诛九族了,没看见旁边的旗子“秉公执法”。又转头问曹思诚,“总宪怎么看?” 曹思诚想了一下,“这个似乎没有造成太大后果,按他们皇店规章办就行了。” 朱常浩又跟罪犯商量了,“你们皇店规章有说该怎么办?” 曹化春内心有种喜悦压不住了,但依然一脸老实样,做出苦相,“罚银,撤职。” 朱常浩被肥肉挤得看起来显小的眼睛提溜了一圈,怀疑了,又看向文书团里的刘鸿训。“秘书怎么看?” 刘鸿训老老实实的站起来,似是回忆似是背书。 “按《大明律》刑律,诈伪篇:诸造器用之物不牢固、不真实,及绢布之属纰薄短狭而卖者,各杖五十。户律,市廛篇:凡诸物行人评估物价不平者,计所增减之价坐赃论。据《大明会典》规定,供御物品作伪者,加凡盗二等。嫌犯系连续作案,累犯,涉及数额特别巨大。臣以为,当判绞,即便依祖训减等,亦应是杖一百,流三千里,另加黥刑,刺奸商二字于面,追缴其任内一切所得,永削商籍,其子侄三代不得经商。另外,王爷还应厘算其违规制药损失,倍罚之。” 曹思诚听刘鸿训的长篇大论听到一半就闭眼了,这小子没干过地方官啊,怎么这么熟悉,翰林都是过目不忘的吗? 瑞王爷越听眼睛越亮,不愧是本王的长史,果然专业,厉害,一拍惊堂木,然后卡顿,忘词了。半响才道:“就这么办。” 曹化春已经滩作一团,被昭武卫拖了下去。 第三个是内宫监的太监杜勋,福德的总经理,也是民工登闻鼓要告的主犯,但不知道为何,御前走一圈,他变成次犯了。 当夜民工冲进福德总店,就是要找他算账,结果他不在,他的一个跟班成了替死鬼。 罪责很明显,克扣民工生活费,跟最初的生活标准下降了无数个档次,动不动就是扣钱,加班,这绝对是贪官,是福德下属各坊、各场、各厂、各铺两万民工集体咒骂和痛恨的人物。 杜勋的地位不算低,经理在内宫监至少前五,换到司礼监怎么也是个秉笔,再混两年,换个衙门就是少监,到掌印也就五六年时间。 朱慈炅看到他的名字了,但没有细思。 况且他对史书已经免疫了,奸臣未必奸,比如高起潜高伴伴,特别忠心,连卢九德吴良辅都乖得很。 忠臣也未必忠,比如孙承宗,这老头绝对跟信王有一腿,跟辽东那群偷太仓的军阀也千丝万缕,就是暂时还没有抓到证据。 被关押多日,出门就挨了十记杀威棒的杜勋终于可以跟够份量的人物说话了。 “瑞王爷,冤枉啊。” 杜勋抬头又扫了一眼在坐文官武将,又给了瑞王爷一记炸雷。“王爷,奴婢没有去内官籍,不能被外朝审讯。” 朱常浩愣住了,第一个喊冤的,还是第一个质疑程序合法的。 瑞王爷有点搞不清楚了,看向刘鸿训,“刘秘书,有这回事吗?” 刘鸿训皱眉了,支吾道:“海瑞曾审宦官盗官银案。” 杜勋傲然开口,“先帝时,此案已经翻案,是海瑞污良为盗。”又对瑞王道:“就算奴婢有罪也应该是司礼监和东厂审理,何况奴婢冤枉啊。” 刘鸿训不敢再开口了,这事其实很严重的。 海瑞早已经不在了,翻案的魏忠贤也不在了,这个案子实际上就是阉党东林内斗的预演,开启大明门户之争的先例。 刘鸿训个人很不认同海瑞的。这案子就算移交司礼监也一样判,他这么做只得到了个人清名,对大局完全遗害不浅。他也很不认同魏忠贤,死的都说成活的,完全是为了政治目的颠倒黑白。 但魏忠贤没有被清算,他犯的错也没有被纠正,法理上现在目前海瑞是违法的,他的先例不足为凭了。 曹思诚也皱眉不已,都察院的人倒是跃跃欲试,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却沉默了,更不要说五军都督府的一帮人。 这局面一下僵住了。 朱常浩办法比困难多啊。 “你说他们不能审你,那本王能不能审你?老子就没听说天下有姓朱的不能审的。你们统统把脑袋转过去,本王一个人审。” 曹思诚眼睛一亮,谁说瑞王痴傻的?这智慧,不愧一个睿字。于是纷纷掉头。 杜勋傻眼了,“可是……可是……”半天是不出来。 瑞王已经火冒三丈了,天气越来越热,一直喝水,一直出汗,他只想快点结束,越快越好,这刁奴居然还来个程序不合法。 “左右,给这刁奴再来十记杀威棒!” “王爷饶命啊。” 杜勋尖叫着,但没人理他,昭武卫士兵上前按住就来。 瑞王爷喝了一口水,抹了一把脸,王冠也不想带了。翻开卷宗。 “福德一共有多少人?” 杜勋已经彻底没有威风,有气无力的回答:“一万九千四百人?” “你上任了多少天?” “38,34天,这四天我关在诏狱里。” 瑞王爷飞快走到他的文书面前,拿起桌上算盘,又扔掉。 他想了想,数字有点大,好像挺难,算了。 “四舍五入,算两万,38天,算40天,算你每天扣一两,那就是80万两。好贼子,你竟然贪污了皇家80万两。” “冤枉啊,王爷,一天怎么可能有一两?” “本王府上膳食采购一天都要十多两,老子家里算上两个侧妃才六个人,本王世子中午还在宫里吃,一个人就是二两多,本王算你一两贵了?” 瑞王爷有理有据的反驳。 “罚十倍,一共八百万两。” 杜勋两腿一蹬,晕死过去了。也把瑞王爷唬住了,忍不住又问徐国公:“国公怎么看?” 徐希皋还没回答,曹思诚已经忍不住笑出声,“王爷高见!” 瑞王爷点点头,他很需要认可的。 “看看死没有,装死也没用,本王断案铁面无私。先拖下去。下一个,他们是父子吧?一起弄上来。好了,大家转过来吧。” 薛濂薛希父子一前一后的押上来了。 薛濂虽然挨了十记杀威棒,依然直挺挺跪着。“罪将见过王爷,国公,总宪。” 瑞王爷对薛濂好感大增,一边低头翻卷宗一边问,“你犯了什么罪?咦,你不是皇店的啊,你是五军营右督?国公,你那边的人?” 徐希皋微笑着点头,貌似现在是清醒状态。“薛濂,你有何冤屈如实禀来,相信王爷会为你做主的。” 这徐希皋是不是太小看本王?冤屈?这TMD是主犯啊。 薛濂想了下开口,“五军营出兵当晚,罪将在家睡觉啊,虎符也没丢,罪将实在冤得很。” 朱常浩不置可否,问后面的薛希,“那五军营士兵是你小子招去攻打皇店的?” 薛希早就吓坏了,老老实实的交代,“是解千户领的兵,我只说了庚坊有麻烦让他处理。” 朱常浩喝水,放下瓷盏,“那个解千户呢?” 刑部官员开口,“当日就畏罪自杀了。” 朱常浩一愣,好家伙,你们都推到死人头上是吧,简直小看本王了。 朱常浩看了看薛濂父子,觉得小孩子身上好突破。“本王看你还不到二十岁吧?怎么就成了皇店副经理了?” 薛希一愣,“王爷,家父是阳武侯啊。” “本王知道,那你怎么不从军?跑去皇店做什么?你会做什么?” “我先前是在锦衣卫啊,但锦衣卫整编,我被赶去了后勤科,所以就去了皇店。” 朱常浩傻眼,这锅还在好侄孙小皇帝身上,是他下令整编锦衣卫的。结果造成勋贵子弟被放出来,去霍霍皇店了。关在锦衣卫里不好吗?无非就是多发几个俸禄,总比惹出这么大麻烦好。 瑞王爷搞不懂小皇帝,不让本王就藩,还违背祖制让本王理政,难道就是让本王给你擦屁股。瑞王爷怨念丛生。 “你告诉本王,为什么你一开口,那个什么解千户就派兵?” 薛希偷眼看了下薛濂,“他……他是侯府家将出身。” 哦,合理了。朱常浩抬眼盯着薛濂了,小样,你还有啥话说?你还冤不冤? 薛濂咬牙,低头。“这是解骏和这小畜生一起做下的事,罪将失察,教子无方。” 朱常浩有点郁闷了,就这罪名? “你有没有贪污?” “罪将有两家赌坊,还在一家青楼持股,家里不缺钱,犯不上贪污皇店这点钱。”薛濂十分不屑这个罪名。 是的,薛希也没有贪污,只是说耀武扬威,动辄鞭打民工,作恶多端,欺男霸女,就是没有贪污这条。 这让十分擅长治理贪污的瑞王很生气,也很头痛,经济犯罪才是他专长啊,这个该怎么办?朱常浩又转头看向秘书。 刘鸿训刚抬头就看到瑞王身后一直昏昏欲睡的徐国公眼中射来两道金光,你想清楚再说话。 刘鸿训本来十分不屑,本官翰林清贵出身,怕你这老东西威胁,简直笑话。但多考虑了下,还是低头一言不发。幼帝继位,勋贵不稳,于国不利,算了。 见秘书似乎也不懂,朱常浩又问曹思诚,“总宪怎么看?” 曹思诚冷笑一声,看了看徐希皋,也拿出了他的专业。 “《兵律》:妄动军器致士卒死者,以故杀论。《刑律》:诈传诏旨者,斩监候。故薛希应判:斩立决,革除世袭武职,子孙永不得叙用武职。 《兵律》:凡将帅非奉旨,不得擅调军马,失误军机者,斩。《问刑条例》:武臣失察部属酿乱者,降三级。《宗藩条例》:武勋子弟为恶,父兄连坐,降爵一等。薛濂应判:斩监候,遇赦不赦。追夺阳武侯世爵,家产抄没,族裔削军籍。” 徐希皋大怒,“勋侯‘八议’,薛濂当议功。” 曹思诚立即反问,“纵兵攻打皇店乃谋逆,调兵屠民乃不道。十恶在,何来八议?” 徐希皋顿时哑口,看向朱常浩。“请王爷定夺。” “夺什么夺?文书写好没?写好了交给孤。按圣旨,拟罪上闻。”朱常浩一拍惊堂木。 “收监,退堂!” 第87章、备与不备 天工院会议室里,正在召开的是半月一次的新六卫军事会议。 刘一燝刘阁老都回到他的值房了,相比于与军汉们在一起,张介宾多少还算半个文人,也是有举人功名的。 与会的是皇骁卫指挥使方懋昌,副监军韩赞周,他们的监军提督高起潜没有两个月起不来了。 昭武卫五位指挥使汪起龙、张名振、朱可贞、李若琏、李化梧,他们的第一指挥使沈寿崇在丁忧,不在。 这是被朱慈炅深恶痛绝的,朱慈炅还有一个状元余煌也在丁忧,文武状元俱丁忧,让他已经无力吐槽。 昭武卫的监军是方正化,但他基本上不管军中事,他的兼职太多,主要是乾清宫,其次是内厂,最后才是昭武卫。实际上高起潜在的时候,他是连昭武卫一起管的,但韩赞周不行。 镇岳卫指挥使陈震亨,监军提督李凤祥。 炽羽卫指挥使成山伯王道允,监军提督刘元斌。 雷霄卫指挥使良乡伯任时秋,监军提督李国辅。 骧云卫指挥使恭顺侯世子吴惟业,监军提督卢九德。 其中王道允、任时秋、吴惟业三个人是张太后任命的,据说是英国公推荐的。 王道允还算有点武将气质,虎背熊腰的大汉。 吴惟业面色蜡黄,怎么有种命不久矣的感觉。 至于任时秋,一副老农样,这也能当指挥使?好吧,没看人家已经有个伯爵了。他是任太后的叔父,也是朱慈炅的亲戚。 朱慈炅都没注意他何时封爵的,以前还为了一个锦衣卫千户位置闹过,朱慈炅登基,直接伯爵了。这只能是张太后批的,她似乎没好意思把太康伯变成太康侯,朱慈炅听到过风声,但不了了之。 朱慈炅没有理会新来的人,爱坐不坐。他左右手分别坐着孙传庭和方正化。 开会。孙参谋也已经熟悉了朱慈炅的作派,首先汇报训练情况,招兵情况,退兵情况。 皇骁卫三千人已经满员,还多了几个。昭武卫由5000人扩编到6000人,差四百多,准备从四卫中抽调。 至于四卫,镇岳卫2840人,拟调入昭武卫386人,拟退32人。炽羽卫2216人,拟调入昭武卫14人,拟退421人。雷霄卫3112人,拟调入昭武卫2人,拟退1927人。骧云卫2621人,拟调入昭武卫22人,拟退558人。 朱慈炅拿过来,刷刷刷就签字。 孙参谋又递上一张,本月训练标兵20人。 朱慈炅疑惑,“全是昭武卫的?” 孙传庭点头。 朱慈炅抬头,昭武卫五指挥胸膛挺得笔直,方懋昌和陈震亨都低下了头,唯有站着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很好,那以后朕只需要昭武卫了,你们都可以撤了。” 陈震亨急了。他胆子也大,他是朱慈炅太子时期的太子侍卫亲军将领,跟皇帝有些猛男撒娇的味道。 “陛下,不能这样啊。我们的尖子一出来,就调到昭武卫了,不公平。” “是吗?昭武卫已经满了,那就下个月再看吧。” “是。”陈震亨和方懋昌都连连点头,互相看了眼,又把敌视的目光共同投向新武进士们。 王道允站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开口,“陛下,炽羽卫要退四百多人?” “训练都不合格,留着做什么?朕没那么银子养。” 王道允这下知道昨天的射击考核有什么用了,心头略急。 “可是陛下,炽羽卫的鸟铳和鲁密铳都没有配齐啊,不少人共用一只,所以射击训练不足。” 朱慈炅手中朱笔停顿,抬眼看向刘元斌。 “怎么回事?” 刘元斌苦笑:“皇店那边说改成七期供应,李公公没有银子也采购不了闽铁,只能多给火药。” 朱慈炅突然觉得曹化淳20板子打少了,“为什么要改七期?皇店没银子吗?” “说是要准备乐安公主大婚,太后亲批的。” 朱慈炅定住了。 他已经把张太后逼哭了,不可能再去一次,再去也未必要得到银子。更难受的是乐安是他姑姑啊,跟他关系挺好的。姑姑在皇宫受了不少委屈,马上就要脱离苦海了。她的驸马巩永固人还不错,这大婚的确要花一笔钱。 可是,不能开内库吗,怎么挪用朕的军费?这个问题真无解。 “方伴伴,把吴淳夫的脏款先给李继周,让他优先鸟铳和鲁密铳,火炮先停下,现在的野战炮威力不够。昭武卫和炽羽卫的火铳必须先完成,还要有更换储备。” “奴婢知道了。”方正化用炭笔快速记下。 朱慈炅心头郁闷,将朱笔摔在会议桌上,溅起一团红色。朕的大明军队全靠贪官吗? 调整心情,继续开会。“朕上个月说的以步克骑的战法你们练过没?有哪些问题需要调整?” 孙传庭是唯一文官,众将的想法都由他整理,自然也由他汇报。 “都练过,但臣感觉用处不大。陛下也说,后金鞑子不是单纯骑兵,他们也是遇阵不战的。至于陛下说的散兵反冲锋,几位将军都觉得实用性不大。太乱了,真要交战,固然可以闪避对方弓箭齐射,但我方指挥也会失灵。” “这就朕说的组织度了,你们要将指挥的权限下放,以乱打乱。咱们训练过,每个士兵都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怎么办,而敌人没有训练过,就会比我们更慌。别管那么多,先练着,总是有用的。” 会议讨论火热,当皇帝放下身段,参与讨论,那三岁幼童的身躯仿佛已经不见,或者更像一种神明的力量。更神圣光明,更具有天命的蛊惑,为新六卫注入无穷的信心和力量,唯有两个半路人,傻傻站着。 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头张望,方正化看到了,放下炭笔出去,很快回来,在朱慈炅耳边小声说道: “福德又出事了。很多人聚在总店门口,要求退钱。” 朱慈炅感觉到烦躁,明明没有声音也觉得耳朵嗡嗡的。 “因为什么?” “九真养生茶造假。”方正化脸色也很难看,“他们改了配方,无限量供应,这段时间不知道卖出去多少。连定国公家里都有人在,据说他买了不少。” 哈哈,三百两一罐,改配方不限量,真当别人傻啊。朱慈炅已经放弃治疗了,“早晚的事,那就退钱吧。” 方正化一惊,“可是——” “没有可是。”朱慈炅拍案而起,“你们不在乎那御制二字,朕还要脸,朕还没想过用这种手段骗银子。” 朱慈炅愤然离席,不忘补上一声:“散会。” 众将和宦官全部变色,天子一怒啊。 孙传庭与闻声出值房的刘一燝、张介宾互相看了一眼。 张介宾追着皇帝去了后殿,方正化召集人员准备亲自出面去挽回皇帝的脸面。 沉默了好一会,刘一燝突然惊呼。 “完蛋,老夫也新买了三罐。” 第88章、皇帝哭吧哭吧不是罪 龙诞香的香气在后殿还没有完全散去,房袖坐在殿门口研究她的刺绣,朱慈炅一个人急步冲进后殿,惊得她差点刺到手指。 “皇上。” 房袖丢掉自己的针线和绣了一半的胖鸭子,追上朱慈炅。 朱慈炅头也不回,“把殿门关上。” 房袖不解的又回去关殿门,却见张介宾老先生也急匆匆的冲了过来,只好让他进殿。 殿门关上,张介宾却停下了脚步。 只见朱慈炅攀着那已经锯短了腿的宽大御案,后背起伏,抽搐声响起。 朱慈炅的面前是天启爸爸的礼物,两具牛雕。透明轻纱帽上,是朱慈炅自己书写的匾额——“日月重光”。 朱慈炅哭了,不知道是三岁的孩童哭了,还是大明天子哭了,或者都哭了。 他感觉到整个世界都是满满的恶意,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会走样变形,变成一场空,甚至比原本更坏。 他有点厌恶张太后了,总是拖他的后腿,总是莫名消费着大明皇帝最后那一点权威。 她要接手皇店,让她接手了,架构规制都设计好了,她也能走样,连新六卫的军费都凑不够。 她引入勋贵皇亲,结果搞得又闹出好几条人命。 她插手调动军队,直接破坏了宫禁,旗手卫团灭。 她还要内阁批红,脑子又不够。天启爸爸都斗不过外朝,她还不是被各种忽悠,还要自己天天查漏补缺,比王体乾差远了,至少人家立场在经验在。 她竟然又把手伸到新六卫来,一个勉强合格的,一个快咽气的,还有一个一辈子农夫。 好了,现在又是民情汹汹。 自己改组皇店本就顶着莫大的压力,也就是外朝的言路被自己封锁了,不然皇家经商还不被喷成狗,万历矿监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现在好了,朕又成骗子了,合着人家怎么也骂不到你太后是吧,朕就该遗臭千古。 朕真的不是小孩,不需要你操心,大明那么多张太后,你这个张太后怎么就不能学学呢。 朱慈炅感到自己就像一条鱼在一张渔网中挣扎,年幼的身体、空虚的皇权、无尽的腐败、不断的天灾、陌生的世界都是橫线,太后、亲戚、勋贵、宦官、大臣是一条条纵线,网外面还有一把刀一张案板,刀是黄歹极,案板叫李自成。 朱慈炅不仅仅是幼小身体的疲惫,更是强大精神的疲惫。挫折不怕,那是男人成长的催化剂,困难也不怕,那是男人信仰坚持的基础,当梦想与现实的鸿沟,希望同世界的割裂一起挤压,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仿佛历史轮回的桎梏。 朱慈炅一直有着强大的自信,有着未来远见的自负,有着掌控天下的自得。但他的自得自负统统被摧毁。他给大明的药方水土不服,他的未来见识没有同道,他是一个独行者,他的掌控更仿佛是个笑话,他连皇宫都控制不了。 泪水流下的瞬间,他想起了他的父皇,他只为他的父皇哭过。他捧起断了桅杆的破船,想念那个廋削的身影,那个不完美但可以让他任性放肆的怀抱。 那是他最初的依靠,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依靠,他感到自己无比脆弱。 缓慢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朱慈炅飞快的放下破船,擦干眼泪。 张介宾有些僭越,他抱起朱慈炅,在御阶上直接坐下,让朱慈炅坐在自己腿上。他用自己的长袖帮朱慈炅擦干脸上的泪珠,一双老手轻轻抚过朱慈炅娇嫩的皮肤。 “皇上还小,不用太忧心国事。” 朱慈炅挤出苦笑,但哭腔并没有完全收回。“多谢景岳先生。” “老头无用,比不上皇上的聪明天慧,也不知道怎么开解皇上。”张介宾说话温和缓慢,“不过,我觉得皇上哭出来对身体其实更好点。老头感觉皇上这段时间太压抑了,对身体可不是好事,皇上还是太小了。” 朱慈炅点点头,突然问,“景岳先生小时候,令堂管你吗?” 张介宾愕然,微笑道:“呵。好久远的事了,老头都忘得差不多了。应该是管过的,我小时候可不是个乖孩子,读书不好,应该是没少挨揍,隐约做梦还有老母亲催促读书的呵斥声。” 朱慈炅笑了,但不认。“景岳先生说自己读书不好,可是古籍医书你可熟记不少,只是不适合科举罢了。” “或许是吧,不过这也是老头年岁渐长才知道的。”张介宾又伸手帮朱慈炅正了一下纱帽,“对了,今天听皇上和诸将聊起辽东,皇上可知长白老参?它生于雪岭之巅,根须扎于冻土,看似寸步难行,实则苦寒愈久,药力愈厚。” 朱慈炅挣扎着下了地,转头看着张介宾。“景岳先生这是劝谏吗?朕知道的,不历霜雪,怎闻梅香嘛。可景岳先生知道用啥药去腐吗?” 张介宾捻须笑道:“大黄。” 朱慈炅反倒愕然了,看着张介宾。 “不过,大黄有毒啊。生用峻烈伤正,酒制后缓泻存本。若直接用生大黄清腐,必伤国本。陛下可学炮制之法,酒浸软化,徐徐蒸晒,腐去而元气不损。须知大黄入药,有九蒸九晒之法,不能急就。” 张介宾微笑着看着朱慈炅,自有一派仙风道骨之气。 朱慈炅低头拱手,“谢景岳先生教诲。” “皇上别跑,老头看你这两日气色不对,来,让老头把把脉。”张介宾眼见朱慈炅要转身,一把又把他拉在怀里。 “皇上做事总是性急,这很不好,你看茯苓隐于土下十载,看似寂寂无闻,一朝破土则利水通淋。” 朱慈炅无奈,“好吧,我听你这老头的。把自己在土里埋十年,等别人来挖吧。” 张介宾大笑,“皇上这株宝药,泥沙岂能掩风华——”笑声随着小手上脉象探知而顿止,脸色严肃的看着朱慈炅,“皇上忧思过重了,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朱慈炅也是一惊,莫非身体出问题了。“还好,只是这两日常有噩梦。” 张介宾低头沉吟,“皇上有些肝郁化风,思虑伤及脾土。皇上这两日不要过问国事了,有刘阁老呢。老头给你开一剂安神三白汤,睡前少饮即可。房姑娘,叫人去取点百合、白果、白茯苓回来。” 第89章、东方不败之瞎 张介宾看着小皇帝,“要不皇上睡会觉吧。像皇上这么大的孩子都比较嗜睡,皇上睡眠时间少了。臣就在这守着,没人打扰的。” 朱慈炅很重视身体健康,闻言伸了个懒腰,点头。“也好。” 这苦逼的皇帝生活,让他把睡眠都当成任务了。他往往定好时间让人叫醒自己,没按时叫醒他还不高兴。 朱慈炅也知道幼儿的身体撑不住,知道所有事情的前提都是健康,他对张介宾的意见还是很重视的。 也只有张介宾能调整他的作息,张介宾到西苑去照顾了伤兵几天,朱慈炅这几天多少有点随心所欲了。 张介宾将朱慈炅安顿好,也真守在皇帝身边,研究起不知从哪找的医书古方了。 埋头读书中他又频频摇头,感觉这些古方都有误,很多说法更像巫术。或许真的像小皇帝说的那样,世界是发展的,古未必如今,今必然胜古。 张介宾以为可以让朱慈炅安静休息,但后殿的门还是被人捉急忙慌的打开了。 “皇上呢,不好了。方公公被人打伤,抓到慈宁宫去了。” ****** 方正化点了近三十人的庞大队伍,气势汹汹的闯进了崇文门外药王庙街的福德总店“济世堂”。 此时“济世堂”的门匾已经不知被谁摘下扔在街面,砸得稀烂。方正化到的时候,街面上挤满了人,差点挤不进去。 五城兵马司的人和锦衣卫的人在殿门口联合布防,禁止靠近。人群中几乎全部是贵族豪商家奴,高官勋戚仆从,谁卖他们账啊,依然吵闹推搡不停。 对峙双方不认识方正化也认得他的大红蟒袍,虽然艰难,但还是放他过了。 方正化率众直上二楼。 也不知道济世堂是不是风水不对,刚被自家民工砸了,又被顾客围攻。 柜台桌椅的断腿残臂一路陈列,药罐药包洒得到处都是,下脚都要仔细分辩。 来到二楼,一大群人聚在一起,有员工、管事还有内廷太监。见到方正化,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 同样一身蟒袍的徐正元,李朝钦正坐在桌边悠闲品茗。曹化淳被打了,杜勋还关在诏狱,李朝钦是临时来这里坐镇的。 但徐正元在这里让方正化有点意外,他俩的品级一样,一个是乾清宫总管,一个是慈宁宫总管。 徐正元一直看不起方正化小年轻,认为他是幸进。当初在乾清宫,方正化砍了他几个手下,还让他成了猪头好长时间,梁子算是结下了。 每次一见到方正化,他就会回忆起自己跪在慈宁宫殿门口自扇耳光的屈辱。 皇店现在是太后的地盘,徐正元根本不怵方正化,皮笑肉不笑的开口。“方公公来福德干什么?” 方正化根本不理他,盯着李朝钦,“柜面上现在有多少银子?如果不够,马上去吉庆总部调。” 李朝钦也是曾今的大佬,没有吱声,目光投向徐正元。 “方公公打算干什么?”徐正元放下手中茶杯,目光也死死盯着方正化。 “皇上口谕,原价退货。” “你敢!”徐正元拍案而起,“咱家今天守在这里,谁敢拿走皇家一两银子?” 徐正元身上也有太后的意思,他就是来这里坐镇,预防事情闹大的。 外面这帮富商勋贵家仆,别看闹得凶,徐正元知道他们的底细,不敢像泥腿子那样毫无顾忌的,到了天黑自然会回去。 还想从皇家拿钱,没听说过,天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方正化上前两步,来到桌前,轻蔑的一笑,轻轻一掌也拍在桌上。稍顿了一下,完好的茶桌顿时四分五裂,瓷器碎了一地,响起嘲讽的哐当声。 徐正元和李朝钦吓得连忙后退,惊恐的看着方正化。 方正化一甩衣袖,“给我搬银子,搬到门口去。凭罐退银,认清了,小心有人蒙混过关。” 说完便不理徐正元,转头下楼,想要代表皇帝找回皇家脸面,安抚门外之人。 他的手下立即抓住福德管事,要去银库搬银子。 徐正元气的满面通红,跟着方正化身后,冲到楼梯口。 “吴千户,给咱家把方正化拿下。” 方正化看到几个锦衣卫围了过来,也没有多想,锦衣卫也是皇帝的人,转头看向楼上的徐正元。 “你想找死?” 但方正化马上敏锐的察觉不对,身后锦衣卫竟然真的在向他出手。 方正化没有回头,反而迅速矮身,身体前倾,顺手扒拉一块断木向身后抛去。 转身竟然发现五个锦衣卫全部向他拔刀,楼上的手下距离太远,来不及支援。但方正化也不愧是东方不败的历史原型,一提身,脚下连环腿踢出,直接踢掉一把绣春刀。 落地同时顺势一滚,就抄起了兵刃,信心大增。大堂楼梯都在刀光中颤抖,药香中似乎马上就要掺杂血腥。 他蹲地抬头,想要看清对手,却见一边白茫茫的东西向眼前洒来。来不及闭眼躲避,方正化只觉得眼中如同火烧,剧痛无比,再闭上也只有泪水长流。 锦衣卫迅速扑了上来,解了他的兵刃,把他压倒控制。刀风闪过的寒光击落了白玉烟墩帽,四双大手有力的压制了他的四肢,他甚至闻到了踏碎药渣的锦衣卫鞋底桐油味道。 猛烈的打击让方正化的意识有了一点点放空,再清醒时冰冷的长刀已经压在他的脖颈间,牛筋绳迅速将他反手束缚。 点点白色石灰洒在绯红的蟒袍上,宣告乾清宫总管被擒。 他手下的太监全部在楼上惊讶,停在原地,一时间全都有点不知所措。 方正化咬牙忍耐眼中的火烧火燎,什么也看不见,奋力挣扎却只有口中能发出凄厉的惨叫。 “押送慈宁宫!” 徐正元的胸膛同样起伏,他也有些不知道拿下方正化的后果,但送给太后是绝对没错的。 李朝钦的脚步却不自觉的远离徐正元,以他对皇帝的了解,这绝对是一场大风暴,太后也顶不住。 徐正元简直疯了。 第90章、请太后弑君 朱慈炅实际上在床上躺了很久才睡着,他甚至偷眼看过张介宾对古方失误的唉声叹气。方正化手下太监跑回乾清宫时,朱慈炅几乎才刚刚睡着。 睁开眼的时候,小脸上一脸不高兴,听完禀报,那一脸不高兴瞬间进化成暴怒。起身让人穿鞋,下床就朝外间走去,顺手拿过他放在书橱上的永乐短剑。 张介宾抓起朱慈炅放在御案上的纱帽,急忙追上,帮他戴好。对于他来说,方正化被袭,他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几乎相当于传说中的王振被锤杀,但英宗自己说王振是自杀。还有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在郕王理政时当朝被殴毙,但马顺又不是太监。 这是一起极其严重的事件,大明还没有过真正的先例,因为方正化,某种程度来说,已经代表了皇帝。早在朱慈炅还是太子时,有过错,就是方正化和高起潜代替受罚。 皇帝要出门,谭进还要准备御辇。朱慈炅已经冷漠开口,“抱朕过去。” 刘一燝一手拿着奏折一手拿着毛笔,帽子也没戴就冲出值房,“陛下要去哪?” “慈宁宫。”朱慈炅的声音短促有力。 刘一燝一脑门的汗水,“起居官何在?翁鸿业,跟着陛下。” 朱慈炅扭头看向刘一燝,刘一燝努力调整表情,“陛下制怒啊!” “跟着就跟着。”朱慈炅已经无所谓了,“温如孔,集合护驾。锦衣卫呢?卫时春在哪?叫他速度滚来。” 昭武卫开路,皇骁卫护在左右,内厂太监跟随,浩浩荡荡的人群杀向了慈宁宫。途中王坤和锦衣卫高文采先后跟上,两个人都被搞得有点莫名其妙。 锦衣卫攻击方正化?高文采一脑门黑线,卫时春去通州了,只能他来承受皇帝的怒火,但皇帝看都没看他一眼。 高文采的愤怒也拉满了,他也想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如此大胆。 王坤更是奇怪,方正化虽然年轻,但身手不弱于他,等闲三五个人近不了身,他身边还随时有人,怎么就被人拿下了? 王坤轻轻抚摸着袖中藏着的拳剑,对锦衣卫高手的警惕提高了数个等级,他已经派人通知田维章带人进宫了。 昭武卫气势汹汹的杀到慈宁宫广场,把金吾右卫的士兵都快吓傻了,见到皇帝也在,束手让位。 昭武卫迅速接管了防卫,慈宁宫的太监宫女一阵阵鸡飞狗跳,一个个跑向后殿含芳殿。 张太后刚刚听完锦衣卫千户吴孟民和徐正元遣回太监的禀报,她很关注福德店的被围攻,曹化淳屁股有伤都被招来问询了。 听到昭武卫又来包围慈宁宫,张太后彻底怒了。 司礼监年轻秉笔高时明本来是来帮太后处理奏折的,连忙起身,“太后息怒,奴婢出去看看。” 高时明以为以司礼监的地位,这些大兵多少要给点面子,刚到前殿就被锦衣卫拿下,理由是冲撞圣驾。 高时明没有看到人群中的小皇帝,这罪名太冤,跪在地上,屁也不敢放了。 他看到锦衣卫和皇骁卫的人几乎控制了整个慈宁宫,所有太监宫女全被粗鲁的制服,勒令原地不准动。 含芳殿门口,朱慈炅终于看到被绑成一团扔在殿门口的方正化。 守着他的锦衣卫已经被他们的锦衣卫同僚拿下,绣春刀压在飞鱼服上,也是讽刺。 但更讽刺的是,批头散发的方正化身上的御赐大红蟒袍。点点白灰装扮着祥云金绣,一身牛筋绳将龙纹爪身团团束缚,扯开的衣襟让龙头裂成了两半。 张太后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已经来到殿门口,她已经看到了那个身着十二纹章黄袍的小孩,停步等着他上前行礼,解释。 朱慈炅没有行礼,没有解释,他死死的盯着方正化,握剑的指节在颤抖。 朱慈炅缓步来到方正化面前,理开他的乱发。熟悉的脸上是一脸白灰,白得刺眼。紧闭的眼角流出的泪水血水在白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与嘴中塞上的烂布团交汇。 方正化几乎以为是错觉,因为他闻到小皇帝身上特有的气味,被改了颜色的白眉跳动,身上挣扎了下。 朱慈炅抚摸着方正化的脸,声音尖厉。“谭进,你死了吗?” “快,解开方公公,招太医。” 一群人从朱慈炅身后冲上来,手忙脚乱的将方正化解开抬走。 张嫣皱着眉头看着皇帝,没有开口。她已经看到了人群中两个文官,其中翁鸿业兼着起居官。聪明的儿子今天要干什么,打算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吗? 朱慈炅没有继续说话,看向张太后身后的飞鱼服男子,又把目光投向高文采。 高文采已经认出是谁了。 前锦衣卫镇抚使吴孟民,小皇帝登基就被裁撤了,但听说和太康伯关系很不一般,以前的许显纯都镇不住他,难怪他会站在太后身后。 高文采犹豫了下。 但王坤却没有犹豫,无视面前的张太后,一步就跨到了吴孟民身前。 “分筋错骨手”毫不留情的锁向吴孟民双臂,吴孟民刚抬臂就被王坤如鹰爪般的手扣住脉门,顺势拉入怀中,膝盖猛击他小腹。 王坤飞快进身间精准扣住吴孟民左肩“肩贞穴”,错骨手内劲一动,又顺势抓住其右臂,如蛇缠行至其手腕。后腿反踢助力,右腕反拧同时上摔。 吴孟民一开始就没有想到有人敢在太后面前动手,就像方正化没有料到锦衣卫会向他出手一样,他的武艺比方正化差远了,几乎是没有作出啥有效反应,就被全力出手的王坤暴揍击垮。 小腹剧痛刚刚传来,左臂便如被巨力活生生扯断一般,然后右臂同样被锁死。身体被一摔腾空,脚下失力,重重的落下,那条右臂也感觉不属于他了。 几乎是在眨眼的时间,就看到王坤前垮,拉了吴孟民一把,然后摔了他一下。 再眨眼时,王坤已经跪骑在吴孟民后背,左手扣着他变形的右手,右手压着他的后脖颈,把他像一条死狗样压在地面。 彻底制服了。 王坤完事还有点疑惑,就这?一招都没有避开,自己还藏了“拳剑”,套了金丝软甲。他疑惑的看向张太后身后,没有陌生人了啊。难道田维章又要白忙活了? 他一抬头,张嫣却吓得连连后退,还好身后有曹化淳扶着。 曹化淳也是心跳极速加快,疯子,御马监出来的疯子。他还看到王坤打斗中藏着的兵刃和金丝软甲,这是要干嘛? 张太后把目光投向朱慈炅,先开口了。“皇帝要干什么?” 朱慈炅的愤怒并没有因为吴孟民的被擒而消失,反而被张嫣摆出的太后架势刺激,昂着头。“朕也想问太后要干什么?” 不称儿臣了,不叫母后了,张嫣一瞬间心如死灰,终究不是自己身上的肉啊,嫡母又怎样,自己就不该站出来。 “皇帝带兵闯慈宁宫,还问哀家想怎样?” “先是要杖杀高起潜,现在又用下三滥的手段谋害方正化。这里还有王坤,谭进。太后需要,朕把田维章、卢九德也叫来,太后全杀了吧。”朱慈炅语速飞快。 张嫣被气懵了,看了眼王坤,亏她还觉得这个沉默本份的是皇帝身边最好的人,他今天的无礼行为和刺驾有何区别。 “你去慈庆宫听听麻将声,你这么大点就被高起潜蛊惑赌博,哀家后悔没有真打死他。再说这个方正化,皇家的银子大风刮来的?凭什么要让出去?” 朱慈炅感到头痛,冷笑声发出。“朕的名声就值那几个银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信誉?你觉得皇家还有多少信誉?” 曹化淳开口,“皇上,奴婢插句嘴。先前福德的“祛风散”材料一模一样,瓷瓶装的比纸包散装的贵了数倍,不是和现在“九真养生茶”一样的道理?” 朱慈炅几乎被问住了,歪头看着曹化淳,“你在南京呆过不少年吧,就这点见识?“明码标价”和“货真价实”是一样的道理?皇店维持这么大的规模靠皇家权威生存?皇家经商就是靠坑蒙拐骗?今日不退钱,明日皇店的东西还卖给谁?那么多靠皇店生活的民工怎么养?” 张嫣胸口起伏,花枝微颤,语气冷漠,“这就是你带兵强闯慈宁宫的理由?” 朱慈炅转头,毫不避让的对视,神色都显得狰狞。“不是。” 他抽出手中短剑,扔掉剑鞘,双膝跪地,双手捧剑,举过头顶。 “儿臣请母后弑君!” 第91章、血染慈宁宫 那一瞬间,曹化淳感觉他都要快扶不住张太后了。 整个慈宁宫鸦雀无声,含芳殿前的温度都陡然下降,似乎连呼吸都是种错误。 所有人在目光都聚焦在朱慈炅和张嫣身上。 张嫣盯着眼前小小的身影,那高举着的剑仿佛刺入心尖,前所未有在疲惫感袭来,意识有一瞬间是飞出天际的。 她恍惚间看到了天启帝,他们挽手在御花园散步,小小的人儿骑着小小天启三轮车在前方引路,从花间钻出又消失。 她紧紧咬住嘴唇,转身。没有注意银齿已经将嘴唇咬破,她发间凤钗流苏剧烈晃动。 “关门。” 带着哭腔的两个字发出后,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随身宫女看了看张太后,又看了看朱慈炅,准备听太后的。 朱慈炅冷漠的起身,转身看着被王坤压着的吴孟民。“把他的头扬起来。” 刚刚没有及时反应的高文采连忙上前抓住吴孟民的发髻一拉,让皇帝看清他的样子。 但朱慈炅却没有看他的样子,手中的剑快速刺进了吴孟民的喉间,又飞快的拔出。 吴孟民惊恐的看着皇帝,只来得及发出“呵呵”的怪声。 鲜血随着朱慈炅的收剑而飞溅出来,溅在了朱慈炅的黄袍上,溅在了含芳殿的殿门上,溅在慈宁宫的金砖地板上。 世界仿佛在一刻静止。 王坤看到皇帝挥剑,他知道那柄剑,其实并没有开锋,可能砍不了啥,但没有想到是直刺过来。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吴孟民,猛烈的蹬了蹬腿,体温便开始消失。 高文采也惊慌不已,看到皇帝刺剑的时候,他都吓傻了,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吴孟民的鲜血喷出,他才放开他发髻,让他的脑袋无力的垂落。 刚准备转身的曹化淳也看到了,然后身体便呆住了,转身的动作停住,目光愣愣的跟着血线从剑尖滴落在地上。 正要关殿门的宫女也看到了,第一股血泉就是向她的反向飞来的,血光染红了她的双眼,她关门的动作便停止了。 人群中的翁鸿业也看到了,皇帝才三岁啊,一时间,他不敢相信眼前魔幻的一切,紧握的书册掉落在地。 这一剑算不得惊艳,甚至有些笨拙,但果决无比。 这是朱慈炅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剑。 这一剑,斩断了前世自带的正义道德,斩出了铁血帝王的冷血无情,斩开了身上的层层枷锁。 这一剑是天子一怒,一样血溅五步。 这一剑是稚子鹰扬,一样快意恩仇。 张嫣回头依然泪流满面,美目中却尽是难以置信。 “炅儿——” 她不顾自己形象不雅,转身疾步走向朱慈炅,不过王坤已经抢先一步抱住了朱慈炅,夺下了朱慈炅手中滴血的剑。 朱慈炅依然冷漠的看着张嫣,但她那根本隐藏不住的关心还是让朱慈炅心中乱跳,咬牙发出命令。 “温如孔,带上昭武卫马上去给朕灭了徐正元。” 张嫣脚步停住,伸出的手停在空中,什么也没有抓住。 朱慈炅此时方才闻到一股血腥味,心中难受之极,但他意志一直坚定,一直控制着自己的颤抖。 不过小小心脏的极速跳动却不被他控制,他感到气血翻涌,指尖发麻,头痛同时发作,视线模糊,晕了过去。 “皇上。” 王坤抱着朱慈炅,迅速反应过来,也不理太后,飞快的向乾清宫奔去,那里有皇帝最信任的医师。 混乱的慈宁宫立时更加的混乱,锦衣卫和皇骁卫快速撤退,紧跟在王坤身后。 张嫣跌坐在含芳殿门前玉阶上,翟衣凤纹长裙洒落地面,没有了她似乎天生就具备的优雅高贵。 吴孟民的尸体和血迹就在她不远处,与她一起组成一副美人血尸图。 脚步声嘈杂慌乱,被放开的高时明急奔回来,在含芳殿的血迹前慢慢收住脚步。 曹化淳冲内监们怒吼,“还不赶紧清理。” 人与人在忙乱中碰撞,还夹杂着宫女的哭泣声。 张嫣闻到了血腥和殿中熏香交织的恶臭,她的手紧紧抓住腰间的玉佩,那是天启帝生前送她的,那一丝冰凉提醒她还有感觉。 “太后。” 高时明跪在张嫣面前,想叫她回宫。 张嫣却凄然一笑,“高秉笔,我做错了吗?” 高时明抬头看了一眼张嫣身后的曹化淳,低下头。 “殿下从接手司礼监的那一刻就应该知道迟早有这一天的,只不过陛下天慧,这一天来得早了罢了。” 张嫣猛然一惊,诧异的看着高时明。“什么意思?” 高时明回想起被迫给朱慈炅读《武宗治国弊政十戒》时场景,苦笑。“太后难道不明白,大明的中心只能有一个,只能是乾清宫。” 高时明稍顿了下抬起头。 “陛下其实早就不算隐晦了,天工院复议制旨,侍中司亲王督政。陛下针对的是谁,太后心里其实很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吧。” 张嫣冷笑一声,“你其实也反对哀家批红吧?” 高时明低头,“臣不敢反对,也没有资格反对,因为臣是太后提拔的。但臣还是忍不住想问,殿下开始并没有插手朝政,为何会突然接手批红?” 张嫣也陷入了回忆,但还是开口反问:“你不觉得陛下手段太暴烈了吗?” 高时明嘴角一笑,“陛下暴烈也好,仁慈也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句话应该是外臣问比较合理,殿下是陛下的母亲。” 张嫣愣住了,但总觉得胸中有团恶气萦绕,“如果哀家打死不放手呢?” 高时明愕然,沉默良久,还是开口。“请殿下招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进宫,控制京营和大内,然后还要在内阁有人支持殿下。” 【《重启起居注·翁鸿业实录》 (天启八年六月二十四) 巳初三刻 上怒闯慈宁宫,昭武卫三百甲破金吾卫戍防。锦衣指挥使高文采面色如土,御马少监王坤攥紧拂尘指节发白。 巳正 含芳殿前,司礼秉笔高时明伏地请罪,蟒袍太监方正化口塞秽衣缚于阶下,面覆白灰似戏曲丑角。 巳正一刻:太后出殿,九翟冠东珠摇曳。上执永乐短剑昂首:"母后欲尽诛儿臣肱骨耶?"剑穗赤绦震颤如惊雀。 巳正二刻 王坤暴起制锦衣卫千户吴孟民,错骨分筋如庖丁解牛。太后斥曰:"皇帝欲效武宗故事乎?"上忽跪献剑:"请母后弑君!"剑锋映朝阳,寒光灼灼刺目。臣笔墨坠地,见太后唇破血流,转身时珍珠步摇缠入翟衣。 巳正三刻 上突刺吴孟民喉,血溅十二章纹。王坤犹压尸身,高文采擒发髻未松。臣录:"帝亲执短兵,诛逆卫于含芳殿前。"忽闻太后泣唤乳名,声如杜宇啼血。曹化淳扶太后退殿时,臣见老宦官罗袜尽赤。 (臣鸿业附:自壬寅国变,实录不讳。然稚子挥剑刹那,恍惚见太祖重八、成祖棣魂附帝身。天家事鬼神,非史官敢妄测,惟录所见。)】 第92章、内阁的担当 黄立极这段时间,那是相当的“飘”,走路都在学着戏腔,见谁都温和微笑。 “呈秀一倒,内阁吃饱”。阁老们现在一点都不怕崔呈秀在各大衙门轮流展出的人皮,遇到还要抱拳行礼。 自张居正后,大明内阁好多年了没有这么轻松了。 欠响先送点燃眉解了再说,救灾也没问题但不能拨银得换成粮食,治水是皇帝关注的钱粮物资都要补齐。 “哗拉拉”的一百多万老黄眼都没眨下。主要是小皇帝那边统计有误,那些古董名画拍卖才是大头。 四百万只是保底,五百万是老黄的眼力,吉庆那些个漂亮小姑娘的口才说不定还能再多几十一百万。 不过大明这次抄家抄得是真干净,从来没有这么实打实的,连投献都一样充公。都察院、东厂、锦衣卫三方联合各自记账这个方法不错,以后要形成惯例。 不过,话说凭什么皇家拍卖也要收佣金? 黄立极这个阉党都有点想弹劾那些阉人了,算了,和气生财。 再说,皇上最不喜欢弹章了,毕竟先帝就是被弹章气的,文震孟之后更没有不长眼的乱弹了。 “稚绳,你看看这青铜方彝。资料上说是汉代,老夫怎么觉得不对,汉代少有刻《尚书》铭文的习惯啊。” 黄立极戴着叆叇,盯着吉庆送来的下一期拍卖资料。 孙承宗整理完手头奏章交给随侍中书,瞟了一眼。“呵,底价十万呢,老夫可买不起。管他汉代还是唐代。” “嗯。”黄立极摇头否定,“要真是汉代,最少值十五万,二十万也有可能。价标太低了!就是这‘明德慎罚’四个字让老夫有点疑惑。” “有翰林院背书呢,应该假不了。上次那本《寒食帖》是赵孟頫仿的,他们不也鉴定出来了。”一向严肃整天苦大仇深的毕自严,这几天眉眼都开了,很少见的也加入讨论。 “不过,首辅你要当心,吉庆的手段就是欺负行家。你要觉得十万价低了,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到时一开拍,二十万都顶不住。” “那倒是。说起赵版《寒食帖》,长公,老夫可听说最后到你手上了,不拿出来大家鉴赏一下?”黄立极话一出口,所有目光都盯上了一边的张瑞图。 连一直沉默的的来宗道都侧目不已。五万三千两啊,严重溢价了,但当时可是杀疯了,来宗道自己都报了个六倍底价的六千两。 张瑞图是托商人出手的,没想到还是被人知道,只能笑道,“首辅的消息可真灵通,改天有空在下做东宴请诸位。” 孙承宗冷笑一声,“你可要收藏好,别哪天又拿出来拍卖了。” 这毒舌,瞬间让内阁冷场。 恰在此时,一个太监闯入内阁。“诸位阁老,皇上带兵杀去慈宁宫了。” 所有人目光一凝,黄立极愤而起身,“刘一燝干什么吃的?” 来宗道一把抓住太监,“发生了什么事?详细禀来。” “小人也不知道。方公公去福德办事,说是被锦衣卫袭击抓去了慈宁宫。然后皇上就怒了,刘阁老拦不住,只能叫起居官跟随。” 众人稍稍放下心了,皇帝虽小,但聪明理智不输成人,有起居官在,他肯定要注意历史影响的,应该不会发生大事。 “速去慈宁宫打探消息,有事速速来报。”孙承宗出声吩咐。 轻松的心情烟散,内阁六人都望向门口,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谁会袭击方正化?” 黄立极坐不住了,起身转圈。皇帝弑母的极端事情应该不会发生,但好不容易外朝消停了,大内又风波不断。袭击方正化,跟袭击皇帝有什么差别? 张瑞图听闻变故时手中毛笔折断,墨汁污染刚写好的《贺平贼表》,白水王二被陕西巡按吴甡斩了。 张太后到底在干什么?如今皇帝兵势正强,怎么能袭击方正化呢?大明可不是只有一位太后,皇帝要把那位抬出来,你张太后怎么办? 张瑞图也深深的感觉女人不靠谱,温水煮青蛙都不会。这么刺激小皇帝,小皇帝虽然不会弑母,可是完全有能力软禁你啊。 来宗道无意识的拿起茶杯,张太后理政可能真的不行,还老闹出变故。 廷议的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人选,她居然圈了王永光,霍维华。来宗道不知道她的理由是啥,但可以确定没有人给她意见。 王永光还在诏狱,一直没结案,这是要和皇帝作对,故意翻案?霍维华是先帝亲自贬的,先帝也错了? 恐怕便是提名的黄立极也不愿启用霍维华,因为他是知道通不过才提名的,要是真有机会,你看他开口不。这乌龙也能闹,黄首辅要百口莫辩了。 还好皇帝前还有刘一燝把关,否则这事送到皇帝案头不得又是一场风暴。 孙承宗心情一下就糟透了。 建奴要是知道大明现在的情况会怎么反应,禁卫火并,京师动乱,皇帝和执政的太后有矛盾。 都说了稳定压倒一切,这张太后怎么还各种搞事?不行,最少得两宫并立。 皇帝也不能惯着,动不动就调动昭武卫,你在大内打仗呢?看着聪明睿智,还是小孩子心性。 详细消息几乎在王坤冲回天工院的路上就送到内阁,然后是一屋子张大的嘴,久久没有人反应过来。 黄立极最先站出来,也该他站出来。 “稚绳,你去西苑顶住昭武卫,不能让他们出宫,否则会引起更大麻烦。子由,你去慈宁宫稳住太后,不能让她再有过激行动。长公,子先,你俩和我一起去天工院,看看皇上怎么样了。景会,你留守内阁,无论哪边有事都先联络。” “稚绳,子由,二位以为呢?” 来宗道拱手,“首辅安排稳妥。” 孙承宗已经抓起官帽准备出门,“就这么办!” 天工院外,已经一片萧杀气氛。 军事会议还没开完的几位大将又聚集回了这里,正与刘一燝对峙。 “老夫说不准就是不准。不管皇上下了啥命令,都是乱命,老夫这里不可能有圣旨。别扯你们的条令,老夫是皇极殿大学士,皇上醒过来,有问题我负责。你们都给我回去。” 方懋昌也是头痛,“温如孔已经在调兵了。我们以皇上的旨意为大,就算阁老不给圣旨,恐怕也阻止不了。高公公、方公公都不在,我们没人能担责。” 孙传庭也在极力劝说几位指挥使,可惜他的参谋职位没啥用,见到黄立极和张瑞图徐光启赶到,如见救星。 黄立极早有预见,当即站在刘一燝一边。“内阁也不同意出动昭武卫,孙阁老已经去西苑了。抓一个徐正元用不到你们,让刘若愚去如何?方指挥不放心,让高文采也去。这样即完成了任务,又不用调兵。” 黄立极拍着方懋昌的肩膀,“方指挥,这里的安全更要紧。” 方懋昌立时觉得黄立极的主意很好,转头和张名振交换眼神,又看到慈禧任太后火急火燎的赶来,这个能做主,到时皇帝也不能怪罪。 于是所有人都围住了任太后,任太后着急看儿子,都没听明白就开口。 “内阁的意见很好,照阁老们的意思办吧。” 第93章、皇帝的清醒 朱慈炅已经醒过来,头痛欲裂。刚刚张开双眼就看到一跟长长的银针在慢慢往自己身上扎,忍不住有些惊慌。 “皇上莫动。”一个陌生又眼熟的太医正在给朱慈炅针灸。陌生是他从没有来过天工院,眼熟是给天启帝续命并拔掉天启续命银针的人就是他。 朱慈炅闭上了眼睛,但还是清楚听到张介宾的声音,心中稍定。 “叶太医,你怎么看。” “恐怕是惊悸引起的温病,针灸对这个基本无效。”叶太医声音平和沉稳,并无外间的焦急。 “我也是这么看。陛下平日就有头痛之症,如果这温热不退,恐怕很麻烦。”张介宾倒是有些紧张,毕竟他和皇帝朝夕相处,感情不一般。 听到温病,朱慈炅大吃一惊以为是瘟,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发烧,他费力开口。 “张先生,除去衣物,以烈酒擦拭朕全身。” 叶太医闻言露出惊喜,“对,此法有记载,差点忘了。” 朱慈炅沉沉睡了一觉,深夜才醒来。出了一身汗,反倒感觉神清气爽了,似乎头痛也远去了,就是——有点饿。 他睁开眼,感觉小手被人握着,烛光中认出是任太后,脸上还挂着泪珠。 微笑道:“娘,我饿了。” 任太后惊醒,瞬间开心,又有点手忙脚乱。“哦,张太医。炅儿,别急,圣母马上给你做吃的。” “煮碗粥即可。” “皇上感觉如何?”张介宾代替了任太后的位置。 “还好。这里是天工院还是西暖阁?” “天工院。” “外间都有谁?” “内阁都在,四王也在,张太后——也在。” “内宦呢?” “王体乾,刘若愚,李实,王坤,谭进,卢九德。” “值岗大将?” “方懋昌,汪起龙,张名振,有伤的朱可贞也在。另外,高文采,骆养性都在。” “田维章在不在?” “他守在乾清宫大殿,皇上找他?” 朱慈炅点点头,又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似乎是一剑开天门,从此天地宽。 田维章很快就来到朱慈炅面前,恭敬跪下,“皇上。” 朱慈炅已经自己穿衣坐起,准备下床,田维章连忙提鞋上前。朱慈炅摆手,“不用,朕躺了大半天,活动下。” “宫中有无异动?” “臣进宫迟了,似乎没有。” “方伴伴怎么样了?” “没大碍,只是——招子可能保不住,拖的时间太久了。” 朱慈炅坐在任太后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小手抓着护手,指节突出。长叹一声,“朕可能要招你回到身边了。” 田维章点头,又犹豫到,“那密卫的事——其实皇上也可以调九德回来。” “密卫交给方伴伴,你和王坤留着朕身边。卢九德太年轻了,朕怕他会和高伴伴、方伴伴一样,多锻炼几年再说吧。” “奴婢遵旨。” “你去找方伴伴互相交接吧,先把乾清宫控制起来。出去传李实。” 田维章从后殿侧室出来,看到张太后一个人孤零零端坐在客坐软椅上,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互相看了眼,田维章躬身施礼,便朝外间走去。 天工院会议室内,大佬云集。 说来搞笑,田维章不认识李实,他走向卢九德,把卢九德惊喜得差点摔倒。却听田公公问,“谁是李实?”一时愣在当场,委屈得瘪嘴。 李实起身,经过卢九德点头确认,田维章才在李实耳边轻声道:“皇上召见。” 见田维章又要出天工院,刘一燝想要叫住问问情况,但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开口。 座中大佬也是神态各异,不过,任太后和张介宾先后出来大家也已经知道皇帝醒了,从太医口中得知皇帝似乎并无大碍。悬着的心便落地了,大明经不起再来一次三个月的皇帝了。 黄立极是内阁最紧张的一个,因为他的地位完全依赖小皇帝,不管换成谁,都不可能让他在首辅的位置上坐下去。 张瑞图也很紧张,虽然他押宝信王府,可押的是信王妃肚子里的那个,不是信王。皇帝现在驾崩,那只能是信王上位,那张太后和他都要靠边站。 来宗道关心的是张太后,她居然在这个时候招成国公进宫,据说还招了英国公和定国公,两个老头都没有理她,只有年青的朱纯臣挨了来阁老一顿臭骂。 孙承宗看得更远,小皇帝出事,信王未必是当然人选。诸藩赴南京,南京也是帝都啊,要是他们不服北京,在南京公推福王怎么办,福王也在那的? 大明就从来没有过藩王集结的事,他们聚在一起,文官集团未必顶得住。到时候,必然是天下大乱的局面。 王体乾也忧心忡忡,虽然批红被慈宁宫夺了,但皇帝还是信任他的,大内的太监依然归他管理。 就个人性格而言,他也不想站在风口,现在这样就挺好。但要是再换个皇帝,他恐怕连李永贞的归宿都得不到。 刘若愚是神色慌张。东厂的抄家大计如火如荼,每天数银子的日子不要太开心。虽然皇上说全部归太仓,但刘公公有的是办法往内库搞。正和户部打嘴炮呢,宫中惊变,他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 四位亲王,瑞王朱常浩早已经明悟了,他就是来做样子的,都已经安稳的睡了一觉了。他十分相信天命在大侄孙,朱家就没有过这么妖孽的皇帝。 不过朱常浩还是有些担心,只是方向和别人不一样。皇帝交给他的任务他还一直拖延着呢,前几天他看皇帝脸色不好,不想触霉头。结果又出了这事,那就继续拖着吧。 管他呢,大侄孙挺喜欢自己的,又不会真拿箭射自己,虽然他刚刚提剑杀人了,那都是你们不长眼。 对付皇帝这种生物,朱常浩觉得自己最牛逼。从父皇、皇兄、皇侄到现在的皇侄孙,都能确定自己无害,超级喜欢自己。 朱常浩甚至有点看不起自慧王桂王两兄弟。一个吃斋念佛的一个胆小怕事,那像自己这么潇洒,要有把柄在皇帝手上,让皇帝随时可以收拾自己。都是一家人,怕个屁。 信王朱由检心情很复杂,说不清楚,更不敢流露。既希望侄儿无事,隐隐又有些期待,搞得他坐立不安的,又生怕别人发现自己的不安。 从白天到晚上都神经紧绷,任太后最早出来的时候,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后就在反思自己舒气的动作会不会引起什么不好的联想。 似乎是过了很长时间,中间任太后和宫女都进去过了,李实才出来招呼大家进去。 天工院后殿侧室并不宽,比不了西暖阁,都有些挤不下大明的亲王、内阁、司礼监。 见到皇帝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心咯噔了一下。 皇帝盖着被子,小脸额头上还搭着棉巾,闭着眼,一副有气无力快要咽气的样子。 目光瞬间聚焦到张介宾身上,张介宾只能一脸苦笑。 “黄首辅,刘阁老。”朱慈炅的声音气若游丝。 “臣在。”黄立极和刘一燝跪下,脸色几乎是一个模子的悲愤。 “瑞王,信王。”朱慈炅似乎马上要咽气了。 “臣在。”朱常浩和朱由检也跪倒了,朱常浩狐疑的盯着小皇帝,朱由检低着头。 “朕若不虞,你二人谁可担江山社稷?”朱慈炅似乎又回魂了。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集体跪倒,神色诡异。我的天,大明这是怎么了? 朱由检甚至哭出声来了,“王叔长者。” 朱常浩一脸不开心,还有两个呢,怎么单拎我出来。“皇上别找我,隔着辈分呢。” 朱慈炅呢喃道:“那就信王叔和由崧叔吧。朕若不虞,信王叔北京监国,由崧叔南京监国。以后再由内阁从宗室中选人过继于父皇。” 孙承宗大惊失色,“皇上。三思。” 朱慈炅睁眼,凶光毕露。 “朕暂时还死不了,就先这样安排。” 第94章、两宫退场,双王登台 所有人退出天工院后殿侧室,对在后殿孤坐的张太后行礼,又来到前殿大会议室。 刘一燝面带苦涩,将值守的倪元璐叫醒,回头看了看慌张的内阁,和神色各异的诸王内宦。 “制旨吧。” “老夫不同意。”孙承宗阴沉着脸,须发怒张。 “有用?”刘一燝冷笑回答,又看向黄立极,“皇上让你我二人承命,你怎么说?” 大会议室内呼吸可闻,气氛压抑。 黄立极一直低着头,手指在大腿上敲击不停,沉默良久,声音有些沙哑。“遵皇上旨意。” 来宗道死死盯着黄立极,只有他有资格反对,忍不住厉声开口,“中五。” 黄立极摆摆手,作出了决断。“皇上还在呢,不过是立两个监国。” 是的,不过是立两个监国,十七岁的朱由检和二十一岁的朱由崧,一个信王,一个褔王世子。 总比南明时一堆监国强,现在立,这两个就是合法的,省了北京沦陷后南方的不知所措,各种乱来,内斗。 万一朱慈炅失败,这大明的传承依然会有序,真出个南明也不怕,算是后手中的后手。 鞑清有八旗议事,我大明有几十旗议事呢。朱慈炅发现,扭扭捏捏的防备着藩王,不如将藩王推上前台,能怎么的,谁敢谋逆谁能谋逆不成? 关建是,收拾藩王比应对太后容易太多了,没有什么枷锁。 血脉太远,朱由校就自己一个儿子,最亲的信王都差着辈分,朱由崧也没儿子,朱家慈字辈就皇帝一人。 有监国主持朝议后,太后还能把持批红不成,这可是朱慈炅的“遗命”,先帝遗诏也没有太后辅政。 王体乾又被叫了进去,出来后补充了皇帝的新信息:北京由信王监国,瑞惠桂三王辅政,各制监国辅政金印,持国由信王,执政由三王。南京由朱由崧监国,潞王朱常淓、福王朱常洵辅政,与掌印太监刘应坤一道主持南直事务。 好嘛,除了几个娃娃,嘉靖系的一网打尽。 如此一来,内阁诸位反而不慌了,没有福王的卷土重来,制衡不断,这是皇权手段啊。那么小皇帝—— 几个聪明人皆叹服不已。如此一来,两宫体制全面瓦解,而且,雨露均沾,宗室也说不出意见来。 所谓的两宫体制,实际上只有一宫,只有张太后把持朝政,任太后基本不说话。有人以为皇帝会推出亲娘和张太后打擂台,没想到是掀桌子。 那所谓的“病危遗诏”,刚刚担心不已的诸臣,瞬间反应过来,被小皇帝耍了。只有皇帝的天慧才能如此布局,所谓的“病危”如果不是“病危”呢? 孙承宗甩了甩袖子,“你们慢慢拟诏,老夫回家睡觉了。”第一个走出天工院。 “稚绳,等等,一起出宫。”来宗道也生气了,追上孙承宗。 刘一燝“哈哈”大笑,毫无仪态的瘫躺在坐椅上。“按皇上的意思,慢慢拟。” 黄立极也摇头苦笑,“咱们皇上啊——” 会议室氛围一下就变了,刚刚还担心、兴奋、犹豫、恐惧的信王朱由检莫明其妙的看着阁臣,又看向瑞王。 朱常浩心中也咒骂一番,我就说这小子天命护体怎么可能嘛,又把叔祖们拎出来耍,得,这次外面那两个也没跑。 辅政,辅个鸡毛政,还不是要你拿主意,我们就是你的傀儡。五叔祖不介意做傀儡的,皇店生意是不是要分点?那个曹化春是个人才啊,本王没了膳地,做点小生意总可以吧。 朱常浩看向王体乾,“你去问问皇上,辅政亲王是不是可以不用每天来乾清宫点卯了?侍中司撤了呗?” 王体乾连忙点头,瑞王爷身份又高了。 然后很快回来,“皇上说可以,就是瑞王爷的俸禄按天算,哪天没来就扣哪天的。” “去——”朱常浩大怒,刚要开口骂又赶紧闭嘴,颓然拉了把椅子坐下。 ****** 皇宫外,崇文门外药王庙街,福德总店“济世堂”内。 袭击方正化的锦衣卫已经全部毙命,甚至牵连家人,罪魁祸首的徐正元也马上要迎来他的结局。 不过,锦衣卫只是包围了济世堂,东厂的人甚至没有上二楼,整个二楼只有两个人。 慈宁宫副总管李朝钦给慈宁宫大总管徐正元倒满了最后一杯酒,想给他最后的体面。 “老徐,来,咱家敬你,送你上路。” 徐正元身体在颤抖,引以为傲的一身蟒袍已经除去,一身白衣映照着他苍白的脸上,迟迟不敢伸手。 “为什么?” 李朝钦平静的夹了一片烤鸭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目光盯着旁边的三尺白绫。“别拖了,干脆点。反正你拖不到天亮的。” “为什么?”徐正元似乎还有最后的倔强。 李朝钦摇摇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外面那些人会听你的?”徐正元的目光盯着李朝钦,似乎想把他看穿。 “咱家大小也曾是东厂副督,这点面子多少也还有吧。”李朝钦随口敷衍。 “不,不对,你是皇上的人。”徐正元感到恐怖。 “什么皇上的人,你不是皇上的人?咱们太监啊,都是皇上的人,你不会这道理都不懂?”李朝钦冷笑着盯着徐正元。 “不,不可能。你曾是大内大珰,怎么甘心做小?”徐正元摇着头。 “哼”李朝钦冷笑一声,指了指胸口。“教你个乖,下辈子记得。我们这群阉人的地位,从来不是职位高低决定的,比的是在皇上心中的位置。” 徐正元无比挫败,“你一开始就是皇上的人?” 李朝钦面色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很久以前,就是在现在的天工院,当着先帝的面,我就向太子——就是皇上效忠过。可惜,我年纪大了,又没有在皇上身边陪伴过,所以只能帮皇上做点小事。你不觉得咱们皇上是天命所归吗?” 徐正元的手颤抖着伸向了酒杯。“我死后,你就是慈宁宫大总管了?你不会害太后吧?” 李朝钦摇摇头,“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后怎么说也是皇上的嫡母,只要她不胡思乱想,没有人会害她。” “有白绫了,就不用毒酒了吧。”徐正元仰头一饮而尽,面色被呛得略略发红。 李朝钦帮他把白绫挂上系好,静静的看着他上凳。 徐正元最后看了眼李朝钦,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自己把脖子挂了上去,一狠心将脚下的凳子踢翻。 木凳摔翻的声音在房间中回响,李朝钦无意识的抚摸着手上先帝御赐的玛瑙扳指,沉默的看作徐正元最后悬空挣扎,直到咽气。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好搭档魏忠贤,他死在了病床上,而自己还活着。 第95章、母后非敌手 当夜色渐渐沉寂,天宫院后殿依然灯火通明,慈安太后张嫣还坐在那里,沈默着不知道在想啥。 任太后的宫女薛红来给挂着的转芯灯加油,加的是芝麻油,不是昂贵的鲸脑油。这是嘉靖年间炼丹技术进步带来的衍生产品,用蒸馏法“三蒸三滤”制作而成。 除了转芯灯,其实也还点着蜂蜡。烛光倒映下,张太后的影子在地板上晃动,极似乾清宫星空中的云卷云舒。 任太后白天的时候几乎和张太后翻脸,她将皇帝的晕倒怪罪于慈宁宫了。不过,任太后虽然地位尊贵,并没有啥实力,就算是翻脸,也不过是无力的哭泣,语无伦次的指责。 这和她儿子没法比,谁能想到一个三岁孩童敢拔剑杀人。 开始的时候,张太后是极为气愤的,她没有想到三岁的皇帝会挑战她的权威。 跪请弑君的动作,把她张嫣当什么了,那几乎就标志着母子决裂,张太后愤怒悲伤到了极点。 天启去世后,她即希望朱慈炅平安长大,又希望他有担当有决断成为一个优秀的帝王,儿子的成功将来史书上少不了她的教子有方。 但当皇帝的决断落在她身上时,她才发现儿子的成长超乎她的想象,那是一个对权力极为敏锐的小家伙,不愧是天家的种。 但当皇帝亲手扬剑杀人时,张嫣感觉世界都变了,他怎么敢的,怎么能在慈宁宫杀人的。 除了极度震惊,她内心还有一个巨大的恐惧,即便她身为嫡母,挡了皇帝的路一样不安全,真正合格的天子都是无情的怪物。 朱由校不是合格的天子,但他儿子是。 高时明的提醒让她明白,三岁天子已经有了天子的思维。 召集国公的结果同时让张太后明白了一个现实,大明没有太后执政的土壤,祖制的力量清楚明白的展现。 她无力对抗皇帝,更何况,她不是朱慈炅的生母。 在皇帝的书房静坐,她也看明白了一些事,她在外朝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好摆布的对象,并不是她的地位真正有多高,能力有多强。 她好忽悠而皇帝不好忽悠,所以她被推了出来。 按照大明传统,慈宁宫的主人应该是任妃而不是她。 所以她执政的假象一开始就是有人的阴谋算计,可惜这帮人能算计她却算计不了皇帝,一个可以亲手杀人的皇帝。 “张娘娘。”换完灯油的薛红还是忍不住开口,她是今晚第一个跟张太后打招呼的人。 张嫣挤出和睦的微笑,看着任太后的这个亲信。 “我听张先生说,皇上其实已经无碍。任娘娘都回去休息了,你也回宫吧,我去招呼人送您。”薛红不知道慈宁宫发生了什么事,但张太后这个样子却叫人有些可怜,这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啊。 “哀家在等皇帝召见呢。”张嫣微笑着,久不开口,感觉喉咙有点涩。 “那我去跟皇上禀报下。”薛红矮身施礼,没有发现皇帝召见太后有什么问题。 朱慈炅此时已经没有了多少睡意,正在听王坤说着皇帝昏倒后发生的事。 “孙阁老拦住了温如孔,虎贲左卫和府军卫都站在孙阁老身后。孙阁老说,如果昭武卫一定要出宫就从他尸体上过去。温如孔不敢——” “皇上,张娘娘说等你召见呢。她都在外面坐一晚上了,连晚饭都没吃。”薛红进殿打断了二人。 等我召见?朱慈炅都被她说懵了。想了想,笑了,又问:“内阁诸王还在外面吗?” “刘阁老,黄阁老,王公公,李公公在,其他人都走了。皇上要先召他们吗?” 这个薛红完全不懂皇帝话中的政治深意。或许也因为此,她躲过了当初天启帝的清宫,她能成为任太后最信任的宫女,笨味相投嘛。 “不,给朕穿鞋。”朱慈炅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皇上,奴婢要跟着。”王坤和薛红一人一只脚,他却突然开口。 朱慈炅想了想,微微点头。 “儿臣拜见母后。让母后担心,儿臣有过。”朱慈炅很乖巧的在张太后面前磕头行礼。 张嫣正盯着烛火发呆呢,闻声转头,皇帝还是那么乖巧,似乎白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果然,皇帝都这么无耻,脸皮厚,以前朱由校惹她生气了,也是这样的。 “皇帝请起。” 张嫣看了眼皇帝身后的王坤,果然还防着我呢,以后再也不会有和皇帝单独相见的时候了。 “听薛红说母后没有吃晚饭,圣母开始给朕煮了点粥,应该还有剩,母后如果不嫌弃,要不要垫点肚子?” 朱慈炅扯起了家常理短,但话语中也并不全是温情。不嫌弃的意思后面似乎在问怕不怕有毒? “好。哀家的确有些饿了。皇帝现在感觉如何?”张嫣也很随意,似乎也只是关心皇帝身体健康。 “有些温热,出了汗后就神清气爽了。一点小场面,只是朕还小而已,将来迟早要上战场杀建奴的,就当提前练手了。” 朱慈炅没有回御座,就跳在张太后对面坐了下来,身体太矮,两脚悬空,没法着地。 张嫣怔怔的看着他,“杀建奴?” “是的,建奴是朕的大敌啊,还有鞑子,红毛,罗刹,佛朗机。流民,土司不能算是敌人,但处理起来比敌人还麻烦。士绅、官僚其实也不是好东西,亦敌亦友吧。”朱慈炅随意的开口,两脚晃荡。又冲薛红喊道,“薛姑姑,你看看凉没有,凉了热一下。” “皇帝的敌人真多,都是谁教你的?”张嫣忍不住讥讽。 “历史书啊。青史斑斑,皆有迹可循。怎么允许拔都西征不允许人家打回来?澳门难道不是我华夏自古以来?母后啊,朕的天下,不在紫禁城中。”朱慈炅扭头看向自己写的匾额。 “前些时间的笔力弱了点,朕感觉这段时间又有进步,可以再写一下。” 张嫣眼神复杂的看着朱慈炅随着他的目光望向匾额。“日月重光”四个字,张嫣早注意到了,但没想过是皇帝亲手写的,以为是随便找了个人。 “皇儿在这个年纪写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母后的笔力还不如皇儿呢。” 朱慈炅兴奋的跳下椅子,“孩儿还记得第一次写《三字经》还是母后握着我的手写的呢,要不母后和我一人写一副,比比谁写得好?” 张嫣笑了,摇摇头,“不比了,母后比不过皇儿了。怎么薛丫头还没有把饭送过来?” 第96章、朝堂新局面 望着张太后瘦削的背影远去,朱慈炅沉默的放下毛笔。这一放,日字多出来一点,侵犯了月字的空间,写得再有力,这副字也废了。 对于张太后,朱慈炅的心情是复杂的。他从没有将她视为敌人过。老人家不是教育过,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在这遍地皆敌的世界,张太后是他天然的盟友啊,更何况他从没有在张太后那里少获得母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就同时有了两个妈。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和张太后翻脸,冷静下来之后,心中其实是无尽的悔恨。 他觉得自己可以有更好的办法来处理母子矛盾的,他觉得连“齐家”都做不到的男人,如何“平天下”? 但是这满殿皇家仪仗和天子用品,又清楚的告诉他,权力只能自己掌控,母亲也不行。他觉得自己已经被皇权腐蚀了,自己甚至都不再是自己了。 是的,自己还在为自己搞出来的“双监国五辅政”沾沾自喜,在张太后离开天工院的那一瞬,他才惊觉,我已非我。 这不是成长,他早已经长大,这是堕落啊。除了任太后和小姨妈,从此,他将再无亲情。 “王坤,点这么多灯做啥?灭了,晃朕眼睛。” 朱慈炅第二天难得睡了个懒觉,也没有人叫他,毕竟皇上在病中。 任太后今天也难得没有去砌城墙,朱慈炅一醒,洗漱完,亲娘就把饭喂到了嘴边。 “娘,孩儿自己来。”朱慈炅觉得自己已经恢复了。这也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朱慈炅第一次没有叫“圣母”,虽然已经叫了很久,他总觉得这两个字怪怪的。 皇帝已经是一个可以亲手杀人的怪物了,再也没有人敢多嘴,他爱怎么叫怎么叫。 “我刚吹凉的,怎么又放回去,小心烫。”任太后把精致的瓷调羹交给朱慈炅,朱慈炅却又倒回去重新舀了一勺。 朱慈炅觉得这个娘也好烦。 她不管大事,尽管些小事,连撒尿都要管,还亲自上手教朱慈炅尿完抖两抖。尴尬得要死好吗? “知道了。房尚仪怎么不在?”朱慈炅刚得罪死了一个妈,不想跟这个妈争辩,只想她赶紧走。 “大人的事,你小孩子管那么多做啥。你房姨要休息两天。”任太后亲昵的拍了下朱慈炅的小脑袋。 大人,那丫头算大人吗?——呸,果然不该问。 埋头干饭。刘一燝已经等半天了,也没有再说“食不言”了。 等宫女收走碗筷洗漱的茶水,任妈亲自动手给朱慈炅擦了嘴,比房袖温柔多了。 “皇上在病中,刘先生少聊点国事。”任太后走的时候还认真的叮嘱了刘一燝。 刘一燝赶紧点头,发现皇帝也在点头,你快走吧。 “有何事?”朱慈炅很认真的打量着刘一燝,想知道这个老狐狸对于杀人和立“遗诏”的看法。 刘一燝面无表情,仿佛啥也没发生。 “三件事。吏部尚书缺位需定,因先帝病重,天官两易,京察大计一拖再拖,朝中已经有风言风语了。” 朱慈炅一愣,“今年是京察大计之年?” “是的,陛下。首辅没跟您说吗?”刘一燝也感到不可思议,但甩锅黄立极没错。 “朕记得前几日好像廷推过?还没定吗?” “太后圈的是王永光、霍维华,臣驳回了。”刘一燝一脸坦诚的看着朱慈炅。 朱慈炅看着刘一燝,突然心情大好,让张太后好好呆在大内别插手国政果然没有错。 “吏部廷推三人是谁?”朱慈炅起身,到书橱中翻他的小册子去了。 “房壮丽,王永光,钱士升。” 朱慈炅拿着小册子,不用翻了,其实只有一个人选。“房壮丽身体好了?他不是病退了吗?” 刘一燝其实很想说钱士升状元之才,但皇帝刚干掉一个状元天官。 “老臣实在不知房尚书近况。” “七十多岁的人了,算了吧。还有谁备选的?” 朱慈炅很快找到房壮丽,差点七十了,能干多久,不过嘴上却故意说大几岁。 “成基命,谢陞。” 成基命,滚粗,跟孙承宗眉来眼去的,不行。谢陞地方官经历丰富啊,朕喜欢用这种,不过怎么有条斜杆,投降鞑清了?算了,天都崩了还不准人家投降。 “那就谢陞吧。” 刘一燝很认真的看了看皇帝手中的小册子,这是什么宝贝?居然可以决定一部尚书。 “那兵部呢?” “连备选一起报上来。”朱慈炅把谢陞那一页卷了起来,抬头看向刘一燝。 “王洽、袁可立、王在晋、阎鸣泰、霍维华。”刘一燝很自觉的调整顺序把霍维华放到最后,把王洽放到第一。 朱慈炅没有翻小册子,都不行啊。袁可立似乎不错,可惜谁叫你丫居然威胁天启爸爸,给朕死在登莱任上。 “刘先生,朱燮元你熟吗?” 刘一燝有些惊讶,“他兵事颇熟,是个很好的人选,可是贵州那边他似乎离不开啊。” 朱慈炅沉默不语,有些犹豫了。朱燮元曾是他的第一人选,但他想营救王永光的举动让朱慈炅很不开心。朱慈炅曾经让他汇报贵州的事情,但路途遥远,估计还要几天。 至于王在晋,他上任,辽事主守,能节约大量开支,但他跟孙承宗必然闹起来,也不知道哪位猛将兄提名的? 可能辽东的整体战略都要调整,坦白说,也许是最适合大明的战略,能够续命。但朱慈炅内心是不愿意固守的,他觉得自己搞钱有一手,一直想刚一波,刚不动再说。 阎鸣泰,朱慈炅都知道他“鼻涕虫”的外号,大明兵部尚书怎么可能用这样的人。 至于排第一的王洽,朱慈炅还没疯,怎么可能让你们东林坐大。同样道理,霍维华也不可能,况且这丫还是天启爸爸亲自罢掉的。 “王在晋现在是南兵部,他来了南边又要选人。阎鸣泰卸任蓟辽督师后在干什么?朕想见见他,看能不能顶两年。” 刘一燝几乎可以确定皇帝真的很皇帝,你们廷推的都不要。五个人选中,阎鸣泰和王在晋都是备选,也就是说除了被提名,几乎没有人投票他。 “他在协理京营,几乎无事。” “那朕见过之后再说。还有件啥事?”朱慈炅放下手中小册子了,拿起了练字的毛笔。刚回宫的田维章依然熟练的上前研墨。 “是两件,陛下。薛濂在诏御自尽了。” 朱慈炅理笔尖的手停住,小眉往中间挤。“怎么是你来禀报?” 刘一燝叹息了下,“骆指挥还跪在天工院门口,他不敢进来。拜托臣来看看陛下的杀气消了没?” 朱慈炅成功被逗笑,摇摇头,“一会你出去叫他进来吧。” “还有一件事。蓟辽督师袁崇焕上奏,宁远兵变。” 刘一燝终于还是拿出了昨晚半夜收到的急报,当时,内阁都不在,都在等皇帝的遗诏呢。 朱慈炅小脸上的笑容收敛,毛笔被扔在御案上打转,冰冷的声音传出。“早了些。” “什么?” 刘一燝有些摸不着头脑。兵变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明兵变多了去了,哪有什么早了迟了的。 “内阁不是已经拨付了欠饷,是谁在闹事?”朱慈炅神情麻木,言语冰冷,小手成拳,撑在御案上。 “应该是还没有运到。”刘一燝小心组织语言,“只要运到,兵变自然就平息了。” “那下面是不是应该尽数罢除蓟辽巡抚,辽事尽付总督?” 刘一燝瞠目结舌,不敢回答。 “再然后,就应该是建奴入寇,威逼京师了?” 第97章、兵部三巨头 宁远兵变是什么性质,朱慈炅再清楚不过了。 但这次的宁远兵变和朱慈炅知道的不一样,不完全是讨饷,而是兵痞引起的,甚至可以说朱慈炅才是罪魁祸首。 从新六卫被淘汰的一百多人回到了宁远,几个千户官都不要他们了,人早已经补满,没钱养太多,当不了家丁。 作为强兵的他们在北京被裁汰就算了,回老家居然连家丁都不能当了。那就闹事,被歧视的川兵和楚兵因为欠饷很快被他们煽动起来了。 不过这次远没有十三营的规模,毕自肃和朱梅也没有被抓。毕自肃身份也不一样了,有个阁老哥哥,几个将官都信任他,听他的。 闹事的主持者,主要是想趁乱捞一笔,然后逃之夭夭,谁让连家丁都不让人当的。 毕巡抚大手一挥,镇压。 然后他先被人镇压了,后背一只冷箭。 镇压者和被镇压者原本是一起的啊,你叫他们互相砍?也不知道他怎么来的脑回路,宁远彻底乱了,前所镇,绥中镇,广宁前屯卫,宁远城。 毕自肃之死,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但肯定是镇压一方。于是集体变成被镇压一方,连原本没有动的祖大乐也跳反了,朱梅也怕,主动让兵变者把自己绑了。 事情变大了,宁远彻底失控,而且没有人敢出来安抚,远比朱慈炅知道的还大条。袁崇焕也不敢单骑平叛了,老老实实的等着赵率教,带着大兵押着钱银才敢去。 等袁都督到了,肇事者早已经跑得一个不剩,而且他喵的不是落草为寇,而是叛国跑后金去了。 当然袁都督这次也没好意思要求集权,所有罪过都推给死人,管你是不是阁老的弟弟。 朱慈炅知道具体细节已经是四天以后,然后无语他爸给无语开门。这很大明,而且影响远胜朱慈炅知道的宁远兵变。 那个宁远兵变除了一帮人丢了官帽,整体还是和平的,当官的被揍,老百姓喜闻乐见。这个就一言难尽了,很多商户军户自己都被抢了,老百姓骂声一片。甚至后金压上一波,说不定宁远就直接跪了。 朱慈炅知道的宁远兵变的节奏是,川兵楚兵闹饷,绑了官员,揍了毕巡抚,让毕巡抚羞愧自杀,袁崇焕单骑平叛,要求取消设置巡抚,锦州闹饷,蓟镇闹饷,袁都督成为完全体,砍毛文龙,己巳之变,砍袁崇焕——大明玩完。 宁远兵变是大明辽东体系崩溃的标志事件。但朱慈炅不一样啊,郭允厚还在,辽东银饷没缺过,虽然不是满饷。那怕太仓跑老鼠都优先满足他们,况且现在太仓有钱,崔太仓狠狠的补了一口血,为什么还会兵变? 朱慈炅限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原来自己还不如皇五叔呢。 接下来锦州闹饷,蓟镇闹饷还会不会来?银子能不能搞定?难道要大撒币?问题是这是个无底洞啊。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一种难以言说的紧迫感和焦虑感瞬间就压在了朱慈炅稚嫩的双肩,早餐的那点苦味已经不能叫苦,紫禁城内所有狗屁倒灶的事统统滚一边。 刚刚上任的大司马阎鸣泰带着魏云中,熊明遇再一次来到天工院。 他上次来这里,是三天前。他向朱慈炅献上了,“收缩防御,量力而行,列岛为城,困敌锁辽”的辽东方略。 他主张辽东不能继续投入了,军事上应该量力而行,收缩防线,同时在岛上布置反击力量,对后金进行经济封锁。 朱慈炅对他刮目相看,这是一个有战略眼光的家伙啊。同时也终于知道为啥他不受待见,名声烂大街了,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他鼻涕虫的雅号。 你这是要挖辽东那群明贼的根啊。 以山海关为左手盾,以海路为右手剑,这其实很有战略眼光,至少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不是把泱泱大明当成不可侵犯的天朝上国,很有大明现实的考量。 关键是,他很还看重海军,提出要造能装红夷大炮的大船,海路运输成本将大大降低,反击的力量将迫使后金不敢轻动。 朱慈炅对他很满意,大司马的位置给他了。 当然,朱慈炅也知道,阎鸣泰实现不了他的战略,内阁的孙承宗就是压在他头上的大山。 而且,所谓的“左手盾”也是笑话——大明防线太长了,处处漏风。你拿透明块玻璃也能当盾牌,又没有防弹钢化,一碰就碎啊。 所谓的“经济封锁”,你封锁吧,再封锁几年,鞑清啥都有了,他们也是中国人啊。对付中国人,绝对不能用封锁这招。 你越封锁,蝗商们越兴奋,到时就不是八大,而是无数大了。搞经济战,老阎你退下,这是朕的专长。 你觉得多造战船,造大战船可以搞定建奴是吧,朕也是这么想的,求同存异嘛。军费那么多,你要拿点出来造船好啊,越多越好。就凭这一点,活该你当大司马,朕挺你。 或许,阎鸣泰不是什么大才,但绝对是被历史低估的人物。有点眼高手低也不要紧,中央官员要的就是眼高,又不需要你亲自到地里刨食,更何况阎大司马放得下身段啊。 可惜,阎鸣泰出门没有看黄历,他上任选了个最烂的时候。 崔呈秀一出事,兵部这个烂摊子瞬间垮了一半。 魏云中一个人顶不住,头发都愁掉了好多,熊明遇这个右侍郎比阎鸣泰也就早两天从南兵部调来。 两个侍郎其实都多少有点看不上阎鸣泰,不过有了主心骨就是好,管他呢,有人在前面扛雷不好吗?比如,宁远这破事。 大司马带着两个少司马在大会议室遇到了刘一燝,连忙施礼。 刘一燝点了下头算是回应,手中书写不停,不知道在忙啥大事。 “记得不要超过半个时辰,这是张景岳和任太后的吩咐,别逼老夫进来拎你们出去。汝玉,把沙漏给他们摆上。” 啊,现在见皇帝都控制时间了吗?这就开始了?刘阁老你有点不讲武德了哈。话说张景岳是谁?和张太岳什么关系?兄弟吗?这么牛逼。 三个人被田维章引进后殿,有些傻眼,皇帝还在接见人,那我们时间不白白浪费了吗? “阎卿,魏卿来了啊,这位是熊卿吧?”朱慈炅不管内心如何,至少面色是沉静的,多少进步了一点。当然还远远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位司马集体下拜。这地方,御书房啊,太高大上了,三个人都是第一次来,连阎鸣泰都只捞到过御花园接见。 “免礼,入座吧。给你们介绍下,孙传庭,朕的军事参谋。”朱慈炅很随和,他的御案上放着的事《大明九边布防图》。 小字辈的孙传庭向三位司马抱拳点头。 把朱慈炅看得一愣。百谷兄,你干嘛?以为自己是皇帝亲信了,对面三位是我大明司马诶,鞠个躬你会死啊?阎大司马是阉党嘛,你东林你了不起,活该你大半年找不到工作。有刘一燝撑腰了?人飘了?这家伙要限制使用,好好打磨下。 阎鸣泰并不介意,同样微笑抱拳。“幸会。”转头面对朱慈炅,“皇上,臣等是为宁远之事奉诏前来。” 朱慈炅点点头,“嗯,先坐。田伴伴,上那个新茶,熊卿应该还没喝过吧?唉,名头坏了,卖不动了,你们帮朕消化点。” 三个人都觉得皇帝亲近可爱,自然的放弃了拘谨,听旨入座。 不过三个人还是有区别的。 魏云中天启时代就是兵部左侍郎了,“边才”甚得天启帝赞许。 天启振作那会,他就出入过乾清宫,知道早慧的奶娃太子,还逗过他。 朱慈炅继位后,除了有半个月巡边,他几乎经历了朝中的所有事。 他深刻领悟了啥叫天生帝皇,你要真觉得皇帝可亲可爱,小心天子剑下一个斩的狗头就是你的。 阎鸣泰从蓟辽督师的位置上退下来,几乎就相当于赋闲了。 只有少师的加衔,兵部尚书都被孙承宗找理由给捋了,黄立极又在督察院给他找了个官品。他都不用上朝的,没人理他。 除了三天前,他只在登基大典上见过皇帝。 但是传说比现实往往更恐怖,在皇帝面前那叫一个如履薄冰,坐了和没坐一样,挂了点屁股尖尖。 熊明遇可不知道这些,江南那边的传闻五花八门,结论是都不可信。 刘阁老把皇帝夸得跟一朵花一样,圣人在朝啊,致君尧舜上,还不赶紧过来。 一见面,果然,皇帝好聪明可爱,哎呦,臣的亲亲皇帝陛下啊。 本官精通天文地理,其实也可以做帝师的。 皇上,臣有《则草》一书,研究天文历法,自然地理,陆地海样,西洋人都喜欢抄臣的书。 皇上,天体物理要不要了解下? 第98章、兵部的应对 “皇上这是什么茶,臣还真没见过,这茶色不行,太黑。臣江西的庐山云雾宫中应该有贡品吧?那才是好茶。不过,皇上啊,你听臣的。你年纪太小,臣觉得不宜喝茶。” 熊明遇眼睛盯着田维章沏茶,嘴上随口就来。惹得阎鸣泰和魏云中齐齐侧目,老弟,不,老哥,你是真猛啊。 熊明遇才四十八岁,属于大明中坚,是朱慈炅极喜欢的类型。二十一岁中进士,当过知县,也在中央部门干过,福建,宁夏,南直,南北都干过,这种履历才叫履历。 不过,熊明遇的历史名气不大,政治成就也不高,朱慈炅对他的了解完全基于东厂的小册子。他不知道熊明遇是个足以媲美甚至超越徐光启的学术型人物。 可惜熊明遇也有中国士大夫的通病,喜欢高高在上的指点别人,各种炫耀,完全没有保密意识,甚至觉得自己的研究成果有点不务正业。 然后自己的成就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西方的东西,而他留下的书籍就变成了抄袭西方,甚至为自家后辈中的无知小儿所不耻。而他觉得的不务正业断了传承,后人还需要从别人那里重新学习。 我泱泱大明名声还不差的堂堂大司马,居然成了抄袭怪,如果熊明遇知道后世某些人对他的评价,不知道会不会在下葬的时候少盖一层棺材板。 朱慈炅倒不觉得熊明遇冒犯,他第一印象这位胡子不太整齐的大叔是个耿直波易,他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熊卿先尝尝再说,这新九真改了配方,据说口感还不错。你放心,朕不喝的。” 熊明遇闻言转头,看着皇帝。“九真养生茶?” 朱慈炅笑着点头。 熊明遇一拍大腿,有点期待的等田维章送过来,他看到阎鸣泰已经一脸享受的表情了。这东西,他就不是茶好吗?就是死贵死贵,江南一般人根本买不到。 “兵部对宁远的事怎么看?”等兵部三巨头都品尝过现在有点不好卖的九真养生茶后,朱慈炅自然的进入主题。 不自觉中,他总有些前世的习惯,正事之前,先套近乎,吃吃喝喝中,事情解决。 朱慈炅的这一做派虽然不为大明主流认可,但对于小皇帝的好感大多都在水准以上,你不惹到小皇帝,他就是礼贤下士的好圣君。 阎鸣泰脸色恢复到严肃,“臣觉得辽东将门有责任,各营主将要负责,臣想慢慢撤换部分军官。” 孙传庭冷笑一声,在一旁接话,“辽东将门已经成一窝了,大司马想换谁?恐怕一换就全垮了,搞不好整个辽东大兵变。” 阎鸣泰一愣,有些不习惯孙传庭插话。而孙传庭也是在昭武卫各种讨论中养成的毛病,或者说被皇帝惯的,有话就直说,背后别哔哔。 “孙参谋说的也是。” 阎鸣泰竟然退缩了,不说话了,意思是听听你孙参谋的高见。话说,这个参谋到底几品? 朱慈炅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官员已经开始和传统官员行事方式有些不同了。中书们其实还好,有刘一燝这尊大佛镇压。 昭武卫的武进士那才叫狂,敢和阁老顶牛。而孙传庭就被他扔进了昭武卫这口大缸,平时孙传庭主持会议,那些个实领百户的千户官一个个都有想法,搞得昭武卫好像当官的整天都在吵架,但一旦有了共识,执行力就是杠杠的。 “换将不现实,但调走客兵应该可行。”孙参谋当然还是有水平的。 阎鸣泰冷笑不语。辽东的确成一窝了,但凭我老阎的面子,换几个将绝对没问题,慢慢搞嘛。你调走客兵,你以为内阁会同意,你本家那个老头还不得疯。年轻人,嫩着呢,不过你丫的到底什么来头? “当然,调兵也要考虑到整个辽东防线的稳定。臣有一计。”孙传庭不知道是不是跟昭武卫那些看戏看多了的莽夫学的,故意停顿片刻。 “三部调兵法,先调回山海关,再调回京师,最后回原籍。” 阎鸣泰默默点点头,能实操,还不错。可你这计一出口,明天辽东兵头们就知道了,还让你三步,一步都动不了。有些想法不能宣之于口的,年轻人。 孙传庭说完见兵部三巨头都不说话,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昭武卫开会,皇上在问兵部处理意见。脸色微红,默默低头,数数袖口经线多少条纬线多少条。 朱慈炅瞟了一眼孙传庭,看向阎鸣泰,神色有些严肃。“兵部意见仅仅只是调离部分军官?” 阎鸣泰这才开,“臣还想请皇上赐尚方剑,由锦衣卫护送熊侍郎亲自前往宁远接管防务。” “然后呢?” “臣还想申请一笔特支银,走内承运库,由锦衣卫押送,补发欠饷,直接到宁远各营百户。”阎鸣泰说完忍不住摸了一把脑门,偷眼看向皇帝,没出汗啊。皇上会不会觉得我在打内库主意,认为我是奸臣。 “然后呢?”朱慈炅面无表情。 “臣已经用八百里加急下令到蓟辽督师,封锁辽西走廊,防止兵变详情泄露到蒙古诸部。臣认为如此或可短期内回复宁远防卫。” “不要或可,回不去了。两位少司马有补充吗?” 说完朱慈炅起身,踮起脚亲手去翻自己的书橱,找到一暗红封皮的书册,然后回御座自顾自的翻看。 熊明遇惊奇的发现,皇帝的气场好强大,这是三岁天子?阎鸣泰和魏云中,大气都不敢出,魏云中本来要开口也闭嘴了。 “你说吧,朕听着。” 魏云中低头,“是,臣认为,或可免除宁远余丁银,甚至子粒粮。臣研究过,收不上来多少,反而对普通军户伤害不小。不过,臣也有两个担心。一是宁远免了,其他地方也要闹。二是,此事也不是兵部一家可定。所以只是建议,希望内阁有更好主意。” 朱慈炅点点头,又看向熊明遇。 “熊卿有没有意见?” 熊明遇立即起身,“臣刚到北京,尚不熟悉部务,我们兵部又决定由臣先去暂时主持防务,臣一直在研究宁远防卫和建奴动向。” “好,朕也说说朕的意见吧。”朱慈炅放下手中笔,抬头。 “兵部,软了!” 朱慈炅稍停之后,稚声震响大殿: “涉及宁远兵变所有官员,无论文武,上到督师,下到小旗,全员降一级留用。有罪,有失者另论。另,斩朱梅,张世龙,传首九边。调顺天总兵马世龙率本部转任宁远总兵官,另,调山东总兵杨国栋率本部增援蓟镇。兵部所请,朕全部同意。” 第99章、指点江山日月老,天下尽在一枰中 朱慈炅的“遗诏”发布后,信王朱由检已经正式担任北京监国,主持朝会,不过没有在皇极殿,而是在皇极门。 除非朱慈炅上朝,否则皇极殿不会启用。大明文官们梦寐以求的早朝就此恢复,等了有百年了却TMD还是见不到皇帝。 不过,督察院嗨了,御史们有地方开嘴炮了,虽然除了把信王爷震得五雷轰顶,屁用没有。 信王爷惊奇的发现,他这个监国除了主持朝会,好像啥事也没有。 批红回到了司礼监,但是是瑞王爷的辅政王爷团在起作用。 王体乾把奏折摆到瑞王爷面前,瑞王爷递给慧王爷,慧王爷递给桂王爷,桂王爷又递还瑞王爷。 “表决。”瑞王爷开口并举手,慧王爷举手,桂王爷举手。 “过。”瑞王爷把奏折扔给王体乾,王体乾用朱笔画个圈。 然后下一份,继续轮回。朱由检全程看戏,侍中司的四个秘书也全程看戏,司礼监的太监们也全程看戏。 转到第七圈的时候,桂王爷后背痒,挠了下,没有举手。 朱常浩当时就怒了,“老七你还想不想下值了?你有意见是吧,你给他们说。记录。” 朱常灜傻眼,他都没看内容,啥意见。“我……我觉得内阁还可以做得更好。”不亏是皇家出生,还是有急智的。 “辅政呢,严肃点。你挠好没?” “好……好了。” “孤觉得你还可以再挠下。” “已经好了。” “再挠下。” 奏折们终于转完圈,司礼监秉笔赵本政又把所有奏折抱到瑞王面前。“请侍中司核对。” 秘书们上前搬运,算是开始正常工作。 朱常润瘫在椅子上,“皇帝这不是没事折腾我们吗?” 朱常浩“啪”就是一巴掌,“你以为辅政亲王那么好当的,皇上加了饷的。孤算过,举一次手少说值一两,天下哪有这么好赚的生意?” “五叔,这是国政呢。我觉得你们多少还是应该看一眼。”朱由检实在忍不住,开口了。 “呵,小五,当两天监国了不起也管起五叔来了,信不信五叔开宗正府揍你屁股。”朱常浩站起来,拍了拍腰间,不对,是肚子上,的大宗正令。 “小五麻将学会没?学会了下值凑个搭子,一起把你五叔荷包清空了,看他还嚣张不。”朱常灜也不紧张了,比较关心昨天输的钱,今天能不能欺负下新手。 与侍中司一墙之隔的御花园花榭间,朱慈炅正和刘一燝学下围棋,张介宾,田维章,房袖,谭进都围在他俩身后,此外还有个陌生人,翰林院侍读学士钱象坤。 张太后交权了,连内库大权都交了。太监的传话是,“自己看好,将来长大了别后悔,别怪哀家。” 然后她就不理朝政了,但是她也没有跟任太后她们学打麻将,开始指导任太后如何教育孩子了。 然后朱慈炅更悲催。 年纪太小,不许长时间理政,接见大臣和闻听奏折都不准超过半个时辰。 要读书,但不准只读书,琴棋书画都要学,但都不许沉迷,每样活动都有时间限制。 要掌军,可以去西苑了,但不准骑马,不准碰火器,准许房袖揍皇帝。 要见大臣,可以不上朝,但不许只听刘一燝和张介宾,内阁先生和翰林中书要轮流伴驾。 要睡觉,哪里都可以,不准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 要吃饭,不准挑食,不准暴食,所有食品都只许吃一点。 要有礼,辰昏暮醒不准少,不准乱穿衣服,光个膀子到处溜达。 …… 关键是,这些“要与不准”全部出自任太后之口,还随时添加新的不平等条款。 天,任太后一个村姑哪里突然知道这些,她一直都是放养的。是个鬼都知道是谁,她还觉得自己躲到幕后,皇帝就不和她闹矛盾了。 朝廷的事她不管了,但文华殿那几个可怜的孩子几乎被软禁成人质了。三王批红是吧,可以,看看你们儿子在谁手上。 她现在是全天侯的只管天子了,皇帝身边多了好几个宫女,搞得朱慈炅都快没秘密了,好多事好多话都不敢乱说了。 朱慈炅很不爽,同时又感到有些欣慰,张太后原谅了他的无礼和冒犯,没有太生气,还是拿他当儿子的。 这天下就没有真正的自由和随心所欲,天子也不行,甚至天子的限制更多。 可能只有等到大婚,张太后才会彻底不理他,安心养老。 但大婚后,朱慈炅就自由了吗?他性子里的基因更多来自四川,四川有座四川男人无法翻越的大山。 朱慈炅有些神思不属,在棋盘上一路生长,下得刘一燝频频抬头。 还算不来吗?你这是绝路,死路,老夫可不惯着你,一会提子你别哭。 朱慈炅觉得自己可以冲出刘一燝的包围,才不管那么多,有气就长。脑子想的却是早上与孙承宗的对峙。 “他们要反就反吧,朕不会惯着他们。满桂,马世龙,杨国栋,毛文龙,还有新六卫,朕已经准备好,宝源也已经在筹备粮草了。敢逆朕一个字,朕就敢把这天下打烂。” 孙承宗匍匐在地,老泪纵横,“陛下,相忍为国啊。” “忍不了一点。此风不止,天下不安。”朱慈炅毫不退让,甚至斜着小眼睛看着孙承宗。“黄先生已经加印了。你敢让六科封驳,朕就敢把六科也撤了。” 看着孙承宗离去时佝偻苍老的背影,朱慈炅其实慌得一批,这老东西上辞章怎么办? 对于严厉处置宁远兵变这事,朱慈炅有自己的看法。 这就是一场心理战。 辽东将门离不开大明,大明也离不了辽东将门。 中央一软弱,和和气气,他们就敢越来越跋扈,更不受控。中央敢强硬,他们自然就会软。天启爸爸和皇五叔都强硬不了,所以他们才不断坐大,最终成害。 朱慈炅看穿了他们的底牌,只要自己做出掀桌子的准备,他们肯定会低头,不敢违逆,没有人会跟小孩子置气。 当然,朱慈炅实在太小,还谈不上软和硬的问题,所以他其实也没有半点底气。 如果不趁着现在大明还有点底蕴,压服他们,流民四起的时候,就绝对搞不定了。 朕就不信了,你们再敢给朕搞出一堆兵变,看看朕敢不敢杀个人头滚滚。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别被人家擒贼先擒王了。 田伴伴找的那些人可靠不可靠?单靠银子始终是有问题的。方伴伴视力能恢复几分?李实究竟有没有搞情报的能力? 这紫禁城朕是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了,不行,要搬去西苑。朕听说西苑有仙气,祖宗庇佑,万法不侵,诸邪避让。 唉,两个老娘都不会同意的。 “哈哈,皇上,你没路了。”刘一燝捻须笑道,“认输吧,再走皇上养的这条大龙,老臣就笑纳了哦。” 朱慈炅闻言将注意力放回棋盘,“唉,朕没算好。刘先生怎么忍心对朕下死手的,没输这么惨过。” 身后的张介宾依然仔细的端详着看似胜负已定的棋盘,“皇上,你先别忙着认输。刘阁老的确困死了皇上北边这条大龙,但为了吃这条大龙,刘阁老的章法也乱了。东南角皇上不是还有两颗子,这大片空地,皇上还大有可为啊,甚至救出这条大龙也不是不行。鹿死谁手,可还未定。” 第100章 堪破天元试问剑,稚龙一啸惊金陵 朱慈炅太嫩,实在看不出那一线胜机在哪里,于是让位张介宾,站起身来学习。 张介宾不救大龙,黑子一点,直接在东南空地重新布局。 老刘眉头一皱,举着的白子悬在棋盘上,威胁道,“老夫提了呢?” “送你的,你提啊。”张介宾以手抚须,似是有些成竹在胸的感觉。 刘一燝长考又算了一遍,还是决定先收收拾那条大龙。两个人各下了三手,刘一燝停手了,张介宾这几步跳得有点凶,已经在中盘布子了。 大龙已经是囊中之物,刘一燝反倒不急着打吃了,仔细研究起张介宾的棋路。 他需要把自己在右边的落子全部吃掉,才有可能进入宫子阶段。那怎么可能,自己任意保住一块,他都是输。 反正大龙已死,老夫看你怎么吃。刘一燝于是转战右边,两个人各不相让,黑子白子交替,互相打劫,战况激烈。 清脆的落子声伴着御花园的蝉鸣,懂棋者沉浸其中凶险,不放过每一步变化,不懂者茫然四顾,只感觉气氛微妙。 “皇上下棋时间到了。”房袖的一个手下宫女来跟房袖报告。 朱慈炅十分不快,半懂不懂的他处于沉浸与游离之间,小脸抬起,认真的看着房袖。“朕没下,现在在休息。” 房袖是不懂者,发现确实是两个老头在下,皇帝只是观战,点头认可了。 朱慈炅目光再回到棋盘,却看到局面大变。两个人提来提去,不经意间,随着两颗白子被提开,原先被困的黑色大龙竟然活了,全盘皆变,白子大败亏输。 “张景岳,你使诈,此非君子所为。”刘一燝大怒。 “哈哈,你就说我赢没赢吧。”张介宾哈哈大笑。 “老夫不该理你的,就该先屠龙,上当了。”刘一燝掀翻棋盘,站起身来,不跟这个使诈的家伙下了。 “那也不一定哦,至少东南半壁归我,就算输也没有皇上输得那么难看。”张介宾不以为意,得意起身。 “皇上,这老头棋风奸诈,不是好人。你学下棋不能跟他学。”刘一燝直接向朱慈炅指责张介宾的棋品。 朱慈炅不置可否,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动。“下棋不跟他学,治国可以跟他学啊。” 刘一燝和张介宾都是一样动作,神情瞬间凝固,齐齐看向朱慈炅。 朱慈炅目光炯炯,面色严肃的看向刘一燝,“成祖为何迁都?” 刘一燝脸色大变,甚至惊恐,几乎怒吼。“天子守国门。” 朱慈炅微微一笑,“难道不是淮西势力在南京根深蒂固,北京可以开阔天地?刘先生,朕,可不可以反其道而行?学景岳先生的棋盘,东南再开新局?再说,朕本就要去南京。” 这个想法可是机密,朱慈炅说完目光就看向一旁的翰林侍读学士钱象坤,上下打量,这个要不要赐杯酒? 那毫不掩饰的充满敌意的目光让钱象坤瞬间毛骨悚然,头皮发麻。不就是看下棋吗?看下棋都能看出问题来,这找谁说理去,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钱象坤可不想做吴孟民第二,瞬间跪倒,“臣……臣今日没带耳朵。”脚趾抓地,怨念丛生,冤屈向谁诉说。 朱慈炅依然盯着他,目光中似乎有把长剑。 这个钱象坤好像是浙江人,年纪应该不小了,年纪这么大还在翰林混,死了不可惜。 这个是哪一派的?东林的外围选手?还是浙党?肯定是文震孟这傻子弄回来的。 派他去给毛文龙搞后勤行不行?毛文龙要弄死他跟朕可没关系。 刘一燝在一旁正头痛,这皇帝又要作妖,这么小,这想法怎么这么跳跃。听到钱象坤说话,才感觉到朱慈炅的杀意。 唉,你们怎么能让天子亲手杀人呢,这下好了,动不动就想要杀人。 他冷哼一声,摆出一副威严的帝师姿态。“钱詹士公忠体国,当然可以给皇上意见,怎么能没有带耳朵呢?” 朱慈炅傻眼,詹士?张瑞图入阁前的职位?虽然朱慈炅的太子还不知道要何年何月,詹事府已经是个空壳,但詹士的品级在啊。 我去,朕还以为是个小官,看来杀不得。怎么办?能拉过来不? 钱象坤跪在地上,很认真的想了想才开口,“皇上所言有理。但今日之南京也非成祖时的北京。” 朱慈炅听懂了。咦,这个家伙还有点见识。“起来吧,在朕面前,别动不动就跪。你年纪都赶上朕爷爷了,这样跪不好。” 钱象坤差点吓爬下,臣比泰昌爷还大十来岁呢,但这能比吗?要老命了。“臣不敢!” 刘一燝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挽起钱象坤手臂,“弘载,皇上天性纯良,敬老礼贤。起来吧,别让皇上为难。” “多谢阁老。” 钱象坤起身连忙给刘一燝鞠躬,不知道是谢扶他一把,还是谢打消了皇帝的杀意。 伴驾是真不好玩啊,那怕是个三岁天子,还天性纯良,是杀性凌然好不好。 这天气真是热啊,后背都打湿了。 朱慈炅也不再谈论迁都话题了,有外人,准备回后殿听琴。 琴师不错,蛮漂亮的,刘先生和景岳先生都说弹得好,朱慈炅听着也舒服,昨天差点伴唱一曲《沧海一声笑》。 可惜嗓子好像没长开,五音还没长全,还有点羞涩。不是朕没有音乐细菌啊,也不是朕不好意思啊,纯粹是人太小。 走在花园的小路上,刘一燝地位最高,自然跟在最背后,钱象坤心有余悸,悄悄落在了最后。 “刘先生,你说英国公他们什么意思?薛濂还没有入土呢,怎么急着集体上书让薛栥继承阳武伯?” “皇上,勋贵们的意思很明显啊,就是想看看皇上是否谅解了此事。”刘一燝随意回答,皇帝一向聪明,这么简单都想不明白? 朱慈炅点点头,算是确认,好像的确是没有啥阴谋。 “唉,你说薛濂何必呢?朕也没想杀他,不过是降爵罚钱。朕还是知道要维持大局稳定的,他怎么就想不开呢。薛采这种儿子不要也罢,他不是还有好几个儿子。” “薛濂的想法其实老臣也能理解。他那种情况,要么献金赎罪,要么以命抵罪。献金完全看陛下的善意,而人死罪销。他不赌陛下的善,赌的是天下的势。他都交了命了,陛下就算依然削爵,也不能收世券了,否则哪个勋爵还能忠于陛下。” 朱慈炅停住脚步,弯腰捡起脚边的石子,投向攀附在大树上的知了。 不知道是人小力小,还是方向错了,石子没够着,那只知了依然爬在大树上,一动不动。 朱慈炅手掌按在大树上,目光死死看着那只知了。 谭进出列,想帮皇帝对付它,感觉自己一个提纵就能活捉。 朱慈炅却摆摆手,别费劲了。 他突然意识到,他和勋贵们的认知有隔阂,不,他和整个世界的认知都有隔阂。 第101章、皇店惊变:两百年国运的算盘声 登闻鼓一案,瑞王一直拖拖拉拉的,但也算结案了。 薛濂在诏狱上吊自杀,给朱慈炅上了认罪书,自请削爵。朱慈炅已经没办法跟他计较了,命都不要了,你好意思收世券?最终他甚至没有被判决,还是以阳武侯的身份下葬。 薛采没有被饶恕,甚至他爹都算被他坑死的,被斩立决了。他亲娘和兄弟都没来给他收尸,他老婆小妾也没来,被薛家赶出去了。 监斩的卫时忠看不过去,他哥接任了薛濂的五军营右督职位,勋贵一体,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将他收棺送还薛府,薛府差点不愿意收。 曹化春也没有被严判,挨了顿打,罚了五万两。远远不够他造成的损失,却已经是他最大能力了,有部分还是曹化淳出的。 刺字靠曹化淳求情最终被免了,当然也被辞退了。说是不准经商,但被瑞王偷偷收留了,瑞王爷觉得这是个人才。 杨光皋则完全是瑞王的判决。据说荣昌公主冲到瑞王府去了,姐弟俩不知道如何解决的,反正杨光皋后来又被瑞王打了一顿。 非常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有被皇店辞退。朱慈炅都拿不定主意,戴罪立功吧,他也不想面对荣昌姑祖母。 那怕再过几百年,有些人情世故都无法避免,没有谁愿意做圣人,虽然他是圣母太后的儿子。 最惨的是杜勋,把他十族榨干也拿不出瑞王爷算盘的数字,又怕死得很,被剥得清清白白的去浣衣局打白工了,此生是没有希望还完瑞王爷的帐了。 七月初五,皇店集团发工资的日子,朱慈炅在天工会议室接见了曹化淳和李继周。 曾经的兵杖局大珰李继周已经把火铳造够了,质量比以前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很给力,非常受士兵好评。 唯一不好的是,银子花得有点多,跟他主子一样大手大脚,一点也不心痛钱。朱慈炅告诉过他,别怕花钱,钱能卖到的东西都是便宜货。 漂亮的完成任务当然要赏,何况潜邸出身,忠诚没得说的人。刚好张太后又不管皇店了,朱慈炅还是不放心曹化淳,就把李继周派去当总监察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朱慈炅不愿意继续造炮了,花销太大,还怕又给人做嫁衣,而且技术也不过关。他想要的大炮还需要很多实验,他不想在自己没有绝对掌控的情况下将未来技术流出。 挨了二十杖的曹化淳继续担任着皇店集团总经理,朱慈炅暂时没有合适的人接替他。 曹总和李总的脸色今天都很凝重,不敢落座,朱慈炅翻了两页纸之后便崩紧了小脸。 王坤递给两个人茶水的时候,看到他们都不敢喝,也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太对了。今天刘阁老和张先生都不在,不会又有啥大麻烦,他可顶不住。 王坤小心的退到朱慈炅身后,叫来一个太监,让他去后面叫那个正在亲手炒西瓜籽的房尚仪。 现在天工院里,只有这个小姑娘压得住皇帝。 王坤看到朱慈炅虽然脸色凝重,但并没有起身,反而用炭笔在纸上写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王坤问过朱慈炅这符号是啥意思,朱慈炅告诉过他是啥阿老伯数字。还一脸坏笑问他,想学吗?想学我教你啊。鬼才想学,王坤当时就拒绝了,皇上绝对是想捉弄他。 朱慈炅算了很久,算到房袖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状况的?”朱慈炅终于放弃了演算,把炭笔扔在大长桌上。炭笔从头滚到了会议桌中间,笔芯都断了。 “月底结账的时候就发现了,以为有误,又清查了几天,现在基本已经确定了。”曹化淳小心翼翼的答话,红袍不易,挨打能挺,这次完蛋了。 “不怪你们,是朕错了。”朱慈炅很自责。果然,步子太大要扯着蛋。还是母后英明啊,阻止了我向全国扩张。 “有召集掌柜们开会吗?有没有什么好的意见?” “开过好几次了,都没有什么好主意。人太多了,如果全部裁撤,影响太大。如果维持规模,多经营一天,就多亏损一天。我们清算过,除了吉庆,实际上都在亏,全靠投入顶着。而且,吉庆的盈利上个月有两成都是查抄拍卖,我们担心后面也会顶不住。” 曹化淳就没见过这么庞大的工坊,历史书上也没有。那个在工人伙食里投毒,然后找人顶罪的馊主意他一点都不敢给皇上提,没有任何暗示啊。 “那你们算过,以皇店现有资金,还能顶多久吗?”朱慈炅叹着气,小大人的摸样更加可爱。 “最多一年。”曹化淳很坦诚,也很紧张,手心都是湿的。 “知道信誉的贵重了吧?”朱慈炅合上了文书,起身。“母后说朕是小孩子,不能一直坐着,要多走走。你们陪朕走走吧。” 天气越来越热,实际上并不适合在御花园里散步,朱慈炅也没有去太阳底下自找苦吃,就牵着王坤的手和曹李二人在游廊里慢走。 房尚仪嗔怪了王坤一眼,又去弄她的盐焗西瓜子了。 “曹化淳,你知道吗?朕不信任你。”朱慈炅上了阶梯后就丢开了王坤,看似随意的开口。 曹化淳有点发呆,不知道如何接话,更不知道该不该磕头认罪。 “但是你是在大内一步一步做起来的,管过不少人,主持过不少事。从能力来说,你比王之心强了很多,也很勤勉。朕身边大部分人都不如你。” 小领导的夸赞随后就到,王坤和李继周看曹化淳的目光有些不善了。 “这次你能提前发现隐藏危机,就是你能力的体现。朕相信忠诚是做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更不是别人吹捧的。朕能看到,听到,感觉得到,所以朕认为你,是个忠臣。” 朱慈炅这话出口,曹化淳差点泪奔,“皇上,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 “其实登闻鼓这事吧,跟你关系不大。朕有过错,太后也有过错,朕的错还要更大些,人非圣贤啊。你将你大哥带进皇店,并不算过份。他以前做丝绸生意不是也做得挺好,养活了你们那么大一家人,还给你们兄弟置产置业。可能他觉得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吧,将你送进宫来了。但他也没有办法啊,生意做大了,就需要有人照顾,你们家又不是啥名门士绅,只有进宫一条路。你也争气,算是混出头了,但这一路肯定也少不了你大哥的银子开路。反哺家人不是应该的吗?野兽都会做,何况是人。” 曹化淳胸口起伏,视线模糊,那温和的童音如同天籁,沁人心脾又激荡认同。他跪在朱慈炅身后,声音哽咽,“奴婢有罪。” 朱慈炅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看向外面的草木。“是朕心太大了。朕把国事压到了你们商事上,不应该搞这么大规模的。朕开始的目的并不是赚钱,而更多是安置组织流民。这是第一要紧的,所以朕要求你们善待民工。假如有一天大军围城,朕一人在紫禁城敲鼓,外朝的相公勋贵们未必会来,但这十多万民工一定会来。那怕是妇人,他们也一定愿意为朕擎旗执剑。他们,是朕最强的底牌,是皇明最后的希望。汉昭烈百折而能不败,就是有这样的底牌。所以,曹化淳,李伴伴,朕明确告诉你俩:他们不弃朕,朕绝不弃他们,那怕当掉朕身上这条底裤。” 李继周大受震撼,赶紧跪下,和曹化淳互相对视一眼,差点犯大错。“奴婢遵旨。” 第102章、稚手扛鼎:五千年禁锢的开海路 朱慈炅小小的背影在曹李二人的目光中渐渐高大,朱慈炅的小手抚摸着褚红色的游廊立柱,很快分辩出这是他最痛恨的朱砂,柔和的目光中泛起些许狠厉。 “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这话是晋人羊祜说的,后面四个字是:当断不断。”朱慈炅似乎是给自己提气,“朕不怕错,也敢错,人,不就是在不断犯错中长大的吗?何况朕在这个世界,本就是个错。” 身后三个人听得莫名其妙,但都知道皇帝的心情很沉重,蝉鸣和童声齐奏的气氛很压抑。可惜,他们只是阉人,他们也都自卑的认为自己没有正常人的智慧,他们没法解决皇店的难题,没法为皇帝分忧。 天启帝的驾崩,朱慈炅一度以为是历史修正的恶意。登基后的种种不顺心,他总觉得是世界认知的隔阂。 当皇店危机的出现,朱慈炅如果还怨天由人,把事情归罪张太后,他觉得自己其实也就三岁,甚至没有三岁。 他高估了自己的智慧和见识,实际上屁也不是。大明就没有后世的商业环境,那是一代代无数人培育出来的市场。 皇店生意一开始的爆火,是新事物的天然虹吸,是皇权的神秘加持,是未来宣传手段对旧世界的闪击。 而朱慈炅竟然可笑的认为是自己的牛逼,以为可以就此武装起一支强大的军队,并持续供养。 持续,持续个屁,没有勋贵们乱来也持续不了。 上游合作商只想赚波大的,商场中的聪明人并不输给后人,反应过来后,那些手段基本就无用了。 最关键的是市场。 北京是聚集了整个大明的富贵,但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有不要钱的人工,为什么要花钱用你的东西? 对于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普通人,你还想卖东西给人家,知道不知道中国老百姓从古至今的坚韧怎么来的?生病都是肉身硬抗的,还卖预制药,死不了就绝对不用好不好。 沉思了良久,褚红色朱砂都被小胖手扣得发白了。 “朕有个备案可以缓解下皇店的困局。曹化淳,你去顺天府找刘宇亮,京师环境整改和下水道工程可以开工了,你们去承接,组织民工参与,保证能够维持生活。” “福德这边,几个能够盈利的产品不要停,适当减少产量。吉庆这边,抽调多余人员,转变为货郎,向北京之外销售,一定要卖完再结账,不赚他们的钱,他们也是我们自己人,一样有工钱保底的。” “宝和的肥皂,福德的成药库存太多也没有关系,送人。上直卫,新六卫,每个士兵免费发。记住,必须是免费,朕给的福利。下个月,如果销售还是跟不上生产,继续发,皇店的员工也可以免费领。” “至于宝源,这是刚需,不怕产能过剩,使劲扩张,能搞多大搞多大。养猪,别散养,给朕圈养。猪仔满月除了留猪种,全部阉掉,注意别用草木灰了,要用烈酒。捣药女工给朕变成割猪草女工。鸡鸭羊鱼也养起来,吃剩的骨头磨成粉,加点盐混在猪草中。新六卫的肉食水平还不够,民工也要吃肉嘛。” “对了,朕还有两个举人在皇庄做实验,朕让他们引进番薯过来不知道怎么样了,你们去问问他俩。好了就扩种,番薯藤可是种好猪草。” “吉庆车行外人不用就不用,我们皇店自己用,天启车零件要尝试用铁筑的,要不断改进,多听使用者的意见,卖不出去就维持皇店自己消耗就行。今天敢嫌弃朕的天启车,将来让他们都高攀不起。” 朱慈炅说完转身,目光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意气风发。 “你们看,问题还是能解决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市场,我们也可以培养市场嘛。你们还可以组织掌柜们集思广益,思路打开,迎难而上。脑子灵活点,但是别走歪门邪道。” 曹化淳目光呆滞,神思不属,半天没反应过来,皇上是神人?他怎么知道养猪的,怎么知道阉割的?见皇帝看着自己,迟疑了一下开口。 “奴婢明白。不过,新六卫军费——” “朕另外想办法。” 朱慈炅的灼灼目光望向东南方,那里还有三头猪上班时间睡大觉。 曹化淳和李继周告退后,朱慈炅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轻松。 日月重光的巨大匾额悬在他头顶,御案上摆放的是李实送来的情报资料和《坤舆万国图》。 是的,市场嘛,开海,向海外倾销才是最佳方案。内需,四万亿都拉不动,何况大明。 李实的资料是中山王两脉的,魏国公和定国公。好家伙,两家人竟然走在了朕的前面,海路贸易。 宝和香水被定国公收购,由魏国公销往海外,大用特用大明皇家御用的名头,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皇店竟然出现了收支不平衡的困境。 朱慈炅嫉妒了,非常嫉妒,有种皇家沦为打工人的既视感。 朱慈炅非常想召见徐希皋这老头,可以预料的结果就是看这老头表演老年痴呆。两个人一个装嫩,一个装老,场面倒是可以预见的精彩,但朱慈炅不想表演。主要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个砍不了啊,就算能砍也解决不了问题。 唉,皇家怎么尽出猪,没有人家这样的聪明人呢。 不对,我家还有大明福布斯第一的福王殿下。 中原第一大地主,北方盐业大巨头,洛阳唯一瓷器商,皇家福德公司的第一大贸易伙伴,伏牛山大铁矿场主…… 最他喵不可思议的是“福字银行”全国前三,跟晋商茶楼、苏杭五家联保齐名,而他只有一个人,另两家是好多人。什么少林寺长生库,普陀山观音香,南京永昌号,简直都弱爆了。 朱慈炅一度以为我福王叔祖这么大产业少说也有几千万家底,但东厂偷摸摸统计的结果却大失望。福王的现银估计就几十万,王府所有东西加在一起,包括御用品,估计也不到两百万,比崔太仓一半还不如。 福王叔祖家里耗子简直恐怖到极点,王叔祖不如在南京休养,朕绝对不缺你每年收入,产业什么不值钱的玩意送给侄孙玩吧。 朱慈炅的手指在欧罗巴的地图上比划着,好远,好难,自己太小了。农耕陆权思想要走向海路,没有吃过亏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阻碍。 皇店这个教训深刻啊,自己要稳住,不能急于求成。 朱慈炅拿起毛笔,直接在这副缩小版的坤舆万国图上书写:戒急用忍。 第103章、此剑斩不臣,夷背逆,诛谗佞 朝阳的红光照在宁远卫的官道上,两旁是手持长枪护卫的红笠对襟甲士。无数士兵聚集在校场上,他们目光不时投向官道,据说今天朝廷的安抚到了。 这次要补欠饷了,就该闹一闹,家里早揭不开锅了。 可惜腿脚不争气,距离太远,抢宁远卫的时候没跟上。那些商铺早被扫了无数遍了,连点汤汤水水都没喝到,还背了个罪名。不过,大伙是不怕的,法不责众,整个宁远卫都闹了,总不能全砍了吧。 带头的都跑了,处罚不到我们的。就是那个射巡抚有点过份了,估计需要几个脑袋当替罪羊。卫所中军那帮家伙最可疑,没看中军吴国琦、彭簪古、左良玉全被绑在校场上。 就是不知道今天是先看砍脑袋,还是先发银子。士兵们的目光不时瞟一眼检阅台上,那里袁大督师的王命令旗都摆了出来了,不知道打得打不赢钦差大人的尚方宝剑。 赵总兵,何副将,郭兵备,苏推官等一众文武,环绕在袁都督身后,俱是神情严肃,唯有两人面色惨白,腿脚不稳。处置结果大家其实已经知道了,没看这两个人身后都有人跟随,实际就是拘押了。 那是宁远总兵官朱梅,宁远通判张世龙。 朱梅作为宁远最高军事长官,宁远全军哗变,罪不可恕,虽然他辩解被乱军所执,但中央根本不认。 京中刚发生的事,阳武侯薛濂是五军营右督,他手下的兵被儿子带去打皇店,人家才是真正全程不知情,却依然是主犯,自己认罪上吊。 朱梅不想连累家族,就只有候斩一条路,他的命可没有阳武侯值钱。可是大明朝何时怎么刚了,前线总兵都说斩就斩了。 张世龙作为宁远通判,负责的是钱粮、军储、文书。 士兵哗变,先斩粮官?这TM是曹孟德的手段,太后、监国,你们这是让陛下不仁啊。 刘阁老,孙阁老,下官也是东林后进,你们怎么不出手帮帮忙? 老子只是日常分润,银子又不是我一个人拿的,其他比我拿得多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只砍我一个。 再说,户部本来就没有拨够,欠饷又不是我的原因。 你们这帮人就看着老子被砍,没有应对?继续兵变啊,变到太后、监国什么的通通害怕。 不怕老子将你们全供出来?唉,人家真不怕啊,内阁大佬都心知肚明的。 张嫣你这个妖女,朱由检你这个贼王,你们这是祸乱朝纲。等着吧,等陛下长大,看陛下砍不砍你们。监国、摄政,取死之道。 锦衣卫前导到了,袁崇焕闭着眼睛点点头,何可纲代表袁都督赶紧出去迎接,交涉,安排。 随同钦差来的还有一只军队,据说装备的是新六卫淘汰的火铳,相当精良了,这中央是已经多不信任宁远了? 不过马世龙还是老熟人,虽然是出身宁夏那边,也是孙阁老的爱将,也干过山海关总兵,这次接手宁远,大家都能接受。 骆养性带了足足两个锦衣卫千户,阵仗是相当的大,看得何可纲嘴角直抽抽。 “骆督,久仰。在下何可纲,奉袁都督之命前来迎接。”何可纲率先抱拳行礼。 骆养性含笑还礼,“骆督可不敢当,回去我们卫督还不得给我小鞋穿,何副将叫我太如即可。我们要不还是先办公务吧?” “当然。熊少司马何时能到?” “应该还要半个时辰。我这里只带了部分钱银,倒是没什么,主要是要先控制两个要犯。要不,我先去拜见袁都督?” “好,朱梅和张世龙其实已经控制起来了,移交你们最好。请。咱们先办完正事再说。”至于再说什么,走辽东的钦差都懂的。 半个时辰其实很短,就一个小时。 车马粼粼,并不太精神的红袄战兵一队队进入校场,在锦衣卫提前划好的地方集结布阵。长枪林立,刀盾齐出,火铳亮膛,战马嘶鸣,他们护卫着一辆辆银车进场。 他们的威慑力其实不够,主要是沉重的银箱太吸睛了,宁远卫没有人在意他们,目光穿过他们的阵线,全部投放在那一箱箱红漆木柜上。 真好,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皇上万岁。”有人已经忍不住高呼了。 皇上万岁,皇上三岁。你们这群贼兵别过来啊,老子真会开火的。 不是你们乱来,老子在顺天府吃香喝辣的,怎么会来这里受苦。一群贼娘养的,敢过来看老子砍不砍你。 袁崇焕没有理会两方人马的紧张与雀跃,他亲自率众迎出了辕门后的仪门。 大红官袍下的身躯依然挺立,但六梁冠下的面孔却十分凝重,长须在微风中有些凌乱。 他倒不是对中央权力布局一无所知的小官,他清楚的知道小皇帝掌握有部分的实权。但现在的大明中央很混乱,外朝根本看不清。 内阁当然有权力,但刘一燝的天工院也丝毫不弱。被刘一燝赶回后宫的张太后要说就此失势,鬼都不信,反而任太后是扶不起的阿斗,基本没有影响。信王监国,肯定也能决断一些事情,但背后又还有三王辅政,三王掌控的宗人府还可以说是制衡,但侍中司明显不是摆设。 圣旨肯定也当然是皇帝的圣旨,但到底哪方搞出来的,袁崇焕也有些迷茫。 毕阁老的能量这么大吗?他这是公报私仇,师相为什么不阻止? 尚书变侍郎无所谓,试督师是谁发明的官制?这样一搞,我还怎么掌控辽东局面? 宁远这边,除了新来的马世龙,全部都加了个试字,试参将,试千户,试百户,试总旗,试小旗,还好没有试小兵。试你们大爷的试。 全员扣一个月的饷,户部就能补齐半年的欠饷了?辽东不止宁远啊。 熊明遇骑着马,旅程有点颠簸,神色有点憔悴。他在辕门下马,冲袁崇焕拱手深鞠一躬。 “奉敕巡察,参见部堂。” 部堂二字好讽刺,一会宣完旨就不是了。袁崇焕没有计较,躬身还礼,不过是浅躬。“钦差辛苦了。” 熊明遇侧身,身后两名飞鱼服大汉,一人手捧剑匣,一人绣春护卫。“请部堂验王命。” 袁崇焕低头拱手,身后亲兵上前,看了看剑匣封印,回身对袁崇焕点头。 袁崇焕这才放松神情,露出微笑,“良孺兄一路辛苦了。士兵已经聚集,咱们先办公事,直接校场宣旨吧。” “也好。多谢元素。”熊明遇点点头,跟在袁崇焕身后缓步上了校场阅兵台。 熊明遇目光在王命旗牌上停留了下,案上蓝旗“令”字有点刺眼。他招来锦衣卫,直接摆上兵器架,将尚方宝剑居中安放,侧身而立,看向袁崇焕。 袁崇焕嘴角苦笑,摆袖挽起前襟,对剑跪立,身后文武和场中士兵全部对剑跪立,跟着袁崇焕一起磕头施礼。 熊明遇长出了一口气,上前挽起袁崇焕。“都督请起。”一次见面,换了三种称呼。 袁崇焕实际并不想起,因为马上还要跪。“那就请圣旨吧!” 熊明遇点头,看向东厂副督纪用。 宁远是纪用发迹的老地方,他凭借宁远的战功进入乾清宫,成为天启帝的身边人,才有了一路晋升。 袁崇焕也是纪用的老熟人,不过两年,但再来此地已经是物是人非。 互相点头致意之后,一切都在不言中。纪用上前,打开圣旨,看到场中全部跪倒,清了清嗓子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整个校场哑雀无声,这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处罚,没有一个人逃脱。法,责众了。 没有预想中的对立,袁崇焕平静的磕头接旨。 祖大乐跪在人群中沉默,他心中也没有反抗皇权的念头。朱慈炅以为的心理战没有发生,就没有人想过对抗,都跪了。 但祖大乐起身的瞬间,目光不自然的望向了北方。 熊明遇拿起了尚方剑,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拔剑,阳光照耀下反射的光芒特别刺眼。 他看向远处被押跪着的朱梅,张世龙,冷冷的挥剑。 “斩!” 第104章 内阁:替献可否奉承规诲平章政事 紫禁城东南,从协和门入,有一圈丈五高的青砖围墙,硬山绿琉璃瓦顶的门楼,悬挂着“文渊阁”竖匾。沿一排花岗岩铺就的甬道,十二株古柏郁郁遮阴后,就是大明最核心的行政中枢——内阁。 今日内阁的气氛有点紧张,正堂票拟厅内,六大阁臣依序而坐,中书环绕,是一次正式的会议,也叫堂议。 重启朝的堂议在大明历代内阁中也算有自己的特色。 大明内阁有一家独大的,首辅一个人说了算,其他全是摆设,最牛的是乃摄的张居正。 也有首辅次辅牛逼,群辅全是摆设的,比如严嵩、徐阶,黄立极刚入阁时的顾、魏内阁也是这样的。 也有如三杨时期,内阁一团和气的。 整体而言,首辅权重是最大的,大多数时候,都是首辅主持内阁,其他人附和首辅。 但黄立极此时的内阁,却形成了三大三小的独特样式,黄立极威望不足是原因,调解党争也是原因。 在过去的内阁,大多数时候政事是首辅决断,大事廷议,但没有多少内阁愿意将权力下到廷议。便是严嵩时期,只要严嵩和徐阶达成一致,政令就能推行,不党争的时候,廷议是什么鬼? 廷议决事的内阁都不是好内阁。 重启内阁也延续了大明的传统,再有事也绝不廷议,可以极大的彰显内阁权威,避免阉党和东林的继续缠斗。 一般政事,黄立极,孙承宗,来宗道三个人就决断了,三个人也渐渐形成政治默契。真有大事,或者三人分歧较大的时候,就开堂议。 对于已经习惯了由三大佬拍板的重启内阁而言,今天并没有需要内阁集体讨论的大事,明显是大佬们自己要搞事。 一件小事,同意福建巡抚熊文灿请抚海贼事的圣旨,但却让黄立极感觉自己要疯。因为上面没有天工院加的皇帝印,而是“大明北京监国信王之宝”。 是的,内阁也有中书,也有自己的“诰敕房”,东厢房就是。 只不过由于重启内阁设定七人,规模巨大,进行了扩修值房,巨大的十二层通天文书架被搬到了东厢房,让它和西厢房的典籍厅显得有点同质化了。 黄立极须发怒张,坚决不承认,拒绝加印,然后就有了这次会议。 内阁没有傻子,瞬间就知道这是要搞啥了。 蝉鸣声在窗外分外响亮,让中书们的吸气声仿佛可以躲藏。 熏香和汗臭交织的怪味,充分证明了,再空旷的地方,人一多就不是好事。 “既然不决,那就举手表决吧。”孙承宗的语气坚决,快速,果断。 黄立极的目光中有些恨意,盯着他抬手,一气呵成的张开五指。然后转向右边,来宗道果断合上了手中折扇,扇得再快,也没有多少凉风,握着的折扇就此高举。 余光中也看到了另外三只手,唯有张瑞图脸上的笑容让他心凉了一下。 黄立极的胖脸上尽是痛苦的表情,紫檀平头案的一条案足被他藏在袖中的左手紧紧握住,指节发白。 与其说是内阁与刘一燝的斗争,不如宣布,内阁和小皇帝的决裂,同时也宣布自己几个月来的努力全部付之流水。 内阁与皇帝的蜜月期到期了,没有续费,大明的传统技能——党争上线了。 “稚绳——”黄立极干涩的喉咙吐出两个字,却半天没有后续。 孙承宗带头。 他微闭着眼睛,脸色冰冷,身体后仰。“五比一。当然,你是首辅,我们五个可以退让。” 是的,黄立极加印,你好我好大家好。黄立极不加印,黄立极交辞章或者其余五人交辞章。 黄立极的目光又看向来宗道,他的同年。 来宗道摇头。 这事我自己都想干,有孙承宗带头更好。 皇帝的很多做法,他早就有意见。皇帝的很多旨意,给内阁增加了无尽的麻烦工作。 只是不让皇帝干政而已,又不是要夺他的位置,监国印就是个图章,还是他自己放出来的。至于信王,内阁和太后、三王都会看着他,敢有异动,又不是不能废。 他这个年纪,胡乱插手什么,尽是乱搞。他就该好好吃饭,睡觉,长大大,国家不需要你操心。操心多了,对身体真的好吗? 刘一燝为虎作伥,鸡蛋里挑骨头,早看他不爽了。他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另立中央,分裂大明。 张瑞图低头。 别看我,这是东林内战,我就是个添柴火的,不重要。 至于皇帝什么反应,他要砍人也是砍孙承宗,关我屁事。一丁点大就杀人了,我也怕啊。 徐光启转头。 刘阁老这次回归就像变了个人,有些疏远人了,虽然不公开说,但暗地里已经有不少不满的声音了。 他回内阁当然支持,但他去搞那个天工院,把内阁置于何地?长此以往,内阁还有权威吗? 皇帝聪明就该多学习,而不是现在就对朝政指指点点。 毕自严抬头。 毕自肃的死让他又多了几缕白发。 皇帝太浪费了,干什么都大手大脚的,财政还没有真正改善。如今皇店似乎也出问题了,皇帝的新六卫维持不了了。 可是皇帝性子固执,听不进劝,让他长个教训吧。你自己放的监国出来,自己生受。 黄立极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从案下拿出,拿起那本看似无足轻重的圣旨。 “好,老夫这就去见皇上。” “随你。”孙承宗也起身,头也不回的进了自己值房。 从内阁到乾清宫有多条路。 最近的当然是文渊阁北夹墙的暗道,说是只有黄立极和王体乾知道,实际是只有他俩能用。这条暗道,对黄立极的身材非常不友好,他在王体乾的带领下走过一次,然后就从没用过了。 当初昭武卫与旗手卫干仗那夜,黄立极曾想启用的,但他见新六卫已经控制大内,就没有强闯。 然后东一长街也近,不过是夜奏专用的,大白天人家还没开。 第三条就是都察院右侧“谏垣廊”直达乾清宫西暖阁的通道,但那是曹思诚和曹于汴两个人的专属通道,从文渊阁过去也要绕路。 第四条就是平时用的绕宫墙过门禁那条,其实也很近,两里多,一盏茶的时间。 但今天的黄立极挑了一条最长的路。出文渊阁从协和门经文华殿,过东华门,景运门到乾清宫广场,过日精门,懋勤殿,进乾清宫达天工院。 协和门是外朝与内朝的分界线,文华殿是经筵讲学之所,现在是“关押”几个王子勋贵伴读的地方。 东华门是进士张榜处,黄立极仕途的起点。景运门是九卿科道侯旨处,也是伏阙谏诤地。乾清宫广场曾是天启帝朝会之地,也就是御门听政处,本朝移到了皇极门。 日精门是太医值班处,也是皇帝的安全警戒线。懋勤殿是皇家档案处,所有诏书底稿都会留存此处,包括黄立极手上这份。 黄立极的脚步很慢,日头很热,他没走几步就一脸汗水了,他只是随手擦拭,并没有加快脚步。 躲在阴凉处的值岗士兵都见到了那个孤独肥胖缓慢前行的身影。 高大的紫禁城宫墙下,红砖绿瓦间空旷无人,花白的头发洒在大红官袍上,阳光下踯躅独行的身影渐行渐远。 PS:写完这章后莫名想起一个画面,张居正雪中独行。 呸,老黄怎么配,但写的时候也真没想过。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没写出那种感觉,就当一千个人的哈姆雷特吧。 关于黄立极,我只想说,所谓的阉党就是皇党,尤其是已经身居高位的人。对黄立极而言,已经是阁老的他还有什么政治追求? 我不是在洗白,熊廷弼之死他当然脱不了关系,但熊廷弼以黄阁老的地位在他的眼中算老几?夜半片纸了当之其实就有这种不屑。熊廷弼的江湖地位更多是后人比较得出的,但当时,他真的不算什么。 反正我觉得我写的黄立极比史书上更真实,“南税改粮”当然是我附加给他的政策。这是面对明末困局时士大夫的自我反醒和改良,是中央税收政策的灵活调整。我觉得老黄能想出来,虽然未必有用也未必能行,因为这个政策注定会沸反盈天。 第105章、桐叶再封王,叔侄话开疆 朱由榔的小短腿跑得比黄立极快多了,他们几乎在同一位置起步,只不过朱由榔要早些。 梨花带雨的小王子哭着要找父王,让太监们很难办,那架势一看就是哄不好的那种。 进了乾清宫,朱由榔的委屈已经没有了大半,路过天工院时,随侍太监告诉他皇帝在这里。 小王子小眼睛一亮,“我去找皇帝侄儿玩。”然后就一头钻进了天工院。 让值岗太监、昭武卫士兵和他的随侍太监,齐齐目瞪口呆。 这个,该怎么办? 安全手册上没有啊。对方是四岁小王子,胸口虽然鼓鼓囊囊的,但明显也不是武器。 值岗太监和昭武卫士兵,非常默契的盯着朱由榔的随侍太监。不管,溜进去的是皇帝亲戚,还是小娃娃,就当没看见。眼前这个,敢乱动先砍了。 随侍太监又不傻,跟丢了就跟丢了,以前方公公砍人的教训又不是不知道。 找桂王,侍中司就在隔壁。啥?桂王昨夜血战,正在补瞌睡,严禁打搅。 朱由榔进到陌生的天工院倒是不怯场,随手就拉着了中书蒋德璟裤腿。“我皇帝侄儿在哪?” 这话说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他身上,连刘阁老都伸出脑袋来找在被大会议桌和蒋德璟挡住的小娃娃。 “陛下在后面,你是谁啊?”蒋中书蹲下身体,语气轻柔温和,伸手抚摸朱由榔光脑袋上和朱慈炅同款总角。 朱由榔好讨厌大人们玩他那簇胎毛,挡开蒋中书的手,很认真的语气。“别碰我的头,我是桂王子。” 所有人哈哈大笑,这个比皇帝还大点的娃娃比皇帝可爱好多倍,我们皇帝简直不是人。 刘一燝都忍不住逗他,“来,小王子,老夫这里有盐焗西瓜子,吃点不。” 小王子冲刘一燝甜甜一笑,“谢谢老爷爷,母妃说不许在外面乱吃东西。”不过,他的小眼神还是暴露了,他想要。 “带回去给你母妃看了不就可以吃了?”刘一燝一乐,找了张纸包好桌上的西瓜子,塞到了小王子手上。那是房尚仪送他的,他转手就送人了。 “谢谢。”小王子有点羞涩,伸手接住也不客气。 “小翁,带小王子去后面吧。”刘一燝没把这事当事,皇帝那样的神童太累,和同龄人多接触有好处,何况还是亲戚。 翁鸿业牵着朱由榔的手上了后殿台阶,朱由榔已经知道皇帝在里面,甩开手就跑了进去。 朱慈炅正在跟翰林学士贺逢圣学画画。 实际上,贺学士也不善于画画,但轮到他伴驾了,有什么办法,随便找点事做吧。基本功还是有的,教娃娃没问题。 朱由榔一进来就喊,“皇帝侄儿,我来看你了。” 朱慈炅微愣,然后高兴的抬头。没大人在身边,小王子也不懂礼节了,但这才是他渴望的家人间的交流,而不是动不动就行礼。 朱慈炅从御座上溜下来,下了御阶,迎上前,拉着朱由榔的手,“榔叔怎么过来了?今天文华殿不上课?” 朱由榔憋着小嘴,“由梁打我了,哥哥不帮我,我要找父王告状。” 朱慈炅笑了,两个小孩就在御阶上并排坐了下来。完全不理会身边的大人,就像家里的仆人一样,这些人也都是皇帝侄儿家的下人。 朱慈炅难得这样无拘无束,内心还是很高兴的。“梁叔为什么打你?你是来找我帮忙的吗?” 朱由榔小脸气愤,“他抢我的油炸蝗虫,我不给他。那,我给你。”小王子掏出怀里的一大包油纸裹着的蝗虫,递给小皇帝。 朱慈炅脸都绿了,这东西还能上瘾。伸手接过来,正不知道怎么办时,田维章一只大手伸过来。 “都凉了,皇上我去帮你热热。” 朱由榔猛点头,“热热好。热的好吃。” 朱慈炅当然知道田维章要干啥,但并没有破坏小皇叔的热情和好意。“榔叔哪弄来的?衣服都脏了。” “我悄悄告诉你啊,是五伯王家拿的。”朱由榔得意的凑到朱慈炅耳边,两条总角晃荡。 “那五叔祖不知道?”朱慈炅不拒绝朱由榔的接近,或者,除了朱由梁,他也没有玩伴吧,朱由梁大点,又欺负他。而且,朱由梁是世子,他只是王子,或许潜意识里会看不上他吧。 “五伯王笨死了,我跟着他家的下人一起去买的蝗虫。那些没衣服穿的小孩只要一文一大串,他家下人却说的十文一串,他让我不告诉五伯王,就允许我过去拿。”朱由榔十分得意。 天,你知道你这是受贿吗?唉,遍地老鼠,不止福王叔祖,瑞王叔祖也一样。怎么办?这世界就是这样的,砍了,砍得完吗? 听听,没衣服穿的小孩,桂王子还能看到,他们都不让朕看。 “那你怎么想起来看我的?”朱慈炅眼神复杂的看着朱由榔,大明真正的最后一帝啊。由榔死,大明亡。不过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母妃说,我将来最多封个郡王。在皇宫里遇到皇帝侄儿,要多亲近,以后侄儿会给我选个好地方。”朱由榔眼神纯真,话语自然,脱口而出,毫无心机。 朱慈炅都懵了,这个你当面说出来?怎么办?我难道要告诉你,我儿子将来我都不打算封了?唉,大明不亡再说吧,封封封,大明都快没了,封个屁。 “榔叔打算怎么和朕亲近啊?” “我比你大,我可以保护你。有人欺负你,我就帮你揍他。”朱由榔挥舞着小拳头,显示自己非凡的能力。 你信不信你打我都打不过。不过,朱由榔还小,是不是可以带在身边稍微培养下? 万一将来事有不测,大明有个聪明点能力强的皇帝,也可以多挣扎下。唉,顺位低了点,而且真聪明能力强了,就没人立他了。 田维章回来了,油炸蝗虫直接少了一半。真正意义的一半,全是切开的,然后重新拼接。 朱由榔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但没有多说。小胖手抓起就吃,还喂给朱慈炅。趁着田维章转身,在朱慈炅耳边说着悄悄话,“侄儿,这个人不好,不能用。” 朱慈炅嘴里咀嚼着,很没义气的出卖的田维章,“嗯,嗯,我也这么觉得。” “香不香?比你上次请我们吃的还好吃,五伯王家的厨子可厉害了。”朱由榔放过了田维章。 朱慈炅点点头,又拿起半块塞进嘴里。“嗯,香。榔叔请我吃好吃的,我也不能吝啬。房尚仪,冰镇西瓜切一块过来,我们叔侄要吃。” 两个小孩大吃特吃,将太后不准多食的吩咐丢到九霄云外。 可惜大明的西瓜不化砂,甜度也不够,不过冰镇后也别有一番爽感,朱由榔居然没有吃过冰镇瓜。 朱慈炅拿着瓜皮,看房尚仪帮朱由榔擦脸。想了想开口,“等你长大了,朕封你缅南王吧,为大明世镇淡洋。(安达曼海明称,有多种,此取茅元仪《武备志》)” 【《重启起居注·翁鸿业实录》 天启八年七月甲申 桂王子觐上,赠上以油蝗,上报之以冰瓜。叔侄相谐,上视瓜皮以裂土:缅南。此即大明蝗瓜之盟,比肩唐虞桐叶之封。 又,是夜,上与桂王子同时腹泻,世人始知:油蝗不可与冰瓜同食。】 第106章、莫道山穷无路,向阳花开正好 黄立极与刘一燝联袂进入后殿,中止了朱慈炅难得的“亲叔”时光。 黄色的圣旨卷轴与桐油擦亮的檀木牛雕同时映入眼帘,朱慈炅毫不犹豫的起身。 “送桂王子去侍中司,田伴伴随驾,朕要去花园转转,两位先生陪朕逛逛吧。” 空旷的御花园让翰林宫女太监都无法靠近,只能远远看着黄立极跪在小皇帝面前,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 花榭中,朱慈炅让田维章扶黄立极起来,坐下。 刘一燝脸上早没有了笑容,背在身后的两只手不停互相抓握。 朱慈炅的小脸上露出冷笑,第一时间回想自己的短剑被王坤收起来藏哪了,朕要杀人还需要剑吗?你藏起来也没用。 长出一口气后,昨日亲书的“制怒”两个大字又在脑海中幻化。“黄先生是说内阁五比零同意将此旨发布?” 黄立极点点头,似是有些中暑,有点头晕,坐在略微有些发烫的靠背上还伸手扶着立柱。 “呵呵,有些人似乎忘了怎么进的内阁。天下薄幸之人何其多啊。” 朱慈炅坐在石凳上,也感觉这地方不是谈事情的好地方。但没有办法,紫禁城就不是他能掌控的地方,除了空旷的地方,到处都是眼睛耳朵。 “田伴伴,去弄点水来。刚刚我没吃完的瓜如果还有,给两位先生带点来解解暑。” 相比于继位之初,朱慈炅随时朕来朕去,此时的他已经有了更多的自信,没必要强调朕了。 刘一燝还是开口了,调整了很久才让脸色显得平静。“皇上不必苛责他们,这应该是冲老臣来的。” 朱慈炅的手抓着汉白玉石桌的边缘,左手指甲缝里居然有点瓜皮残渣,他用右手指甲直接轻轻一挑,将残渣甩远。 “无所谓。刘先生,朕真的很想去南直。” 黄立极眼睛一下聚焦,人都坐直了。 刘一燝摇摇头,“皇上,你太小了。我们没有办法保证你的安全,不能冒险啊。” “新六卫全部带走,朕就待在军中。长途旅行,朕知道要做什么,朕不会外出,不会喝生水,我会让景岳先生和傅山都留在身边。”朱慈炅有些咬牙切齿,似乎是要下一个重要决断。 黄立极稍微放松了下,这事皇帝跟他说过。“皇上不如派信王南下。” 朱慈炅摇摇小脑袋,“然后朕继续在这乾清宫里做困龙?” 刘一燝瞥了一眼黄立极,忍不住提醒他。“皇上想的是迁都。” 黄立极脸上的肥肉都抽动了下,想都不想就开口。“不行。绝对不行。皇上,天子守国门啊。” 朱慈炅笑了,“朕这么小,你们好意思让朕去守门?” 黄立极和刘一燝都不响应他的冷笑话,反而一起绷着脸。 朱慈炅只好收起笑容,“如果,朕说朕意已决呢?” “臣会封驳。” “臣绝不应。” 黄刘二人几乎同时出声,互相看了一眼,都给对方鼓励,好样的。 “好吧,不迁都。朕暂时驻跸南京如何?”朱慈炅表示自己退了一步。 “皇上为什么一定要去南京呢?”黄立极还在犹豫思考,刘一燝已经反问出口。 “因为这北京城已经是困龙之局,朕只有近海才能腾云。”朱慈炅看到田维章回来了,端了玉盘,有茶有水有瓜。 “瞎扯。”刘一燝大怒,“天津不也近海?哪个混蛋说的?” 朱慈炅顿时心虚,这个自己不能自认混蛋吧。哼,这刘一燝越来越不恭谨了。 “实话说吧,朕在北京,有母后掣肘,有勋贵渗透,现在连内阁都要甩开朕单干了。朕需要有一个可以施展手脚的地方,南京,刚刚好。” 刘一燝惊讶的看着小皇帝,不再言语。这的确是实话,可是是可以这么说的吗? 黄立极双手握着西瓜,抬头又低头,小口小口的啃着,堵住自己的嘴。 “以祭祖为理由,朕要去南京。用生病为借口,朕要驻跸南京。成年后,朕自会返回北京。”朱慈炅站起身来,“刘先生,黄先生。朕希望你们支持。”说完拱手低头,深鞠了一躬。 两个人差点跳起来,慌张站立,刘一燝手中茶杯和黄立极手中西瓜都差点掉地上。 刘一燝脸色难看的看向黄立极,皇帝这一躬,黄立极居然有些老泪纵横,他动摇了。 二十五年的仕途生涯,他已经奋斗到顶了。奉天殿上,天子降阶的礼遇,那个睡觉都舍不得解开的蝴蝶结。半生苦读的觉悟,老臣难道就不能“提携玉龙为君死,报君黄金台上意”。天子虽三岁,但值得。 刘一燝自己又何尝不动摇呢。他说过,要弈一场君臣想得的珍珑局啊。但是,天子才三岁,这真的值得吗? “皇上非要如此吗?”沉默半响后,刘一燝还是开口。皇帝太聪明了,有些冠冕堂皇的话只会伤害君臣相得。 朱慈炅内心忍不住窃喜,两位阁老都软了。他认真的看着刘一燝,重重点头。 “皇上有东厂情报,想必皇上也清楚,南京就未必没有掣肘了,而且可能更大。”刘一燝重新坐下,将茶杯放在靠背后的横梁上,也不管那地是不是晒着太阳。 朱慈炅也坐下了,冷笑道:“南京,朕可以翻脸。” 刘一燝瞬间头大。该死的徐应元,怎么会惹得皇帝亲手杀人的,这完全教坏了。老天,这要怎么才能掰回来啊。必须跟皇帝了,那怕只是为了将这毛病掰过来。 他才是真正的帝师,琴棋书画,文学历史,甚至理学心学,他都是每天要亲口教皇帝一段的。但他还是犹豫,皇帝真要驻跸南京,江南士林会把自己骂死。 “皇上,要顾全大局啊。” “谁的大局?朕的吗?”朱慈炅忍不住露出嘲讽之色。 刘一燝彻底无语,张着的嘴唇只见胡须乱动,没有声音。 黄立极身体好像缓过来了,忍不住开口。“那北京怎么办?” “朕相信先生。”朱慈炅认真的看着他。 黄立极摇头苦笑,“皇上高估老臣了,如果老臣真有本事也不会有这道圣旨。” “没关系,陕西又乱了。孙承宗明日会以阁老身份挂帅陕西,堪平民乱。张瑞图家人会全家都到南京游玩。徐光启会随朕一起走。如果黄先生还没有把握,来宗道也可以伴驾。” 朱慈炅神色平淡,似乎嘴上说的是无关紧要的事。 花榭外的天空,无人敢正视骄阳,些许浮云,微风一吹就散了。 刘一燝和黄立极都坐不稳了,这,这是三岁小皇帝。 好手段,果然还是初见那个天子,王霸俱用,老夫白教这么久了。刘一燝低头沉思了,自己似乎也没有选择,敢跳反,就是下一个张瑞图。皇上真的不在乎名声吗?皇上你不在意史书怎么写你吗? 黄立极本来颓废的心情瞬间振作,好样的。孙承宗,你真行,你敢跟皇帝斗,这回让你见识下什么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皇上,那圣旨——” “当然有效,朕走后,不也是监国印生效吗?不过,信王似乎需要一个掌印,田伴伴,谁合适?”朱慈炅平静的转头看向田维章。 “王承恩。”田维章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朱慈炅反而被愣住了。这名字?王承恩,他是东厂的人?怎么可能,老天,这真是一个大大的玩笑。 第107章 云涌时见星火舟,风起处现摘星楼 黄立极和刘一燝为皇帝“移跸”南京补充了很多,涉及到人员,规制,方略,中央机构运行等很多细节,不过也都只是确定了方向。 讨论到最后,刘一燝微微一笑开口:“这件事,皇上打算何时向两宫太后说明?” 朱慈炅瞬间呆滞,两宫是他迈不过去的坎。 刘一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老臣劝不了你,但有人能镇压你,请皇上先摆平两宫再说。 朱慈炅都能想象那画面,别说去南京了,就是他敢说出宫,两位太后都会原地爆炸。 为了回应朱慈炅“请太后弑君”的狂悖之言,张太后恐怕会说“请陛下从哀家尸体上过去”,甚至很可能要向他下跪。 任太后可能没有张太后那么多政治想法,她会直接冲到朱慈炅面前,将朱慈炅抱起就回宫,然后又找两片树叶来威胁他。 朱慈炅头大无比,这个真的搞不定啊,该怎么弄? “你们先别管这个,朕会有办法的。” 送走了脚步轻快的黄立极和一脸凝重的刘一燝,一个想翘家的娃在御花园里愁眉不展。 别看张太后放弃了摄政,但她只要出面,所有人都得靠边站,这也是朱慈炅敢放手北京的底气之一。是的,张太后是他的底牌却也是他的障碍。 张太后对他还多少有些顾忌,任太后的简单粗暴才是最大的麻烦。她的大巴掌不是现在的朱慈炅可以抗拒的,而且也没有人能拦住她。有时候,最简单的才是最困难的。 朱慈炅突然盯着园中一团有些蔫搭搭的巨大黄色花朵。蝉鸣入耳,烈日下的土地都有些龟裂了,北京好多天没有下雨了。 “田伴伴,这是什么花?” “西番菊,向阳而生,据说是从佛朗机传过来的。西苑很多,这边就这一坛,好像还没长好。皇上要是喜欢,奴婢去西苑帮你采点。” 朱慈炅有些呆住了,西苑很多? 神TM西番菊,这是向日葵啊,也叫向阳花。房尚仪还每天收集西瓜籽,这个比西瓜籽香多了好吗? 最关键的是,朱慈炅隐约记得,向日葵是和玉米一起传入中国的,玉米啊,抗旱作物啊。 大明这帮人在干什么? “和这东西一起传过来的玉米呢?”朱慈炅忍不住追问。 “玉米?皇上是说御麦吧?就是一根小棒子?”田维章明显见过,还跟朱慈炅比划着。 “对,好像又叫玉蜀黍。宫里也有种?”朱慈炅小眼睛中充满期待。 “有。”田维章展示着他的老道,“神庙时就有了,不过就看了几年稀奇,后来又在皇庄有种,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皇上想吃那个吗?不好吃的,奴婢刚进宫那会吃过。” 朱慈炅不淡定了,板着小脸,“既然能吃,为什么没有推广?” “皇上,产量很低的,手指长的小棒子,又没几颗米,长得是好看,但真的不好吃。宫里种出来,都是给廊下家的小火者吃。”田维章解释得很是详尽,反而有些奇怪小皇帝的问题。 朱慈炅闭上小嘴,心情更加沉重,一个小土块被他踢飞进了花坛中,击得那本就蔫萎的向日葵一阵摇晃。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又想当然了,“红薯盛世”他实现不了。 是的,大明已经有红薯土豆玉米了,但是远远还没有在大明驯服,那个产量很是感人的。名字没变,但东西跟后世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年复一年的培养选种,需要时间的累积,这怪不了任何人。 朱慈炅看着烈日下那半开不开的“西番菊”出神,眼中突然微微一亮。 宫中就没有人想过培育葵花籽,都是花开的时候当着一种观赏作物了。 其实自己还是有操作空间的,育种选种是可以人为介入的,关键是要有人推动,那怕一时没有成果。 自己皇帝的影响力远超后世流量明星,只要告诉田维章一声,朕喜欢吃番薯,那全大明都会种上番薯。 玉米不好吃,你们种成老玉米了吧,那是喂猪的。但磨成面也好吃啊,朕当年上班的早餐有时就是玉米窝头。 玉米杆也可以当柴烧,甚至有些土质还可以当甘蔗,给大明的小朋友增加点零食。 “田伴伴,这西番菊,让宝源明年种上五千亩,不要花,要籽,按房尚仪的西瓜籽那样处理。每年选粒大饱满的五十斤作为贡品,送给两宫太后,其余的给朕卖出去。” “五千亩?宝源恐怕没那么多多余的地了。” “他们像你一样笨?人家可以让地主代种,他们回购的。”朱慈炅白了田维章一眼,转头回后殿。 “奴婢明白了。明年南京也送吗?要不要就在南京种。”田维章全程跟随,当然知道皇帝想跑路的心思。 “这事你给朕闭嘴。”朱慈炅有些生气,但也想到了一些事。 北方有些东西不能推行啊,也推行不了,和平没有多少时间了。 好烦躁,这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没有国家稳定和平,连种田都种不了。就算种出来,不是被鞑子祸害了,就是被流民祸害。 朱慈炅一肚子的主意瞬间咽回,TMD,肚子都填不饱,还搞零食,自己真是天才。 “算了,此事以后再说吧。” 朱慈炅回到后殿,出了一头汗,太监宫女们瞬间围了上来,让朱慈炅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糟糕。 不过,她们有个朱慈炅也不好发作的绊脚石——房袖。 房尚仪走过来,帮朱慈炅擦汗,还不忘吐槽。“那么热的天,你去御花园活受罪啊。任性,一点都不乖。学学你那个小叔叔,人家多听话啊。” 朱慈炅那个气得,懒得说话了。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郁闷。 就你这德行,送你去桂王府,两天就得给人打死。要不是看在圣母的面子上,你当朕不敢砍你。哼,朕不和你小孩子一般见识罢了。嘿,你又打朕屁股?死丫头,过两年朕一定给你找个凶点的婆家,这会先躲着。 “躲什么躲?过来,先擦点清凉油。” 朱慈炅停住脚步,算了,惹不起。 房尚仪收拾完朱慈炅出去洗手了,朱慈炅才恢复威风。“你们先下去,朕休息下。” 说是休息,但朱慈炅的脑子实在休息不了。 目光聚焦在天启爸爸遗留的小破帆船上,腋下后颈都传来阵阵凉意,自己应该怎么才能得到两宫太后的准许呢? 第108章、北京一夜:生死遗诏 朱慈炅又又又病了,开始只是拉稀,张介宾深夜入宫单独诊断了半个多时辰,问题突然非常严重。 张太后刚准备睡觉,凤钗未卸便匆匆起身,疾速赶往乾清宫。 任太后急得绞缠着手中丝帕,坐立难安,张太后拉着她的手不停安慰。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医说只是吃坏了肚子,没啥事。可是张先生说——呜。”任太后眼睛通红,素来爱打扮的她头发都有些乱了。 张太后也很着急,环顾左右,凤目怒睁。“张介宾人呢?” 宫女赶紧把正在亲手煎药的张介宾拉了过来,张太后依然不失冷静。 “其他人全部给哀家出去,张先生请坐。” 西暖阁外厅瞬间就只剩下了张介宾和两位太后,当然还有一个躲在卧房门口的田维章,以及在龙塌上装睡的小皇帝。 “皇上是什么病?”张太后极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恐惧,平缓语气。 “皇上不是病。”张介宾在两宫太后面前还是很战战兢兢的,没有在小皇帝面前自然。“恐怕是皇上体质的原因。臣以为,皇上恐怕有些先天不足。” “你不是一直负责调理皇上身体吗?”张太后抓着坐椅扶手,指肚都捏得有些发痛了。 “太后,人力终有不尽之处。先天之失,后天必数倍之。皇上一直就有些小毛病,臣已经尽了全力了。” 张介宾心跳很快,眼神一直回避张太后目光。很像是张太后太美了,他害怕枯木也能动心。 “哀家知道。但皇上能长成吧?”张太后长睫毛快速闪动,神色有些颓废,只能希望列祖列宗保佑了。 “太后请恕医家不讳,难。”张介宾咬了咬牙,很重的吐出那个字。 任太后的抽泣声突然变大,泪珠如同断线。 张太后被她感染,倔强的咬了下嘴唇。 “难,就是还有办法?” 任太后闻言收声,四只眼睛一起盯着张介宾。 张介宾感觉汗毛都竖起来了,低垂着头,盯着地上金砖的缝隙,缓缓开口。 “若是在臣的家乡,南方温润,或许还可调理。但京师,天气苦寒,风沙太重。臣很担心一到冬日,陛下就会发病,一次两次还没有问题,但——” 任太后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稻草。 张太后有些犹豫,想了想问道。“若皇上移居南方,你有多大把握?” 张介宾似乎是在斟酌,“不敢言足,若无意外,应该有八、九分把握。” “哀家考虑下,不要外传。皇上这次没事吧?”张太后送开了一直紧握着扶手的那只手,都有些麻了。 “这次没事。皇上确实是吃坏了肚子,臣问过皇上了,油物不能与冰瓜一起吃的。”张介宾很快给出结论。 张太后舒了一口气,“那就好,辛苦先生了。皇上很信任先生的,请先生一定尽力。” “臣一定尽力。臣告退。”张介宾行礼退出。 张太后与任太后互相对视,久久不开口。 “我知道你的想法。南方只有南京合适,但路途那么远,你放心吗?” 张太后还是先开口了,一开口就让任太后的希望破碎了一半。 任太后低下了头,很久才开口。“我陪他去,这事要越早越好。” “我知道。但他是天子——”张太后再也绷不住,“呜”的一下突然哭出声来,以手掩面发出哭腔。“我再考虑考虑,至少也得等他这次病好了再说吧。” 龙床上的朱慈炅不再装睡,示意了下田维章。 田维章赶紧出去打断了两宫太后的悲伤。“皇上醒了”。 两宫太后挥绢擦拭脸庞,简单收拾了下,才带着笑容来到龙床边。 看到任太后红红的眼眶,张太后濡湿的睫毛,朱慈炅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负罪感涌上心头。 虽然他已经来大明很久了,但他并不知道对于像他这么大的孩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真正爱他的人疯掉,对于皇家子嗣更是如此。 大明的母亲没有后世的精致女人那么心大。 他精心设计的策略,准备的先斩后奏等诸多后手,都不用了,一句先天有失已经足以让两宫崩溃。 如果天启帝还在,今夜皇宫会是人头滚滚,恐怕他可爱的小榔叔也会就此废掉。 他眼里的小手段恐怕会让张太后吃一年的斋饭,任太后戒掉很长一段时间的麻将瘾。 任太后蹲在床边,默默牵着他的手,张太后站在任太后身后,对他点头微笑。 “炅儿感觉好点没?” 朱慈炅心很硬,这一刻有点不像人。 他一定要离开这铁锁连环的紫禁城,他一定要为大明这艘破船找个维修的港口。 虽然像皇店困境这样的现实已经狠狠的打脸,他的做法也不一定对,但他依然要尝试,错了再改就是。世界上本就没有坦途,只有不断向前的寻路。 他是大明黑夜前最后的光明,《素问》不是说得炅则痛立止,朱慈炅相信这是命运的暗示。 藏在被中的左手悄悄握拳。“母后,炅儿是不是快不行了?” 任太后的手瞬间加力,把朱慈炅都弄痛了,然后才稍稍放开,但也不松手。 张太后有点眩晕,伸手按住任太后的肩膀。“胡说什么,你不是那么能吗?别胡思乱想,太医说你好好的呢,过两天就好了。” 朱慈炅闭上眼睛,他有点不敢看两位太后,良久才缓缓开口。 “母后,信王叔和由崧叔均未得皇家传承,不是好的人选,监国可以,上位不行。母后可以择宗室子养于宫中。 黄立极才能有所不足,但可以信任,维持朝纲足也。孙承宗性狭,乱政之人。来宗道气高,不通实务。刘一燝势大,朕尚可用,母后切不可用,若朕不虞,其可去。 黄立极之后,范景文可继之,范景文之后,傅冠可继之,再之后——诸葛也没留多少人,朕就说这两个吧。 另有刘宇亮、庄继昌、刘鸿训、吴甡、孙传庭、洪承畴、余煌、黄锦,皆有干才明质,入阁可以,不可为首辅。但母后记住就行,不必刻意提拔。” 张太后凤目圆睁,浑身颤抖,连任太后都放开朱慈炅,起身扶着她。 “哀家记不住那么多。皇帝既有成见,你自为之。”转身抱着任太后,再也不看朱慈炅,无声的泪水瞬间涌出。 “若辽东不可为,辽东可弃。若北京不可守,母后宜速归南京。江山代有人才出,为大明保留一分元气是一分,让后来者努力吧。” “别说了,你又死不了。”任太后怒了,哭腔急出,紧紧和张太后相拥,互相支持。 第109章、长安回望:次第门开 张瑞图的《贺平贼表》,还没来得及上,白水王二被斩之后,王嘉胤再次在陕北揭竿而起。 朱慈炅对吴甡杀王二其实是有看法的。人家都投降了你还杀,而且事先你还同意招抚,朝廷信誉就是被你们这群聪明人败坏的。 但是吧,按照大明的官场规制,不仅不能处罚他,还要升官。 当王嘉胤的名字送到案头,朱慈炅立即就不淡定了。印象中,高迎祥、王自用、张献忠好像都是这个人的手下。 朱慈炅当时就决定要狮子搏兔,辽东那边要分出一部分力量。 他钦点了尤世禄重任固原总兵官,挂陕西剿总先锋印,令曹文诏,祖宽率步骑一万两千人入陕,归入其麾下。另外还令湖北总兵官邓玘保障粮道,随时准备入陕支援,山西这边的张鸿功也是了同样的命令。 他要布局三边,湖北,山西联合绞杀。 按照大明传统,还应该有个文官统筹督军,但现在在陕西的吴甡、张梦鲸都比较坑,朱慈炅放心不下。他本来在魏云中和范景文之间犹豫,孙承宗跳出来了。这下不用犹豫了,这个更好,一箭好几雕。 孙承宗其实已经准备好了辞章的,这次要么刘一燝的天工院体系瓦解,黄立极下台,要么就是孙承宗五人下台。后者概率很低,但不是没有,小皇帝任性起来,没人把握得住。 但他没想到还有第三种结果。刘一燝以皇极殿大学士的身份,前往南京主持筹备太祖三百年诞祭;他孙承宗以建极殿大学士身份,督师陕西,节制宁夏、甘肃、延绥、固原诸镇兵马,堪平民乱。黄立极纹丝未动,信王印也得到认可。 这叫什么?各打三十大板吗?好像东林比较吃亏,两个阁老都被赶出了京城。 孙承宗一度是准备不受这份圣旨,强上辞章的。听闻皇帝甚至从辽东调军进陕西后,又立即重视起此事来了。他的任命似乎和这次的事无关,皇帝早有意让他去陕西安民。 孙承宗进宫与“病中”的皇帝谈了很久,决定接受任命。他的条件除了让辽兵回去,朱慈炅都同意了。 朱慈炅让他招秦兵入辽的替代方案他觉得其实也挺好,就是需要时间,希望这段时间辽东能没事吧。但皇帝让他招十万秦兵入辽,孙承宗就觉得是小孩子异想天开,两万顶天了。 回到府邸的孙承宗有点疲惫。 天子很聪明,可惜就是好像还没明白什么叫政治斗争。他这么处置,看起来很好,实际上极可能让黄立极一家独大。到时,朝中又是阉党遍布。希望来宗道能扛住吧,他还是有些能量的,至少太后面前能说上话。 黄立极短期内也不敢乱来的,信王看不上他。倒是张瑞图这个两面派捡了个大便宜,希望他接手刘一燝的位置后能专心教育皇帝,别像刘一燝狗屁军务不懂还老胡乱给主意。 赶走了也好,这混账东西一回来就飘了,开口就是礼部、吏部、兵部三部之权,他的蓝批更是各种挑刺,一件小事他都能整好几个来回。给老夫去为太祖守陵吧,别以为你是东林领袖,老夫就兑不掉你。 孙承宗躺在书房躺椅上,书房的墙上还有一副朱慈炅还是太子时的涂鸦,被孙承宗裱起来了。 “秉持宏达”四个字还是那时的左倾风格,孙承宗自认为这四个字对自己而言,比张瑞图那个“保忠护国”更名符其实。皇上现在的字倒是越写越好,越写越正,越写越有力了,但就是少了当初的童真逸趣。 孙承宗一边欣赏朱慈炅的“书法”,一边腹诽着刘一燝,这名利场真的能改变一个人,他以前多好啊。 老仆来到他身边,一边给他沏上“新九真养生”茶,一边小声道,“杨鹤父子来访。” 孙承宗一直也没有戒掉这东西,那怕曾买过假货,感觉似乎有些效果,每次饮后都能让头脑更清晰。可惜到了陕西后,这东西就不好弄了。 杨鹤是右佥都御史,马上将接替吴甡担任陕西巡抚,他是孙承宗的同年,能够得到这个巡抚位置,少不了孙承宗的帮忙。 不过,因为孙承宗要去陕西,陕西并没有设置三边总督,他实际也因为孙承宗有些亏了。 杨鹤的身份还不至于需要孙承宗开中门出迎,他只是起身站在了书房门口,笑着接过伴手礼,交给仆人,便把杨鹤父子引入了书房。 两人落座,杨嗣昌只能站在父亲身边,恭敬的向孙承宗施礼。 孙承宗含笑受礼,“老夫已经和皇上说了,文弱明日便可到天工院上值。天工院行走,军事参谋。你现在只有一个同事,刘季晦推荐的孙传庭。” “多谢阁老。”杨嗣昌刚刚四十,正是仕途的关键上升期。去天工院多少有些不愿意,因为那个参谋根本没品级。但没办法,老爹的安排,甚至动用了孙阁老的关系。 “让稚绳兄费心了,小弟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杨鹤诚恳多了,脸上尽是讨好之色。 “小事而已,修龄不用客气。不过,你怎么注意到这个位置的?”孙承宗捻须直视杨鹤。 “稚绳别笑话我了,朝中注意到的人多了去。若非稚绳出手,小儿恐怕毫无把握。”杨鹤不改恭维,态度极佳。 孙承宗笑着点点头,“天工院虽已经是陛下的储才之地,但也不是那么好出头的。别看陛下年幼,其聪明睿智不下成人。文弱到任后,要低调谦逊点。尤其需要注意,别把那里的事拿出来乱说,东厂查得很严的。” 杨鹤连连点头,猛的一拍杨嗣昌大腿。“还不谢过孙伯父指点。” 杨嗣昌都被拍痛了,赶紧做出恭敬的姿态,深深下拜。“多谢孙伯父指点。”所谓的恃才傲物,在父亲的铁拳下也不得不低头。 孙承宗抬手示意免礼,又道:“近日,老夫与你父亲都要远赴陕西。京中有事,你拿不定主意可以问问吏部的成侍郎。若有为难,你也可求助来阁老,老夫会给他打声招呼,对你照拂一二的。” 杨嗣昌再傻也知道孙承宗这句话的价值了,何况他还是聪明人。只是,孙承宗和父亲除了一个同年关系也不见得有多深联系,自己或许受益,但父亲可能就要卖命了。他很不甘,却只能磕头以更大的礼来回应。 “侄儿谨记。” “起来,别那么多礼,坐吧。老夫还要和你父亲商量一下陕西之事。”孙承宗很强势,也很和蔼。 “稚绳,依你之见,陛下是否有些小提大作,还是下面有些情报没有传回来?” 说起陕西之事,杨鹤收到消息时,大吃一惊。这么多兵马,都够把陕西屠一遍了,要是还不能平那所谓民乱,那指挥之人不如一头撞死。显然,他和孙承宗都不是能撞死的人。 “兼而有之吧。陛下说的“七分治政,三分治军”,老夫深以为然。你别看人多,老夫实际上不敢全用的,没那么多钱粮,辽东更要紧。救民为先,平乱次之,你心中也要有底。老夫打算坐镇西安,安抚民心,你督军平乱,有没有把握?”孙承宗已经有了基本方略,更多是需要杨鹤的配合。 “当然没有问题。尤将军过往战绩,老夫也有耳闻,问题不大。那是否需要等辽兵?”杨鹤很自信。 “辽兵不与我们一起,他们走山西,三天前就出发了。我们走河南,督标带京营,但老夫对他们的战力没有信心,少带点人把。” 孙承宗有些叹气,京营会不会连乱民都不如,他实在没把握。陕西欺上瞒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也一无所知。 “好,那我们何时出发?” “老夫在京中还有些手尾要交过,三天后吧。”孙承宗神色严肃,他离开京师后,京中当然还要有一个阁老的布局。 第110章、医案迷云 在王体乾的陪同下,张太后盯着太医院院使掏出长长的铜钥匙,打开了层层封闭的楠木档案箱。一册又一册的医案被搬到了张太后面前,那是从朱慈炅出生就开始的所有医疗用药记录。 开始是皇子,然后是太子,最后是皇帝。 皇子时的记录就不少,皇三子生而体弱确有记录。任容妃拒医的记录都有两次,不过看到魏忠贤阻止客氏携太医探病。 任太后应该是信不过太医,客氏跟皇帝有什么关系?虽然已经很久了,张太后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客氏死得不冤,皇儿能活下来真不容易。 太子时,任氏已经成为皇贵妃,太子反而健康了许多。唯一一次大型会诊记录就是太子晕倒,但参加会诊的前后十多位太医的说法五花八门,没一个可信的。怪不得先帝发怒,甚至召见一个二十多岁的民间医生。 有一位姓牛的太医倒是提出过一个观点,先天气血有亏,脑失所养,以至晕厥。 “这位牛太医人在哪?”张太后皱着眉头,头也没抬开口。 “去年就出宫了,没几个月就病逝了。”太医院院使很小心的看了看面色不善的张太后。 “多大岁数了?”张太后依然没有抬头,但先天二字太刺眼,忍不住多问了句。 “八十四。倒是喜丧。” 张太后翻查医案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个老太医啊,老太医居然和张介宾不谋而合,张介宾的说法真实性无疑大增。是的,张太后有点怀疑张介宾,所以才自己来查看皇帝的医案。 但张太后不知道太医们的传统技能,凡是不擅长不确定的就往先天上推,越老的太医越擅长此道。 宫灯的灯花爆了一下,王体乾转身挑出一节灯芯,让房间的光芒增加了一些。 张太后后面看到的内容基本都是张介宾的记录,连皇帝的饮食都有用药,一直没有断过,说是食疗之法。皇帝也的确经常性的头疼,一直有人用按摩之法为皇帝缓解。 突然,张太后盯着医案上的日期,又快速翻看刚看过的几页,摄人的寒光立即盯上了太医院院使。 “王体乾,黄阁老来查看过陛下的医案?” 王体乾被问得有些懵,“没有啊。” “陛下亲自来过?” “没有。” “任太后来过?” “没有。” “那你告诉哀家,谁可以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查看陛下医案?” 王体乾大惊失色,太医院院使也慌忙跪倒。 “陛下医案存放处两把钥匙,臣身上这把还是第二次用。上次还是先帝驾崩时,陛下调阅先帝医案,黄孙来施李五位阁老都在的。但陛下没有看过自己的医案啊。” 王体乾很慌张,太后这意思是有人偷看过陛下医案,这事很严重。 “没人看过,为什么这上面的日期会乱,你们不是按日期存放的?”张太后拍案而起,目光死死盯着太医院院使。心中怒火立即上头,这后宫一直是她在管理,没想到自己连后宫都管不好,天家养的白眼狼是真多。 “都是严格按日期存放的,臣身上的钥匙也没有动过。张介宾送过来,我们就存档了,没有打开过。会不会是张介宾把日期弄错了?”院使低着头,小心分辨。 “嗯,有可能。张介宾是神仙,他没进宫前的档案都能弄错日期。”张太后胸口起伏,柳眉倒竖,“来人,给哀家——” 李朝钦进来了,但张太后突然停声,没了下文。 “把他押入东厂,叫刘若愚来见哀家,这里封存好。”张太后又转身盯着王体乾,“别以为你能置身事外,这事不能有风声传出去。如果查不出结果,哀家先砍了你脑袋。” 王体乾冷汗都出来了,“臣知道。” 哪个王八蛋作死来偷看皇帝医案啊,但是张太后不是大事一直糊里糊涂的吗?怎么小事这么精明,谁会注意日期摆放啊? 锦衣卫的指挥使卫时忠和指挥同知高文采,东厂的厂督刘若愚和副督张彝宪、王坤、杨朝、孙进、李实几乎全部聚集在朱慈炅身边。 “高文采和王坤、孙进、李实会跟在朕身边,北京这边,卫时忠与刘伴伴要互相配合,少些门户之见。锦衣卫的第一要务是保证京中大员的安全和两京的情报联络,不论发生任何事,锦衣卫都必须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到朕的案头。宫中就要刘伴伴多努力了,太后的安全以及诸王事务是你们的重点,有人过线不要客气,可以先控制起来,再等朕处置旨意。” 朱慈炅稍顿了一下,又道:“北京这边,你们还有什么难处?” 李实胖胖的身体前倾,“陛下,北勋贵这边,奴婢离开后交给谁?” “杨朝吧。杨朝有没有信心?”朱慈炅虽然安排大事,心情还是很放松的,毕竟最大的难关,很轻松就过了。 “奴婢没有问题。就是孙进也南行,北方的密档也要南送吗?” 杨朝一直有点人浮于事的感觉,感觉东厂工作轻松,也就查抄那会他忙了一段时间。这南北一分,他的事一下就多起来了。 老太监已经没有多少进步念头了,关键是要平稳落地,不犯错。那些争权夺利的事,你们这帮小年轻去吧,老头没兴趣了,能不能别给我添麻烦。 朱慈炅倒是一直比较喜欢杨朝的,这个人做事严谨,滴水不露,比自己身边一堆莽莽撞撞的年轻太监强太多了。他开着玩笑,“怎么,杨厂公想把东厂密档放家里引火,不给朕看?” 众人齐声笑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给皇帝的笑话捧场,不过,会议氛围还是很轻松的。卫时忠甚至不客气的拿起了身边的西瓜,低头小口啃了起来。 杨朝当然知道皇帝是开玩笑,老脸不红心不跳,“皇上啊,奴婢觉得彝宪的事少了,皇上要给他加加担子。” 张彝宪作为天启爸爸留给朱慈炅的自行车教练,实际上也非常年轻,跟高起潜方正化他们是一波的,他苦着脸。“杨老公要和我换一下,我倒是没意见。我要联络司礼监,皇店,你别看就两个地方,事情都多得很。尤其是皇店那边,小偷小摸的事层出不穷,我每天都烦死了。还有朝臣这边不也是我在负责。” “好了,別表功了,朕知道你们都辛苦。吃瓜,一会热了就少了份冰爽。你们都有口福,圣母不准朕吃了。”朱慈炅将身边的瓜拿起,看着卫时忠,“那,卫督,拿去吧。朕祝你今晚也拉肚子,多吃多占的。” 众人又是一阵笑声,冰瓜单独吃没事的,何况他们都是大人,皇帝拉肚子更可能是小孩的原因。卫时忠赶紧上前接过,“谢皇上。” 刘若愚一边吃瓜一边开口,“福建那边,张阁老的家人我们都已经控制,不过他有个儿子在身边,我们不好动手。” “没关系,北京的你们不是更容易盯住,还能在你们眼皮底下跑了不成?刀架在脖子上,不一定要落。”朱慈炅喝了口水,放下琉璃水杯,并不把这事放心上。 此时,谭进进门,在刘若愚耳边说了几句话。刘若愚抬眼看向朱慈炅,“奴婢先出去问问看。” 朱慈炅轻轻点头。 众人还在继续吃瓜,刘若愚就急切的回来了,面色为难的看着朱慈炅。 “太后急召。” 朱慈炅都不需要问哪个太后,“何事?” 刘若愚支支吾吾,更加为难。 “这里都是朕肱股,说。”朱慈炅笑脸收了起来。 “太后刚刚查到,有人盗看过陛下医案。”刘若愚说完感觉反而舒了口气,有种责任被人共担的感觉。 所有人握瓜的手都停止空中,嘴里的瓜瓤都不敢吞咽,殿内的空气突然凝固。 朱慈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果然是四处漏风啊。你去吧,没多大事。” 第111章、一起南望 莽莽的草原上,一个未名湖畔,战马疾驰,牛羊嘶叫。众多黄旗环绕中,一杆大纛高悬。 守卫森严的蒙古大帐,一众八旗大将进进出出,他们随身兵甲中,还有血腥刺鼻。 大帐内弓箭依然悬挂,佛珠却已经散落在羊毡,正中低案上,还有明国瓷酒器摆放。 坐在帐首的人已经不是蒙古人,此人肩宽腰圆,斜眉方脸,长髭无髯,眼神阴鸷,正是朱慈炅视为大敌的女真大汗洪歹极。 他的左手边,是八旗之首的和硕贝勒代善,右手则是十七岁的“墨尔根戴青”多尔衮,帐中还有一个汉八旗将领高鸿中,一个蒙古首领苏布地(束不的)。 这是洪歹极第二次西征察哈尔,是上半年敖木伦大捷的后续。正是上半年的大捷,多尔衮异军突起,得到了诸贝勒大臣的一致称赞,洪歹极这次突袭察哈尔也将他带在了身边。 “刚刚收到消息,莽古尔泰被祖大寿打败了。和硕贝勒,你怎么看?”洪歹极翻看着手中的信件,斜眼一直观察着苏布地。 代善大笑,“老五折了八个人,祖大寿折了两百人,这也叫打败?” 多尔衮和高鸿中不约而同的发出笑声,苏布地其实也在笑,但声音不大。 “此战之后,蒙古诸旗就按照先前方略安置,重新设旗,划分草场。大贝勒,这事交给你了。” 洪歹极不再关注察哈尔,此次人畜收获数万,察哈尔短时间内已经不成气候。他将目光又放到了宁锦一线。“高将军,你看宁远的情报有几分真实?” “大汗,奴婢认为可信。有部分辽东军力的确被调走了,如果真如祖将军信中所说,大汗未必不能博一把,吓吓北京的美太后和小皇帝。”高鸿中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 洪歹极不置可否,看向苏布地,眼神中有一种强烈的威压。“台吉怎么看?如果我要借道台吉领地,台吉是否愿意加入我军。” “当然。此战之后,我们三十六部牛羊大减,如果不抢一把,明年恐怕活不下去了。大汗愿意领头攻明,蒙古诸部必定响应,朵颜也不例外。” 苏布地很快回答,似乎没有犹豫,说完后就低下了头。 大明似乎已经不能为草原提供保护了,金人很强势,朵颜保护着大明的侧翼,朝中官员却依然歧视着朵颜。 夹缝中的朵颜诸部没有什么好的选择,即便是背叛,明人强势后也只会拉拢,而金人却可能会灭族。 洪歹极哈哈大笑,起身挽起苏布地的手,展示着亲密和不设防。“好。台吉先去休息,晚上喝完酒再说。” 待苏布地出账,洪歹极立时收敛笑容。“十四,你对这个苏布地怎么看?” “这个人首鼠两端,大汗不要信他。”少年多尔衮已经有了一些眼力。 洪歹极摇摇头,“不,正是因为他首鼠两端,我们反而要伐明,要让他没有退路。只是,这时节有些不对。” 高鸿中趁机开口,“正是因为时节不对,明人一定想不到,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攻其不备。如果能够打到北京城下,议和之事就可以绕过袁崇焕再谈。而且,大汉手下增加了这么多蒙古人,如果不战损一些,我们也养不活啊。” 真不愧是大明培养的人才,这番话非常有见地。 “有道理。”洪歹极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向南望去。 暮色中的未名湖泛起血色涟漪,倒映着正在集结的八旗铁骑,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弯刀。 ****** 朱慈炅的御辇在昭武卫的护送下再一次离开了紫禁城,不过御辇中还有一个人。任太后紧紧抱着他,神色间有些沉默,少了平时的欢快。 多日干旱的北京终于下了一场小雨,不过这场小雨并没有降温,反而多了一些闷热。朱慈炅坐在任太后腿上,特别不舒服,一是热,二是他特别想独立。 老娘舍不得打他,树叶威胁一直就没用。但老娘找了个替身来管教他,“特许揍帝”的房袖就守在御辇外。 这死丫头完全不知道揍帝的后果,半点都不带怕的。揍得倒不痛,但让朱慈炅特别尴尬。有她在,敢说出去骑马,绝对被揍。 朱慈炅只是说要去看下吉庆的车船,结果变成了浩浩荡荡的出巡,任太后也很关注车船的质量。 从紫禁城到通州北关,骑马本来很快。由王坤抱着,骑兵护卫,半天就能搞定的事,这一下变成两天了,还要在那边住一晚。 镇岳、炽羽、雷霄三卫和部分锦衣卫已经驻扎在那边了,安全倒是没有问题。 对于任太后来说,也算皇帝出巡的预演,只有短途没问题,才敢长途啊。 这几天,张太后在调查大内,任太后则忙着召见南方来的宫女、太监,一遍遍的找张介宾,麻将的确没有打了。 御辇后面还有几辆马车,张介宾占据了一辆,他将是皇帝南巡的全程医疗保障官。太医院正在被严审,唯有叶太医洗清嫌疑,编入了张介宾的团队,当然也少不了张介宾的担保。 张介宾团队还有两个编外人员,正在被皇帝培养的农学“家”宋应星,和农医学“家”傅山。在皇庄公费玩了很久的两个人,半点成就没有,“家”在哪完全不知道。 傅山甚至医学都生疏了,他现在想的事是如何杀虫。砒霜之类的东西被皇帝一顿臭骂,然后他就连门都找不到了。 宋应星询问了一些老农后倒是总结了一些有效的方法,傅山的工作丝毫进展都没有。到南京后,没有皇庄了,宋应星倒还有办法,傅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缓慢的大队人马终于到了目的地,朱慈炅终于可以呼吸下新鲜空气,和任太后一起接受官员拜见后。 王坤和东厂锦衣卫的人就上船开始四处检查,而朱慈炅只能在岸边干看着,甚至帷幔搭好后,他连远看的权力都没有了。 说是皇帝亲自检查,结果皇帝就是来岸边坐一下,喝杯水,他都不知道劳命伤财这一趟的意义在哪? 吉庆准备了三艘大船,二十四艘小船。天启车船比一般槽船要大点,大船可以载五百余人,小船可以载八十到一百人。 朱慈炅失望之极,连皇骁卫都装不完,就算征用漕船,也不可能让新六卫全部上船,至少有一半多的人要走陆路。 骧云卫和昭武卫骑兵倒是无所谓,雷霄卫只能上船,大热天,你不能让人家扛着炮步行吧。 任太后也上船去了,朱慈炅终于无拘束了。他翻着资料,问特意赶过来曹化淳。“你们试航过没有?” “试过,上月有一艘大船走了个来回,还到的苏州,速度确实很快的。来回只用了十一天时间,比槽船要快五天。不过,他们是空船跑,皇上出行,不敢这样跑的。”曹化淳解释得很详细。 朱慈炅把曹化淳拉到一边,低声问:“你都知道朕要出行了?” 曹化淳有些心惊,这的确应该是秘密,但大家都知道了啊。他挠挠头,又点点头。“宫中的确有消息说,奴婢也忘了从哪听到的了,说皇上也要去南直祭孝陵。” 朱慈炅无语,抬头望向南方,这北京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第112章、慈宁别母 慈宁宫花园内,朱慈炅牵着张太后在手在前面散步,任太后跟在后面,段太妃抱着玉宁长公主也跟后面,这是天启帝的遗孤一家了。 剩下的,其实跟天启帝已经没有啥关系了,任太后和段太妃也是凭子女的联系才有了在这个家的位置。 慈宁宫花园内有一株巨大的古柏,是成祖时候种下的,朱慈炅就在这株古柏树荫下驻足。古柏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形蜿蜒可见风霜。 “母后,朕走后,您要保重身体,别和那些人置气。朕不在皇宫,皇宫里的魑魅魍魉自然就少了。” 朱慈炅轻轻挣开被太后牵着的手,上前张开双手比划着古柏树干有多大,流露出童真般的好奇,但嘴里随口说出的话实在不是一个正常孩子能说出口的。 张太后微笑,理了下鬓间散发。她已经懒得理会皇帝的突大突小了,小的时候就母后,大的时候就请母后弑君。反问道:“炅儿外朝都安排妥当了?” “嗯,信王监国,三王辅政。玉玺朕带走,圣母的凰玺留给母后。紧急时,母后可以用两宫印发令,东厂锦衣卫都会奉命的。” 朱慈炅小心的抬头看着张太后,其实在慈宁宫,他还是有点心虚的。他在这里请太后弑君,还亲手杀了人,虽然可以用人小不懂事来搪塞。 但自那以后,张太后其实已经把他当作成年天子,因为他已经有了完全的天子权力,而张太后的权力回归内宫。 朱慈炅不知道张太后会不会心里有芥蒂——唉,肯定有啊,她都再没有抱过自己了。 “哀家知道了。你南下祭祖,把文华殿你那几个皇叔也带上吧,我看你没有安排,圣旨不是说朱家子孙都要去吗?”张太后面色平静,感觉毫无波澜似的,嘴里都是政事,没有了家常。 朱慈炅微微错愕,三王这个鬼样子,不用防备吧。算了,听母后的,万一呢。不知不觉中,他也受到了张太后的影响。 继位之初的天老大地老二,自己老三,什么“挽明十策”,皇店国有,丰满的理想总是要被现实的骨感打败的。 张太后再怎么样也是屹立皇宫未倒的成功人士,就算她的眼界不高,也有自己的成功经验。 朱慈炅非常乖巧的点头,反而让张太后准备的后续解释有些无用。 她以为儿子和天启一样重视亲情,帝王手段有些缺失呢。 三王辅政的确是做做样子,但张太后的警惕未曾松懈。瑞王没有什么,从来不看奏折。但慧王桂王,有点不一样。 三王五天一休沐,会有一天就只有一个人在值,慧王桂王都在单独上值那天仔细翻阅过奏折。慧王甚至驳过一件内阁的批红,虽然是用侍中司的名义。 张太后甚至知道慧王是要追夺江西叛乱中一个知县的出身文字,他觉得内阁有纵容嫌疑。张太后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反正是你们朱家的事,软硬都行,但你慧王干政就不行。 当然,朱慈炅如果知道只会高兴,皇叔祖终于有出息了。但张太后太敏感,觉得这是个不好的苗头。 “医案的事,刘若愚有向你汇报吧?”张太后又提起这段时间让她头痛的事。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可是最后居然指向一个商人,张太后再傻也不信啊。 “炅儿聪慧,你怎么看这事?” 这有点母子同仇敌忾的感觉了,朱慈炅有些得意太后提问,轻轻摇了摇头。“刘若愚说查到一个福建的走私商人,线索就断了。儿臣其实已经知道是谁了,除了父皇指给朕的老师,应该不会有第二人了。不过,些许小事,朕不跟他计较。” 张太后凤目圆睁,“张瑞图?怎么可能?他想干什么?”张太后大感震惊,她还以为张瑞图是张居正那样可以扶保天子的能臣呢,他看皇帝医案干什么? “呵呵,张先生大约是对朕的身体比较关心吧,母后不用担心。”朱慈炅一脸云淡风轻,没有张太后得知此时后天塌了的感觉,或许这也是两人见识的差别。 “那你还留他在内阁?这种贼子,怎么可以。”张太后有点慌乱,更多是信错了人的后悔。是啊,如果不是张瑞图挑拨,自己怎么会和皇帝闹僵。 “母后,没关系的。张瑞图全家都在东厂的监视下,他会变成一条听话的狗的。这年头,听话的阁老可不好找。您不知道,朕一手提拔的徐光启毕自严都有了自己的主意。使功不如使过啊,现在在清江浦船厂的吴淳夫,朕就越来越觉得他是个能吏了。”朱慈炅给张太后解释着自己的用人。 张太后无语的看着朱慈炅,这是朱由校教的手段吧,你们父子用起东厂都这么溜吗? “皇儿有主意就好。就是这事若传出去,怕是会影响皇儿名声,最好是刘若愚的自作主张。” 张太后对朱家人已经服气了,三岁娃娃都这样了,可是你小子没有学全,你父皇有魏忠贤的。 “没事,历史也是胜利者书写的。朕若功成,谁敢乱写,至少也要写全,是他先窥觊皇家隐秘的。” 小小皇帝,还有那么点意气风发。张太后既觉得欣慰,又觉得有点心痛,还觉得有点好笑。算了,这儿子越来越不可爱,还是闺女好。 张太后转身去看襁褓中的玉宁小公主。小公主睁着大眼睛,一身奶香味,对整个世界都是好奇。小公主比朱慈炅还幸福,有三个妈一起哄她。 皇帝已经确定了要南行祭祖,三天后启程。张太后以为,只有她、任太后和张介宾知道皇帝会留在南京。 但实际上,黄立极、刘一燝,东厂和锦衣卫高层都知道,瑞王和朱纯臣其实也有些怀疑,因为皇帝的某些安排,实在不像只是短期驻留南京。 张太后不跟他说话,朱慈炅有些不知道表演给谁看了。他感觉还有很多事没有和张太后交代,但是张太后是他的娘不是他的臣子,他没有办法用吩咐的方式交代啊。 唉,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算了,母后能处理好的,不说也罢。 张太后听不到朱慈炅的心声,否则怕是会把这个“大孝子”的屁股打烂。 当然,她也不像她表现出来的无所谓,有儿子在身边,哪怕这个儿子是犟种不听话,她也多少有些寄托。 她逗弄小公主的笑声中,余光总会不自觉的瞥向蹲在一边玩花花草草的小皇帝。或许,她更多的祈愿是列祖列宗保佑,皇帝能平安长成吧。 第113章、慈炅南巡 天启八年,七月二十八日,晨光初破。 昭武卫士兵全员披甲,一队又一队的从御门走出,在铺满黄沙的御道两旁值守,原本值岗的金吾卫和羽林卫士兵都向他们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乾清宫广场上,皇骁卫也是身披重甲,高举虎牌、金瓜、斧钺、彩旗列阵,诸千户身着山纹铜锁甲,牵着战马,驻立阵前,等候命令。 锦衣卫二十四名大汉将军,守护在一顶金漆龙亭前,旁边还有凤辇,马车停放,亦是锦衣卫守护。锦衣卫阵列前指挥使卫时忠正与指挥同知高文采正在小声对话,互道珍重。 五更时分,一阵鼓响。朱慈炅一身十二章纹衮服,通天冠垂十二旒白玉珠的正装牵着信王朱由检的手出了西暖阁,瑞王、慧王、桂王都跟在身后。 比起繁复的冕冠,朱慈炅更厌恶这通天冠的束缚,但至少也要出了京城才能取下来。 此次太祖三百年诞辰大祭,北京、南京会同时进行,朱慈炅与留京四王最后交代了一些大祭的事项。 至于监国辅政的事,之前就已经有过交代了。朱慈炅甚至赋予了瑞王在紧急情况下,奏请太后调动兵马的权限。 因为他不知道明年“己巳之变”还会不会发生,不过,必要时他可以把新六卫提前调回北京的。 他告诉瑞王,如果发生围城,一定要事先把皇店员工全部招入城中安置。他在王恭厂附近有个锦衣卫守护的秘密武器库,危急时刻可以武装三万皇店员工。 之所以是瑞王,当然不是他资格最老,而是东厂综合判断瑞王作乱的可能最小。瑞王就一个儿子存活,这次也要去南京,相当于在朱慈炅手上。 三王对于世子王子南下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快的,但皇帝年纪最小,皇帝都去,你们做叔叔的能逃避? 朱由检送朱慈炅上了龙亭上的蟠龙舆,才躬身出亭。 “皇上保重。” “皇叔也保重。”朱慈炅对信王朱由检的心情也是复杂的,五叔的参政热情实在高得有点不像话。那些口水仗,他也要参与评断,还让三王下旨处置,把三王都搞烦了,打麻将都不带他了。 他们找在家无所事事的英国公,英国公很有钱,岁数也大,反应不快,是个好冤大头。 信王那怕是不掌印了,他的热情还是得到了朝中清流众正的一致好评,都说他是一个优秀的监国 朱慈炅需要信王守国门,但他的声望与日俱增也让朱慈炅有些暗暗不爽。 当然,极端情况朱慈炅也是不怕的,要知道连王承恩都是东厂的人,朱由检怕是还没出王府就要被砍。 自己又不是朱允文,哪有什么“休伤吾叔”的搞笑命令。 蟠龙舆上,王坤守在朱慈炅身边,让朱慈炅有些意外的是,多日未见的方正化也在。他的双眼中布满血丝,很是恐怖。 朱慈炅看他手上还拿着黑绸眼罩,拍了拍他的手,“方伴伴好了?” “奴婢能看见陛下。”方正化的声音有些干涩,似乎已经很久没说过话的样子。 朱慈炅笑了,“那就好,要按时用药。朕安全得很,不用你操心。戴上吧,你的样子很吓人。” 方正化不语,默默戴上眼罩,朱慈炅才发现,他身边还放着一柄长剑。喂,你是朕的大伴,怎么搞成跟护卫一样了。 朱慈炅无声的摇了摇头,有些怪罪的目光看向王坤。 “方公公一定要随驾,奴婢也没有办法。” 王坤低头。不过嘴上显得无奈,心里其实很高兴。身为皇帝的贴身护卫,方正化远比其他人更值得信任,他也少些压力。 身后任太后等人似乎已经上完了车,前方传来李实的公鸭嗓。 “皇上起驾。” 皇骁卫铁甲铿锵列阵,战马嘶鸣声割裂晨雾。二十四日月龙旗,北斗龙旗与金瓜、斧钺大阵组成的先导部队立即起行。 朱慈炅并未使用的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五辂空车并入朱慈炅身后,甚至在任太后的车驾之前,然后才是南巡的世子王子车驾,随行文武车驾。 在朱慈炅看不到的城楼,慈安张太后站在楼上,默默的注视着皇帝的仪仗,露水打湿了她的眼睛。 这一去,愿归来康健。 车马粼粼,缓缓驶出正阳门。这里,黄立极、来宗道已经率文武百官跪送。 “圣躬安!” 也不知道是不是祝福,朱慈炅闻声掀开车帘。与黄立极对视一眼,举起小手,轻轻挥动。 随着朱慈炅沿守卫森严的御街出城,昭武卫与镇岳卫的士兵渐渐汇聚收拢,护卫在皇帝车驾之后,长长的队伍一路向南。 这三天,天子的行李文书都已经装船甚至起运,前锋骧云卫也已经出发,等候在皇帝驻留的下一站,然后和昭武卫骑兵交接。 此次天子出巡,等级当然是最高的大驾卤簿,也是大明历史上最盛大的一次,总计人员多达三万六千余人。 皇帝的新六卫占据了大头,有两万一千余人,锦衣卫也有两千余人,此外还有后宫宫女、太监和东厂人员,诸王子和北京勋贵子弟及其仆从。 文官主要是内阁徐光启和礼部尚书周登道,太常寺卿钱谦益等参加大祭礼的礼部和太常寺人员。当然皇帝的天工院也算是废了,全部南下。 浩荡队列中的蒋德璟胯下灰驴喷着响鼻,与孙传庭的青海骢、杨嗣昌的枣红马形成滑稽对比。 “中葆,上船后把你这头笨驴杀了吧。”孙传庭一马在三人队列中当先,回头一语双关的嘲笑蒋德璟。 “白谷,你不觉得这是皇明盛世之景吗?看看陛下的仪仗,威风。”蒋德璟不理会孙传庭的嘲笑,心情激动的四处张望。 杨嗣昌作为新人本来很低调,但蒋德璟作为天工院里跑腿的小年轻,地位实在看不出哪里高了,忍不住吐槽。 “真要是盛世,就不会陕西江西皆反了。中葆你父亲不是在江西做过官?你应该问问他是不是盛世。” 蒋德璟一愣,叹了口气。“唉,都是黄阁老乱来,这些钱用在平乱多好。”再没有心情四处张望了。 孙传庭一笑,“黄阁老一心巴结陛下,太仓有钱也是崔太仓贡献的。对他来说,不用白不用。用掉了,还免得被各路老鼠盯上。” “我觉得也是,内阁用钱完全没有规划。把崔太仓那点钱用完了,不知道怎么办。陛下当初就应该直接收入内库的,划归太仓,黄阁老这大手大脚起来也太吓人了。” 杨嗣昌轻夹了一下坐下枣红马,让它与孙传庭的青海骢并行。他也是户部出身的官员,对财政之难有些体会的。 前方倪元璐的声音突然传来,“别扯了,快跟上。前面说陛下已经上船了。” 第114章、窥天神镜 朱慈炅南巡第一日非常缓慢,天没亮出宫,上午就上船,晚上还在通州。最后被迫下船,要在潞河驿住一晚。 朱慈炅深深体会到了大明皇帝的身不由己,说好的说走就走的旅行呢? 无聊等待中,朱慈炅召见了通州督粮官王家祯。 历史上此人此时应该因为宁远兵变被牵连削籍罢官。多年后起复为兵部侍郎,接替卢象升镇压叛乱,又被当年宁远兵变罪首之一的左良玉等人挖坑,没干多久再被罢。 甲申时,他拒绝了李自成的官位,与儿子一起自尽殉国,算是一个“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人才。 朱慈炅早已经不记得这种小卡拉米,但他的官职牵扯到京师甚至整个边军的粮储安全,属于相当关键的人物,所以得到召见。 通州这个督粮官实际就是通州巡抚,但天启二年不知何故罢了这个职位。在此时的大明,这个职位其实相当重要。王家祯身上不仅是右副都御史,还有户部侍郎的加衔,已经算是大明重臣。 历史上这个位置相当危险,因为朱慈炅的五叔没粮了就找这个官的麻烦。王家祯之后除了孙承宗短暂兼过,此职就成了重臣们避之不及的瘟神之位。 不过,这次的宁远兵变,跟钱粮的关系没有那么大,虽也有人弹劾过王家祯,但朱慈炅对所有弹章的处置非常奇葩,弹人的通政司就过不了。 离京前,白发苍苍的右都御史曹于汴专门为此事找过两次朱慈炅,什么祖制,堵塞言路,因噎废食之类。反正就算你老爸是被弹章气死的,你也不能不看弹章。要不是朱慈炅实在太小,曹于汴实在太老,朱慈炅都有一种要暴打老流氓的冲动。 不过,现在好了,有五叔专门看,满足了二曹变态的怼人心理。虽然信王处置不了,他的五叔惹急眼了真要揍他。 瑞王爷严格执行皇帝说的一切人事变动都需要内阁太后一致同意,让信王先搞定内阁和张太后,这让信王爷十分苦恼大明现行决策体制的创新僵化和新鲜腐朽。 王家祯见过好几次朱慈炅,太子时就见过了,但单独觐见还是第一次,况且,翁鸿业也在。进屋之前,再次整理官服,调整呼吸,清理嗓子。 王家祯背靠的朝中大佬是他的同年张瑞图张阁老,那可是帝师。只要张阁老在皇帝面前提起过自己的名字,自己又给皇帝留下个好印象,那么一部尚书也不是不可求。要知道,小皇帝可是能甩开内阁直接任命尚书的强硬小皇帝。 一身蟒袍的田维章出来传他了,王家祯深吸一口气进到房间,只恍惚看见上首坐的龙袍小孩就大礼参拜。 “臣户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通州漕粮储运王家祯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已经被皇帝出巡的大礼节和大明官员的办事效率折腾了一天,精神有些不济。 “平身,王卿请坐。” 王家祯起身,心中窃喜,有座。抬头时才看清屋中还有徐光启和周登道,又躬身施礼,才小心的在旁边空出的一张椅子上搭了半边屁股。 “王卿,朕刚刚看过仓储数据,南仓空的就不说了。西仓和中仓加起来还不到60万石,如果朕没有记错,北京月耗二十五万石,辽东、蓟镇、宣府月调八万三千石。也就是说,你这里的粮食只够一个多月?” 朱慈炅还记得宫中数据,永乐年间通州一仓之储就高达一百余万石,通州三仓设计是三百五十万石,便是万历年间也有二百六十万石的记录。 这个差别太吓人了,让朱慈炅竟然想到了这是不是李自成切断漕运后的数据,脊背都有些发凉。 王家祯喉结微动,信心满满,小皇帝问数据,一知半解的。当即开口解释: “陛下,北京月耗二十五万石实际耗不了这么多的,主要是官员俸禄消耗,这与实际消耗是有多余的。便是发二十万石除了官员不满,诸王勋贵着急,实际也没有问题。另外上个月臣这边是发的三十万石,宝源收走了部分,北京也还有仓储,半年内是绝对安全的。” 朱慈炅闻言稍微放心,这个王家祯不错,知道虚耗数据与实际数据是有区别的,但是你这不到60万的贮备是不是还是太少了点?朱慈炅皱着小眉头听他继续说。 “臣这边现在只有五十多万石,主要是熊侍郎带了一部分去辽东,孙阁老又带了一部分去陕西。不过内阁在南方以银换粮已经结束,后续漕粮会源源不断的送到,并没有问题。因为陛下南巡,漕粮起运要晚些时候。不过,臣听闻清江浦那边的漕船改良不错,以前只能运400石,现在可以运600石,所以还是没有问题的。” 朱慈炅合上文书,小脸更皱了,胖胖的小手指无意识的扣着书案。 原来自己南下还影响到了漕运,这天下的事真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王家祯说的新船,朱慈炅当然知道,这是吴淳夫这个贪官的政绩,不过也就一百艘,一次也才多了两万石。 漕运是大明北方的命脉啊,怪不得近百年没有皇帝想动,皇帝出行一趟,基本就相当于打一场大仗,朱慈炅都有点干脆回京的冲动了。 自己的确太嫩了一点,有些任性,还没有从全局出发的眼光,辩证唯物主义白学了。 还觉得黄立极才能有限,单单能维持帝国,自己就差人家好远。真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搞,估计比五叔崩得更快。 很多事实侧面了证明黄立极的大局观其实很不错的,阁臣中可能只有刘一燝可以强他一点。唉,这都是天启爸爸的阁臣啊,自己的呢。 朱慈炅嫌弃的目光瞥了徐光启一眼,光有眼界不行啊,老徐。 徐光启忽觉背脊发凉,抬眼正撞上小皇帝若有所思的凝视,莫名其妙的四处张望了一下。自己做什么了?什么也没做啊,你不是查账吗?有不认识的字了?这是什么情况? 徐光启不怕皇帝,可以一脸问号。王家祯见皇帝半天不语,却是吓坏了。 汗水打湿的官服紧贴后背,屁股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身体前躬得更加厉害。自己说错了吗?那句啊,自己据实禀报啊。 “王卿,通州的情况,朕已经了解了。你做的还是不错的,但还需要努力,朕单从账本上就能看出损耗太大了。漕军私卖和胥吏勒索之风必须要严厉打击,必要时通州卫可以调动。袁指挥来了吗?” 朱慈炅终于开口,直指漕运弊端,这话让屋中的人都是一阵心惊肉跳。 还是田维章回话,“通州卫指挥正在协助大军布防和驻留,要传吗?” 朱慈炅摆摆手,“没来就算了,朕有些倦了。王卿在也是一样,朕提醒你们,安全保卫也一定要上心,不要一查账就来一场大火。朕这里是不认的。” 王家祯连忙磕头,“臣谨记,臣遵旨。” 果然是圣威不可犯啊,也不知道这次觐见成功还是失败。 朱慈炅回到住宿,任太后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不过天色尚早,按例朱慈炅要听读会儿书的,王坤已经抱着通鉴等在一边了,他们想做的是让皇帝感觉不到出宫的区别。 “不读了,朕有些头晕。”朱慈炅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 任太后脸色顿变,有些慌张,四处张望要找张介宾。 戴着黑绸眼罩的方正化很快摸到皇帝身后,熟练的帮朱慈炅按摩头部,这个是真盲人按摩。 这时,久不见的邱致中提着一个铁箱子一瘸一拐的就进来了,满脸喜气,自己终于追上皇帝了。 “奴婢叩见万岁爷。陛下,你要的东西,奴婢做好了。比徐阁老进献的强无数倍,我们御用监将其命名为——窥天神镜。” 第115章、御舟观山河 朱慈炅的行程在中央与地方的不断扯皮中终于确认。朱慈炅在一堆护卫的簇拥下,被王坤抱上了御舟。 朱慈炅选了三层御舟的船顶,周围分布的侍卫让他的活动范围只能是船中间。那是任太后的吩咐,不准他靠近船沿。 不过,最后赶来的邱致中给皇帝陛下带来了一件好东西。所谓的“窥天神镜”就是望远镜,最开始是徐光启替他的西洋好友进献的,但朱慈炅对这件奇物并不好奇。 他很快找来了邱致中,给他讲清楚了凹镜和凸镜的原理,让他仿制打造一批,准备提供军用。 皇帝就是邱致中的天,那怕在养伤期间,邱少监也没有忘记推动此事。 大明没有透明玻璃,但透明水晶是不缺,那打磨工艺西夷辈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给咱家磨薄点,再薄点,不许有一点瑕疵。 这东西的原理,天慧的皇上已经说清楚了,不就是画几条线吗,多试几百次不就行了。西夷人镜片不如我好,聚焦也没有我做的好,大明当然也必须看得更远更清楚。 邱致中打开铁箱都是战战兢兢的,里面还用丝帛塞满,隔开了。因为这丫的镜片做得太薄了,是看得更远更清楚了,但也成了易碎品了。 “皇上,没关系。奴婢还准备了十二个备筒,镜片奴婢也有备用的,坏了换就是了。” 朱慈炅抚摸着黄铜镜筒上精雕的龙纹,嘴角抽搐。TMD,朕要的是军用,你这和艺术品一样的鬼东西,怎么军用? 朱慈炅小心翼翼的举起这“鬼东西”靠近眼睛,嗯,确实不错,岸上的骑兵马尾分叉都看得清清楚楚。 “做得好,有赏。田伴伴,给这家伙发一两白银。不想回京是吧?那就留下吧,给朕做个镜奴。” 邱致中非常高兴的磕头,留下就好,才不管啥镜奴不镜奴的。“谢陛下赏。” 朱慈炅抬脚轻踢,“朕都给你说了,是军用的,要耐摔扛造。你这东西怎么军用?算了,还是有点用的。给朕保护好,到南京后重新做。” 朱慈炅本来以为以后的行程可以顺利了,没想到任太后晕船。 朱慈炅守在任太后床前,亲手一勺一勺的喂老娘张介宾煮的啥“补中益气八珍汤”。 朱慈炅看过药方,对那一大堆药实在怀疑得很。啥人参、白术、茯苓、甘草的都有,他感觉只有生姜砂仁可能有些效果,严重怀疑张介宾是不会看这晕船病,把可能有效的东西都弄上,但也懒得听他解释啥气啊补的。 不过,傅山这回露脸了,他的穴位按摩之法,明显缓解了任太后的症状。 “娘,要不你走陆路吧。” 任太后立即就不喝药了,“不行,哀家要守着你。” 朱慈炅瘪瘪嘴,“可是你这个样子,儿子心里难受。” 任太后大约是吐过之后又恢复了精神,“这才哪到哪?当年你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可把娘折腾惨了。这晕船可没法比的。” 朱慈炅直接呆立,这个怎么说啊,算了,别和老娘讲道理。 傍晚的时候,御船到了天津三岔河口,但朱慈炅没有下船。不见漕运樯橹,只有一片土墙建筑在野草中矗立。 单单任太后下船散步一圈就惹得岸边鸡飞狗跳,朱慈炅不想扰民,只在船上草草接见了几个天津文武官员,勉励一番。 晚上也是船上睡的,躺在任太后身边,朱慈炅能明显感觉到任太后还没有适应船行,心里多少有些难过,害老娘受苦了。 第三天过静海县,朱慈炅竟然看到了县令组织士绅在岸边欢迎皇帝陛下过境。朱慈炅未在静海停留片刻,这意义何在? 越是前行,身上无形的压力越大。那怕年岁再小,他依然是这天下万民的天子,一举一动都关乎民生社稷。 他一个简单的想法,或许在他眼里可以轻松完成,但实际上牵扯到无数人的生计。南巡不是简单的坐船到南京就完了,一路上会有无数人被他的行程影响,甚至天下也会被影响。 中午的午餐时间到了,任太后在薛红和房秀的搀扶下也上了御船顶。朱慈炅微笑着扶她上坐,船上没有分餐,所以朱慈炅就在任太后左手坐了下来。 “袖娘也坐吧,一家人不用客气。”任太后入座后对房袖非常亲切。 房尚仪也不客气,就在朱慈炅对面坐下,看得朱慈炅一愣一愣的。完蛋,这丫头彻底没救了,将来嫁出去不知道要挨多少揍。 房袖入宫这几个月多少也有些知礼忌惮了,但刚好一点就又被老娘宠上天了。其实,大明女子她这个岁数也已经可以嫁人。朕手下还有哪个大将没有结婚的,到了南京一定想办法把她嫁了。 桌上已经摆了四盘冷餐,但太监们络绎不绝还有八道热膳,看得朱慈炅很不开心。一定是御膳房的人上船了,这么多东西怎么吃得完,还好房袖入座了。 朱慈炅看了眼周围,“薛姑姑,田伴伴,王伴伴,你们也上桌吃吧,这太多了。方伴伴你坐朕身边来,朕帮你布菜。” 见这几个都低头站着不动,朱慈炅有些生气了,“坐,加筷。朕的命令。” 几人互相看了眼,任太后也对薛红微笑点头,几人才跪坐在餐桌角落。 餐桌上有一道“浮玉跳珠”,除去摆盘的琼花,实际就是爆壳的青虾。朱慈炅夹了一只在自己碟中,身后没有捞到上桌的邱致中立即上前,“陛下,奴婢帮你剥壳。” 朱慈炅挡开他伸来的手,“不用。你帮方伴伴弄点吧,他眼睛不方便。” 亲自剥壳的朱慈炅并没有自己吃,而是蘸了蘸料,喂给了任太后。 把任太后感动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吃完还回味。 “炅儿,你袖姨照顾你这么久,你不帮她剥只?” 房袖嘴里还有蟹粉蛋,闻言连忙迅速吞咽下去,脖子伸出来,一脸期待的看着朱慈炅。 朱慈炅刚剥完第二只啊,很无奈。这个所谓的“袖姨”又不是亲的,表的好吗? 但朱慈炅还是用筷子夹起,站起身喂到了“袖姨”嘴里。唉,日夜照顾,不亲也亲了。但是,还是心有不甘,故意没有蘸蘸料。 这一餐,虽然有太监宫女加入,但任太后和朱慈炅都没有摆架子,吃得十分温馨,让朱慈炅多少有些家的温暖感觉。 就是这个方伴伴十分无趣,朕喂你一次,你掉一次眼泪什么意思?男儿有泪不轻弹的,算了,你只能算半个男人了,不跟你计较。 不吃了,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朕去用望远镜看看朕的江山。 庞大的御船队伍在缓慢前行,龙旗猎猎,随风招展。打头的十多艘天启车船和征用漕船组成的先锋队伍,驱逐着误闯入“御道”的小船,为御舟清空航路。 朱慈炅望向岸边,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将目光投向龙船。朱慈炅感觉一阵颤栗,这是他的子民啊,衣不弊体的眺望着他。 邱致中的望远镜很好,很清晰,朱慈炅在那些土色的面孔上一一扫过。他甚至还看到了远离人群的背后还有一位一脸皱纹的大娘背着一个小孩,牵着一个光着身子的男孩在看他。 大娘这是带着两个孙子吧,不对,她没有白发,这是她儿子。 她脚下有半捆干柴和一个破竹篓,从破竹篓里还能看到不知名的野菜根。 突然,朱慈炅的目光一抽。那个看上去大他两三岁,一丝不挂的小男孩掏出他的小武器,就对着朱慈炅嘘嘘。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朱慈炅全身上下都是童子尿滋来的慌张。 方正化悄无声息的站在朱慈炅身后,他手中长剑的机扩声突然响起。朱慈炅惊愕,将目光从望远镜中收回。方正化看不到远处,让他有反应的是御舟楼道上响起的急促脚步声。 第116章、向南?向北? 木质楼道被踩踏的吱呀声很大很急,还在进餐的任太后等人齐齐停著转头。 王坤直接闪身扑向了楼道口,看清来人后,又悻悻低头。 是徐阁老徐光启,穿的是件道装,手上拿着一个信封。信封上的鸡毛在河风中颤动,封口的那团撕开的血色非常刺眼。 朱慈炅看到他的时候,还在他髯须上发现了一颗饭粒。 见到朱慈炅,他竟然忘记了行礼,先递上信封,才躬身低头,发出有些颤抖的声音。 “太后,陛下,建奴破关。” 任太后根本不懂这些,茫然的目光看向三岁稚子。 朱慈炅目光瞬间凝固,从信封中抽出信纸,字迹有点潦草,但内容还是表达清楚了的。 七月二十九日,朱慈炅离开通州的同一天,建奴十五万大军,分两路破长城马兰峪、大关口,遵化被围。 发信的是顺天巡抚王雅元,蓟镇总兵朱国彦,兼理蓟镇总兵杨国栋,一式两份,同时送北京和皇帝行营。 因敌势大,王雅元要求固守蓟镇,等候援军。 朱慈炅的小手指间捏破了宣纸,掌心有些发紧。 势大? 十五万。 比己巳之变还多,洪歹极这是不过日子了? “这是赌国运啊。老洪赌性这么大?”朱慈炅低声呢喃,心底冷笑。 五万,朱慈炅或许还要担心,因为没法摸准他们的进功方向,说不定又“潜越”了——就像历史上崇祯二年的噩梦。 但十五万,简直找死,洪歹极和蒙古人都没有办法保障这么多人的补给,单靠抢也维持不了。 看着徐光启鬓角渗出的冷汗,朱慈炅暗自皱眉摇头。 这太有失一个内阁阁老的风度了,所有人都看着你呢,说好的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改色呢? 算了,这人就从没处理过军务,阁老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了。 朱慈炅伸了下懒腰,看向王坤,语气平淡的开口。 “全军止步,停船靠岸。” 但船上徐光启带来的紧张氛围并没有缓解,皇骁卫高手和锦衣卫组成的护卫全部静立。只有河风吹动龙旗的声音,和餐桌上残羹依然升起的热气,连素来心大的房袖举着的筷子也停在空中。 任太后感觉到了这气氛的严肃,上前拉起朱慈炅的手,“发生什么事了?不去南京了吗?” 朱慈炅挤出微笑,拍了拍任太后的手背。“娘不用担心,你就在船上休息。一切交给儿子。” 朱慈炅回到了御船第二层,周登道,钱谦益,天工院行走们和在船上的几位将领全部围了上来。 “孙传庭、杨嗣昌、高文采、张名振、李若琏跟朕来,其他人散开,没你们事。”稍顿之后又补充道,“徐阁老也来吧。” 御船第二层实际才是主要活动区,大臣勋贵们也集中在这层。听到皇帝声音,朱由榔从一间屋里探出小脑袋,“皇帝侄儿要吃虾吗?今天中午有虾。” 朱慈炅笑了,“我已经在上面吃过了,榔叔自己慢用。” 朱由木爱从旁边伸出手来,一把就将弟弟拽了回去,对朱慈炅躬身行礼。 朱慈炅点点头,越过他们的房间,到了船头设置的“御书房”。谭进带人守在这里,朱慈炅看到他光滑的嘴角还有油光,显然,这封“羽檄”的到来,让所有人的午饭都没有吃好。 朱慈炅让混进御书房的卢九德翻找地图,摆在御案上。盯着这不太合他意还有些霉味的大明地图,问张名振,“侯服,我们现在在哪?” 张名振是朱慈炅着力培养的水军指挥,这次航行船只全归他指挥,算是一次难得的大规模水师调动实战。 可惜,平时都在太掖池里指挥两三条小渔船,突然一下升级到如此大规模的船队,直接把张名振差点弄崩溃,尤其还涉及到皇帝出行安全。那怕有昭武卫同僚帮忙,他人也憔悴了不少。 第一天混乱的原因,有一部分就是他搞出来的,虽然皇帝没有说什么,但他跳河的心都有了。船队运行刚刚上正轨,又是一次紧急停靠,真真是“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房间里所有人多少都吃过两口饭的,就只有他还完全饿着肚子。 “刚过兴济镇,快到沧州了。此处距京师三百里,距南京尚有九日航程。” “这次建奴破关,我们应该怎样应对?” 朱慈炅没有理会身后众人,坐上御座,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圈了个圈,又圈了下遵化的位置,就一直盯着地图思考。 众人久久不言语,河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底层士兵呼唤掉头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晰。 张名振上前一拱手,“陛下,臣先出去组织船队停靠。” 朱慈炅点点头,算是打破了沉寂。 孙传庭抚摸着腰间朱慈炅新赐的玉带,深吸了一口千年运河上的浊湿空气。 “袁督师闻讯后肯定会组织兵力回关,蓟镇杨总兵又刚好补强防线,保定方向还有刘策总督,三路夹击,陛下不用太过担心。如果新六卫全师返回,说不定战争已经结束。毕竟十五万大军,人吃马嚼,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 朱慈炅抬起头,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你怎么知道建奴是十五万大军?如果只有五万呢?你所谓的三路夹击,怎么协调?萨尔浒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这,紧急军情还能做假?是啊,萨尔浒就是多路围攻失败的。 孙传庭额角汗珠滚落,在船板上洇出转瞬即逝的湿痕,消失不见。 杨嗣昌有点羡慕的目光投向孙传庭腰间,目光从孙传庭的后背滑落,盯上了自己的脚尖。虽然孙阁老告诉自己要低调,但明明可以进步的为何却步。 “陛下,不管建奴具体有多少人,只要蓟镇坚持不动。袁督师和刘总督随便怎么打,只要不大败,耗下去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杨嗣昌的说法还是很有道理的,连武夫李若琏都暗自点头。 他偷偷抚摸了下脖子,刚刚最后一口有点急了,这会儿喉咙还不舒服。 皇帝虽然要求他们积极发表意见,但战略和战术陛下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这种国家战略轮不到他们武夫开口,也没有那见识。 不攻,就是耗,也能把建奴耗走。李若琏对此也相当认同。 这会徐光启也回神了,“两位参谋说的都有道理,陛下还是应该继续南行,内阁肯定会有合适应对的。” 内阁,朱慈炅最不放心的就是内阁。 老黄也没有军务经验,来宗道和张瑞图完全是词臣直接上位,务虚政斗都是一把好手,军事实务比你徐光启强不了多少。 当然,人家的阁老气度肯定比你强,你丫的就是个幸进。 至于毕自严,搞搞后勤应该非常优秀,让他指挥,估计要疯。 朱慈炅其实有后手,就是瑞王朱常浩,只是这个胖叔祖会不会吓尿裤子? 想起瑞王,朱慈炅忽然轻笑——瑞王叔祖此刻定在侍中司跳脚骂娘。 朱慈炅推荐给他了三个参谋,阎鸣泰,很有大局观的,就是名声不好,具体指挥不行。魏云中实操拉满,谋略稍差,但也可以挂帅。 范景文刚刚结束丁忧,军事才华未显,但朱慈炅与他接触后很相信他的能力。只是他挂个侍郎衔与朱纯臣一起整顿京营,这才刚开始,人年轻了点,地位也低了点。 朱慈炅并不担心京师防卫,因为他留给瑞王的战略是固守待援,瑞王爷绝对不会逼援军出去送死,他只会在城墙上与人比拼。 朱慈炅防备的本来是明年,毕竟明年才是己巳年,但没想到洪歹极现在就来。 他不是刚刚和察哈尔打了一架,把人家赶跑了,这家都不稳就急切的来了,还是趁老子刚离京的空隙。 但从最开始的意外,朱慈炅渐渐已经不意外了,现实是没有剧本的。 宁远这一闹,洪歹极一定会试探的,说是祖大寿打赢了,实际情况鬼知道。自己抽调辽东军力,以洪歹极的情报,他要是不知道就有鬼了。况且自己是幼主继位,人家怎么也要来打个招呼的。 至于说南行——呵,徐光启的政治素养也就这样了。 自己真的南行了,天下怎么看?瑞王爷或者是信王爷指挥打赢了这仗,自己的地位会不会动摇?天子守国门,真的可以换成信王守国门,那离信王是天子还有多远? 况且,他们的打赢,朱慈炅实在也不看好。如果还是和历史一样,京城周边都打烂了,大明残余的那点威望也就打没了。 他恍惚间想起了那封名传千古的电讯: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朱慈炅在案前沉默良久,目光晶莹,又突然想起今日餐桌上的青虾。去你妈的,朕不是软脚虾。 “明旨天下,凡我大明子民,不分男女老幼,一具建奴尸首,终身免税。” “传旨袁崇焕,朕要他立即组织兵力收复沈阳,关内的事,不需要他操心。传旨毛文龙,朕要辽东遍地烽火。他要没有解救五万辽龙汉民,朕要他脑袋。他要能解救十万辽东汉民,朕给他封爵。他要是能救二十万辽东汉民,朕封侯。” “传旨新六卫,全师北返,目标,蓟镇。朕要,向北。” 第117章、烽火蓟州路(一) 朱慈炅在徐光启的聒噪声中登岸,离开了紫禁城,天下已经没有多少可以阻止朱慈炅的力量了。 任太后并没有上岸,有些惊慌失措的徐光启也没有想到去叫任太后,或许也是任太后的政治存在感太低。 “徐先生,别说了。朕再小也是天子,朕可以死,但大明的脊梁不可因朕而折。” 朱慈炅停足环顾了一下四周,锦衣卫和新六卫官兵的登岸,早已经吓跑了附近的居民。 周围是一片粟地,已经扬花,在日头下还有些枯叶,运河边还有零星的一些大豆,已经挂果,不过还没有鼓胀。 矮小的朱慈炅能看到锦衣卫的草鞋和皂纹鞋,那鞋底大多压着几颗青粟,偶尔的移动还能带起粟苗细微的断裂响。 这声音让耳膜如同鼓捶,十二纹章衮服下的手指死死攥住粉米纹——那是象征“养民如育粟”的图腾。 你们,朕的士兵,就如此不爱惜粮食吗? 朱慈炅的目光如刀锋般剐过高文采,惊得这锦衣卫指挥同知后颈发凉,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朱慈炅纠结着闭上了眼睛,自己终究不是曹孟德,颔下无须,除了一簇胎毛,也没有头发。 徐光启还在喋喋不休,让本就火大的朱慈炅更加火大。 “徐阁老,别说了。你能做点有用的事吗?” 徐光启住嘴了,想摘官帽,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戴帽子,这该怎么办? “全部上船。” 朱慈炅走向了第二艘御舟,王坤又抱起他上船,这艘船上,新六卫的指挥们基本都在。 皇骁卫的方懋昌,韩赞周。昭武卫的汪起龙,朱可贞、解学熊、温如孔。镇岳卫的陈震亨,李凤祥。炽羽卫的王道允,刘元斌。雷霄卫任时秋,李国辅。 不在的是陆地上昭武卫骑兵的李化梧和骧云卫的吴惟业,不过,骧云卫监军卢九德溜到了朱慈炅身边,没有随军。 众将云集,朱慈炅已经不再犹豫,看了看任时秋。“良乡伯,你带你的亲兵去第一艘御舟,做太后护卫。” 任时秋低眉顺眼,不敢反对,同样的亲戚,他可比房袖懂事,听话得很。 待任时秋下船,朱慈炅想了一下,回头看着田维章。 “田伴伴,容老公年纪大了,这次没来。你去太后身边,替朕照顾太后。这次南巡船队要一分为二,你带着太后继续南行。如果太后问起,你就说朕有国事,要先回京一趟。你们慢点走,朕会追上你们的。另外你们在山东把德王捎上吧,他请旨说要接朕的。如果朕没有赶上太祖诞祭,就由南监国朱由崧主持。” 转头又恶狠狠的看向高文采,心中依然是锦衣卫踏粟的不爽。 “高文采,你们锦衣卫就留下护卫太后吧。” 高文采大惊,嘴唇蠕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好和田维章一起下船。 安排好后,朱慈炅沉默的走进了这艘船的船首御书房,只有王坤、方正化和扶着方正化的卢九德跟了进来。 徐光启后知后觉的想去找任太后,但已经被朱慈炅的御马监亲卫包围,被迫跟着皇帝进屋,找了个座位坐下,一个人生闷气。 朱慈炅没有心情安抚他,他的目光已经聚焦到了地图上的遵化。 ***** 此时的遵化城中,有人举火,点燃了城中鼓楼,还有无数人冲击城门,城外的建州精锐白甲乘机同时夺门。 关键时刻,此时遵化的最高指挥,副总兵朱来同,下令开城,带着亲兵从南门杀了出去,一骑绝尘。 遵化最后的抵抗瓦解,城门楼上已经一身是血的千户回头,不甘的望着主将逃走的烟尘,失力跪倒在地,向着北京的方向。 杀上来的建州白甲没有犹豫,上前一刀枭首,鲜血染红了身后倒下的明旗。 城门外的大纛下,洪歹极望着城楼上的明字旗倒下,忍不住站起身来,以手扶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长城内的明军果然更不堪一击,这次突袭来对了。 有了遵化立足,可进攻的线路就多了,明国可就要疲于奔命了,这次已经不亏。 “苏布地,遵化是你的了。去吧。” 洪歹极非常大方的挥手,苏布地连忙在战马上低头行礼,带着麾下朵颜部众跃马涌入遵化。 停在门口的苏布地看着血迹斑斑的古老城门,目光中有些犹豫。这一入城,朵颜就没有退路了,洪歹极可以撤回辽东,自己撤到哪里呢? 洪歹极身边,正蓝旗和硕贝勒阿敏靠近,一脸怒气,“凭什么是他?就算给蒙古,科尔沁,喀喇沁不是更好?” 洪歹极微微一笑,拍了拍阿敏肩膀,“因为,我们的后路在他手上。” 遵化的火光更大了,映照在洪歹极的大方脸上,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得意。远处隐约的厮杀和哭泣声,宣告着大金国的铁骑重新踏进了长城内的沃土。 ****** 在天津坐镇的登莱巡抚袁可立正在大堂内提笔想写奏折,又犹豫着放下,犹豫不决中没注意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他分析着手中的战报,思考可以从何处调兵支援蓟镇。天津卫除了自己的标营就都是屯兵,战力堪忧啊,总不能把张可大也压上去吧,那登莱还要不要。 朝中又没有圣旨来,蓟州到底是王雅元管,还是自己上啊,真是急死个人。 随同他来天津面圣的张可大急匆匆的推门闯入,“抚台,龙……龙旗又回来了。” 袁可立大惊失色,匆忙抓起官帽,与张可大一起奔向运河。 战马长嘶,绵延不断的精锐骑兵一队队出现在运河两岸,向三岔河口聚集。 漕船和天启车船组成的先锋船队,锦旗猎猎,桨声如雷。 骧云大旗与吴字认旗向袁可立压来,恭顺侯世子吴惟业并没有停留,直接越过天津文武。 一个年轻太监骑着一匹白马从队列中的出来,看向袁可立,张可大等人。 他直接盯上了袁可立,“袁抚台当面?” 袁可立点头。 “陛下口谕,着登莱巡抚袁可立领登州总兵张可大、东江总兵毛文龙,立即组织兵力,反攻盖州、复州、金州、双岛、镇江等地,转运辽东汉民,渡海归国。这是陛下给袁抚台的亲笔信。” 袁可立目瞪口呆的接过信件,陛下这是,换家战术? 他身后的张可大可激动坏了,连忙凑进袁可立,想跟他一起看信。 袁可立没有打开信件,又不是圣旨,自己可以不遵守的。 他望着遍地骑士,忍不住问道:“小公公,你们怎么又回来了?陛下呢。” 卢九德很不满袁可立的态度,昂着头,也不下马。 “陛下说了,要告诉天下,什么叫天子守国门。” 但话音刚就转头,所有人,不论文官、武将还是士兵,百姓,都齐齐望向北方,连绵的烽烟一路高举,在大明的天地间画下道道黑痕。 这一刻,京畿震动。 第118章、烽火蓟州路(二) 朱慈炅的御舟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三层御舟上的日月北斗旗和龙纹明旗都向天津文武表明,皇帝在船上。 袁可立不再理会卢九德,带领文武上前跪迎。刚结束会议的诸将监军率先下船,上岸组织聚集本卫人马。 四周的漕船和车船将船上士兵放到北岸后,又急忙去接北岸骑兵,人马众多,却也没有闲人。 甲兵碰撞的声音,互相喊话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脚步奔跑的声音,在天津三岔河码头上喧哗。 孙传庭是从御舟上下船的第一个文官,他同样有些慌乱,冲袁可立微微拱手就向吴惟业和卢九德的方向跑了过去。 “你们是先锋。现在蓟镇情况不明,陛下有疑,沿途注意警戒。今天先到武清杨村驿,在那里扩建营地,将武清守御千户所收编了,保障粮道要用到他们。到达杨村驿后,要连夜派人向香河方向侦查,这是军令。清楚没有?” 吴惟业有些紧张,但还是拱手接令,“明白。” “去吧。一路小心。”孙传庭拍了拍他战马,转身又去找雷霄卫的聚集地。 雷霄卫的主将临时换成了汪起龙,但有李国辅在,倒还算问题不大。但他们火炮组装运输是个大麻烦,虽然都是轻炮,但肯定拖累行军速度啊。 孙传庭之后,杨嗣昌也下船了,他直接走向袁可立,躬身施礼。 “下官天工院行走、军事参谋杨嗣昌,见过抚台。户部分司刘大人可在?” 袁可立身后一名官员起身,“下官就是。 杨嗣昌拱手致意,“奉陛下谕,本官要接管十二仓。现在十二仓中还有多少粮储?” 刘大人很为难,看了看袁可立,他官最大,但他也管不到十二仓,那是户部直辖的。 当看到皇骁卫有人过来护卫杨嗣昌之后,他低下了头,擦了擦汗,但汗水又在手心涌出,口中发出干瘪的声音。 “是。” 余光偷瞄旁边的巡漕御史,不知道战后天津要砍多少脑袋。 此时皇帝的新六卫已经遍布码头,人山人海的,根本一望无际,不知道多少人马,那怕心中再有鬼的人也不敢乱动。 不敢恨皇帝,只能恨洪歹极了。 刘大人的学识有限,新六卫总共才两万一千人,还不断有人调走。 袁可立已经在默默估算皇帝的军力,最多两万,洪歹极可是十五万啊。小皇帝怎么敢,谁的主意?这是冒险,置天下于不顾,徐阁老干什么吃的? 船上吃干饭的徐光启终于出现,他一身道装,须发花白,张开手臂,拦在下船跳板处,口中还不断说着什么话。 几个红袍太监簇拥着王坤怀里的朱慈炅,与徐阁老在船上对峙,互相说什么都听不到,但很明显,徐阁老不准皇帝下船。 大约是说急了,徐阁老又跪下不断磕头,只是好像他比较势单力薄,有人在另一处船舷又搭了一条跳板。 王坤抱着皇帝避开徐阁老,快速转身,脚步在旁边跳板上点了几下,就平稳落地。 徐阁老大惊,飞快起身从后面追赶,一个没注意,差点掉水里。 王坤与皇帝平安上岸后,皇帝的护卫又迅速包围了皇帝的身影,把徐阁老挤在后面。 袁可立再也看不下去了,迎上前去,跪下。“臣登莱巡抚袁可立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身后文武也顺势跪下。 朱慈炅看着袁可立手中信似乎还没有打开,对他还在这里有些意外。 “平身。袁卿——” “臣请陛下移跸天津。此刻烽火传警,前方敌情不明,请陛下勿涉险地。” 袁可立恭谨诚恳,没有起身,低着头。官帽帽翅在他说话间一晃一顿,身上忠静服便是褶皱也清晰平整。 身后已经口干舌燥,要了半条老命的徐光启终于追上来了。 跪在皇帝面前的天津文武就像一道光,拯救了徐阁老濒临崩溃的道心。以后再闲也不能穿道装了,毫无官威,连几个阉人都吓不住。 不过,徐阁老的行李仆从儿子都在太后那条船上,他现在是孑然一身,除了汗水打湿又穿干的这一身道装,啥也没有。 朱慈炅拍了拍王坤,让他放下自己,目光灼灼的盯着袁可立。 “军情如火,朕没有时间与你闲扯,你要抗旨吗?” “陛下,《皇明祖训》:天子居九重之安,运筹帷幄之中。英庙北狩之痛未远,岂可令神器再蹈险地?” 袁可立重重磕头,再仰头时,血迹已经从额间渗出,再配上坚定的目光,桀骜的白须,那一身骨头一看就比阁老徐光启硬多了。 朱慈炅巧妙逃脱了紫禁城的封锁,又飞快避开了太后的牵制,好不容易有了自主的空间。现在却遇到这个袁可立,小拳头紧握,小腮帮鼓鼓,沉默不语。 袁可立以为有戏,声音缓和,赶紧道:“陛下若担心蓟镇军情,臣请陛下暂留天津。臣愿亲率登莱儿郎前出迎敌。若败,请斩臣头谢罪;若胜,功归陛下庙算。” 朱慈炅冷笑,“你的人头担不起京畿万民所望,更扛不起社稷动荡之危。除了耍嘴皮子,你还能做什么?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登莱巡抚,立了什么功劳?辽东危局解了吗?让开!” 袁可立心头一凉,昂着头,额间血迹凝成棱形,须发随河风而动。 “臣不让。陛下若是觉得老臣无用,可令信王督军。” “他更没用。” “陛下啊,孙子有云:将能而君不御者胜。陛下亲征,众将受制,此非取胜之道。” “哪个孙子说的?” 袁可立立时噎着,周围不少人偷偷捂嘴,严肃紧张的氛围一下缓解了不少。 袁可立也来脾气了,“陛下太小了,综观史书,就没有三岁天子出征的。反正打死老臣也不会让陛下亲征。” “崖山赵昺,不过稍长于朕。大明无君实,朕有君骨。”(注:陆秀夫字君实。) “陛下慎言!”缓过气来的徐光启连忙在旁边跪倒。何至于此,不过是建奴偷袭,鬼扯什么崖山。 “诸君自重,朕自请先死于社稷。王坤,我们走。” 王坤正要弯腰将朱慈炅抱起,袁可立回身就拔出张可大腰间长刀,挥刀指向众宦官。 “谁敢?” “大明还有我袁可立。陛下不进天津就请陛下回京,臣没死之前,还轮不到陛下。” 袁可立怒吼,狂暴的动作打掉了官帽,但官帽中的丝网又缠住了他灰白的发髻,挂在空中摇晃。 皇骁卫的士兵立即上前,在袁可立和皇帝之间隔开一条线,并把袁可立半包围起来,持械环伺,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将他拿下。 朱慈炅转身看着他,摸样怪异,有点好笑,但却笑不出来,小脸叹了一口气。“袁卿,把刀放下。朕有分寸的。” 你三岁小娃娃,任性妄为,有个屁的分寸。反正袁可立今天是准备豁出去了,须发怒张,身上的忠静服已经皱了,似乎正要用命诠释这套官服“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的寓意。 “陛下,臣可以死。但请陛下先斩了姓田的阉竖。” 在任太后身边的田维章莫名躺枪,徐光启出声提醒,“王坤。” “对,先斩王坤。” 王坤特别尴尬,你们别一有事就怪内宦好不好?我阻止得了陛下? “袁卿亮刃君前,是想谋逆?”朱慈炅冷冷的推开护卫,向袁可立走了几步。 袁可立当即长刀坠地,扶正官帽,再度跪下,泪水哭声齐出。 “陛下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两宫太后夜夜焚香祷天,陛下怎忍令慈闱悬心?陛下若轻出,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陷社稷于板荡啊。” 朱慈炅暗道一声,我靠,这是伏阙哭谏的节奏,急忙冲皇骁卫护卫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绑了?堵上他的嘴。” 数条大汉一个健步就把袁可立扑倒,将长刀拿走。 徐光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试图阻止,朱慈炅头也不回。 “这个也绑了,一起堵上。” 马蹄声止,兵甲音落,四周喧哗一静,天津众文武一起在风中凌乱。 第119章、烽火蓟州路(三) 紫禁城中,黄立极与瑞王朱常浩刚刚交换了意见。瑞王爷能有什么意见,火速召见兵部尚书阎鸣泰。 阎大司马对京营实在没有信心,提出要招宣府大同兵马入京以备不测。同时下令王元雅,袁崇焕,刘策层层抵抗,要死死咬住金蒙联军,不要与之决战。他已经做好了决战北京城的准备,只要他们敢来。 内阁圣旨刚刚发出,锦衣卫又送来了皇帝的旨意:着袁崇焕反攻沈阳,朕要亲率大军回防蓟镇。 黄立极立即疯了,赶紧再度进宫。 四王都在侍中司,王体乾、刘若愚、李朝钦、曹化淳、李继周五位大珰也在。 危机时刻,能明显感觉到此时北京城中作主的人是谁。 身为监国的信王在一边来回走动,但诸大珰都没有理他,目光齐齐集中在坐在躺椅上的胖胖身影。 冰鉴里的冰块早已化水,但繁忙的侍中司没有人想起换冰。 瑞王的湘妃竹折扇在掌心敲出急促的哒哒声,汗珠顺着三重下巴滚落,打湿了蟒袍前襟。 躺椅被他压得吱呀作响,可现在哪还能躺平? 他躬着肥硕的身体,几乎把脸贴在军报上——东厂的批注与卫所的潦草字迹纠缠不清,活像一群厮杀的蚂蚁。 慧王和桂王也在帮忙查看,但各种信息混乱,实在让从来没有干过这事的他们摸不着头脑。 “刘秘书,你那边看出什么问题吗?建奴到底打到哪?”瑞王爷终于放弃了从文字中追求真相,“啪”的一声合上了文书。 刘鸿训同样头大无比,他是词臣出身,第一次涉及军务。虽然老爹刘一相有过跟播州杨应龙干架的经历,但老刘家又不是将门,老爹生前只传授过如何考进士,没有教过他如何打仗啊。 “王爷稍等,应该很快还有新消息送来,或许可以确定建奴的位置和目标路线。现在这些都是下面乱报的,根本不能作数。” “都他妈的吃白饭的家伙。”瑞王爷大怒,站起身来,指着王体乾等人的鼻子,“你们也是。” 瑞王爷实在热得受不了,一把撕开丝织蟒袍,露出发达的胸大肌和硕大的肚子。 “这么热的天,建奴出兵找死啊。哼,孤敢担保他们也走不快的,有没有可能我们干票大的,把他们一锅端了?” 瑞王爷有点小激动,目光看向两个弟弟。 慧王和桂王都在低头思考,明显觉得五哥说得有道理啊,阎鸣泰的战略太憋屈了,怎么能让建奴打到北京来呢。就算打赢了,也会让南京那群王爷笑话。 “五叔,勿要失礼,这里是乾清宫。”这时候,也只有信王敢招惹瑞王。 瑞王刚要发火,余光发现侍中司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瞟向他露出的一身白肉,有点小尴尬,迅速又把衣服扣好。 “这里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有好主意吗?现在该干什么?王体乾。” 王体乾低着头,“陛下临走交代过,军国大事,瑞王做主。陛下说,他给瑞王留过方略的。瑞王有何吩咐,交代臣等去做就行。” 瑞王微怔,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去,把阎鸣泰再给孤叫回来。还有两个人,一起叫进宫来,魏云中,范景文,另外朱纯臣、顾肇迹也给孤叫来。” 王体乾没有二话,很干脆的转身就去安排。 李朝钦等了许久,终于开口,“诸位王爷,臣应该如何向太后禀报?” 瑞王叹了一个气,一脸肥肉跳动。“内阁方略已定,没什么大事,让太后放心。” 这娘们儿不是好人啊。把孤的独子抓南京去了,这鬼天气,我儿要受多少苦?大侄孙也不是好人,我又不是监国,为啥叫我做主? 这么大的国家,这么急的军情,老子搞不定啊。父皇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啊,千万别出大事,我的小身板扛不住啊。 李朝钦点点头,躬身退出,在门口差点和黄立极撞个满怀。施礼致歉后,停步想了想,还是回慈宁宫了。 四王都抬头望着一脸惊慌之色的大明首辅,内心俱是一紧。不知道又发生了啥不好的大事,哪里又失陷了? 黄立极吞咽了下口水,目光中还有着不可置信的余感。“陛下北返,正往蓟镇。” ****** 朱慈炅绑架了碍事的徐阁老和袁巡抚之后,天津地界,他终于成了说一不二的主了。 三岔河的热风有些许咸味,不知道是不是长芦盐运从这里经过。 内侍们打开华盖为朱慈炅遮阴,朱慈炅坐在了三岔河口的一座高台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把椅子,有点高,他的双腿悬空着。 新六卫依然在聚集调动,向前奔走。文武大臣和身边宦官都聚在台下,躬身待命。 绑了袁可立,天津防务就要他亲自安排了。对于天津诸官来说,亲自接受皇帝命令也算难得的幸运。 “孙进,东厂有和毛文龙联系的秘密渠道吗?” 当然有,虽然这个渠道是魏督公时候留下来的,但孙进作为东厂仅存的老人当然知道,皇帝这么问就表明皇帝也知道了。 孙进上前跪下,“有的。” “你亲自去东江镇,把朕的旨意传达给毛文龙,并作为监军,核实他的战功。” “是。” “张可大,你组织登州卫,收集海船,支援毛文龙,并接回辽东汉民。有没有问题?” “末将领旨。”张可大也跪下了。目光还瞟了眼在皇骁卫中挣扎的袁可立,不领旨等着被绑吗? “张名振,你留在天津,朕的船队给你。你可以就地招募水手,必要时候入海支援张可大。” “末将领命。”张名振挺立身体,右手猛击左胸,身上甲胄,铿锵作响,惹得群臣集体注目。军礼受命,显示出皇帝亲卫的与众不同。 “杨嗣昌。” “臣在。” “你暂代天津总督,征募民兵,组织三卫防御,同时保障朕大军粮道。有没有问题?” “臣遵旨。”杨嗣昌有点激动,磕头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差点和袁可立一样破相。这可是总督啊,虽然是临时的,虽然天津没有这官,但完成后不就是一份显赫的资历。 “好,就这样。把这两个老头带上,随朕出征。” 徐阁老已经躺平放弃了,任凭皇骁卫猛士把他抬上马车。 袁可立被不知哪来的破布堵住嘴,从船上找来的粗大麻绳将他缠了数圈,忠静服在麻绳下都勒出了皱痕。他依然挣扎不停,鼻孔中发出的模糊声音明显是两个字:“独夫。” 堵乎? 当然堵了。 朕不仅堵你,还要去堵洪歹极。 朱慈炅被王坤抱下高台,正准备随军正式出征,抬头间目光凝固。 运河上,一艘天启车船破开河面,极速追来。 第120章、烽火蓟州路(四) 天启车船靠岸,率先下船的是张介宾、傅山,紧接着是倪元璐、翁鸿业,再然后是一群太监,尚膳监和尚衣监的,还有四个小宫女,以房袖为首,以及四个大箱子。 朱慈炅放心了不少,老娘没来,不过是把衣食住行送回来了,吓死朕了。 但看到房袖,还是嘴角一抽,这个是老娘的替身。 房袖提着裙子,像只小云雀一般跑到朱慈炅身边。 “太后让我跟着你,你回京怎么能没有人照顾呢?你连衣服都穿不好。太后让你有啥事快点,她会慢慢走等你的。” 说完又转身,对着身后宫女太监吩咐,“小庞公公,快点找辆车,给皇上把衣服换了。一身汗味,都臭了。” 刚刚还霸气侧漏的朱慈炅瞬间回归娃娃状态,一脸无奈的任凭房袖带着宫女太监摆布。 不过在临时“御辇”上,朱慈炅发现了箱子里的皇帝金甲金盔,眼睛一亮,指了指,“我要穿这个。” 房袖摇头,“这么热,穿这个不热吗?” “你看看外面朕的士兵,他们也穿的这个。你不懂,给朕穿上吧。” 房袖有些疑惑,但也确实不懂,只好帮朱慈炅换上金甲。随口问道,“皇上回京要多久?我走的急,太后新赐的那件小白花裙都没有带上,我还没穿过呢。” 朱慈炅自己系好金盔。金盔金甲皆是皮制染金,在小身体上并不威武霸气,反而有些奶萌。“朕不回京,朕要去蓟镇。”奶音未褪却字字如钉。 房袖整理甲裙的手顿住,“蓟镇在哪?” 朱慈炅起身准备下车,“朕是行军,不坐车。你跟不上的,在这边等朕,我让庞天寿跟着你。” “不行,信不信我打你屁股。”房袖举起右手,脸色装出严肃。 车外王坤已经扶着朱慈炅了,朱慈炅回头一笑,“又不是在乾清宫,朕穿着甲呢,你不怕痛就来打。”对王坤吩咐道:“按计划行军。庞天寿,你们留下照顾房尚仪她们。” 房袖追出马车,站在车边,双手捏住纱衫袖摆,目光紧紧注视朱慈炅。“你去哪我也要跟着,这是太后的吩咐。” 车船御舟上,晕船的任太后拉着她的手焦急吩咐的声音还在耳畔,大军在侧的皇帝似乎并不在乎她的威胁,她又不能真在人前扫了皇帝的面子。 谭进牵来一匹温顺的母马,王坤翻身上马,邱致中将朱慈炅抱起递给王坤,王坤再将朱慈炅护在身前。 朱慈炅终于又拿到了那柄他曾用来杀人的短剑,低头看了看房袖,“留在天津,等朕凯旋。”回头看向跃马护卫在他身边的皇骁卫指挥使方懋昌,语气坚定,“全师出发。” 谭进也上了马,他的马上还坐着戴黑绸眼罩的方正化。众多习武太监纷纷上马,组成朱慈炅贴身护卫团。 一群群甲士又聚在宦官护卫团的前后左右,铁蹄声四起。列队完毕的士兵在天津文武的目光中有序移动,骄阳下的兵甲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皇骁卫两名千户,刘肇基高举三角龙旗,黄得功高举垂羽节钺,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锦衣卫不在,皇帝仪仗落到了皇骁卫手上,为了这两个名额,几名千户官不讲武德,亲自下场,还互相扳手腕。 当一队队士兵紧跟皇帝步伐,整齐的跑步声震动运河大提时,堤岸旁边的树叶都被震落,在房袖眼前飘过,随她的泪珠滚落。 张介宾叹了口气,在傅山的搀扶下上了皇帝刚刚用过的马车,“房姑娘放心,老夫会跟着陛下的。” 一帮中书文官也越过房袖,挤进马车。房袖擦掉眼泪,对张介宾低头一礼,“拜托张先生了。蓟镇在哪?” 张介宾还来不及回答,御马者已经扬鞭追赶朱慈炅的大队人马。 千年运河水在风中卷起涟漪,大明皇帝的龙旗节钺旒苏在前方忽高忽低,恍若移动的烽烟召唤。 皇帝的主力部队刚在天津出发,皇骁卫昨日就出发的先锋侦查队伍已经越过了宝坻,距离蓟镇只有快马大半日时间。 大明皇帝砍向金蒙联军的第一刀是由沧州大侠,诨号“血手人屠”岳二哥率先挥动的。 岳二哥镖行趟子手出身,镖行垮了后,在街头屠狗为生。日屠十犬,杀气镇啸天,其人过街,无狗敢吠。 田维章组建密卫,岳二哥名声在外,幸运的吃上了皇粮。密卫人才济济,有人当上了新六卫的枪棒教头,有人加入了东厂,更有人直接通过考核加入皇骁卫。 岳二哥连护卫工作都只能混到外围,更是连小皇帝一眼都没有机会看看,颇有点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鞑子侵犯,密卫随军,与皇骁卫夜不收组成了前哨侦查队,岳二哥终于有了以身报皇恩的机会。 两名夜不收在前方分散,离开了主路,不知去向,只有偶尔的鸟鸣传回。 队长不久后就招呼众人下马,取下弓弩刀箭后猛拍马屁股,让大伙将马儿驱赶走。 岳二哥不明觉厉,跟随他缓步前行。不久,队长又把脑袋贴在地上,让他们躲在路边草丛中不要动,他自己飞快的爬上了路旁大树。 很快,马蹄声起,人影渐近。 岳二哥怒目圆睁,那扁帽长袍,那左衽,那狰狞面容,这分明就是鞑子,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皇上进军的路上? 岳二哥看向身边三人,“铁胆枪”左四,“离别钩”张五,“浑天剑”赵六。手指紧紧握住双刀,一把屠狗解腕尖刀,一把劈骨大砍刀。 左四的枪尖在微微颤动,张五的双钩缠上了草茎,赵六的剑鞘半开。很好,兄弟们都同仇敌忾。 口中草根吐出,“干他娘的!” 岳二率先从草丛中冲出,一个健步就冲到鞑子马前。左手腕刀一刀精准刺破马脖颈动脉,宛若沧州屠狗,右手砍刀顺势一刀砍断蒙古人大腿,犹如案板劈骨。 鞑虏惨叫声中,岳二已经快步撩刀杀向第二人。 左四第二个冲出,漂亮的枪花将另一头战马前腿打折。但马上骑士似乎是蒙古人首领,反应迅速,一个后仰跃起,在空中反手就是一箭直接射中左四胸口,而他已经被同伴拉上了另一匹战马。 大明的第一个战果来自张五,银钩是异形兵刃,他前冲路上双钩挥动,至少四匹马受伤,一个鞑子落马正好滚到他身前,右手回钩,血色飞溅,一颗鞑子头颅便只有半边还挂在头顶。 赵六勇猛,前冲腾挪中剑风如雷,连伤三马四人。但剑器实在不是战场好兵器,挥舞中只有伤敌,没有杀敌。 旁边树上的夜不收队长目瞪口呆,嘴唇都咬破了,眼中泛起泪光,手中手弩举起又放下。他妈的,就不该带这帮人。对面整整二十四骑啊,你们还是步兵,这是找死吗? 当一身插满箭镞的岳二哥最后倒下,大明一方战果是,杀三人,四马,伤十人,十二马,而蒙古侦骑得到了四颗咬牙切齿、双眼不闭的大明人头。 第121章、烽火蓟州路(五) 八月初四,大明皇帝行营抵达香河河西务。 前方回报,一支敌军正在觊觎宝坻广济仓,这支部队由建州正白旗与镶黄旗组成的一千五百人和蒙古人四千余人的部队组成。 担任前锋的骧云卫骑兵和皇骁卫哨探均与之接触交战,不分胜负。 广济仓有守军八百余人,领兵游击请求焚仓撤离,被卢九德拒绝。当然,骧云卫的指挥使吴惟业也要求撤退,差点被卢九德砍脑袋的事也被皇帝知道了。 皇帝大营中军帐中,御座居中设立,三角龙旗与垂羽节钺分置左右。 朱慈炅面前设有矮脚御案,五色令旗和皇帝御剑都摆在上面。王坤腰插浮尘,手持团扇,正不停给朱慈炅扇风,方正化蒙眼抱剑,护卫在另一侧。 大帐中央设有一张大长桌,一副巨大的大明九边地图摊开在上面。 孙传庭和新六卫诸将都围在地图前,刚刚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那些汗臭与四周冰鉴的冷气交锋,甲胄移动声与振振有词的嘴唇共舞,实在让旁观者无语。 有人想吃掉这支金蒙联军,有人觉得皇帝安全更重要。 有人觉得应该烧了广济仓逼退这支部队,因为有消息说蓟州并未失守,这支偏师绝不敢停留。但反对者坚决反对,广济仓中的五万石粮草对大军非常珍贵。 有人觉得应该等待三千营,汇合之后再一举歼灭这支部队,因为有消息说,三千营八千铁骑已经在镇远侯顾肇迹的带领下极速追赶皇帝。 但反对者同样坚决,八千是虚数,有三千都了不得,而且,三千营极大可能拉跨骑兵整体战力。 徐光启和袁可立都已经松绑了,但身边都跟了两个尾巴,防止他们暴起偷袭抢皇帝。袁可立刚松绑不久干过这事,被方正化一脚踢倒,打草惊蛇了。 此时两个人一言不发的坐在旁边,看着吵闹的御前军事会议,脸上是藏不住的惊讶,大明武将何时有这么大的发言权了? 嘈杂的吵闹声被孙传庭大喝中止,孙参谋正要作总结发言,营门口谭进的唱腔响起: “皇骁卫千户周遇吉求见。” 周遇吉负责的是情报侦查,朱慈炅闻声抬头。“传。” 高大甲士入帐,抚胸行礼,似乎不适应帐内温度的骤降,声音有些发颤。 “启禀皇上:哨探刚刚查明,蓟州城下,建奴八旗俱在,约两万人,蒙古各部约三万人。综合锦衣卫情报,我们判断建奴此次入寇总兵力不可能超过七万。蓟镇军报的确夸大其词。” 坐在一旁的徐光启和袁可立都长松了一口气。 皇帝行营加上沿途卫所和地方民兵已经汇集了四万多人,再加上赶来的三千营和蓟镇的一万五千人,至少在数量上已经和建奴不相上下了。 如果能再等几天,五军营和神机营一到,京畿各地援兵赶到,皇帝到达蓟镇时的总兵力将突破十万,这还不算袁崇焕和刘策的两路人马。 帐中众将其实也都放松一下,初闻十五万,血脉喷张的同时,谁不在心里打鼓。但小皇帝坚决怀疑这个数字,要求务必查清楚,皇骁卫还为此折了好几路精锐。 如今确定了,陛下果然明见万里。 朱慈炅心中冷笑,这不过是大明边军的习惯伎俩而已。但听到只有两万建奴,朱慈炅眉尖一跳,其实并不高兴。 对于洪歹极而言,蒙古人都是棋子,可以抛弃。自己要全胜才能留下这两万人,而袁崇焕毛文龙进攻沈阳和辽东的大战略很可能战果不大。 换言之,他的大战略还没有开战其实已经输了。朱慈炅有点想砍王元雅,这TMD都能虚报? 更危险的是,建奴人少了,洪歹极“潜越”偷袭京师的可能性大增,“己巳之变”似乎就在眼前。 朱慈炅沉吟片刻,抓起短剑,站起身来,“倪元璐。” “臣在。”一直在营中角落插不上话的倪元璐赶紧站出来。 “后勤营“销石制冰”之法掌握没有?” 倪元璐回身追上皇帝也捞到个好处,后勤营大总管。 朱慈炅将沿途卫所兵和两个县令招募的民兵全部编入后勤营,再加上皇家吉庆公司志愿追随皇帝打仗的天启车骑士,后勤营短短两日就已经有一万六千余人。 这个大营除了天启车骑士,那是相当相当混乱。 领头的巡检和捕头们对打仗全部一无所知,倪元璐和手下几个地方文官也基本糊涂。 卫所百户也全是混蛋,指挥自家人马还好,一但人多就连行军都整编不好。而且还各种乱来,一会想拉壮丁来自己卫所,一会又想贿赂文官,一会还要去给皇帝当护卫。 “陛下,我们正在挖井水。” 倪元璐有些头大,制冰之法一出,手下全部去看看稀奇了。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普通河水那点冰花刚出来就被他们呼出的热气融化了。 “必须保证五卫供应。”朱慈炅不满的瞪了倪文焕一眼,又看向诸将。 “要黏住洪歹极,不能让他乱跑,更不能让他往京师跑。现在全军休息,傍晚出发,五卫大军天亮前必须到达广济仓。就这样。” 广济仓是供应蓟镇粮草的大仓,有五丈宽的护城河,还有二十四座箭楼,只要守军不弃,建奴几千人一时半会别想攻破。不过,广济仓非常操蛋的还设有八条暗渠排水,想撤离那也是非常容易。 广济仓距离此地不过七十里,以新六卫日跑二十余里不到半个时辰的脚力,一个晚上那是相当轻松。唯一麻烦的是雷霄卫,设定这个时间很明显是照顾他们,没有大军护卫的雷霄卫全是人头。 孙传庭看着小皇帝欲言有止,但诸将都领命下去安排了,犹豫良久还是开口。 “皇上,蓟镇离广济仓也不过百里,他们全是骑兵,如果洪歹极全师而来——” “那就野战。朕不信王元雅是死人。”朱慈炅拔出手中短剑,冲账外喊道,“谭进,去把这剑给朕开锋了。” 袁可立站了起来,两只大手瞬间按住他肩膀,只能离皇帝远远的开口嘲讽。 “皇上要不用这把剑来先杀臣试试,不知道皇上跳起来能不能够到臣脖子。” 这老头还蛮可爱的,还想用激将法勾引朕近身,你以为朕会上当。 “袁卿,别费心思了,朕不会回京的,就算你真挟持了朕也一样。你要真是忠臣,不如去帮朕管理后勤营,倪文焕太差劲了。” “哼。”袁可立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反而一脸怒火转头看向徐光启。 “你们内阁平时就这么教皇上的?” 徐光启脸色同样难看,“那你要问刘季晦。” 谁也不理,一摔衣袖,同样怒气冲冲的就向账外走去。他要帮皇帝制冰,省得皇帝再说他没用,身后两个尾巴赶紧跟上。 徐光启在帐门口停步转头,看着王坤等人。“给老夫找身衣服,老夫都臭了。” 第122章、烽火蓟州路(六) 朱慈炅有一个特别的技能,睡觉,可惜不加点也不涨经验值。 那怕在行军途中,在马上,在王坤怀里,眼睛一咪就睡着了。王坤小心将他转移给谭进,谭进又把他抱进张介宾的怀里。 张介宾本来有马车,雷霄卫检查了卫所的火炮火药,发现还能用,决定带上,于是全军的马车都被征用。 这可怜了一众文官,会骑马的不多,会骑驴的比较多。朱慈炅的大军战马有余,驴子却紧缺。 昭武卫骑兵奢侈配置的是一人双马,虽然他们才一千二百人,但的确还有一千二百多匹空马。大明就没有使用双马的习惯,一匹宝贝得紧,两匹反而有点不知所措。反正暂时用不上,皇骁卫的哨探跟他们借,没问题,文官跟他们借,没问题,只要你会骑,都能借到。 高贵的文官却有人不会骑,有马也只能看着,只能和泥腿子一样用双脚走路,没看到皇帝都不用车,谁敢哔哔。 皇帝的步兵都有经典的绑腿,加上人家每天二十多里跑步不是白跑的,这种烈度的行军跟玩似的。 几个文官一天下来就哭爹喊娘了,这哪是他们遭过的罪,从来没有觉得简单的走路会比当年关笼子里考试还苦。 不过,皇帝还是关照老年人的,大军中的三个老头都有了简单的轿子。 袁可立不用,他今年六十六岁,正是刚开始拼搏的年纪。 后勤营的混乱让他终于还是看不过去了,倪元璐这个科场后辈哪怕是皇帝近臣一样被他喷成狗。 他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条鞭子,骑在马上一路冲刺,对着那些胥吏兵头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千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长长的队伍瞬间恢复秩序。 那飒爽英姿,让跟着他的两个皇骁卫高手都佩服不已,却不知袁老大人也是军户出身,是个敢抢皇帝的猛男。 皇帝被张介宾抱着入睡时,袁可立也曾想借机夺取皇帝,频频给张介宾使眼色。 张介宾有些犹豫,皇帝这个年龄实在不是上战场的年龄,但他也了解朱家皇帝一脉相传的犟种秉性。 他敢把朱慈炅交给袁可立,皇帝绝对不会原谅他,也许砍头未必,但自己远离皇宫几乎注定。而且,皇帝被袁可立带回京师后,这些士兵怎么办,他们都是皇帝亲卫,谁敢指挥谁能指挥?如果是在天津,当然好,但马上就要接敌,再来这一出,后果不可想象。 张介宾最终摇头,袁可立这时候,其实也不强求了。只能打定主意,兑现先死的承诺。 老夫历经四帝,怎么临了还遇到这么个小流氓,三岁娃娃,居然不按套路绑架重臣,内阁大佬都该死。 一勾银月下,一条长长的火龙慢慢接近宝坻的光济仓,毫不掩饰,堂堂正正。金蒙联军营帐虽骚动不已,终未敢出营夜战。 前军已经与骧云卫汇合,中军还隔着老远,漫长的后军更是散乱的才离开河西务没多远。四万多人竟然走出了十万人马壮观气势,夜色中谁来都得懵。 中军前的一阵突然的骚动把朱慈炅吵醒了,朦胧中睁开眼,竟然没有分辨出是在轿中。 “王伴伴,发生了什么事?” 张介宾轻轻拍着怀中小皇帝的胳膊,“皇上睡吧,没事。前面有个村子被鞑子糟蹋了。” 朱慈炅却已经睁大眼睛,小手揉了揉。“景岳先生,停下。朕要去看看。” 这是一个北地山村,村口都是低矮的土墙草屋,只有村中心有一座石墙瓦屋。但此时,那里的火光依然没有熄灭,只有残垣断壁。 朱慈炅在王坤颠簸的臂弯里一路前行,月光和火把下的血迹是黑呼呼的一团,但刺鼻的腥气告诉人此为何物。 村中不见朱慈炅途中曾偶遇过的逃难乡民,除了昭武卫和镇岳卫士兵在村中移动的甲胄兵器碰撞声,四周护卫沉重的呼吸声,唯余死寂笼罩村落。 护卫们侧身让路,朱慈炅方才看到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村中人。一个老者,被两个昭武卫士兵抬着,橫着从朱慈炅面前经过,他的眼窝上还插着一只羽箭。 朱慈炅看到老者的白发垂地,扫动地上的石子,嘴唇微张,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士兵们本不想让皇帝看到村中惨像,但皇帝堵在路口,只能咬牙经过。 朱慈炅让王坤将自己放下,走进了门板已经被卸掉的大院,这里应该有过抵抗,石柱上除了血迹还有新鲜的刀痕。 垮塌的琉璃瓦和青石地板都看得出,这是此地的地主。可惜,鞑虏刀下,无有贫富。 朱慈炅身边的人都在沉默,盯着尚未燃尽的房梁残火,只有矮小的朱慈炅发现院中瓦砾下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确定自己不是眼花。 “王伴伴,哪里好像还有人,快救人。”朱慈炅的童声激动,手指指向瓦砾堆。 几名护卫宦官一拥而上,很快就将瓦砾清开,但没有人,只有谭进捧在手上的一条小黄狗,这是这座不知名小村中唯一的活物。 朱慈炅抱起这条小狗,小手抚摸着它的头,安抚着它。小黄狗很乖巧的没有叫,反而伸出舌头舔着朱慈炅的手指,舒舒痒痒的。 朱慈炅胸口起伏,童声低沉,看着刚刚赶来孙传庭等人。“有多少人?” 孙传庭微怔了一下,很快意识到皇帝问的是什么,低下了头,“男女老幼,一百二十七人。” 朱慈炅抿了抿嘴唇,望向天上月钩,久久不语。 余光中朱慈炅看到了跟在孙传庭身边的卢九德,“你怎么来了?” 孙传庭马上侧身避开皇帝目光,一声不吭的把卢九德让出来。卢九德很光棍,啪的声就跪在地上。 “奴婢该死。昨日鞑子分兵四出,奴婢怕是奸计,不敢分兵应对。” 朱慈炅点点头,还算聪明。人家就是要逼你分兵,要是真分了,估计骧云卫要玩完,你人数不如人家,不分当然是对的。可你这个样子是干什么? “吴惟业呢?” 卢九德瞬间哑口,半天才支吾出声。“死了。” 朱慈炅大惊,“你们接战了?战损如何?” 卢九德几乎哭出声。“陛下,没有接战。吴惟业是吓死的。蒙古射雕手对我们射了一箭,还隔着老远,可他——他就吓得掉落马下,死了。” 朱慈炅张着小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恭顺侯世子啊,骧云卫指挥使,你他妈祖上还是蒙古人。 居然吓死? 老子一仗没打,先折了一个大将,这到哪说理去? 在朱慈炅没有看到的村口,木材已经架好,还有不知道从哪找的石炭堆积。 一具具大明百姓的尸体被层层堆叠,豆蔻少女压在白发老者身上,总角稚童躺在精壮汉子怀中,最上层还有好几条无主的残肢断臂。她们皆仰天望月,不瞑的望着天上残月。 四周士兵集体沉默,拳头紧握,眼圈泛红。 皇骁卫指挥使方懋昌从亲兵手上接过火把,一步一顿的上前,绕着木堆一一点然,一圈之后,手中火把奋力一掷,落在尸堆上。 黑白灰红的火焰在他身后腾空,卷起刺鼻血腥和腐臭混杂,吹动将军盔上的红缨,爆着噼里啪啦的异响。 第123章、烽火蓟州路(七) 朱慈炅从天津三岔河口进军蓟州的路线,实际上并不是最短路线,潮河故道才是。 孙传庭等人选择这条路线的目的更多是为了聚拢沿途卫所兵力,希望得到京师支援,毕竟当初皇帝要两万打十五万太吓人了,他们这么做就是打个补丁。 这条路线也是三十六年前,李如松在蓟镇聚兵支援朝鲜的路线,就当是一个好彩头。 其实潮河淤泥太多,过不了大船,大军想省力点坐船疾进也做不到。 蝉鸣声中,林间小路上有一队明军正沿着这条路抵近宝坻。这队明军有三十六人,是天津左卫的一个完整总旗。 别问为什么一个完整总旗不是五十人,三十六人已经严重超标了好不好。 这个总旗保护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的是朱慈炅身边的四个宫女,旁边还有五个小太监。宫女以慈庆宫尚仪房袖为首,太监以皇帝伴读庞天寿为首。 杨嗣昌在天工院的时间不长,房袖这个特别的宫女还是知道的,得罪不起,只好派人护送她们前往蓟镇。相信与大军汇合后,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杨总督亲点的这个总旗人高马大的,实力排名据说也是数一数二的,唯一的缺点是他们几乎没有走过蓟镇,所以又从右卫中选了个小旗官作向导。 小旗官此时正与总旗大人吹牛,言语中透着无聊找话的散漫。 “这条路走的人其实很多,最多就是长芦那些盐耗子。我们百户所只要在路上一设卡,这些盐耗子多少都要孝敬点的,也算我们百户所的一大财源。” “那些盐耗子挺能打的,他们会乖乖交钱?” “我们是大明军队啊,他们还敢反了天不成?放心,那怕只有一个小旗,他们也不敢动手的,大家出门都是求财不是。” 总旗大笑,“那到是,有这门路,等本官升百户后看看有没有机会调到你们百户所。” 两人话音刚落,两支长箭就突然射到,小旗官应声而倒。 长箭也射中了总旗,不过他幸运的着甲了,只要疼痛,没有要命。但看着冲来的蒙古骑兵,亡魂大冒。“跑!” 三十六名大明军士争先恐后的向来路狂奔,蒙古人本来要追,但庞天寿他们成功吸引了注意。 庞天寿捡起明军丢掉的军刀,护卫在马车之前,四名小太监也纷纷举起木棍,小刀。他们的汗水在狂流,牙齿在哆嗦,小腿在抽筋,但手中的武器依然紧握。 大明有卵子的人逃了,没卵子的人在抵抗。 这队蒙古游骑只有十二人,本来明军势大,只想着能捞两个人头回去交差,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转眼间,敌人就只剩下五个半大小孩。 领头首领狰狞一笑,手一挥,十道长箭带着热风射向了五个半大孩子。 庞天寿掌心黏腻的冷汗浸透刀柄,箭矢破空声撕裂热浪时,他想起小皇帝无意中的怪话——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三棱箭簇扎进肩胛的瞬间,他露出笑容。自己挂名御马监,是大明皇帝的护卫,我不退,我要面敌而死。 他踉跄着将长刀挥向鞑子,劈空后的失力感涌来,视线模糊,恍惚间仿佛看见天工院御案那铺开的宣纸,小皇帝满意收笔“日月重光”。 天启八年八月,庞天寿死于宝坻,此生未信教,为大明忠烈。 蒙古人掀开车帘,眼前一亮。四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挤作一团,她们其实并未长开,但浸润在大明宫中的肌肤透着玉色,那是草原风沙永远雕琢不出的汉家温润。 尖叫声、哭泣声、狂笑声混着污言秽语在树荫下交织,丝帛碎裂声更是惊停蝉鸣。 汉家的女儿躺在祖辈世代耕耘的土地上,头顶是煌煌大明的骄阳,她们挣扎着文明的屈辱,却要承受野蛮的冲撞。 房袖泪眼模糊,神思天外。 进宫那天,奶奶拉着她的手,殷切的叮嘱。“表姐家是天下最大的大户人家,一定要勤快。” 见到表姐时,表姐拉着她的手,亲昵的吩咐。“我就这一个儿子,调皮得很,你一定帮我管好他,不许他骑马。” 她仿佛看到,自己第一次给朱慈炅洗澡时,那个小屁孩双手护着自己胯下的紧张。被自己教训时,说自己嫁不出去的无能狂怒。 她的手指陷入深深的泥土,却只抓着野草。 她突然看到丑陋鞑子肮脏的手,在马车中翻出朱慈炅的十二纹章常服,那是他在天津换下的,已经洗好了。 她发出撕心的怒吼。 “别碰!” 张名振是朱慈炅留在天津的水军主将,但是小皇帝显然忘记了河船和海船的区别,叫他跨海去支援毛文龙,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作为重启帝的第一个探花郎,二十七岁的年轻军官虽然军事才能还没有锻炼出来,但皇帝亲卫的主观能动性无可挑剔,他非常主动的想要承担军粮的运输。 潮河淤堵情况是他送粮到前线必须调查清楚的事,他已经和杨嗣昌商量好,如果简单清淤可以过中型船,他就可以保障粮草。 杨嗣昌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张名振只好带着亲卫找了个老船工驾驶一条小船先亲自走一趟。 他拿着长绳吊了一块青砖,爬在船头亲自测量。半响起身,数着绳结,一脸失望,看着记录的亲卫。 “不行,这段也太浅了。用小船也不好清,小船太少了。” “要不冒险走海上,近岸我看也行。”亲卫提出建议。 “绝对不行,那些天启车船设计就是平底河运,一个浪头它们就要进水。”张名振摇头叹气。 两只大杜鹃从岸边林中惊起,张名振和亲卫们大感意外。 “靠岸,上去看看。” 惊动杜鹃的是大明天津左卫的逃兵,昭武卫的士兵诧异的看着他们丢盔弃甲,检查了下火铳长刀,向来路望去。 张名振也提着火铳上岸,“怎么回事?” “他们在逃跑,前方好像是有敌?但没人追赶啊。” “结阵,过去看看。” 张名振一行人是水师,都没有穿甲。两人为刀盾手,在前方开路,张名振提铳背弓配重启短剑紧随其后。没有狼筅,只有左右各一的长枪替代,身后再跟四名火铳手,火铳手后面还有四人,握枪提铳,随时替补。 这个变种的鸳鸯阵一路搜索前进,终于看到鞑子哨兵。不等命令,刀盾手立盾防御,四只火铳上前一起开火,不看结果迅速熟练后退装弹,替补四人立即上前,烟雾散开。 两个鞑子都已经毙命倒地,他们一时居然没有发现敌人,四下有了短暂的寂静。突然一声怪叫,一群鞑子从远处草丛中跳出,飞快的上马狂奔。 “进。”一直小心翼翼的张名振立即改变命令。可惜,他们都是步兵,追不上了。 当昭武卫士兵冲进马车旁,看到地上的太监尸体才一个个大惊失色,都是熟人啊。 搜索中还有三个活人,一名宫女被最后离开的鞑子愤怒剖开了身体。 张名振脱下衣袍裹住房袖,只听到她低沉撕裂的嗓音。 “要追,他们拿走了皇帝的衣服。” 第124章、烽火蓟州路(八) 阿什达尔汉在吵闹的晨光中清醒,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张女式苏州绣帕,用凉水擦了一把脸,又觉的身上黏糊,将丝巾伸进胸膛,随意望了眼广济仓外的明军营地,然后便凝固呆立。 大明龙旗和皇帝节钺高竖,大明四方旗遍布。 大明皇帝来了? 大明三岁皇帝来了? 大明那个刚继位的三岁小皇帝来了? “吴拜,阿赖。” 阿什达尔汉难以置信的眨着眼睛,张嘴呼唤他的建州部下。他是满州正白旗的甲喇额真,此次夺取广济仓的实际指挥,临时领固山额真衔。 瓜尔佳·吴拜与爱新觉罗·阿赖疾步来到帐前,一起望向阿什达尔汉。 两个人也是甲喇,不过阿赖是镶黄旗的。他是觉昌安的曾孙,奴儿哈赤的侄子,虽是爱新觉罗的姓,但与洪歹极他们血脉上稍远。 两黄与两白此时还没有互换旗色,阿赖实际更靠近阿济格三兄弟。 吴拜是武理堪的长子,是洪歹极的亲信,在原本历史上地位显赫,是洪歹极的十六大臣之一。 天启八年,刚刚出头,此次协助阿什达尔汉夺取广济仓,某种意义上算是监军。 阿什达尔汉指着大明龙旗,“汉人皇帝?” 两个人都眨着眼,无法确定。吴拜和阿什达尔汉同属建州正白旗,他犹豫着开口回答。 “好像是。” 三个人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跃跃欲试,这是盖世奇功啊。 “囊苏,塞冷。”阿什达尔汉很快召集蒙古人聚集中军。“侦骑查清楚明人布防没有?” 跟随阿什达尔汉这支蒙古人本是林丹汗的部下,二月份林丹汗北遁后投降,不过他们的数量有点多,超过了两万人。 洪歹极的“减丁策”下,他们必须随军伐明。此次光他们这部就有一万两千人,在长城和遵化折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于是又被分成两路,其中一路便由额尔德尼囊苏父子带领跟随阿什达尔汉来到广济仓。 囊苏其实挺稳重的,不愿折损太多部众,奈何汉人的花花世界太迷人眼,所有人都红了眼睛。这一躺的收获简直超乎他们的想象,就算要献给头人一部分,他们也所获颇丰。 汉人的军队都躲在城里,不敢野战,但乡间村落一样肥腻,随便灭掉一个村落就能赶上他们牧羊好几年的收成。 年轻的塞冷更渴望建立功勋,在蒙八旗中获得自己的地位,手下的死伤,他并不放在眼里,他热切的上前回应。 “当然,和你们先前的情报差不多,汉人城中人数果然大部分都是虚报。除了眼前这只部队和城中几百人,二十里内再无成建制敌军。就是,这只援军有点多,城里肯定有好东西。” 阿什达尔汉笑了笑,能不多吗,皇帝亲征啊。 他有些犹豫,明国人的人数绝对超过了三万人。按照金人的传统,此时该撤了。明人虽然也有骑兵,绝对不敢追击。就算敢追,能将追兵引到蓟州,来次围点打援更好。 可是龙旗的诱惑实在有点大。 先前那个几千人的骑兵首领远远一只箭就吓死的笑话,让他对明军的战斗力实在很难上心。他曾当着他们的面分兵四掠,这只看起来不错的骑兵竟然一动也不敢动,很明显又是“银样镴枪头”。 塞冷脸上藏不住的热切,让阿什达尔汉心中一动。或许,可以让蒙古人试试,死再多,他也不心痛。 明军阵中望台初立,尚未结顶的杉木飘散松脂清香。 朱慈炅举着望远镜,骑在王坤的脖子上,与举着单筒替换品的孙传庭一起向金蒙联军的阵中望去。 “陛下,鞑子胆子不小,没有要跑的迹象。” 孙传庭脸露喜色,这是他指挥的第一仗,要是鞑子吓跑了,就有点失望了。这可是几万打几千,是到唾手可得的功劳。 朱慈炅放下望远镜,递给邱致中,小脸崩得紧紧的。 “如果朕没有看错,准备整军出营的全是蒙古人,所谓正白旗和镶黄旗的人都没有动。” 孙传庭一愣,又举起单筒替换品确认,然后点头。“是的,建奴没动,全是蒙古鞑子,陛下是想要全歼?” “蒙古人可以活,建奴必须死。”朱慈炅咬牙切齿,让王坤把自己放下,转身回营,身后的小黄狗立即摇着尾巴跟随。 朱慈炅不知道的是,实际上,这个时期的建奴军纪比蒙古人好太多,他们明确规定了劫掠需经牛录额真画押。不是首领命令,他们很少乱来,八旗甚至还有些缴获归公的意思。 建奴带的蒙古人就是一群野人,破坏力大得惊人,但真在正面战场上,土匪属性拉满的蒙古野人单独拉出来,连大明拉胯的卫所兵都干不过。 孙传庭皱着眉头,一手握镜筒,一手扯自己的胡须。 皇帝的要求有点过分,人家都不准备和你打,怎么必须死啊? 但领导不是从来都是一张嘴的吗? 要是轻松,谁都可以做这个天工院行走,军事参谋了。 实话讲,单独一人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个无品无级的官位有多了不起,但杨嗣昌动用孙阁老关系加入后,孙传庭瞬间就有压力了。 当他实际指挥皇帝亲卫后,他才知道这个职位有多香。 他敢肯定,此战之后,稍微有点军事能力的人都会削尖脑袋来抢这个位置,皇帝的军事参谋绝对不会只有他和杨嗣昌两个人。 甚至,连带着皇帝中书也会香飘朝野。没看倪元璐忙成狗,被袁大人损成渣,还一脸幸福模样。 朱慈炅被太监们带去吃早餐了,孙传庭还在原地扯胡子。 要用骗招,要让建奴觉得有机会。 皇帝作饵,一般人谁禁得起诱惑? 孙传庭的目光望向了刚刚入营甚至还在路上的后勤营,眼睛一亮,但要是他们真顶不住冲击大营该怎么办? 这个,龙旗能动吗? 新六卫士兵会不会受影响? 不会,开会先传达命令,将战术意图清楚传达到每个人,这是新六卫的强大战力来源之一。 干了,死点人怕啥,皇帝命令最大。 全歼,也有难度,肯定要用到骑兵。 骧云卫遇到一个坑爹的指挥使,还有没有原先的战力也是个问题。 下定决心后,孙传庭大手紧握了一下镜筒,看得旁边一直等他准备收镜的“镜奴”邱致中嘴角一抽。 “孙参谋,你小心点。这是皇上的东西,很贵的。” 第125章、烽火蓟州路(九) 蒙古战马嘶鸣着掠过明军营寨,铁蹄践起的尘烟模糊了大明军旗。 营门在咯吱声中反复开合,一队红袄军士刚探出半身,又被急促的金锣召回。这般故作慌乱的把戏,很像是猎户在摆弄陷阱。 蒙古人毫不在意,明军的战力他们已经见识过,不过是些小丑把戏。蒙古射雕手挽弓抵近辕门,雕翎箭撕开晨雾往营中抛射——他们试图重演昨日一箭吓毙明将的神话。 他们的战术是勾引明军出阵追赶,再反杀冲营,这和孙传庭想的战术其实差不多。 孙传庭卫所兵先战的方略得到了皇帝的准许,新六卫的大将们肺都气炸了,小声谋划着何时用麻袋将孙参谋套住暴揍一顿。 面对蒙古人的挑衅,朱慈炅没有同意马上决战,而是看着朝阳,抚摸着短剑。 他不怀疑胜利,这是一场以多打少的压制性战役,如果这都能失败,这大明也就再没有挽救的价值。 黑夜中白发拖地的画面已经成了他的梦魇,偷偷擦干的眼泪不是他的软弱,他不会畏惧那怕长夜无光。 大明皇帝虽幼,但剑已经开锋。 “早餐后所有人都喝了一碗盐水?”朱慈炅目光坚定,语气温和。 孙传庭其实也不懂皇帝的命令,但照着执行就是,那怕费点事。他朗声点头:“都喝了。” “让他们再进出几趟,等蒙古人再跑半个时辰。朕觉得他们的马术,射术实在精彩,朕还没有看够。” 朱慈炅拔出短剑,低头削着身前护栏的树皮,仿佛是要学天启爸爸。这做工太粗糙,树皮都没有剥,老爸看了也会忍不住动手。 “镜奴”邱致中立即上前,想帮忙,但被朱慈炅瞪了一眼,悻悻而退。 朱慈炅没有完全剥光树皮,而是非常认真的用树皮刻字,用了很长时间,身后众人才看清留下的树皮组成的四个字:以血还血。 树干被刮成黄白色,绿色树皮组成的四个字菱角分明。 这是一封树皮诏书,是大明皇帝对此战的最高指示。 四下无声,但新六卫大将们都看清了这四个字,身体绷直,握住兵器的手全部紧了一下。 阿什达尔汉看了一眼日头,抿了下干涩的嘴唇。明军太胆怯,人多还不敢出来打,正要传令收兵。 突然号角声起,明军大营四门齐开,一队队红袄士兵勇猛的冲向耀武扬威的蒙古骑士。 蒙古人吃了一惊,纷纷后退,不过退得并不整齐,依然有人中箭落马。 拉开阵型后,蒙古人回头反冲,大明士兵有人结阵,有人前冲,有人射箭,还有人后退。 在结阵的明军长枪前,蒙古人不聪明的全部留下。 在冲阵的明军中,双方一接触立即爆发激烈的血拼,总体而言,明军死得更多。 大明的弓手战果其实不错,但蒙古人一靠近,缺少保护的他们很难逃脱。 至于背身后退的士兵全是活靶子,是留给蒙古人表演射术的。 战况瞬间激烈,血光飞溅中,战在望台的徐光启徐阁老脸色苍白,突然晕倒,被内侍赶紧扶住。 文渊阁的文书上从来没有这样的血腥暴力,他还要来了一具与西洋人完全不同的望远镜。 即便是倪元璐、翁鸿业等几个年轻中书在这漫天杀气中也脚步虚浮。 反而是小皇帝面无表情,坐在王坤肩膀上,举起望远镜一直在观察建州两旗士兵的动向,让一直偷瞄朱慈炅的袁可立惊讶不已。 朱慈炅的望远镜中,其实也有大明士兵倒下的影子,有不屈的血勇凝聚的狰狞,卫所兵不全是懦夫。 明军与蒙古骑兵的血战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颓势尽显,溃退回营。但蒙古人哪里能放过他们,紧追不舍,大营围挡很快被推到,拒马被自己人撤掉,蒙古人杀入了大明营中。 马刀劈断了营帐中的大明四方旗,旗帜撕裂声此起彼伏,蒙古骑兵的腥膻体味混着血腥扑面而来。 等候已久的镇岳卫立即迎了上去。 但在营外,却看到大明皇帝龙旗动了,明军在后退。 阿什达尔汉哈哈大笑,萨尔浒的春潮让他全身充血,与吴拜,阿赖对视一眼。 “上马,活捉小皇帝。” 龙旗是动了,但坐在王坤肩上的朱慈炅可没动。他冲孙传庭一笑,“建奴来了,你成了。” 又回头看向新六卫诸将,“接下来,朕就在这里看你们表演。” “请皇上放心。铁壁如山,护民死国!” 镇岳卫指挥使陈震亨第一个拔出长刀,敬了一礼,跃下望台,冲向杀进大营的蒙古骑兵。 从皇太子时期就跟随朱慈炅的他,依稀还听到天启帝的厉喝,“太子有失,以上人等,族诛”。 先帝,请您放心,没有人的箭可以穿透臣的胸膛接近皇帝。 陛下,请您看好,天启武进士不输重启武进士。 长枪入林,巨盾如龟,镇岳卫早已经顶住蒙古人的冲锋,全员披甲的镇岳卫和刚才遇到的明军简直不是同一物种。 玄甲阵列面对蒙古人的冲锋如遭蚁噬,但每有豁口必有健卒嘶吼填位,铸铁重盾生生将血色缺口焊成铁壁,杀入大营的蒙古人寸步难行。 塞冷急了,挥刀怒吼,“这是皇帝亲卫,杀穿他们。” 长箭插满了镇岳卫的巨盾,战马却在长枪林前却步,挤在一起失去了速度的蒙古骑兵瞬间变成了待宰羔羊。 那怕他们学金人拔刀下马步战也杀不穿镇岳卫,反而留下厚厚一层尸体,人尸,马尸。 血腥气让初上战场的镇岳卫新兵头晕脑胀,胃部翻涌,但军令如山,军规如铁,军饷是那么香,敢退一步,啥也没了。 他们挤在一起,紧咬嘴唇,指掌与枪杆融为一体,鞋底蹬陷土中,用尽力气顶住巨盾。 很多人甚至是无意识的听着旗官的口令举枪齐刺,那阳光下升起浓浓的血雾,和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们更像是一种会动的木头。 但就是这道木头,直到建州白甲冲过来也没有怎么动摇。 阿什达尔汉看清战场时充满震惊,蒙古人的战损有点惊人了。 但他还来不急震惊,镇岳卫突然后退散开。 “威震华夏,皇明永昌!” 雷霄卫高呼口号,提炮前冲,虽然是灭虏炮和虎蹲炮两种小炮,但谁见过炮兵冲锋?没有人反应过来。 “砰”“砰”“砰” 雷霄卫越过镇岳卫就迅速开炮了,蒙古人和建州人挤在一起,对于几乎贴脸输出的火炮集体发懵。 炮声震耳,四周喊杀声似乎瞬间消失,几乎没有这么近听过炮声的蒙古马更是集体发狂。 “完了,上当了。撤。” 阿什达尔汉眼中热切消失,脸色煞白,瞬间明悟。 光是这一轮炮响,至少几十个精锐白甲报废,这么近,三层甲也不好使啊。 战场有些狭小,又要避让镇岳卫的白痴,雷霄卫实际上还没有完全展开,只要两百来门火炮打出了一轮齐射,后续二三轮都没有跟上,只有少数人发了几炮。 大型炮车队更是累赘,完全没有发挥作用。 汪起龙看着从身边冲过去的炽羽卫和昭武卫火铳手,愤怒的踢翻了一门虎蹲,他倒是脚力非凡。 第126章、烽火蓟州路(十) 骄阳下,金蒙联军已经不成建制,他们是新六卫排枪冲锋战术下的实验品。 朱慈炅一共造了一万两千枝火铳,其中八千枝鸟铳,四千枝仿鲁密铳,几乎榨干了京畿附近的铁匠,甚至还有山东河南的铁匠加入。 时间紧,任务重,李继周在这件事上的确功不可没。 以往的大明从来不会计算后勤人员的功劳,但朱慈炅不一样,李继周的大红蟒袍完全是他应得的,哪怕过程中他使用的手段未必光明。 鸟铳射程要近一些,精度更准,更轻便,主要装备的是昭武卫,他们火铳手的射击水平非常高。 仿鲁密铳技术要更复杂,装药更多,威力更大,大明版更是属于重型火铳,光枪管使用的就是双层精炼钢,造一支的时间是鸟铳的四倍。 这是炽羽卫的标配,但替换余量差得太远,朱慈炅也没银子了。 在雷霄卫火炮冲锋后,实际应该是炽羽卫的排枪,加上部分昭武卫散兵射击点将。 结果,火炮一响,金蒙联军直接跑了,让严阵以待的炽羽卫指挥使成山伯王道允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难受。 他还在犹豫中,旁边昭武卫的解学熊已经怒吼,“随我追。”领着昭武卫就冲了出去。 不是,追杀不是说好是骑兵的事吗? 他妈的,孙参谋的计划跟不上变化啊,老子不管了。不是训练过排枪冲锋吗?就这招。 王道允终于像个大明勋贵该有的样子,拔刀在手,“排枪冲锋,给老子追。” 解学熊虽然先出发,先开火的却是炽羽卫,那遍地羔羊,不收割更待何时。 炽羽卫甲队千总冲锋立定,“第一排射。” 第一排三百火铳一起轰鸣,眼前落在最后的蒙古乱兵连人带马一起如草芥般倒下,然后他们就地装弹。 第二排、第三排的把总又带队继续冲锋,再次立定开火。他们排枪的轰鸣声就是下一排冲锋的发令枪,让金蒙联军很短时间内就折损好几百人。 解学熊的皮靴刚碾过第一具蒙古骑兵的尸体,身后侧翼突然绽开猩红火网。 炽羽卫的重型鲁密铳发出闷雷般的轰鸣,铅弹组成的死亡风暴席卷而过,方才还在奔逃的蒙古骑兵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秆般成片倒下。 铅弹灼烧皮肉的焦臭、蒙古马匹的临终嘶鸣,让这位昭武卫指挥使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些倒伏在地的"羔羊",片刻前还是可以令卫所士兵丧胆的草原野狼。 手下鸟铳手纷纷停步,避开炽羽卫的冲锋,这威力连自己人都有点怕。 当炽羽卫甲队完成三轮齐射后,阿什达尔汉残存的斗志彻底溃散,这位正白旗猛将竟不敢回头张望。 这么远这么猛的火力不是明国边军有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而且他们的人好多。 炽羽卫的编制是三千人,昭武卫的鸟铳手是一千二百人,光这两队追兵人数上就在他们的残兵之上,冲击明国皇帝大营也是顺风仗打多了才有的娇狂。 炽羽卫和昭武卫鸟铳手抢了骑兵的任务,李化梧和临时领骧云卫的温如孔可不答应,五千多铁骑蜂拥而出,誓要让金蒙联军流干最后一滴血。 朱慈炅再次坐到了王坤肩上,望远镜追踪着自己的勇士。 炽羽卫的追击也就开始猛,后续明显跟不上,鲁密铳太长太重。不过他们的战果辉煌,彻底打乱了金蒙联军建制,没有将领敢停留聚兵。 真论杀伤,他们才是第一,雷霄卫只是看着吓人。他们的全卫冲锋至少杀死了两千敌军,逃跑的鞑子其实也是羔羊。 孙传庭看到炽羽卫的战斗也是大吃一惊,训练中完全没有这样的威力。早知道让炽羽卫替换雷霄卫了,那样说不定就能轻松完成全歼建奴的任务。 现在的建奴和蒙古鞑子实际是在比体力,他们要远胜战斗了好久的蒙古人,所以跑得快,更可能逃掉。 而蒙古人先胜再败再惨败,无论是人是马都不行了,有人跑着跑着就栽倒,马也是这样,大明的太阳底下实在不适合战斗。 望着战场上交织的火光与烟尘,朱慈炅的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望远镜铜壳,颌首节奏透露出大明皇帝难得的欣喜。 他发现昭武卫的普通骑兵都好凶悍,有几个人非常显眼。 第一个猛男在马上射光了箭,一个人就射杀了十多个金蒙骑兵。不但箭术牛,骑枪骑刀都牛得很,光朱慈炅盯着他一个人砍落的人就有二、三十个,其中还包括好几个建州白甲。 朱慈炅默默记下此人,嗯,这个人有千总之姿。 已经把刀砍卷刃,发誓要拿百人斩恢复职位的章世明如果知道皇帝的心思,一定欲哭无泪。不是,皇爷,我是参将啊,对,旗手卫参将,被你贬成小兵的那个,怎么才千总啊? 与章世明同病相怜的吴襄没有章世明勇猛,他只干掉了两个半敌人,三眼铳砸死一个,还有一个是战马摔倒被他捡了便宜,一枪夺命。 至于那半个是他身边的儿子飞身夺马,抡到他面前被他砸死的,不然就算让这个人落地也活不了。 就是这半个让他祖坟冒了青烟,因为这个人姓爱新觉罗。 是的,他的儿子以辅兵的身份跟在他身边,这个儿子叫吴三桂。 十六岁的吴三桂作为辅兵本无配马,出阵时趁乱夺得一匹受伤的蒙古马,但这马半路就不太行了。 阿赖的好马早就让他盯上,一直向他靠近。 得手后的少年吴三桂,一袭白衣,弓如霹雳,枪出如龙,非常吸睛。 “阿父小心。” 吴三桂顺手结果一匹蒙骑,跟吴襄招呼一声就向更前方冲去。 他没有认出阿赖的身份,但认出了阿什达尔汉的身份,他身边还有七个白甲护卫。 这个人,一定可以赎阿爷的罪。 第一箭,射中了一个白甲,但人家没事,依然继续奔跑。 吴三桂瞬间想通,弓箭全对准了马屁股,待箭囊射尽,眼前就只有阿什达尔汉握刀站地上对着他的长枪了。 “多少钱,可以买我一命?” 狂妄无比阿什达尔汉此时低声下气了起来,他知道对于明军来说,钱才是重要的。 昭武卫其他人还在追杀落马的白甲,阿什达尔汉眼前只有这个白衣小兵。 他的话让吴三桂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很得意很纯真的微笑。 “不杀你。我要活捉你给阿父赎罪。” 吴三桂驱马上前,一枪就打落了阿什达尔汉手中长刀,下一枪砸在他的头盔上,瞬间让他眼冒金星,晕倒在地。 第127章、烽火蓟州路(十一) 硝烟在阳光下蜿蜒散去,鲜血在大地上凝固成膏,我大明的粟田虽然被战争践踏,但脊梁不弯的民族,来年耕耘定会丰收。 朱慈炅满意的从王坤的肩膀下地,腿脚都有些麻了,但娃娃脸上的笑容灿烂。 “备酒,朕要大犒三军。” 三岁稚童的意气风发,让一直观察朱慈炅的袁可立皱眉不已。 完蛋,皇帝这是要朝马上天子的路上一路狂奔。 此战之后,天子威望将震撼四方,幼主继位的人心动荡将一去不回,大明皇帝的神性将空前强大。 谁他妈三岁上战场,还打赢了。 但是,天子有些嗜血暴力倾向,天子麾下的武夫地位在抬头,这很不好,非常不好。 好战必亡啊! 除了袁可立,连头上搭块布的徐阁老都对皇帝毕恭毕敬,看向那小小背影的一双双眼睛都在放光。 大胜,全歼啊。 大明有多少年没有打出这么漂亮的战斗了? 唉,其实就一个多月,昭武卫三百多人在大内全歼了三千旗手卫。 “快,快,快。没见过血都给我拉上去,打扫战场。尤其是要把马给我全部追回来。” 孙传庭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虽然是以多打少,但望着稀疏到几乎不见的敌军身影,全歼已经无疑,哈哈,我孙传庭从此也算大明名将了。 “得令。”皇骁卫的方懋昌第一个站出来,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皇帝,这场战斗连汤都没得喝。 指挥使刚接令,黄得功,刘肇基就已经带人迅速冲了出去,想要去找找有没有漏网之鱼,多少吃上一口吧。 朱可贞反应慢了,昭武卫还有很多人没有见过血呢,他们可是皇帝的第一强军。 “昭武卫整队,跟我来。” 一瘸一拐回来的汪起龙与他错身而过,看向孙传庭,“孙参谋,我还算昭武卫的吧?”说完就想转身。 “回来。陛下身边要留人。” 雷霄卫不是已经放了好多炮了,你们上去搞啥,但孙传庭又有些疑惑的看向他的腿。 “你受伤了?” 汪起龙不想说话,太气人了,但这完全是自找的。也怪脚法太臭,一脚干翻一门炮,然后脚指头都肿了。 朱慈炅一句话,后勤营更忙了。 他们本来在帮助救治伤员,现在又要去清理马肉,准备酒菜。 不过他们人多,也不算难。仗都打完了,隶属后勤营的人都还没有完全到齐呢,这还是被袁可立暴揍后的成果。 后勤营有些担心运来的酒不够,张介宾和傅山要去了好多,还是没有兑水的烈酒。 倪元璐强忍着各种不适,派人去喊广济仓开城门,想问他们里面有没有酒水。 广济仓里的确有些存酒,但守军太尴尬了,他们用条石把城门堵死了,堵得太死,现在累死都打不开了。 守军参将正考虑要不要撤城墙呢,好像城墙比城门好弄。 如果不是朱慈炅根据设计图纸知道广济仓有八条暗渠,单凭他们堵死城门,一定以为他们是大大的忠臣。 随着骧云卫押解三百多蒙古俘虏回营,战争的硝烟开始退却。 金蒙联军真正逃离战场的人绝对只有个位数,皇上看他们表演骑射的主意太有远见了,逃跑的敌人在激烈战斗后,烈日炎炎下都变成了软脚虾。 失败的恐惧加成,汗臭和檀腥交织的蒙古长袍下,瑟瑟发抖的身体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跪地乞命者不在少数,不过指挥使未战先亡的骧云卫士兵一肚子鬼火,他们的三眼铳没少砸爆那些已经苍白无力的可恶面孔。 连卢九德这个太监都砍了几颗脑袋,一身甲胄上沾满鲜血,他也是第一次上战场啊,确实天赋异秉。 能有三百多个俘虏,完全是因为额尔德尼囊苏的原因,他觉得大明也许也需要蒙古骑兵。 林丹汗败了,投降金人,金人败了,投降大明,这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他的投降让骧云卫有点不好出手了,谁也不知道上面的想法,他们死掉的指挥使也是蒙古人后裔啊。 出营诱敌的卫所兵有点惨,五个千户都折了,两千多人只回来了七百多人。 此战大胜了,他们的脸色却是茫然的,胜利似乎和他们关系不大。 这要怪孙传庭,战前一番动员,什么大明皇帝在看着你们,什么首战为勇,结果他们却是炮灰。 再看看新六卫的装备,对比自己身上的这一身褴褛,都是大明军队,凭什么? 老兵闭眼躺平,空洞的目光望向天空的太阳,很刺眼,却离得很远。 新兵脸色苍白,拄着断了枪头的木棍,泪水在眼眶打转。回到卫所怎么向二婶交代啊,大丫才五岁,二娃才两岁,也当不了兵啊。 镇岳卫是伤亡第二大的,他们有三百多人阵亡还有五百多人受伤。 指挥使陈震亨提着头盔,脸上还有血珠,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反正他没有感觉。 他对着腿脚都还在打颤的士兵挨个击胸鼓励。 “好样的。” “小伙子不错。” “记住这种感觉。” “哇……”一个士兵被陈震亨大手一拍,再也忍不住,早上吃的东西一股脑全喷了出来。 陈震亨躲避不及,裙甲上瞬间变色。 时间停顿了,这场面好尴尬,然后是哄堂大笑,陈震亨也乐了。 “吐,给老子狠狠吐。” 第三个接战的雷霄卫,除了他们的新指挥使汪起龙嫌弃战果不够大自废武功外,居然连伤员都没有。 他们基本没有直接接触敌人,开炮后敌人就跑了,他们连战后反应都比别的人来得小。 炽羽卫反而有十来个人战死,还有不少人受伤,逃亡中的金蒙联军还是有人回身反击的。 他们杀人最多,场面骇人,又是冲锋急停什么的。 战后很多人直接坐在血泊中,身体发抖,连路都走不动了。 吐了一轮又一轮,黄水都吐出来了,握着鲁密铳的手指却很长时间都张不开,抽筋了。 皇骁卫和昭武卫打扫战场时,开始还以为他们受伤了,抬回营地才发现没事。 皇骁卫和昭武卫没有参战的人员同样没有逃脱战争的惩罚。皇骁卫稍好一点,因为他们中有人上过战场。 他们穿行在满地各种各样的死人之中,到处都是内脏清晰可见的大洞,不知主人的残臂断手,沾在粟茎上的黄色脏液和可疑白浆。 硫磺味和血腥味在烈日下蒸腾发酵,失去主人惊恐转圈躲避的战马踏碎人骨,一不小心踩上就能溅一身的血泊。 他们要在这样的环境中,搬运尸体,区分敌我,剥掉战甲,收集兵刃箭矢,偶尔还有“尸体”能活动一两下的惊吓。 只有他们才清楚,打扫战场比战场厮杀更折磨人。 突然,一个昭武卫士兵的眼睛一顿,一具蒙古尸体怀里的一件小衣服让他目光凝固,沾满血泥的手指停在空中。 那是天子的十二纹章常服,而且这尺寸只能是朱慈炅的,还不是新的,除了血腥刺鼻,还留有宝和皇家特供香皂的茉莉花清香。 第128章、烽火蓟州路(十二) 朱慈炅回到中军帐中,小手合十,向着来路上村庄的方向小声祈祷: “朕给你们报仇了,请你们安息。大明皇帝永远都会守护这片土地,没有人可以随意把屠刀挥向朕的子民。” 跟在他身后入帐的王坤、方正化等人和文武大臣集体呆立,心情复杂,小皇帝的身影瞬间长大。 朱慈炅简短告慰亡魂后就转身,“走,去伤兵营。朕要去看看朕的勇士。” 徐光启大惊变色,额头棉布滑落。“陛下,血污之地——” “朕不见血污,唯见血勇。”朱慈炅脚步都不停留,众文武宦官纷纷避道。 袁可立袍袖一振轰然跪倒,挡住去路。 “陛下尚且年幼,要提防病气入体啊。” 朱慈炅微微一笑,“天命在朕,自有龙气护体,诸邪避让。” 袁可立嘴角抽搐,“将士见驾惶恐,恐惊圣驾。” 朱慈炅盯着袁可立的头顶发髻,在默默盘算自己拔剑砍掉这个花白发髻,袁可立是个什么模样,但还是忍住了。 “朕心如铁,将士自然如山,朕若却步,将士才会惶恐。朕为元首,视将士如手足,谁能惊谁?袁卿,退下吧。” 袁可立摇摇头,“自古天子不履秽地,陛下此举不合制。” 朱慈炅微闭双眼,悠悠童声似是吟唱。 “至正二十三年,太祖亲至鄱阳伤兵之舟,解所服红袍与重伤者。至正二十六年,孝慈高皇后亲率宫人煮药,夜驰二十里送入军营。” 音调陡然迅疾升高。“圆颗粒,你的制是谁家的制?滚开!” 袁可立神色大变,三岁小皇帝能记住这个?他抬头看着朱慈炅,眼神有些迷茫、仓皇,嘴唇喏喏,却久久无语。 这时,王坤犹犹豫豫的开口,“皇上,我们已经煮好了绿豆汤解暑,皇上要不喝一点再去,不然一会凉了。奴婢也好为皇上安全作些准备。” 朱慈炅微微错愕,王坤也是朕的绊脚石了?但稍微想了下,也理解王坤了,虽然还是有点不开心,却点头了。 “好。”转头回到御座,随侍太监赶紧送上绿豆汤,摆在案前,但朱慈炅绷着小脸,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王坤擦了擦汗水,迅速出帐安排。小皇爷越来越不好侍候了,说句话都差点被吓死。 伤兵营里一片混乱。 从天津一路抽调的军医、兽医、巫医、土医、乱医都被编入了后勤营的医疗队,只要你不怕血,敢动手,就是个好医生。 但不到一百人的医疗队还是负荷严重超载,开始还好,后来人越来越多,完全忙不过来了。 轻伤者还好,自己领药,同袍帮忙包扎。伤药基本是不缺的,皇帝决定北返后,沿途就已经强制收集药材,还有天启车骑士奉命送来的福德成药。 但这群医官的手段实在骇人,甚至有猛男害怕医官手段,咬牙自己将身上羽箭拔出,草草上药,躺在一边,轻伤变中伤。 这群医官在张介宾和傅山的领导下,使用的是非常先进的动刀子手术,快刀往肉里一割,才将箭头取出。 这也就罢了,然后还要用浸过烈酒的布棍或者棉棍往伤口里掏烂肉,再拿针线血淋淋的缝合伤口,缝合了才擦干血迹,上药包扎,问题是,他们擦血的棉布也是泡了烈酒的。 被他们这么一搞,伤兵营里惨叫声此起彼伏,堪比大型屠宰场。那煮蒸刀针的热气氤氲,也很像屠宰场里烧水去毛。很多伤者吓得都不敢进营。 这群完全没有行医资格的莽汉只受过草草培训,为了免去伤者痛苦,还会拿木棒将人敲晕,为了方便他们动人,还会叫人将伤兵死死按住。 光是看着那针线在肉上穿来穿去都瘆人得很,更别说去亲身体验了。 因为人手不足,后来有胆子大的护壮士,看了几次就直接化身医官,上手了。 他们经历的惨况直到听说皇帝要来才有所好转。 不过,还没有治疗的,缺胳膊少腿的,伤势难看的都被快速抬走,移到别帐,要到这里听不到声音的地方继续受折磨。 留在营里的,基本都是被折磨过的,包扎好了的,气色不错的,绝对不能让人当着皇帝面死去不是。 宫里的公公们还非常贴心的帮他们洗脸,换衣服,连地面的血迹都用水冲了三遍,营里甚至还有冰块降温。 卫所兵两个帐,镇岳卫两个帐,那些只有轻伤,甚至都不需治疗的人也被当官的赶去了火速搭建的两个新帐躺好。 大总管倪元璐还为他们抬来了几大桶绿豆汤,伤兵营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就变成了鸟语花香,幸福值爆棚。 幸运留营的人完全是懵的,尤其是卫所兵,难以置信的捏着身上的新战袄。这个看过小皇帝后会不会收回去?不管,先弄点血在上面,到时侯你们恶心不想收了。 皇帝的意志不可阻挡,朱慈炅最终还是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伤兵。 环境不错,没有血污,可以避免交叉感染,景岳先生还是理解了朕说的东西的。不过,地上太湿了,不要洒水降温好不好,不是能制冰了吗? 没有床,直接躺地上多少不好,编点草席吧。 “不用起身,全部躺好,朕不要虚礼。” 小皇帝和一堆大官公公终于来了,伤兵们就想要起身磕头,但朱慈炅直接挥手出声阻止了他们。 朱慈炅直接在旁边一个壮汉身边蹲下,拉起他的大手。“看你眼熟,哪个营的?” 壮汉身中五箭,但镇岳卫有甲,受创都不深,本来没事,却差点给医官送走。被小皇帝拉着手,全身都在哆嗦。 “陛下,我是牛大壮。哱拜谋反时,家父战死宁夏,我是孤儿就成了羽林卫世兵。后来是陛下的太子护卫亲军,陛下登基后,我没有进皇骁卫,成了镇岳卫的了。” 牛大壮稍微有点脸红,太子护卫亲军的好兵都进了皇骁卫,他是被淘汰的。 难怪眼熟,真自己人啊。不过这壮汉接近四十岁了吧,怎么还在镇岳卫?看来自己所谓三十退役的政策,具体执行还是可以变通的。 朱慈炅没有计较,反而露出微笑,“伤得怎么样?” “陛下,你放心,没事。真出事,也不怕。我比家父厉害,我有三个儿子。我问过李公公了,咱们镇岳卫算募兵,世职还在的,老大可以继承羽林卫的位置。老二将来可以来皇骁卫,我跟我们把总说好了的。老三比较能跑,将来有机会进昭武卫的。” 这思路很清晰嘛,看着身上缠了一大圈都是伤,精神头还不错。怎么,在你眼里,朕的昭武卫就只是能跑?就你这见识,难怪你这资历还是小兵,而且还是违规留下的小兵。话还多,一不小心就暴露年龄了。 “好,好好养伤。孩子还是要读书的,将来都有机会。”朱慈炅放开他,温言鼓励,起身向里面走去,身后众将开始有些紧张了。 朱慈炅在一个断手士兵面前停步,士兵脸色苍白,有些不知所措,想坐起来,朱慈炅蹲下轻轻按住了他。 “景岳先生,这种伤多吗?能不能救活?” “送过来只要没有失血太多,能止住血,一般都没有问题。”张介宾赶紧从一大帮皇帝随从队伍的中列挤到皇帝身后。 “要多想想止血方法,你们要尽全力救治,后续营养也要跟上。”朱慈炅神情凝重的叮嘱,又对伤兵露出微笑。“有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 “我……我捅了两个鞑子,能拿到一个人头的银子不?”断手伤兵很紧张。 朱慈炅错愕了一下,捅两个只要一个的奖励? 朱慈炅瞬间想通了什么,站起身来。 “新六卫不以人头记功,但此次大胜,你们镇岳卫的集体功劳不小,奖励不会少,伤兵还会另有补贴。” 看着伤兵越来越沮丧的面孔,朱慈炅突然又觉得自己废除人头记功好像又有点不合时宜。他马上补充道: “你不用担心自己,新六卫退役兵安置处会对你们因伤退役人员有安置的,你应该听说过他们安置超龄老兵,你们应该会比他们更好。” 伤兵当然知道老兵不愿种田的都去了皇店,眼前一亮,但又颓丧的看了眼自己的断手。 第129章、烽火蓟州路(十三) 朱慈炅从伤兵营回来的路上一直很沉默。 他很清楚,很多情况他都看不到,但就在敷衍他的东西里,他依然发现了很多问题。 牛大壮接近四十还在从军,将他当初为了避免白发征夫而定下的退役制度变成了笑话,谁知道这是不是个例呢? 看得出,牛大壮虽然是小兵,在大内还是有些关系的。唉,世兵制度下,这关系一代代深了去了,这是太祖挖的大坑。 断手伤兵那里,朱慈炅隐隐觉察自己设计的军功制很有问题,对这个时代的士兵来说,人头记功是他们普遍接受和易于理解的。 而“得二求一”的现实昭示,哪怕在新六卫,腐败依然存在,高薪并不能养廉啊,反而可能滋生更多蛀虫。 在卫所兵那里,朱慈炅看到的听到的更多。 那勉强缝合的伤口下,早已经是千疮百孔。 底层士兵的生活原来是这样,大明就是靠这样的人维持国防,还能坚持这么多年,还有人心向明,不得不说太祖他老人家的功劳真真太大。 如果自己投生在这些士兵身上,也许自己也会学李自成吧 在与伤兵的闲言碎语中,朱慈炅对时代的改革者无不心生敬意。 作为这个伟大帝国的继承者,朱慈炅只感到前路漫漫,一度有种无从下手的茫然。 中军帐中,几个御马监太监在青铜冰鉴内换上了全新的冰块,营中的温度开始下降。 朱慈炅御座边的一个太监只有一个人在换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朱慈炅在看着他,导致他手滑了,冰块掉落没有放到冰鉴里。 太监赶紧又抱起,但还是滑掉。朱慈炅微笑着看着他,没有怪罪的意思。 太监再度抱起,这次连人一起摔倒,朱慈炅甚至看到他磕破了膝盖,忍不住开口:“小心。” 太监摇摇头,拒绝了其他人的帮忙,“陛下,我能行。” 朱慈炅看着他青贴里湿透紧贴胸膛,终于一个人完成了换冰,忍不住点头。 冰上的寒气与帐中热气交织氤氲,人生何处不是挫折?年青太监在冰寒中忍受一次次失手,依然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自己呢? 朕的帝王之路,注定遍地荆棘。但朕,一样敢把手伸向那些刺骨寒冰,朕同样会让这寒心的东西回到他该在的位置。 朱慈炅沉默着坐到御座上,打开了自己的小册子,把所思所想记录,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一笔一划皆是通向光明的决心。 跟随在朱慈炅身边的宦官、大臣、将领全部傻傻的看着小皇帝,没有人出声。不知道皇帝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开始还互相交换眼神,后来就集体低头了,连徐光启和袁可立也不例外。 朱慈炅写了很多,小手都有些发酸了,停笔揉了揉,才继续写。中军帐着还是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似乎他们这一大票人就是来观摩皇帝的硬笔书法的,不,听声音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中军帐外传来温如孔夸张的大笑声。这位很受皇帝喜爱的云南猛将,破锣般的声音响起。 “禀报去,骧云卫代指挥使温如孔求见。这两个人给老子绑好,一会说不定陛下要召见。” 还禀报啥,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了。 朱慈炅终于放下了笔,对进来的太监点头。 “末将温如孔见过陛下。”一身甲胄,身材魁梧,虬髯倒竖的温如孔带着一身浓浓的血腥和汗臭快步入帐,站定后猛击胸膛。 朱慈炅面带微笑,点点头。“伯渊辛苦了。”这让皇帝直接称字的待遇,也是少有。 “不辛苦。陛下,末将亲手斩杀十二人,其中一个他们说是建奴的甲喇额真,叫吴拜。”温如孔的脸上充满得意。 朱慈炅没给他好脸色,“朕跟你说过几次了?你是指挥使,要指挥全军的,不是叫你一个人冲锋。” 温如孔不依,“陛下,我们骧云卫全歼了建奴逃兵,擒获了蒙古人首领赛冷和达代。这两个人就在外面,陛下要见见吗?” 朱慈炅笑了,正要开口鼓励。 太监进来,昭武卫骑兵指挥使李化梧也回来了。 同样一身征尘的李化梧显得瘦高,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他这个年纪在平均不到三十的武进士群体里很特别,不拔尖但也很靠前。 “见过陛下。”李化梧行了个标准的军中揖礼,一脸美髯大战之后依然整齐。 朱慈炅露出同样满意的笑容,轻轻点头。 “你们收获如何?”温如孔比较急迫,按建制规模论,骧云卫人数是昭武卫骑兵的两倍还多,战果也应该是两倍。 “我们阵斩建奴甲喇爱新觉罗·阿赖,擒获此部金蒙联军首领阿什达尔汉,另外蒙古台吉囊苏率三百二十一人投降。” 李化梧的声音平静,温如孔却张大嘴巴,战靴扒拉着大帐中的泥草。 孙传庭已经激动起来了,“陛下,全胜,敌将无一漏网。” 朱慈炅点点头,收拾心情。看向了御桌上的地图,蓟镇很近,但洪歹极几万大军已经将那里包围。 王元雅还在等待援军,不过他们凭城而守,应该能坚持很久,朱慈炅可不打算一头撞上去。 “我军损失也不小,需要就地休整。” “是,臣明白。我们不会给洪歹极围点打援的机会的,三千营晚上就能到。刚刚收到的消息,还有几路大军也在向我们聚集。” 孙传庭脸上的喜气藏不住,来吧,过两天,我就将十万大军了。 “天津的后勤跟得上不?” 朱慈炅完全没有兵马越来越多的喜悦,对卫所兵的战斗意志,京营的战斗能力充满怀疑。 他敢带两万新六卫去硬刚洪歹极,却不敢带十万兵马去。 他是人越多越怕啊,可是他身上带有吸铁石,人家援兵在源源不断的向他靠拢。所谓功高莫过救驾,那些带一两百人就敢来的人不在少数,后勤营是一路扩编,不停建营地。 “皇上放心,通州和天津都已经起运,内阁那边漕运也已经分步放行。”倪元璐最近长进了不少,战争确实锻炼人,他也开始收集战报和战场通讯了。 “告诉他们,别给朕增兵了。严守关隘,严防洪歹极潜越。” 朱慈炅越想越不对,人都到我这里来了,洪歹极换条路往北京跑怎么办? 朱慈炅心中竟然有了些慌张,己巳之变时,洪歹极可就是根本不理会袁崇焕,直接奔北京去的。 虽然袁崇焕的行动也很诡异,但洪歹极是可以做出这种选择的。 “加派侦骑,密切监视建奴动向,发动哨兵战也在所不惜。诸位,绝对不要大意,今天这仗只是开了个头,要打起精神来,骄兵必败。” 营中将领尽皆拱手,神色一下就严肃起来。是啊,前面还有好几万人呢,这才干掉几千人。 袁可立再一次用充满惊讶的目光看向小皇帝,这个,陛下还是天生将种?这都能冷静? 第130章、烽火蓟州路(十四) 阿什达尔汉是什么东西?朱慈炅都没有听过这名字,看来自己只是打败了一个无名之辈,这一战的战果相当不值一提。 阿什达尔汉被牛筋麻绳绑得死死的,押进了大营。这绑法,是标准的五花大绑,在小皇帝面前是一动也不能动。 押进大营,他还龇牙咧嘴,想恐吓大明小皇帝,却不知道,皇帝虽小,都已经杀过人了。 朱慈炅缓步走近他身边,王坤赶紧一脚踢向本来跪着的阿什达尔汉,建奴将领如破麻袋般栽进泥里,一双大脚踩在他背上。 朱慈炅好奇的是他的金钱鼠尾,小手抓起,亲自检查。啊,就这一点啊,比朕头顶还少,和清宫戏怎么不一样啊? “你是正白旗的?”朱慈炅扯着他的细辫子把玩。 阿什达尔汉的脸贴着地,被小皇帝扯起,有些微痛。“是。大明皇帝不可辱我。” 朱慈炅就像没有听到后半句话一样,反而把他的细辫子缠在短剑剑鞘上,一提一松,这一瞬间真像一个小娃娃得到了一件好玩具。 徐光启皱了下眉,又笑了,皇帝不就是小娃娃吗?只是皇帝喜欢这样的玩具,这可不好找。 “你们旗主洪歹极,什么时候跟阿济格三兄弟干仗?对了,阿济格不行,要多尔衮上位才行,多尔衮得势没?” 朱慈炅的童声让阿什达尔汉亡魂俱冒,什么情况?旗主想弄阿济格三兄弟的事,大明皇帝都知道了?阿什达尔汉紧紧闭嘴不敢回答。 朱慈炅似乎玩腻了,一抽短剑就将他的辫子割断,然后收剑离开。 “朕看这战报说你是纳喇氏,你是海西女真人?哪一部?” 阿什达尔汉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但让明国皇帝亲手侮辱也不算什么,这皇帝还是小娃娃,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有些恐惧又有些不甘,硬生生吐出两个字:“叶赫。” “叶赫那拉?”朱慈炅一脸惊奇的回头,这位居然是慈禧太后同族,说不定还是其祖上——呸,他妈的周登道应该被拉出来砍十次,给任太后上的什么破尊号。 “那你还记得你们叶赫族长临死的咒语吗?哪怕叶赫只剩一个女人,也要灭掉满洲。”朱慈炅坐回御座,调整心情。 一众文官都神奇的看着皇帝,皇帝从哪知道这么多的?我们都不知道,看来要好好研究下建州女真了,不然都跟不上皇帝节奏。 阿什达尔汉对小皇帝很无语,他都不知道,叶赫被灭前他就投降了。但他小命就在这小娃娃随口一句话中,恐惧中不敢对抗,对小娃娃展示硬骨头根本无用。 “外臣不知。” 一句外臣已经表示服软了,大明皇帝会饶命吧? 朱慈炅没有想好。 如果是阿济格三兄弟,他真可能饶命放回去,不,多铎除外。如果是阿敏,也能活命。但叶赫那拉,杏贞还连空气都不是呢,这会儿这帮人全是洪歹极的狗腿子。 当然这个人也是有用的,囊苏的投降,需要他做个见证不是。 囊苏同样被五花大绑,皇帝还没决定接受不接受他们投降呢。 囊苏对李化梧等人自封台吉,实际上他不过是个喀喇沁万户,甚至他已经不是万户了,早传给了儿子,自己装神弄鬼的做起了喇嘛,当然他在自家部众中的威望更高了。 囊苏所属的喀喇沁 也有一大堆官司。 囊苏所部实际上是依附于原黄金家族的部众,但其首领满五素和林丹汗尿不到一个壶里,互相征战多年。 喀拉沁早已经被打散,被兀良哈雀占鸠巢,真正的话事人变成了原兀良哈部的色棱。 喀拉沁在与林丹汗的战斗中实际上求助过大明,囊苏甚至与大明的巡抚有过接触,可惜大明决策者采取的是阳奉阴违,袖手旁观。 最终林丹汗这个菜鸟没有壮大,喀喇沁彻底倒向了洪歹极。 在对抗林丹汗的过程中,囊苏所部反而壮大了,不过他还是投降了林丹汗,谁让林丹汗是正统呢。 但林丹汗这个棒槌又输给了洪歹极,自己跑得不知踪影,囊苏没办法只好回归喀喇沁,投降洪歹极。 如果不打这一仗,囊苏的实力在蒙八旗里其实相当强悍,可惜洪歹极也容不下他太强,将他一家人都送给了朱慈炅。 囊苏进营主动对朱慈炅下跪磕头,蒙古袍下的骨饰虽被勒住依然发出异响。 “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模样让阿什达尔汉侧目不已,朱慈炅轻轻抚摸着手中短剑。蒙古人投降,当然可以,不过这个台吉怎么一头短发? “囊苏台吉,你部有多少人马?你回去后,他们会听你的吗?” 朱慈炅也不计较细节。如果真的有用,朵颜的牧场可以交给他们。朵颜首领苏布地的背叛,让朱慈炅非常愤怒,长城外的蒙古人必须好好收拾一番。 囊苏低着头,看起来老实得很。“我部有五万余人,皇帝陛下愿意接济我部粮草,我们愿意做陛下手中的马刀。” 五万?朱慈炅吓了一跳,草原上到底有多少人?他妈的,五万老子养不起啊,接济,接济个屁,老子手下还到处饿死人呢。 朱慈炅犹豫不决,手中短剑敲击御案。“你们这次入寇来了多少人?如果你回到洪歹极身边还能指挥多少人?” “我们来了有两万人,洪歹极身边还有一万五千多人。”囊苏略微激动,张嘴就来,直接来了个超级加倍,而且还跟着皇帝一起叫洪歹极,不是大汗了。 朱慈炅点点头,不能长期用,养不起,临时利用下也不是不可以。“那你敢不敢背刺洪歹极,临阵倒戈?” “谨遵陛下吩咐。”囊苏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阿什达尔汉大惊,急切张口。“明国皇帝,不可信任此人,他根本不是台吉,而是个喇嘛,他没有那么多人。” “哦。”朱慈炅冷笑一声,审视着囊苏。 囊苏脸色大变,没想到阿什达尔汉撤台,他以为阿什达尔汉也投降了呢。正要狡辩,谭进皱着眉头进来了。 一般情况下,这位侍卫统领不会打扰,朱慈炅抬头向他看去。 只见谭进一脸紧绷,双唇紧闭,额间汗珠直冒,双手捧着一件还有血迹的小衣服——大明皇帝的十二纹章常服。 朱慈炅瞬间感觉到莫名的慌张,目光紧紧盯着这件价值三千两的金线丝织衣服。 这是夏常服,朱慈炅一共有九件。 一件在慈宁宫。朱慈炅陪张太后在慈宁宫花园逛的时候,被太湖石棱角勾裂了金线,张太后说交尚衣监他们又有名目报账了,让朱慈炅留在慈宁宫,她亲手修补。 朱慈炅穿过不少张太后亲手织的衣服,几个月大就开始有了。 朱慈炅甚至有件张太后刺的白虎驱五毒肚兜,他曾穿着这肚兜在乾清宫瞎逛去找万历朝的奏折存档,被张太后发现,没收了,连带他自己设计的运动服也被没收。任太后还追加了不准露胳膊露腿到处逛的命令。 离京时,这件衣服没带,还在慈宁宫,但显然不可能来到这里。 还有五件在任太后那里和任太后的衣服混装在一个箱子里,朱慈炅亲眼看她装箱的。这五件现在应该在运河上,更不可能来到这里。 方正化手上有一件早上刚洗,他身上有一件,谭进手上这一件只有可能一个出处,朱慈炅在天津换下的那件,那件在房袖手上。 朱慈炅一把抢过这件衣服,是的,还有香皂的味道。只有房袖爱用香皂抹很多,她说这样味道好。 这丫头不听话追来了,这个又蠢又犟又笨又野的白痴、王八蛋,你是傻逼吗? 朱慈炅的手紧紧抓住这件常服,小胖手的指节都突出来,金丝扭成一团。 “全部推下去,朕要在广济仓外,筑京观。” 所有人大吃一惊,齐齐转头。 “皇上息怒。一件衣服而已。”徐光启徐阁老连忙相劝。 “不是衣服,是大明的脸。” 第131章、烽火蓟州路(十五) 残阳如血,从蓟州古老城墙望去,八旗织金大纛和蒙古狼头旗在离城三里处连成一片。无数冲车和云梯布置在蓟州城四周,旁边还有牛皮楯车护卫,一台台都像巨兽张开的獠牙。 蒙古骑兵三三两两的跃马接近,毫无目的的对着城头抛射,呜呜的箭响不时惊动城头明军。 旷野中马粪牛羊粪堆积成团,很远,但城头依然能闻到刺鼻腥骚。 他们还点燃毒烟不时往城中投射,黄色的烟痕在空中画出几道弧线久久不散。 洪歹极大军已经将蓟州城包围两天了,但却没有实质性的攻击,连护城河都不填。 在大营中军帐中,洪歹极拿着半块葫芦,往旁边木桶里舀水往嘴里猛灌。天气太热,虽然出其不意,但他其实选了个很不好的进攻时间。 稍微解暑的方脸上脸色依然极其凝重,目光又回到了眼前的地图,明军的动向和他的情报严重不符。 明军有三支部队向他逼近,山海关来的那一支他已经派阿济格和杜度去应对,问题不大,但另外两只问题很大。 其中一只是刘策、张世显部,本来这只部队是在他们身后追赶,洪歹极想过吃掉他们的,但他们半道又转去顺义方向了,伏兵白等了一天。 最让洪歹极惊讶的是,天津方向来了一只部队,据说是明国皇帝亲卫。 有说是大明内阁阁老徐光启指挥的,还有说是登莱巡抚袁可立指挥的,最离谱的是说是明国三岁小皇帝亲自指挥的,对这只部队完全没个准信。 而且通州方向来的侦骑数量越来越多,蒙古哨探甚至八旗哨探都死伤惨重,这个方向已经基本半失明了。 洪歹极感觉到宁远传来的情报可能出现了极大的偏差,他想在蓟州打垮袁崇焕的计划有些不对了,袁崇焕没到,天津那只部队先到了。 更让洪歹极拿不定主意的是,明国京营和部分边军都到了通州,他的第二计划绕过蓟州打通州也很有问题,强行过去很可能和他们迎头遇上。 如果不处理天津来的这只所谓皇帝亲卫,他的退路就会被他们切断,在明国呆得越久越危险。 “大贝勒,阿什达尔汉有情报回来吗?那只明国骑兵他吃掉没有?” 洪歹极的手指敲击着桌案,目光瞟了眼根本不怕热还在大帐内烤羊的代善。未知的事情一下增多,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汗放心,那只骑兵的将领已经被吓死,吃掉他们迟早的事。就是这袁崇焕还在山海关拖拖拉拉的,没有入关,怕是还要等好几天。” 代善依然信心满满,手中小刀割下新烤的羊腿,一边饮着劫自遵化守备府的窖藏花雕,一边直接刀刃挑着羊肉送入口中。 帐中几个汉将面色都有些不自然,情报的失真让他们也格外谨慎。一身儒衫的马国柱先开了口:“大汗,要不通州方向,派大金勇士去侦查一下。” 洪歹极点点头,蒙古人的确不行,稍遇挫折就不敢去了。这时,洪歹极的书房官范文程有些惊慌的进帐。 “大汗,两队蒙古哨探前往广济仓都失踪了。” 这个书房官倒是有些相貌,剑眉星目,高大魁梧,只是头上主动留的金钱鼠尾,让整个人的气质相当怪异。 他是第一个发现广济仓方向有异常的人,对情报相当的敏感,说完话就低头待命,很是顺服。 “多长时间了?”洪歹极也很重视,瞬间抬头,阴骜的目光聚焦在范文程身上。 “半天了。”范文程低着头有些小担心,大汗会不会觉得他小题大作。 “再派一队。十四,镶黄旗派几个人一起去。”洪歹极没觉得他小题大作,同样很谨慎,果断下令。 一直在旁边看地图的多尔衮,眉毛轻轻挑了两下,依然恭敬回答:“遵命。” 同时受命的范文程膝盖着地,金钱鼠尾摇晃,口中拖出长长的尾音。“嗻!” 被洪歹极一直等待的袁崇焕此时正在山海关城楼上。 城楼上云卷云舒,海天一色的风景很美,但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身后一众文武也不敢多言,袁都督在辽东的威望虽然因为宁远兵变略有损伤,但依然很大。 “马世龙真的不来吗?”袁崇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背负的双手前压,按住墙垛。 何可纲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有些颤抖,辽东有人违逆袁都督了。 “他说,皇帝的旨意是进攻沈阳,不是入关支援。他不来,他要去试试。” “好胆,本督竟然指挥不动他了。”袁崇焕一声冷笑,面色有些狰狞。“真以为皇帝能护着他,看我能不能斩了他狗头。” 锦州总兵祖大寿连忙上前打圆场。年近四十的他此时正是壮年,英武不凡,一身大红织金纻丝袍,辽东特有的海东青爪纹军靴在城头噔噔作响。 “都督息怒。莽古尔泰和岳托都等着他呢,他只会损兵折将讨不了好。” “哼。”袁崇焕冷哼一声,依然愤怒。 “他损的是辽东的兵折的是辽东的将,不管成败,本督一定会参他一本。”稍停之后又问道,“听说毛文龙也有异动?” “是。他还得到了张可大的支援,不过,建奴方面有阿敏应对。成败不太好说。” 祖大寿感觉毛文龙可能有些战果,他太贼了,阿敏逮不到他的,但也就是些小打小闹。 “不管他们。赵率教的先锋到哪了?” 袁崇焕的眉头紧锁,皇帝的旨意又没经过内阁,中旨不遵没啥大不了。 他想的是,洪歹极抢够了赶紧滚,自己不想跟他硬碰硬。他在关内多一天,自己的罪就大一点。 无论如何,自己也必须入关了,纵敌的名声可不太好。 “昨日回报说是到迁安了。”何可纲赶紧禀报。 “好,准备下,明日入关。”袁崇焕点点头,准备下城楼。 此时却有慌乱的脚步声上楼,来人一脸惊慌,跪倒在地。 “禀都督,赵总兵阵亡。” 山海关上的明旗猎猎,仿佛海风吹来的呜咽。 第132章、烽火蓟州路(十六) 朱慈炅筑京观的旨意和为战死者修陵的旨意是同时下达的,这下好了,后勤营大军和广济仓守军都有事做了。 明军士兵的陵园选在战场旁边一座小山坡,挖了两千多个坑,每人赠送一张苇席或者草席,一柄雁翎或者柳叶。 由天工院行走,中书倪元璐草拟,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亲笔书写的碑文白纸铺在一块草制的青石碑上,十余个工匠围着石碑加急刻字: 大明重启大皇帝谕立广济仓殉国忠烈碑 盖闻乾坤正气,钟于英杰;社稷安危,系于干城。朕以冲龄嗣统,夙夜兢惕。今有虏骑犯顺,广济仓前,将校用命,士卒浴血,殒身锋镝而不旋踵,折骨沙场而无悔色。 壮哉!此诚昊天所以砺我大明之刃,列祖所以择其忠良也。 观彼虏尘蔽日之时,壮士裂眦,白刃交衢。千钧一发之际,挽天河以洗甲,扶危厦于将倾。 有千户李公者,身被廿七创,犹拄旗不退;百户张生,持刃手折,抱敌同归,齿断敌喉,饮虏血以归。 此皆忠贯日月,义薄云天。虽田横之客,不能专美于前;即睢阳之守,未足颉颃其后。 兹敕:凡殉国将士,悉入英烈陵。蓟镇军民,年年此日,代代相祭。 其碑阴镌名,丹书炳焕,令百代知忠义之有归。复免其家役税三世,子嗣准入国子监羽林卫,庶使忠魂得慰,大义不孤。 仓廪巍巍,剑戟煌煌。血沃黍稷,魂守帝乡。 胡笳虽厉,汉帜益扬。勒石纪功,永镇八荒。 诗曰:铁衣曾照广济月,碧血长殷帝京尘。莫道壮士轻赴死,青碑犹勒汉家春。 选定陵园山脚,广济仓前早被战马踏平的粟田,挖了一个大坑,无数无头尸体被杂乱抛入坑中,未待填土便已堆满。 指挥的千户官急得大声骂人,“妈的,挖深一点,再挖一个。” 在旁边还有一堆人头,成团绿头蝇在上面嗡嗡乱飞,搬运拖过的血迹在旁边层层叠加,腥臭胜茅厕,瘆人如鬼市。 但周围士卒都已经无视了,早就吐完了。他们光着脚,将草茎石灰黄泥和水,正拼命踩制原始的真混泥土。 京观也不是那么好筑的,不能一两年就倒了吧。 朱慈炅一句话,广济仓外顿时炸开万点星火,后勤营士兵手中的松明子连成蜿蜒火龙。 月光下,运土车的吱呀声与铁器碰撞声交织成安魂曲,沉睡的战场在泥灰翻涌中重获新生——一边是忠魂归陵的肃穆青碑,一边是京观筑垒的血腥人头。 三千营到的时候,顾肇迹茫然驻马,他抓着一个千户,“我们的营地呢?” “忙着呢,自己搭。” 侯爷都不好使? 可是血迹斑斑的战场,堆积成山的脑袋,还有绑在一旁已经吓傻了的阿什达尔汉和囊苏。 顾侯爷与其麾下纨绔部曲都有些腿肚子打颤,更不敢因为这事去找皇帝。 旁边一个抬水路过的士兵提醒了他一下,“鞑子营地还在。” 顾侯爷正要感谢,人家已经走远。鞑子营地就鞑子营地,收拾一下也行,正好都是骑兵。 守着鞑子营地的骧云卫百户正好也出身三千营,都不用顾侯爷到广济仓里去办手续,直接就可以移交。 “侯爷,每匹战马孙参谋的人都有登记的,你们千万别乱来啊。听说皇上现在很生气,徐阁老都劝不好。战死还能免三代税役,违纪被砍脑袋划不来。” 百户让顾侯爷签了字,移交任务回营去了。 只留下顾侯爷和手下将官一个个面面相觑,又心情激动。 “这是砍了多少人头啊?” “我们迟了一步,好可惜。” “这里都是蒙古马。哇,侯爷,还有几匹乌珠穆沁。” “你找死啊,没听刘百户的话。” “侯爷去跟皇上要吧。” “都给老子闭嘴,入营休整。本侯先去见皇上。” 顾肇迹也有点被吓到,小皇帝自己这么猛?那还要我们勋贵做什么? 顾肇迹以为很猛的小皇帝正在哭鼻子,不过身边只有王坤和方正化了。 这里是广济仓守备府,中军大营在广济仓守军撤掉一段城墙后移到了城中,大人们免去了露宿之苦,最好的房间当然要留给皇帝陛下。 “皇上不用难过,奴婢已经遣人去天津查看了。或许只是出了什么意外,比如有蟊贼偷了宫中财物,又被鞑子遇到。” 王坤温言安慰着朱慈炅,说的话自己都不信。 朱慈炅的确有了期待,咬牙收声。虽然理智告诉他,王坤是在胡扯,但情感还期待万一呢。 方正化取了眼罩,血丝已经退了,依然眯着眼,他自己说看不远,朱慈炅昨天还跟邱致中说,到了南京给方伴伴配副墨镜。 方正化抱着朱慈炅也开口安慰,“房姑娘不会有事的,庞天寿跟奴婢学过几天,一两个人还是能打的。” 他说话的时候好像忘了自己是怎么栽的了。战场上,武功有用又没用,手下密卫,这次至少少了一半人。 那些平时看起来最强的那批损失最大,次强的反而立功不少,这个什么原因反正方正化没有搞懂。 不过,密卫参战还是有价值的,有他们在,一般只要胜利的哨兵遭遇战,鞑子基本被团灭,很少有能逃脱的,对于情报封锁特别有用。 甚至偶尔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他们也能取胜。 最开始负责哨探的周遇吉跟方正化说过几次的密卫不听指挥的事,现在也不找他了,搞了这么多天,不听指挥的再强也不在了。 朱慈炅不想让自己的情感流露,这对他的帝王形象不利,那怕是在王坤和方正化面前。没有掣肘,说一不二的感觉很上瘾,但不能让人觉得自己软弱。 他憋着嘴,离开方正化的怀抱,试图解释。 “我只是没有想到还有两千多人阵亡,他们的家庭怎么办,朕能做的很少。至于袖姨,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圣母解释。” 但袖姨二字,可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任太后的时候叫。 方正化和王坤都看得出来皇帝的虚伪,但非常默契的点头表示认同。 你在战场上可是看着士兵倒下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会儿为阵亡士兵哭,鬼扯。 至于房袖,小猫小狗还有感情呢,没看你床边这条小奶黄,都离不开你了。何况人家房袖照顾你那么久,多少还是亲戚,但你不认就不认吧。 谭进在外边听到皇帝没有哭了,才进来禀报。 “皇上,顾侯爷和卫指挥使到了,要传他们吗?” 朱慈炅简单收拾了下,点头,皇帝是没有伤心的时间的。 顾卫二人进屋,问安后简单禀报。 三千营驻扎鞑子营地,没问题,挺好。 锦衣卫辽东情报网络重新联系上,大好。 三千营想换装批新马,可以,拿战绩说话。现在正哨战呢,你们也上吧,朕要在这停留几天。 养鸽人已经找到十几户,不过两京联络还需要时间,陛下说的信鸽密信一时半会还不成。没关系,慢慢来。 三千营粮草供应。这个找孙参谋,朕不能事事都插手吧?没错,你这个侯爷也要听朕的参谋安排。全军统一指挥,不服气就给朕去后勤营。 太后晕倒。 啥? 太后,哪个太后? 草,还能有哪个太后。 “太后已经醒了,太医说没有大碍,陛下不用担心。不过,太后说,她要带上直卫和京营一起来支援陛下。” 第133章、烽火蓟州路(十七) 太后亲征? 张妈你别吓人好不好? 你又不是萧燕燕,我大明上直卫和京营都不靠谱好不,你不会以为张维贤和徐希皋两个快入土的老头是你的休哥、斜轸吧。 “太后还说了什么?” 朱慈炅瞬间变了脸色。小手握着扶手,身体前倾,一直悬空的双脚都差点着地,从椅子上滑下来。 卫时忠低着头,飞鱼服都起了皱褶。“太后说,限皇上十日内回京。否则她必亲至,黄阁老也拦不住。” 朱慈炅舒了口气,老黄同志还是给力的,张太后只是威胁他,没有真发疯。 环顾左右,两个人都低着头,都不敢看他。 真回京的话,王坤、方正化必然被张太后收拾。 “朕知道了,我给太后写封信,写好你安排人送回去。” 太后大约也知道自己不能随便脱离军队,所以十天时间其实还是蛮长的,但这封信怎么写? 朱慈炅光是开头就写不下去,提着笔写了半天,换了好几张纸 “臣皇谨奏慈安皇太后陛下”,去,划掉,称陛下的皇太后没有好下场,讽刺味道太重了。 “儿臣慈炅恭请母后金安”,唉,不行,太助长张妈雌威了,换张纸。 “母后明鉴”,不是,感觉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最最亲爱的母后大人”,撒娇没什么,但是她一急真来了怎么办。 朱慈炅扔掉毛笔,唉,要是能打过电话多好,朕何至于这么纠结? 算了,不写了,换个思路,十天能不能打掉洪歹极? 不管,太后离老远呢,有些犯困了,睡一觉再说,明天还有祭礼,这会脑子都不清楚。 第二天清晨,朝阳初升,朱慈炅再次着金盔金甲,独骑白马出了广济仓连夜清理的城门。 不过白马有谭进牵马,王坤、方正化一左一右各带八名御马监护卫,单单为了这次独骑,就用了近二十人。 紧急赶来的锦衣卫刚好负责皇帝的仪仗,四万余明军全军列阵,连能动的伤兵都来了,远处甚至还有大胆从山林中跑回来的普通百姓围观。 从骧云卫最初的营地开始,是后勤营的民兵队列,长枪林立,明旗招展。 民兵之后是骧云卫、昭武卫骑兵、三千营和部分皇骁卫骑兵组成的骑兵方阵,不过他们不是列的战阵,而是留出长长通道,分列两侧,甲衣鲜明,马嘶萧萧。 然后是大步兵方队,同样在通道两侧列阵,这里面的卫所兵居然站到了前列,不过,他们的装备与对面镇岳卫的一身铁甲泾渭分明。 炽羽卫和雷霄卫列阵在祭台左右,祭台边还有文官和锦衣卫队列。 朱慈炅穿过明军阵列,下马踏上刚刚搭好的祭台,在御座站定。 为了这个祭台,扯皮了一晚上,围绕是否由皇帝亲祭,孙传庭与倪元璐吵了很久,徐阁老最后拍板,镇远侯代祭。 刚到的顾肇迹推辞说只带了军服,但孙传庭说皇帝要的就是军服,他也只能出马。 “皇帝陛下到。”邱致中担任了礼官,在祭台唱诺。 “万岁!”四万多明军齐声高呼,声振云霄。 “开始吧。”朱慈炅严肃开口。 随着朱慈炅话音落下,四抬号角吹响,金鼓齐鸣。 雷霄卫辛苦运到的大型火炮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只装火药不用装弹,二十一声礼炮依次鸣响。 四名昭武卫士兵抬着苇席裹好的明军尸体齐步入场,席上那把被战友擦了又擦的陪葬军刀分外亮眼。 抬尸队经过骑兵阵列时,两旁昭武卫骑兵指挥李化梧,骧云卫代指挥使温如孔双双抽刀领唱:“日月双悬照铁衣。” 身后两旁万余骑兵战马踏蹄,齐声大吼:“嘿!” “三箭定天山外路。” “嗬!” “丈八蛇矛挑胡月。 ” “杀!” “金符玉册酬忠烈。 ” “归!” 万马踏蹄送忠烈的场面,让祭台边的文官阵列都偷偷掉泪。 进入步兵阵列,原本有鸣铳环节,考虑到皇帝和大人们的安全,改为了击甲。 “云从龙,风从虎, 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 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 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 只为苍生不为主。 手持钢刀九十九, 杀尽胡儿方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 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 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 不破黄龙誓不休。” 这首“反清复明”的社团战歌,被朱慈炅提前带到此处,竟然没有半点违和。 烈士入土,号角长鸣。 顾肇迹作为皇帝代表,揭开陵前墓碑。青石碑高于丈二,已越王制,但禁不住朱慈炅任性,即便这样,也差点刻不下阴面人名。 陵园的守陵塔非常特别,朱慈炅都吓了一跳。 颗颗人头整齐的被镶嵌在黄泥筑成的塔中,还有石灰覆面,黄里染上了白,白里又渗出血色,特别瘆人。 自张辅安南筑京观后,大明两百多年没这么干过了。 朱慈炅等了很久,才等到陵园里座座小丘垒好。便是刚到的三千营纨绔们也没有任何不耐和异动,肃穆的空气同样影响着他们。 顾肇迹待垒土士兵退下,才打开祭词,在陵前高声宣读: 【维天启八年岁次戊辰,镇远侯顾代皇帝陛下致祭于广济仓殉国将士之灵曰: 呜呼!蓟门风急,虏骑纵横。尔等奋武卫之孤忠,作金汤之砥柱。 当矢石交攻之际,正乾坤震荡之时。临危授命,宁惜七尺之躯;见危致命,岂顾百年之身? 血染旌旗,气吞胡虏。魂依北斗,名重南山。 今特筑陵园,傍广仓之侧;永铭贞珉,镇星陨之地。岁时祭享,同万世之烝尝;子嗣蒙荫,继先人之勋烈。 庶几忠魂不泯,永护金瓯;大节长昭,光垂青史。 尚飨!】 顾侯爷在高声吟唱,特准点香烧纸的战死者同袍在旁边潸然泪下。 白纸钱和阵亡者遗物在祭台四角的香炉中点燃,焚烧的青烟寥寥升起。 青石陵碑在烟火间远看宛如飞升,两座新筑京观走近又如临鬼境。 最后存留的阿什达尔汉和囊苏被推了出来,顾侯爷意气风发,大手一挥:“斩。” 京观封顶。 第134章、烽火蓟州路(十八) 朱慈炅随口说了一句战死者免税役三代,当然是为了给手下士兵加点士气,但他完全忽略了这句话的恐怖加成。 当新鲜出炉的朱慈炅御笔亲书的“忠烈之家”铜牌和阵亡抚恤一同被锦衣卫送向阵亡士兵家里后,整个御营疯了。 新六卫还有纪律能克制,但对于卫所兵来说,战死是吧,谁怕谁? 鞑子人头都不香了,重要的是我能战死。要正面被干掉,皇上说背部中箭的不算,来,狗鞑子,朝爷爷胸口来。 徐光启疯狂打补丁,皇帝说的三代是子孙三代,他执行的三代是父子加自己三代。自己都死了,当然免了。至于父,一多半也没有了,有也没几年。 但就是这样也划算啊,一人战死,全家免税役,娃娃还能读书,一步登天了好不好。 唯一不好的是,大战后上面突然不打了,能挣到这份皇帝恩典的只有侦骑。侦骑战损吗?太好了,我会骑马,我来,要我吧。 老黑从后勤营卫生队这个新机构领到了“金创药”,拎个哗哗响的钱袋,一手扛刀,一手摔钱袋。一路唱着歌,向原卫所营地走去。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欸,老六,你们也回来了?你还没死成啊?” 对面刚好走来一个光头大汉,腋下还夹着鞑子假发,身上敞开的蒙古袍老远就让人鼻子发酸。 “你不也还没死成吗?怎么受伤了?”老六一眼盯上了老黑肩下的血迹。 “被狗咬了一口,狗嘴没咬准,往下三寸就好了。老子领了药,进来帮我包扎下。” “妈的,受伤了不去伤兵营,你死在营地可说不清楚。” “老子不待见那些屠夫,再说死不了,没多深,就一块肉。” 两人携手进帐,老黑将钱袋划出一道弧线抛向营中低头坐着的一个老兵。 “皮匠,老子有三两了,记得老子死了带给我儿子。” 说完都不看老兵皮匠,仿佛视钱财如粪土。 卸下一身汗臭还有洞的皮甲,露出结实的肌肉,和手中刀一起随手扔一边。不过很快龇牙咧嘴的表情暴露了他装出来的豪气。 “撕……,还他妈挺疼。” 老六也扔掉假发,伸手扶着他,“躺下吧,死不了就好好活着。” 老黑再也不逞能了,顺势半躺,自己手动拔箭的痛苦不比屠夫们的手段少。 皮匠这时才放下手中活计,都没看钱袋一眼。 “你两个没死还受伤了?真他妈晦气。”起身去他的箱子里翻出一节竹筒。 老六连忙否认,“我没受伤,是老黑。你这是——酒?” 老黑眼睛也一亮,“来一口,就一口。” 皮匠一脚踢在他身上,“滚,这是二子在伤兵营当护工弄到的,给你洗伤口用的,人家都说什么死亡率大大降低。按住他,忍住。” “不是,这么这里也要杀猪?”老黑拼命反抗。 皮匠有冲隔壁喊到,“小九,小狗,来帮忙。” 两个年轻破袄士兵闻声而入,营帐内声声惨叫,一片混乱。 终于包好,老黑已经痛得满头大汗,脑中一阵发白,无力的在地上喘着粗气。 叫小狗的年轻人伸出舌头,在老黑肩头包的渗血棉布边舔了两口,满意的抬头,“这才叫酒。” 老黑不想理他了,倒是老六给了他一脚,“滚蛋。” 小狗很不满,“后勤营刚运到的酒都给卫生队拿去了,他们还要搞啥蒸馏。这帮贪官,皇上说好的大犒三军,给我们的就是一碗白水。他妈的,我觉得他们一桶水里就倒了一滴。” “有得喝就不错了,听说免税役三代也变了。”皮匠将残留的竹筒插进腰间裤带,这东西就不能露白,只能贴身保管了。 他的话瞬间让老黑老六都紧张了,几乎齐声出口,“怎么变的?” “说是父一代,子一代,自己一代。” “这帮混蛋变着法子曲解皇上的旨意,等皇上长大了,看他们有几个脑袋。”老六愤愤不平,将身上蒙古袍脱掉,露出上身。 老黑沉默了下,腿蹬了一下自己的皮甲,叹了口气,“其实也不错,老子这条贱命,值。” 老六点头表示认同,“我有个事想问问你们,皇骁卫侦骑这次死了不少人。我们杨头说我不错,要推荐我进皇骁卫,问我能不能每天跑二十里。” 老黑一脸鄙夷,“就凭你。你砍了几个脑袋,老子四颗鞑子人头还不够格呢。据说至少要千户所介绍的,你有钱送他们?” “不是,杨头也可以推荐,不用经过卫所。我们杨头说了,侦骑不是比砍脑袋的。” 朱慈炅的皇帝御营每天都在加新人,对孙传庭来说是幸福的烦恼,直到蓟州城里连夜跑出来的一帮人。 居然是兵部侍郎熊明遇、东厂纪用和锦衣卫骆养性,他们从宁远回京路上被洪歹极堵在了蓟镇。 其实开始他们完全能避开的,但熊侍郎不干,我堂堂大明少司马,遇战而逃像什么话。好了,王元雅巴不得有人顶雷,熊侍郎顺利成为蓟镇最高指挥。 熊明遇其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兵部侍郎,他就没打过仗,但他是一个优秀的官僚,他听得进将领的意见,也敢于决断,蓟镇城防在他的打造下相当严密。 至少像己巳之变时,蓟镇军民杀鸡宰羊恭迎洪歹极的故事没有发生,甚至蓟州城内的鞑子间谍都没有机会动手。 熊侍郎是研究过歪门邪道的《墨子》的,作为大明少有的高级理工男,熊侍郎比王元雅缜密无数倍。 熊明遇见到朱慈炅就长跪不起,失声痛哭。“陛下怎可亲临险地,臣等万死。” 朱慈炅嘴角抽搐,好嘛,整个大明从上到下,就没有支持他亲征的,不分党派。朱慈炅无奈下座亲手去扶少司马大人。 “熊卿何必如此,朕刚打了一个大胜仗。” 熊明遇没有像袁可立一样苦谏,都到这份上了,还能赶走皇帝不成。他顺势起身,左右张望,“徐阁老还是袁巡抚在指挥大军?现在是我军什么情况?” 徐光启苦着脸,一言不发。 袁可立努努嘴,指向孙传庭。 熊明遇回头,看向那个曾经见过的天工院小官,吓了一跳,皇帝真敢啊。 孙传庭立马就知道,这位是来夺他大权的。但没办法,从法理上讲,徐阁老也得靠边,这位名正言顺。 但他低着头,保持缄默,不想回答熊明遇,心中实在是不甘心。 朱慈炅指尖轻叩龙椅,瞬息参透关窍。是啊,皇帝亲征,不是兵部尚书就是兵部侍郎挂帅,军事参谋什么鬼? 他虽然任性,但是还是尊重政治传统的,这些传统虽然很有问题,但更多也同时保护了他。 “熊卿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再说。” 熊明遇其实权势欲望并不强烈,但他已经看到顾肇迹这样的侯爷也在,孙传庭这个无品无级的家伙指挥得动?将帅不合,阳奉阴违是要出大问题的。 他已经义不容辞了,恭敬的对朱慈炅施礼,“陛下,先前所赐天子剑是否还有效?” 当然无效,你宁远的事已经办完了。 但是朱慈炅却很无奈,熊明遇当面这么问了,自己只能认,你丫的还不到五十,已经老贼手段贼溜。挤出笑脸,“当然。熊卿想干啥?” 熊明遇又跪下,“臣太子太保兵部右侍郎熊明遇,请以天子剑掌御营全军。” 袁可立眼睛一亮,这熊侍郎可以啊。小皇帝,来啊,再绑个兵部侍郎试试。 朱慈炅有些呆愣,但已经有所预料,心中叹了一口气。你也就能掌卫所兵,最多加个三千营,还能指挥朕的新六卫不成,算了,后面人越来越多,孙传庭的确有些镇不住场子了。 “好。但熊卿你连夜奔波,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第135章、烽火蓟州路(十九) 蓟州城外,天气开始转凉,一场雨让城外的人马畜生全部爽翻了。 不爽的只有洪歹极。 这几日派出的哨探全部没有到达广济仓,要么半路折返,要么没了踪影。 其实已经不需要再派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了,阿什达尔汉肯定没有了,因为明军侦骑已经摸到他营地了。 洪歹极站在营帐外的大纛下,眺望蓟州城。 城里的消息,指挥已经换人了,王元雅重新掌权,虽然他没有改变熊明遇的布置,若拼死强攻,破城并非全无可能。 大帐内几个旗主正在讨论的就是是否要在明国援军到达前,拿下蓟州城,还是假借猛攻引诱这只明军来援,打个埋伏。 洪歹极没有说话,一个人出了营帐,雨水冲散了营地内的闷热和屎尿骚气,大明的粟田和野草还有些原始的芬芳。 洪歹极的牛皮靴将差点踩到的马粪踢开,刚下过雨的粪块有点湿,一踢就散了,差点溅一身。 让洪歹极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糟糕。 阿济格和杜度带回的赵率教首级让金蒙大军集体兴奋,但阿什达尔汉和吴拜损失的是一千二百正白旗勇士,洪歹极心凉了一半,这还是他自动忽略了阿赖带的镶黄旗的两个牛录。 这场战争打到现在,他洪歹极成了损失最大的人了,他直接少了近五分之一的直属力量。 雨后的天空竟然有了彩虹,血虹贯日的异像让洪歹极想起了奴儿哈赤。 “战场如猎鹿,需知何时张弓,何时收网。老四,把握时机很重要。”老汗脸上的冰冷与赫图阿拉的白雪很像,那日他也曾看到血箭在阳光下的样子。 洪歹极来到了两匹高大的白马面前,帮它们梳理马鬃。这两匹马都是他的爱马,也只要这两匹马能驼动他肥硕的身躯。 抚马的手感触到白马脖颈间的热血温度,抚马的心这次却不是为了征战,他想跑了。 这只明军的情报,洪歹极已经知道了。 完全出乎意料,竟然真的是那个刚继位的三岁小皇帝。 这只明军的战力,其实他也见识过了。 哨探战天天都在打,蒙古人都不敢接战了,基本有去无回。 建州勇士实际也讨不到啥好处,这只明军告诉了他们什么叫悍不畏死,那怕只有一件破袄也敢于正面近战,真正的死不旋踵。 如果大明都是这样的军队,洪歹极几乎可以考虑再做一下大明建州卫指挥使。 所以,洪歹极非常想消灭大明的这只军队,不怕大金的人必须被消灭。 但这只军队的战略也非常清晰,几乎不可能搞什么“围点打援”。 打完广济仓后他们就变成了龟速,几天都不挪窝,生生在他面前演绎什么叫“结硬寨,打呆仗”。 洪歹极敏锐的感知到对方也想要吃了自己,因为明国的合围之势在一天天成型。 当哨探战不占优势,洪歹极其实已经心知肚明,此战输的可能大增,连一惯自信的代善都悄悄跟他说要保存实力了。 洪歹极翻身上马,开始了日常遛马。连绵军帐中的八旗子弟其实士气还是很高的,见到大汗跃马巡查,一个个都向他欢呼。 洪歹极在马上摇头,他是想撤,但仗打成这样,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争了。 洪歹极敢望风而逃,蒙古人就敢望风而降,而且因为受损最大的是他自己的正白旗精锐,回到沈阳,自己的地位也会动摇。 大金大汗被明国三岁娃娃打得望风而逃,洪歹极清楚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大金有八旗,不是铁板一块。 距离洪歹极已经很近的朱慈炅大营,大军已经达到六万。以保定总兵曹鸣雷、保定知府张凤翔、大名知府卢象升组织的河北卫所军和河北义勇与皇帝汇合。 刚刚入营的张凤翔和卢象升都很兴奋,两个人看着严整雄壮,军旗猎猎的明军大营,心嘲澎湃。 “古有甘罗十二拜相,今上三岁平虏,天眷大明乎?” 他们兴奋,朱慈炅却很无语,都没注意到卢象升这个“名将”。 这都是内阁首辅黄立极送过来的人马,黄立极这个白痴总以为战场就比人多,却不知道这些从没有经历过战事的卫所兵和义勇,只会消耗军粮,增加后勤压力 这么多人一来,朱慈炅大军每日耗粮绝对突破两百石。 这还是朱慈炅提前下令满桂、侯世禄分兵的结果,这两部边军加上燕山两卫被他放在了密云一带,提心吊胆的防备着洪歹极“潜越”。 不过,情报显示,洪歹极收拢了部队,显然准备和朱慈炅在蓟州决战,这对于朱慈炅来说,是个好消息。 熊明遇带来的准确消息是,蓟州城中有一万二千边军和三万义勇。 王元雅的三千标营,杨国栋的三千人,朱国彦的三千人,还有周边卫所收缩回来的两千四百人,以及熊明遇留下的五百人。 神奇的是这些数字都是满员,不管他们是不是拉的义勇充数,反正绝对不怕皇帝查空饷。 总之,这一万二千人是可以出战的部队,三万义勇守城也没有问题。 不过所有战报中,也有让朱慈炅出离愤怒的战报。 他抽出短剑对着“御案”砍了好几次,或许是年龄太小,只留下了几道斫痕,比吴大帝削案表决心差远了。 那御案被砍开的口子就像是在张嘴嘲笑。 袁崇焕率大军入关,以赵率教为先锋,迁安降敌,赵率教不察,被建奴团灭。 袁崇焕留在永平不动了,既没有去打迁安,也没有来蓟州。 不听自己的安排反攻沈阳,朱慈炅其实可以原谅。 因为,最初的情报有误,不是十五万入寇,沈阳建奴实力还是很强的,强攻可能没有战果。 但朱慈炅都向蓟州接近了六十里,离建奴大营只有三十里了,他还在永平,这是在做啥? 其实,袁崇焕被他亲征的消息吓傻了。 三岁皇帝御驾亲征啊,接到战报的那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 尤其是看到皇帝取得广济仓大捷,砍了近六千鞑子的人头后。 这是二祖复生? 他在考虑是不是要遵旨回去打沈阳,但这会儿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小皇帝明显要和洪歹极决战,他这边带了三万多人啊。 敢回头,内阁会把他撕了。与皇帝会师,小皇帝会不会把他撕了? 他遇到了和洪歹极差不多的难题。 只有亲兵在旁边小声嘀咕:"督师若返沈阳,怕是要步熊廷弼后尘"。 第136章、烽火蓟州路(二十) 蓟州城东南,州河绕城而过。 大量明军哨探在付出惨烈代价后,庞大的大明营地在州河北岸拔地而起。 历时九天,朱慈炅大军终于抵达了蓟州,其中还在广济仓进行了一场歼灭战。 朱慈炅大军一步步逼近后,洪歹极军队就已经解除了对蓟州城的包围,并将营地后撤,在燕山脚下重新立营。 双方大营直线距离不到二十里,已经可以算是面对面了。 双方的斥候哨探战还在进行,甚至更加惨烈,因为回营更容易了。 皇骁卫指挥使方懋昌站在朱慈炅身后,紧握着手中长刀,面色僵硬,目光中隐隐有黯然之色。 除了一直护卫朱慈炅的一千二百精锐,他麾下的士兵已经只剩下不到六百人了。 折损近半,要是换只部队,说不定已经崩溃了,就算不崩也不会有人干这种没啥意义的自杀行为。 这三百里蓟州路,平均每里铺下五具皇骁卫勇士尸骸。 依然护卫在朱慈炅周围的皇骁卫士兵,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多了不少赏银,那是战死同袍留下让他们带给妻儿的。 但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左右,悲伤的神情被胜利的希望掩盖,他们坚信他们会在大明皇帝的指挥下赢得最后的胜利,留下洪歹极的首级。 新搭建的望台,朱慈炅还是骑在王坤肩上,他的肩甲垫着软貂。 朱慈炅神色平静的举着望远镜观察自己的营地,他不是将军,只是告诉这个世界自己是大明的统帅。 拒马壕沟将各个营地的防御力大大提高,每只部队也不再像孙传庭指挥时聚在一起,而是明确的分出了前锋左翼右翼和中军五营,各营之间都有一里左右的间隔。 隔河浮桥相连,还有三个后卫营,退路无忧。 整个大军营地森严,旗色分明,攻守兼备,无论如何看都知道这种布阵才是内行。 朱慈炅对熊明遇简直刮目相看。 他知道熊明遇应该算是刘一燝的半个门人,他做兵部侍郎就是刘一燝运作的,妥妥的东林门下。 东林门下,竟然也有如此领军大才。 “熊卿辛苦了。” “不敢,都是袁抚台、孙参谋和诸将的功劳。”熊明遇神色平静,并不居功。 朱慈炅微微点头,稍微意外的看了眼袁可立。 自从天津绑了这位在身边后,这位据说很有军事才能的大才在军事上从不开口,反而左副都御史的加衔成了他的本官,化身一个谏臣,各种挑刺。 “大营稳固,臣以为陛下还是应该移跸蓟州城中。” 身后另一位抚台王元雅趁朱慈炅心情不错,再次邀请朱慈炅进城。 历史上这一位应该在遵化自杀的,他留名史书只有两件事,裁军、自杀。 裁军是信王爷要求的,朱慈炅可没有要求,还给他增兵了。洪歹极破关时,他在蓟州接待归京路过的熊侍郎,并没有在遵化,自杀也免了。 虽说有遵化失地之责,但也有蓟州坚守之功,他虽然同样提心吊胆,却不像袁崇焕连皇帝都不敢见。 “不,朕与大军同在。” 朱慈炅并不理会王元雅,让这位抚台有些尴尬和显得多余。 进城,作茧自缚吗?况且,朱慈炅并不信任这蓟州城内的兵马。 观察良久,朱慈炅转头有问方懋昌。“洪歹极究竟有多少人,摸清了吗?” “回陛下,摸清了。建州人大约有一万八千人,蒙古人有三万九千人左右,不过上午从长城外又来了一只蒙古人,大约有四千人左右。” 方懋昌恭敬回答,死了这么多,如果连敌军人数都摸不清,也不要混了。 朱慈炅微微一笑,信心满满。 满桂有五千,侯世禄带了四千,刘策那边一万,加上蓟州城的四万多人,自己不算袁崇焕已经超过十二万人。 洪歹极的建州精锐和新六卫差不多,这次只要不瞎搞,不说胜券在握,稳居不败之地是没有问题的。 诸军合拢还有三天吧,洪歹极你敢决战,就要有给朕留下来的觉悟。 朱慈炅正踌躇满志,卫兵入报: “洪歹极遣使求见陛下。” 朱慈炅身后众臣都是一脸意外,只有朱慈炅面色冷漠,“使者是谁?” “建州额驸扬古利,还有个据说是汉人,姓范。” 袁可立大惊,“扬古利,我知道此人。当初就是此人攻下沈阳,此人在建州仅次于八大贝勒。” “回营,传。” 朱慈炅回到中军大营,端坐的御座上,很随意的常服装扮,甚至从军后一直带着的永乐短剑都没有带。 他在面前御案上,提笔练习起了书法,不知道是不是想向建奴展示文华。 文臣束服,武将按剑,分列左右,一个战时朝堂俨然成形。 扬古利和一个建奴小臣被宣入内。 “大金国额驸舒穆禄·扬古利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扬古利一身甲胄,一脸虬髯,脸上还有一道箭疤,显得十分凶恶。他在帐中单膝下跪,还算是很有恭敬诚意的。 五十多岁的建州大将,的确威武不凡,是个敢生吃人肉的狠角色,可惜,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朱慈炅抬眼看他,面带微笑,并没有被他凶相没吓到。 他想起了《骆驼祥子》,那位作家应该就是眼前这人的后人。不知道把这个恶徒派去拉车如何,能不能告慰死在萨尔浒和沈阳的一众英烈。 扬古利的汉话比较别扭,所以还派了个建奴小臣。 那小臣倒是一表人才,颇有些儒雅气质。 “外臣范文程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他虽然双膝着地,朱慈炅手中毛笔却差点落下。 “哈,哈哈。”朱慈炅发出一声怪笑,心情实在复杂。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使谁定的?朕一个小娃娃可以不遵守不? 所有人都被皇帝的怪笑惊愕抬头,然后竟然感觉到御座上有杀气。 范文程后退了一步,扬古利眉头微皱,大明皇帝要不讲武德?不过,三岁小孩怎么会有如此凶焰? 朱慈炅稚嫩的脸庞上,双目炯炯,似有寒光射向范文程。 “你敢姓范?” 范文程虽惊也算很快镇定,“外臣为何不敢姓范?” “文正祠寒羞载道,程门雪冷耻垂辫。”朱慈炅叹了口气,“朕赐你个姓,别侮辱范文正公了。你看‘奴奴’这个姓如何?” 范文程莫名其妙,“皇帝陛下只会逞口舌侮辱外臣吗?” 但仔细回味刚才一联,竟然将他的名字嵌入,再体句意,突然慌张,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样。脸色突然煞白,耳鸣目眩,嘴唇张合,再无一字。 第137章、烽火蓟州路(二十一) 扬古利愕然,他发现小皇帝说了两句话后,这个范文程似乎无用了。 的确,要他这个建州的野人理解大明的文华,强人所难了。 “明国皇帝,我家大汗想与你议和。”扬古利不再理会范文程这个大汗的小书房官,本来就不太服气这小子为主使,叽里咕噜的先开口。 朱慈炅身边当然有懂他语言的人才,一个戴了帽子也能看出头上无发,明显伪装过建奴的锦衣卫大汉在皇帝身边低头翻译。 “议和,可以。朕可以封多尔衮为建州卫指挥使,让他献上洪歹极首级即可。” 扬古利目瞪口呆的盯着翻译,又看了看小皇帝,再看看身边的范文程。 朱慈炅一句话把他干懵了,洪歹极交待的条件一个也说不出口。 大明居然同意议和了,什么说辞都不需要,小皇帝亲口同意的。 只是,洪歹极好像似乎是说大汗首级。 小皇帝的意思似乎是大金换个大汗就可以,嗯,多尔衮似乎也够格。 混蛋,这不是让我大金内斗吗? 直肠子的扬古利想了半天终于弄懂了大明皇帝的阴谋,脸色阴沉。 “不可能,皇帝换个条件。” 朱慈炅也愣住了,这还能谈?心中不免好笑,洪歹极派了个什么玩意来?难道仅仅是这个地位高。 “好吧,洪歹极进宫也行。” “好,我回去和大汗商量下。另外,大汗想用赵率教首级换回阿什达尔汉和吴拜。” 扬古利没有听出朱慈炅的言外之意,稍微想了下决定把动脑子的事交给大汗,他要试探明国皇帝是否同意另一议题。 “也行,但一个换两个不公平。迁安参将王世选的人头也拿来吧。”朱慈炅点头认可。 扬古利一想有道理,正要开口答应。 范文程已经恢复过来了,拉了拉扬古利。“王世选是降将。我们走吧,皇帝毫无诚意。” 其实范文程才是此次和谈的主持,扬古利的确是为了彰显诚意派的一个地位高的老将。但洪歹极没有料到,范文程一来就被朱慈炅一联打懵了。 扬古利也知道洪歹极的安排,谈判以范文程为主,他主要来看看大明军中布置,设计擒获幼帝的进军路线。 听范文程如此说,他才感觉被小皇帝算计,大怒,“告辞。” 朱慈炅冷笑一声,“朕准你们走了吗?拿下。” 方正化第一个出手,四周锦衣卫,甚至大将们都一拥而上。 扬古利慌乱中接了方正化一脚,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名锦衣卫擒主其手臂,双方刚开始搏力,另一条手臂也被一名锦衣卫拿住。 方正化上前一脚勾起其腿,扬古利立即失去平衡,躺倒在地,一群人压在他身上,灼热的呼吸靠近,让他竟然有了些窒息的感觉,身上关节悉数被拿,全身失力了。 两眼茫然的望着帐顶,叽里咕噜的吐出一堆话,一只大手捏开他的嘴,一团烂布狠狠塞了进去。 范文程就简单多了,都不需要别人,温如孔跨步张手就如抓小鸡一样拎起他脖子,反手一摔就把他抡倒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失去了反抗之力。 好多人都没有捞到出手机会。 押在地上的扬古利还在挣扎,范文程一脸是血,已经亡魂皆冒。 文臣们不约而同的皱着眉头,纷纷看着徐光启。 徐光启只好站出来,“皇上——” “徐先生要说什么,请先与遵化城和蓟镇周边无辜枉死的百姓说。他们同意,朕就同意。” 朱慈炅冰冷打断,恰在此时,扬古利铁靴中藏暗箭被发现,拔了出来,扔在帐中,叮叮作响。 所有人倒吸口凉气,这个搜身的是谁?怎么弄的? 朱慈炅瞟了一眼,冷笑一声,好家伙,这是要刺王见驾? “押上蓟州城头,效耿恭,朕请全军唱一曲《满江红》。这个奴奴,喂狗。” 说完,拂袖而去。 蓟州城头突然架起的烧烤架,让洪歹极和建州旗主们睚眦俱裂,不少人冲向朱慈炅大营,在拒马前让大明消耗了不少铅子。 决战,死战,不死不休了。 决战前夜,残月高挂,大营中磨刀霍霍声,铁甲锵锵声齐奏。 朱慈炅早早上床,突然,卫时忠惊慌闯入。 朱慈炅眉头紧皱,“何事?” “陛下嘱臣等严查建奴密探,今日在通州道上截获一封书信,臣不敢决断。” 卫时忠递上信笺,方正化掌灯照亮。 【景会贤弟台鉴: 蓟州霜月,夜枭啼血。愚兄观星象,紫微晦暗而太白犯斗,此主君危臣戮之兆。 陛下以冲龄蹈锋镝,虽广济仓小胜,然今两军对峙州河,实如稚子持玉行于沸鼎之上。洪酋狡如饿狼,伪降使扬古利昨日窥营,竟身怀暗箭,阴测御帐方位——此非请和,乃为斩首! 正统十四年旧事重演在即:御营十二万虚数,卫所兵虽勇,甲兵不整,实可战者唯新六卫不足两万,余皆黄立极所募流民。若洪酋效也先轻骑穿插,恐再现天子旌旗落阴山之祸。 熊明遇老吏尔,不同军事。其所受“务护幼主归京”之命,愚兄不知何来,恐熊某遇事或行挟驾之事。 陛下以三岁冲龄,今日竟单骑巡阵。君幼而骄,空有慧根,不纳忠谏,性烈似火,独断近妖,不似仁君。 更甚者,袁崇焕驻永平不动,此非人臣所为。 三日前,擒获建州细作,搜出蓟州城内二十八处暗道图——此图需兵部存档秘本对照方能绘制,朝中必有九卿通虏,需慎。 君意孤行,帅无战意,臣有贰心,士尽血冷,吾惶惶不可终日。 景会当知,昔年于忠肃为保社稷,不惜另立新君。今事急矣,若虏骑突破州河,愚兄且遵陛下旨意,为大明君实,州河水阔,臣节可待河枯。 若三日内无捷报,内阁须速断漕粮输蓟,改由登莱海运——陛下若殁,需保新君有三月粮饷平乱。福王世子宜“暴病”,一国不可两监国。 景会,此信用后即焚。可立老朽残躯,本欲效文天祥死节,然念及洪武基业、万历遗泽,宁做**而碎骨,不为石亨而窃国。 袁可立泣血顿首】 第138章、天问:朕的忠臣都想杀朕 朱慈炅脸色在烛光下晦明不定,时而挑眉,时而吸鼻。 卫时忠已经看过了,当知道这封信内容,实话讲,他吓傻了,这是一场政变。 飞鱼服落在御前,金线暗纹在烛火中忽隐忽现。他一时不知道该起身好,还是继续跪着好,只想让自己不显眼。 方正化视力不好,但提灯的手很稳,作为朱慈炅自幼相伴的内宦,他能轻易感知到朱慈炅的喜怒。 那冲天的怒火,在沉默中酝酿杀气,他的眉头显现与皇帝相似的挑动,背负的长剑仿佛低吟。 王坤本来在理席铺被,皇帝要早睡,为明日的战斗积蓄精力。 他知道皇帝的辛苦,只希望自己能更好的侍候好皇上,些许小事,从不假手于人。 但帐中突然安静的气氛还是惊动了他,他停手望向小皇帝,有些茫然,也有些同仇敌忾。 身边的两个大珰,爱得不分青红皂白,作为天子之剑的锦衣卫,畏惧溢于言表。 朱慈炅读完袁可立的大作,嘴角抽搐,久久不语,抬头望向帐外。 营火遍地不见边际,都是拱卫他的士兵。 银月点缀着夜空,那漫天星光中,哪颗忠哪颗奸? 袁可立,原来他在朝中的政治盟友是毕自严。 他不是阉党,在天启爸爸时,朱慈炅就知道了。他也不是东林,他的作为是阉党东林皆反。他更不是清流,来宗道才是清流大佬,跟他没有关系。 朝廷竟然还有第四股势力,这一锅杂烩还真是出人意料。 这封密信的内容让朱慈炅起了鸡皮疙瘩,信息量有点恐怖。他一手攥着信笺,一手捏着十二纹章常服的裙摆,有些茫然也有些无措。 有人给熊明遇下令,让他必要时“挟驾”,袁可立知道了,觉得熊明遇可能没有战意。 袁可立观察朱慈炅很久了,觉得他不是“仁君”。他准备万一时学陆秀夫,抱着朱慈炅一起跳河,绝不让朱慈炅被洪歹极俘虏。 甚至胆大包天,让内阁准备善后,让南监国朱由崧“暴毙”。 呵呵,看看袁大忠臣的安排,自己也要融于水了。 袁可立是忠臣吗? 肯定是啊,人家对标的是陆秀夫,**,谁敢说不是? 朱慈炅冷笑了一声,将信笺递向烛火,又停在空中。 “这封信你们怎么拿到的?” “一个运粮官,向下面一个兄弟打听毕阁老住所,他说有兄弟在毕府做事。我们的暗探见他官身不算小,自己兄弟还在为奴,就起了疑心。将他灌醉,贴身搜出此信,并未破坏信封,只换了张白纸。” 卫时忠低头讲述,没有要夺手下功劳的意思。这个事还不知道是功是过呢,闹得不好,会死很多人,还都是好大好大的大人。 朱慈炅点点头,其实不用怀疑了,有些话,除了袁可立没人能讲。 自己绑他之前说了句,“大明无君实,朕有君骨”,这下好了,他要做君实,抱皇帝跳河了。 哎呀呀,朕错了行不行? 你这老头怎么跟小娃娃一般见识。 朱慈炅内心嘲讽,嘴上却问出另一个问题。 “熊明遇身边新来的那两个书生,查清楚来历了吗?” “查清楚了,叫鹿继善和孙逢奇。鹿继善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目前闲居在家,可能要谋起复。孙逢奇是举人。”卫时忠依然没有起身,跪在床前,低头禀报。 孙承宗? 朱慈炅突然想起这两个名字来历,脸色更不好看了,右手收回信纸,盯着卫时忠久久不语,把卫时忠快吓趴下了。 这两个是孙承宗的人啊,简直是岂有此理,他人在陕西还能影响到朕身边。 孙承宗东林左翼的,刘一燝东林右翼的,两个人不是翻脸了吗? 熊明遇不是刘一燝老乡吗,你一个右翼份子,怎么会听孙承宗指挥? 朱慈炅胸口起伏,突然不想打仗了,心累。 应该跟洪歹极议和的,让他先滚,朕好好收拾完家里再说。 看看,都看看,朕身边全是忠臣啊。 无论是想挟持皇帝的,还是想跟皇帝同归于尽的,都是忠臣啊。没一个孬种,都死得可歌可泣。 难怪自己明明打了大胜仗,袁可立居然不看好这场决战,自己也没信心了啊。 怎么办? 临阵拿下熊明遇,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整个作战计划都是他和他的新幕僚做的,袁可立和孙传庭就插了两句嘴。 把他拿下,刚刚赶到的满桂、候世禄怎么办,又没有无线电。 这破大明果然是人才辈出啊,都牛逼,都有自己的主意,而且还都有强大的执行力,都他妈的想以自己的主意为主。 朱慈炅突然不生袁可立的气了,这丫都准备带着自己殉国了,想给大明换个“仁君”。 自己能拿他怎么办?砍了,理由倒是充分,那朕也在向五叔所谓“文臣人人可杀”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了。 孙承宗更他妈的可气,你觉得你遥控指挥都比朕强是吧?你他妈比***还***。 这熊明遇也是不争气,你离大佬还有多远,怎么就这么下贱没点自己主意呢?还想挟持朕,你要不要先来试试? 毕自严也是牛人,以前一直以为这是特旨入阁的小透明。没想居然有能力操弄皇统,弄死一个朱家子孙好像还挺容易,阁老就是阁老啊。 朱慈炅从床头跳下地,赤脚走在地上。 虽然大军营地都已经碾实过了,但地上依然有杂草,陷在土中,倔强的挣扎抬头,被朱慈炅一脚有踩下去,脚心那丁点刺痛根本不放在心上。 王坤忍不住开口,“皇上,地上凉。” “朕心里更凉。”朱慈炅脱口而出,便不理他,对方正化道:“倒墨,用朱笔。” 朱慈炅坐到“御案”前,将袁可立的两页被攥皱了的信纸铺平,提起了笔。 眉批:私心妄论公器,敝情敢谋国祚?四朝皇恩尽付猪狗! 夹批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孤陋书生,敢视天象? 夹批二: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非男儿。坐看他人论成败,耄耋无知笑总角。 夹批三:贼胆欲比天,敢笑袁不臣。再加辽阳火,三猿开太平。 夹批四:朕承祖志,将士用命,吊民罚罪,唯小人常戚戚。 终批:览卿书,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当知“碎骨”易,“不窃国”难。 州河若枯,朕当亲为卿掘井;君节若朽,朕自磨剑洗乾坤。 大明皇帝朱慈炅。 “用印,送圆颗粒。”朱慈炅朱笔一扔,在御案上划出一道血红的剑形。 第139章、明帝锋镝燕山血(一) 炎夏将退,萧杀秋风渐起。 卯时初,朱慈炅在月光下一身皇帝武装步入中军大帐,帐中文武官员已经俱在等候。 一个个神色肃穆,胸口起伏,谨慎与期待共存,热血穿透兵甲,战意飞扬。 朱慈炅意外的看到袁可立依然站在文臣的第三位,眼中除了多了些血丝,竟然面色平静。 朱慈炅看向他的时候,他才稍稍有些躲闪。 脸皮真厚。 朱慈炅入座后,帐中文武跪拜山呼。 熊明遇亲手捧着天子剑,站了出来,向朱慈炅躬身,“请陛下下令。” 朱慈炅没有开口,反而沉默着上下打量着他,让熊明遇莫名抬头。 这个人的方略到底还能不能用? 但这开弓没有回头箭的,要是打输可就真要和袁可立跳河了。 不管,朕不信朕的大臣,朕信朕的士兵。 朱慈炅抽出手中短剑,剑指燕山。 “出!” “遵命。”几位大将齐声领命,甲衣铿锵。 三道火箭在中军帐前射向黎明前的夜空,朱慈炅大军的营门集体打开。 马蹄声起,兵甲声厉,战旗高举,一个个血勇之躯汇聚成阵,缓缓向燕山方向压过去,杀气惊破长夜。 根据熊明遇拟定的战略,明军主要分成五个方向进军。 陈震亨带领的镇岳卫居中,他们身后是王道允带领的炽羽卫,两个卫所骑兵分列左右,身后还有大队义勇。 左边第一路是李若琏,左边第二路是朱可贞,都是昭武卫大将率领一千步兵和三千卫所军。 右边第一路是杨国栋,右边第二路是朱国彦,都是率领的本部人马和加强的王元雅标兵。 每路大军中都有五百昭武卫火铳,身后更各有一万义勇。 三千营和各卫骑兵分散在五路人马之间,联络各部。 明军五部之间不超过两里,旗鼓可闻。 这是以堂堂之阵向金蒙联军逼进,如果金蒙联军不出战,他们今天也只会前进十里立阵。 骧云卫和皇骁卫战损都很大,他们加上昭武卫骑兵也不到五千人了,作为朱慈炅的中军会和朱慈炅一起行动。 雷霄卫行动缓慢,也跟随着中军。中军还有部分卫所步兵和部分边军,由曹鸣雷率领。 当然中军也少不了人数众多的各路义勇,朱慈炅身边更是聚集了两万人。 剩下的后勤营会留在营地坚守,徐光启等文官也要留下。 朱慈炅随军行动,本来在强烈的反对声中,他是有犹豫的,自己确实帮不上忙,还添乱。 但密信一出,谁反对也无效,他只会跟自己的士兵在一起。否则,新六卫全出,熊明遇回师挟持自己和袁可立要跟自己一起殉国都有可能实现了。 朱慈炅用过早餐之后等了很久,前方军情一路回报,人来人往,居然一直没有接战。 洪歹极怂了? 这两天斥候战不是打得很凶猛吗? 朱慈炅根据从手下诸将那里学到的用兵常识,推断部队应该已经到达了十里的目标。 洪歹极这个怂包,今天不战,那就明天继续,看着老子慢慢推到你营门口吧。 朱慈炅正要起身带中军也压上去,快马急驰的蹄声突然急停,传令兵未及擦汗就飞快开口。 “右翼第二阵接战。” 首先接战的居然是朱国彦。 朱慈炅又乖乖坐好,继续等待,还没等他缓口气,第二个传令兵又焦急闯入。 “朱总兵顶不住,请求支援。” 熊明遇显然也有些慌张,汗珠打湿了地图,口中焦急的发出调兵遣将的命令,忙个不停,传令兵进出如风。 他的幕僚和袁可立、孙传庭都围在他身边,但似乎都支持熊明遇的决断。 远远坐着的朱慈炅有些愕然,怎么会这么快? 他坐在一边无所事事,脑中浮现出战场全景。 不能支援,不,也不对。 洪歹极的战术应该是右翼突破,明军一支援,那整体阵型必然右移,左路就削弱了,满桂他们还离得老远,洪歹极要干什么不言而明。 可如果不支援,朱国彦要是顶不住,他一被突破,明军阵线就全乱了,甚至朱慈炅也要直接面对他了。 朱慈炅面色不显,手中剑却无意识的击打自己大腿。 这该怎么办? 朕,其实不会打仗啊。 有没有历史故事,有没有后世战例,好急,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熊明遇和所有人都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他们以为镇岳卫新兵上场都能正面硬刚八旗和蒙古骑兵,大明步兵只要成阵就都行。 镇岳卫是有严明纪律、充沛体力和高昂士气、强大装备为保证的。 卫所兵哪里来的镇岳卫那种团体意识,训练从来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军饷拿不到不说还有各种盘剥,能活着就不错了,至于装备,卫所百户都没有镇岳卫普通一兵的铁甲。 他们是列阵了,长枪如林,木盾如山,徐徐进军,看起来和镇岳卫也差不多。 在蓟州卫军阵刚刚到达预定行军目标时,马蹄声就如雨接近,蒙古号角如厉鬼哭嚎。 远处大纛下,阿济格脸上泛起鄙夷的冷笑。 “十四,破此阵不用一个时辰,你信吗?” 多尔衮有些沉默,勒住想要前冲的战马。“十二哥小心点吧,尽量少用旗兵。” “不,白甲先行。我要一举破阵。” 阿济格眼中满狂热,抬手一挥,八旗精锐跟在蒙古人身后冲出。 蒙古骑兵还未接近就开始远远抛射,箭雨落下的瞬间,蓟州卫的步兵方阵实际就已经乱了,各自躲避,哪里有人去补位伤者。 跟在蒙古人身后的建州八旗重箭穿透木盾带起一波血雨后,蓟州卫的山就如碎苇般摇晃。 他们的长枪还在等待着敌人的战马,没想到迎面的敌人变成了重甲步兵,混着马粪的腥檀怪味带着雪亮长刀的刀光一起压来。 卫所勇士全力刺出的长枪没有刺穿建州八旗白甲兵的铠甲,反而自己的枪杆断了,愣神的一瞬间,建州白甲凶厉的长刀将他的首级砍飞,破袄没有丝毫的阻挡,意识飞散的瞬间,眼中只有浓浓的不甘。 金蒙联军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让蓟州枪盾前阵如雪崩般坍裂,唯有偶尔响起的鸟铳声点落几个小头领,但五百昭武卫鸟铳手在万余大军中太少了。 护卫侧翼的骑兵遭遇了远比他们多的敌骑,三千营优秀的传统让他们不自觉的向杨国栋军阵靠拢。 明军前阵崩溃时,朱国彦没有跑,他凶悍的带着家丁冲进敌军,倒是接连劈死了好几个八旗白甲,真真是一员无双猛将。 作为大明总兵官,居然自己陷入敌阵,没有试图维持阵线,更没有组织二次列阵。 他身后还有巨量的士兵不知所措的在等待他的命令,看到他身先士卒,也只能一股脑的跟着他反冲,然后战场化作绞肉旋涡,断肢与帅旗共舞。 大明右路第一阵。 要崩。 第140章、明帝锋镝燕山血(二) “尤世威到什么地方了?”中军帐中,袁可立指尖重重戳向地图,击得地图下木桌“嘣嘣”作响。 “别指望他,最少还有三十里。原计划他是明天参战的。”孙传庭站在他对面,目光同样盯着袁可立点的那一点,神色严肃,但很快摇头否定。 “少司马,让墨云龙压上去吧。”鹿继善摇着折扇,仿佛真如军师。袖口中藏的孙阁老方略他已经偷偷翻看了无数回,但孙阁老没有给只有一路遇敌的锦囊啊。 熊明遇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纸上谈兵,额间汗水如注。他突然捂住心口,袖中《武备志》滑落在地。 作为大军主帅,行军布阵,协调各方,他是合格甚至优秀的,这也是孙传庭都服气的原因。但临阵应变,尤其是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化,瞬间就暴露了大明文官挂帅领军的毛病。 袁可立寄希望于不现实的支援,孙传庭地位不够,对大明军制将领甚至大多陌生。而真正的主帅,熊明遇脑海中一团浆糊,嘴唇都有些发白,半天也拿不出应变决断。 帐外传令兵马蹄声密如擂鼓,帐内争执声同样毫不停歇,熊明遇几次拿起令旗又几次无声放下。 朱慈炅在另一边看着他们一个个热锅上的蚂蚁,居然还有人羽扇纶巾,挥斥方遒。 实在无语得很,前线传令兵回报,时时刻刻都在死人啊。 他也很急,但他也知道十多万的战场,没点本事,光是行军就得大乱,更别说打仗了。 不懂就是不懂,朕才不搞微操呢。 但光在一旁等着看着,也实在难受。朱慈炅突然小声的问守在身边的方懋昌。 “方指挥觉得我军应该怎么应对?” 方懋昌愣了一下,脸色很不自然。“皇上,末将岂敢指挥大军进退?” “朕问你的,又不是真让你指挥。” 方懋昌很认真的想了下,很小声开口。 “只是右路接战,敌军只有一万余人,实际上我们也还不知道洪歹极的真正应对。如果是末将,末将觉得可以先不管右路,中路和左路也不要停在先前定的十里处,直接压上去。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朱慈炅小眼睛一亮啊,对啊,这是正理,你怎么不跟熊明遇说? 朱慈炅看着老方同志鹌鹑一样低着脑袋,也瞬间懂了。 文武相制啊。五代的血泪教训,除了开国那一波,谁敢让武将真正掌兵。 朱慈炅又看向汪起龙、温如孔,还有保定总兵曹鸣雷。 “你们觉得方指挥说的对不对?” 温如孔摇摇大脑袋,“我听皇上的。” 这个,属于基本没救了。 好吧,他第一个定调,本来还有点心思想说说话的汪起龙和曹鸣雷都学乖了。 “我们都听皇上的。” 朱慈炅对温如孔翻了个白眼,老子下次带你一定先研究下封口胶。 “曹卿,你和朱总兵应该相熟吧,你觉得建奴这波他顶得住不?” 曹鸣雷也是大明的世袭武将,相当油滑很会来事比较受文官喜欢的一个大将,不然凭什么他捞到了拱卫中军的任务,杨国栋朱国彦要到前线血拼。 曹鸣雷第一次和小皇帝相处啊,虽然荣幸,但他摸不清小皇帝喜好,只知道很凶,丁点大就亲手杀人了。 心里转了很多个圈,语调比方懋昌还低。 “皇上,顶不住。除了皇上的亲军,末将就没有见过哪部人马能和建奴野战的。” 朱慈炅心中咯噔了一下,想了想又问。“如果你是朱国彦,你会怎么办?” 曹鸣雷左顾右盼,几位大将都盯着他,主帅那边还在激烈争吵,一时没有人注意到小皇帝身边。咬了咬牙开口: “顶不住就不顶,末将会把建奴放进内线,然后招呼大家一起上,只要他们敢进来,就一起吃掉。甚至中军——” 曹鸣雷赶紧住嘴,甚至个屁,谁敢把皇帝安危置之不顾。 他话没说完,但朱慈炅已经懂了。 怎么自己感觉身边武将们的脑袋都要比文官们灵光,看到那边还在争论,想了又想,自己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又等了很久,朱慈炅突然站起身来,将方正化摆在旁边的一碟洪武小面包拿起一块,整块塞进嘴里,狼吞虎咽,手中短剑敲击御案。 “中军各将听令,按原计划起行。出发。” 在陈震亨所部立营的前方,实际上也发生了零星接战,都是骑兵互相追逐,死伤都还是个位数。 但陈震亨的大军没有动,反而戒备森严的立盾插枪,安静等待。义勇民兵绕过大阵在炽羽卫的火力范围内明目张胆的安置拒马,挖掘壕沟。 陈震亨早已经知道对面山林中有大股骑兵,但他就停在对方最难受的位置,等着对方过来。 陈震亨不知道的是,他离洪歹极最近的距离还没有一里,骑兵一个冲锋说不定他就能名垂青史了。 洪歹极亲自抵近侦查,看了陈震亨的阵线很久,白马都换骑了一匹,一匹不能长时间承受他的肥硕身躯,但洪歹极始终没有发出进攻的命令。 “大汗,不打吗?”舒尔哈齐的女婿,喀尔喀蒙古的大将恩格德尔跟在洪歹极身边。 “这只明军跟以往我们遇到的明军不一样,你们没有看出来吗?”洪歹极语气平静,看不出喜怒。 “大汗,难道就这样干看着他们立营?”一个八旗大将那木泰情绪激动,很不给洪歹极面子。他是被朱慈炅挂烧烤架上的扬古利的弟弟。 “闭嘴,列阵不战还要我再教你吗?”洪歹极心情同样不好,对那木泰很不客气。见他发怒,周围立时安静。 洪歹极在树林中沉默,被大军惊停的蝉鸣声才试探着轻唱。 洪歹极对眼前的明军实在非常震撼。“其徐如林,不动如山”他已经亲眼见识了,但他很不想再见识他们“其疾如风,侵掠如火”。 毫无疑问,这就是明国皇帝亲军,所谓的“新六卫”。 他当然想吃掉他们,但绝对不是正面硬碰硬,对付他们,避其锋芒只是常规操作。 明军是势大,但弱点也是势大。 要是他们够狠,让他们先自相残杀一波再说,要是他们不够狠,舍掉一些旗丁,也要把他们吃掉。 过了很久,洪歹极才沉吟开口:“岳托那边怎么样了?” 汉将高鸿中低着头上前,“岳托旗主没有发动,那边的明军同样是如此列阵,没有进我们是埋伏圈。” “哼,明国人野心倒是不小,步步锁紧,想把我们全部吃掉。可惜他们右路已经动摇了,叫岳托回来,全军左移。别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洪歹极大笑,萨尔浒的春天又要在燕山降临。 第141章、明皇锋镝燕山血(三) 蒙古人冲击明军蓟州卫大阵的右路一角,被朱国彦带着手下五百家丁杀穿,反压了回去。 朱国彦厮杀一阵,有些疲倦。 他扔掉手中卷刃的长刀,抹去眼角的鲜血,在家丁护卫中换了马,接过新的长刀,才抬头回看了下战场。 庞大的原野中,到处都是折断的枪杆,倾覆的旗帜,一堆堆的死尸,暂时没有收拢的孤马。 明军最初的阵线早已经不复存在,战场推进到他身后至少一里,那里到处都是一片混乱,大明军队的抵抗被切割成无数块,还有很多失去建制慌乱逃跑的士兵。 他身边只有自己的总兵旗在尸堆里摇晃,像是大明最后的桅杆倔强矗立 。 一队队鞑子又畏惧又兴奋的向他包围过来,远处还有建奴白甲兵。 朱国彦咬牙切齿,立时大觉不妙,他杀爽了,但他的军队好像败了。 他须发怒张,对亲兵狂吼,他的副总兵去哪了?怎么连旗帜都没有了。 “朱来同那厮何在?” “不知道啊。后营义勇太乱了。”亲兵一边张弓搭箭,一边快速回应。 “整队,向杨国栋靠近。” 朱国彦终于恢复理智,想起要履行他总兵官的职责。 他刚刚也看到了杨国栋在旁边隐隐可见的大阵,那是他唯一的活路。 阿济格早注意到他了。 这明将竟比莽古尔泰还疯,不要命的狂徒,看老子亲自结果了你。 放下马弓,拔出长刀,拍马就要带人上前。 胯下青骢马刚刚起步就是一个急停,让阿济格差点摔倒,再一看,是被多尔衮一把拉住了缰绳。 “去一个甲喇,务必留下此人。另外告诉蒙古人,别杀了,往杨国栋方阵驱赶。” 身后亲兵也不管阿济格才是旗主,迅速将多尔衮的命令传达下去。 阿济格瞪着双眼,有些许不满,看着多尔衮。 “这是个猛将。一个甲喇怕留不住。” “那就两个。”多尔衮面无表情,依然不放手。“明军阵中有火铳手,专射将领,拜山已经死了。没把他们杀光,你不能冒险。” 嘴上虽然在解释,但多尔衮的心思不在眼前的战场。 阿济格只知道无脑冲杀,根本不在意手下死活。 大汗的直属牛录损失了四个,但镶黄旗加起来也折损了近四个。 大汗想要在战后要更换旗色的意思,多尔衮已经隐隐约约察觉,他对自己三兄弟的敌意几乎不作掩饰,阿济格没脑子,多铎还太小,没有实力,更说不上话。 这趟突袭明国,的确消耗了蒙古丁口,但不能消耗八旗。 多尔衮更是隐约感觉大汗并没有达成他的战略目的,袁崇焕没有来,大金也没有打到明国北京,劫掠也不多,根本不能满足可能要发生的饥荒。 这场大仗其实已经没有必要打了,赢了也得不到好处,除非真像他说的俘虏大明小皇帝。 明军已经四面合围了,稍有不慎,大家都走不了,而且这是在长城内,大汗是在冒险。 但他又不像是单纯的冒险,似乎还有削弱其他旗主的意思。 整个明军右翼战场,金蒙联军已经取得了巨大的优势,明军已经被切割,基本上都是千总甚至把总领兵抵抗。 但他们的优势居然神奇的没有转化为胜势,因为蒙古人自己也陷入了各自为战的混乱,他们的很多头人莫名其妙的被铅子夺去性命。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火铳声越来越稀少,甚至久久不闻。 无法加装刺刀的鸟铳,失去步兵保护,面对蒙古人和建州八旗,他们基本没有什么抵抗力。 天启八年武进士田时升,大明昭武卫千户,他身边的亲兵已经不在了,他的鸟铳刚刚打出最后一颗铅子,还没来得及填装。 一群建州白甲已经围住了他,面对挥来的刀光,他只能仓促举起手中鸟铳格挡,纤细的枪管立即报废。 可惜这把好铳,还刻着大内大珰李继周的大名,是西苑鸟铳中公认质量最好的几把,陪田时升拿下过一次射击比赛的冠军,一次亚军。 建州白甲狞笑着看着这个神射手,干掉他们大将爱新觉罗·拜山的人。必须将他拿下,折磨而死,失去武器的田时升看起来是个比较容易活捉的对象。 田时升早知道射掉那个耀武扬威的建奴大将会有麻烦,不但害死了五名手下,看着不断围拢的建奴,自己也逃不了了。 实话讲,有点怕,但没有后悔。 自己的儿子跟皇上一样大,正好可以接替自己成为皇上的亲兵,只是那个胖小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哪有皇上半分聪慧。 自己那婆娘不会改嫁吧?算了,改嫁也可以,但老子的银子必须留给我儿子,还有你肚子里的那个。 老子花了几百两给自家老二谋了个官身,这混小子怎么也得把我儿子给养大。 建州野人常年食肉不沐的体臭,混着马奶发酵的酸馊,真他妈的臭,天上的太阳好几把刺眼,四周的喊杀声好生悦耳。 来吧。 田时升将手中枪托砸向逼近的建奴,可惜被那狗贼一闪身避开了。 田时升弯腰右手摸向裤腿,一柄明亮的短剑拔出,合身扑向最近那人。 那建奴没有用刀,想将田时升抱摔,昭武卫战士的骨头撞击着他身上的两层重甲,居然隐隐生痛。 田时升反手藏于肘间的短剑突然亮出,白光一抹,建奴喉间一股血泉喷了他一脸,他同时被此人最后的余力摔了个踉跄。 建奴白甲捂住脖颈,瞪着田时升,轰然倒下。 哈哈,够本了。 来啊,谁说老子没有武器的。 四周建奴大吃一惊,稍稍避让,警惕猛升。 远处两只重箭携疾风射来,一只射穿田时升右腕,一只射穿他右肩。 右臂失力,短剑下落。 好几把痛。 真他妈准。 田时升咬牙左手将短剑飞快抄起。 “昭明武德,永铸忠魂!” 高呼完昭武卫的口号,顺手在自己喉间一抹。凉快,昭武卫不会有让你们活捉的武进士。 朱慈炅御赐的第一柄重启短剑。 折断。 此时的朱慈炅正挥动同款短剑,敲击御案。 第142章、明皇锋镝燕山血(四) 在朱国彦接战不久,杨国栋就已经侧面布阵应敌了。但朱国彦蓟镇兵团崩得太快,他也不敢压上去。 杨国栋阵中还有一员老将杨肇基,论及在明军序列里的地位,这位比杨国栋资历还高一点。 朱慈炅继位后为了调解杨国栋和毛文龙的矛盾,将杨国栋调离了山东,同时也补强蓟镇,震慑辽东将门。 兵部又让杨肇基重新出山,接替了杨国栋的位置,这位也是当初魏忠贤平灭白莲教的功臣,按照东林的说法,大约也属于阉党。 杨肇基是黄立极为支援朱慈炅调过来的,二人的核心人马都是山东兵,自然就合流了。熊明遇选右路大将时,二杨还互相谦让,最后熊明遇选择了更年轻一点的杨国栋。 正是杨肇基阻止了杨国栋派人去填朱国彦留下的大坑。 “不能过去,不然我们也要一起变成乱战。” 老杨总兵花白长须无风自动,目光炯炯有神,话语斩钉截铁。 坐看友军成败是大明军队的拿手技能,但杨肇基的应对不能说没有道理。 朱国彦有一万多人马,已经不成阵列了,他们上去纯粹是添油加菜。 如果朱国彦还有阵列,他们当然要去支援,但已经乱了,他们再去只会更乱。 杨国栋很犹豫,主要是怕小皇帝。 出征前,小皇帝单独接见过他,聊过很多,从毛文龙聊到辽东将门,从山东聊到蓟镇,还特别问过他,战场上见死不救应该怎么处理。 皇帝杀文官可能还要犹豫,又不是十几年后,现在武将是可以随便砍的。 当然他也知道杨肇基说的有道理,手下也都支持,最终还是根据老杨总兵的建议列阵候敌,吸收溃兵。 从军事角度来说,二杨的应对绝对合理。 但他们都忽略士兵尤其是新兵的心理,任何一个士兵在旁边看着友军被杀,心里会是什么反应。 反正,脸色是苍白的,目光是躲闪的,本就单薄的木盾是举不稳的,手中的长枪是抖的,弓箭是拉开又松了的,战马是在原地刨地的。 杨国栋军阵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朱国彦单刀匹马的杀出重围,当即带领家丁亲自驱马出阵,把追兵杀散。 杨国栋回身想去接朱国彦时,目光骤然收缩。 只见朱国彦身中二三十箭,身上重甲都换成了血色,他凄然的看着杨国栋,嘴中一口鲜血涌出。 “老杨,顶住。” 杨国栋飞身跳下马一把将栽落马下的朱国彦接住,怒吼出声,“医官,医官。” 但朱国彦这位私下曾经赤手夺过他刀的猛将却在他怀里渐渐冷却,僵硬。 午后的阳光照在朱国彦的血甲上已经不能反光,反而更加深邃。远处溃兵踩过军旗上的“明”字,像踩碎一片枯叶。 杨国栋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指挥位置,蒙古人和建州人也都停下了脚步。 多尔衮试图驱赶溃兵乱阵的想法没有实现,杨肇基非常强硬的射杀了敢于冲阵的溃兵,引导他们从侧翼绕到后面。 阿济格虽然击溃了朱国彦的蓟州兵团,但他的损失也不小,尤其是昭武卫的斩首战术,他也有三个甲喇被干掉。 “十四,还打吗?”阿济格望着杨国栋的军阵,也有点信心不足了,主要彻底杀散蓟州兵团也耗费了大量时间。 “不打。”多尔衮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但他的目光扫视了下明军的阵列,又突然觉得不是不能打。 “大汗马上到了,不能不打,让蒙古人先冲两阵试试。” 首先接战的是三千营骑兵,他们近四千人分成左右两路,接到冲击命令就迎了上去。 左路骑兵还隔着老远,马弓放了一箭,绕了个圈。大喊一声,“败了!”然后就集体回来了。 右路骑兵也有学有样,飞快接近又飞快脱离,把正在重新整队的蒙古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杨国栋几乎气吐血了,朱国彦之死让他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爆炸。 带着亲卫,一扬马鞭就冲到他们队列,劈头盖脸对着那千总就是一鞭。 “给老子回去。” 那千总很是气愤,怒视着杨国栋。“老子定国公府的。你敢打我?” 杨国栋冷笑一声,银色兜鍪上的红缨乱跳,长刀出鞘,指向那千总,声若寒冰。“再敢避战,老子砍了你。” 那千总鄙夷的昂首,还把脖子伸过来。“有种就来。” 杨国栋那还能忍,胯下战马一跃,长刀一扬,一个三千营千总的脑袋就滚落地下,溅起长串血珠。 “敢避战者,有如此人。给老子杀回去。” 三千营的骑兵全部愣住了,真杀了啊。这千总老娘可是徐家闺女啊,虽然久远,但身上还有那么一丁点跟皇上一样的血脉啊。 三千营的骑兵有些慌乱,有人调头准备干蒙古人,有人快速避开杨国栋,还有人将三眼铳对准了杨国栋。 “砰。” 一个基本上已经被边军骑兵和卫所骑兵遗忘的功能,被三千营骑兵唤醒。 三眼铳在发明后,很受大明骑兵喜爱,轻便光滑还顺手,马上威力一点不输狼牙棒,有条件都会弄一支来作为副兵器,比马刀还好用。 新六卫中的骧云卫就是人手一只,在马上也不怎么占地方。 但三眼铳,它也是铳啊。 杨国栋被喷了一脸鲜血,一颗铅子带走了他脸上的一点肉,伤害不大却侮辱极强。 大明京营中三千营居然比上直卫中的旗手卫还牛逼,不敢跟蒙古人接战,袭击起自家将军都不带犹豫的。 旗手卫袭击朱可贞,至少朱可贞当时站他们对面。 杨国栋怎么说也是他们现在的战场最高指挥官,他们怎么敢出手的。 杨国栋暴怒回马,又是一刀枭首,将开火的这个千总亲兵斩落马下。 三千营开战以来的最大损失居然是由自家大将完成的,这吓坏了他们,纷纷掉头,远离杨国栋。 看起来像是去干蒙古人,但仗着马力,离双方都更远了。 杨国栋感觉阵阵眩晕,不是伤的,是气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仗还怎么打。 亲兵急忙上前扶他下马,杨肇基也过来了,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杨国栋胸口起伏,喘着粗气,抬手止住医官要用酒来给他擦血,“烈酒不多,先留着。”然后才看向杨肇基。 “老子气炸了,不管他们。老总兵先指挥下全军应对,我这会有点晕,也他妈的无法冷静。” 杨肇基点点头,突然马蹄声如雷响起,他抬起头向金蒙联军阵中望去,心跳骤然加快。 他与脸上还流着血就急忙站起身来的杨国栋互相对视一眼,齐齐变了脸色。 说实话,对面刚打完朱国彦的这只敌军,他俩半点都不带怕的。只要敢来,不说全胜,顶住两人都有信心的。 但敌人增兵了,而且,好像还是全军出动。 “传令兵,快回报。洪歹极全军集中右路,正要攻击我部。” 第143章、明皇锋镝燕山血(五) 中军炮响,大明龙旗和节钺高举,整个中军大营向前移动。 靖难功臣第八位、夏国公、贵州开省大将顾成的十世孙,大明镇远侯,左军都督府佥书,神枢营(即三千营)总指挥顾肇迹拄着拐杖,站在营门口,目光呆滞。 当三岁的小皇帝骑在战马上,向战场靠近时,没有人知道这位与国同休的顾侯爷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过不会有人怪罪他,昨日整队阅兵时,顾侯爷摔断了腿,连亲自正骨的傅山都说不出来这是装的,因为腿确实断了。 大明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站在顾侯爷身边,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眼中泪珠滚烫。 他很想去挡住朱慈炅的马,但朱慈炅也肯定会把他再绑一次,这个聪慧天授的小皇帝就是这么犟。 他现在很后悔伴驾了,来的就应该是来宗道。来阁老是顾命阁老啊,小皇帝还是很尊重他的,会很认真听来阁老讲课,甚至面对来阁老还有点心虚。 不管这仗打成什么样,他没有阻止皇帝亲征,战后自己都要辞职谢罪了。如果皇帝有失,自己更是只有殉国一条路。 半夜的时候,袁可立问张介宾要毒药,看来自己也该准备一颗了。 卢象升提着一把大刀,一身甲胄像是个武将,来到徐光启身边。 “徐阁老,下官想带大名府义勇追随陛下。” 徐光启看了他一眼,这个人高马大的知府昨天就请战过了,自己当时没同意,但皇帝都动了,多点人总是好的。 他点点头,“去吧,老夫会守好后路的,不论如何要保证陛下安全。” “下官领命。”卢象升兴奋的与顾肇迹擦身而过。 他俩一个小小文官穿着甲胄,一个顶级武将穿着侯服,顾肇迹身上的红绸长袖扫过卢象升身上布面甲的铁绣,没有声响。 卢象升的布面甲是明军低层军官装备,修补多次的淘汰旧甲,还有绣迹,不过布面甲一般冬天用,现在非常不合时宜。 但卢象升似乎没有不舒服的意思,他汇合了自己精挑细选的八百勇士,紧紧跟在义勇大军后列。 他凭借文官的地位,居然在后勤营给手下全部配上了甲,虽然有些腐朽,需要修补,但也算是甲兵了。 “雷霄卫需要人推炮车,你们哪队去帮忙?”一个参将跃马义勇大军前,想找几个巡检捕快头目。 卢象升飞快举手,“我有八百人,我们可以去。” 那参将大喜,“够了,他们的无敌大将军炮只有二十门,你们刚刚好。哈哈。” 无敌大将军炮本来属于塞炮,在戚继光坐镇蓟州的时候按照佛朗机的样式进行了改造,配上了炮车,是对付蒙古骑兵的大杀器。 无敌大将军发射的子铳,每枚子铳装有五层铁子,一旦发射,五百枚铁子会形成二十丈宽的弹幕,直接让蒙古人一起扣六六六。 而且子统还能连发,除了太重运输不便,除了攻击距离不远,除了这二十门中有十二门还是戚继光时代造的,岁数大了点,就没有啥毛病了。 反正雷霄卫很喜欢,在队列前耀武扬威骑匹白马的汪起龙汪大指挥也很喜欢,灭虏炮和虎蹲炮这两种让他脚趾头受伤的东西,他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一路畅想着无敌大将军炮怎么弄死一大片蒙古人马,打死也想不到他的队伍中混进来一个大明知府。 跟随雷霄卫一起推炮车后,看着精神都和普通大明士兵不一样的雷霄卫,卢象升忍不住感叹,都是好兵啊,本官离皇帝又近了点。 炮车吱呀吱呀感觉要散架了的声音,木轮深陷要停下抬起的吆喝声,卢象升激动得都听不见了,我大明火器就是好。 朱慈炅其实离雷霄卫的队列很远,他只是出营的时候被王坤抱着骑了下马,露了个脸,很快就进入到特制的马车中了,安全还是很重要的。 这辆马车几乎全封闭,因为用了很多铁料,马车甚至需要四匹马来拉车,而且,车中坐不了太多人。 朱慈炅是个娃娃,几乎不占重量,何况车中还只有方正化陪着他,王坤偶尔才进来。 队列中的这种马车也不是唯一一辆,朱慈炅没有在乎什么皇帝形制和礼仪,制作了三辆,还与其余两辆交替领头,很多时候都不在中间。 要是洪歹极真有敢死队突破外围冲进来一见这情形也得懵,该攻击那驾呢? 作为皇帝安全总管的王坤对此由衷赞叹,坚决执行。文官大人们不坐,那就御马监的人坐,反正要让自己人都搞不清楚皇帝在哪驾车里。 熊明遇一路铁青着脸,也骑马走在中军行军阵列的中间。 皇帝那句“朕要和朕的军队在一起,朕害怕被人挟持。”让熊明遇非常愤怒,一度跟他的两个幕僚疏远了。 是的,两个幕僚带来了孙阁老必要时挟持皇帝回京的命令,但熊明遇没有同意。这个“必要时”是多看不起熊少司马,料定会输? 皇帝诛心的话让熊明遇没有理由阻止皇帝移营进军了,而且,中军前压也的确是应对洪歹极突袭右路的办法。 他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不敢而已。 熊明遇迟迟不作应对,全盘交给前方的结果已经回传,朱国彦阵亡,其部溃退。 这让熊明遇更加怒火中烧,他觉得是朱国彦太菜,蓟州军团太弱的原因。 背负传令旗的骑兵飞快闯入,“报,洪歹极全军集中右路,正要攻击杨总兵所部。” 大军行动掐然而止,袁可立和孙传庭迅速靠近熊明遇。 “确定?”袁可立骑着一匹蒙古马,目光死死盯着传令兵。 传令兵拼命点头。 “让中路和左路全部右移,让杨国栋咬住洪歹极,他敢决战就决战。”孙传庭高声建议,颇有点雄姿英发的样子,似乎是所有人都没有把一路人马的溃灭放在心上。 袁可立浓浓官威压向传令兵,“杨国栋当面的鞑子人马有多少人?” 传令兵无语,低下了头。“小人不知。” “速去查明。”袁可立收回目光,与熊明遇和孙传庭互相对视。 孙传庭心中一跳,洪歹极会不会想调动明军,等左路空虚,然后精锐直插中军,全军右移就上当了。 熊明遇更是患得患失,看向皇帝的马车。唉,如果没有皇帝,倒可以把中军全压上去,这么多人,怎么也不怕洪歹极。 熊明遇似乎忘了,如果没有皇帝,洪歹极凭什么留在这里,等你大军合围。 这次没有争吵,熊明遇做出了与袁可立相同的判断,等前面查清楚了再说,安全第一。 第144章、明皇锋镝燕山血(六) 未末申初的阳光最炽,遍野横尸的战场上血气蒸腾,让人呼吸都显得浑浊。两方巨大的军阵对峙,浓郁的杀气让人仿佛空耳,声音消失,时间停滞。 刘甄贤作为昭武卫天启八年武进士的最后一名,与温如孔是唯二未完成太液池长跑的笑柄。这是刘甄贤一生之耻,大明最强的男人之一,居然跑个步都能跑爬下。 刘甄贤不知道田时升已经阵亡了,此时的他倒想做天启八年武进士的第一,他选择了和田时升完全不同的战术,炽羽卫在广济仓的排枪冲锋很是让他们这些玩铳的人惊艳。 他带领五百多昭武卫鸟铳手站到了明军大阵的前列,他也要玩那个勇敢者的游戏,排枪战术。 杨国栋没有见识过,听着就不错,还将卫所兵里乱七八糟的火铳一起拔给刘甄贤手下。同样是禁军,昭武卫和三千营简直是两个物种。 刘甄贤稍觉得遗憾的是,五百人太少了,朱国彦阵列里退回来的只有十来个,定装的火药和铅子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还是每人匀点才重新装备他们。 卫所兵战战兢兢的,刘甄贤轻蔑地啐了口唾沫。将他们在自己左手边列阵,别管你们怎么样,别影响我昭武卫发挥。 对面蒙古人缓缓出阵的马蹄声让他的左手阵阵骚动,但右手依然稳如泰山,刘甄贤一阵冷笑,对于射程之外的敌人视而不见。 皇上当初说要看蒙古人表演的笑话,是新六卫流行的谈资,谁也不会被他们吓到,就像看戏台上的小丑。 蒙古人开始了远远抛射,无力的箭矢落在刘甄贤的肩上,在铠甲上轻轻弹开,没有让他有丝毫晃动。 甚至刘甄贤还微微闭上了眼,这么热的天,你们表演猴戏不累吗?快点过来送死吧。 卫所兵的确慌乱了,但刘甄贤没有鸣笛不准开火的死规矩还是记得的,骚动后又重新布阵。 杨国栋一手在脸上捂快布,一手提着明晃晃的长刀,在后面亲自督阵,这个连三千营千户都砍的总兵官威慑力更大,被他砍,连军功都没。 大约对面有人看不下去,蒙古人终于集合准备冲锋了,刘甄贤瞬间打起精神,看了下自己麾下几个旗官,抽出自己的重启短剑。“准备。” “嘟!” “嘭嘭嘭。” 硝烟四起,黑火药燃烧的烟雾,让刘甄贤有些分辨不清前方的战果,但马蹄声还是让他对距离有所判断。 “第二排。”刘甄贤脸上青筋暴涨,厉声大吼,试图压制左手边的乱铳声。 “嘟。” “嘭。”,昭武卫整齐的枪声聚成一声,瞬间压制一切嘈杂。 刘甄贤已经懒得看前方了,心中估算着昭武卫第三排上前的时间,“嘟!” “嘭。” “打得好!”刘甄贤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但身后的杨国栋可看得清楚。蒙古人前排至少两三百人马倒下,后阵全吓乱了,不敢上前,往两边跑了。 杨国栋扔掉脸上的止血布,有点头晕。受伤那地方似乎有条血管,迟迟不凝固,马上又是满脸是血了。 他转头对自己的家丁吩咐,“上马,保护他们两翼。” 当硝烟散尽,蒙古人的攻击草草结束,留下一堆人马尸体,没有给昭武卫带来损伤。不过旁边的卫所兵有一杆火铳炸膛了,混乱中自己伤了好几个人。 洪歹极在一个土坡上持鞭立马,“区区几百人,就要挡住你们吗?” 一个传着汉人丝绸的蒙古老者低头。 “楯车还都在营地,这几百人的火铳射击距离比弓箭远,如果要破阵,恐怕会有大伤亡。我们已经拿下一阵了,儿郎们也血战了半天,此时日头正热,他们列阵定不能持久,大汗不如稍稍等待。” 洪歹极看了眼此人,此人是科尔沁的头人洪格尔,姓博尔济吉特氏,是洪歹极老丈人布和的亲叔叔,资格很老,说话还算很有份量。 当然,到底布和是洪歹极老丈人还是莽古斯是洪歹极老丈人是一件难断的疑案,反正哲哲的亲娘是莽古斯和布和父子共同的老婆,海兰珠和本木泰到底是哲哲的妹妹还是侄女也分不清楚,鞑清的母血是世纪难题。 洪歹极抚摸着胯下白马的头,他很想给洪格尔面子,但时间不允许啊。 满桂、侯世禄、尤世威三部已经很接近了,袁崇焕也动了,他的目标似乎是遵化,和刘策的心思一样,想立个大功。 洪歹极眼中狠戾之色流露,马鞭一扬。“用疯马阵,今天必须杀穿明军中路那部人马。” 蒙古人死多少无所谓,今天必须把明国的精锐消灭,打输了也不要紧,不能让明国有敢与八旗野战的队伍,否则八旗所有的优势都会荡然无存。 “疯马阵”三字一出,蒙古大小头领全部把目光聚集在洪歹极身上,马是蒙古人的第二生命啊。 洪歹极的方脸上横肉跳动,手中马鞭欲扬,他威严的目光一一扫过,所有人都低头不语了。 “排铳威力果然不错,鞑子都吓跑了,哈哈。再坚持两阵,陈震亨马上就能过来,到时候,炽羽卫的火铳更猛。” 杨国栋拍肩鼓励着刘甄贤,皇上的亲兵就是不一样,他看向乱糟糟的卫所火铳,也有了嫌弃之色。 “嗯,我已经有排铳经验,这个月军报,我会跟皇上进言的。就是人数太少了,搞个几万人,我感觉可以平推建奴。” 刘甄贤也十分得意,眼睛都眯成了一线。 昭武卫才是最强的,炽羽卫的垃圾货色算什么东西,抢我们风头。 鞑子快点来受死,这一仗打完,老子该升参将了,全靠你们了。 突然,刘甄贤和杨国栋齐齐变色抬头,密集的马蹄声如雷狂奔,热风有如龙卷,闪电般的袭来。 更让两人恐惧的是,他们和火铳兵都站在拒马壕沟的前面,和这上万疯马之间,完全没有任何阻挡。 “准备,开火。” “长枪阵上来。” “嘭” 昭武卫开火了,击毙了不少马匹,但他们还来不及装药,就被连绵不绝的马匹洪流撞飞。这群英勇的战士,惨烈的腾空,无力的坠落,被践踏成泥。 蒙古人不过日子了? 刘甄贤被撞飞落下的瞬间只留下了这一个疑问。 太液池前自己清醒后被人围观的耻辱与蒙古疯马扭曲的面容结合,老子死得好憋屈。 勇敢来到第一线的总兵官杨国栋同样等不到亲兵家丁的救援,他抓住一匹疯马想跳到马上,在半空中就被撞飞,落入壕沟。 壕沟中淤泥灌入口鼻,土腥和血腥混杂,胸口猛烈的撞击,比脸上的铳伤更痛,疯马的哀鸣更像失败者的挽歌。 后背落下的疯马想要攀出壕沟,铁蹄毫不犹豫的在杨国栋身上猛踢,堂堂大明总兵官,化着了垫马石。 “挡住,给我射。” 杨肇基老总兵嘴唇都咬出血了,站在“杨”字将旗下,指挥兵马去应对冲击,但跟在疯马后的蒙古人已经杀进来,所有军阵都岌岌可危。 “刘泽清,你带亲兵给老子上,一定要顶住。” “杨御蕃,右边,你也给老子上。” 杨肇基挥舞令旗,刘泽清跟杨御蕃对视一眼,两个却都没有动。 “大人,顶不住,好像败了。”刘泽清低着头,不敢看老总兵。 “父亲,我们先撤吧,和陈指挥汇合后再说。”杨御蕃上前,对老杨总兵建议。 “混蛋,老夫指挥不动你们了?”杨肇基大怒,就要拔刀砍人。 杨御蕃跪下磕头,“请父亲恕孩儿无礼。”一跨步夺了杨肇基的刀,将杨肇基背起就跑。 刘泽清和所有家丁亲兵疯狂给少爷点赞,围着父子二人,一路狂奔。 “孽畜,放老子下来。” 杨肇基的老拳疯狂击打杨御蕃,杨御蕃不理会,只是一味的逃跑,被老子打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但刚刚接近中路军阵,杨御蕃就停步了,身后的父亲很长时间没有打骂他了,而且身体在僵硬,冷却。 无力下垂的手中依然死死紧握令旗。 第145章、明皇锋镝燕山血(七) 中军行营中,熊明遇和袁可立、孙传庭等人还在焦急的等待杨国栋将洪歹极兵马的具体人数传回来。 朱慈炅早已经心生不满了,这破效率怎么打仗?难怪大明老是失败,但是作为文科生,手搓无线电自己也不会啊。 朱慈炅手中短剑敲击车壁的铁片,发出铛铛声响。 “王伴伴,让他们慢慢等。全军继续前进。” 马车又开始了摇晃,方正化扶着朱慈炅,“皇上,还是奴婢抱着你吧。” “不要,你骨头太硬,咯得朕屁股疼。” 朱慈炅讲起了小笑话,想要让自己显得轻松镇定,胜券在握。 这马车内实际上透气效果并不好,那怕放着冰鉴,在太阳烘烤下同样很是闷热。 朱慈炅感觉身上有些黏腻,一笑之后眉心并没有散开,心中已不知道笼罩了几层阴霾。 熊明遇“五路平推、八面合围”的方略在军议时可是满堂喝彩,但朱国彦蓟州兵团的溃灭让朱慈炅后背隐隐发凉。 要知道,之前孙承宗和袁可立两个都算知兵的人都他妈的不看好这一战。 可是朱慈炅也实在想不通,十多万人马怎么被六万人马正面打败,所谓的以少胜多,从来不都是靠局部优势实现。 大明的五路人马拉开的距离并不远,不可能让人一路一路吃掉吧? 他的小胖手缓缓抚摸着短剑剑鞘上的龙纹,这柄因为是永乐形制他自己叫永乐,武进士们却叫重启的短剑,已经是新六卫荣誉的象征。 陈震亨离京前还死乞白赖的想要一柄,但朱慈炅也没有多余的啊。 当初本来有五十柄,武进士们分了四十三柄,还有六柄被高起潜分给卢九德他们监军了。当然太监们身上的免不了被歧视,也不太好拿出来,方正化就收藏起来从来没见用过。 手指顺着龙纹无意识的游动,朱慈炅开始回忆这场战争。 接到军情的瞬间,朱慈炅是暴怒的,他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己巳之变,这是一场改变大明国运的战争。 大明就是毁在两场己巳之变中,一百八十年的轮回,现在还不是己巳年,他要逆天改命,这是他最初的想法。 将不因怒兴兵,朱慈炅实际上并不完全是愤怒,他不能容许洪歹极轻易动摇京畿。 不谈经济损失,人心相悖,洪歹极得到好处后以后就会接二连三的来,他必须让洪歹极付出代价,只有他付出的代价越大,大明才能有安稳的时间。 一开始,他想的是给与洪歹极足够的杀伤,要让他得不偿失,就没有想过能留住洪歹极。 当真正踏上征程,朱慈炅已经冷静了不少。因为他的介入,大明的防御体系还没有完全崩溃,洪歹极一直没有突破蓟州防线。 最开始,朱慈炅是想用新六卫打游击战的。吊住洪歹极,只要他敢分兵一路就吃掉一路,朱慈炅是内线作战,完全不怕。 但御驾亲征根本没有他想的美好,黄立极不过日子了也要给他不断增兵,何况他丫还有崔太仓可以挥霍,军队规模一路膨胀到甚至连孙传庭都无法掌控了,很有几分倾国之战的味道。 这使得朱慈炅越来越小心,连袁可立的谋逆行为都咬牙忍下了,这场战争已经完全偏离了他最初的设想,不是他一个三岁娃娃可以操作的了。 熊明遇统筹粮草、分派防区无可指摘,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清清楚楚,朱慈炅就算用挑剔的目光来看,也没有什么毛病。 但是,当真正开战后,朱慈炅才发现了大问题。 所有文官统帅,包括被给予挽明希望的“名将”孙传庭,他们好像都有一个天然的缺陷。朱慈炅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感觉就是太求全责备了,决断力连一个参将级别的一线将领都不如。 看看他们,《孙子兵法》、《纪效新书》、《武备志》随身携带,一个个磨磨蹭蹭、缩手缩脚的,能把有点性急的朱慈炅急死。 朱慈炅很想把熊明遇绑起来塞进这个铁盒子里,但是除非他亲自上场,根本没有合适的替补。 袁崇焕倒可以,但这丫的不知道什么心思,八百里加急说他去堵洪歹极的后路。 从北京调人来,更不可能,自己已经明确下旨叫那三个可以替补熊明遇的人辅佐瑞王守好北京城了。 而且就算来了,他们就比熊明遇更好?朱慈炅严重怀疑。 马车外一阵急促的对话,朱慈炅听出是王坤和王国兴,有些不安又有些生气。 “上车来。” 王国兴是旗手卫指挥使,新城侯,天启爸爸的亲表弟,和朱慈炅的关系跟房袖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父系一个母系,父系的能当侯爷,母系的只能当宫女。 当初旗手卫团灭事件后,这丫一直被当成小兵跟随昭武卫训练。广济仓之战后,章世明、吴襄甚至吴三桂大发异彩,都被免罪恢复官职了。 吴三桂还捞到个试百户,从辅兵一跃而成从五品武将,成为了新六卫的榜样人物。 王国兴没有什么特殊技能,只能当个普通刀盾兵,上场机会都没有捞到。 但谁叫人家命好,朱慈炅想起他了,让他重建旗手卫,虽然现在只有四百人,但也是指挥使不是。 他的人就负责朱慈炅的仪仗,王国兴能力先不提,忠诚度是没得说的。虽然小侄儿虐他千遍,他依然以皇帝亲卫自居,鞍前马后的负责朱慈炅的安全防护。 当然也只有天启的子孙做皇帝,他才不会被边缘化,天启子孙可不就只有皇帝一人,他没得选。 王国兴人很年轻,跟着昭武卫训练了段时间,在饱尝皮鞭和小黑屋后,皮肤变黑了,身上有肌肉而不是肥肉了,精气神都有了,武将气质也出来了。 他用事实证明,只要敢下黑手,勋贵还是可以调教的。 二王钻进马车,神情都很严肃。 新城侯单膝点地时,锁子甲在车厢木板上擦出刺耳声响。 “皇上,前方出现溃兵。为了皇上安全,我觉得应该先停止前进。” 第146章、明皇锋镝燕山血(八) 酉初,朱慈炅中军接近战场边缘。 已经相当暴躁的朱慈炅又一次坐上了王坤肩头,邱致中小心翼翼的递上望远镜。 朱慈炅竟然见到了洪歹极,被辫发武士簇拥如群鸦绕树,那场面让他有种见到黑社会老大的既视感。总之胖子和小男孩的见面很不愉快,小男孩快气疯了。 镜筒移动中,入目尽是大明士兵各种各样的尸体,折断的枪杆,染血的木盾,遍地散落而被践踏的“明”字四方旗。 天地之间的血色让朱慈炅目光灰暗,似乎骄阳已经隐身,他听不见远处的马嘶人吼,庞大的战场像一张丑陋的巨口,张得大大的,嘲讽着大明的皇帝。 明军右路已经完全崩溃,溃兵和金蒙联军一起正在冲击中路,炽羽卫面前全是自己人,开火的机会都没有。 更让朱慈炅身体发抖的是,他镜筒扫过,竟然看到山东溃兵有人在抢夺炽羽卫的鲁密铳。 镇岳卫正在和建州白甲血战,他们已经不成阵线,死伤惨重。 卫所兵和义勇兵有人在血战,有人在溃逃,尸橫遍野,惨叫连天。 最让朱慈炅不可思议的是,大明的骑兵竟然都消失了,八千三千营团灭了? 好在李若琏部已经顶上来了,朱慈炅看到“李”字将旗正在向“陈”字将旗靠拢。 整个战争局势,给人一种大明摇摇欲坠的感觉,朱慈炅被王坤握住双腿,但依然全身战栗。 朱慈炅中军的出现吸引了大量敌军转向,算是给明军阵线回了一口血。 朱慈炅突然扔下价值连城的望远镜,吓得邱致中连忙合身扑上,用身体做缓冲,保护好这东西,做一个合格的镜奴。 朱慈炅抽出腰间的永乐短剑,骑在王坤肩上,总角上的红绸随风飞舞,目光阴沉而坚定。 “全军听令,给朕冲锋。” 皇骁卫指挥使方懋昌大惊,“陛下,我们也上吗?” “朕说了,所有人。” 朱慈炅剑指方懋昌,似乎他再敢哔哔就要砍他,把方懋昌吓坏了。 熊明遇站了出来,仰头望着朱慈炅。 “皇上,天色渐晚,快天黑了,我军应该停军整备啊。” 孙传庭也连忙附和,“皇上,冲锋也要先布阵啊。” 朱慈炅小脸都变形了,“布个锤子阵,建奴有阵吗?” 他目光扫视了下身边诸将,话语斩钉截铁: “乱战,决战,不死不休,不分昼夜。给老子冲!听明白没有?” 好家伙,四川话都出来了。 方懋昌神色凝重的看了看朱慈炅,第一个跪下,“末将领命。” 然后后面是一群大将,纷纷跪拜,拔刀转身。 文官们面面相觑,十万大军夜战?有过战例吗?皇帝疯了吧? 皇帝亲信的孙传庭都闭嘴了,看得出,皇帝现在随时可能砍人,他明智的选择了低头。 大军主帅的熊明遇更是脸色苍白,皇帝越过他下令,基本宣告他被撤职了。右路的接连崩溃,他也感觉自己有责任。但也有委屈,皇帝你要不在,我早把中军压上来了。 【《重启起居注·翁鸿业实录》 酉初三刻,蓟镇燕山西侧高地,乾清宫副掌印王坤、御马监太监方正化,皇骁卫方懋昌、昭武卫温如孔、李化梧,雷霄卫汪起龙,保定总兵曹鸣雷,兵部右侍郎熊明遇、登莱巡抚袁可立、蓟州巡抚王元雅、行军参谋孙传庭等人拱卫上左右。 上登人梯观阵,取窥天神镜瞭敌。时建酋洪歹极踞黄罗伞盖,周遭甲士皆髡首结辫,状类修罗。上色愠,指其纛曰:"此獠竟僭用龙纹!" 镜转西南,见折戟狼藉处,大明勇士深陷血泥,忠字旌半掩尸骸。上忽颤,千里镜几坠,太监邱致中以身承之,肘骨裂而护镜完。 时右翼溃,乱兵与虏骑裹挟冲阵,炽羽卫持铳而不敢发。有登州溃卒夺铳自保,镇岳卫百户张铁锁力战殉国,所部亡十之六七。 上掷镜怒起,抽永乐短剑指天。剑穗红丝缠总角,风烈若血幡。诏曰:“传谕三军:此非战,乃国祚存亡之决!自朕以下,敢退半步者,剑斩无赦!” 熊明遇奏:“日将暝,宜整军持重。”上叱曰:“建奴可曾列阵待汝?”孙传庭欲谏,见上目赤如焰,遂默。 皇骁卫方懋昌首跪受命,诸将相继拜诺。是夜,十万王师尽出,烽火照天达旦。 此战促“夜战八条”颁行,各卫皆知夜战克骑之神效,翰林院重修《武经总要》,增“乱战篇”引此役为典例。 燕山一鼓,实大明中兴之始。天子亲冒矢石,重开皇明两百载征瑞。童帝剑指处,三军辟易。】 中军号角吹响,战鼓声如雷震天,四万余人马乌泱泱的像一条红色洪流向金蒙联军冲了过去。 新六卫的五千混合骑兵最先接敌,仗着马匹欺负大明义勇的蒙古人在高速的骑兵冲锋下瞬间崩溃。 他们已经血战半天了,一直很爽,然后终于也被干爽。 马弓先来一波,骑枪、骑刀、三眼铳近战又砍下一波,蒙古人刚刚换上的大明甲胄也挡不住,脑瓜崩裂,身首异处。 身下的战马更是疲软,连逃跑都来不及,也怪他们杀人太多,地上尸体太多,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战场上左侧的陈震亨、李若琏、朱可贞齐齐抬头看向中军方向,龙旗凛凛,号角铮鸣,仿佛突然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杀!” 整个战场方圆四、五里全部乱套了,到处都在厮杀,没有阵列,只有大明军队向洪歹极的方向不断冲杀。 战况惨烈无比,建州白甲的老兵优势迅速被大明的人数抹去,开始了撤退,但明军义勇黏住他们,就不让他们轻松撤退。想结阵抵抗,小地方可以,但明军同样有结阵的士兵冲击着他们。 钮钴禄·图尔格是洪歹极的亲信大将,镶白旗的固山额真,这个是正儿八经的固山,比阿什达尔泰的地位高太多,算是洪歹极的左右手。 洪歹极派出他就是想弄死陈震亨,但陈震亨还没死,他却被突然转变的战场形势连累,走不了了。 朱可贞最终放弃了左路,也追上来了,他和他的部众几乎和中军一样没有接战过,他越过李若琏和陈震亨带着昭武卫死死咬住图尔格。 洪歹极误会了,镇岳卫并不是新六卫最强,昭武卫一样敢野战,还不像镇岳卫那样只会防守反击,他们是能够进攻的。 李若琏为接近陈震亨跟自己人缠斗了半天,有些力不从心,索性让手下有余力的跟着朱可贞,他喘着粗气跟身上插了好几箭的陈震亨站在一起对视大笑。 皇上来了,战场形势瞬间变化,孬兵都敢回头冲锋了,更有皇骁卫骑兵切割战场,攻守异形了,有点常识的大将都能感觉到这股势的变化。 两个人看着朱可贞居然用步弓射翻了图尔格的战马,拿只鸟铳和被昭武卫包围的图尔格单挑。 “我们朱传胪太不讲究了,这也不太讲武德了。”李若琏脸上一脸喜色,嘴上批判,心里却乐开了花。 陈震亨看李若琏要卸甲,一脚踢向他,“你想死啊,别卸甲,再热也给老子穿着。”又从怀里掏出来两个带血肉饼,递了一个李若琏,“没来得及吃饭,你要不?葫芦里还有水没?” “我也饿了,正好。”李若琏不知道陈老哥的道理,但毫不犹豫相信,把身上葫芦解下递给陈震亨。 “混账,你葫芦里怎么有酒味?”陈震亨仰头喝水,差点被呛着。 李若琏咧开大嘴,大笑不语。 “砰” 两个人刚咬开肉饼,远处一颗头颅开花。杀声为乐,人头作舞,正好给二人佐酒。 第147章、明皇锋镝燕山血(九) 洪歹极看不见朱慈炅,但知道,按照常理来说,龙旗出现,朱慈炅就应该来了。 他不相信大明军队被三岁小孩操弄,一直试图弄清楚所谓御营的统帅。 徐光启怕是不能领军,熊明遇情报不熟,袁可立倒有最大嫌疑。 很认真的观望了明军的布置,他只能说,这是个菜鸟。中规中矩慢条斯理的进军,本来一直犹豫的他也有了决战的想法。 连破三阵让洪歹极感觉自己对明军战力有点高估了,他正要调整布置,哨探来报,明国中军来了。 洪歹极看了下天色,感觉今天吃不下明军第三阵了。没关系,明日再战,满桂等人行军后不可能马上接战,自己还有足足一天时间,足够把那个三岁娃娃吓死了。 他本想着让蒙古人试探一下明军中军成色,就鸣金收兵,但明国中军方向,号角齐鸣,战鼓震天,明国大军不管不顾的全压上来。 随着龙旗前进,明国溃军也有人开始回头反冲了。 战场上的势一下就完成了反转,皇帝亲征的士气加成马上出现。洪歹极脸色大变,如果不是眼前近两万的明军尸体,他差点以为自己中计了。 洪歹极接连派出了四支蒙古预备骑兵,但无一例外全部陷入泥潭,他们根本挡不住那股精锐骑兵,先前参与破阵的八旗精锐也全部回不来了。 战场一片混乱,根本没有有效的指挥,气势稍弱的金蒙联军更是连方向都分不清楚,一直不高的阵亡比例连续翻番。 战场活生生的变成了人肉磨盘,随着明军的铳炮声响起,洪歹极身边的众人无不变了颜色。 洪歹极皱着眉头环视众将,“有没有人敢去冲击明国龙旗?” 洪歹极麾下今年还没有获得巴图鲁称号的喀克都里和阿济格同时站了出来,“我去。” 多尔衮皱着眉头想拉阿济格却没有拉住,反而引来洪歹极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好,你俩一起去。小心点。” “是。”两位猛士毫不迟疑的整军出发。 如果没有多尔衮那一拉,洪歹极其实不想让喀克都里去的。 夕阳渐渐开始下落,云层染上了与大地同款的血色,但热气并没有消退,原野山川间反而另有一种火热。 雷霄卫的指挥使汪起龙十分郁闷,无敌大将军炮好不容易运到了,现在却派不上用场。在皇帝冲锋破敌的命令下,他只能使用灭虏炮和虎蹲炮两种小炮。 “记住,一起冲,一起放。背把刀,放完炮好砍人。现在就是检验你们平时长跑训练成果的时候了,分成十队,都给我往人多的地方冲。别让老子看不起你们,玩炮的还不如玩铳的。再输给炽羽卫,回京后每天给老子加跑两轮。听明白没有。” 汪起龙放弃了他拉风的白马,单手提着一门虎蹲,显示他过人的臂力,站在几个千总把总面前作最后动员。 雷霄卫上下齐声回答,“明白。”士气高昂,在杂乱的战场上,吼声撕开血色暮霭。 卢象升羡慕的看着雷霄卫一只只冲向战场的小队,叹息了一声。 他看着眼前粗大的无敌大将军炮,也有些无语,拉着留守百户的手,“这东西该怎么布防?” “老子怎么知道,又没有训练过。”那留守百户一肚子火,学他们指挥使猛踹一门炮车,不过他比他们指挥使聪明,用脚底踹的。 “要不我们挖些壕沟,安点拒马。把大炮装好弹瞄准前方,万一有敌军冲阵,怎么也可以用炮守一阵。”卢象升很客气的建议,完全没有因为百户无礼而生气。 “好,你懂你来。听你手下叫你大人,你是什么官?”百户随口一问。 卢象升招呼手下赶紧布防,随口回答,“在下大名知府卢象升,将军叫我建斗就行。” 那百户目瞪口呆,久久不语,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阿济格和喀克都里的三千八旗精锐,选择了一条相对人少的线路,正是朱可贞离开的原明军左翼,此时这里相对空虚。 他们绕了个大圈出现,勇猛无比,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笔直的向朱慈炅的龙旗冲过来。 龙旗下的大明文武齐齐变了颜色,此时皇帝身边的人马很少。 骑兵是一千六百人,皇骁卫周遇吉留下的三百人,昭武骑兵吴三桂的一百人,骧云卫卢九德的四百人,御马监的三百人,密卫的一百人,锦衣卫的三百人,东厂的一百人。 步兵是一千九百人,昭武步兵两百人,昭武鸟铳一百人,旗手卫四百人,雷霄卫一百人,锦衣卫五百人,王元雅标营三百人,保定卫所三百人。 剩下的就是五千义勇。 熊明遇神色凝重,豁出去开口了,“皇上请稍退。” 朱慈炅冷笑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拿起一杆是他身高近两倍的鸟铳,放在拒马架上,对准前方。 “大明只有战死的皇帝,没有后退的皇帝。” 一瞬间的心思很多,他恍惚间看到了信王皇叔,天子守国门隐约记成了天子死国门。 但方正化等人齐齐包围在皇帝身边,他的鸟铳只能瞄他们的后背,再也看不清前方敌情。 朱慈炅只是看着危险,实际上,李化梧,曹鸣雷,黄得功三路人马都已经注意这支建奴骑兵,在拼命回防,只需要顶住一会,危险就大减。 阿济格和喀克都里都看到了龙旗的位置,小皇帝居然没有跑,两个人大喜过望,推开拒马,跃马冲向小坡。 “散开。”一声大吼提醒前方的枪盾手义勇,算是做到了最后的仁至义尽。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炮声奏响,铁珠组成的弹幕高呼六六六,扫向前方一切人马,包括自己人。 卢象升站在炮管旁举着小旗,美髯在硝烟热浪中怒张,他完全无视耳中轰鸣的回响,目光死死凝聚前方。 “换子铳,再来。” 望着那张面无表情的黑脸,雷霄卫百户庆幸自己交出了指挥权,卢象升连自己人一起轰的决绝,这种事,他打死也不敢。 戚继光无敌大将军炮的轰鸣在几十年重新响彻云霄,这次享受的敌人从鞑子换成了建奴,其神威让整个小坡都在摇晃。 阿济格在跃马前冲,无数铁珠扫过他的脸孔、甲胄、坐骑时,前冲的样子还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才颓然落地。 奴儿哈赤第十二子,镶黄旗旗主爱新觉罗·阿济格,“噶思哈巴图鲁”喀克都里,齐齐陨落于卢象升的无敌大将军炮下。 历史仿佛调换了一个颜色,炮声中隐约听到在巨鹿战场上卢象升被阿济格和阿巴泰合围时的绝望呐喊。 在二十门无敌大将军炮前,三千前冲的建州八旗很快就折损近半,剩下的人只剩下一片茫然。 在他们身后追赶的李化梧和黄得功,连马腿都惊住了,战马齐齐惊惧不前。 战场出现了瞬间的寂静,反应过来的明军狂喜着冲向建奴。 山上山下,不论骑兵、步兵,不论亲卫、卫所还是义勇,赤潮汹涌而出,瞬间掩埋了大明龙旗山下的哀鸣。 第148章、明皇锋镝燕山血(十) 无敌大将军炮的怒吼声撕碎天幕,庞大的战场就像一块丑陋的画布破裂,无论敌我都把目光投向了大明龙旗矗立的山头。 这响动让八旗子弟不自觉的想起了宁远的红夷大炮,至于蒙古人,朵颜部降服大明太久了,年轻人几乎忘记了董狐狸的悲惨故事,但不妨碍他们对这天雷罚世的动静恐惧不安。 而大明军队短暂愣神后,血气直冲颅顶,这炮声就是最好的战鼓。 汪起龙心中同时了充满遗憾和骄傲,指挥开炮居然不是自己,但这大炮真带劲。 不用管,老子手上的小炮一样猛,“跟我冲!”。 他太猛了,刚冲几步就被地上尸体绊倒,摔了个狗啃屎。 杨御蕃身中数箭,一身是血,依然亡命的带着亲兵追杀蒙古人,有如疯魔。 似乎唯有厮杀才能让他忘却自己气死父亲的悲痛,他在生存与孝道之间已经道心破碎了,他从没有想过自己负父逃亡会让父亲气绝而死。 跟在他身边的刘泽清瞳孔收缩,这小子已经砍卷三把刀了,再这样怕是要交待在这里。 他举起手下献上的抢自炽羽卫的鲁密铳,一铳精准的打爆了杨御蕃眼前的敌人,让杨御蕃呆了一呆。 刘泽清乘机亲自上手把杨御蕃制服,交给亲兵。 “把他弄下去,老子来带队。” 精瘦的杨复兴带着自己小队十来个夜不收,一番冲击后居然脱离了战场,往燕山深处而去。 “杨头,我们去哪?”老六充满不解,他至今也没有捞到一颗人头,被老卫所的人笑话死了。 “乱战,去哪都行,我们去堵洪酋的退路。快点,天黑了不好骑马。” 战场攻防形势的转变,大纛下的洪歹极心知肚明,甚至满桂提前进场的消息他也收到了。 洪歹极作为一个统帅,他的目光可不仅仅放在蓟州。 毛文龙、马世龙、张可大三个悍匪在辽东活动的消息他也收到了,阿敏这个白痴居然被阴了一阵。 听到炮声,看到镶黄旗的坠落,他脸上的肥肉抽搐,手指摩挲马鞭,果断开口。 “蒙古诸部,先回大营,带好战利品。八旗子弟跟我一起,先去收拾守在我们退路上的尤士威。” 大纛撤离,战场上还在战斗的金蒙联军彻底垮了,但洪歹极已经决定壮士断腕了。 这一仗他可以坦率认输,他的损失其实并不大,唯一陨落的镶黄旗旗主,洪歹极高兴还来及呢,回沈阳后换旗色的事顺理成章了。 至于收获,只要代善小心点苏布地,大金的收获已经足够了。 至于撤退,洪歹极早已经规划好路线,阿巴泰在草原上等侯的五千八旗精锐,足够给不知死活的明国人一个难忘的教训。 洪歹极满意的开始了撤退,他以为黑夜可以阻止明军的追赶,毕竟夜战的阵亡率攻防双方都承受不起。 行进不远,他就愕然发现,月光下的明军点燃火把,毫不迟疑的展开追杀,甚至都没有补给就追上来。 黑夜中如何驱马? 人可以在马上进食,战马呢?身上那几把豆子能抵住他们酷热下征战一天的消耗? 洪歹极心中涌起大恐怖,看着似乎要将整个燕山点燃的明军火把,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撤退恐怕要变成大溃败。 不用他觉得了。 单单是跟在他身边的主力部队,八旗精锐,在一晚上就被突袭八次。阵亡不过百十来人,但战马却失去了近四千头。 明军的突袭似乎就是有意迟滞他的撤退,这是夜不收的战法。 一晚上的时间,在一夜八次的大明儿郎骚扰下,洪歹极没有撤退多远。 身后的大明步兵将讲述一个小皇帝讲的真理,将时间拉长,骑兵跑不赢步兵。 这还是洪歹极非常鸡贼的没有选择回营而直接撤离的结果,他的营寨已经被满桂端了。 满桂、侯世禄和燕山两卫的指挥感觉他们离战场太远,怕到时侯连汤汤水水都喝不到。于是他们凑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让满桂先行。 这两位指挥也不知道多久没有上过战场了,对大军合围充满信心,都以为是大功劳,却不知差点大败。 但满桂却在他们的帮助下先到了战场,还遇到了三千营。 满桂听到战场局势作出判断,他人太少,去战场没多大作用。一路阻止他的蒙古人都不多,似乎只是想探知他的位置,没有牵制阻拦他的意思。 他当即作出决定,突袭金蒙联军营地。 实际上这个营地不过是洪歹极扔出来让明蒙两方二狗夺食的地方,建州的收获早让代善带到遵化去了。 防御营地的刚好又是朵颜部的人,他们第一个吃饱,苏布地更是有暗中交待。 满桂刚摆出死战架势,他们就一哄而散了,夺营几乎没废什么力气。 满桂在营地中除了获得部分粮草,还解救了五千多男女。只有男女,没有老少! 三千营中只有一个把总在满挂苦口婆心、威逼利诱下跟随了行动,正是这次行动,让他战后居然给满桂建了生祠。 虽然多了五千瘦骨嶙峋的男女,但满桂对于守住营地其实信心非常不足。 营地里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甚至伤兵都没有,如果不是如山的汉家铁锅丝绸瓷器等东西,和那一排排楯车,伤马,满桂都几乎要以为自己劫了个空营。 月色降临后不久,蒙古大军就已经乌泱泱的包围了营地。 粗略算了一下,大约有万人。满桂很尴尬,提刀巡视防御,不停的鼓励大伙。 “别怕,他们是仰攻,我们有优势。” “楯车防御都很好,你们都藏好。” “放心,本官会与你们一起战斗最后。” “皇上很快就会来了,坚持住。” “不要露头,等鞑子靠近再捅。” 此时,满桂除了他和侯世禄的家丁,大约五百人,手下全是废物。 吹牛吹出花来的燕山两卫士兵,比被蒙古人俘虏的女人还不如,一个个腿脚打颤,弓箭都握不稳。 黄立极黄首辅在京师重金招募的大汉,一个个威武不凡,自称弓马娴熟的,居然有人吓尿了。 三千营那个把总,贼眉鼠眼的找往哪里跑,气得满桂拿刀拍他头盔,“敢跑老子砍了你。” 反倒是被俘虏的那些男女,同仇敌忾,目眦欲裂,很想跟鞑子拼命,但又不听指挥。满桂踢了好几个人,才让他们躲好。 满桂巡视完防御后,都有些有气无力,他感觉自己今晚可能要交待在这燕山了。 月色如勾,他居然突然想起宣府的家人了,他用力摆摆头,老子才不会儿女情长呢。 “兄弟们都精神点,老子今晚要拿个万户的脑袋来垫棺材。” 蒙古人的第一轮箭雨如期而至,击打在楯车上嘣嘣作响。 大营内几乎没有人死亡,但惨叫声比杀猪声还响,几令满桂误判防线已溃。 他带着家丁拼命穿梭于各阵线之间,威胁那些家伙,再乱叫就砍头。 满桂忙得满头大汗,殉国没跑了,光是整顿兵马,就已经累死了。 可是,满桂等了很久,蒙古人的第二轮攻击也没有到来。 他不解的探出脑袋,鞑子居然跑了? 再一抬头,燕山之下,火光冲天,有如星河,将整个夜空照亮。 第149章、明皇锋镝燕山血(十一) 这一夜,庞大的燕山战场上,除了朱慈炅,无人入睡。 大明皇帝在血肉战场上安然入睡,洪歹极还在惊弓之鸟一般防备大明的夜不收突袭。 巨大的火把矗立在战场中,大明军队的指挥中枢里,熊明遇在火光中猛灌浓茶,汗水打湿的官袍贴着身体,发髻松散,本就不整齐的胡须更加混乱,他已经头晕脑胀得非常厉害了。 一大堆调整过来恢复气力的将官们要带队去抢战功,无数溃兵要归建,后勤营要打扫战场,徐阁老要运补给过来。 熊明遇现在连很多人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叫他如何安排协调? 他身边打辅助的袁可立、孙传庭也是一脸慌张,军队到哪里了?哪里是主战场?怎么进军的?哪里需要支援?一团乱麻,理不清了。 那怕皇帝的中书官员们都在忙前忙后的帮忙统计,分析,依然不顶事,战争迷雾同时笼罩着敌我双方。 黑夜中仿佛有条怪兽把熊明遇吞噬,一生所学都喂狗了,他写下的调令连自己都莫名其妙。后来干脆也摆烂了,想上就上吧,老子不给你们路线了。 他感觉自己是最憋屈的主帅,这是一场超越了他对一切战争认知的决战,明军各部像一群马蜂一样涌向敌军,这里咬两口,那里咬两口。 总兵官都显得多余,具体战场上基本是把总在指挥,互相之间根本没有配合,那里有鞑子就一窝蜂的追过去。 当然,鞑子的大队人马也被明军打乱了,仅剩两只成规模的部队。 一只是在燕山围攻满桂的蒙古头人队伍,被曹鸣雷所部追击,后期熊明遇又派上了李若琏。一只就是洪歹极的本部人马,新六卫除了抱着熊明遇大腿痛哭的王道允,好像都追过去了。是的,熊明遇这里还有一大堆官司要打,刘元斌仗着太监身份过来施压,被熊明遇提剑殴打,他除了动脑还要动手。 其他的金蒙军队,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一个个仓惶逃命,战马没了,弓弦断了,肚子饿了,腿脚摔断了。 而大明这边连隐藏在山林中的农夫都出来了。草丛中一把锄头飞出敲烂一个脑袋,一堆男女围了上来,月光下,颤抖的手翻看死者脑袋。 “呸,是鞑子,不是建奴。” 小皇帝一个发布已久的旨意突然被人想起来。“此战凡我大明子民,不分男女老幼,一具建奴尸首,终身免税。” 蒙古鞑子有些不够香了,乡绅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迅速跟诸卫所兵头达成协议,一具完整的建奴尸体,一百两,甚至讨价还价还可以涨到两百两。 单纯的脑袋不要,有铳伤的不要,乡绅老爷们非常知道内阁大人们的手法,皇帝的旨意具体执行时肯定会打折扣的,内阁验尸必然排斥火器战果。 那还等什么,能不能富贵就看这一把了。 洪歹极和蒙古人第一次体会到人民战争的威力,虽然它显得有一点畸形。 整个蓟州都轰动了,军民一体,大明前所未有的如此和谐,老乡给情报,兵痞们去埋伏围攻。 那些卫所里守家的人连家都不要了,连夜出发,拼命的向战场靠近,期待好运。 朱慈炅早上醒过来吃饭的时候,满桂和尤世威一起来见驾。 满桂有惊无险,鞑子被河南兵吓跑了,他十分顺利的来到中军,还有大量缴获。 尤世威埋伏了半夜,洪歹极根本没从他那过,收获几百蒙古鞑子脑袋,先来见驾。 两个人都很激动,皇上天神庇佑,这一仗虽然还没有打完,但明显大明要赢了,一定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朱慈炅睡了一夜,但明军的大量惨死还是让他心情非常不好。接见两位大将,他努力露出笑脸,邀请二人同食。 这待遇,一路飞奔的辛苦都是快乐了,恨不得马上跳上马去拿洪酋脑袋给皇上献礼。 “满卿和朕通信说,要带宣府儿郎为朕擎旗,如今倒是有机会了。”朱慈炅以为很平常的和满桂套近乎。 却不想满桂高大雄壮的堂堂蒙古大汉,几颗滚烫的泪珠掉进饭碗里,哽咽着。是的,从军以来一直因为蒙将身份被文官歧视的满桂,在皇帝这里得到前所未有的认可。 “皇上但有所命,满桂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呵呵,那倒不用。朕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满卿,朕今天的书法比当初如何?” 朱慈炅很随意的聊着与战事无关的事,倒让满桂有些无措,很认真的回忆了下。 “皇上书法已经大好,与臣最初所见已经不像一个人写的了。” “呵呵,但朕所见,满卿似乎毫无进步啊?”朱慈炅假装收起笑脸,认真的盯着满桂。 “臣愚钝。”满桂赶紧跪下,实在想不明白字写得不好怎么也有错了。 “起来吧。你已经是大明总兵,要多读点书啊。有空随时可以给朕写信,朕要看到你书法进步。” 朱慈炅很认真的学习孙大帝劝读一回。又看向尤世威,并没有冷落这位副总兵。 “尤卿兄弟皆是大明英烈,而且都是总兵官。不知道此战有没有拿够功绩,给我大明留下一个一门三总兵的佳话?” 尤世威同样很激动,皇帝居然知道他兄长和弟弟,沈阳已经失陷多年了,那时皇上还没出生呢。 “唉,洪酋太鬼了,他根本没中臣的埋伏。臣只砍了几个鞑子,皇上放心,臣已经跟熊侍郎请战了,臣会去追洪酋的,也是为臣兄弟报仇。” “不急。新六卫已经追过去了,朕会让洪歹极不死也脱层皮的。”朱慈炅说完又看向身边王坤,“朕记得,卫指挥过来时候朕让他带了一对锏,在营中还是在蓟镇?” 王坤想了一下回答,“在营中,奴婢去拿。” 尤世威突然有点期待又有点怀疑了,反而满桂一脸嫉妒的看着他,用锏的就只有这混蛋好吗? 王坤很快拿出装在锦盒中的一对钢锏,是李继周用造火铳剩下的苏钢,给皇帝打造的兵器。很值钱的东西,却成了收藏,朱慈炅很反对浪费,无意中发现尤世威用锏,正好送人。 “那,朕送给你了。好好努力,希望有朝一日,你就是我大明的杀手锏。” 尤世威慌忙跪下磕头,颤抖的手接过钢锏,那匣间的冷锋倒影着赤红的双眼。 “臣必粉身碎骨以报陛下厚望。” 朱慈炅很不喜欢粉身碎骨这四个字。不过尤世威跪下磕头后,朱慈炅眼中的余光突然看到帐门口还跪着一个人。 “尤卿平身。帐外是谁?” “大名知府卢象升。” 第150章、明皇锋镝燕山血(十二) 卢象升的事,昨晚睡觉前,朱慈炅就已经知道了。 昨夜朱慈炅参加军议时,王元雅便当众弹劾卢象升。 三百多奋不顾身的大明义勇被卢象升一顿炮轰,几乎全部尸骨无存。 太他妈残暴了,严重不道德,这样谁还敢跟他一起玩,必须砍他脑袋,才能告慰英雄们的在天之灵。 专擅僭越,雷霄卫根本不应该他来指挥。戕害袍泽,这是走到哪他都脱不了的罪名。什么违仁悖礼失信,再从儒家立场将卢象升肢解。最后还有好大喜功,暴虐谋逆,不砍卢象升,天理不容。 当时在场文武没有一个为卢象升说话的,包括在帐中已经有些地位的倪元璐,那可是他的同年,刚来不久还向朱慈炅推荐过卢象升,说他颇有勇力。 朱慈炅知道事情始末后,看起来脸色凝重却是内心狂喜。 大明文官队伍里终于有个有决断力的人了,这不比拖拖拉拉的熊明遇、袁可立、孙传庭强太多,这才是优秀大军统帅应该具备的素质啊,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就是卢象升地位好像低了点,正常情况下,都轮不到朱慈炅处置,熊明遇就能无伤砍了他。 “王卿上个本,让卢卿也上本自辩下。”朱慈炅当时非常老道的和稀泥。 王元雅兴高采烈的以为皇帝要正式立案,要警告后来者,愉快的接受了。 只有朱慈炅的中书官们一个个睁大眼睛,这都能没事? 小皇帝会看弹章,别作梦了。 除非曹思诚和曹于汴亲自带给皇帝看,否则,傅冠、黄立极、王体乾三道大关就会拦下来,对,现在还加了信王,你就是写几吨纸也到不了皇帝面前。 就算你连过三关,信王也给你批了,也执行不了。 凡是没有经过皇帝同意的,凡是涉及到皇帝人事安排的,瑞王都不用动脑子,直接一票否决。 大明中枢现在是个做事的中枢,弄人的统统不要。 别管他多么低效,政治环境比先帝时无疑强了无数倍,没见党争都无声的消失了。 小皇帝还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父皇是被弹章气崩的,所以朕绝不看弹章。就这一点,钱龙锡哪怕死了,也被人恨不得挫骨扬灰。 朱慈炅想放过卢象升,但卢象升自己不放过自己,他自己认罪认砍头,在帐外从昨晚一直跪到现在。 下令的时候,情况紧急,他判断那队士兵根本拦不住,而敌人基本已经在射程里了,他没有丝毫犹豫,还亲自点火了。 战事结束后,他却不能原谅自己,一闭眼全是袍泽后背被铁珠崩开四溅的血肉。 他的耳鸣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慢慢消散,他也听不到别人怎么说自己,什么擎天保驾之功,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有点冤枉。 实话讲,那种情况下只有神才会想那么多,他只有要消灭眼前之敌的想法,那些枪盾兵很适当的给他赢得了一个开炮的时机,他必须把握住这个时机,就这么简单。 朝露在膝前青草尖上凝结不动,一双绣金皂靴将露珠震落,面色有些惨白的卢象升抬起头。 “皇上召你。” 王坤低头看着他,目光复杂,想点头又轻轻摇头。这小子功劳好大,但祸事也好大,小皇爷好像还要保他。这种人怎么能留呢?算了,咱家就不该带脑子,一切听小皇爷的。 “罪臣卢象升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刚一进帐门,卢象升就跪下行礼,离朱慈炅很远,让王坤都差点躲闪不及。 “卢卿平身,你近前来。”朱慈炅面无喜怒,语气平和。 卢象升稍微按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腿,低垂着头缓步上前。 朱慈炅已经起身,“朕早餐不多,今天还招待了两个大肚汉,没有你的了。要是饿了,还有些洪武小面包充饥。” 卢象升一直低头,拱手施礼,“罪臣不饿。” 他刚放下的手却是掌心一热,被朱慈炅举起的小胖手握住。 “那卢卿就带朕出去看看这血染的山河吧。” 朱慈炅这一举动让王坤和方正化面面相觑,除了两位太后,几位亲王公主,两位公爷和身边内宦,外臣中好像只有来宗道牵过几次朱慈炅的手,当太子时还有些重臣抱过,但继位后就再没有了。 卢象升也很懵,他身材高大,牵着皇帝会让皇帝的手一直举着,赶紧稍微低了下身子。 想要认罪的话都缩回了肚子,声音有些糯糯。“臣遵旨。” 两个皇帝口中的大肚汉也一脸惊愕,赶紧把瓷碗中的粟米粥一口倒进肚子,慌张跟在卢象升和朱慈炅身后。 营中昨夜便开始传“卢阎王”的诨号了,此刻这杀神牵着皇帝的手,他们虽然刚到也听说了,心中多少有些紧张。 尤世威将两条钢锏都握在手中,瞄准卢象升的后脑勺,眼神示意满桂,这小子敢有异动,你抢人,我锤人。 满桂连忙点头示意明白,顺手还擦了下嘴,米粒还粘在络腮胡上,擦进嘴里顺便咀嚼回味了下,一粒都不浪费。 晨光已经染红了天边,不过中军帐中依然点着松油火把,松脂焦臭裹挟血腥,让人的呼吸都有逃避的想法。 山下的尸体经过一夜清理,依然没有完成,还有很多人在战场上分辨敌我。 虽然朱慈炅想送给战死士兵最后的哀荣,但人太多了,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草席和苇席。 已经入秋,但高温依然,必须要快速处理,避免疫情,没有身份的小兵都只能登记姓名后草草掩埋。 朱慈炅出帐时正好遇到有士兵抬着棺木上山,那棺木新刷的桐油味隔老远都刺鼻,那通体的黑色更让人心情灰暗。 朱慈炅停步了,天子避道。 他睫毛闪动,嘴角抽搐,右手的掌心被指甲刺痛。“是谁?” 王坤看了又看卢象升,他一直就没放心这家伙。但还是快步离开上前打探,很快回来禀报。“是朱国彦朱总兵。” 朱慈炅眉心一痛,低下头,又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 “杨国栋找到了吗?” 王坤摇头不敢开口,尸骨无存啊,反正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找到的希望已经相当渺茫。 朱慈炅低沉的声音响起,“熊少司马那里统计出来吗?有多少士兵阵亡?” “还没,不过早上奴婢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万。”王坤的喉中也有些干涩。 第151章、明皇锋镝燕山血(十三) 朱慈炅微微颌首,无声的仰头看向天边,东方欲明,残月化白居然还没退却。 良久,朱慈炅突然转头问卢象升。 “死了这么多人,卢卿觉得此战是胜是败?” 卢象升脸上有些僵硬,“皇上,鞑子已经基本溃败,我军是大胜啊。” 朱慈炅摇摇头,目光望向山下。 “其实朕下令全军冲击前,估算过我军人数,大约有六、七万人。换句话说,在朕抵达前,我军就损失了三、四万人,而这场夜战,我军可能还要伤亡一半。那么,我军的最终阵亡人数,极大可能会突破七万人。” 卢象升喉结滚动,冷汗沁透后襟,俯首噤声。 “这不是冷冰冰的七万数字,是我大明七万户家庭,这些阵亡的汉子基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涉及到的人有几十万。卢卿,朕把他们送上战场,让他们丧命,朕是不是罪大恶极?” 朱慈炅仰着头,晶莹的目光望着卢象升,头上总角上缠的红绸垂在身后,好像皇帝头上的红也是血色。 卢象升指尖抽离,膝甲砸地,语气坚定,似要给皇帝鼓励。 “圣上无错,自古征战无有亡人。” “你能这样想就好。那你觉得他们的牺牲值吗?”朱慈炅露出难看的笑容。 “当然,我大明大获全胜,此战之后鞑子十年内必不敢犯境。” 卢象升目光中已经出现了夜战归来的士兵,高举的旗帜和昂扬的士气,无不表明,大明赢了。 朱慈炅摇晃着脑袋,“所有的战争都是治政的延续,而治政之首朕谓之生民延续。此战我们要延续炎夏文脉,更要守护皇明生民,这是我们的义战。但卢卿有没有想过什么是洪歹极的义战?” 卢象升张着嘴,美髯在晨风中飞舞,眼神微微失神。 “草原和辽东马上就会有***,如果你是洪歹极,你会怎么办?” 朱慈炅的目光望向燕山,轻轻的开口,不等卢象升组织语言,他又继续讲述。 “这场***不仅仅是草原和辽东,整个北方都会发生。所以,你所谓的十年无战不会发生,从重启元年开始,天下将慢慢处处烽烟。这是一场大争之世,我们赢了,炎黄文脉方能不绝,如果输了,太祖基业毁于一旦,我们的子孙将重为奴仆,金元牛马的惨事将再现。” “皇上忧思过甚,些许跳梁丑类,不值一提。天下之大,自有能臣猛将为皇下扫靖四夷。”卢象升小声开口,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 朱慈炅并不分辨,手指指向燕山,“卢卿觉得燕山大吗?” 卢象升没想到皇帝思维如此跳跃,有些不知应对,老实点头。“当然大。” 朱慈炅微微一笑,“如果你在空中俯瞰,只需要离地三百里,你就会觉得燕山很小。如果你能达到三千里,你甚至一时找不到燕山。如果你能达到三万里,燕山将彻底消失。你会发现,大地如球,在大明地界的北方是白茫茫的一片,这是冰雪也是寒潮,它们正在缓缓南下,这个时间会持续二、三十年,然后才会缓缓恢复。此为天地之理。” 这一波,小皇帝在大气层。 晨光镀上幼帝侧脸,山风卷起龙袍时,宛如神祇振翼。 卢象升和皇帝身边的所有人都目光呆滞,卢象升更是全身战栗,竟然再次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四下一阵静寂。 朱慈炅扫视了一眼山下忙碌的义勇民夫,又缓缓开口。“卢卿说朕需要能臣猛将,你觉得黄首辅怎么样?” 卢象升有点恐惧,他那敢评价首辅。 “臣听说首辅坐镇内阁,多日不眠不休,运筹帷幄,协调各方,支援战场,督办粮饷,此战实在功不可没。” 朱慈炅点点头,“但你知道吗?老黄贪财好色。朕昨日收到到东厂密报,这老不羞的居然纳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朕很怀疑,他这年纪和朕有何区别,恐怕都是无能为力,纯粹祸害良家,简直无耻之极。” 身后众人目瞪口呆,听到一个惊天大瓜,还有皇上居然懂这个了,这简直——憋笑好难受。 “还有,皇店告诉朕,崔呈秀有一尊青铜方彝,据说是汉代酒器,拍卖了三十六万两白银,最后这东西居然出现在黄首辅家里。你说,这老东西哪来的银子?” 卢象升张着嘴,眼珠急转,不能回答,这问题要命。不过一晚上都在一心求死的他,不知道怎么就不敢仗义直言了。 “那卢卿觉得朕要不要砍了他脑袋?” 朱慈炅轻轻的笑了笑,“你也许觉得朕应该杀伐果断,大明不能有这么无耻的首辅。却不知道每个合格的政客,骨髓都是肮脏的。自诩为清流的人私下也是一肚子男盗女娼,朕环视朝野,就没有人比黄立极更合适的首辅了,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维持朝纲。可惜,这老不羞年纪大了,朕都不知道他还能挺几年。” 朱慈炅看了看卢象升,这丫还不够无耻,不够皮厚心黑,没有首辅甚至没有阁老之才。 朱慈炅轻叹了一下,又问道,“你觉得熊明遇是合格的帅才吗?” 卢象升已经有些适应小皇帝的跳跃了,不能让皇上一个人说话不是,皇上说的这些事都不是他能听的啊,转移话题好。 “少司马统筹全军,布阵严密,进退有方,是我军大胜的保障啊。” 朱慈炅崛起小嘴,“呸,按朕的脾气,朕早想砍他脑袋了。右路遇袭都两个多时辰了,这狗贼居然还在磨蹭,迟迟无决断。”然后又摇头,“但朕是天子,天子不能砍他。” 朱慈炅伸手扶起卢象升,看了看他,又看向山下的。 “为将五德,智信仁严勇,熊明遇其实都具备,又都欠缺。他过分重智,以为战场就是以智取胜,他重全局而轻局部,以为可以以势压人,却不知道也可以以点带面。最重要,他缺少了一项真正帅臣应该具备的决断力。这种决断力,不是书本上可以学会的,而是天赋。朕一度以为,大明的帅臣,都有这样的毛病。但卢卿,你的决断让朕眼前一亮。” 卢象升讶异无比,终于明白皇帝带他谈心的目的了,眼角瞬间湿润,又跪了下去,声音哽咽。“臣惶恐,臣惭愧。” “朕有两个方案,你考虑一下回复朕吧。以你击毙阿济格之功,朕可以给你封爵,你的功名抵罪。另外就是保留你的功名,以爵抵罪。前者,你很快就可以大显身手,后者,你还要磨砺很多年。” 朱慈炅看着抬头欲言的卢象升,一脸天真的笑容。 “起来,不用急着回答。牵朕的手带朕去伤兵营,朕太小,需要很多人搀扶,朕希望其中有卢卿。当然,你也要记住,朕不需要名奴党婢。” 第152章、明皇锋镝燕山血(十四) 袁可立忙了一晚上,吃过早饭后想如厕,结果厕所建小了,人太多。这种事,当官的都不好使,你不能让人蹲一半让你吧。 于是袁大人找了个没人的树后草丛解决,刚蹲下,就来了两个大汉,也是厕所没位置出来的。 好在他们选了袁大人对面,以为袁大人是个小兵,都不带理他的。 “老尤,皇上说的名奴党婢是什么东西?” “怪不得皇上让你多读书。名奴就是海瑞、钱龙锡这样用皇上耍名声的,党婢就是东林党的婢子。你我两武将,名奴党婢都还不够格呢。” “那就好。皇上都说了不要名奴党婢,我怕自己不小心沾惹上。” “呸,就你,投错胎了,不够格。你还是关心下怎么收拾三千营吧,早点完事,老子还要去打遵化呢。” “就那群崽种,老子才不怕他们,敢跳反,老子也学卢阎王拿大炮轰死他丫的。不过你真要把所有军官都送上遵化城头,让他们敢死先登?” “皇上的旨意,我还能抗旨不成?这群王八蛋,活该。” “他们在京中都很有背景的,你要小心点,别被人阴了。” “所以拉完屎你搞快点,老子先把人带走了。顾侯爷估计要中午才能到,有事找皇上去,我就是个听命行事的。” “也是,还是跟着皇上打仗舒服,不用看那群大人脸色。” “是啊,就是皇上才三岁,我打死也没想到皇上会亲征。” “哈哈,洪酋估计也想不到,你说那个方懋昌能抓到洪酋不?” “难,方懋昌的人太少了,昨晚夜不收送回来的军报说洪酋身边还有八、九千人。要是关宁军快点还有机会,光靠方懋昌,他要能留下洪酋,老子给他提鞋。不过老子打遵化,只要代善还没跑,老子怎么也要将这龟孙留下。” “你别莽,皇上都说了,围住就行,别让老子给你收尸。” “别废话,老子好了。快点起来去收拾三千营。” 袁可立已经从声音听出是昨夜连夜过来的满桂、尤世威了,这两个狗东西留下的那两坨真的熏到袁巡抚了。 袁可立没有吱声,被两个人的对话惊到了。 皇帝居然要收拾三千营? 所有军官去当敢死先登? 袁可立的第一反应是这会让京营大乱、勋贵离心的。 稍多想了下又觉得不对。 小皇帝这仗打赢了,必然是威加海内,没有人再敢拿他当幼主,他就是天命所归,稳当得不要不要的,比他老子爷爷都强。 想押宝信王的人都会飞快收起尾巴,勋贵也是,估计小皇帝的那个什么鬼贵族军校会人满为患。 小皇帝会是大明再一次拥有军权的强势皇帝,没见满桂、尤世威这两个边军军头私下都对皇帝五体投地,拉屎都不忘皇帝最大。 可是这样一个强势皇帝居然说出名奴党婢的话,这要不得啊。 海瑞这样的大忠臣都成了你眼中的名奴? 你还堵塞言路,大兴厂卫,偷看大臣信件,这绝对不行。这样下去皇帝会在独夫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是聪慧问题越大,社稷危矣! 袁可立抱着树根,指甲都抠进了树皮,突然便秘了。 ****** 解学熊自认为自己是昭武卫里最郁闷的人,因为他分到的任务是保障后勤。这事很重要,总要有个人做,自己倒霉成了这个人呗。 他手下还全是老兵,对,就是当初团灭旗手卫,给瑞王撑场子的那帮人。 当然,还给他补充了两千多义勇。 一大早,解学熊阴沉着脸骑在马上,又要给前方运送一批物资补给,还要回来保护徐阁老。 他觉得,整个昭武卫只有张名振和他算难兄难弟,但那小子在天津逍遥,自己天天除了赶路还是赶路,没劲死了。 张名振如果能听到他心声一定会说,来,兄弟,换换。 老子这里捡了两个活妈,本来三个,跳河自尽一个,这把他吓坏了,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方少监,你们说了派人来,人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行进中无聊之极的解学熊突然目光一凝,抬手止住队伍前进,招呼手下箭上弦。 几十个衣衫破烂的男女扛着锄头镰刀竹枪出现在他视野里。 你妈的,你们这群泥腿子敢抢军粮?着急投胎是吧? “止步!” 解学熊怒吼一声。 那群人被大明士兵用弓箭指着也微微错愕,纷纷停下了脚步。 解学熊跃马上前,在这群农夫面前扬起马蹄。 “想干什么?找死吗?给老子滚。” 一个年轻人一脸期待的看着解学熊,“不是,军爷。有建奴!” 解学熊瞳孔瞬间收缩,身上毛孔都舒展了。“在哪里?有多少?” “很多,我们看过了。建奴都有白甲,我数过,有二十多个呢,忘了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 “在哪里?”解学熊很急,才不管你多少呢。 “他们躲在崆峒山穿云洞那边。” “好。”解学熊回身交代了下副将,带了一百人来到这群农夫面前。“带路,只要消息是真的,重重有赏,老子自掏腰包都赏你。” “不是,军爷,还有鞑子,好多好多鞑子。你的人不够。” 解学熊微微错愕,“建奴和鞑子在一起?” 年轻人拼命点头。 “好多好多是多少?” 年轻人拼命摇头。 解学熊想了下,把昭武卫全叫过来,“有这么多吗?可够围杀?” “不够。” 然后又叫了一百义勇过来,折腾半天,解学熊终于知道,这队鞑子居然超过一千多人。 解学熊却犹豫了,他要保护物资啊,又实在舍不得这到手的功劳。仔细分辨过这群人,不像是抢军粮的样子。与副将商量半天决定带八百人过去看看,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跟着。 结果到了一看,脸上都乐开花了。 这帮鞑子没在山上,反而在山沟里,乡民带的这条小路悄无声息的直接走到他们头顶,这地方,扔石头都能砸死一片。关建是,这帮鞑子居然没有马了,还在煮草根,是一帮又困又饿的残兵。 山上还有几十个乡民躲在树上看着他们,一个个眼里都冒着绿光。 解学熊突然觉得自己带八百人都多了,这群鞑子不够昭武卫两轮冲锋,估计就几十个白甲兵稍微麻烦点。 在乡民的指点下,解学熊为了稳妥,还安排了二十个弓箭手在山上点射白甲兵,乡兵要帮忙就留在山上找大石头砸,自己带队埋伏在一个缓坡。 谋划良久,鞑子居然还在互相抢食,解学熊一只响箭直接射翻一个白甲,山上马上也落下箭雨和石头雨。 “杀!” 昭武卫如同饿虎瞬间扑出,长枪伸缩间立即夺去无数鞑子性命。 “愿降!愿降!” 一个蒙古头人跪在地上用含混不清的汉话高声请降,解学熊顺手一刀就将其枭首,老子听不清楚听不懂。 战斗很快结束,混乱逃跑又找不到路的鞑子居然没有给解学熊造成一个人死亡,只有十多个义勇受伤。 这战果把解学熊都惊呆了,鞑子和建奴原来如此弱,前线那帮人的军功不要太容易了,老子这回亏大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帮人白天战斗半天,晚上被追杀一晚上,一个个都几乎脱力了,这才刚刚休息,还饿着肚子,他就来了。他都没注意,这帮人只有弓没有箭。 更让解学熊惊愕的是,立下大功的乡民不要奖赏。一个个喜笑颜开的清理出建奴尸体,还贴心的帮忙卸甲,将尸首看住,不让解学熊手下砍脑袋。 “将军,求求你。鞑子首级和战利品你们带走,建奴尸首留给我们行吗?” 第153章、明皇锋镝燕山血(十五) 不同于解学熊的砍瓜切菜,昭武卫的实际残酷战斗不堪描写。(懒) 这一夜,光昭武卫非战斗减员就超过了三百人。 天启八年武进士吴伸,从山上直接踩空掉下去,天亮找到的时候,面目都分不清了。 还有刚加入的骑兵参将吴襄,居然掉进了自家夜不收设的陷阱,被三根竹枪刺穿双腿,好在身上有甲,但已经走不动道。 他要是知道夜不收这么阴,打死也不敢去踩,但就算如此,他这辈子也完了。 两条二指粗的竹枪贯穿了他的两条小腿,还有一条正中膝盖,救上来的时候,一身是血,人都晕过去了。 手下脱了四件衣服都差点止不住血,就算能挽回性命,瘸腿几乎是肯定的,这辈子再也别想逃跑了。 天快亮的时候,追击洪歹极的主将皇骁卫指挥使方懋昌也差点玩完,他为了追杀一个八旗固山,摸黑跃马。 人杀了,自己也从马下摔下来,被自己的马狠狠踩了一脚,还拖行了一段。要不是手下动作快砍断鞍绳,他也要交待。 洪歹极天亮的时候整顿兵马,一晚上被干掉了一千多人,只剩下七千多人了,更重要的是,一人双马的配置大部分人没有了。 他抚摸马鞍,掌心冷汗浸染皮革,嚼着奶酪,口中却是血腥反胃,他脸色黑得能挤出水。 身边侍卫赫舍里·索尼递给他一皮囊水,“大汗,蒙古人还在山里,我们要回去救他们吗?” 洪歹极喉头滚动,燕山轮廓在晨曦中如巨兽獠牙,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索尼啊,你以为我们脱险了吗?” 索尼有些错愕,年轻的他没有经过多少现实毒打。“天亮了,这些尼堪还敢追?” “你就没有注意,昨夜有好几队火把直接绕过我们的。他们在前面埋伏呢。”洪歹极仰头将皮囊中的水灌进肚子,这场撤退没有他想象的轻松。 索尼紧了紧握刀的手,喃喃自语。“这长城内的明军的确和辽东的有些不太一样。” 镶红旗旗主岳托这时也整顿好了,过来见洪歹极,“四叔,现在怎么走?直接回遵化吗?” 作为力捧洪歹极继位的大功臣,再加上与洪歹极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洪歹极对岳托十分宠爱。 洪歹极并没有因为岳托不叫他大汗而生气,只是沉吟许久,脑海中浮现出明军各路人马的位置。 “恐怕遵化不能去了,我们先摆脱追兵,再换条路出长城。不过,你需要派人去通知你父亲,让他早点撤,要小心苏布地。” 刚走过来不久的多尔衮指尖掐入掌心。阿济格的崩灭就在眼前,那场突袭想想都不可能完成,说好听点是搏命一击,想多点就知道是送死,是借刀杀人。 留在洪歹极身边太危险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的任务,此刻必须挣一份生机,他慌忙开口。“我去吧,我去通知大贝勒。” 洪歹极转头认真看了看多尔衮。这小子聪明得很,但镶黄旗都没了,你也不构成威胁了,你这么怕我做啥?好歹你也是我兄弟。 “去吧,路上小心。”洪歹极还是赐予了兄长的关心的。 那怕是在撤退途中,洪歹极依然派出了无数哨探。 但这些哨探遭遇了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敌人,看着畏畏缩缩,人畜无害的大明农夫,刚刚还对你露出黄牙微笑,下一刻就化身毒蟒,将你死死缠住,锄头镰刀一起往你身上招呼。 他们杀了很多人,也折了很多人,甚至都没有人再敢单独出去了。 一个干掉三人才惊慌脱险的哨探失去了队友,也失去了弓马,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还对他狂追不停的尼堪。 “才三条命,值了,三娃这辈子都不用交税了。你应该是老五的,可惜让你跑了。” 这就是大明最底层家族的力量,可以用很多人的牺牲来支持一个人的希望。 洪歹极终于知道了朱慈炅的旨意,一具建奴尸体终身免税。脸色有些苍白,肥胖的身体从上到下都在发抖。 这小王八蛋这么狠?这么搞,建州女真要被弄绝种,对大明来说也不过几十万人免税而已。 老子只是想求和啊,这是哪个毒士出的主意,两败俱伤吗?再大代价老子也要弄死你,你们这是搞种族灭绝。 你既然要赶尽杀绝,老子哀兵必胜,谁怕谁? 洪歹极不再让士兵单独出去,而是以那木泰为先锋,领一千二百人在前方探路,自率中军四千余人,岳托领两千一百人殿后,梯次前进。 这的确让大明农夫无计可施,只能泄愤的一路挖掘陷马坑。就是这东西吧,不仅迟滞了洪歹极,也迟滞了洪歹极身后的李化梧。 方懋昌被送回去前将指挥权移交给了李化梧,主要是温如孔太莽了,他不放心。 不过李化梧花了不少时间收拢各路人马,最后也只有三千骑兵。 大家都是连夜鏖战,一样疲惫,除了士气和追杀的一方,李化梧没有明显胜过洪歹极的,他也一样不熟悉蓟州这边的环境。 而所谓胜利的士气必然拉不平人马数量两倍多的差距,更关键的洪酋也在敌军中,士气能高多少呢。 当然,李化梧也知道,前方还有昭武卫鸟铳和汪起龙的雷霄卫。是的,炮铳都走到骑兵前面去了。 要是汪起龙能像卢阎王那样来一波,李化梧还是非常有信心留下洪酋。 夜不收归队,李化梧清楚了洪歹极的应对和行军,忍不住脸色大变,这狗贼居然不回遵化了。 “有没有告知汪指挥?” “有。不过我们分开走的,我不知道汪指挥的应对。” 李化梧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的抚摸腰间的重启短剑,几乎忘记了御马,不过他的马甚通人性,依然低头缓行。 小汪一定会换路堵洪歹极,一定,老子相信你,千万别让我失望。 温如孔的大嗓门却在身边响起。“你怕了吗?就算汪镇东追不上,我们大不了多跟两天,这条路上还有刘策。” 第154章、明皇锋镝燕山血(十六) 老谋深算的洪歹极其实在退路上留有秘密补给据点的,但是当接连两个据点都化为了灰烬,洪歹极真的慌了。 李化梧的骑兵一直吊在他身后,岳托五次请出战,洪歹极五指始终紧攥马鞭。 昨夜夜战,已经消耗了大量箭矢,而今补给又消失,他很害怕跟明国骑兵一战后,会没有箭矢可用,在举步皆敌的长城内,他们最后能有多少人回去。 因为李化梧一直跟着,他甚至不敢派人出去打粮。 他观察过这只骑兵很久的,装备很精良,每匹马上都有两三件武器,甚至还大多都有副马,虽然肯定是捡的蒙古人的。 洪歹极不动声色,但只要这只骑兵敢再跟两天,他完全有信心留下他们,他才不跟他们争一时之气,阿巴泰和豪格都已经来了。 李化梧其实也在等援军,他们已经离大军主力很远了,单单纸面实力,他们其实很危险,但汪起龙应该有三四千人吧。 李化梧同样拒绝了皇骁卫想一路骚扰的计划,他也要边追边恢复体力。将手弩装满,将卷口的刀互相调换,最重要的是要让战马恢复。 金军和明军不约而同的糟踏了大明的粟田,洪歹极选的这条路其实是小路,但就没有听说过小路能阻挡大军的。 金军在前面糟踏一波,明军在后面继续糟踏,战马啃食粟苗的脆响在空旷的原野中让庶民震耳欲聋,兵士们却无动于衷。 小老百姓远远看着,一个个睚眦俱裂,纷纷诅咒,都不得好死。 随着夕阳开始西下,李化梧的神情开始慢慢凝重了,难道只能夜袭一波。 眼前又是山区,李化梧已经不知道他们走到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山?”李化梧皱着眉头,勒住马缰。 “好像是天台山?”手下有人翻开地图。 李化梧一把夺过来,定睛一看,脸上美髯抽搐。“他妈的,洪酋又绕回遵化来了。” 这下真的不好弄了,汪起龙看来好像很难埋伏他了,难道真要等那个刘策。 “进食,天黑后搞一波。小杨猴,你们去看看洪歹极扎营不?” 新加入的参将章世明从怀里掏出肉饼扔给李化梧,广济仓的胜利不仅让他恢复了职位,还调到了昭武卫。大明武将基本不把降职当回事,升回来不要太容易。 “李指挥,我怎么感觉,洪酋好像没有补给,他很怕跟我们接战的样子。按理来说,他的人是我们的两倍还多,正常绝不可能避战的。要不我带五百人去冲击下岳托试试,你替我掠阵,正好看看他们虚实。” 温如孔和刘肇基、黄得功等人也围了上来。 “章参将说得有理,正常怎么可能允许一只尾巴一直跟着,肯定有阴谋。” 刘肇基咬着干硬的肉饼,腮帮乱动,眼睛盯着章世明手上。他妈的后勤营肯定有贪污,老子领到的肉饼都没有肉味,还基本没用油,怪不得让老子随便拿。 李化梧一边进食,一边顺手抢了温如孔腰间的酒囊,猛灌了一口,砸吧着嘴唇。 “不,我们也出两千人,骑墙冲锋,老子亲自带队,要是他们真不行,先吃饱一口再说。小温掠阵。” “掠你大爷,还来。”温如孔扑到李化梧身上,好不容易才夺回酒囊,已经剩不了多少了,足见那一口是多大。凶狠的目光扫过六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但毫无效果,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 “老子也要冲,皇骁卫是皇上近卫,他两个掠阵。” 明军进餐后整队的动作迅速惊动洪歹极,洪歹极面沉如铁,牙齿紧咬,最终还是开口。“退入山口。” “四叔。”岳托彻底愤怒了,一脚踩垮马扎,叉着腰盯着洪歹极。 洪歹极瞥了他一眼,闭眼摇头,“你问问他们还有多少只箭?” “不用箭就不会打仗了吗?镶红旗把箭留下,整队。老子就要看看明人的骨头是不是比狼牙棒还硬,他们敢来,老子就敢冲他们。”岳托须发怒张,猛的把头盔扣上。 洪歹极站了起来,很认真的看了看他,突然笑了,拍了拍岳托肩上甲胄。 “好!我本来准备把他们引入山区,慢慢收拾的,但士气不能丢。那就打吧。” 岳托大喜,正要再说什么。 “砰砰砰”的震天炮声突然响起。 洪歹极与岳托不约而同的向山口望去,那木泰的前锋遇袭了,两个人脸色大变。 洪歹极很快决断,“后面交给你,我去前面看看。” “分散还击,别聚在一起。冲过去。” 洪歹极肥硕的身体居然灵活的跨上战马,飞跃而出。战况比他想象中好多了,前军死伤还不过半,但他可是吓坏了。 这个山口其实很宽,有十多丈呢,那木泰先派了两个人放哨但什么也没发现。等他大军挤进山口,山上的泥土草丛突然翻起,两百多门灭虏炮和五百多门虎蹲炮几乎同时鸣响。 战马嘶鸣,血光崩现。 汪起龙吐出嚼烂的草根,泥土腥气和草根苦涩都还留在口腔,甲缝里蝼蚁仍在攀爬,很痒。 但很爽,不枉老子把自己活埋了快两个时辰。 很快他就睁大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有建奴中炮后除了栽下马,马上就像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还四处躲避。 虎蹲不杀人??? 糟糕,是太远了。 “虎蹲炮百步内破甲,百步外挠痒。”汪起龙突然想起神机营的一个老兵跟他说过的事。 “只用灭虏炮,虎蹲炮给老子稳住,等他们上来再打。鸟铳准备。” 汪起龙大声吼叫,但他将部队分成了两部分,分列两山,对面实在听不到。对面指挥的喻南玉是昭武卫的,而且玩的是鸟铳,他更不知道虎蹲炮的实际射程。 他这边的虎蹲炮都停了,对面还在换铅子药包,连续吼叫,汪起龙急疯了也没用。 洪歹极远远看了一眼就知道两山的区别,大手一挥,白甲下马,散开后向右边山上冲过去。 汪起龙大急,让灭虏炮轰过去,但开了两炮就得到禀报。“指挥,没火药了。” 汪起龙忍不住脸色发白,手指上缠着的火绳都烧到手了才发现。 昨晚他们也参与了战场歼敌,打算堵洪歹极退路的时候走得太急,没有回去补充弹药。 汪起龙忍不出回头看向身后的昭武卫鸟铳手,“你们还有多少铅子火药?” “铅子够,但火药不到二十截。”昭武卫使用的是竹筒定装,一截就是一发。 汪起龙颓然坐倒在地,扔掉头盔,使劲扯自己头发。 自己太冲动了,炮兵不能离大营太远啊,自己害死大伙了。他本来一直想的是自己接手雷霄卫,只要战功足够,那个姓任的就算皇亲国戚也回不来。 他实在没有想到争功能把自己陷进去,自己这边估计还能顶一阵,但对面的一千多人,没有火药肯定顶不住啊,他们都要被自己害死。 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化梧他们骑兵身上了。 第155章、明皇锋镝燕山血(十七) 骑兵整队的时候,李化梧还在劝温如孔。 “建奴不可小视,如果我没有吃下他们,你要带人回去,别上了。” “去!老子现在领的是骧云卫指挥使,你管不了我。”温如孔一脸不服气,老子骑术不比你差。 “别莽打莽撞,你动点脑子好不好。听老哥劝,骧云卫没几个人了,战后还要重建呢。”李化梧苦口婆心。 “伤兵营里还有几个家伙。你想要的骑墙冲锋,昭武骑兵根本没怎么练过,少了我们,你打不出来效果。这是皇上亲自指点的战术,只有我们才有那种气势,昭武骑兵要完成太慢了。”温如孔很坦率的看着李化梧。 李化梧立即沉默。是啊,昭武卫训练科目多,很多实验战术,没一项专长,还不如骧云卫专门两三种战术。 炮声突然响起,身下战马都是一惊。 李化梧和温如孔四目相对,彼此瞳孔中都倒影着讶异、兴奋。 还有这惊喜?汪起龙好样的。 “出!” 明军骑兵立即挤成一排排,飞快的向前方追去。 马蹄撼地如雷,铁骑律动似槌击战鼓,山川树木都在震动,连炮声似乎都小了。 许多人都纷纷向明军骑兵的方向望去,岳托瞳中更是燃起血色,愤怒值拉满。 “冲锋!” 岳托一马当先,选择了最为惨烈的对冲战术,对冲之下,无论胜败,伤亡都小不了。 当然,没有了弓箭,岳托的选择也不多。 在岳托看来,明国骑兵是不敢对冲的,只要自己发起冲锋,他们多半会吓退,这是与关宁骑兵交手的经验。 李化梧同样在骑兵队列前排中央,他已经远远看到了建奴骑兵的加速,这个距离,他们也该加速了。 手心中有点汗,心中多少其实都有点害怕,这一冲锋起来,命运就基本不在掌控。 但他是全军指挥,没有选择,他将手中骑枪遥遥对准敌将,如果只有一个斩获,那就是你。胯下用力,小腿轻击马腹,战马立即以最快速度冲了起来,风声在耳边呜咽,树木都在后退,眼中只有低将,心中再没有了其他想法。 岳托对于明军的提速大感惊讶,但也冷笑不已,就你们的骑术,刚跟老子对冲。来吧,让你见识下什么是八旗猛士。 手中狼牙棒扬起,他要砸烂那明将的天灵盖。 一场惨烈的“马祸”首先在岳托和李化梧之间发生,两匹好马毫不减速的撞在一起,立即血光四溅,骨碎头崩。 两匹马的主人也都没有讨好,在两方高速加持下,李化梧的骑枪刺穿了岳托的三重甲,岳托的狼牙棒也让李化梧的的胸甲变形,两人被同时摔飞,痛感在意识飞散的瞬间才姗姗来迟。 紧随其后的是,是无数惨烈的“马祸”,无数人坠马,无数马失蹄,血肉橫飞,脑浆飞溅。 四千多人的大决战竟然几十息之间就分出了胜负,甚至比卢象升炮击阿济格都要快,都要震撼。 战场上出现了瞬间的寂静,无论敌我。 人血浸透砂砾凝成暗褐色硬壳,马肠挂在荆棘丛上随风晃荡,整片山谷像被饕餮啃剩的残羹。只有少数伤马的哀鸣不时响起,像是夕阳下的一曲挽歌。 明军只剩下四百多骑,而金军只剩下几十骑,这场骑战的胜利者竟然是明军。 明军还留在战场的最高军官是参将章世明,排第二的是一个骧云卫的百户,其他人都不见了。 章世明突然觉得手脚冰凉,握着已经折断的骑刀半天张不开嘴,他没怎么学过骑墙冲锋,没想过这战术的结果是这样的。 刘肇基和黄得功也震惊异常,愤怒的向金军那几十骑活口冲去,三下五除二的把他们解决,却迟迟不敢踏进那最激烈的血肉战场,那里尸骨成堆,往往敌我叠在一起。 喻南玉所部鸟铳最后全部哑火,金军白甲兵趁机撕开防线,洪歹极得以上山。 重启短剑再折一柄,但洪歹极同样付出了几百条人命。再加上那木泰也被炮击,现在还没死,但大口吐血的他估计很难活下去了。 黄昏的这场激战,洪歹极与明军竟然基本上是一换一。 骑战竟然输了,步战对炮兵和火铳却赢了,这个结果让他非常意外。 明军加在一起还有两千多人,洪歹极也只有三千多人了。 明骑兵残部前逼,金骑却纷纷缓退,刚刚那惨烈一幕让他们有点不敢战了。 实际上,章世明也不敢战了,他压上来只是想与汪起龙汇合,将指挥权交给汪起龙,眼下这局面,他把握不住。 汪起龙此时简直是太监上青楼,金军骑兵就在他眼皮底下过,但他没火药开炮,不能给喻南玉报仇。 当刘肇基把情况告诉汪起龙时,汪起龙彻底惊呆了,新六卫死这么多人,竟然还没有崩。 明军和金军在山口的两山间对峙,一时之间竟然都没有再互相攻击。 洪歹极坐在还有余温的灭虏炮上,指肚轻轻划过炮身上的铁箍,目光遥望着山对面。 这大明果然是巨树,想伐明不能一蹴而就。这次入关太失败了,损失两位旗主和无数勇士,只能回去抓野人了。 至于八旗议政,代善不会有想法吧?阿敏自己就不干净,多铎小屁孩一个,自己还是能掌控局势的。 对面应该还有炮,想让我进攻?算了吧,经不起损失了。 “大汗,现在怎么办?”索尼有些无措的开口。 洪歹极对他露出凄然笑容,“你身上还有多少箭?” “刚捡了两支,还有十支。”索尼有些慌张,因为他知道很多人已经没有箭了。 “走吧,撤了。”洪歹极站起身来,在索尼的帮助下上了马。 洪歹极回头遥望,与汪起龙隔空对视,冷笑一声,打马进山。 姿态潇洒,但这地方却注定是他的一个伤心地,自己竟然不敢去夺回岳托尸体。 洪歹极却不知道,在另一时空,这里叫清东陵,埋了好几个他的子孙。 双方士兵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金军竟然有了不少步兵,但明军已经再没有了追击的念头。 汪起龙低垂下头,紧紧握着腰间的重启短剑,紧咬双唇,身体战栗。喻南玉完全是被自己害死的,雷霄卫也折损一半,自己哪有脸去见皇上。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惊慌开口。 “快,看看还有没有活人。救人,补刀。” 第156章、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一) 温如孔躺在灭虏炮的炮车上,脸色惨白,左臂消失不见,还被撞断了几条肋骨。 他还活着无疑让骑兵残部都有些振奋,这汪起龙哭哭啼啼的,收敛一具尸体就跪着磕三下,把这些刀口喋血的厮杀汉都整不会了,感觉这个指挥使很不靠谱。 温如孔也是指挥使啊,而且是方懋昌指定的副指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大家就算有主心骨。 温如孔运气实在不错,断臂伤口很平整,趁他昏迷时,章世明亲自动手缝合,居然止住血了。 当然,肋骨内伤,他们也没办法。黄得功说用内功正骨,也不知道他手下那密卫拍那几下有没有效果。 月上中天的时候,温如孔终于醒过来,骑兵们精神大振,一个参将,两个千总,六个把总一起围着他。擦汗的擦汗,喂水的喂水,揉腿的揉腿,汇报的汇报。 听完结果,骑兵受伤落马的还有两百多人,也就是说,这一次骑墙冲锋,瞬间死掉了接近一千四百人。 温如孔每一寸筋肉都在嘶吼,冷汗浸透的鬓角粘着草屑和血迹,目光死死盯着月光,那光晕里仿佛晃着李化梧最后举枪的侧影。 他一脸黯然,喃喃自语。 “皇上错了,不是一百比二十到四十,是一百比七十。” 章世明跪伏在他身前,小心擦拭他脸上的血迹,似是有些不认同,摇了摇头。 “温指挥,末将觉得皇上也许没错,是我们没有领会好战术精髓。你和李指挥不应该带头冲锋的,你俩几乎同时消失不见。说实话,当时末将都是懵的,更别说其他人,我们都是被迫强行冲敌的,阵线实际已经不成列了。” 温如孔愕然望着他,想起皇上数次告诫他,指挥要负责全军指挥,不能蛮干,又想起李化梧生前的劝告,别莽打莽撞。 一时间,悲从中来,独存的右手扣着身下木板,扯得全身剧痛。 或许,只有真正的实战才能让一个将军成长,只是这成长的代价实在太大,太让人心痛。 月上中天的时候,蓟州来的快马同时惊破九重宫禁。 文渊阁中,黄立极戴着叆叇,从厚厚的文书中抬起头,拿出一叠文书,看向孙之獬,烛光中的黄首辅一脸疲惫。 “小孙,给毕阁老送去,让他再算算,老夫这样调配,湖广那边能不能承受。” 内阁今晚只有黄毕二人在,来阁老坚持不住,真生病了。孙传庭和徐光启离开后,所有阁员除了张瑞图都权势大增。 张瑞图全家被小皇帝控制后,他开始了摆烂的图章阁老生涯,坚决支持黄首辅,主意什么的,没有。 毕自严正在训斥户部官员,户部右侍郎李侍问很倒霉的被他抓住,一直到天黑都无法脱身。 “老夫不管江南那边谁在递话,今年秋税只要还敢拖欠,别怪内阁杀人。王爷们乱来自然有人收拾,大祭之后他们就滚了,忍一下都不行吗?” 孙之獬站在门口看着毕阁老须发怒张,李侍郎领着几个郎中通通低垂脑袋,他也不敢进去了。 急促的马蹄声瞬间惊动内阁,黄立极一脸凝重的推门而出,毕自严也急忙跨出值房,向大门口望去。 “大胜!大胜!陛下全歼十万建奴,蒙古残部投降,洪酋逃亡。” 黄立极叆叇都差点惊掉,不是说预计从今天开始决战吗?怎么这会就打完了?十万人,一天就砍完了? 别说黄立极惊讶,朱慈炅要是知道捷报是这样的也得惊掉乳牙。才九千多具建奴尸体,就报十万,不如说建奴灭族了。 黄立极颤抖着手接过熊明遇等人拟的捷报,泪眼婆娑。“快,速报太后、瑞王。” 慈安太后张嫣在慈宁宫弄了座佛堂,她每天早晚都要到佛堂祈福,还开始吃斋饭,显示诚意。 不用内阁通知她,和熊明遇发生激烈肢体冲突的刘元斌被派了回来,送信。 他没有要回被抢的鲁密铳,在朱慈炅面前拼命告山东兵和熊明遇的黑状,总之,粗通军事的刘监军都要比不知所谓的熊少司马强。 朱慈炅表示非常认可,刘太监你的确厉害,那就回京帮朕送封信吧。 张太后最近身体不太好,被儿子给气的,刚从佛堂出来,准备休息了,见到刘元斌十分意外。 “太后,皇上大胜啊。”刘元斌非常激动的磕头。 张太后微微错愕了下,接过朱慈炅的亲笔信。 “亲亲母后”的古怪称呼让她忍不住莞尔,朱慈炅表示战争已经基本结束了,他北巡长城后就会继续南下南直,让张太后不用担心,他身体一直很好,母后也要保重身体云云。 张太后又问起刘元斌战争的具体过程,刘太监毫不客气在太后面前继续告熊明遇的黑状。 这个没本事,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的典型,眼看就要输了,皇上天神下凡,当机立断,给了鞑子雷霆一击,瞬间逆转。 月光中,张太后朦胧间仿佛看到了天启帝,天启帝拉着她的手,一脸得色的问她,“吾儿如何?” “还有什么消息吗?”张太后微笑着沉默许久,才又问刘元斌。 “有,景岳先生也封信要送给太后。” 刘元斌一度怀疑这个野太医有何资格给太后写信,要不是皇上也说要送,他才懒得理他。 结果让刘元斌大惊,张太后神色大变,几乎是抢过信,迫不及待的打开。 经过朱慈炅亲自指点的张介宾不能报喜不报忧,要都有才更可信。 所以,张介宾说,皇上呼吸山野空气后先天病根的确有些动摇,证明了南方养身的可行性,然后又表示,战场上充满血腥戾气,他很担心皇上染上。 皇上可以指挥战斗,但最好别让皇上接近战场,但他人微言轻,皇上不听他的。 张太后看后果然相信,觉得张介宾说的是正理,她凤目圆睁,回头看向李朝钦,刚要开口,一想不对,自己的人皇帝更排斥。 突然,她想起一个人。 “高起潜能走路了吗?” 第157章、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二) 天光初亮,折腾了一晚上的紫禁城终于平静了下来。 由慧王朱常润、内阁张瑞图、成国公朱纯臣领衔的超过八千人的庞大慰问团,旗色鲜明,浩浩荡荡,威风凛凛的出了京师,直奔蓟镇。 车马粼粼,兵甲环卫,除了保护大人们,最重要的是那两百万两白银的巨大赏赐。 两百万,当然是皇帝内库,毕竟是皇帝亲征,不能失了皇家体面,张太后咬咬牙还是同意了。 或许这就是熊明遇等人虚报战功的理由,让战后赏赐、抚恤等事情处理起来更方便,反正这是大明传统,再多上面也有折扣的。 朱慈炅虽然要了一批人来,但不知道他们来了这么多人,更不知道他们带了这么大一笔巨款。不然估计要疯掉,这么多银子会让他对军队的控制都减弱,喂饱银子的军队还有战斗力? 天亮后,朱慈炅决定不再等待各路迷路将军回归了。善后工作简单完成后,留了个游击驻守,他带着大军直奔遵化,并且让曹鸣雷和李若琏将投降的蒙古头人部队也直接押到遵化。 在他眼里,收复遵化已经不成问题。 陈震亨、满桂、侯世禄各领大军拱卫中军,此时依然有五万余人,虽然有两万多人都是满桂、侯世禄带来的新兵补充。 跟随中军前行的还有七千多罗圈腿,他们没有甲胄,也没有武器,甚至每个人的脚上都绑着绳子,他们最醒目的是额头上的两个烙印:“逃卒”。 一天前,他们还是高高在上的大明京营三千营的骑士,一天后,他们全部变成了苦役,服役三年才能免罪,再有逃亡,直接斩首。 似乎,小皇帝从来没有法不责众的说法,宁远全员罚饷,三千营除了跟随满桂参战的那个小旗,全员苦役。 战后统计的明军阵亡人数倒没有朱慈炅自己预估的高,也就四万多人,不到五万。 当然,还有三万多伤兵,以大明现在的治疗手段,这里面得至少损失一半。 朱慈炅再次行军的旅程刚刚开启不久,王坤就突然钻进马车。 “皇上,苏布地请降。” 朱慈炅愣了好一会,永乐短剑飞快敲击着坐垫。 “朕要将他碎尸万段,朕要烧了朵颜三十六部的牧场,朕要让朵颜部没有一个高过朕的活人。他哪来资格投降?他拿什么投降?” 王坤脸上露出苦笑,实话说,他也非常意外,但蒙古鞑子不总是这样出尔反尔,首鼠两端。他只能继续禀报。 “他已经绑了建州旗主代善和老奴之子多尔衮,另外还有一千八建奴。他已经向尤将军献出了遵化城,并且自缚于阵前,等候皇上处置。” 朱慈炅彻底呆住了,小眼睛茫然的看着王坤,久久不言语。 王坤想了一下,还是道:“袁督师的快马都没有他投降得快,辽东人马到的时候,尤将军都已经完成防务了。” “朕不关心这个人,反正是太后要砍他。”朱慈炅望着王坤,“这个苏布地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王坤知道朱慈炅不相信苏布地投降,就像你都抡起大锤准备砸石头了,石头突然变成稀泥了,换谁来也难受。 “苏布地投降应该没有阴谋,他的亲卫已经全部卸甲,三十六部首领和他四个儿子都陪着他在遵化蹲大牢。” 王坤想了想,还是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朱慈炅。“刚刚鹿继善托奴婢呈给皇上,说是孙阁老的信。” 朱慈炅本就不好的脸色更不好了,没有接信,试探着问道。“求情的?” 王坤摇摇头,朱慈炅只好看信,看完就一把揉成团。 “真正是岂有此理!朕都是战前才知道太后下旨锦衣卫捉拿袁崇焕的,今天这孙阁老从陕西写的求情信就送到朕案头了,真他妈的牛逼。” 方正化和王坤都听不懂朱慈炅的怪话,只好齐声道,“皇上息怒。” 方正化又补充道,“应该是信鸽,我们招募养鸽人的时候,就遇到有人说是孙阁老的人。” 朱慈炅很烦躁,他并不把袁崇焕放在心上,反正他已经让黄立极调人来了。他才懒得理会孙承宗远程操作的动作,陕西不平,别想回京。 让他有些慌乱,甚至是无措的是苏布地。两辈子都没有见过这种人,这个到底是什么物种,怎么可以做到阵营转换得如此丝滑的。 朵颜在戚继光之后就一直向大明朝贡,甚至算是大明在长城外的第一道防线,大明历任蓟辽总督跟苏布地的关系都还说得过去,对他多少有些依重。 历史上,袁崇焕被凌迟的一项罪名就是向苏布地售粮,事实也是资敌,当然也多少带有点欲加之罪。 谁也不能站在历史的角度批判一个人,任何人没有先知的眼光也很难预知苏布地会反,输粮拉拢只是常规操作而已。 朱慈炅就遇到了苏布地提前跳反,正是他向洪歹极让出地盘,才有了洪歹极的这次入寇,这和原本历史上差不多。 今年的苏布地可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所以朱慈炅早就把朵颜部列入必须清算的目标,乳牙都要咬碎了的那种恨。 洪歹极太远,你丫可就在家门口,既然你宁愿被洪歹极软刀子减丁,也要背叛大明,朕也可以给你硬刀子减丁。 朱慈炅已经做好了再损失一两万人马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要让关宁军上去狗咬狗,但现在你们来告诉朕——苏布地跪了。 还是四脚朝天,翻狗肚子的那种跪。 “朕还可以杀他吗?”朱慈炅有些茫然的问身边两位大珰。 王坤和方正化被问得手脚无措,他们哪里能决定这种大事,双双低头。 朱慈炅将手中捏成团的孙承宗信纸狠狠砸向前方,却又弹了回来,落在他怀里。 朱慈炅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朕是天子,大明天子不能随便杀人。父皇告诫过我很多次的,要杀也要让别人动手,何况苏布地还献上了两个足够份量的俘虏。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朕要好好安之,好好安之。” 第158章、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三) 夏秋之交的气候很反常,或者以后的大明气候都会反常了,昨天还是烈日炎炎,今天居然寒风萧萧了。 朱慈炅估计这温度起码降了二十度,都没有降过雨,光是吹吹风就能降温这么多也真是少见。朱慈炅出了马车,打了个抖,王坤赶紧拿出龙纹披风给系上。 朱慈炅小手躲在披风后,紧紧拽着,头都缩在一起了。 “近卫停步,叫熊明遇过来。” 熊明遇很快赶到,对皇帝拱手,“皇上。” “朕暂时不去遵化了,你先把大军带过去,安排好营地。要注意纪律,让他们千万别乱来,别猜朕的刀快不快。八月十五,朕要检阅各部大军,朕要在遵化郊祭此次因建奴入寇惨死的大明百姓和为国死战的勇士,你安排好。” 朱慈炅似乎身体已经渐渐适应了外面的寒风,小手松开了披风,按住腰间的永乐短剑。 头上总角上缠的红绸带和身上小披风一起飞舞,小皇帝平静语气中的天家风范自然流露,好像此战之后,他已经不再需要所谓的金甲金盔来彰显武力。 “臣遵旨。” 熊明遇虽然没有下跪,但身体下躬的幅度绝对空前。 他也知道,正是皇帝看似鲁莽的决断挽救了他和大军,皇上乱战夜战的命令此时已经成为经典,事实证明皇上是英明神武的。 全国上下各督抚各卫所都要深入学习其中的战略思想,要深刻理解其中的高深智慧,要认真领会其中的军事哲学,要全面落实此战的指导意义。 熊明遇此时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总结分析,而越是脑补,皇上越是高深莫测。 熊明遇都转身走了两步,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脸疑惑。 “皇上说暂时不去遵化?” 朱慈炅正回望燕山,有些伤感情绪呢,也很意外他回来,点点头。 “怎么,熊侍郎要安排朕的行止?你想怎么安排?” “臣不敢。臣只是想知道皇上要去哪?安全问题——” “不用你操心。你把大军控制好,别乱跑,朕就是安全的。至于朕去哪,朕既然已经到了蓟州,朕自然要去看看战乱后的百姓。朕去哪不会告诉你的,别费心安排,你们安排的,朕未必去。” 朱慈炅打仗的时候觉得这位少司马废材一个,一度有要砍人的冲动,但打完了又发现,大明的传统制度还是不错,这位少司马真香。 反正让朱慈炅自己来处理大军中的各种事情,唉,没那个本事好吗。 而且,这不是一般人有的本事。孙传庭后世吹得凶,也远远不如好吧。 不过,人家孙传庭现在才刚上战场,想要他一步成神过份了,能有广济仓筹谋之功,其实已经相当牛皮了,自己不能拔苗助长不是。 父皇果然英明神武,就是不能随便砍人,一定要记住,那怕马桶刷也有他的作用。 五叔就是动不动就砍人,砍一个就离心离德一次,到最后敲鼓都没有人来了,朕一定要记住这血的教训。 所以,他妈的苏布地,你活了。 熊明遇很尴尬,行军中搞了一副软甲,套上外衣,今天倒是暖和,寒风吹乱了他发须,他在风中嘴唇张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地位不上不下,和皇上不远不近,皇帝走访民间,这是太祖才做的事吧?自己怎么劝?怎么阻止? 他不知道皇帝把他比着马桶刷了,否则肯定有大把的话要说。 熊明遇的浓眉大眼盯着朱慈炅的天真明眸,一时无言,四周只有风声。 朱慈炅突然展颜一笑,“熊卿,没什么大事的。洪歹极应该已经跑了,朕在大军后面还有啥问题?就是你这胡须怎么老是让朕看着不整齐,要不你还是剃了吧,留小胡子其实也挺好看的。” 熊明遇下意识的摸向下巴,“臣会考虑的。”说完马上警觉不对,这跟自己胡须有啥关系。 朱慈炅上前两步,拍拍他的手背,“去忙吧。这么近,有事朕肯定叫你的。” 熊明遇只得失魂落魄的转身,这个该怎么劝,徐阁老你还不过来吗? 皇上到时候看到啥不好的事,杀个人头滚滚可别怪我,我他妈就是一兵部侍郎。 朱慈炅走访民间,只选了近卫骑兵,步兵都不要,主要就是要突出一个快字,准备让地方官员都反应不过来。 但孙应元、周遇吉和骆养性、卢九德这几个家伙磨磨蹭蹭的,非要弄够三千整数,此时虽然洪歹极的“疯马阵”弄死了不少马,但缴获依然不差,凑六千马轻轻松松没点难度。 刚刚改道不久,袁可立、倪元璐、翁鸿业等人就追来了,让朱慈炅严重怀疑自己的近卫和文官有所勾结。 “皇上,遵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您亲自处理啊。” 袁可立飞身下马,两步就拦在朱慈炅和王坤的马前,那模样哪里像是年近七旬的老人。 “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朱慈炅冷着小脸,面无表情的盯着袁可立。 你这个无耻之徒,阴谋暴露竟然跟没事人一样,简直是脸皮比城墙还厚,你哪来的勇气在朕面前说话的? “朵颜的苏布地请降,只要皇上才能赦免他啊。”袁可立态度诚恳,涉及长城外的稳定,这的确是急要之事。 “多关几天怎么了?他自己要进去的。” 朱慈炅一脸不屑,朕杀不了你还不能让你多享受下牢狱滋味,不长长记性下次还不得跳反。 “锦衣卫扣押了袁督师,辽东诸军恐不稳啊?” 袁可立敢紧说另一件事,皇上要去稳定军心啊。 “怎么?是祖大寿不稳还是徐敷奏不稳?或者黑云龙也不稳?没关系,朕的大军未洗征甲,谁不稳就收拾谁呗。朕也想试试,朕不在会不会天下沸反?” 朱慈炅眼睛都不眨一下,文官恐吓皇帝的小伎俩,你也不看看面前的皇帝是谁?祖大寿等人疯了才回为袁崇焕出头,人家现在尾巴夹得紧着呢。 袁可立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这是亲自指挥大军暴揍洪歹极和蒙古人的皇帝,这是直接解散神枢营并且将七千多人一起打为苦役的皇帝,谁敢不稳,稳得一批好不好。 “皇上,还有军功核实,抚恤发放都需要皇上朱批啊,这事可不能拖。”袁可立低下了头。 “你们先核算,当日夜战有不少人追出太远,现在还没有消息,都回来了再说,三天时间正好。” 说到这,朱慈炅突然想起了他的昭武卫大将,他转头问方正化。 “朱可贞这白痴不会真的在学李广吧?两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一广东人,就不该让他在北方指挥作战,补给也没带多少,要是在山林中迷路饿死,朕都不知道是该哭该笑。” 第159章、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四) 身为四朝重臣的袁可立,一样拿朱慈炅没办法,只能默不作声的跟着。真遇到事,他也能处理,避免皇帝直接出手,大开杀戒不是。 整个外朝,能劝动朱慈炅的人就不多,黄立极和刘一燝都只能算半个,张介宾或许成功几率都要比他俩高。 倒是来宗道其实在朱慈炅心里的地位相当高,他不敢跟他顶牛的,有点回避这老头的意思。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当然是天启的托孤,来阁老也的确不负天启所托。 在天启生病后,曾经为朱慈炅指定了两个人,但天启刚刚驾崩,另一个就露出獠牙,朱慈炅在朝中可以依赖的老臣就只剩一个了。 就是这来宗道吧,其实一直只是个词臣,实务能力实在是有限,入阁时间也并不长,智商虽然在线,但迂腐也有得一说。 当然朱慈炅就从没有想过要完美无缺的臣子,如果真出现这样的人,朱慈炅的第一想法绝对是要先砍了他。 朱慈炅一路前行,随意调转方向,没有人知道目的地,但朱慈炅越是前进越是暴怒,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一路经过了七个村寨,七个村庄都被摧毁了,倒不是完全没有人,少数几个活人也都被朱慈炅的近卫骑兵吓跑了。 他每次站在废墟前,就总是忍不住拔剑,他手里不算苏布地还有差不多一万俘虏呢,朱慈炅想把他们全坑了。 “皇上,那几个泥腿子就躲在这林中,末将这就去把他们抓出来。”孙应元一直没有遇到人,也有些愤怒了。 朱慈炅扬起手中短剑就敲在他甲上,“你敢!试试看朕会不会先砍了你。” 朱慈炅让谭进抱自己下马,开口问左右,“谁身上有银子?” 这却让身边的贵人们为难了,还是孙应元站出来,那夜他在战场上摸了好几个蒙古头人,新六卫的缴获归公在皇骁卫,尤其是夜不收中并没有严格执行。 朱慈炅看着孙应元递过来五个荷包,里面竟然有支金钗,一脸深意的看了又看他,把孙应元吓得半死。 “林中有几个人?” “四男三女,好像还有两个小孩。”孙应元赶紧开口回答,皇上不说话太吓人了。 朱慈炅让孙千户估算了十一两碎银,提着荷包就走到了林边。 “眼前这个小孩是你们的大明皇帝,不用怕。鞑子已经被我打跑了,你们出来好好生活吧。相逢就是缘分,这里有十一两银子,朕送你们重建家园的,孩子多给了一两。你们一会出来分了吧,不许抢哦。” 朱慈炅高声向林中喊话,将荷包放在脚下,转身上马,挥手离开,继续去找下一个村庄。 身后一边静默,马蹄声走远,林中很久才有一个身影来到小皇帝刚刚站立的地方,捡起荷包,掏出银子用牙使劲咬了咬。“是真的。” 几个男女这才抱着小孩跑出来,失声痛哭,向着朱慈炅离开的方向跪倒。 “皇上万岁。” 山风裹着哭腔在树林里打转,那声“万岁”撞碎在断墙上,激起一片鸦鸣。 鞑子和建奴的祸害非常之大,朱慈炅大半天都没有找到一个正常的村庄,其实主要也是朱慈炅一直在官道附近打转,可是官道十里无完璧。 直道傍晚时分,哨兵突然发现远处山沟里的炊烟。 炊烟处的山路非常难走,骑兵全部只能步行,翁鸿业这个时候福至心灵,向朱慈炅道:“皇上,要不让下官先去探路,锦衣卫过去,人又吓跑完了。” 朱慈炅从善如流,颔首允准。文官们虽然总不想让他看到真实的情况,但文官不会把人吓跑。 漫山的栗树已经结出了青色的果实,这场景让朱慈炅眼前一亮,赶紧吩咐小去,小心走路,别让马伤到栗树。 村民们已经来到村头,在三个老者的带领下,激动的向朱慈炅跪迎,山呼万岁。 朱慈炅连忙让人扶起,口中只说。“打搅了。” 锦衣卫率先进村布防,骑兵将马安置在一片刚收割的粟田。 老者打开了他们的小祠堂,村人姓窦,居然是窦禹均的后人,就是《三字经》中那个“教五子,名俱扬”的窦燕山。 朱慈炅很客气的给文化名人上了一柱香,把老者们都激动得泪眼迷蒙,语无伦次了。 不亏是“有益方”的窦家,村中竟然大多读过书,见帝有礼。只是他们这一代不是很争气,只有一个秀才功名,在县上做事,已经很多年不回老家了。 但是,有知识的人就是不一样。 此地偏僻,几乎没有人愿意进他们的山沟。自从躲进这里,他们已经传了五代人,在战乱不断的蓟州,他们几乎算是安居乐业,很有生存智慧。 而且,村里居然并不穷困,看到漫山的栗子树,朱慈炅已经有预感。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和朱慈炅也扯上了关系,他们种的黄芩、柴胡的最终去向就是皇家福德。 他们也开发了粟田,种黍稷和大豆,当然,村里两百口人,他们的粮食主要还是靠买。 村里还有几个年轻人经商,地理虽然封闭,但信息并不封闭,知道朱慈炅的登基,知道朱慈炅是个三岁娃娃。 但一见之下,才知道皇帝为什么是皇帝,自家三岁的光屁股小孩谁有皇帝懂得多啊,那是紫微降世,是神仙下凡好不好。 皇帝很可爱,很和蔼可亲,但袁可立那官威,王坤那富贵,飞鱼服的霸气,孙元化的杀气,还是让他们战战兢兢。 “不用特别破费,和你们平时一样就行。朕出门带的银子可不多,你们要真宰几头羊,朕到时付不起钱,被人笑话吃白食可不好。” 朱慈炅拦住了窦老村长也是窦老族长喊人宰羊。 “这怎么能行,别人会笑话窦家不知礼数的。” “就是,平时就是商人们进村我们也会杀羊的。” “对,老二媳妇,我养的那头王八也捞起来,一定要让皇上好好品尝一下我们老窦家的风味。” 什么鬼?自己这么小,就要用王八补身体吗?这三个老头真是离谱。 “三位老人家的好意,朕心领了。我们刚从战场上下来,你问问他们,这段时间吃马肉都吃吐了,我们吃点清淡的清清肠胃就好。他们也带了干粮的,真要敞开吃,你们这个村可养不起这么多人。” “皇上你说的什么话,最近蓟州的粮食都降价了,我们村供你们吃一顿,完全没有问题。” 朱慈炅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回,聪明的袁可立也立即意识到问题,目光凝固在小皇帝身上。 蓟州的粮食都降价了? 蓟州的粮食降价了? 一直在打仗的蓟州的粮食凭什么降价? 第160章、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五) 山村中的晨雾比平川上要浓郁不少,王坤牵着朱慈炅顺着山沟里的小溪去看窦家挖的大池塘,三位窦家老者和袁大人等人都恭敬的陪同。 王坤对于溪边的鸭粪厌恶不已,单是臭味就受不了,又不能让朱慈炅踩到,还要小心翼翼的一直盯着那一坨坨,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 朱慈炅却对鸭粪十分欢喜,“窦老丈村里还有人养鸭,养得多不多?” 窦老族长连忙回话,“是十七家媳妇的陪嫁,这几年就她家养鸭,好像有二十多只吧。皇上要吃鸭吗?我这就让人去杀。” 朱慈炅连忙拉住他,这三老头能把皇帝吓一跳。 “朕不吃鸭,朕的意思是,你们条件允许其实可以多养鸭的。这养鸭的好处太多了。朕最看中的是,鸭和蝗虫都是在水边生活的,蝗虫卵一般也都在水边,鸭的食物就包括了蝗虫卵,它们能自己把蝗虫卵挖出来吃掉。在大规模养鸭的地方,本地蝗虫很难成灾的。而且,鸭子一身是宝啊,鸭肉很美味,鸭绒是非常保暖的东西,便是鸭粪,你们若能收集起来,可能也能让栗树增产,栗子更香甜。” “皇上圣谕,小老儿一定照办。”窦老族长连忙躬身。 袁可立皱眉不已,皇帝对这三个老头太好了,都还没满六十呢,这是逾礼。说白了,他们都是草民,皇帝说话哪敢不跪的,面对一个县令都不敢。 朱慈炅看着眼前颇具规模的大池塘,这是窦家能够在山沟里生存的基础,是他们迁居此处的祖辈一块石头一兜泥生生挖出来的,是华夏文明改造自然的精神传承。 不过,朱慈炅看着前方山上的危石古树,还是皱眉不已,这个山沟太危险了,难怪没有人要。 “窦老丈,朕对令祖将这片荒山地改造成如今模样的勇气深感敬佩。但,朕其实不太赞同你们继续生活在这里。” 朱慈炅小手指着远处危山,“你看看这山,一场山洪一场泥石流或者一场地震——” 朱慈炅说到地震,心跳都加快一下,稍顿之后才继续。 “让村里老人留守祖祠,传承先辈们的勇气,让孩子们都迁出去吧。这场战争外面会有很多无主之地,以你们的财力置地也不是难事,遇到战争你们也可以躲回来。你们全村继续生活在这里,朕很不安。” 窦老族长连连点头,“我们家十一也是这样说的,小老儿就是有点舍不得。” 朱慈炅笑了,一个以经济作物传家,还有人经商读书的家族,怎么可能看不到危险,以前或许只是没有机会吧。 朱慈炅也算见识了这个有些不一般的小家族的生活,实话说,很难得很不错。天下皆如此,朱慈炅就可以称圣了。 可惜,这天下不是处处都是这近乎隐世的桃源。 朱慈炅正要致谢辞别,再找找其他地方。周遇吉和手下提着三个人,远远的走了过来。 “昨夜这三个人试图进村,被末将手下抓了。三个人都不姓窦,还说是村里人,窦老丈你来认认。” 窦老族长看清三人后,连忙开口,“将军误会了,高子是三妞家男人,就是我们村的。这两位也经常过来的,崔先生是盐商,杜先生是药商。” 这破地方,谁没事会来,周遇吉当然知道多半这三人跟村里人认识,但他就是要找个理由把他们关一晚上,降低安全风险嘛。 关你怎么了,谁叫你天黑了还在赶路的,一声误会就解决的事。 三个人看到大量骑士、锦衣卫、太监、红袍文官,这阵容早就懵了,根本不敢说说话,尤其是众星拱月的那个小娃娃。 皇上在蓟州啊,该不会吧,不会吧? “你们快过来给皇上磕头。”窦老族长一点也不介意他们三被人关一晚上的事,给皇上磕头才是正事。 三个人早站不稳了,顺势下跪磕头。 余光瞟见皇帝远远看着自己,崔盐商扯着自己黑稠,脸色煞白,要命了,自己没资格穿绸缎啊。 “免礼,都过来吧,朕正好有些事想问问你们。” 朱慈炅找了池塘边一块青石就要随意坐下,王坤哪肯,拂尘飞快清扫,还摘了自己的帽子给皇上垫座,走得急,好多东西没带。 朱慈炅愣了下,反而不坐了。 窦老族长冲后面好奇远远跟着的小孩们喊了一声,“二十五,去拿几个苇垫来。”一个小孩立即如风般跑了回去。 待三个商人走近,朱慈炅很和蔼伸手。 “找个地坐吧,朕不尚虚礼。你们要是站着,朕仰着头跟你们说话,还脖子疼。” 三个人互相看了眼,只好遵旨,跪坐在皇帝身边。毕竟是出门在外的商人,不敢逾矩,皇上或许真的肚量很大,但皇上身边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找他们无数麻烦。 “说说你们的生意经。蓟州刚刚打完仗,或许还有些鞑子散兵,哪里来的胆子这么快就准备恢复生意了?” 崔盐商一脸讨好的笑容,是个能说的人。“托皇上鸿福,这仗不是打赢了吗。那些鞑子散兵都是赏钱呢。” 朱慈炅咯咯笑了,点点头。“蓟州本地的?” “不是,小人和老杜都是天津的,小高才是蓟州的。”崔盐商神态更加恭维,也不敢说谎,万一一会来个人查路引怎么办。 “哦,长芦的,听窦族长说你是盐商,私盐吧?”朱慈炅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盯着这崔盐商。 崔盐商赶紧磕头,把头埋在地上,“皇上,小人有盐引的,不是私盐。” “别紧张嘛,私盐也无所谓。大明皇帝还太小了,就算要管,也只能砍巡盐御史,管不到你们的。”朱慈炅轻笑一声,“你既然有盐引,应该算是大盐商了?” 崔盐商赶紧摇头,“皇上,小人是水脚商,年景好的时候,一年也最多三百引,哪里大啊,混口饭吃。” “什么是水脚商?”朱慈炅非常好奇。 这盐商的问题虽大,但朱慈炅并不放心上,等朕到了南京,沿海开它几十个晒盐厂,叫你们这帮奸商知道什么是官方资本的力量。 到时候比私盐还便宜,还全是细盐的新官盐,你们拿什么和朕争,刀子吗?那倒正好。 “就是负责承办短途运输销售的,小人主要就是走蓟镇。”崔盐商苦着脸,让自己显得更可怜。 “一引官盐赚六两,三百引,你一年也有一千八百两,就算除去力工的也不少了。何况,你别告诉朕,你只卖官盐?” 崔盐商三魂七魄都吓掉了一半,“皇上,没有啊,你被人骗了。绝对没有,就算私盐也没有。”崔盐商也豁出去了,“盐大使,巡检司,盐头,地头都要上供的。长芦是小引,我的三百引更是分引,小人辛辛苦苦一年,最后能有三百两落袋都要谢天谢地了。” “这倒是实情。”朱慈炅很认真的想了一下,点头对崔盐商表示充分理解,接过窦族长递来的苇垫,将王坤的帽子拨到一边,自己垫好,坐了下来。 “朕有意办个日月商会,邀请天下商家加入,直接在商会交税,当然商会本身也要收会费。商会发放金银铜铁四色会牌,凭此牌可以行商天下,无需再纳税,就算有胥吏小人为难也可凭此牌向当地锦衣卫求助。当然,商会要诚信经营,依法行商,违规者也会被收回凭证,开除出会。你们看看,这个商会是否可行?对你们有没有吸引力?” 第161章、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六) 山沟里人声寂静,有山风拂过池塘水面卷起的涟漪,还有溪水渐渐和山柏摇曳。 日月商会? 神他妈日月商会,你不如直接叫大明商会。袁可立一脸惊骇,胸膛起伏,老枝乱颤。 他竟然有种想冲上去,一脚把小皇帝踢进池塘里的大逆不道的想法。 怎么滴,只允许你皇帝大逆不道,大臣们不能大逆不道吗? 皇上你考虑清楚了吗? 你这是乱国家根基! 商税是地方政府运行的基础,你直接收了,还用锦衣卫保护,那地方怎么办?大家都喝西北风吗?天下那么多胥吏的工资怎么发?谁来做事?国家还要不要了?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持国以静?你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会天下大乱的。 哪个王八蛋給皇帝讲的商事?谁让皇帝有这个想法的? 方正化,你这个瞎子瞪着老夫做什么?是不是你? 提剑老夫就怕你了,有本事你来捅。 皇帝这么聪明,全被你们这群阉人教坏了。 山风掀动袁可立官袍下摆,露出磨破的靴底,袁可立五内俱焚。但实在不想在草民奸商面前失态,紧紧咬着嘴唇,隐隐都有血迹渗出。 皇帝身边的三个小商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互相对视,也激动到几乎失态,他们怕交税吗?当然不怕,大明那点商税简直不值一提。 关键是重复收税啊,钞关、过坝、门摊、市肆、塌房,还有他妈的火耗,牙税。 尤其是市肆门税,是地方政府收的,没个标准,衙门有钱的时候少收,没钱的时候能直接让人关门。还有胥吏们打着收税的旗号,各种莫名其妙的税。 如果加入这个商会,直接在商会内部就交税了,其他地方都不交,天下商人打破脑袋都想加入进来吧。 可行,太可行了。有吸引力,简直太有吸引力了。 皇上直接收税好,减少中间的贪官污吏,我们保证绝对不偷税漏税,皇上万税。 “皇上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崔盐商率先发问。 朱慈炅含笑点头,“不过,这个日月商会牵涉颇多,到时可能会有更多细则,税法可能也会改变,甚至可能不会全国通行,会先在个别省份试点,再慢慢推向全国。当然,商会便商利民的宗旨不会改变。” 崔盐商竟然落泪了,“便商利民好,便商利民好。我早就说过,皇上是好皇上,就是那些大人们欺负皇上幼小,欺下瞒上,才搞得天下不好的。” 朱慈炅咯咯笑了,“对啊,朕也只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很多事,朕实在是看不到。不过,朕与万民同恨那些贪官污吏,只要发现一个,一定处理一个。” 崔盐商的头更低了,目光中竟然对朱慈炅流露出关心之意。“皇上太小了,不应该这么小就上战场的。皇上要健康长大才是,我们老百姓都会为皇上祈福的。” 朱慈炅突然觉得奸商也可爱了,点头回应,随口问道。 “你俩是天津人,你们觉得朕留在天津那个杨嗣昌和以前的登莱巡抚袁可立比起来如何啊?” 问完,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袁可立。 “袁抚台可是仙人,杨都督人称剥皮。”崔盐商见皇帝可亲,也放下了些防备。 “哦,这个怎么说?” “袁抚台高高在上的,哪管我们这些小商人,所以,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仙人,比城隍厉害,但没有城隍有用。杨都督到是管我们,不瞒皇上,我还见过杨都督,还喝了他敬的一杯酒。就是这杯酒太贵了,整整二十两。那张天津抗虏义民的废纸,小人出门就扔了。” 朱慈炅很高兴让袁颗粒听到了他真正的官声,仙人这个比喻太贴切了,仙人板板!倒是杨嗣昌让他微微错愕了下,这是抗战募捐? “怎么?后悔捐款了吗?鞑子真到了的时候,未必认得你们。做商人要做一个爱国的商人,有国才有家,国家不安,哪有你们的行商环境?面对外敌入侵,任何时候都要做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才是我大明好男儿。记住了,别编排你们杨总督了。” 崔盐商连忙磕头,“小人明白,小人也不后悔捐款。不过,杨总督剥皮的外号不是我们编排他,是他真的剥皮了啊。” “哦。”朱慈炅大感震惊,杨嗣昌这么狠?“怎么回事?” “是天津左卫的一个总旗。听说是护送一批太监宫女,结果被鞑子吓得直接跑了,张将军只救回来三个小宫女,其中还有一个直接跳河了。杨都督把这几十人全砍了,那总旗更是直接剥皮。当然该杀,但剥皮就太凶了,现在天津上下都怕他。” 崔盐商说着杨嗣昌,但朱慈炅轻松的脸色瞬间凝固,凶狠的目光扫向王坤,方正化。 当日让他们查房袖,他们的回报是,房袖的确是离开了天津,但没有消息,不知去向。 好一个没有消息,连天津商人都知道的事,他们居然是没有消息。 这是朕的忠仆? 王坤和方正化也瞬间紧张了,王坤的拂尘穗绞成死结,方正化的剑鞘磕着青石。他们没有想到皇帝走访民间,会发现有问题的是他们。 是的,他俩知道房袖的遭遇,但他俩的选择是瞒着皇帝。 发生这种事之后,照规矩,房袖已经不可能再回到皇帝身边。但房袖和皇帝的关系非同一般,皇帝极可能为房袖打破这规矩。 方正化的意思是,等她俩死,王坤同意了。 毕竟已经有一个跳河自尽了,房袖二人肯定也会为了清白自尽。 他们派了一个人去看了眼两个小宫女,然后就消失不见,不理不睬,那意思已经暗示得不要太明显。 房袖刘娥你俩快点死了,你俩死了,大家都好。 当然,这事瞒着皇帝可以,任太后一定要报告。不过任太后已经去了南直,李实的信鸽又没有弄好,这一去一回,房袖二人应该已经冷了。 什么,你说大家好歹同事一场,两个人平时没少磕过人家的西瓜子,没少喝过人家热汤冷水,彼此应该有感情。 对不起,方公公和王公公都是无情的鸡弃人。 可惜,杨总督和两位大珰的认知不一样。 这两个人活着,他才有希望,死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老婆孩子街坊邻居全出动,各种心理治疗,人情安慰,坚决不能让人死在天津。 张名振倒是没那么多算计,很有人情味的单纯的不希望自己的熟人因此自杀,死一个已经让他睡不着了,这两个怎么还能死。 就是吧,他就是一武夫,这种事,他处理不来啊。 第162章、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七) 从窦家沟离开回到官道,朱慈炅一直被谭进抱着,贴身护卫也换成了卢九德。 皇帝一路没有说话,但方公公和王公公同时慌了,所有内宦全部变了脸色,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 被嘲笑为仙人的袁可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不妨碍他幸灾乐祸。 “山中阴霾之气太重,还是外面平川好,阳光普照。” 朱慈炅心情低沉,忍不住讽刺。 “可是山中更适合修行,袁仙人不想飞升了?” 袁可立大怒,正要回怼,东厂副督纪用抱着大批文书跃马而至,“皇上。” “免礼,整顿下队伍。有什么重要的事?” “李化梧指挥、汪起龙指挥联手夹攻洪歹极,阵斩岳托,洪歹极仅三千余人遁逃。但,我军也伤亡惨重,李化梧指挥阵亡,温如孔指挥重伤。” 朱慈炅接过战报,“骑墙冲锋”第一次出现在大明的战报上,七十比一百,朱慈炅有点懵。 这不是历史成功经验吗,不是最多四十比一百吗?怎么大明就不行? 唉,骑兵训练时间太短了。也不对啊,昭武卫的骑兵和骧云卫都是原来京中各卫和三千营的精锐啊。正是因为三千营的敢战精锐都加入了骧云卫,才有了这只京营骑兵一上战场就当逃兵。 不是朱慈炅自己要搞新六卫,三千营也不会垮得这样彻底,你把人家能领头的人都勾引走了,剩下的不就都是废物,谁敢带这些废物打仗。 三千营一个被贬为先登敢死队的千户就是这理由,不过遵化一矢未发,他们白哭一路了,至少现在还活着。 朱慈炅手指抚摸着战报,战报上的墨渍早已经风干,指尖划过阵亡二字,却像在抚一团血水,冰冷粘稠,让眼睛都雾蒙蒙的了。 朱慈炅记得李化梧的大儿子好像就在昭武卫中,此时应该在解学熊手下。 这小子不喜欢骑兵,想当炮兵。天工院站岗的时候还和朱慈炅说过话,问能不能调到雷霄卫。十五六岁的孩子总是很叛逆的,这下你老子没法打断你的腿了,你可以安心玩炮了,但你老子的荣誉需要人继承。 李家老二没长成,老三才九岁吧?不管,把李家老三叫来,朕不会亏待自己人。 昭武卫里最有儒将气质,关公一样美髯的李化梧一次冲阵就没了,这他妈是朕断的第几把重启短剑了? 战报下面喻南玉的名字再次让朱慈炅心尖一颤。 朱慈炅小脸竟然出现了一抹小孩嫩脸皮难有的扭曲,沉默着接过其他文书。 第二封倒是好消息,朱可贞终于出现了。 好家伙,这小子竟然去端洪歹极的秘密补给了,而且还大获成功。投降并为他引路的叫西林觉罗·雅尔纳,是阿济格的亲信佐领。 奇功议授副将,什么鬼?朱可贞都不是正经指挥使,如果拿到卫所体系里,他也就介于游击和参将之间,手下一个投降的人,官职比他还高,不可能。 再说,西林觉罗氏是什么鬼?没听过,正宗爱新觉罗氏的俘虏还有两个呢,朕考虑考虑再说。 内阁送来两百万两? 朱慈炅仿佛听见银锭砸穿国库底层的裂响,那里留下个巨大的黑洞,要将他吞噬。 妈的,朕一心想要打造的军功荣誉体系又毁了?把打仗弄成做生意,满饷无敌,不给钱不开拔是吧? 真他妈大方,黄立极你就一点也不考虑以后了是吗?大明财政支持得起这种花钱吗?不是你的钱是吧,你觉得打完这一仗就天下太平了是不是? 估计全军上下都知道了,现在这士气肯定能荡平洪歹极,问题是朕伤不起啊。 银子堆出来的士气比雪化得还快,九边的风一吹,满地只剩贪欲的碎渣。 你支援的后勤,很给力,但是这是透支国力,打完了赶紧恢复正常啊。 强行扭合在一起的肌肉看似强大,但酸痛甚至骨折你没有感觉,不能自知吗? 龙袍袖口里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朱慈炅忽然觉得这江山真的像极了漏水的破船——补了东墙,西墙又塌。 朕要敢扣扣嗖嗖,刚得到的全军拥戴估计立即崩盘。 而且,还会是全世界都不理解,打了胜仗不就是应该马上发钱吗?朕要说一句不发,别人会觉得自己的脑袋被门夹了。 可大撒币不是这样撒的啊,你这银子一到,九边物价马上飞涨,富的也不是朕的士兵,而且说不定他们还会因为银子更穷困。 黄立极,你大爷的就是个棒槌,一点经济常识都不懂。 唉,算了,老子也别想那么远了,没钱了再找就是。 等你黄立极死了,朕要是还是穷光蛋,一定先搬你家。 还有一堆战报和乱七八糟的事,朱慈炅粗略扫了一眼,抽出东厂锦衣卫情报的部分。看了眼倪元璐和翁鸿业。“你俩拿去,整理个意见草案出来。” 这分配工作,出宫前是刘一燝在做,出宫后是王坤、方正化在做。 此时的朱慈炅却怕了,一个三岁皇帝,太容易被人弄成聋子瞎子了。 他自认为对待这两位已经够好够真心了,没想到还是喂了狗。 历史记载方公公可是壮烈殉国的忠臣,但朱慈炅要是还相信历史,这皇帝就算白做了。 刘瑾也不是一天养成的。 方正化正在他妈的刘瑾化,历史上的他哪里来的现在的地位,皇帝身边最早的两个奉使太监,身兼数职,前任乾清宫大总管。 尤其是朱慈炅为他亲手杀了吴孟业之后,连身份显赫的慈宁宫大总管徐化元也被赐死,方正化在皇宫中的地位简直如日中天,王体乾都要避道,魏忠贤都没有这样的势。 王坤虽然已经接任了内厂总管,是乾清宫的副总管,但行事居然也要看方正化脸色,要知道,方正化现在的头衔只是一个御马监少监兼密卫主管。 他抱着剑往朱慈炅身边一站,所有太监为他是从。方正化的影子投在地上,竟然比朱慈炅的影子还长。 或许,这是正理,朱慈炅太小了,但是,皇帝心中有自己的歪理,那怕是影子也容不得遮掩,无论是谁。 一个保安队长居然可以决定大明董事长哪些事可以知道,哪些事不用知道,太讽刺了。 看着已经收拾好了的近卫,朱慈炅冷漠的声音传进谭进耳中。 “去开平中屯卫,朕今天要去李成先副将家里,他的棺椁带了吗?” 第163章、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八) 开平卫,太祖时在蒙古,早已经内迁,变成了屯卫,是隶属于蓟镇防御体系的一环。其轮戍包括喜峰口、冷口关、燕河营和燕山。 指挥使便是李成先,李家的世职不过是百户。但李成先考取了武进士,又曾跟随孙承宗、袁崇焕先后立功,早已经升为副将。 朱国彦曾带领他拜见过朱慈炅,此次洪歹极入寇,王元雅命令他弃卫城守蓟州。他走得急,老娘老婆孩子全留在卫城,是他出征时最大牵挂。 他一直被围在蓟州城中,外界消息知道甚少,朱慈炅告诉他开平卫城未失时,这硬汉模样的副将竟然哽咽,让朱慈炅很有印象。 燕山一战,蓟镇这边人马是最早接战的,十不存一也不为过。战后找到的尸体中,李成先是职官仅次于朱国彦的,身中十七箭,脸都被射烂了,差点认不出来。 他算是从小在蓟州长大,是少有的本地大将,朱慈炅就想亲自把他尸体送回来,顺路看看大明屯卫的情况。 朱慈炅进卫城时,近卫前锋早就接管了卫城。偌大的卫城竟然只有老人、妇女和孩子,她们跪在道路两旁,迎接大明皇帝,有些惶恐,又有些茫然。 “留守百户呢?”朱慈炅很愤怒,居然有人失职翘岗。 “抓免税奴去了,还没回来。卫城里只有几个老兵。”周遇吉老实禀报,整个队伍的气氛都不对,他当然也感觉出来了,更老实了。 朱慈炅皱着眉头,“什么是免税奴?” 周遇吉瞪大眼睛,啊,皇上不认?吞吞吐吐的开口,“皇上不是说,一具建奴尸体终身免税吗?” 朱慈炅眉头更皱,“是啊,朕说的是百姓,他们是军人,为国杀贼不是军人天职?他们也想免税,想屁吃呢想。” 周遇吉拍了下胸口,还以为皇上要赖账呢。“可是他们可以把尸体卖给百姓啊,只有没有铳伤谁也无法分辨不是。” 朱慈炅的小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无声张合。 洪歹极带来的建奴数量经过最后确认是两万四,他只逃了三千多人,遵化还有一千八,广济仓干掉了一千八,斥候战弄死了一千多,可是燕山战场上最后清理只有九千二建奴尸体,再算上天台山的三千四,还有三千多人不知去向。 中军还一度以为洪歹极另有埋伏,疑神疑鬼,派了好多人好几次去找失踪的建奴,一无所获。 现在,朱慈炅已经猜到结果了,肯定有人清理战场的时候把完好的建奴尸体藏起来了。 能在这种规模的战场上无声消失,少数人可以做到,只要超过一百人就绝对不行。如果可行,朱慈炅真要佩服洪歹极的手段了,你可以玩战术穿插了。 怪不得后勤营干活突然无比勤快,偌大的燕山,居然一天就打扫完了。这要是晚点,挖出来也臭了,不值钱了。 朱慈炅都不知道应该哭应该笑。三千多人免税,还能接受,就是不知道这三千多人名下会多出多少东西,别搞得太离谱。 朱慈炅看着道路两旁的孩童都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自己,不觉得他们无礼,脸上挤出善意的笑容,心底却已经浸透悲伤,这些孩童的父辈大部分都回不来了。 进到卫城中一座丈二高门前,一个七十多岁的白发老妇人手牵一个两岁男娃领头跪在门口,身后尽是一群妇人女娃。 “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突然有种杨门女将的既视感。老妇人身穿正式的诰命红装,那是李成先宁远大战时为她挣下的恩荣,是天启爸爸赐下的,此时这抹红却非常刺眼。 朱慈炅让卢九德抱自己下马,虚扶老妇人。“老夫人免礼,请起。” 老妇人有些意外皇帝似乎只叫了自己起身,正要开口,朱慈炅已经侧身避道,身后双马引车出现,一具大黑棺椁缓缓向大门移动。 老妇人瞬间脸色惨白,那一车的黑和她发间的白,让朱慈炅非常心慌。大明没有皇帝亲送棺椁回府的故事,朱慈炅也有些茫然。 有士兵高唱:“大明镇守蓟镇副将军,开平中屯卫指挥使李成先将军回府。” 场中妇人顿时哭声一片,更有一妇人失声开口询问,“仁忠呢?” 朱慈炅微愣,低头小声询问周遇吉,“是谁?” “李将军长子,也在燕山,但应该没有特别收拾。” 朱慈炅突然震撼无语,怎么还有这纰漏。“李仁忠多大?” “十六。” “李家已经没有成人男子,你去安排人帮忙。” “皇上,还有一个,是长房长孙,叫李仁泽,就是卫城留守百户,今年二十四。”周遇吉整理过李成先资料的,话虽如此说,但他还是叫了不少人进府帮忙。 李母一直安静站在府门口,府门上的朱漆铜环被进门的士兵无心撞动,击打在门钉上,响起清脆的叮叮声,让空气不至于沉默。 很久,她才向小皇帝躬身,“皇上是要到卫署还是要进李家?” 朱慈炅愣住了,此时的他竟然有点不敢进李家了,他苦涩的开口:“我到李家坐会吧,等他们布置好灵堂,朕给李将军上柱香。” 李母点点头,在前引路,“皇上请。” 但她刚刚起步,就是一个趔趄,要不是卢九德手快扶住,就要摔倒,将她身后的朱慈炅惊得出了一头冷汗。 李府还是很大的,穿过仪门正厅,到了中庭,还有一块青石武德碑,朱慈炅在武德碑前驻足。 “皇上,这正面是成先父兄的战绩,他害羞刻背面呢。” 李母言语间恢复了些元气,李成先的棺椁要停放正厅,她只能引皇帝到书房,不过小皇帝似乎也以死者为大,并不介意。 朱慈炅点点头,“尊夫到过朝鲜啊,不过似乎他是千户,怎么你们家的世职变成了百户?” 李母苦笑,“皇上要听真话吗?” “夫人请讲。” “老身可不是夫人,是淑人。” “很快就是了。” 李母微微错愕了下,泪珠无声滑落。 “官面上先夫是贪污,实际上大约是多嘴,帮南兵说了些公道话,犯了众怒。” 朱慈炅点点头,“你长子战死在萨尔浒,次子战死在沈阳,幼子而今又战死燕山。朕都汗颜了。” 李母摇摇头,“没什么,这是李家的命。不过老三就是比他两个哥哥强,燕山我们终于打赢了是不?” “是的,赢了。”朱慈炅攥紧常服,突然哽咽。 第164章、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九) 一次送归烈士遗骸,纯属朱慈炅自讨苦吃,一惯自信的他几乎是狼狈逃回卫署的。 所谓的皇恩掩埋不了一屋孤寡的悲伤,两岁就已经是锦衣卫千户的李仁度话都说不清楚,那句“为皇上效死”的稚声,彻底击溃了朱慈炅的矜持。 李家的哭声迅速让整个卫城飘白,甚至朱慈炅都不知道,这开平中屯卫出征的两千六百八十七人中还有没有活下来的人,但李成先的家丁肯定是全没了。 朱慈炅坐在曾经独属李成先的座椅上,椅子有点年份了,说不定前任指挥使就在用。 朱慈炅坐上后就听到一阵吱呀声,他的脚依然够不到地,但没有晃动,身体一直紧绷着。 朱慈炅静坐了很久才开口,“把我的笔记本拿过来。” 身边的谭进和卢九德大眼瞪小眼,茫然不知所措。 谭进虽然一直在朱慈炅身边,但他进宫后地位一直很低,捞到内书房读书机会的时候都快二十了,后来自己也放弃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没文化的。 朱慈炅继位后,身边人都一步升天了,只有谭进觉得自己没啥文化,脑子不够聪明,一直负责守门,安保。 张太后就觉得这个人粗枝大叶的,不堪重用。当然,除了王坤,朱慈炅身边就没有人得到过张太后好评。 卢九德倒是很机灵,诗词歌赋都有涉猎,最近据说还连武经七书、纪效新书、武备志等都背熟了,是准备向郑和看齐,很有理想很有志向的年轻人。 卢九德这次还真正上过战场,有过真正的杀人爆头经验,虽然那滋味并不好受。天天都做恶梦,一吃饭就想起被自己砸爆的脑浆,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好睡不好了,直到燕山开战才勉强恢复。 他武功比王坤方正化谭进等人差远了,可后面这几个全没有亲自动过手,唯一算有实战经验的是方正化,一个人也没杀掉,还差点被弄瞎。 朱慈炅劝说高起潜的话,高起潜听进去没有不知道,但卢九德明显是想要往这条路上闯了。 朱慈炅看着两个人无措的样子,才想起来,两个人都不知道笔记本是什么。 谭进虽然一直在身边,但基本就是个混子,卢九德是广济仓之战杀疯了,得了严重的战场后遗症才回到自己身边调养的。 “去把王伴——那两个狗东西叫进来吧。” 王坤和方正化都在朱慈炅面前跪下了,朱慈炅也没有叫他们起来,他居然找到了李成先留下的一本账薄,手下借他钱的。 这账薄老厚了,但他居然没有给他夫人,签字手印都乱七八糟的,有些划掉了,更多的没有。 还有些是李成先自己划掉的,因为他在后面补充了几个字,广宁战死,口外战死等。 按照李成先的规矩,这次恐怕要全划掉。 李成先是屯卫指挥使,这个位置搞钱很容易,大明每年的辽饷也有他一份,查出他贪污朱慈炅一点也不会意外。 否则他凭什么养八百家丁,这实力在副将这级相当厉害了,很多副总兵都没有。 李家也明显很有钱,要不他丫的居然有两个小妾,李仁度就是妾生子,但谁叫他成了独苗了。 朱慈炅很意外还有这一幕,他居然不对手下放印子钱,有钱还就还,战死账销。 这让朱慈炅对辽饷有了更多思考,不单单是钱的问题,而是系统性的问题,按理广宁中屯卫的标准出战人数应该是五千六百人,李成先加上家丁都只能拉出一半人。 卫所兵流失了,他们要维持战力只能用半募兵的家丁,而在职的卫所兵都很穷困,甚至已经到了快活不下去的地步了。 李成先肯无息借钱给他们,是他个人的将兵之法,恐怕很少有人愿意这样干。 王坤和方正化跪了很久,朱慈炅都没有开口,两个人都有些不耐烦了,好久没受过这种折磨了。 方正化梗着头,目光看着朱慈炅翻书,那意思是,皇上你打算让奴婢跪多久?谭进卢九德还在一边呢,你要是生气,打骂奴婢都认,别这样吊着好不好。 王坤却低着头,心中充满后悔,师傅说过宫中做事要带脑子也别带脑子的,自己怎么会同意跟方正化一起疯,完了,好不容易混上的红袍要没了。 朱慈炅冷笑一声,目光直视方正化,再没有了以往的温情。 “你的职责是什么?” 方正化一愣,“皇上让奴婢主持密卫——” “田维章是你这样主持密卫吗?” 方正化低下头,密卫参战了啊,现在只剩几十个人,有几个在夜不收,剩下的都在外面,我需要做什么吗。 “朕知道,密卫死伤很严重。方正化,你去吧,好好重建密卫。” 方正化?方伴伴呢? 对不起,朱慈炅今日之后再无伴。 方正化有些失落的出了卫署指挥厅,看着左右岗卫,有些茫然。 “说吧,怎么回事?” 王坤赶紧禀报事情经过,“奴婢鬼迷心窍,因为此事涉及到皇家体面,奴婢就自作主张,奴婢该死。” “朕还有什么体面?皇宫里的女人被鞑子糟蹋,逼死她们就体面了?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奴婢该死。” “你觉得这是你处理错了吗?” “不是,奴婢不该瞒着皇上,奴婢罪该万死。” 朱慈炅非常意外的看了王坤一眼,很多事他的确有资格处理,但他没资格蒙蔽朱慈炅的眼睛耳朵。 “哼,还算有自知之明,剥去蟒袍,拖下去,杖二十。” “谭进,愣着干什么?需要朕重复一遍吗?” 方正化站在门外,看到谭进把王坤带出来,又叫人去找水火棍,脱了王坤的衣服,绑在长凳上。 方正化脸色变了,拉着谭进,“杖责还是杖毙?” 谭进苦着脸看了他一眼,“责。” 方正化放心了,王坤却爬在长凳上失声痛哭,方正化踢了他一脚。 “还没打呢,你哭个屁,咱家去给你找金疮药。” “你给我滚,老子进宫几十年,除了年少不懂事那次,这是第二次挨打。” “没事,先帝打过我很多次,最狠的一次差点没回过气,这事我有经验。你一会闭着气就行,千万别哭。再说,这里都是自己人,是吧,谭进。” 谭进连忙点头,王坤却怒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把方正化赶出去。给老子狠狠的打,谁敢手软别怪我收拾你。谭进,给我把眼睛蒙上。” 谭进为难的看着方正化,方正化一笑。 “不想我看见是吧,我还不稀罕看,你这屁股上的白肉倒是挺嫩。” 顺手在王坤屁股上拍了一下,潇洒出门。 刚出门,就撞见刘若愚、高起潜双双下马,直奔卫署而来,高起潜还一瘸一拐,但不妨碍他满面春风。 方正化突然呆立。 王坤为什么挨打,自己为什么不挨打?这件事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啊,而且还是自己的主意。 他突然想到了先帝清宫那夜,很多人死了,很多人被打,但主谋的魏忠贤无事,一句话都没有。只是从此之后,魏忠贤基本就只有名声了,就算不生病,也半废了。 他还笑话过魏忠贤莫名其妙的在启祥宫外跪一晚上,把身体都弄垮了。 此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笑话。 第165章、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十) 刘若愚和高起潜的到来,说明犒赏大军的队伍已经抵达,两个人都很热情的跟失魂落魄的方正化打了招呼。 方正化随手敷衍,心头在沉思。密卫当初是后手中的后手,是皇权的延伸,但如今皇帝已经得到几乎所有大明军队的效忠,一声令下谁敢不服,密卫就是鸡肋中的鸡肋了。 他突然发现王坤驱逐自己不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挨揍,而是自己回不去乾清宫了。是的,密卫无诏不动可是规矩。 有资格调动的,当初是他和王坤,而今有资格调动的是田维章和王坤,或许还会有高起潜。 自己犯了什么大错吗? 自己这样做也是为了皇宫的尊严,皇上有时候做事就是任性,自己只是不想皇上乱来,惹出更大的麻烦。 卫城周围的很多妇人都涌向李府,想要打听出征男人的消息,但注定什么也不会知道。 或许新任的指挥使会好心发她们一点抚恤,又或者被直接吃光了,她们不知道。孩子还小的人家,没有办法继承军职,或许,屯田也会被收回去,她们连种地都没有资格了。 不仅仅是悲伤,还是绝望。 方正化的视线掠过那些荆钗妇人的泪眼,远处甲胄的反光刺痛瞳孔。他突然迷茫,自己和那些战死的士兵是否一样是这江山社稷的弃子。 庞大的车马群在甲光映照下缓缓流向遵化,一位官员在车上缓缓禀报,天黑前一定可以全师抵达遵化,关宁骑兵已经出来护卫了。 徐光启点头表示知道了,挥手让他下车,拍了拍身边毫无阁老仪态的张瑞图。 “长公,东厂给皇上造的这铁车啊就是这时节才好用,安全保暖,前些日子坐这车简直是受罪。” 张瑞图斜着眼睛看了又看徐光启,坐直了身体。 “子先,你真的毫无感觉吗?” “什么感觉?”徐光启摇了摇折扇,实际今天不需要扇风,但毕竟扇子和文人气度联系的,来阁老大冬天都带着扇子呢。 “你拿了多少?”张瑞图依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徐光启。 “什么我拿了多少?你别血口喷人。”徐光启坐直了身体。 “哼,我虽然刚到,可不是瞎子。”张瑞图冷笑一声。 “你主持的后勤营到处都是东厂的暗探,还不断有人被锦衣卫找去问话,曹思诚本来不在这次的队伍里,为什么他会来?还带了十多名御史。” 张瑞图拍了下徐光启的肩膀,“你不会不知道上一个有这待遇的人叫崔呈秀吧?” 徐光启脸色瞬间煞白,终于想起了什么,手脚都有点无处安放了。“冤枉,我只收了一张晋商的银票,我什么也没做啊。” “呵呵。一张银票,敢说是多少吗?你都是阁老了,还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闭上一只眼就够了。” “长公救我。”徐光启全身都在发抖,汗水湿透了衣衫。 他终于想起问题所在了,他跟晋商毫无关系,怎么突然送他十万两,他还以为是不是什么长线投资,帮忙照顾一下也不是不行,那知道这么快就东窗事发了。 他突然有点后悔让皇帝打赢了,打赢了的皇帝和打输了的皇帝完全不一样,要把一个阁老剥皮,估计都没有人敢反对。 “老夫都自身难保,怎么救你。老夫全家族都在东厂手里,敢乱说一句话,家里就要暴毙一个。哼,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居然是个贪官。” 张瑞图摇头冷笑,一脸嘲讽之色。 “皇上怎么能如此对待阁老?你还是先帝指定给他的老师。”徐光启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但一想又不对,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对一位阁老?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偷偷看了一下皇帝的医案。皇帝知道是我,但是没有明确证据,所以他也就只能来阴的了。” 张瑞图冷笑一声,甩了甩衣袖。 徐光启张大嘴巴,许久才憋出一句。 “果然是师徒情深。” “还得感谢先帝啊,要不是这帝师身份,老夫骨头都成渣了。咱们这位陛下现在是越来越强横了,三岁领军御驾亲征,还把洪酋打得找不着北,翻遍史书也找不到这样的帝王,也不知道是幸与不幸。” 张瑞图闭上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帝师情谊摆在他的面前,他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他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会对那“早慧不寿”四个字说声滚蛋,如果要加个距离,那就是有多远滚多远。 徐光启完全没有在意张瑞图,他的嘴角抽搐,感觉心跳都陡然加速了,要跳出胸腔的样子。 “长公,老夫是不是没救了?” 张瑞图本来不想理他,内阁少一个有少一个的好,多一个也有多一个好。 徐光启要出事,伴驾的人只能是来宗道。那如此一来,黄立极就真成一言堂,他本就不好过的日子更要雪上加霜。 “除了拿商人的钱,你还干过其他事没有?” “没有,我拿钱也没干过什么事。”徐光启赶紧分辩。 “以前也没有吗?家里不怕查?” “当然没有,老夫才入阁多久?谁会有什么大事找我?” “那就没事,银票烧了呗。让他们慢慢查吧,只要你没动银票,查不到你的,就算怀疑也会和老夫一样,没有证据。” 张瑞图一脸云淡风清,有点怀疑徐光启的智商了,就这智商也敢进内阁,敢伸手拿钱?别人要知道你这德行,恐怕要被压成渣了,还好老张我现在无欲无求。 当然,他早已经忘了老家商人自尽的那天,他躲在书房差点把鞋底磨穿的窘态了。 “这么简单?”徐光启有点不确定,亏心事总会让人不自信的。 “当然,除非你没见过银子,舍不得。” “去。”徐光启嗔怒,“别笑话我了,你看好你的银子吧。两百万啊,一路都是绿眼睛,就没人找你打探消息?” “找我有什么用,皇上在呢,怎么弄都是皇上说了算。” 马车突然停了,车窗外有人敲窗。 徐光启抬头,开窗,有人递进来一张纸条,徐光启一看几乎跳起来。 “怎么了?” “刘策,张世显阵亡,洪酋遁入草原。” “他们在哪阵亡的?他们不是应该快到遵化了吗?” “听到洪酋只要三千多人,折回去想立大功,然后全军覆没。” 第166章、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十一 朱慈炅在开平中屯卫待了半天一夜,凭借刘若愚带来的黄立极加印后的五十张空白圣旨,朱慈炅正式给李成先升了总兵,加了都督同知,超格给足了哀荣。 但朱慈炅还是几乎用逃跑的方式离开开平中屯卫的,天还没亮就跑了。因为他的近卫军被娘子军包围了大半天了。 近卫中只有部分人上过战场,还都是在蓟州军团几乎团灭的时候才出现的,之前又不认识,谁知道谁谁谁啊。 虽然都知道大概结局,但没人能说出口啊,他们一个个都被弄得手脚无措。想想战死的如果是自己,自家妻儿也是这样打探自己消息,自己该怎么回答? 朱慈炅已经没有了再去探访民间的兴趣,难怪只见领导慰问伤者,没有去死者家里的,这份良知煎熬让朱慈炅少有的没有睡好觉,出发后居然在谭进怀里睡着了。 刘若愚自动接管了皇帝的一切起居生活行程安全,高起潜没有和他争,因为朱慈炅直接叫他名字把他叫懵了,挨顿打,高伴伴打就没了? 高起潜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他虽然屁股还是疼,但不骑太快咬咬牙还能坚持。 王坤只能爬在一个篼里,挂在马上,但这样,马儿半边受力很不舒服,老想甩了他,随时碰到血肉模糊的屁股,疼得他一路龇牙咧嘴。 走了老远,邱致中想了个办法,把马儿另一边挂上行李,才让王坤好受点。 方正化骑着马,远远停在大军身后,马蹄下虽然是一个小山坡,但在广袤的大地上几乎微不不见。 视线里的马蹄声卷起的烟尘渐渐模糊,像极了当日的那一把石灰,很痛,痛彻心扉。 身后小太监突然开口,“义父,我们去哪?” 方正化叹息了一声,“良辅,你该回到皇上身边去了。” 如果朱慈炅看到这一幕,一定惊掉下巴,天启爸爸指给他的随侍太监吴良辅,竟然认了方正化做义父。 更让朱慈炅想不到的是,方正化离开后直奔天津,他打算亲手结果了房袖、刘娥这两个不洁之人。 遵化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军营,十多万明军聚集,长城外的蒙古人瑟瑟发抖,或许明国报复不了金国,但报复他们是大概率的事,林丹汗不知踪迹,如今的草原一盘散沙。 当大明露出獠牙,鞑子的目光都清澈了。 目光最清澈的还是此时就在遵化的各部头人,他们放下武器投降了,但决定他们命运的那个孩子还没有来。 他们这两天毫无人权,被各种歧视鞭笞,连吃的都不给,说是怕他们逃跑,一个个早饿得两眼发黑,站都站不稳,哪来的力气跑? 朵颜部也没有特殊,他们有五千人解甲了,但大明毫不在意他们的族人就在外边,扔几块臭马肉,一样关押起来。 今天早上终于开始给饭了,看来不是要饿死他们,有懂汉话的说,小皇帝要来了。 以北京辅政亲王慧王朱常润为首,遵化的大明文武早早的排好班次,在城外十里就开始迎接他们的大明小皇帝。 朱常润是朱家一群胖子亲王里的异数,常年礼佛的他,脸颊很瘦削,几兄弟中,他又是最高的,整个人还是显得很有风姿的。 不过朱家遗传的骨架都偏大,慧王爷的瘦也得看跟谁比,跟瘦骨嶙峋的卫所小兵比起来,他依然是胖子。 朱慈炅其实也是一个小胖子,常年锻炼也一样,足以说明锻炼减肥对某些人并不适用,或者和年纪也有关。 此时遵化文武的脸上那才叫一个精彩,头天还是兴高采烈的燕山大捷,此时突然挂了个总督加总兵,被人弄了个团灭。 这一仗到底是胜利了,还是失败了啊? 关键是,此时恰好朱慈炅不在中军,这难道不是说离了皇帝他们都不会打仗了。 全国振奋的时候,捅出这么大篓子,这准备好的庆功宴还要不要办? 朱慈炅路上睡醒的时候才接到这个战报,昨晚刘若愚作主没有叫醒他,袁巡抚也说不用叫醒。总不能跑几百里地,把刘策挖出来再砍一遍脑袋吧,他脑袋已经被洪歹极拿走了。 朱慈炅只惊愕了三秒就决定继续庆祝,当此事不存在。 他穿越得太早,还没有学会阿三哥的神操作,不然非得全国放假十天来专门庆祝胜利。 朱慈炅在万岁声中下马,虚扶起慧王,突然看到面前一大堆猛男,他显得好小。 “六叔祖,马上走累了,不想走路,你抱我进城可好。” “皇上辛苦了。” 朱常润立即弯腰,手臂硌在朱慈炅肋下把皇帝抱起,托起皇帝的大腿,让皇帝身体靠在自己肩上。 这娃又重了,十里路啊,走路?你得累死本王。马车呢,怎么一个个的没有眼力劲,朱常润一个劲的眨眼睛。 朱慈炅在朱常润怀里闻到了很浓的檀香味和香水味,让朱慈炅对六叔祖略微诧异,男人也用香水了?皇家宝和大有可为嘛。 他跟新到的没见过的将军都点头微笑,这高度才合适嘛。 打完招呼,终于还是上了东厂的铁马车。这马车只能坐三个人,不然就挤,高起潜抢先一步进了马车,刘若愚只好留在外面。 “宫中可还好?”朱慈炅和朱常润随口说话,都懒得理会刘、高二人的明争暗斗。 “都好。就是——”朱常润犹犹豫豫的,还是开口了,“五哥的权力是不是太大了?这不合祖制。” “怎么了?”朱慈炅很是意外,慧王告瑞王的状。 “皇上你看哈,小五这监国啥也做不了,啥事都要五哥同意。皇上不在京师,他几乎才是真正的监国,臣担心他野心膨胀。 反正这段时间,他看我们兄弟怎么都不顺眼了,吆五喝六的。也不跟我们打麻将了,天天召集大臣聚在自己王府通宵达旦的,其心非常可疑。” 朱慈炅有点傻眼,瑞王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下,他都没有发现瑞王有啥可疑的。 哦,对了,这段时间瑞王很焦虑京师的防卫。主要是他亲自视察了京师城头的大炮,他妈的神机营竟然不会用。 然后瑞王就慌了,各种插手军权,让张太后都对他警惕了,但他是朱慈炅指定的守城主帅啊。 在朱慈炅看来,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辅政亲王,还谈不上优秀但非常合格,是朱家的种。 不过他的作为明显超越了大明亲王的红线,铜缸烧烤还远得很,关凤阳已经绰绰有余了。 朱慈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苦笑着抓着朱常润的大手。 “六叔祖,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 朱常润有点摸不着头脑,摇摇头。“皇上什么意思?” “从大明法统来说,朕已经是慈字辈的了,你们常字辈已经没有机会了,没有人会选你们。朕不怕你们,一点也不怕,所以你们不应该担心朕会多心。 相反,朕不希望你们都是待宰的猪。朕还小,朕希望你们能多为这江山社稷多做点事,多出出力。 六叔祖,朝臣不可信,宦官不可信,勋贵不可信,你们是朕的亲人,难道亲人也不可信吗? 六叔祖,你只要认真看过几份朝中奏折,仔细想过其中问题,你就会明白我大明我朱家到了何种危险的境地。 覆巢之下无完卵啊!” 第167章、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十二 朱慈炅坐在遵化城守府的正堂,新设置的御案上,厚厚的文书堆得老高,从文书正面都看不到皇帝头顶了。 来吧,皇上你不是要掌权,来,没人阻止你了,你三岁亲政一个来试试,反正你三岁亲征都赢了,这个也没有问题的。 刘若愚将一大瓶的胭脂红倒满御砚,慢慢化开,让红色更均匀些。高起潜递上御制的朱笔,恭谨的侍立在一旁。 朱慈炅看都没看那些文书一眼,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朱笔在上面点来点去,很是严肃认真。 左首的张瑞图闭目养神,徐光启偷眼四望,曹思诚一脸严肃。 右边的朱常润低头沉思,朱纯臣欲言又止,顾肇迹脸色惨白。 “广济仓之战,忠烈之家铜牌三代免税役之政,燕山之战和天台山之战皆适用,迁安之战和密云之战不用。” 徐光启猛烈的吞咽了一口口水,眼睛都瞪圆了。 广济仓正面战死的才一千多人,算上斥候战也不到三千,当然可以接受。但在燕山正面战死者就逼近三万,加上天台山绝对超过三万户了。 三代免税,大明要崩。 “皇上,燕山战死者众。老臣以为广济仓之政只适用于广济仓。” 朱慈炅理都不理他,“战死者儿女,未满十五岁,无人抚养者,皆以母后之名收养,转入羽林卫。战死者遗孀,允改嫁,但改嫁后不享受忠烈之家遗泽。” 徐光启此时不关心自己的贪污案了,还要劝说,张瑞图拉了拉他衣袖,轻轻摇头。 “骆养性,战死抚恤与忠烈铜牌如广济仓故事,由锦衣卫派专员送达,当面宣读朕抚恤令,朕要收到所有家属回执,东厂、督察院负责监督。” 骆养性飞鱼服一振,赶紧出列。“末将领旨。” 一众大将尤其是刚刚加入的关宁锦一众人等,互相看了看,大感失望,这里面没油水了。抚恤到家,这是这次战争才有的新规矩,反正想吃这份钱,不容易,也缺德。 朱慈炅完全不在乎堂中众人在想什么,他轻轻翻过笔记本一页,再次开口。 “方懋昌,领皇骁卫向参战各部各卫所宣讲。此次军功赏赐分三种,由参战立功士兵军官任选其一申报。 其一是直接赏银,按惯例加一成。 其二是转卫,士兵允许入新六卫,军官准入大明贵族军官学校,学习考核后重新授职。 其三是军功授田。蓟州附近新增无数无主田地,着兵部勘丈造册,并收归兵部。 此田归属权在兵部,任何人禁止出售。 产权归军士,授田后即为军士职田,在职则产权不变,并准许继承。若战死如忠烈,继承者年幼不能领职,也不许变更。 此田佃权优先辽东难民,朕定下辽东难民与军士共享产出,共担一成田税,五五分成的规矩,不许改变。 朕已经命令张可大将难民集体送来蓟州了,大约有三万人。可能还远远不够,由兵部负责招募,优先本地失地农户。” 朱慈炅的奶音刚落,堂上文武齐齐抬头,一个个皆是难以置信。 军功授田,这四个字如同纶音炸地,诸将脸色各异,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回下面要发疯,不好镇压的那种,袁都督更要被没有军功的辽东军恨死。 对于大汉民族来说,什么东西比银子更香,那一定是土地。 王元雅喉结滚动,已经有不少人把目光盯上了蓟州的战后土地,他这里有无数请托,这段时间更是不知道下面发出去多少地契。 皇上这样搞,蓟州会大乱的。 “皇上,鉴定土地是否有主恐怕有困难,有很多人躲在山林中还没有出来。如此分了土地实在有些草率。” “很简单,拿出天启三年到天启八年的纳税证明,你说是你的,朕就认,占了你的地,该补偿补偿,朕绝无二话。其他什么红契白契的,没有纳税,朕也收了。不服就反吧,和朕比比谁的刀子硬。” 朱慈炅抬头盯着他,目光中透出一种冷漠的血腥。 想兼并收购蓟州土地的人,不管你们进行到哪一步,都给朕停手。 密云惨败的怒火,朕正不知道向谁发作呢。 王元雅的汗水瞬间就布满额头浸透衣衫,脸色立即苍白如有病,他紧紧闭上了嘴巴,再无一语。 小皇帝好恐怖,自己的功过现在还没有分清呢。 张瑞图睁开了眼,眸中有些茫然。 皇上如此赏功,这两百万两带过来好像没有啥意义了。 要前途,进新六卫进军校,要长远,有土地啊。傻子才选银子吧? 哈哈,不愧是老夫的学生,有些人要慌了。 其实不只是慌,还吓死一个,前兵部尚书经略蓟辽的高第高大人,他家的土地可没有什么五年纳税证明。 他老家就在朱慈炅到访过的开平中屯卫附近,听说皇帝来了还特意准备见驾,就是朱慈炅被吓跑了,他完美错过。 一成田税,五五分成。 呵呵,有土地的都想把自己土地交给兵部,只要让我继续佃种就行,这相当于大减税嘛。 朱慈炅很不爽,撅着小嘴,眉心紧皱,小手不停的翻动笔记本。 朕不砍个人头,你们屁话蛮多。 反正今天肯定是要砍很多人头的,先拉几个出来吓吓猴子再继续。 “带高鸿中、王世选、鲍承先、马国柱。” 四个瑟瑟发抖的被五花大绑的汉人拖着沉重的脚链被押进了大堂,但朱慈炅都没有抬头看一眼,依然翻着自己的笔记本,提笔写字。 “邸报传天下,废四人汉姓,称奴。推出去,凌迟。以骨铸跪像,面轩辕陵。” “皇上饶命啊!” “皇上开恩啊!” “皇上,我没当过官啊。” 四个人就被押到堂上走了一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高鸿中、王世选、鲍承先都曾是大明的副将,尤其是新降的王世选。正是因为他,赵率教这次才会玩完。 他是马世龙的手下,马世龙向袁崇焕推荐的迁安主将。 听到他投降的消息,马世龙差点没在去沈阳的路上一头栽下来。反正功劳肯定没了,会不会受连累,就要看战绩了。 马国柱没当过官,但是有秀才功名,读书人更该杀,忠孝廉耻都读到狗肚子了。 他们的主子对他们真的很好,除了押送物资的马国柱,基本没上过前线,不在燕山。 朱慈炅一度以为抓不到王世选了,没有想到还有惊喜。 苏布地好人啊,一杯送别的马奶酒,一网打尽。 这投名状投得,真天才也。 轩辕陵的云团今日有些阴沉,遵化的刽子手用刀尖挑开四贼第一片肉时,酝酿许久的雨水终于落下,清洗着华夏先祖陵前的尘埃。 第168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十三) 苏布地身着蒙古长袍,双手被缚于身后,终于被引进大堂,在满堂文武怪异的眼神中,向朱慈炅下跪,汉话清晰流畅。 “臣,大明朵颜都督佥事苏布地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停!”朱慈炅轻轻摆手,“在你向洪歹极下跪的那一刻,你就不是大明官员了。看到外面那四条狗了吗?如果你认为你还是大明官员,朕就按大明官员的规则处置你。” 说完抬头看向苏布地,苏布地大约四、五十岁,颌下无须,长髭微卷,双眼有神,虽然关押数日,依然颇见精神。 朱慈炅的话让苏布地微微一愣,很快俯首,“罪臣听凭皇上处置。” 是吗?想要尝尝凌迟的滋味? 不好弄啊,这狗东西竟然不输朝中那些大阴货。 “王——谭进,赐酒,赐弓。” 弓、酒都摆在苏布地面前,不过他的双手还缚着,朱慈炅冲谭进点点头,谭进拔出短刀一刀就把绳子割断。 苏布地双手互揉,没有拿酒爵,更没有拿那张蒙古马弓。 便是场中众大臣众大将都有些搞不清楚小皇帝的想法,一个个目光在小皇帝和苏布地面前转换。 “酒中有毒,以你一人之死换朵颜归降之路。有弓无箭,但朕允你对朕引弓,朵颜所部可随你退入草原,三日后,朕要以朵颜之血祭奠朕的子民。朕保证按照草原的规矩,不会给朵颜留一个高过车轮的人。” 堂上堂下顿时安静,朱慈炅的声音平和,但皇帝一怒,伏尸万里的既视感字字如钟。 尤其是辽东众将,脸上竟然不自觉的泛起喜色,他们有朝一日也会闻战而喜? 苏布地苦笑了一下,根本不给辽东众将机会,毫不犹豫的举起酒爵。“罪臣愿领罪,请大皇帝陛下信守承诺。” 一饮而尽,有些回甘,还有些烧喉,但不是商人们最近卖到草原的那种皇家秘制蒸馏烈酒,那鬼东西居然值好几匹马。 说好的毒药呢,怎么没有感觉? 苏布地砸吧了下嘴唇,有些不解的看向朱慈炅。 “朕想了一下,其实朕还可以给朵颜第三路,所以朕先收了毒酒。”朱慈炅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喝进肚子里还能收回来?小皇帝你法力无边。 谁说朕是小皇帝的?没见苏布地苏爱卿都说朕是大皇帝陛下。 苏布地赶紧磕头,“请陛下吩咐。” “林丹汗跑哪去了,你知道吗?” “臣不知,臣只知道他去了很北方。” “如此说来,草原之民已经无主?” “是。若非林丹汗战败,罪臣也不至于投靠洪酋。” “朕突然想起,引弓之民还有一位大汗,一位远超所谓黄金家族的大汗,你知道吗?” “臣不知。” “这个尊号叫——天可汗!” 苏布地抬起头看向朱慈炅,大明的文官集体抬起头看向朱慈炅,只有武将们莫名其妙互相张望。 朱慈炅面露微笑,一脸平静的盯着苏布地。 苏布地身上竟然开始发抖,他学习过汉人的历史,当然知道天可汗的来历。 这一瞬间的苏布地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选大汗,他不够资格啊,忽里台大会,他没有资格召开,但不得不说,这个诱惑太大了,从此蒙汉一家。 苏布地向一直站他身后的谭进拱手,“请公公再赐一杯酒。” 谭进向朱慈炅望去,沉默着返回皇帝身后,拿起酒壶,又给苏布地倒了一杯。 “再借公公短刀一用。” 谭进反手将刀递给他,脚下一前一后,不丁不八,无声的摆出了姿势。 考验咱家空手夺白刃吗?来,你试试。 苏布地接刀在自己左手掌心猛划一刀,将鲜血滴入酒爵,放下短刀,将酒爵高高举过头顶。 “朵颜蒙古愿奉大明天子为草原引弓之民的‘天可汗’,朵颜三十六部皆愿为天可汗马鞍长鞭。” 朱慈炅咯咯大笑,总角上的红绸都被抖动。 朱常润瞪大眼睛抬头看向朱慈炅。 皇帝兼草原可汗,大明可没有先例,草原有什么,全是累赘,皇上你要考虑清楚,这事不好向祖宗交代的。 “好,朵颜部以后便是朕的怯薛出处,告诉你们远去乌梁海的兄弟,朕以后就是你们的天可汗。 朕迟早会统一草原,给你们划定牧场,平息纷争,朕将视草原牧民同为朕的子民。 朵颜的牧场将并入大明的国土,朕会将之一同视为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朕要给朵颜派遣最优秀的文官,协助你们管理牧民,教学汉字,朵颜牧民将拥有和大明其他地方一样参与科举的权力。 朕会向朵颜派遣兽医,僧人,朕要给朵颜的所有牧民减税,朕要给朵颜发放路引,朵颜的商人可以在大明自由贸易,朕要向朵颜的每一户家庭发一口铁锅,朕要朵颜传授‘青储’技术,朕将与朵颜一起面对草原的黑灾白灾。” 苏布地张大着嘴巴,这,这是真大汗?真大汗也没有这么好吧? 不过从皇帝,不对,从天可汗口中的众多信息中,苏布地还是敏锐的把握了几个关键点,文官,汉话,减税。 天可汗要向草原收税? “苏布地,你看朕的想法是否可行?” “臣谨遵天可汗旨意。” 苏布地能反抗吗?好像不能,小皇帝要把朵颜怎么样?很多东西听着还是不错,但确定不是裹着蜜饯的炮弹? 苏布地还犹犹豫豫,大明文官简直要疯了,皇上你确定不是在资敌吗?鞑子可以信任? 数道目光都投向了左都御史曹思诚,曹思诚也汗如雨下,外面的惨叫声还在演奏呢,这个时候逆着小皇帝?还是事后打补丁吧。 朱慈炅志得意满,看了看张瑞图。张老帅哥使劲扯着自己的胡子,双脚磨着鞋底。皇上再乱搞,那怕把天捅个窟窿,老夫也一定要忍住,绝对不开口。 “老师,殿试就是今天吧?” 天见可怜,皇帝居然叫我老师了,张老探花抬起头,眼睛有点迷蒙。“皇上,是明天。” “哦,好,草原的风沙最能磨炼意志。新科进士前三十七名,为官第一站,大明朵颜部。不愿意来的,夺去功名,依名次下移。其他特殊情况,如年纪过大,身体健康有问题,向朕申报,朕亲自决定。” 这,这,这。 刘若宰、史可法、吕大器、张采这些人如果知道明天他们争的是来蒙古的名额,此时做何感想? 徐光启已经脸色铁青了,随口就道,“翰林院怎么办?” “三年后有了接替他们的人,他们直接转入翰林院啊。” 朱慈炅亲飘飘的开口,理所当然似的。 袁可立也忍不了了,“皇上要为一个天可汗的虚名,弃天下士子吗?” “朕只知道,不经霜雪,不闻梅香,不历风雨,不见彩虹。若是区区一个蒙古执政就要弃朕而去,这样的士子,朕要来何用?这样的士子,朕可托何事?早点滚蛋早点好。” 朱慈炅重启短剑敲击御案,一下就站了起来,怒视袁可立。 御案上的文书被震得垮塌,刘若愚连忙伸手护住,避免散落。 第169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十四) 苏布地看着堂上近乎反目的大明君臣,忐忑不安。天可汗,顶住啊,朵颜所求不多,文官不来就不来吧,反正来了也是累赘,头上多个活爹。 袁可立看到刘肇基和孙应元两条大汉齐齐按剑怒视着他,不用怀疑,不只他们,对面武将也听皇帝的,一声令下,剁了自己不要太简单, 之前一直害怕打输成了千古罪人,而今打赢了,更是千古罪人,这放出来一个权力超级恐怖的皇帝了。 袁可立最终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朱慈炅轻蔑一笑,朱笔尖蘸的胭脂红似未干的血,映得他嘴角弧度如弯刀出鞘。 他对苏布地轻轻抬手。 “苏爱卿先平身,手上血擦擦,包扎下,别搞得血淋淋的,容易吓坏小孩。” 苏布地信你就有鬼了,三岁砍人的神人,怕见血。 “谢天可汗。” 依然恭敬的磕头,起身,把伤手藏进袖中,把短刀还给谭进,以标准的大明臣子礼节站到了武班的最后。 朱慈炅看到文官们好像不跳反了,又坐了回去,不过短剑没有收回腰间,就放在朱笔旁。 “朵颜三十六部,朕要给你们重新划分牧场,安排行政。苏爱卿有没有意见?” “臣谨遵天可汗旨意。” 朱慈炅翻了一页笔记本,语气平和。 “三十六部,按照部盟寺三级划分。 每寺由朝廷僧会司派一员僧人为驻寺教谕,朵颜部所有喇嘛必须经僧会司考核合格颁证后方可派遣,由该寺所有牧民推举本寺牧民为牧代官,牧代官暂定为六品,接受朝廷审查考核。 每十寺设一盟,由朝廷派理政官、医官等和驻盟百户维持治安,保障牧民安全,优秀的牧代官以后可以直接升任盟官。 三十六部设部级行政机构,由新科进士总管,下设蒙官所和汉官所两部,蒙官由原三十六头人留任,但卫兵不得超过百人。汉官由文武两部分组成,每部驻派一名汉军千户。 另外,朕要在山海关设朵颜总事务所,由苏爱卿和朕的新科状元共同管理朵颜所有事务。 苏爱卿有没有补充的?” 苏布地彻底傻眼,瞳孔放大,嘴唇张合,久久不能开口。 连张瑞图等人都朝小皇帝看来,这是要把朵颜吃干抹尽的意思?如此之后,朵颜部还存在吗?这就是大明一个省了。 朱慈炅微微一笑,“苏爱卿不满意还可以取弓。” “臣不敢,臣谨遵天可汗旨意。” 苏布地赶紧躬身,朵颜只有不到两万骑兵了,其中五千还卸甲待在遵化,打什么打,嫌死得不够快吗? 汗水打湿了蒙古袍,脸色一片煞白,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大明皇帝是个什么怪物?朵颜将完全被颠覆,比投降洪歹极还惨。 朱慈炅又看向朱常润,“王叔祖,你的王妃已经薨了两年了吧?” 朱常润莫名其妙的抬头,又点头。 “苏爱卿,族中可有合适的漂亮女子?” 朱常润大惊失色,“皇上,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和亲,不割地,不纳贡,不称臣。” 背得还挺溜,朱慈炅摆摆小手。“朵颜是朕天可汗的部族,算哪门子和亲,叔祖听话。” 苏布地这下彻底震惊了,大明突然陌生了,他赶紧跪倒。 “天可汗,有的,臣有一孙女木希月年方十二,是我们草原上的明珠。” 十二?朱慈炅看了看满头大汗的朱常润,算了,十二就十二吧。 “嗯,慧王继妃应该不至于辱没我们草原上的明珠,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苏布地咧开嘴笑了,不安有些远去。 仿佛朱慈炅真是草原的大汗了,天可汗不用担心我们跳反,我们也不用担心天可汗过河拆桥了,太值了,那可是大明亲王。 朱慈炅也很满意,鞑清搞定蒙古那一套,朕也可以用,朱家还有很多光棍呢,慧王开个好头,以后蒙汉一家。 一定要把朵颜搞成招牌,看看洪歹极拿什么和朕比,你有科尔沁,朕也有大朵颜,哈哈哈哈。 只有朱常润一脸悲愤,孤三十四了,皇上你找个十二岁的蒙古女孩真合适吗? 这都是什么破差事,来一趟捡一个媳妇。 不过,朱常润还是对草原明珠有几分好奇的,异域风情嘛。 朱慈炅似乎处理完了朵颜的问题,他们内部估计还有不少争吵,没关系,等朕把青壮骑兵都带走了,你们自然就意见统一了。 半岛上的人想做大明的狗而不可得呢,你们命好直接变成大明人还逼逼赖赖的,看朕怎么收拾你们。 别小看减税两个字,一般牧民再加上朕的僧会司,他们绝对会支持天可汗的。你们这些朝三暮四的狗东西,好好配合还有前途,敢有意见,迟早扫进垃圾堆。 “把奴儿的两个儿子带上来吧。” 朱慈炅云淡风轻的翻动笔记本,提笔继续注释,在用力回想,同化蒙古还需要怎么搞,有哪些成功经验可以借鉴。 代善和多尔衮被四个猛男提上来了,然后猛踹膝盖窝,好好跪着。 代善和多尔衮都是一脸愤怒的盯着苏布地,这是那顿离别宴后再次相见,只隔了三天,却是天上地下的三天。 两个人都有点前胸贴后背了,全身无力,只能任凭大明猛男操弄。 “可愿降?” 朱慈炅头也没抬,在他看来,朵颜才是大事,这两个东西走个过场而已,再搞个京观,朱慈炅自己都瘆得慌。 洪歹极绝不会就此臣服,但辽东的局势必然大变。 朕会告诉你们,什么叫大明可以失败很多次,女真一次也输不起。 你以为你只是损失了一点人马,但在朕看来,你丢掉了女真的气运,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代善脖子上的绳索勒得有点紧,开口有些费力。他非常好奇的目光盯着低头写字,分心两用的朱慈炅,那手速是三岁小孩?不是在乱画吧。 “怎么不说话?”朱慈炅抬起了头,稚嫩脸上却有一种莫名的狠厉之色,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仿佛能直刺人心。 祖大寿连忙用满语重复了一下皇帝的问话,但据他所知,建奴的几个贝勒都会汉话。 “听不懂人话就直接拖下去。砍了。” 朱慈炅心情不太美好,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个bug。 万一林丹汗回来知道自己要当草原天可汗,他丫的不跟洪歹极打了,调头跟大明干仗怎么办? 你还别说,以这傻子的脑回路非常有可能,自己一时还真没有好主意。 眼前这两个狗东西干扰到了伟大天可汗的思考,砍了吧。 所有人都惊讶无比,皇上对建奴如此不上心,哪那些专门针对建奴的措施怎么来的啊。 第170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十五) 两个人刚要被拖出大堂,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 “我愿降。” 年长的代善忍不住侧目,多尔衮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他。 “狗贼,你不是大金的贝勒。”代善看上去很愤怒,但说的却是汉话。 朱慈炅有些意外,看了看年轻的多尔衮,似乎又不是很意外。 “带回来吧。” 代善挣扎不停,似乎要去揍多尔衮,而多尔衮主动低头下跪了。 苏布地很紧张,“天可汗,此人不可相信。” 辽东众将也很紧张,多尔衮太年轻无所谓,万一代善也投降,他知道的事情足够让很多人脱层皮。 朱慈炅对苏布地微微一笑,“没事,即便不是真降也无所谓。”他合上笔记本,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多尔衮,“想活命?” 多尔衮几乎爬在地上,额头触地,“求陛下饶命。” “倒也不是不行,用代善的脑袋换你的活路吧。——嗯,有点残忍,虽然代善也想保住你。” 朱慈炅自言自语的仿佛在思考什么。 多尔衮和代善脸色大变,瞬间惨白如雪,堂上文武皆面有异色,这个让人家兄弟相残,不好吧? 朱慈炅的小脑袋,向房顶望了一下。“多尔衮,朕有意除灭爱新觉罗一脉,你若愿降,可愿改姓。” 多尔衮已经完全放弃了矜持,“求陛下赐名。” “嗯,你就叫金衮奴吧。” 金衮奴重重的磕头谢恩,“金衮奴谢陛下赐名。” 一旁的代善突然落泪,不再挣扎也不再言语。 朱慈炅点点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叫你们兄弟相残,不合仁恕之道。这样,在你背上纹四个字,相信可以消除大家的疑虑。来,朕亲笔手书。” 两个大汉脱去金衮奴的上衣,露出结实的后背,又将他完全按在地上,因为皇帝提着朱笔下来了。 朱慈炅手中朱笔是细毫,写小字的,在人背上写字有点纤细,但无所谓,朱慈炅身边不缺纹身高手,他们会把皇帝的笔锋纹出二十七种风骨。 朱慈炅半蹲在金衮奴面前,小脸很是认真,朱笔软毫在金衮奴背上移动,如同蚂蚁爬过,让他颤抖恐惧,此时,他虽然离小皇帝近在咫尺,却半点也不敢乱动,十指撑在地上石板,似是身负千钧。 许多人的人目光都随着朱慈炅的朱笔移动,当朱慈炅收笔,看到金衮奴背上的四个瘦体红字,所有人都是一脸怪异。 代善更是觉得喉间有团腥气上涌,摇摇晃晃的身体紧紧闭上的嘴,失败的屈辱永远无法洗脱。 那四个字居然是:精忠报国。 “纹上吧,朕相信金卿也会是位忠臣。” 两个大汉把金衮奴带了下去,朱慈炅回到御座又看了看代善。 “你兄弟活了,但你要死,你还有遗言吗?” 代善颈间青筋暴起,喉结滚动。“大金有七大恨,明帝大不仁。” 朱慈炅鄙夷一笑,“朕认为建州女真有七大罪,你们看看朕说得对不对。 其一曰:分裂国家,否认历史事实。其二曰:屠戮汉民,辽东十室九空,白骨蔽野。其三曰:背弃臣属。世受册封,屡违朝贡。其四曰:破坏经济。良田尽废,商道断绝。其五曰:僭越文化。剃发易服,焚毁书院。 其六曰:悖逆天道。自认天遣叶赫却屠戮叶赫,宣称替天行道却纵容八旗劫掠。其七曰:离间华夷。蓄意制造民族对立,将建州与中国并立,煽动蒙古诸部。” 堂上文官立即有人开口,“陛下明鉴,此即建州之不赦之罪。” 朱慈炅挥了挥手,“将代善与八旗所部俱埋于遵化罹难纪念碑前,土决。对了,问问金衮奴,朕可以给他留两个人。” 什么是土决? 大约是活埋。 武将们窃窃私语,看向皇帝的眼神竟然带点崇拜,活埋?文官们不反对? 朱慈炅绝不会处理身边的文山书海,但有些事,胜利也掩盖不住,而且即便是朱慈炅也头痛无比。 “传炽羽卫千户刘世茂。” 刘世茂被五花大绑带到堂上,朱慈炅抬头看了看他,嘴角抽搐,一时竟然无语。 当日,山东军团被洪歹极疯马阵破阵,其实还有一员副将金国奇,他直接带了四千多人与炽羽卫王道允汇合。 成山伯大喜,让金国奇用刀盾兵为炽羽卫担任近防,以为自己的阵线稳固,可以起飞了。 金国奇也想在伯爷面前展示武勇,骑着大马,直接立于阵前。 鞑子来攻,金国奇两次下令开火,炽羽卫理都不理他,他们追求的是最大杀伤。 金国奇愤怒不已,结果他又被蒙古射雕手找上,莫名其妙的就栽落马下,这下他的家丁不依了,山东兵也失去了指挥,他们以为炽羽卫也是三千营那种垃圾货色,直接夺铳开火。 然后就是炽羽卫和山东兵的大规模内斗,抢铳抢火药,炽羽卫直接报废。 后来李若琏上来,好不容易镇压了混乱,刘世茂带着炽羽卫直接向山东兵开火,瞬间轰爆四百余人,这下山东兵知道炽羽卫的战力了,只能作鸟兽散。 刘世茂说他是为了夺回武器,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泄愤。 朱慈炅身边的人都向朱慈炅求情,说刘世茂在广济仓立了大功。 说实话,朱慈炅私心也不想杀刘世茂,主要是山东兵把他恶心坏了,战后收回的一千八百杆鲁密铳,全部被砸坏了。 这个应该说愚昧无知呢还是阶级仇恨,朱慈炅觉得这帮混蛋非常棘手。 山东兵打顺风仗非常牛逼,在战场直接冲乱了两个蒙古万户,夜战也不怵,斩首居然是最多的,虽然事实证明他们是抢夺别人战功,但就是减半也战功赫赫啊。 山东兵这次战死者也不少,他们出征时加上义勇接近两万人,战后只剩了不到五千人,万历年间的朝鲜战争总伤亡也不过两万,除了近乎团灭的蓟州军团就他们伤亡最多。 此战光是山东军团就死了两个总兵、两个副将,四个参将,五个游击,战后参将刘泽清竟然是山东兵的最高指挥了。 这桩公案,熊明遇都一直处理不好,只能无限押后。 朱慈炅倒是想有功论功,有罪论罪,但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这样的,人情人心,赏罚之间同样是要有大智慧。 皇帝可以无情,但又不能真无情,亲卫是你的依靠啊,自己人都不撑腰,谁还给你撑腰,最后朱慈炅还是同意了卢九德方案。 山东兵也不好处理,为国死战,再大的罪也不是罪了。人家也是结结实实的响应了朱慈炅决战死战夜战乱战的命令,除了见义勇为帮战友砍脑袋,别的没毛病。 “推出去吧!” 刘世茂也知道自己冲动了,他丫的比卢阎王还狠,跪下给朱慈炅磕完头,起身时依然愤怒的瞪了刘泽清和杨御蕃一眼,坦然出去。 刚出大堂,锦衣卫一个大麻袋就把他套上。 刘世茂大惊,砍头前还要挨揍?却听到炽羽卫的另一个千户的声音。 “兄弟们凑了不少银子给几个公公,才跟皇上说上话,你丫的换个名字到密卫后好好混个人样出来。婆娘娃儿不用担心,有兄弟们照顾,过两年自己回来看。滚蛋。” 第171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十六) 遵化大堂决事,不是朱慈炅第一次公开决事,却是他第一次处理这么多这么杂乱这么繁琐的事。 即便朱慈炅已经无视文官们不怀好意的文书陷阱,依然有很多事情是只有他才能拿出决断的,这充分说明了战争真的不是好玩的事,无论战前战中还是战后。 “苏爱卿,蒙古诸部投降的事你来处理。按照我们草原的规矩,准许他们自赎。头人台吉按身体等重的黄金,其余按半重,十一重标价吧。” 啊!天可汗,你可能记错了,我们草原上没这样的规矩啊。 但苏布地可不敢说天可汉不对,他只能旁敲侧击,“天可汗,他们可能没有那么多黄金?” “牛羊马抵价。”朱慈炅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不像是笨蛋啊?这点变通手段都不会? “臣明白。”天可汉这一眼吓坏了苏布地,赶紧点头。 “可能有些人他们不愿意赎身,咱们朵颜应该还缺不少牧奴,总之,不能亏了。” “臣明白,臣明白。” 苏布地已经折服于天可汗的手段,牛羊马牧奴都应该是属于朵颜,这多好,就是这朵颜以后是朵颜的朵颜还是天可汉的朵颜? 他想了很久,所谓牧代官就是普通牧民,用屁股想都知道他们会忠于头人还是忠于给他们官职的天可汉,而他们将组成朵颜以后的管理底层。而在管理高层,又还有汉官。 朱慈炅嘴里讲不能亏了,实际上这一仗单纯从经济上说,竟然真的没有亏,还小赚一把。 战马收入折算银子就很可观,要是内阁那点银子拿去买马,要买到这么多这么好的战马,再添一半也很玄。 大明马政一战逾百年,太仆寺卿屁颠屁颠的跑过来,一个劲的拍小皇帝马屁,毫无底线的皇上英明,皇上明鉴,已经充分说明了问题。 朱可贞从草原上带回来的那一点粮草物资黄金,其实相比于大军消耗,算不得多大收获,只不过是此消彼涨的战略意义巨大吧。 朱慈炅一开始还想不通,洪歹极打仗带着黄金做什么,直到蓟州粮案水落石出。 朱慈炅当时就被气笑了,直到现在想起,脸上依然挂着阴冷的憋嘴。 蓟州城里竟然藏有不被大明官方掌握的四十万石粮草,四十万石啊,不是四万石也不是十万石,这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 黄立极几乎调动了半个大明的粮草贮备,除去人吃马嚼,他真正送到蓟州的也不过五十多万石,沿途损耗更是高达七八十万石。 怪不得朱慈炅大军都到了,洪歹极还舍不得走,还想拼一把,真好!真他妈的好! 这应该算是熊明遇莫名其妙的立了一功,他主持蓟州城防,照本宣科,严格限定居民活动范围,敢乱动就砍,内奸活动机会被大大削弱。 如果依然是王元雅,估计他已经一死报君王。 建奴攻城,现阶段貌似唯一有效手段就是内奸,遵化是内奸,迁安也是内奸,蓟州还有内奸。 朱慈炅很认真的在考虑收网八大蝗商,就算会有很多银冬瓜埋在土里,大不了山西大挖矿,朕把整个山西来个挖地三尺,唉,过份了,得不偿失。 不过,朵颜在手,晋商这条走私线先给朕交一遍关税再说。 草原上不是马匪成灾,骧云卫关在家里天天练来练去,还是不行,要实战见血才行,既然你们喜欢伪装鞑子,伪装倭寇,朕也进步了,伪装马匪,来吧,谁敢来剿朕的马匪,看看谁剿谁。 朕现在有的是马,一遍遍放血好,一举多得。要比谁更无耻是吧,皇帝耍流氓,朕自己都害怕。 反正这破大明,从里到外都不正常。 刘肇基、黄得功,朕越看你俩越有马匪气质,别一天到晚尽想着给朕扛大旗,朕给你俩一个肥差。 “刘若愚,蓟镇粮案和通虏案有结果了?是否合并一案?” 刘若愚也失去了大伴身份,都不知道委屈向谁述说。 “回皇上,粮案相关人员已经全部抓捕,不过幕后人员似乎与李实负责的事有交集。” “李实去了南直,你们就不会办案了?需要朕把他和刘应坤一起调回来吗?”朱慈炅语气冷漠,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刘若愚。 刘若愚吓了一跳,皇帝这话太重了,自己弄不好,要换厂公,前厂公调回来? “奴婢会尽全力查清幕后黑手。通虏案已经查清,我们有确凿证据显示是户部左侍郎孙居相将蓟州城防流出。” “皇上。”同样负责此案的曹思诚赶紧开口,“蓟州城防确实是孙侍郎流出,但臣等不认为孙侍郎通虏。” 朱慈炅微微错愕,哦,东厂和都察院还有不同意见,朱慈炅把目光投向骆养性。 “怎么回事?” 骆养性有点为难,但只能如实开口。 “蓟州围城期间,孙侍郎写了个《蓟北防略》,其中罗列了蓟州城防要点,在京师被传抄,所以蓟州城防确实是孙侍郎流出,但孙侍郎似乎是想为蓟州城防出谋划策,也不能算通虏。” 朱慈炅有点懵,非常懵,感觉小脑袋有些不够用。 孙居相,山西人,太可疑,有原罪。 郭允厚早就说感觉自己精力有些不济,户部工作一半给了毕自严,一半给了孙居相,他只是把关大事。皇上一定要用他,他就死在户部尚书位置上吧,不过,孙居相就是他推荐的接班人。 前途光明的孙居相通虏,怎么也说不通啊,洪歹极能给他什么?他脑袋被门夹了,不像啊,孙居相可是以天资聪慧,一身正气著称的。 好牛逼的《蓟北防略》,的确是天资聪慧的孙侍郎能干出来的事。 大明重臣真是人人孙吴,个个赵括,真真是卧龙凤雏。 他妈的你是户部侍郎,你到兵部查资料就算了,你写出来自嗨也算了。 呵呵,还让人四处传抄,不如此无法显示你孙侍郎牛逼冲天是不? 朱慈炅的朱笔停在空中,目光有些空洞,小皇帝有点为难了。 第172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十七) 别看黄立极这个首辅风风光光,挥金如土,看起来潇洒得很,那是因为查抄崔呈秀的收入朱慈炅全部让给太仓了,给大明狠狠的回了一口血。 大明财务困境就没有从根本上解决。 “南税改粮”在内阁的强势下最终通过了,但是带来的一系列麻烦让户部累死累活,还不知道最终结果不良影响有多大。 这也是郭大爷明明病病痨痨,几次私下请归,朱慈炅都一再慰留,派太医常驻其府也不放人。大明现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个合格的大司徒太不容易了。 孙居相五十八岁,应该说算是年富力强,多少算是勉强合格。 但是看看这混账玩意的作为就知道,自从毕自严开了先例,大明的侍郎们都有想法了。 尤其是户部还是个大泥潭,吃力不讨好,这混蛋恐怕是宁愿回兵部也不愿接手户部的。 孙居相本就是兵部侍郎转任的户部侍郎,不然他哪能回家一样回兵部查资料,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指点起阎大司马来也不客气。 你还别说,老侍郎就是比新尚书牛逼,不仅兵部中下层如此看,现在朱慈炅也这么认为,太他妈的牛逼了。 郭允厚郭大爷一定会拼死拼活保孙居相的,朱慈炅把他最看好的人弄进了内阁,次看好的弄成“通虏”,他要疯。朱慈炅敢把孙居相下诏狱,第二天这老头就要追到御前。 毕自严毕阁老也一定会保孙居相,李侍问这个广东佬太不合毕阁老胃口了。错漏百出,十分不严谨,还老搞什么裙带关系,帮这个说话帮那个说话,远远比不上孙侍郎一身正气。 朱慈炅的朱笔几度欲落又几度提起,随随便便放过这混蛋,自己实在一肚子鸟气,可是真砍了,在大明现在这种政治环境下,绝对是大失人心的事,很多人都不会觉得孙居相通虏,会为他鸣冤叫屈。 朱慈炅余光扫过正在神思天外幻想蒙古小美女的慧王爷,突然想起了瑞王爷,思路打开,刷刷刷写下朱批: 为官不谨,泄露军机,罚俸万年,以儆效尤。 然后直接扔给中书倪元璐拟旨,然后又翻开笔记本,准备处理大事,不再理会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了。 倪元璐接过朱批,目光在血红的“万年”二字上闪烁不停,几疑眼花。 张阁老视力很好,距离小皇帝也很近,发现小皇帝接下来要处理的好像是辽东防御,有些意外。 他本来不准备开口说事,小皇帝情绪明显不好,又想起孙阁老的请托,来阁老的说法——陛下是讲道理的,先帝亲自培养的,年纪虽小却很有理智。太后有时候根本不讲道理,袁崇焕的事最好让陛下处理,不然他必死无疑。 张阁老对袁崇焕无感,但是要弄死袁都督的明显是黄立极,一旦发到内阁,自己必须没有立场的支持黄首辅,想想就恶心。 “皇上,蓟辽总督袁崇焕目前还关押在遵化,此事皇上要不要军前判决?” 朱慈炅都快忘了袁崇焕了,闻言抬头看向张瑞图,“老师收钱了?” 张瑞图一脑门的汗水直冒,小祖宗你啥脑回路,我敢吗?我能吗?急忙摇头不说话了。 朱慈炅想了想,“那就带上来吧。” 袁崇焕一到遵化就被圣旨拿下,要不是朱慈炅也要来遵化,当时就会被押送回京。 明晃晃的拥兵抗旨,你看张太后会不会管你谁求情,敢置她儿子安危不顾,她就敢诛你九族。 你以为太后和皇帝有矛盾,那只不过是路线矛盾认知矛盾,人家母子一体,天大的矛盾也能关起门解决。 慈宁宫与乾清宫之间隔的只是宫墙,翻开一本叫《祖训》的金册,那上面的金线早将母子缠绕在一起。 张太后只要有基础的政治素养就绝对不会扯起大旗反对朱慈炅,相反她才是维护朱慈炅的那杆最大的大旗。 确实不是亲生,但嫡母的身份不要太正,什么狗屁养母,上个张太后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张瑞图也是很快认清了这点,那怕朱慈炅请太后弑君,慈宁宫杀人,张太后依然紧张她儿子健康,甚至愿意放权,半点也不计较自己的大总管被杀。 这一次听闻皇帝北返亲征,张太后直接晕厥,谁还敢说母子不合。 当然,只要朱慈炅没有成年,没有给她生下孙子,她放权再收权其实也就是一句话。 不过,朱慈炅这场亲征也改变了很多事,张太后彻底失去了废立朱慈炅的终极杀招,虽然这本就不太可能使用,朱慈炅的天命昭昭,不要太震撼。 袁崇焕关押了三天,早已经失去了蓟辽总督的风采,头发胡须都乱糟糟的,一身白衣,双手虽未缚,脚上铁镣却在大堂里拖出异响,引得堂上文武齐齐侧目。 “罪臣袁崇焕,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朱慈炅第二次见到袁崇焕。 第一次见袁崇焕的时候,朱慈炅还是太子,当时正在喂天启爸爸大骨汤,糊了皇帝老子一下巴,胡子都湿了,急得朱慈炅到处找丝巾。 不过天启爸爸大笑不已,毫不介意,顺手一抹了事,油叽叽的大手抓起朱慈炅就在太子衣服上擦干,让朱慈炅好生气,溜下他怀里就躲在一边。 袁崇焕就是这时来的,和天启帝聊了很多辽东建奴的事,只说了要巩固广宁锦州防御,延续孙阁老的堡垒推进策略,在天启帝面前,没有什么“五年平辽”计划。 朱慈炅当时只是好奇的观察着袁崇焕,虽然这个人物很有争议,但那时的朱慈炅啥也看不出来。 朱慈炅当时在袁崇焕眼里就是个被天启帝惯坏了的顽童,居然在皇帝身上撒野,太子未来需要好好调教。 其实,朱慈炅继位后,袁崇焕回过京的,跟内阁、户部和张太后都打过交道,不过并没有陛见。袁都督连赶路都才三天时间,很紧的,没工夫应付小孩。 燕山之战的结果出来,袁都督惊掉了下巴,野战大胜啊。换作是他自己来指挥,绝对不可能孤注一掷的决战,更不敢不计伤亡的夜战。 是的,小皇帝陛下抓住了金蒙联军是疲兵这个战机,抓住了夜战骑兵失势这些许优势,这个只能说是军事天才,虽然伤亡惨重,但洪歹极真正被直接打崩了。 三岁皇帝啊,这让大明的督抚们还怎么玩?以后谁还敢不听皇帝的? 再次见到皇帝,袁崇焕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果。 蓟辽总督的傲骨碎在遵化堂前,比脚镣声更刺耳的,是他心里那声‘三岁将平辽东’的惨笑,而自己的一线生机竟然就在这三岁天子手中。 第173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十八) 朱慈炅看着袁崇焕,如果想杀他,朱慈炅完全可以不理他,他的死完美符合天启爸爸不要随便亲手杀人的嘱咐。 朕才三岁,那怕你非要说他丫是忠臣,也跟朕扯不上关系,又不是朕下旨杀的,太后下令,首辅推动,信王背锅,完美。 朕真正杀掉的只有一个崔成秀,“崔太仓”的外号一响,天下称快,皇上英明,这波声望血赚。至于吴孟明徐应元,那是逆卫家奴,外朝都不把人家当人的,谁在意。 杀袁崇焕,赚不到,还有点小风险,辽事迁延不决,就会有人出来为他翻案。况且,他丫还没有提出过所谓“五年平辽”欺君大计。 也是,这狗东西不敢欺天启爸爸,连孤儿寡母都不敢欺,就能哄哄单纯的信王叔。 “为何逆朕旨意,不攻沈阳?” “罪臣收到消息,王元雅军报有误,建奴绝无十万入寇。沈阳至少还有四旗建奴,准备不足,冒然进攻,罪臣恐有失。” 袁崇焕毫不犹豫的把王元雅卖了,这也是事实。马世龙就半途被揍了一顿,碰了一鼻子灰,慌忙撤退转移跟张可大打配合,白白死了两千多人。 朱慈炅瞥了一眼王元雅。 王元雅面若死灰,腰间玉佩被袖中手掌捏断,一声脆响,引动左右侧目。 这事经不起称量的,本来可以一起担责的朱国彦、杨国栋都战死了,他必然要为这事负责。 他只想求援,夸大其事不是常规操作,但他没想到小皇帝会亲自来,更没想到小皇帝会根据军报直接开启换家大战略。 要是建奴真的十万入寇,辽东辽西齐动,建州女真绝对讨不了好,但洪歹极又不傻,怎么可能老家都不要了,倾巢而出。 “沈阳不能打,盖州,海州也不能打?”朱慈炅不置可否,淡淡问道。 “罪臣入关时,尚不知道张可大,毛文龙齐至盖州,龙武营不及重建,登莱东江两镇水师素来自行其事,不遵上令,更与宁锦方面多有不和。罪臣其实不敢信其人。” 袁崇焕很老实,内心想法毫无保留,也不在乎在场的祖大寿等人了,就算能活命,蓟辽督师也必然去职,辽东一场空梦。 同时,他也想知道,小皇帝这么小,对真实的辽东了解多少。袁可立这个老东西对自己是有多不满,背后下这么大的烂药,本都督对你这个同姓老臣可是素来给足了面子的。 一直脸色铁青的袁可立要是知道袁崇焕怀疑到他头上,一定气得吐血。拜托,小皇帝是把你我和死在沈阳的袁应泰并称“三猿”的,都是猴子,连殉国的都骂。 “哦。”朱慈炅稍稍坐正了身体,点了点头。 “那么,你告诉朕,每年辽饷那么多,登莱东江分到多少?登莱另有饷源,可以不计,东江呢?不是登莱支援,你都要把人家饿死了,你还想人家听你的?” 袁崇焕有些不服气,抬起头,看向袁可立,冷笑道:“皇上,不可轻信一面之辞。辽饷入辽,必过天津,皇上可以问问,袁抚台先行截留的数量。臣不能给东江发两次饷吧。” 这下袁可立不干了,你们蛇鼠一窝,老夫清清白白不跟你们搅和在一起。 老夫截饷是先帝点头,内阁特批,兵部签发,合理合法的节约运输成本的事,这还怪到老夫身上了,你这死猴子算是狗急跳墙了? “皇上,臣截留登莱所用乃先帝圣旨特许,不包括东江。” 袁可立冷冰冰的回了一句话,就闭口不言。你这死猴子还不知道小皇帝的厉害吧?狡辩吧,越辩死得越快。 朱慈炅笑了,看向曹思诚。“辽饷乃国计第一支出,督察院怎么说?” 曹思诚汗流浃背,张瑞图你个白痴,把袁崇焕直接砍了就是,还军前判决,判个毛啊,这得牵连多少人? “回皇上,辽饷支出的确弊情重重,都察院一直都有相关弹章上奏。” 是皇上你自己不看的,怪不到我们头上,这会你想起都察院了,放开言路吧。 辽东众将齐齐变了脸色,一个个全部低下了头。 朱慈炅合上笔记本,放下朱笔,以手支颌,侧着身子,笑吟吟的目不转睛的看着曹思诚。 “曹总宪请说!” 这架势,来来来,今天的事都不办了,朕专门听你们都察院的弹章。 曹思诚和他身后御史压力陡然升到天花板,怨念齐齐镇压向曹思诚头顶。 总宪你牛逼,你会暗戳戳的怼皇帝,你接招吧。 曹思诚感觉汗毛都竖起来了,官袍凭空大了一分,或者身体瞬间瘦了一分。但都察院就没有弱者,何况总宪,微顿了一下就开口。 “根据崔呈秀一案显示,辽饷有兵部回扣,虚空火耗,挪为商用,高价换械等重大贪污手段,除崔呈秀外,另有兵部官员,工部军器局,内府兵杖局等大小五十七名官员涉案。” “切!胆小鬼。” 朱慈炅还以为曹思诚想开了,今天要借皇帝的刀大开杀戒。 来啊,朕的四十米大刀早已经饥渴难耐,有本事就拿去用。 结果,就这,拿死人说事? 朱慈炅的声音虽小,但曹思诚听得清清楚楚,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再不敢说一个字。 连始作俑者,跪在堂中的袁崇焕都后怕不已,真要出事,就算皇帝饶了他,他出门也得死翘翘。 辽东众将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心脏差点跳出来,又蹦了回去,老刺激了。 在大胜洪歹极的皇帝面前,他们现在都是豆腐渣。 而且,他们惊愕的发现,看这情形,皇帝似乎知道他们的猫腻,这可要老命了,心脏回来了,但又还悬在空中。 朱慈炅不再理会曹思诚,转头再看向袁崇焕。 “监国圣旨让你入关支援朕,你一直呆在永平做什么?” 袁崇焕知道这才是他被拿下的真正罪名,事实无法辩驳,但情理还可以说道。 “罪臣死罪。其时,臣收到马世龙、张可大、毛文龙合兵欲图盖州、海州,臣有意支援,但臣大军已经入关,进退间犹豫不绝。其次,赵率教之死,让臣有些胆怯,想要摸清洪酋真正动向,害怕再中围城打援之计,因而迟缓。” “咦,除了显示你这督师无能,说得好有道理,朕竟无言以对。” 朱慈炅轻轻鼓掌。 第174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十九) 朱慈炅的这个小动作,让堂上文武都有些惊愕,不知道这是点赞还是讽刺,一个个看看小皇帝又看看袁崇焕,神色古怪,却都一言不发。 朱慈炅看向正对着袁崇焕一脸幸灾乐祸的苏布地,微笑问话: “苏爱卿,你说,如果当时朕领关宁军不入关,从长城外切断洪酋归途,顺便扫荡朵颜,朵颜有何应对?” 苏布地瞬间毛骨悚然,能这样打? 洪歹极绝对两难,不回,朵颜打得过关宁军就有鬼了,打不过,洪歹极的退路还要不要?最少都要被迫分兵的,总不可能去死磕山海关吧。 苏布地尴尬的开口,但有些事他也不能开口,天可汗你这么干,我们私下的走私贸易还搞不搞了?这是两败俱伤啊,只有你是皇帝可以这么大干,辽东没人会干的,最多小打小闹意思一下。 “臣只能撤退,草原太大,天可汗未必追得到臣。” 朱慈炅咯咯笑了,“你退了,洪酋要不要退?你不怕洪酋砍你脑袋?” 苏布地十指交叉,捧在腹下,嘴角抽搐。 “臣不知,朵颜只是长城下的砂砾,我们挡不住洪酋的铁蹄,更承受不了大明的火炮。” 朱慈炅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又叫人。 “祖大寿,当时关宁军上下没有人提出过这个战略吗?” 祖大寿觉得今日的头盔特别沉重,都快压断脖子了,颤颤巍巍的从人群中前出两步。 “回皇上,臣等惭愧,只想着防备朵颜,没有想过进攻朵颜。况且,当时消息混乱,臣等也不知道朵颜是是真降敌还是假降敌,是部分降敌还是全部降敌。本就有洪酋入寇的大事,臣等智穷胆怯,不敢再开边衅。” 朱慈炅目光盯着他,一言不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辽东都是宿将啊,是朕真的智慧通天了? 这么简单的战略你们没有一个人想到? 你们不是怕被围点打援吗?那就自己选定战场啊,难道你们在草原开战,还怕朕不来救你们。就算洪酋全师回来,你们打不过也可以退进长城啊,拖也能把洪酋拖死。 你们袁崇焕可是王元雅的上司,你还调不动王元雅?还有刘策这死鬼——等等,朕怎么看战报说刘策也是蓟辽总督? 内阁兵部在搞什么,蓟辽这是四马拉车? 袁崇焕兵部尚书蓟辽督师,哦,尚书被朕搞成侍郎了。 刘策兵部侍郎蓟辽总督,王元雅右副都御史顺天巡抚,袁可立左副都御史登莱巡抚。 朱慈炅小脸上淡淡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目光渐渐凝重,眉头锁在一起,嘴唇久久不张。 这把祖大寿吓得快跪了,双腿打颤,又不敢乱动。 大堂气氛陡然降温,呼吸声可闻。 朱慈炅却不看他了,看看袁崇焕,看看王元雅,看看袁可立,又看看熊明遇,看看张瑞图,最后低头看自己。 有些事,朱慈炅瞬间明悟了。 袁崇焕真的指挥不动其他三个人啊,刘策驻密云职位居然一模一样,王元雅驻遵化可他丫的理论上还可以管小九卿的刘宇亮,袁可立驻天津基本算是独立战区了。 朱慈炅想起了孙承宗求情的内容。 “建奴破关,非袁崇焕之罪,老臣亦有过也。 蓟辽兵事,多方插手,非袁崇焕一人可决,其唯有拉拢关宁军,然其亦为关宁军利益所控,关宁军不想打的仗,袁崇焕亦不能强打。 陛下明鉴万里,当知下臣为官之不易。老臣望陛下稍作体谅,略施恩德,施雨露以润辽东,勿损东北元气,勿失人心士气。 斩袁崇焕易,替袁崇焕者难,老臣泣血望陛下三思。” 孙承宗啊孙承宗,你终于不拿朕当小孩了,肯说点实情了。 只是这些东西你心知肚明,你他妈还主持过内阁,你拿出方案来啊,为什么还一直不变,越弄越难看? 没有人知道朱慈炅在想什么,但现在的朱慈炅不是三岁娃娃了,是真正权倾天下一怒就要死一片的大皇帝,他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跳。 朱慈炅垂眸沉默,大堂内立即风声鹤唳。 罪臣袁崇焕低着头不敢开口,最后开口的祖大寿不知道自己哪句傻话触动了皇帝,站在那动也不敢动,汗水都浸透了里衫。 被朱慈炅扫视的几人也不好过。 王元雅知道自己也要玩完,但有点功劳罪不至死吧?他脸色惨白,实在搞不懂明明大胜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幺蛾子,本该论功行赏的大会弄成了清算杀头大会。 袁可立多少有些摸懂小皇帝性情了,这个比万历还精明,手段出人意料,不重儒道又威权大涨的小皇帝开始思考,会发生什么事,他也无比紧张,真正天下系于一人了啊。 熊明遇有些莫名其妙,他知道这次指挥大军不是他的功劳,很多布置实际都是袁可立的建议,但袁可立不要功劳啊,皇帝发现了自己其实是个干得不太好的傀儡了? 不对,有些决策也是我的主意,不管有没有用,大军其实也没有出大乱子的啊。 右路接战我迟疑,袁可立也迟疑啊。 不是,我也不要这领军功劳行不行? 张瑞图格局不一样,朱慈炅那一眼让他眼皮狂跳,完蛋,内阁要完蛋。 不是,皇上,我只负责修实录,军事问题是黄孙来那三个王八蛋负责的,尤其是孙承宗,你要发飙把他提回来。 朱慈炅终于知道袁崇焕的冤屈冤在什么地方了。 大明啊大明,一个蓟辽,多方插手,原来孙承宗那么大的威望也搞不定,这是系统病毒啊。 杀了袁崇焕就解决问题了,不能,问题更大。 孙承宗说得对,继任者没有袁崇焕那种急于集权到无法无天的狗胆,干得只会比袁崇焕更差。 怪不得辽东战略变来变去,一会这样一会那样,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群人的问题,信王叔说的文臣个个该杀,没有说错。 忠臣,奸臣,都不重要,杀,不杀,都有道理。 现在的袁崇焕,因为自己不信任他被削权了,他不敢或者是还没有时间耍那些手段集权,他比历史上弱了至少一半。 广宁兵变不是他收权的开始,而是他又失去了广宁的权力。有熊明遇在,比毕自肃还棘手。 马世龙是自己派过去的,进宫陛见过,自己指点过的,他自认为是有皇帝撑腰的总兵,你弄死他看看。 自己一直防备着辽东将门,狭隘了,整个蓟辽,哪里不是贼?整个朝堂都是。 好乱好乱,怎么办? 继续用袁崇焕,给他清除障碍? 呸,私心如此之重,能力加点全点在争权夺利上了,战略眼光战术执行都好差劲的人,不杀你已经给老孙面子了。 用袁可立,不可能。 这老头还能蹦跶几年,一肚子阴谋诡计的家伙,就他妈不是纯臣。 朱纯臣? 这头猪,还不如自杀来得干脆点。 朕亲自来。 就定居山海关,朕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给朕玩出什么花来。 第175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二十) 朱慈炅只冲动了一秒钟,就叹了口气。韩信才将兵,刘邦是将将,朕是天子,搞错了,重新来。 唉,这里面有人的原因,也有大明机构设置的原因,说穿了,太祖埋的雷。 大明这个集权分权很不合理,互相牵制,也给了互相推诿的机会,巡抚本来是补丁,但蓟辽这边,巡抚之上又还有总督,总之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恰在这时,锦衣卫禀报。 “宁远总兵马世龙、东江总兵毛文龙、登莱总兵张可大到,求见陛下。” “宣。” 三条大汉风尘仆仆,一身武装,抱着头盔大步上堂,看到跪在正中央的袁崇焕都愣了一下,才赶紧施礼山呼。 朱慈炅终于又露出微笑了,“平身,入班吧。” “谢陛下。” 三个人都有些兴奋,面带喜色起身。陛下大胜,我们小胜,就是这一路急奔,三个人都还不知道刘策惨败的事。 “怎么回事?不是说一早能到,怎么现在才到,那个失期当斩是不是真的?啊,马世龙。”朱慈炅在御座上含笑看着三人。 相比于出京前一面,马世龙没有当日干净有风度了,还有就是脸上多了一道红色疤印,打沈阳时受伤了,还没完全好。 毛文龙居然是个光头。 看到刚刚低头时后脑上的一块铜钱大小的浅色印迹,朱慈炅已经知道这光头怎么来的了,那是扮鞑子留下的印记,那深浅二色恰如忠奸两面。 说是大汉,其实脸上有些清瘦,胡须也有些花白了。 不是说桀骜不驯吗? 朕怎么没感觉,一叫就到,听话得很啊。 张可大天津时才见过,没啥变化,好像他就没去打个仗一样。也对,他干的就是水上支援,后勤保障,拼命是那两位的事。 失期当斩四个字吓了三人一跳,不过看到小皇帝脸上笑容,马世龙瞬间明白皇上开玩笑呢,他可不知道他们没进来前,这大堂的人都快憋死了。 马世龙也笑着回应,“回皇上,失期当斩的,应该是毛帅。皇上说要提拔五百人,毛帅硬要说有一千人,又没那么多马,我们到了广宁中前所才给所有人配齐马,所以路上就耽误了点时间。” 毛文龙大惊,刚刚一起打盖州的兄弟,这么快就翻脸了? “皇上,我我……” “呵呵,毛卿不用急。马苍渊不当人子,别理他。你这老胳膊能干得过他不?” 朱慈炅在御座上毫不避讳其他人,跟这三位迟到的总兵开起玩笑,拉近关系。 毛文龙受宠若惊,连忙笑道,“没试过,岁数大了,可能真干不过了。” 朱慈炅也没有冷落张可大,笑着发问。“这辽东的海风没有浙江那边凶猛吧?感觉如何?” “是,皇上明鉴。就是这边海船太破了,臣莫名损失了两艘大船,一直都在修船,差点没把臣淹死。” 张可大可不傻,赶紧借此机会打小报告,要船啊,他要接任东江,没船怎么行。 “朕说你怎么这么积极,地还没定下,你第一批人都送到了。原来是盯上朕的银子了,不给。要船找阎大司马。” 朱慈炅故意板起小脸。 毛文龙没想到小皇帝这么好说话,顺势问出心中想了一路的问题,“皇上说调末将回京任职,不知道负责哪方面?” 朱慈炅一愣,你这还顺杆子爬了。朕调你回京,当然是要废了你军权,你都把东江镇搞成独立王国了,朕还留你。 “朕有一个很重要,很需要点魄力的人才能干的职位。累应该不累,比较费心,简单点来说就是揍小孩。本来朕给你准备了爵位,方便你干这事的,结果你自己不够争气,没挣到爵位,那可就要够心狠了。” 毛文龙十分惊讶,皇上你说解救几万几万人就跟喝水一样,不完全打垮建奴,只能一点点偷,时间又短,怎么可能完成。 你把洪歹极再拖几个月试试,我肯定完成,谁知道你这么猛,这么快就把洪酋打崩了。 不过揍小孩什么意思? 毛文龙戴上了头盔,不懂就问,“末将还是不知道是什么事啊?” “朕兼了个大明皇家贵族军事指挥学堂山长,让你来当总教头。培养勋贵子弟的地方,最近有个姓尤的混蛋说朕应该也给高级将领子弟们一个机会。朕同意了,参将以上有年纪合适的都可以,但没军功只能入学一人,总兵两人。当然,朕很穷,要收学费的,穷文富武,教育这东西很贵的。你们先休息下,朕更衣。” 朱慈炅说完就要进里屋嘘嘘,暂时离开大堂。 朱慈炅刚转身,殿上武将瞬间一片哗然,这个军功怎么算? 早就听说勋贵们要把娃送给小皇帝操练,没想到将领们也有机会,尤世威,好人啊。 那是什么地方,娃娃从小和勋贵子弟一起长大,什么也不学也值,何况还教军事指挥,这出来怎么也得是军官吧? 随着马毛张三位的到来,大堂氛围陡然一变,小皇帝好像开心了。 祖大寿悄咪咪的退回武将群中,默默计算自己未成年的派哪两个,跟毛文龙也没矛盾了。 “毛帅,是几岁入学来着?” “我不知道啊。” “好像是七岁,八岁也可。” “那是幼年班,十五岁以下都可以,学的时间短点,拿不到什么证而已。” “不对,听说英国公要把亲孙子送进去,那可是十八岁了。” “人家那是英国公。” “我大儿十岁,应该可以入学。毛帅,别客气,狠狠揍,不用给我面子。” …… 袁可立看着对面逐渐菜市场化的武将群体,心中冷笑,小皇帝真是好手段,一分钱不花,这群莽夫还要感恩戴德。 是了,这帮孩子基本相当于跟皇帝一块长大,天然就是皇帝死党,将来只要不差,出人头地的机会不要太大。 这皇帝不仅掌握了这一代的兵权,下一代的也在他手中,他才三岁啊,要是如万历——袁可立又看向里屋那个推开刘若愚要自己动手的小小身影。 “袁崇焕,你起来吧。”朱慈炅放完水回来,终于想起他了。 “臣谢过陛下。” 朱慈炅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 “抗旨不遵,延误军机,拥兵观望,是你逃不脱的罪名。孙先生给朕来信了,希望朕能对你赦免一二。 朕给你三个选择吧。 其一,去孙承宗身边,陕西兵备道,督粮御史。但你的仕途止步于此。 其二,朕身边尚缺书吏,你就从书吏开始重新做官,你今年四十四岁,应该还有机会重回督抚一级。 其三,去洪歹极身边,他身边的汉官都快被朕杀绝了,你要是觉得大明无法施展你的抱负,去跟洪歹极其实也不错。” 袁崇焕听到第三选项时如同一把淬毒匕首插入胸膛,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瑟瑟发抖。 堂上众将齐齐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第176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二十一 袁崇焕颓然垂首,嘴唇张合,久久才发出声音。 “臣请致仕。” 朱慈炅点点头,面无表情。 “可,永不叙用。” 袁崇焕抬头看了看朱慈炅,朱慈炅已经坐好打开自己的笔记本,重新找到辽东防御一页,想了想,拿起朱笔划掉一行,又提笔写字,再没有看他一眼。 堂上鸦雀无声,袁崇焕心中仿佛被裹上几层重茧,难受之极,拖动脚镣,向朱慈炅躬身下拜。 脚镣拖动的声响在大堂回响,像极了一段沉重的绝唱。 朱慈炅听到声响,才重新抬头。“帮他除去脚镣吧。” 待袁崇焕走出大堂,朱慈炅微微一声冷笑。 “其实,金衮奴也要回沈阳的,你一路小心。” 袁崇焕本就颤抖的身体几乎要爬下,皇上如此刻薄多疑吗? 刚想转身,身边锦衣卫毫不客气的推了他一把,一身单薄的白衣,无法回望御座上的那一身小小的十二纹章。 张瑞图死死盯着袁崇焕的背影,此人脸上有怨忿之色,已失忠贞,这样的人,孙承宗求情?小皇帝放人? 袁可立也看到了袁崇焕的怨忿,他不同情袁崇焕,却对朱慈炅感到大恐惧,这帝王心术太骇人了。 袁崇焕莫不是要去走那条死路,呵呵,真真是自己把路走绝了。可是,皇上啊,臣子不是这样用的。 高起潜给朱慈炅的砚台倒好一团新的胭脂红,俯身在朱慈炅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朱慈炅微笑点头,他便转身离开。 堂上辽西众将都在猜袁崇焕的选择,互相看了看,有些害怕,又有些紧张,直到高起潜离开,众人都有些回过味来了,皆是一脸苦笑,忘了这个人吧。 “老师,徐先生。朕有意改变蓟辽体制,二位看看是否合适?又会增加哪些害处?” 朱慈炅并没有因为袁崇焕而有任何情绪波动。 实话讲,如果不是孙承宗,他根本不想理会袁崇焕。忠奸黑白,他不想分辨,但这个人明显不适合蓟辽,死活对朱慈炅而言也无所谓。 这一面对于朱慈炅而言,最大的意义就是,他更深刻的了解了大明制度设计的天然缺陷。 洪武爷太牛逼了,所有东西都是基于静态设计的,发展到现在,给朱慈炅留下的都是天坑,填不满的各种天坑。 朱慈炅突然间发现,他的敌人竟然是朱元璋,这可如何是好? 虽说死人注定打不过活人,但这死人是太祖啊,人死了魂还在,朱慈炅自己的一切权力来源都基于这个死人。 这个对手已经无敌,怎么打? 打着打着,一不小心就要把自己干死。 三岁小皇帝硬刚洪武大帝?还是洗洗睡吧。 这贼心思绝对不能流露半点,敢飘出半个字,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是投降认输,大明必死,朱慈炅就算不死,他的继任者也跑不掉,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有问题都还在,躲不掉的。 犹豫很久的朱慈炅暗下决心,朕干了,跟死去的太祖爷干一仗。 太祖爷要是活过来也绝对会支持朕的,是吧,不是吗?社稷重于祖制。 张瑞图和徐光启都惊讶的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疑惑。 皇帝当着这么多文武的面,谈论体制,不是应该内阁先开小会,九卿再开大会,最后朝议吗?可这里就我们两个啊。 靠,这小混蛋,这是要生米煮成熟饭。 可是,我俩好像都不能反抗? 张瑞图脸色铁青,一脸便秘。“皇上请讲。” “朕想在蓟辽施行督政军法监的五总决议制,蓟辽诸镇统一划入平辽大战区。 设战区总督一员,领兵部尚书衔,负责统筹战区军政事务,主持执行战区军政策略。 设战区总理一员,领户部尚书衔,负责战区日常行政,主持劳役,税收,屯田,商务,后勤运输等事务。 设战区总指挥一员,挂平辽大将军印,负责战区军事行动的策划指挥,具体战场决策等军事事务。 设战区大法官一员,领右都御史衔,负责战区针对军民官员一切法令的颁布与监督执行,审判裁决。 设战区总监察一员,掌如朕亲临印,负责战区钱粮发放,财务审核,军中督察,官员监督,清除间谍等事务。 以上五人共同组建战区最高决策机构,并垂直设立下属机构,组建次级决策机构。” 朱慈炅一边说话,一边低头写字,看起来小皇帝很忙,但他口中的话每一句都在堂中文武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张瑞图和徐光启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平辽大战区,好恐怖。五巨头的权力好大,但似乎又刚刚平衡,这其中竟然有些巧妙的权力设计,谁教皇帝的? 徐光启瞳孔剧震,攥紧官袍。这是五权分立,平辽战区怎么划,有多大? 张瑞图轻抚长须,略作沉吟。认真的想了一下,似乎不过是原来督师,巡抚的权力重新划分,加了个总理进来,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于是问道,“皇上都属意何人?” “平辽总督,范景文。平辽总理,庄际昌。平辽总指挥,朱可贞。平辽大法官,李邦华。平辽总监察,北镇抚司王世德。” 朱慈炅似乎早有定案。 范景文早已经随军抵达,就在堂上,一直低调沉默,这一下所有文官的目光都看向他。 范景文刚刚结束丁忧,起复为兵部侍郎,还还没干两天,兵部尚书平辽总督了。 这个人多大的圣眷,多大的本事啊,简直坐火箭了。 而武官,则齐齐看向朱可贞,这人此次战功第一,一下就跃居众人之上了。 姓朱,莫不是宗室私生子? 他的战功第一怎么来的,捡便宜啊,收了个建奴叛徒,端了洪歹极的粮草补给,这也能评为第一? 他杀了几个甲喇几个固山?太让人不服气了。 范景文轻轻按住腰间玉佩,那是他在天工院伴驾陪同皇上打拳得的奖赏,日日佩戴,又生怕有损。反正就是有毛病,想带着,不想收起来,怕损伤,怕招摇,又特别想显摆。 朱可贞也在抚摸腰间短剑,重启短剑昭武武进士人人都有,人人都带,但自己先出鞘了。不过,他并不知道平辽大将军这事,胸口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朱慈炅身后的倪元璐上前,低声开口。 “皇上,景说兄缠绵病榻,前日有信,恐不久于人世也。” 朱慈炅朱笔停顿,愕然回头。 他的潜邸重臣,老师之一,大明状元庄际昌,还没有一展身手,就要死了? 朱慈炅的小脸突然慌张。 改革蓝图初绘,总理撒手人寰? 人才都老了,而他才三岁,谁才是真正的肱股? 第177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二十二 大堂上的气氛隐隐热烈,两位阁老皆在沉思,这个平辽大战区,小皇帝一手包圆了,皆是亲信,容不得插手。 唯有一个李邦华,好像很意外,他是被文震孟起复的,小皇帝也用?不过所谓大法官,看起来权力最小。 秋风吹动庭中古树残枝,吱吱作响。那颗老树被战火摧残,已经半截炭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朱慈炅的目光中带着一缕忧伤,但很快就转移到新任人选的思考,轻声发问,“吴甡回京有安排没有?” “还未,听说拟任刑部。” 刘若愚小心的回答,小皇帝出京一趟,有些变化让他也有点措手不及,只能小心翼翼的。 “那调他过来,让他直接去山海关等我,我有些事要交代。巡视山海关是最后一程,朕还是要南下去孝陵祭祖的。” 朱慈炅接到庄际昌病危的消息,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潜邸中只有庄际昌和余煌在他继位后没有安排,庄际昌一直生病,余煌则是回家丁忧。 平日接触,他觉得庄际昌很有灵性,政治敏感很强,缺的是实际执政的经验,如果能补强,就会是很好的阁老人选。 朱慈炅留给太后的后备阁老名单里,就有庄际昌的名字,但天不假年,庄际昌竟然是身边大臣中第一个不行了的。 “庄宫谕身边太医怎么说?” “目前吊着性命,但基本已经是药石无用了,已经通知其家人来京。” “帮朕给他送点药吧。” “太后已经送过了。” 朱慈炅点点头,抿了抿嘴唇。 他其实不喜欢吴甡,陕西王二本来可以和平解决的,但这个人出尔反尔,朝廷信誉都不要,只想杀人报功。不过,此人官声官品和能力好像都不错,敲打敲打应该能用。 张瑞图看到朱慈炅收拾情绪向他看来,想都不想就开口。 “陛下明鉴万里,高屋建瓴,此政一立必将一扫辽东阴霾,平定建奴之乱。老臣看不出有何不好有何不妥,老臣支持陛下提议。” 徐光启眼睛都瞪圆了,你刚刚还悄悄说锦衣卫管钱粮什么的,转变这么快?看到朱慈炅又看向他,他也不含糊。 “陛下乾纲独断,谋定千古,此政战耕两用,上下通达,权衡利弊,必为我大明未来征战之母版。老臣也看不出有何不妥,老臣支持陛下提议。” 曹思诚、袁可立等人全部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位阁老,你两位还能再无耻点吗,这就是阁老水平?唉,合该人家是阁老。 张瑞图心中冷笑,双眼轻眯,这才哪到哪?你们是没见到黄立极那老贼直接加印的五十张空白圣旨,他喵的这以后还有中旨一说吗? 朱慈炅满意的点点头,内阁没有阻力就没有阻力,本来还觉得很难,看来很简单嘛,先搞个实验,如果可以,推广到各省也就妥了。 巡抚加三司的制度,总感觉各种不妥。不过这个五总决议也要看看实效,千万不能走太快,像皇店一样扯到蛋。 司法独立是否适合大明土壤,政策督导和行政执行能不能分治,都是观察重点。 最重要的财务大权直属皇帝,这都能得到支持,朕的内阁就很不错。 朱慈炅又转头看向众武将,面带微笑。 “朕打算调换诸镇防区,变更下防区责任。诸将有没有什么意见建议?” 朱慈炅话音落下,几位总兵指挥都还没有回过味来,昭武卫武进士,汪起龙和温如孔互相对视一眼,拍了拍还在幸福中懵圈的朱可贞。 三十条汉子整整齐齐的排成两列,以汪温二人为首,齐步在大堂正中列阵,踏步抚胸行礼。 “天子门下,昭武全体,谨遵陛下旨意,天下但有不从,请为陛下讨之。” 甲衣铿锵,吼声如雷。 在场武将除了他们,没有人佩武器,而他们人人一柄短剑,这一下瞬间显示出他们的特殊。 连皇骁卫镇岳卫炽羽卫都吃味了,雷霄卫两个上堂的千户和骧云卫重伤参将马继俊三个人都有点懵逼,领头的是他们指挥使,可人家却说是昭武。 这届武进士怎么这么吊? 方懋昌和陈震亨,王道允互相看了眼,和雷霄卫两人以及孤零零的马继俊努了下嘴,也一起出列。 “天子六卫,谨遵陛下旨意,倘有不从,请为讨之。” 他们人数不够,声音又不整齐,气势一下就矮了一大截。 这情形,宣大这边的满桂、尤世威、侯世禄也带着手下众将第三波出列,单膝下跪。 “谨遵陛下旨意。” 河北这边的曹鸣雷哪能不响应,几乎与山东两参将,京畿诸卫指挥等人一起出列,单膝下跪。 “谨遵陛下旨意。” 刚到的毛文龙和张可大,他们的部将还在外面整顿,但两人同样代表辽东系汇入堂中,单膝下跪。 “谨遵陛下旨意。” 马世龙看了眼祖大寿,怎么?辽西的特殊?当先一步,不过祖大寿也很快跟上,一起单膝跪倒。 “谨遵陛下旨意。” 朱纯臣后知后觉的拍了下已经无兵无将的顾肇迹,扶着他到堂中跪好。 “京营上下,谨遵陛下旨意。” 这出忠心秀,让文官震撼,却让朱慈炅有点懵,他本意是好好商量下的,这还怎么商量? 朱慈炅皱着眉头看了看独臂温如孔,吼那么大声干嘛?胸口不痛了?你知不知道你们吓到小孩了?这蠢货。 算了,商量有商量的好,独断也有独断的爽。 “好了,乱哄哄的,归位。”朱慈炅心中得意,小脸却板了起来。 “末将遵旨。” 单单这四个字都比刚才整齐。 “朕意,锦州总兵祖大寿与宣府总兵满桂互换防区驻地。你二人有没有问题?” 祖大寿心中狂跳,眉目急动,但面上始终没有流露任何表情。 就知道不会只收拾一个袁崇焕,袁督师啊袁督师,你当初到底在等个啥啊,你这一等,辽西全毁了。 有没有问题? 有,有大问题。 可是我敢说不吗? 外面十万人马,会马上把关宁军撕成碎片。 满桂抬起头,出列,找了下祖大寿,脸上也是毫无异色。 调我去锦州,去过了,没啥问题。 不对,皇上意思好像是我去担任锦州总兵,祖大寿来担任宣府总兵,也行吧。 不是,我家眷家丁怎么办?一起迁移? 还有我刚修好的大房子啊,啊,花了我大半身家啊,打水漂了? 满桂有点着急,和祖大寿互相对视,都有无数话想说。 你房子换给我不?我知道你的大,但我的新的。 你到任后,有些事能不能遮掩一二?大家都是提刀卖命的,同僚一场。 第178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二十三 祖大寿和满桂并排站好后,齐齐拱手。 “谨遵陛下旨意。” 今日之后,这就是标准答案。 朱慈炅小脸一脸不高兴。 “朕的意思是,具体操作,你们有没有什么困难,可以提。” 祖大寿十分果断摇头。 “没有,具体操作,末将与满总兵可以私下商量,没有困难。坚决遵循陛下旨意。” 一声“没有”的果断,隐约可见锦州城头“祖”字大旗的降落,辽西城墙堡垒组砖的轰然倒塌。 朱慈炅点点头。 “那好吧。朕意:尤世威接收遵化之功升任密云总兵,方懋昌以燕山战功升任山东总兵,陈震亨以燕山收降蒙古战功升任蓟镇总兵,朱可贞以燕山战功升任山海关总兵,章世明以燕山天台山战功升任朵颜总兵。张可大转任东江镇总兵,侯世禄转任登莱总兵。” 尤世威等七人齐齐出列,拱手躬身。 “谨遵陛下旨意。” 七大总兵四个出身皇帝亲卫,蓟辽的天彻底变了。 尤世威到总兵半步距离倒还正常,方懋昌,陈震亨皆是潜邸旧将,只要有点功劳迟早要升的,也不意外。 章世明一个月前还是小兵,广济仓战功复官,天台山又添新功,现在都挂上朵颜总兵衔了。虽然所谓的朵颜总兵看起来并不值钱,但大小也是总兵吧,章世明要是没有近卫出身,何德何能。 一场大战,总有新人崛起,旧将陨落。 看着堂中意气风发的五个新总兵,谁还记得,赵率教,张世显的人头还在洪歹极手上,杨国栋尸骨无存,朱国彦、杨肇基新棺未入土。 朱慈炅身边的卢九德此时走出御阶,看向众将,“请诸总兵先交还旧印。” 满桂、侯世禄、马世龙、张可大、曹鸣雷先后解下身上总兵印,递给卢九德。 祖大寿解下金印,脸上充满苦涩,却一眼都不看,非常爽快的递给卢九德,似乎上面沾满毒药,一刻也不想多留 毛文龙也掏出一方旧印,却是久久抚摸,似乎想要回味皮岛的海风,但最终还是递给了卢九德。 不是总兵的杨御蕃也拿出其父杨肇基的总兵印上缴,或许这是父亲一生威风的证明,自己可能永远也拿不回来了,眼中的泪水再次晶莹。 几位总兵尽皆沉默不语,整个过程,给人一种杯酒释兵权的既视感。 朱慈炅身边的太监们这会很是忙碌,进进出出的。朱慈炅的笔记本收了起来,桌上铺开辽东军事地图。 邱致中最后捧出一方锦盒,压在地图上,并且为朱慈炅打开了锦盒,众将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在那锦盒之中,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全新的平辽总兵金印。 小皇帝早有预谋啊。 不过文官们的注意力更集中在御案另一边的众多红蓝色令旗上,这是王命令旗啊。 这是要直接授予武将? 平辽战区不搞以文御武了? 堂中呼吸渐渐可闻,好像满堂悬冰,一个个肃容静气起来。 朱慈炅像突然想起什么事,转头看向熊明遇。 卢九德迅速会意,走到熊明遇面前,“请熊侍郎归还天子剑。” 熊明遇一愣,回头张望,终于看到护剑锦衣卫急急向他跑过来。 熊明遇接过天子剑,双手高举奉还。 他倒是没有任何不好的心情,这东西早该归还了,白白多拿了这么久,不管怎么说,也是大明独一份的资历。 印剑收归,朱慈炅站了起来,堂上文武纷纷肃立。 “范景文。” “臣在。”范景文平息心中激荡,缓步出列,在堂中躬身肃立。 范景文才四十一岁,丁忧前不过太常寺少卿,起复就直升两级为兵部侍郎,现在又要升为兵部尚书了。 堂中文官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嫉妒之色,而武将看着这个年轻的新总督,充满怀疑。 范景文凭啥莫名其妙的就出头了? 因为一个小册子,那个册子朱慈炅叫“挽明十策”。 当初得到这个册子的所有人都忽悠小皇帝,都觉得莫名其妙,空口白话,说得比唱得好听,毫无操作价值。 只有等待起复的范景文在周延儒书房里认真研究,似乎是大受启发。根据大明现实,针对具体事情,修改补充提出了无数建议,然后又自我否定,一个人在周家书房里如痴如醉。 系统性的提出问题,并且系统性的给出解决方案,虽然全部不成熟,但这却是朱慈炅的想法第一次得到了大明士大夫的重视和研究。 当朱慈炅从周延儒手上得到范景文的手稿,范景文就注定了起飞的命运。 他是朱慈炅重启大明的重要伙伴,才思敏捷,思想开放,文武全才。 朱慈炅不将他当臣子而当伙伴,就可以知道他的真实圣眷。 要知道,范景文实际也否定了不少朱慈炅的想法,但朱慈炅宁愿和他争吵,也没有以皇权压迫,这对于一惯犟得飞起的朱慈炅来说,甚是难得。 范景文不在天工院,而一直在懋勤殿帮朱慈炅研究万历以来的各种政策,除了几个亲近太监,还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低调的大臣。 直到朱慈炅离京前才将他放出来,一出来就是兵部侍郎,是朱慈炅留给瑞王守北京城的三大臂助之一。 “辽东问题,你我君臣已经讨论了无数次,朕的想法你知道,有些新情况还需要你探索,但朕相信你是大明能完美实现朕辽东大计的唯一一人。今日之后,辽东万民所望,大明安危,还有朕的后背都交给你了。紧张吗?” 范景文本来很严肃,被朱慈炅一句紧张吗给问得有些手足无措了,低头偷笑了下。 “臣不紧张,臣必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也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厚恩。” “别搞得像朕要你赴死一样。我只有一句话,你没有统领大军的经验,就是一纸上谈兵的赵括,别以为自己武侯再世,不准你亲自统兵。平辽总督印和天子剑拿去,节制诸军。” “臣遵旨。” 范景文奉剑印归班,熊明遇自动让出位置,笑看着他,范景文点点头,随即坦然站在了曹思诚身旁。 第二位被叫上前的是朱可贞。 原本他是武进士会元,没有殿试他就是状元,殿试中朱慈炅压了他的成绩,可是依然挡不住他的脱颖而出。 他是重启短剑中最先亮刃的一位。 朱慈炅评判他为燕山第一功,并不是徇私,至少在朱慈炅的军事观点里如此。 没有他的孤军深入,一路清除洪歹极的补给粮草,洪歹极绝对不至于那么被动,李化梧他们的军功里都有朱可贞的一半。 甚至代善和多尔衮的被擒也和他有关,没有他破坏了建奴的后勤,代善绝对不会想要从朵颜搞些补给,早跑了。 朱慈炅开始还以为他迷路了,没有想到他敏锐的察觉到战争的关键,跑去断敌后路了,一个重视后勤的将军已经是一个优异的将军了。 相比于断粮之功,他先期的进军,破敌都有点不够看了。 这是殊功,论第一,没有人不服,至少朱慈炅没有发现有人不服。 “占遇,朕今日授你山海关总兵,平辽战区总指挥,你可知肩上之重?” “末将明白,末将必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朱可贞比范景文惶恐多了,他可是差点成为重启短剑里最早折断的那位。 当初旗手卫留下的箭伤还隐隐作痛,这也导致他从此软甲不离身,大胆也不失谨慎。 他的成长比“汪磕头”和“温断臂”都更快,有过伤痛的人总能早成功一点。 “戒骄戒躁,接印旗吧。” 第179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二十四 东江镇张可大,宁远镇马世龙,锦州镇满桂,朵颜镇章世明,蓟镇陈震亨,登莱镇侯世禄,密云镇尤世威,七大总兵构成了平辽大战区,分别上前领取印旗。 其王命令旗皆为蓝色,与朱可贞的红色令旗区别明显。 八大总兵,除了张可大出身辽东,全部来自外镇,马世龙、侯世禄来自宁夏,尤世威出身榆林,满桂出身宣府。最重要的两个节点位置,山海关的朱可贞和蓟镇的陈震亨皆是皇帝亲卫出身,便是新成立的朵颜镇,旗手卫出身的章世明同样是皇帝亲卫。 随后,副将,游击,参将的任命,阁之奇,王自新,罗光烈,胡来观等二十多名天启八年武进士和黄得功,孙应元,刘肇基等人派出,平辽大战区,可以说已经基本被朱慈炅一手掌握。 一直盘踞在大明上空的辽东阴影,一扫而空,而且大胜之后的朱慈炅声望气势,压得没有人敢跳出来说个不字。 还没有得到任命的祖大寿和已经确定离开一线的毛文龙,都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的看着皇帝的新军事集团上场,表忠心表决心。 莫名去职的辽西众将何可纲、祖可法、张存仁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祖大寿身上,时而整理甲衣,时而抚摸头缨,时而扣着手心。 张可大算是李成梁余音在辽东的最后闪动,但他同样也是迷茫的,握在手上的王命令旗沾满汗水,腰间新系的平辽总兵金印无比沉重。 毛文龙很是大方的把东江镇移交给他,看中的是同源李氏的出身,焉知小皇帝不是利用他的出身去接手东江,他和李氏旧将的联系其实已经很远很远,离开辽东很久了。 他和毛文龙一样都不是李氏嫡系出身,但东江镇的主体却少不了辽东李氏的影响,或许,李氏只是辽东人马对抗“辽西饷将集团”的旗帜,他们本身和李成梁其实没有啥关系。 现在的新情况是辽西集团崩了,那么辽东集团还要不要李成梁这杆大旗?不用怀疑,小皇帝绝对不允许,那维持东江镇团结的路又在何方? 朱慈炅如果知道张可大有这样的思考一定对他赞叹无比。 历史上,辽东集团最终走向了后金,基本就是后金统一全国的主力,而辽西集团演变成了集大成的吴三桂关宁军。 螨清窃国的过程某种程度上一直是大明倾尽国力的左手和右手互搏,他们的左右互搏要一直持续到吴三桂去世,从东北一直斗到云南广东。 现在朱慈炅把左手斩断,换上了自己人,一直被压迫的右手突然无敌了,他们当然迷茫。 和皇帝的新手继续斗? 那是皇帝啊,怎么可能? 拳击台上揍裁判,犯规了好不。 朱慈炅按照自己的意愿,参考了范景文和孙传庭的意见,安排下平辽大战区的所有军事部署。接过刘若愚递上的香汤,漱了下口,清了清嗓子,一口就将香汤喷到一个小太监捧来的痰盂里。 擦完嘴,目光扫视全场。 “平辽是国之大事,但不是国之要事,诸位不要紧张。当然,朕不是说平辽不重要,而是皇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所以,倾国之力于此,朕不取,辽饷朕会逐年减少。如何在辽饷减少的情况下,维持平辽大局是诸将务必要考虑的事。” 朱慈炅的话并没有引起哗然,因为得利的人已经不在辽东了,唯有文官队伍中不少人暗暗皱眉。 好不容易炒热的大盘子,皇上竟然说辽东不重要了? 皇上这句话,辽东股价要崩盘啊。 大人们还不快点上书,好好教育下小皇帝。 “大人”张瑞图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修炼的是正宗内家心法,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 “大人”徐光启双眼放空,毫无聚焦,修炼的是西洋秘传,据说可以性灵双修。 “大人”曹思诚饱经拷打,绝对不会开口劝谏什么的,他感觉斗不过小皇帝修炼的乾坤大挪移,一用力全打在空处。 “大人”朱常润正在幻想蒙古小美女,啥国家大事,吾侄孙天命所归,他说啥就是啥,哪个不服出来和慧王爷单挑。 “大人”朱纯臣只想将自己蒸发,让皇上看不到自己。京营太惨了,太拉胯了,都是英国公的错,我才接手几天。 “大人”顾肇迹抚摸伤腿,不重要就不重要吧,什么有与国同休重要。这帮王八蛋闯下大祸,还好老子提前折了,皇上怪不到我的。 “关于平辽,此战之后,朕的看法是,辽东攻守异形了。”朱慈炅没有听到反对,只能继续唱独角戏,缓缓开口。 “盖州在手,下一步就是金、海、复。朕的意思,其实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重要。若要制侵陵,必须多杀伤。朕的意思,要将辽东变成一个大屠场,任何攻防的第一要务都是消灭建奴的有生力量。既然奴儿洪酋敢向大明妇孺举起屠刀,诸位也不用客气,这千古骂名,朕替诸君扛了。” 朱慈炅这话一出口,堂上终于出现了响动,无论文武,大部分都怔怔的看向小皇帝。不是“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小皇帝改了,必须多杀伤,要杀多少? 暴君! 朱慈炅亮晶晶的眼眸挂在胖胖的小脸上,洁白的乳牙却吐出血腥的寒气。 辽东温度骤降二十度。 辽西旧将都很慌,杀伐果断的皇帝,毫不避讳的皇帝,一言一语都让人心惊肉跳。 “汉儿不为奴,若是那些人不要被救,甘愿做包衣奴才,朕同样允你们举刀。若是蒙古人胆敢助纣为虐,那些草场山林,朕允你们烧了,不必在意他们认不认朕是草原的天可汗。记住这是不死不休的存亡之争,容不得你们留情。朕要这黑山白水间,天下无辫,犁庭扫穴,能不能做到?” “谨遵陛下旨意!” 新平辽战区的众将齐声高吼,声震堂梁,气贯长虹。 “秦兵入辽是已定国策,都是汉家英雄汉,朕不允许辽东再有歧视客兵的事发生。扫荡建奴也要区分敌我,山中野人,如索伦、黑巾等,洪酋可以收买,你们应该有更大的能力收为己用。总督府这方面的策略要不断完善,要让他们以大明子民为荣,要解决他们归降后的生活困难,要像朵颜各部一样,给予同等国民待遇。不仅野人女真,叶赫女真,甚至有用的朝鲜人,也同样适用此策。” 范景文振衣出列,高声答道:“平辽总督府谨记陛下嘱托。” “善。” 朱慈炅缓缓点头,露出可爱笑容。 “诸位,朕发大财了。你们知道不知道?” 第180章 策勋十二转,可汗大点兵(二十五 太知道了,这件事已经沸沸扬扬好几天了。 打一场大仗,居然虚空生长出四十万石粮草,天下奇观,旷古未见。 知情的,不知情的,都紧紧闭上了嘴巴。 他妈的,只能说太疯狂了,天要人灭亡。 蓟镇肯定出了大问题,但朱国彦杨国栋都阵亡了,甚至蓟镇兵都没有剩下几个了。 朱来同虽然被绑了,但他一个副总兵,扛不下这么大的事。 关键是朱来同先前是遵化守将,他是逃到蓟州城的,蓟州城发生的事,跟他强扯也不太好扯,他虽然注定被砍头,但真的跟粮草事件挂不上。 王元雅开始还指望守城之功抵消遵化失守之过,粮草大事一出,他直接崩溃,再三和东厂锦衣卫都察院的人解释,他不知情。 不过,这件事,朱慈炅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王元雅以为没有他事,因为这件事他并没有参与,手下几人也坚称不知情。 当朱慈炅终于就这件事开口,那小脸上的笑容像极了勾魂的镰刀。 王元雅第一时间就瘫坐地上,全身失力,脸色苍白。 身边的官员都立即远远离开他,连袁可立都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的退后两步,一个堂堂巡抚竟然公然失态。 其实,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人远远不只王元雅,蓟州上下的官员几乎没有例外,只不过,他们的官位没有王元雅大,没有王元雅那么吸睛。 “怎么,王抚台这么激动?”朱慈炅瞥了王元雅一眼,嘴上忍不住毒舌。 “陕西缺粮,辽东缺粮,江西缺粮,大明百姓都快饿死了,天降甘霖啊。这是祥瑞,对吧?老师,徐阁老?” 张瑞图绷着脸,一言不发。徐光启低下头,始终无语。 “祥瑞啊!大家怎么好像都不高兴?” 朱慈炅一个人的奶音在大堂回响。 满堂文武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朱慈炅。 朱慈炅沉默了许久,脸上犹如罩上寒冰,但终于发话。 “即日起,由内阁文华殿大学士张瑞图、北京辅政亲王慧王朱常润、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主持,并东厂、锦衣卫、户部、刑部、兵部,组织力量,立即清查两京十三省所有粮食仓储。清查期间,凡有失火失账者,不必细查,当地主管官员及负责人员,一律族诛。自今日起,全国粮商施行注册制度,未经注册囤粮售粮者,立即没收,并处十部罚赃。审查恶意囤售标准为,其家人口两年所用。皇家宝源立即参与进入全国粮市,为各地中小粮商打个样。” 张瑞图抬起头,张大嘴巴,想说什么,但犹豫良久,终于没有开口。 曹思诚同样震惊,感觉思维都有些不清晰了,本能的想要抵触,但一时竟然有些乱了手脚。 袁可立一振官袍,站到堂中。 “臣请陛下三思。清查粮储,臣无异议。但粮商注册,十倍罚囤,臣恐天下大乱,民生尽毁。” 朱慈炅冷笑一声,“那就天下大乱好了,哪里乱平哪里,朕正好将这天下重新犁一遍。老农种庄稼都要犁地,大明几百年没有犁过了。大乱才有大治,朕不怕乱。” 袁可立目瞪口呆的看着朱慈炅,有些头晕。 换皇帝吧,这个皇帝太可怕了。 居然有把天下重新犁一遍的大逆不道的想法。 就是不能让皇帝亲征啊,打赢了的皇帝各种不讲道理啊。 袁可立尽量让自己的音调柔和。 “皇上啊。嘉靖朝严嵩掌粮市,斗米千钱!陛下此举若所托非人,则大明尽成流民也?” “那托你如何?”朱慈炅的笑容充满诡异,“朕以制治国,非以人。” 袁可立噎在当场,脑中急转。 唉,皇帝此旨一下,各地士绅什么反应? 反他娘的?恐怕不敢。 将囤粮卖了?恐怕舍不得。 坐等抄家?恐怕不会,各种反制手段会层出不穷的,大明再无宁日了。 皇帝究竟要干什么? 恐怕不是与士绅翻脸,翻脸会在土地上做文章。 查粮,皇帝是要粮? 注册粮商,下一步是打击囤积居奇。 是了,皇帝是要控粮,这与盐铁官办有何区别? 恐怕只是一时之政,雷声大雨点小,到时候,粮食问题会和盐政一样,问题更大的,这不是良策啊。 谁给皇帝出的主意啊? 粮食不能够官办啊,太大了,涉及面太广,朝廷没有这个能力的,强行插手只会让问题更加崩溃。 全国都缺粮,朝廷顾不过来的。 袁可立很快从惊怒中冷静。 这个旨意虽然会震动全国,但也只是震动,没有想象中严重,清囤实际上清不到真正的大户,但皇帝控制粮食的企图,不是良政,会有莫名后果的。 袁可立摇摇头,躬身退归,心中所思,一时无法宣之于口。 大明并不只他一个聪明人,皇帝近臣中有人对皇帝影响更大,看问题更全面,比如刘一燝,刘阁老知道后一定会劝皇帝的。 便是黄立极,恐怕也不希望天下震动,他是首辅,他应该也必须有办法。 袁可立之后,堂中文武就集体哑火了,皇上说啥就是啥吧。 四十万石粮草的确太荒唐了,皇上有什么反应都是情理之中。 那些池鱼该怨恨的是搞出四十万石粮草的人,而不是皇帝。 洪歹极围攻蓟州,蓟州城里暗藏的这四十万石粮食是干什么的,细思极恐啊。换着任何武将来守城都要吓趴下,所以武将们对皇帝的反应是无感的,甚至想拍手称快,这谁受得了。 朱慈炅并没有停止他伪装出来的愤怒。 “即日起,平辽大战区所有城镇施行暂住证管理办法,常驻居民必须统一登记管理发证,其他人员,无论官商亲友,必须申报领取暂住证,一旦有战,统一安排,无证者,杀无赦。周边乡村居民也必须统一登记发证,方便必要时收入城中。各镇同时要向百姓给出悬赏,举报周边无证者。各镇监察,要联合群众将反间谍工作常抓不懈,随时大力打击。” 平辽总监察王世德此时正在蓟州清查这件离奇的粮草大案,并不在遵化,范景文出列向皇帝行礼。 “平辽战区谨遵陛下旨意。” 第181章、三杯酒 天启八年仲秋,遵化城外,罗文裕关,巍巍青山耸立,连绵长城直入云端。 瑟瑟秋风吹过,漫天红旗舒卷,罗文裕关城头,尽染大明国色。 长城上下内外,人声鼎沸,铁甲铮铮,马鸣阵阵。 关城上,大将军炮炮口指天,红甲武士傲然挺立,护卫左右。无数持铳持刀武士十人一组,在长城上蜿蜒布岗,一望无际。 关城两边的长城上,更有巨大号角,分悬左右,雄壮战鼓,密密布置,赤身鼓乐手鼓槌缠红绸,紧依腰间,随时待命。 长城外,蒙古牧民汇集无数,男女老少尽皆欢乐围聚,大白天就点燃篝火,准备载歌载舞,分成了八个大圆阵。 隔开他们的竟然是大明铁骑和长枪方阵,双方齐齐仰望着关城上高高矗立的大明红旗,以及天子节钺与日月龙旗。 自蒙古兴起以来,普通牧民与汉家军阵如此和谐居于一处,世所罕见。 长城内,大明军阵更是接天连城,难以计数。一个个独立的军阵布满青山之间,山谷要道,甚至山顶险要。 山谷之前,同样也有汉家百姓汇聚,数量几乎不下于他们身边的红甲士兵。 大明的老百姓少有的不怕这些兵痞了,无论他们怎么喊,怎么骂,他们的阵列始终排不好,一个个男女老少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士兵背后那一框框如山的大圆饼。 直到有官员出来喝骂,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随着号角吹响,鼓乐声起,长城内外开始屏息凝神。 一队队青红大官和银甲武将自关城如水涌出,依班次而立。 朱慈炅在刘若愚的牵扶下登上了关城的最高台,他没有带正式冠冕,依然是一身十二纹章常服和金丝翼善冠,今天只多了一件大红织金披风。 朱慈炅身后只有刘若愚,高起潜,张瑞图,徐光启,曹思诚,朱常润,朱纯臣和顾肇迹,以及大量宦官武士。 朱慈炅的身前有一个小小的御台,很矮,仅仅到朱慈炅胸前,外面还有朱慈炅设计的扩音喇叭。 效果不是很好,最多关城下能听清楚,要让朱慈炅的声音传遍长城内外二十多万军民,依然要依靠传统大汉将军的人肉大喇叭,不过朱慈炅没有带,与他们同源的几百锦衣卫代替了他们。 长城戍台和内外岗哨皆化为传声塔,锦衣卫接力嘶吼,要将帝王敕令碾过群山。 关城上的朱慈炅举杯,长城上下的军民也一同举杯。 其实,远处的军民根本看不清朱慈炅的动作,都是跟着前方动作,他们的皇帝就是一个小小的人影。 朱慈炅侧身面前轩辕陵方向,缓缓开口。 “大明第十六任皇帝朱慈炅携蓟州二十万炎黄儿女,敬告华夏始祖:吾辈未失汉疆,蓟北右衽如故。尚飨。” 锦衣卫将朱慈炅的话依次传递。 “……吾辈未失汉疆,蓟北右衽如故。” “……吾辈未失汉疆,蓟北右衽如故。” 待四下无声,朱慈炅躬身洒酒,长城上下依例效仿。 张瑞图和徐光启洒酒的同时,互相看了一眼,不是告太祖,而是告轩辕,谁设计的? 朱慈炅转身,亲自满酒,再次举杯。 “此杯敬我蓟北罹难同胞冤魂,朕以帝王冠冕为蓟北父老垂首!屠我同胞,即我仇雠!黄泉未远,今以虏首十万,为同胞雪恨,愿同胞安息。且饮此杯。” “朕以帝王冠冕为蓟北父老垂首!屠我同胞,即我仇雠……” “朕以帝王冠冕为蓟北父老垂首!屠我同胞,即我仇雠……” 朱慈炅将杯中酒尽洒长城。 两位阁老脸色铁青,皇帝祭民?哪朝哪代的事? 朱慈炅第三次举杯。 “诸君,这第三杯酒敬战死同袍,蓟北此战所有烈士,卫国英雄。凡大明鹰扬之士,生享太庙血食,死则英魂镇边!雁翎刀所指处,即汝等忠魂归乡路!诸将士英灵不远,且看吾辈长缨在手,荡平建州!” “……诸将士英灵不远,且看吾辈长缨在手,荡平建州!” “……诸将士英灵不远,且看吾辈长缨在手,荡平建州!” 长城上下诸军将都愣了一下,沉默之后,齐声高呼。“长缨在手,荡平建州!” 喷张的血脉为雄浑的声音扩音,瞬间震动长城内外,久久不能平息。 朱慈炅微微抬手,好不容易抬上长城的大将军炮,依次鸣响,隆隆雷声震动长城内外的天地,惊起马嘶无数。 苏布地也在长城内的人群中,遥望着他自己认下的天可汗,暗暗摇了摇头,神情无比复杂,今日之后,朵颜就真成了大明的朵颜。 因为,朵颜骑兵将有五千人入驻宁远,五千人入驻山海关,还有三千要入驻北京城,三千要去宣大对付插汗部,更有五千十三到十八的少年要加入天可汗的骧云卫。 朵颜的草原上基本全无蒙古战力了,天可汗说得多好,骑兵他帮忙养,节约粮草,草场他派人守护,牧民安心生产。 敢反抗吗? 要反抗又何必投降? 不管如何,比洪歹极的减丁策强,天可汗说过将朵颜视为自家怯薛的。 至于头人们,啥心思也别想了,天可汗开放联姻了,快点和大明融为一体吧。 金衮奴也在人群中沉默,大明上下荡平建州的高呼对他而言,特别刺耳。 若是战前,他听到这样的宣言,只会觉得好笑,而如今,他却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此次近百个牛录出征,四哥你带回去多少? 死了这么多人,不会有人反对你了,但深夜梦醒,你的心会不会痛? 金衮奴突然觉得后背刺痒,自己的前途,建州的前途都是一片阴影。 大明的这个皇帝真的才三岁吗,你看他调动大明的士气多么熟练,若他十三岁,二十三岁,建州还存在吗? 蒙古人和建州人被朱慈炅震撼,大明人更为震撼。 袁可立的眉心都快挤出血来了,敬轩辕、敬百姓、敬士兵,这是什么鬼? 这三杯酒不是敬鬼神,士兵百姓们狗屁不懂,跟着瞎起哄,稍微读过书的人都知道,皇帝这三杯酒不合规矩。 这是打破儒家叙事,是颠覆社稷的大礼议,这比嘉靖道爷可凶猛无数倍,皇帝跳出了儒家框架,天命在身的朱慈炅竟然弃天命不顾? 小皇帝啊小皇帝,你要干什么? 非儒?变儒? 太疯狂了,袁可立几近崩溃。 皇帝挖苦讽刺他,都没有让他绝望,但这三杯酒,让袁可立摇摇欲坠。 朱慈炅其实没有袁可立想得那么复杂深远,他在炮声中遥望自己的士兵,心中涌动的是变革帝国未来的决心。 资本主义救中国? 呸,民族主义才能救中国。 第182章、十万吼(上) 朱慈炅的眼中扫过青山古柏,长城流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大庆功宴的地点选在长城,来回都要折腾大半天,但他就认准了长城,就想在长城。 此刻,他站在了蓟镇中协长城这一段的最高城台。 脚下有单薄破袄的墩兵,也有铁甲铮铮的大将,有左衽脏乱的草原牧民,也有右衽佝偻的皇明农夫,远处有光秃秃的山石嶙峋,也有生生不息的覆草黄土。 他在长城上仿佛听到了古老的吟唱,长城有一种跨越时空的信仰早已经深埋于他骨髓,他热爱着这片土地,他想让所有人与他一同热爱这片土地。 朱慈炅,不做这个世界的孤魂。 秋风吹动身上的织金披风,大明皇帝的思想有一瞬间的放空,他看着关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和那些复杂仰望他的目光。 那些目光大多是炽热的,激动的,是的,在这个时代,不管他想不想,不到四岁的他就是他们的信仰,他就是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百姓的引路人。 他要带领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不管如何,不管过程有多么不完美,不管付出了多么重大的牺牲,这是一场谁也否定不了胜利。 十余万人的鲜血,两座高高耸立的京观,以及遵化城外罹难纪念碑前被活埋的近两千建奴尸骨,还有偌大的朵颜新版图。 朱慈炅的胜利永远不会被文字抹杀,武庙大战小王子百人斩首的笑话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所以,这是一真正的胜利,放心庆祝吧,他要让胜利者彪炳青史,他要给予英雄们最隆重的勋章。 朱慈炅举起酒杯,面露微笑。 “此战,我们赢了。” 朱慈炅的话被锦衣卫们依次传递,长城内外的欢呼有如浪潮升起,鼓乐声也被压制。 连蒙古牧民也一同欢呼,浑然不知,朱慈炅的赢是建立在蒙古进入长城的军队近乎全灭的基础上,这其中也没有少掉他们朵颜的骑兵。 “在开宴之前,朕要邀请在此战中表现最突出功勋最卓著的十兵十将登上此台,与朕共饮。同时,朕也要赐予他们卫国长城勋章,配此勋章者,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见官不拜,遇众先礼。” 两位阁老齐齐抬头,啥东西?再加个剑履上殿奸臣三标配都出来了?小皇帝知道不知道? “自古征战,粮草先行,断粮当为殊功。统兵知进退,断粮步越骑,燕山第一功。告诉朕,他是谁?” 满山遍野,齐声大吼:“朱可贞。” 站在人群中的新任山海关总兵朱可贞,有点头晕,万军齐唱名的震撼让他差点站不稳,脑袋一片空白。 汪起龙抱了他一下,又推了他一把,朱可贞才笨拙的不会走路了一样从众将中出列,在二十多万人的欢呼声和隆隆的鼓声中向城上走去。 昭武卫曾跟随他的士兵,一个个与有荣焉,傲然挺立胸膛,站得比别人笔直好多。 他们用超乎常人的体力,走在了骑兵的前面,一个个拔掉了洪酋的补给点,几乎还没有啥损伤,除了回来的时候,全部走不动道。 朱可贞最初是左路第一将,列阵对峙岳托。右路接战时,杨国栋、陈震亨,李若琏在没有中军命令的情况下,全部没有动。 他们当然也没有错,就是太死板而已。 朱可贞在确定岳托撤离后,几乎第一时间就向中路靠近,这个动作对于整个战场而言没有啥明显作用,但也体现了作为统军大将的他的主观能动性,和战场洞察力。 他的这个动作为后续增援中路创造了条件,他几乎是与李若琏同时到达战场的。 对于朱可贞燕山第一功,战后其实是有意见的,因为他的斩首相比而言其实并不多。 不过他带着一千多步兵远远跑在洪歹极前面,让洪歹极的撤退补给次次落空,着实把洪歹极惊吓到了,迫使他最终改变路线,并且在天台山遭遇重创。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他的表现得到了朱慈炅认可,并非单纯因为他佩戴有朱慈炅的重启短剑。 朱慈炅在高台上继续开口。 “此战中,有一员骑兵辅兵,初次上阵,连斩敌将,单骑擒酋首。朕也想请诸君告诉朕,他的名字。” “吴三桂。” 满山军阵中早就得到了所谓十兵十将的名字,朱慈炅一问出,群山作答,长城同音。 吴三桂已经不是兵了,少年的脸庞通红,如饮醇酒。 他的地位当然不能和朱可贞比,但他的前途未必比朱可贞差,这可是老父亲敏锐的判断。 父亲受伤被送回大营后,吴三桂曾经悲痛欲绝,想要亲自照顾,结果被吴襄暴揍了一顿。 “滚回去,你是昭武骑兵百户,是皇帝亲卫。老子现在已经不行了,吴家的未来全在你身上,给老子钉死在皇帝身边,将来前途不会比姓朱的小子差。” 严格说起来,吴三桂这样的将门弟子就不能算是兵,他丫的辅兵身份完全是被王国兴这煞笔侯爷连累的系列事故导致。 看看三千营的废物们,玩骑兵的,大明有穷光蛋吗? 寸功未立的祖家众将此时听着吴三桂的名字在长城内外唱响,同样与有荣焉。 祖大寿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上去吧。好好干。” “朕有一位将军,统帅千骑,与敌同归,斩建奴旗主,灭洪酋一旗。此为斩将夺旗第二功,朕想再听一遍他的名字。” 朱慈炅的声音略显低沉,但二十万军民的回应同样热烈,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李化梧。” 皇骁卫,昭武骑兵和骧云卫的存活者尽皆低头,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头缠孝布牵着另一个九岁同缠孝布的男孩,有些茫然的站在军阵中。 昭武骑兵试千户,本以为已经死掉,但最终活过来的李梦麒,腰间挂着重启短剑,左臂吊着绷带,脸上还有刀痕,看着十分吓人,走到两个孩子面前。 “继成,继功,上去,去拿你们老子的功勋。” 三卫残兵都簇拥着两个孩子,李继成点点头,牵着弟弟就要上前。 昭武卫兵阵中突然有人展开一面带血的“李”字将旗,缠在长枪之上,递给李继功。 “来,继功,带上,举起来。” 然后退回阵列,高举手臂,与众军一起,不停嘶吼。 “李化梧。” 第183章、十万吼(中) 朱慈炅在高台上看到了两个孩子,眼睛有些朦胧。 想要玩大炮的李继成他见过,给自己当过卫兵,两个人还有过交谈,更小的李继功是第一次见,听说不到十岁已经能熟练上马驱马,是真正继承李化梧骑将的人。 朱慈炅在两个孩子身上稍稍停留就继续开口。 “此战有一位武学大师,功夫过人,投军密卫,箭无虚发,以普通一兵,斩首一百八十二级,冠绝全军。尽显草莽英雄气,神箭天下敌。他是谁?” “岳鸣珂。” 岳鸣珂就在长城上,背负宝弓,腰配长刀,手持长枪,此时的他早已经没有了江湖大侠的豪迈,更像一个普通的士兵。 岳鸣珂所属序列是皇骁卫,但从广济仓到蓟州城的那段路,皇骁卫同样频频出战,密卫就是在那段时间几乎损失殆尽。 岳鸣珂和好友们吹牛说自己从过军,当年跟过熊廷弼熊大帅打鞑子,实际上他连大军影子都没有见到。 他还记得自己初次遇敌,傻乎乎的喊对面“来将通名”,不是队长把他踢飞,他早就没有了。 他同样记得再次遇敌,密卫的好友全部战死,自己瞬间疯了一样杀人,什么狗屁套路都忘了,只想着不管用任何方式弄死鞑子就行。 练武之人,他的视力,预判和力量都远超普通士兵,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擅长的杀人方式,放冷箭,又轻松又安全,非常适合斥候战。 从此,他就一发不可收拾,他的队长换了三人,但他却活了下来,还没有受过伤,而且斩首越来越多,有些不可思议了。 最牛逼的一次,小队已经团灭,对面还有十多人,他硬是靠快速移动和冷箭偷袭,将这队鞑子全部留了下来。 此后他还参与了夜战追敌,他知道自己四十多支箭绝对射杀了四十多个鞑子,但抢功的人太多,最后只有十个人头是他的。 胜利后,除了值岗,他每天都在算自己这次能拿多少银子,能不能回老家买块地,就没有想过还有啥奖励。 直到几天前,皇骁卫上下,看他的目光都变了,连周遇吉周大人遇到他都先向他行礼,他才知道,自己好像一不小心干了个全军第一。 什么都算上,那可是十多万人,全军第一啥概念?想想都骄傲,说不定还可以近距离见到小皇帝。 此时,小皇帝就在城楼高台上,邀请他上台。他有些手忙脚乱,把身上的武器全取下来,交给战友,最后将身上的长弓也取下来。 一直笑看着他的他的千户周遇吉大人伸手阻止了他。 “这个不用,不带箭就行,说不定皇上要看。要好好表现,方指挥,不对,他已经调走当总兵了,他一会也要上台的。还有陈横,你也认识。别紧张,咱们可是皇骁卫,不比昭武卫差。” 岳鸣珂看到两个小孩已经上了城楼,连连点头,就要跟上,结果素来下盘很稳的他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引起周围战友哄笑。 长城下,岳鸣珂的名字依然在被万军传唱。 “朕有一臣,举义勇随大军,凭豪情镇君前,文成武德,一炮破敌胆,灭建奴一旗。他是谁?”朱慈炅的声音温和平淡,但传递到军前尽皆热血。 “卢象升。” 群山中传出回响,这个名字随即震动长城内外。 依然在文官序列的卢象升眼含热泪,接受周围同僚的恭贺,谦卑的向周围拱手。 张凤翼最是羡慕嫉妒恨啊,他干的事情和卢象升差不多,同样是响应内阁,领义勇从军,他手下的人马甚至比卢象升还多。 但他没有亲自去推大炮,没有领军阵前,一直在中军干文官的活,也没有接受炮兵指挥权的机会。 卢建斗,狗屎运,这一炮下去居然有个旗主。 不过,自己换到卢阎王的位置,未必有胆量连自家人一起轰,这个实在是够狠,一般人做不出来。 缓步向高**行的卢象升,面上波澜不惊,自有一派文官的稳重,但内心早就狂跳不已,万军唤名的荣耀,激荡喷张,纵是东华门外唱名那一日也不可比。 此生不负也。 楼台上的徐光启,也抚须含笑看着卢象升过来,这可是此次十兵十将中的唯一文官,是经他手亲自送上前线的,徐阁老觉得自己慧眼识人才。 “昭武卫中有一鸟铳兵,弹无虚发,专狙敌将,大军之中显英豪,进退七阵,连损五铳,弹尽四十标。他叫什么?” “赵中允。” 赵中允在昭武卫鸟铳兵中,他们战前有两千人出头,是一只大部队,但现在只剩下不到两百人,还有一百多人躺着蓟州城和遵化城的卫生队。 他们几十人站在一起,显得有些孤零零的,随着俞南玉在天台山阵亡,他们的四个千户全部阵亡了,现在最高指挥是个总旗,还不是赵中允的上司。 甲字营现在只剩下他一个,还有三个伤兵,但和赵中允也不同大队。 赵中允的千户官是田时升,他们是燕山大战最早接敌的部队,他也深受田时升狙击战术的影响。 那怕他一个人退到第二阵,归入刘甄贤大队,参与排枪阵列,他依然疯狂的想要躲进军阵中隐藏自己。 正是他的这种看起来有点不够英雄的风格,让他在疯马阵冲击中依然活了下来,苟得很好。 背着阵亡战友的鸟铳,取了他们身上的标准火药,找个几个义勇帮忙,他混在其他战兵中,没有领导了,独自作战,每铳响必有敌将陨落。 他的战功不好计算,因为他从不去取战果,始终阴着脸,打一铳换个地方。 但许多人都见过他开火,更有千户钱达亲自为其作证,证明他击毙了一个建奴固山,有游击徐天衢为其作证,证明他击毙了一个蒙古万户,有参将朱正芳为其作证,证明他击毙了一个蒙古千户。 单单这三个汇总起来,就乖乖不得了。 赵中允的名字最终唱响在长城,但他脸上依然麻木,面无表情。 他的面容也有点奇怪,右目上没有眉毛睫毛,被火绳烧尽,而且右半边脸明显比左脸黑,看着像是阴阳脸。 赵中允的名字在唱响很久后,他依然呆立原地,昭武卫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了,他才迈步上前,缓缓上楼。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田千户伸手向他索要铅弹,“来,再比。老子这个武进士不会比自己的兵逊。” 狗千户,你逊死了,我们全营都没了。 第184章、十万吼(中2) 朱慈炅距离赵中允实在太远,哪怕赵中允在乾清宫轮值过无数次,数日之前,他也不知道这个小兵。 曾经批准射击标兵奖励发放的高起潜和孙传庭都在惊愕许久后才想起自己见过这个名字。 “朕有一将,广济仓前,燕山阵中,立阵不倒,坚若磐石,统万军而筑血肉长城,面万骑不改将军本色。他是谁?” “陈震亨。” 陈震亨的名字传唱时,气势开始略微减弱,今天要吼二十次,除了最开始的新奇,渐渐有些虚应故事。 但即便如此,二十多万军民的声音依然爆炸。 陈震亨本人并不突出,但他率领的镇岳卫实在让人惊叹,野战中以步克骑,让人忍不住想起却月阵、背嵬军。 他凭借的仅仅是铁甲步兵的基础装备,刀盾弓枪,甚至没有厢车之类的取巧方法。 或许也正是因为没有厢车,建奴和鞑子不相信眼泪,才会往他刀口上撞,留下尸横遍野。 陈震亨的功劳离不开朱慈炅,镇岳卫的装备就是一只怪物,普通一兵都超越卫所军官。 饷银满满,肉食不缺,纪律严明,是整个大明的猛男集合,换一个人来指挥,说不定也不输陈震亨,甚至能打得更好。 但谁叫陈震亨是朱慈炅太子侍卫亲军军官出身,都是命。 即便如此,镇岳卫初始三千人,现在也不到一千人了,再加上受陈震亨节制的卫所兵义勇兵伤亡数,纯纯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半点也不参假。 陈震亨的功劳让人无话可说,但陈震亨本人其实并不服众。 没有评选上十将十兵的王道允就盯着他的背影喃喃,“若非陛下内帑……” 离开了镇岳卫,新任蓟镇总兵才是他真正的挑战,要知道,蓟镇的兵马也近乎全灭,他要能重建蓟镇防线,那才是真本事。 此时的陈震亨没有想那么多,志得意满,昂首挺胸的迈上城楼。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镇岳卫士兵眼中的厌恶和释然,用了近两千条人命,总算把这煞星送走了。还想叫人留在蓟镇跟他,一个只有严酷军法的将军,有多不得人心,自己心里没点逼数。 再说,蓟镇有镇岳卫的收入水平? 朱慈炅的目光当然注意不到陈震亨的风评,他在高台上继续宣召。 “战阵交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斥候哨探,为胜利保障。朕有这么一个士兵,他在此战中没有取得一具敌人首级,但他为全军胜利传递了四十余条重要情报。他是我们的夜不收之王,告诉朕,他的名字。” “陈横。” 这个名字甚至比陈震亨更加响亮,夜不收本就是兵王,他们与普通士兵的距离更近,出生入死让人惊叹。 没有斩首也能入选十将十兵,这是第一次,夜不收受到了大明皇帝的表彰。 全军所有夜不收哨探无不欢心鼓舞,疯狂呼唤陈横的名字。 陈横隶属于皇骁卫,但之前就是蓟镇夜不收,这次功勋卓著,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家乡搞情报,想不出色都难。 无论是皇骁卫和蓟镇残兵都在为陈横欢呼雀跃。 陈横很矮小,有些羞涩,容貌很普通,没有啥特点。 他的上官已经挂了,不然他也不可能有独立的功劳,有也算在上官头上。 比如他临时归属的杨复兴。 他们这部分没有在长城上值岗,而在下方列阵,周遇吉给所有夜不收相当于半放假了。 杨复兴已经算是军官,一个被小皇帝送了个老婆的军官,在整个皇骁卫都相当有名气,他整理着陈横的皇骁卫军装。 “老苟死前叫我照顾你,这下不用老子照顾了。干得漂亮,就是那个狗屁汪起龙太白痴,还榜眼,瞎眼。白白浪费了你的辛苦,没有能把洪酋留下来。” “没事,苟队说过,咱们夜不收不一定每次消息都有用,要耐得住寂寞。我下次再摸洪酋屁股就是了。” “哈哈,快点上去,一会授勋要站直,要给夜不收长脸。” “嗯嗯。”陈横疯狂点头,刚要走,像是想起什么,把鞋底翻出来,拔出一把小匕首,扔给杨复兴。 杨复兴动作敏捷的抄起匕首,看着上面的绿光,脸都绿了,这混蛋。 “这一战,不仅仅蓟北在打,辽东也在打。我们宁远镇,东江镇和登莱镇的官兵也在辽东立下大功,他们收复了盖州。在夺取盖州的战斗中,有一猛将,他先登立旗于盖州城头。他是谁?” “萧震虏。” 众将士没有因为辽东不在主战场而有歧视,依然声震云霄。 从古至今,复城先登都是毫无疑问的大功,而且,正是有了收复盖州,大明可以毫无愧色的宣布胜利。 东江镇除了老总兵毛文龙,来了一千多人,虽然萧震虏挂着东江名号,他们对他的呼叫反而不如外镇。 毛文龙也略微有点遗憾,萧震虏并不是东江镇的嫡系,而是临时借调过来的参将。 萧震虏的辽东第一功不容质疑,他已经是参将了,依然先登,单单这份血勇,就冠绝全军。 他的几个义子说是勇猛,叫他们先登一个试试。 萧震虏个子不高,属于矮壮型,在将军之中,他并不威武。面色黝黑,四方脸虽然硬朗,但跟吴三桂这样的小帅哥没法比。可能也因为此,在永远都是看脸的世界,他比较难出头。 此时的萧震虏目光炯炯,但脸色苍白。当日身中七支破甲箭,身上的血都流了大半,辽东更没有御营这边的医疗条件,他现在都只能勉强站稳。 身边三百家丁中仅存的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将军,要不我们扶你上去,皇上应该不会怪罪。” “滚蛋,老子盖州先登大将,这几步石阶岂能为难我。对了,你俩怎么不给老子唱名?” 萧震虏推开二人,大步向前,但没走多远就开始慢下来,额头渐渐冒汗。 先行但距离更远的陈横刚好走到他身边,看他竟然站不稳一样,赶紧伸手扶住他。 两个家丁非常担忧的在他身后高呼,“萧震虏。” 萧震虏原名萧震男,字兆祥,号铭鼎。福建邵武人,万历四十七年武进士,此前为天津镇抚,毛文龙求援,他才调往东江,为参将,时间正好赶上了这次反攻。 历史上的萧震虏成名很晚,要等到大明都没有了,名将凋零他才出头。天启朝他就是参将了,弘光时才副总兵,最后是南明隆武和绍武的御前总兵官,随绍武战死于广州。 第185章、十万吼(下1) 朱慈炅十将十兵的选择主要是按照熊明遇和孙传庭等人战后记功来的,也参考了几个总兵的意见。 十将中方懋昌虽然夜战中因伤退出了战斗,但他率领骑兵首先反攻连破七阵非常耀眼,熊孙等人都把他评为第一功。 很难说金蒙联军的溃败中有多少是因为他的反冲,他突然插入战场,接连破阵给金蒙联军造成了非常恐怖的影响和战场混乱,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大明骑兵来了多少人,可以说他的突击是改变大战走势的大功。 不过军方几个将领对此有意见,因为方懋昌没有啥重要的斩首,他仅仅在夜战中弄死了一个疑似固山,还因为尸体坠落山谷,他连首级都没有取到,差点把自己搞死。 同样反冲破阵的温如孔就比较得到军方将领的认可,他只破了三阵,但三阵的蒙古首领都被他斩杀,夜战追击更是杀人无数,最后他还参与了天台山的决死冲锋,是那一仗的副将。 步战,骑战都强得厉害,斩首敌将,更是非常符合大明总兵们的审美,几位总兵都觉得温如孔才是燕山第一功。 但朱慈炅两个人都没有选,他认为的燕山第一功是朱可贞,按照军方斩首传统,李化梧和卢象升斩首旗主,覆灭两旗,更在方温二人之上。 李化梧同样连破三阵,参与夜战追敌,在混乱中依然维持建制,不失战马,保障了骑兵机动,他的功劳不比温如孔大? 要知道,天亮集结时,骧云卫朝夕相处的战马好多都失踪了,也是漫山遍野都是建州马和蒙古马,他们才没有丢掉骑兵身份。 单单这一点,李化梧就强了温如孔好多。 是,李化梧功劳能力是比温如孔大,问题是他已经战死了,皇帝你要拉拢的是活人啊,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优秀骑将,掉一条手臂问题不大的。 但谁也无法影响朱慈炅的决断,甚至主守的陈震亨都冒出来了,更有个先登之功的萧震虏,方懋昌排到了第六,温如孔排到了第七。 朱慈炅在高台召唤方懋昌和温如孔都没有引起啥轰动,两个人也没有任何不满。 方懋昌见证了文官和总兵们关于他的争议。 他记得熊明遇自信的微笑,“方指挥破阵如锥,乱敌中军,当为燕山第一功。” 他也记得满桂推荐温如孔,“温指挥破敌斩将,诸军之最,当为第一功。” 不过皇上最后拍板他排到第六,他也没有意见,李化梧第二,他绝对支持,陈震亨更是他的老部下。 温如孔没有那么多想法,能入十将对他而言已经够爽了,临上台他独臂还拍着汪起龙。 “哈哈,我入十将,你啥也没有。” 十将中的第八位,让许多人无语到死。 他叫洪祖烈,金山卫指挥使。 金山卫在什么地方?上海。 洪祖烈本职是督运漕粮,皇帝南下,他们停在了山东,后来内阁调兵调粮,加上慈禧任太后已经过境,他被催促送粮赶往蓟州。 洪祖烈其实根本不在作战序列,中军出发时,正好轮到他押送随军军粮,中军出击时,他还是火工头头,正在招呼人烧汤热饼。 然后接到了皇帝全军出击,决战死战夜战乱战的命令,其实朱慈炅的命令不包括他们,他完全可以继续埋锅做饭,但这那行,完全不符合洪将军的气质。 洪将军义无反顾的一声令下,抛弃了义勇伙夫和民夫,带着几百人抓了一堆大饼就冲了出去。 他们这帮人到达战场时,金蒙联军其实已经被方懋昌等人搞崩溃了,漕兵虽然各种不行,顺风仗谁不会打。 夜战中,洪祖烈更是死死咬住一队蒙古精锐,充分利用夜战骑兵失去机动能力的特点,拼尽全力弄死了两个蒙古头人。 天亮后这两颗头颅一分辨,所有人都想骂娘。 奥巴·博尔济吉特和洪格尔·博尔济吉特,蒙古科尔沁部的族长和大长老。 战后记功,谁也不能把洪祖烈排除在外了。 洪祖烈上台时那得意洋洋的模样,让很多人恨得牙痒痒。 漕兵阵中在热烈欢呼,临近边军阵中大声诅骂,“狗屎运。” 洪祖烈充耳不闻,昂首挺胸。 第九将和第十将也有争议,一个是义勇总指挥孙祖寿,一个是保定总兵曹鸣雷。 争议焦点是,义勇的斩首是否全记在孙祖寿头上,要知道很多义勇实际指挥并不是孙祖寿,全算上就有点恐怖了,说他是第一功都行。 曹鸣雷更混账,这丫根本没有打过什么大仗,斩首也少得可怜,但迫降万军又是事实,这里面还有好多蒙古头人呢。 朱慈炅最终决定还是将孙祖寿和曹鸣雷选入十将。 孙祖寿是副总兵级别的退役大将,闻战再披甲,这份精神就值得肯定。 更不用说,义勇虽然是黄立极大撒币制造的,基本是没有训练过的流民农夫,但他们不仅仅是壮声势,同样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有巨大的斩获。 义勇在战场上干各种赃活累活,救死扶伤,非战之功都是巨大的。 孙祖寿最后还组织了上万人冲阵,他们手中大部分是竹枪啊,也是金蒙联军没有士气了,不然他们不知道上去是送死还是立功。 孙祖寿的这一举动还是为燕山最后的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的,朱慈炅认可孙祖寿不仅仅是他个人也是对义勇的认可。 曹鸣雷这个人很油滑,但是战场并不是只有厮杀,俘虏其实对后续的政治影响更大。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这一万俘虏很让朱慈炅满意,可以赚黑钱,可以是宣传队,可以是播种机。 反正这一万多人回到草原后,朱慈炅天可汗的威名会迅速传播,蒙古与建奴的蜜月期会强行中断,甚至插汗部也要认真考虑与大明的关系,好处实在太多了。 唯一就是杜甫老先生可能对重启大帝不满,一会不杀一会多杀的,老先生的本意被反复蹂躏。 十兵的选择朱慈炅更注意各兵种的平衡。 孙祖寿上台时,老将脸上有着难以言说的满足,大明对建奴野战大胜了。他依稀记得辽阳溃兵脸上的惊慌,也记得宁锦增援后被高第弹劾退役时亲自砍断的“孙”字将旗。 曹鸣雷上台是已经是倒数第二人,他倒是没有张扬,反而客气的跟各路恭贺他的总兵大将打招呼。 “侥幸侥幸。” “祖总兵太迟了。” “尤总兵都怨苏布地。” “满总兵夺营之功其实也很大的,老曹实有不如。” …… 第186章、十万吼(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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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钟室魂断铁券锈,夸功志小义气骄(一 朱慈炅设计的勋章是刀枪交叉下的长城背景,大明卫国功勋六字记功。 不过邱致中不知道朱慈炅要的勋章样式,最后搞成了后世金牌模样,取材是朱可贞带回的洪歹极黄金,倒是真有些纪念价值。 时间来不及,金牌就金牌,朱慈炅不信他们舍得卖。 鼓乐声和号角声激荡着长城上的秋风,以朱可贞为首的十将和以吴三桂为首十兵先后就位。 朱慈炅看到眼前的二十一个人,小脸上露出微笑,但心情十分复杂。 这是他的第一批功臣,朱慈炅考虑过给前三将授予爵位,大明此时的爵位其实还相当珍贵。朱可贞还年轻,而且他的第一在传统观念里其实并不服众,再加上卢象升明确表示不要爵位,他还是要功名。 朱慈炅有些担心他的大将们会迅速勋贵化,不利于他要针对建奴的大战略,最终放弃了授予爵位。只是下旨追封李化梧为宣城伯,没有世券,李继成不能继承的那种。 在高起潜的引导下,朱可贞率先跪在了朱慈炅面前,低着头。 面对朱可贞,朱慈炅很放松,那是他的宠臣。 “朕开始还以为遇到了李广一样的迷路将军,没要想到最后居然是个慕容垂。干得好。” 朱可贞也是笑容满面,“陛下此喻不妥,洪酋哪里比得上桓温?” 朱慈炅没有分辨,将刘若愚弯腰捧着的金牌盘子,取出一块,双手直接挂在了朱可贞脖子上,整理好红绸绶带,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努力。上台去,向全军展示。” 赵率教虽然阵亡,但山海关的军力其实损失不大,便是赵率教遇袭本部也有不少人逃回。不过,山海关留任的大将不多了,只剩下一个麻登云,大部分都是武进士取代,新官上任。 山海关的家丁流失因此还是挺多的,朱可贞要重新整合现在的大山海关,困难还是非常大的。 朱慈炅已经决定把新六卫伤兵全部留给朱可贞,他们恢复后都能提拔当军官,收入并不会降低,忠诚纪律也非常可靠。 对于流失向宣大陕西的家丁队伍,朱慈炅半点也不可惜,大明皇帝厌恶死家丁了,可惜没钱收拾,只能咬牙默认他们合法。 秦兵入辽,辽兵入陕,多完美的闭环。 奉父头盔的李继成和举父将旗的李继功双双上前,在朱慈炅面前跪拜。 看着眼前跪着的两个孩子,朱慈炅自己也是个娃娃,给李继成挂上勋章后,幼帝、稚将、遗孤六目相对,竟然啥话也说不出来。 “上台去,让你父亲的旧部看到。” 朱慈炅轻轻抚摸着李继成捧在胸前的头盔红缨,半响才憋出这句话。 朱慈炅已经决定,要重建神枢营,除了三千朵颜,六千新兵,还要单独设立一个骑兵营,营号“化梧”,从昭武骑兵中抽调李化梧旧部为骨干,指挥还没有确定,但掌旗官就是九岁的李继功。 卢象升上前时,朱可贞已经站在了高台,举起脖颈上的金牌,长城上鼓点密集,长城下欢呼声重新浪涌。 朱慈炅看到卢象升脸上悲伤还没有收敛,但语气已经平静。 “你的选择朕同意了,可是你不会觉得遗憾吗?你这个选择,恐怕短期内无法统军。” 卢象升低着头,抿了下嘴唇。 “无论如何,臣皆陛下之臣。若天下无事,何须臣统军上阵。” 朱慈炅苦笑着摇摇头,天下无事,天下多事啊。 “留在蓟镇为顺天巡抚,听从范景文领导,你可以组建自己的标营。此战后,蓟州百废待兴,既然你选择为文官,就好好向朕展示你文官的能力。” 朱慈炅给卢象升挂上金牌勋章,卢象升重重磕头。 “臣遵旨。” 陈震亨过来时,先是昂首抚胸行了个军礼。 新六卫,皇上特许不跪的。 但突然想起,自己站着,比皇上高太多,皇上亲手挂勋章不能操作了,前面朱可贞也跪了,连忙又跪倒低头。 朱慈炅对陈震亨还是很满意的。 天启驾崩当晚,陈震亨就是他控制乾清宫的重要臂助。 广济仓前,孙传庭的战术能够实现,靠的就是镇岳卫硬顶虏骑。 燕山大战,朱国彦,杨国栋皆崩,唯有陈震亨的中路军生生顶住,杀敌无数,为中军的进场反攻创造了条件。 熊明遇等人不太看重陈震亨的战功,但朱慈炅自己知道,没有陈震亨,后面的一切皆不可能。 朱慈炅将金牌勋章挂在陈震亨脖子上,同样拍了怕他肩膀。 “蓟镇防线重建有很多困难,你要和卢象升多多配合,大略上要听战区的,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军队纪律。朕收朵颜,他们不可避免的要进入蓟镇,要化解仇恨,尤其是军队不要激化矛盾。蓟镇是京师最重要的防线,不要辜负朕的厚望。上去吧。” “末将明白。”陈震亨连忙拱手作答。 萧震虏上前跪倒,朱慈炅对他这个矮壮大将还挺好奇的。 先登之功,通常都是悍勇士兵完成的,他们可以一功成军官,一战改出身。 大将先登,实属罕见。 “萧卿伤势如何?有无大碍?”朱慈炅微笑着,语气温和。 萧震虏十分激动,裂开大嘴,“末将无事——” 四个字刚刚说完,好像是泄了气息,一口鲜血哇的一下涌出,溅到了朱慈炅的十二纹章常服上。 萧震虏脸色大变,瞬间苍白,跪着的身体摇摇欲坠。刘若愚也被这幕震惊,谭进更是按刀冲了过来。 朱慈炅挥手挡住谭进,没有拿勋章,反而走向一旁的高起潜,拿起丝巾,回到萧震虏面前,小手认真的帮他擦拭嘴角血迹。 萧震虏的胡须挺硬,刺在手背有点痒。 “强撑着的吧,死要面子活受罪。其实有时候吐出来就好,是不是感觉轻松了点?” 萧震虏都快哭了,眼睛急眨,使劲点头。“是,皇上明鉴,末将是觉得轻松了些。” “授勋后别多想,朕不会亏待英雄的,要好好调养。大将之功在于指挥军队取胜,不是猛打猛冲,下次不许了。”朱慈炅一脸严肃。 萧震虏拱手,“末将明白。” 他目光死死盯在小皇帝身上的血污,有些焦急,有些不知所措。 但朱慈炅不以为意,缓缓取出金牌勋章,挂在他脖子上,平静的整理了绶带。 “谭进,扶萧将军上台受贺。” PS:本章标题竟然过长不能发表,标题里可暗伏今日英雄结局,谁知道标题用典? 188 钟室魂断铁券锈,夸功志小意气骄(二 方懋昌上前跪拜授勋的时候,长城下的欢呼声早已经沸腾,连连高台上的两位阁老和朱常润,朱纯臣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展示勋章的大将身上。 排名还是有用的,先发的优势很大。 面对方懋昌,朱慈炅较之召见朱可贞时更为松弛。 “放你去山东,朕怕是要睡不好觉咯。” 方懋昌咧嘴一笑,“陛下,周遇吉还是很忠诚的,能力也不错,比臣更有文化。” 朱慈炅点点头,“那你可要多读书,以后可就是一方总兵,要为朕镇守山东了。” 方懋昌拱手,“末将遵旨。” “山东此次牺牲也很大,你的任务很重。山东各卫所的问题很大,杨御蕃或许可用,刘泽清你要有防备,不许他坐大。 山东还有白莲余孽,你要和锦衣卫配合,坚决肃清叛逆。山东匪患也很严重,不过山东诸王都去了南京,为你招安土匪提供了条件,记住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你不许学别人养家丁,朕给你五千募兵的名额,要保持对地方卫所的威慑,不过,你也知道朕现在很穷,短时间支援不了你。” 朱慈炅稍稍停顿,压低声音。“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去衍圣公府化缘。” 方懋昌抬起头瞪大眼睛,朱慈炅非常调皮的对他眨眼。 “末将明白。” “别怕,你是朕身边第一将,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你,你知道没事朕不看弹章的。但你自己要注意安全,防止别人铤而走险。” 朱慈炅拍了下方懋昌,叹了口气。“国家安定,大家都在规则内行事,朕也不会破坏规则。山东本是帝国大省,现在一团乌烟瘴气,税收严重流失,那就别怪朕也玩玩规则以外的游戏。你要帮朕牢牢握住山东的刀把。” 方懋昌内心波澜起伏,但他也不傻子,坚定的眼神与小皇帝对视。“末将遵旨。” “有事你可以通过锦衣卫和朕联系,如果没有回复,就表示朕同意了。” 朱慈炅抬起头,看向大明天空中的夕阳,心情同样复杂,但语调不容质疑。 稍顿了下,朱慈炅亲手给方懋昌挂上了金牌勋章。 温如孔成了独臂将军了,还一身是伤,大大咧咧的来到朱慈炅面前跪倒。 这厮居然先开口了,“陛下,真金的吗?” 朱慈炅严肃小脸,摇摇头,“镀金。” 温如孔有点失望,叹了口气,“算了,下次末将立功的时候,陛下能不能搞到真金?” 朱慈炅拿着金牌在他头盔上狠狠砸了一下。 “朕再穷也不会拿假货骗功臣,你这混蛋胸口不痛了?会不会死?” “死不了,景岳先生看过了,肋骨接得很好。调养几个月,末将就没事了。就是少了条手臂,功夫弱了一半。” “既然要调养,朕怎么听说你还舞刀弄枪的,真不要命了?趁此机会,多读读书,总结下这仗得失,还是一笔烂字,你一辈子也当不了总兵。” “那感情好,末将就喜欢待在陛下身边。” 朱慈炅不想和他说话了,胡乱将勋章套在他头上,踢了他一脚。 “上台去。” 朱慈炅看到温如孔居然一边走一边用牙咬刚到手的金牌勋章,忍不住一乐。 洪祖烈可没有温如孔皇帝亲卫的随意,老老实实的一拜三叩,大礼参拜,这是他第一次受到大明皇帝召见,哪怕是三岁皇帝,也激动坏了。 洪祖烈其实在朱慈炅中军待过不短时间,但他没有资格进中军帐,甚至兵部侍郎熊明遇都见不到,交接任务,一个孙传庭就把他打发了。 没有他走大运一战弄死了科尔沁族长和左翼大长老,一个漕兵军官,距离大明中枢不知道多远。 朱慈炅其实很喜欢这种能自己走到他面前的臣子,无论文武,比如一奏成名很有些水利见解的张国维,同样只是一个小官。 朱慈炅的笑脸露出温和笑意,“朕看资料,洪卿出身贫寒,没想到竟然有一副如此威武骨架。” 洪祖烈也没有想到小皇帝会拉起家常,一脸傻笑,“末将从小就吃得多。” “呵呵,那一会开宴洪卿可不要拘谨,今日酒肉管够。漕运辛苦吗?” “不辛苦。”洪祖烈可不敢在皇帝面前叫苦,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上海那边,走私严重不?” 洪祖烈吓了一大跳,有些茫然的望了下朱慈炅,皇帝真的是神仙吗?走私的贿赂可是金山卫赖以生存的根本。 他低下头,久久不敢回话,额头汗水都出来了。 朱慈炅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不用担心,朕随便问问。你此战立下战功,可愿意加入新六卫?” 洪祖烈心跳立时加快,眼含期待。“愿意。末将也可以吗?” 朱慈炅微笑点头,“镇岳卫指挥陈震亨外镇,朕觉得你可以接任镇岳卫指挥,你意下如何?” 洪祖烈连忙磕头,“末将遵旨。” 朱慈炅将金牌勋章挂在他脖子上,虚扶他起身。 “好好努力。现在上台去吧。” 孙祖寿说是老将,其实比毛文龙还小两岁,不过他不听高第命令,早早就被迫退役了。 孙祖寿是北京人,黄立极大搞义勇,他自告奋勇,黄立极手中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大将,顺势就启用了他。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朱慈炅,不过北京人有北京人的气质,又是宿将,朱慈炅的老子也见过他的,孙祖寿脸色平静的跪倒行礼,没有洪祖烈的紧张激动。 在孙祖寿没有到之前,朱慈炅的后勤营靠的是袁可立的鞭子维持秩序,而孙祖寿靠着一些卫所兵就建立了大将威望,同样能维持规模不断增大的后勤营秩序。 他能轻松分辨,哪些义勇可以上阵,哪些只能做后勤,将义勇任务分派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让熊明遇相当省心,需要义勇问下孙祖寿就行。 当然,孙祖寿也没有想到他能入围十将,他自己觉得满桂,李若琏其实功劳更大点,还有些人的斩首也在他之上。 但朱慈炅已经下定决心要逐渐变革旧有军功体系,对后勤的重视要渐渐加重,孙祖寿更多功劳是后勤的加成。 “早上过来时,朕刚刚收到讣告。高第死了。” 朱慈炅微笑着,第一句话就让孙祖寿措手不及,他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低着头。 “高总督在蓟辽还是做了些事的,末将……为江山社稷痛失栋梁而悲。” 跪在地上的孙祖寿有种莫名的爽感,感觉要起飞,长城的硬石台都仿佛铺了软垫,但口中却是言不由衷。 “在朕面前,不用来虚的,朕知道你恨高第。但朕其实非常不希望看到大明文武不和,互相扯皮。国事艰难,朕还年幼,朕希望你们这些老将能站好自己这班岗,精诚团结,给后来者以榜样。” 孙祖寿抬头看到朱慈炅清澈的目光,又快速低下头。“末将谨遵陛下吩咐。” “回来吧,神枢营指挥使。顾肇迹很让朕失望,朕希望你能恢复三千营的风采。” “末将遵旨。” 孙祖寿低头的时候,朱慈炅也在他头上挂上了金牌勋章。 三千营,摒弃勋贵,从零开始,孙祖寿,行不行? 189 钟室魂断铁券锈,夸功志小意气骄(三 曹鸣雷和朱慈炅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朱慈炅对他的印象很好,朱慈炅在曹鸣雷身上甚至看到了一些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的影子。 短暂的相处时间,曹鸣雷和朱慈炅身边的将领关系都处得很好,每个人都收到了他带的礼物——大红枣。 这厮打仗呢,拉了一大车红枣,说是补气血的,结果全是拿来送礼。 后期加入御营的总兵一共有两人,曹鸣雷和刘国柱。刘国柱泯然于众多中级将领中,也没有啥特别战功。曹鸣雷却反成中军常客,混得风生水起,熊明遇有事都能想起他。 曹鸣雷打仗水平怎么样不知道,但为人却很受好评,战后论功,诸总兵主动提出他迫降万军的功劳,人家都不嫉妒他。 不得不说,曹鸣雷从延绥镇一个小小把总混到大明总兵一级大将,自有他的成功之道。 或许有人会不屑于曹鸣雷这样的总兵,但朱慈炅非常喜欢曹鸣雷这样的总兵。 若是大明朝堂里少些天老大己老二的人,大明也不至于内斗不断,但显然不可能,能走上朝堂的人哪个不是这个时代的精英,漫长的科举固然有些运气,但很少有傻子。 即便是文震孟那样的政治白痴,其文艺水准也是全国顶尖的,甚至也不能说人家真白痴,只不过误判了小皇帝的权柄,大肆起复东林也是他的****。 曹鸣雷在朱慈炅面前恭谨下跪,一丝不苟的行礼。 谁拿皇帝当正常小孩谁白痴,能打大胜仗的皇帝哪个将军不喜欢,反正曹鸣雷对小皇帝五体投地。 那个战机,便是身为宿将的他也把握不住,正常人都觉得应该收兵休息,来日再战了,只有顶尖的统帅能看到战机,一举破敌。 朱慈炅同样亲切的拍着曹鸣雷肩膀。 “转任顺天总兵后,你要理顺京城外围的防御,此次洪酋入关,朕一直非常担心京师。顺天兵多卫所多,统属关系十分复杂,当然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你到任后要跟阎大司马和成国公多配合协作,如果遇到不能处理的棘手问题,拿着这个玉佩,进宫去找朕母后。当然,如果京师还是现在这样到处是窟窿,朕也会为你是问。” 朱慈炅解下腰间玉佩,递到曹鸣雷手心。 曹鸣雷握着玉佩,有些冰凉,但龙纹竟然可以自掌心感受出来,他眼睛肉眼可见的泛红。 “末将谨遵陛下旨意,肝脑涂地,必不辱使命。” 朱慈炅露出微笑。 “朕相信曹卿有这个能力,咱们君臣间不用拘谨。来,戴上,上台去受贺。” 曹鸣雷感觉脚下千钧,脖子上的金牌勋章都轻飘飘的了,掌心的那枚小小龙纹玉佩才是重逾千钧的珍宝。 看到走过来的少年吴三桂,朱慈炅目光中的笑意稍稍收敛,心情十分复杂。 朱慈炅早就见过他了,而且他升官后还不止一次,每次都要压制心中莫名的杀意,让他十分不舒服。 朱慈炅想起了一个很久远的论坛议题。帖主问,若你回到明末,支持吴三桂还是支持康熙。大多数人的选择都是吴三桂,但他记得有一个激进的回复,宁降鞑虏不归叛逆。 吴三桂的军事实力,是大明砸锅卖铁,倾尽全力打造出来,但他最后叛国了。他的叛逆毁灭了大明最后的希望,其罪甚至远超洪承畴,崇祯上吊前心心念念的都是他。 那种情况下他投降李自成不会有人怪他,但开关对于华夏文明却是永远洗不掉的罪孽和伤害。 朱慈炅第一次见过吴三桂后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吴三桂和后来那个姓汪的家伙好像啊。 借虏平寇和投日共荣俱是千古笑谈。 历史大势中的抉择,从来只有真英雄,自命不凡的伪人杰,私心终会压倒气节。 不过,朱慈炅活着,历史已经大变。 吴三桂没有机会再站在那个关键节点上,朱慈炅需要担心的是,朱可贞有没有可能成为“吴三桂”。 此时的吴三桂,至孝至勇,父亲被贬后甘愿相伴受苦,战场上更是匹马擒敌酋。 朱慈炅没有任何理由处理这个“不负少年头”的辅兵传奇。 风度翩翩的吴三桂帅得让皇帝都嫉妒,为什么你会这么帅? “末将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收回神思,露出微笑。“令尊伤势如何了?” “回陛下,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无法为陛下效力了。” 吴三桂眼圈发红,暗暗后悔当时怎么就没有请战,跟着父亲身边。 “唉。”朱慈炅叹了口气,“此战朕折了好多勇士猛将,朕不会忘记他们的。令尊生命无碍吧?” “谢陛下过问,侥天之幸,景岳先生看过,说是能保住命。” 朱慈炅点点头,“那你们兄弟要好好孝顺,照顾好他,不准嫌弃。不过,你年纪不大,朕不会让你直接继承你父亲的职位,朕更想看到你自己用功劳升上来,甚至超越你父亲。有没有信心?” “有。末将不靠父荫。” “好样的。朕就喜欢你这样有志气的真汉子。” 朱慈炅习惯性的拍了下吴三桂的肩膀,“来,戴上这枚勋章,上台去,向全军展示我大明昭武卫战士的风采。” 吴三桂的背影在夕阳下投射,那影子如同巨蟒一样延伸到大明皇帝脚下。 岳鸣珂背负宝弓紧接着跪到朱慈炅面前。 “密卫乙字十三号岳鸣珂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看着眼前体态匀称,意气风发的青年士兵,有一瞬间的愣神。 “密卫现在还有多少人?” “回陛下,连我在内还有七人。” 朱慈炅瞬间呆滞,田维章招募的密卫一共有八百四十二人,运河分别时全部编入了皇骁卫,现在只剩七人? 他知道密卫伤亡很大,但没有想到这么大,一时之间,朱慈炅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瓦罐不离井上破,强人必在镝前亡。 密卫都是所谓的武学高手,竟然近乎于全军覆没,朱慈炅感到不可思议。 岳鸣珂脸上的神情只有得受勋章的激动与骄傲,那些逝去的生命仿佛如草芥般消散,或许这是一个老兵对死亡的冷漠。 但朱慈炅耳朵中,绝非只有数字。密卫在他稳定宫中局势后,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大作用了,但也绝不是如此的消失方式。 朱慈炅竟然有种大恐惧在心尖泛起,所有关键战场上,都是新六卫为骨干,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折损皇帝的实力? 朱慈炅突然发现,这场所谓的大胜,自己好像也是输家,新六卫还有多少人,自己的军力到了南直隶是否还能镇得住场子? 密卫仅存七人,皇帝的隐藏实力无声消失。熊明遇,谁让你这么干的?仅仅是文官对江湖人士的敌视吗? 朱慈炅有种毛骨悚然的震撼,自己的精力总是有限,总是有注意不到的地方。 一时间,朱慈炅喉间堵塞,竟然顾不上鼓励一番,直接将金牌勋章挂在岳鸣珂头上。 “先上台展示,宴会后你再来见朕一下。” 190 钟室魂断铁券锈,夸功志小意气骄(四 第三个走到朱慈炅面前的士兵是赵中允,但朱慈炅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他面对赵中允的微笑都是挤出来的。 “昭武卫鸟铳手还有多少人?” 赵中允的阴阳脸一下就崩不住了,扭曲得更加难看。小皇帝的这个问题让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里都是颤抖的哭腔。 “八十九人,我们还有一百多伤员,不知道最后能活多少。田千户和刘千户都死在小人眼前。” 赵中允可是昭武卫的神射手,在战场狙杀大将,功勋甚至超越军官,损坏鸟铳就换,队友的火药被他一人打光。 战场上的他就是个冷漠的死神,他的眼泪让朱慈炅挤出来的微笑也彻底消失。 皇骁卫近四千人,还剩一千多人,他们主要任务还是护卫皇帝,始终留有部队在皇帝身边的。 昭武卫六千余人,昭武骑兵大约还有三百多人,还有些伤员。昭武鸟铳,八十九人。昭武步兵好像还有一千四百多人,朱可贞和监督后勤的解学熊都没有啥伤亡。 镇岳卫好像是还有一千人左右,伤员好像挺多。 雷霄卫还有一千六百多人,汪起龙折了差不多一半。 炽羽卫还有两千多人,主要是伤员,他们几乎没有接战,战损很少,但鲁密铳损失严重,都改用鸟铳了。 骧云卫还有几百人,但自己一个都没有看到了,难道全在伤兵营? 新六卫还有七八千人,朱慈炅默默算了一遍,不是具体数据,心中稍稍安定,还算没有触碰五千人的安全红线。 但最精锐的昭武卫损失依然让他难以接受,损失三分之二还多,尤其是昭武鸟铳是被拆分开后近乎团灭的。 这种拆分真的是战术需要吗? 朱慈炅记得一个数据,现代军队战损比达到百分之三十就会崩溃,而封建军队这个数据只需要百分之五。 朱慈炅看过天台山战报,当两只骑兵决死对冲后,剩下的人无论敌我都不敢继续开战了,那死亡场景让双方都处在崩溃边缘。 昭武卫的这个战损比绝对不正常,这可是大胜的战损啊。 新六卫中,只炽羽卫相对完整,或许要感谢他们的指挥是成山伯王道允,勋贵毕竟不一样,或许有他在,会让人觉得勋贵接管了皇帝的部分兵权。 朱慈炅身上的寒意渐渐浓重,有些人的心真是冷若寒冰,士兵的生命都是工具,甚至国战的胜败都可以放到一边。 熊明遇,一个新任兵部侍郎,他怎么敢的?如果不是他,难道是想远程操控的孙承宗? 这个大喜的庆功时刻,朱慈炅反复的对自己做心理暗示,不要疑神疑鬼,皇帝忌讳多疑。 “朕知道了,田时升的战术证明有效可行,你是他的继承者,也有丰富的经验。朕希望你能担起昭武卫重建的责任,朕会给你们打造射程更远,威力更强的火铳。膛线和瞄准镜不是啥高科技。” 赵中允不知道啥是膛线和瞄准镜,更不知高科技是啥。但小皇帝说更好的鸟铳,他听懂了。他抬手揉了下眼睛,平复心情。 “小人明白。” 朱慈炅勉强笑了一下,拍了拍赵中允肩膀。 “你别一口一个小人,你年纪可比朕大多了。现在开始,你就是昭武卫狙击营把总,找些好苗子,把这个营给朕重新拉起来。” 赵中允没有心情体会朱慈炅小人的冷笑话,情绪依然低沉,只是低头回话。“是。” 朱慈炅给他挂上金牌勋章,“上台去展示昭武卫风采,不仅为你自己,也为牺牲同袍。” 陈横也是新六卫士兵,隶属皇骁卫的侦查营。 他心情激动的向皇帝跪拜,没想到朱慈炅冷冷的问题砸过来。 “侦查营还有多少人?” 陈横老实的抬头望着朱慈炅,“还有两百多人。” 朱慈炅点点头,“如果朕没有记错,你们战前满员是八百人,然后密卫还全部补充给你们了。你老实告诉朕,这个伤亡正常不?你在蓟镇做夜不收的时候,你们伤亡是多少?” 陈横不明所以,认真的想了一下。 “这是超过二十万人的大战,还有斥候战,伤亡大点可以理解。我在蓟镇的时候,我们一般不打斥候战,伤亡很少。” 朱慈炅盯着陈横的眼睛,着实让这个老夜不收心跳加快。 “你应该也和密卫一起战斗过,他们近乎全灭,你觉得正常不?” 陈横闻问呆滞,额头见汗,但还是支吾开口。 “小人……,小人听到过一个说法,侠以武犯禁,我的队长死前也让我别管密卫的事。小人隐约也觉得他们的派出频率有些过份,但他们都是高手,也不是我们能比的。” 朱慈炅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垂下了眼眸。 “侦查营的伤亡也很大,你有什么看法?你是朕的亲兵,老实讲别顾忌啥。” 陈横目光不自觉的看了下左右,咬了下嘴唇。 “我们训练的大部分都是侦查手段,让我们去打斥候战,小人个人觉得不划算。 夜不收就该干夜不收的事,我们接敌除非实在避不开,基本很少交战的,军中老人也是这样教我们的。屏蔽战场应该交给专门的轻骑,而不是夜不收。 我的队长也说过,夜不收不是这样用的。与我们交战的鞑子实际也是轻骑,而不是哨探,看起来我们战果更大,但就是不划算,要培养一个合格的夜不收需要很长时间的。” “怎么能不划算呢,大明皇帝就不能有直属军队。” 朱慈炅的话语中充满了森森寒意,冰冷的嘲讽仿佛利刃出鞘。他倒是很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帮大明皇帝裁军。 陈横彻底惊呆,难道苟队的死,是有人要针对皇上的亲卫,他感到难以言说的委屈和不甘。他呆呆的望着小皇帝,如果这是真的,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也想杀人。 朱慈炅知道自己失态了,他与陈横四目相对,俱是说不出哀伤。 朱慈炅伸手拍了拍陈横,“藏着心里,跟你无关。你做好你的事,朕也做好朕的事,这天下还是大明的天下。先领勋章上台,安心参加庆功宴。周遇吉要接掌皇骁卫了,侦查营以后你来指挥。” 191 钟室魂断铁券锈,夸功志小意气骄(五 跟在陈横之后来到朱慈炅面前的兵不再是亲卫,朱慈炅自我调整了好一会,才露出笑容。 低头跪拜的张老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不是失礼了,先前小皇帝和其他人都说了话的,怎么到他没有声音。 “张老黑,怎么会叫这个名字?没有大名吗?” 张老黑一下安心了,皇帝的声音奶糯奶糯的,很温和很好听。他裂开嘴,露出一个自认为这辈子最真诚的笑容。 “回禀皇上,小人打小就黑,大伙不知道啥时候从小黑就叫成老黑了。俺爹请秀才给小人取个大名的,好像是叫啥红色的椅子,说要有远大志向的鸟和什么耐心一粒,反正小人写不来。” 朱慈炅愣了一下,试探开口,“张鸿毅?” 张老黑连连点头,“对,就是张红椅,要不还是皇上厉害,没人叫小人都想不起来了。” 朱慈炅被逗笑, “卫所不是有卫学吗?小时候没读过书?” 张老黑摇摇头,“我们百户所离通州可远呢,临乡的私塾可不要我们这些军户。别说小人没有读过书,我们百户也就会写自己名字。” 朱慈炅眉头皱了一下,“谁教你自称小人?朕不喜欢,没有官衔就自称标下。” 张老黑偷偷看了眼小皇帝,连忙点头,“小——标下明白。” 朱慈炅想了下,“朕看你的战功都是单独跟着皇骁卫和昭武卫还有天津中卫出战的,怎么你一个人会老换人指挥?你的上官都战死了?” 张老黑得意的一笑,“才没有呢,我们小旗官根本没有来,标下是无上官羁縻的散兵,没有上官的,想去哪都行。” 朱慈炅小眼睛都睁大了,还有这个说法? “你们小旗官为什么没有来?” “给银子呗,有银子就不用来了,这仗打完,小人也有银子了,标下也有……” 张老黑声音渐弱,好像又说小人了,小皇帝不喜欢的。 朱慈炅没有在意什么小人,小脸快和张老黑一样黑了。 “你们通州卫都没有军官吗?” “有啊,陈参将和李参将都在的,不过他们看不上我们西小屯几个人的,都没有整编我们所。他们好像是护粮和中军护卫,不用砍人,拿不到银子,标下也不稀罕找他们。再说我们也有护漕任务,我们刘千户都去了天津,标下又不归他们管。” 张老黑有些小得意的向皇帝展示他的消息来源之广,本事之大,浑然不知他把通州卫的混乱全暴露了。 朱慈炅挺喜欢张鸿毅的淳朴,也理解当初征召时,孙传庭这个临时指挥的笨拙,以及内阁调兵的混乱,并没有太生气。 “你们卫所平时生活怎么样?” “还能怎样,也就那样,我们所又没有外水。我和老六这种战兵还有点饷拿,虽说拖拖拉拉的,多少能拿到,皮匠他们屯兵就比较惨,地也不是自己的,还要交子粒粮。 我们百户对我们还是不错的,说把我们当家丁养,上战场要帮他,结果这混蛋胆子小,宁愿交银子也不敢来。要打仗才有银子拿啊,他亏大发了,标下回去都比他有钱了。” 朱慈炅笑容下是一片苦涩,太祖爷挖的大坑啊,还好,通州还没有崩,能过得去。 “你是个有本事的,单靠饷银够吗?” “那哪能够,等饷银,早饿死了。我们所有山有水,平时摸鱼打猎还有点收入。山坡是我们的,不过刘秀才家老想占了我们的那几个山坡,打架打回来守住的。标下还去偷过他家粮仓,给所里提前过了回年。 说书的不是说什么秀才遇到兵,爷——标下才不理他呢,一拔刀子就能把他吓尿。皇上放心,咱们那路难走,当官的不会真下来的,我们守得住。那山是成祖爷划给我们所的,谁来都没用,祖祖辈辈传下来,我们守得住。” “既然是你们卫所的山,那个秀才怎么会来占?”朱慈炅感觉这个话痨兵的话里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说是什么上面卖给他了,反正我们不认,我们连银子皮都没有见到,再说,卖了我们怎么活?” 朱慈炅的脸色由红转黑再转绿,他妈的,这帮混蛋,变卖国有资产啊。 “占着,就是你们的,谁来都不给。问问他们敢打御状不,买家卖家只要敢秀到朕面前来,朕正好一起砍了。” 张老黑高兴坏了,才不管小皇帝说的买家秀卖家秀,这是西小屯百户所的心病,小皇帝,不,大皇帝一言而决。 “标下明白。回去一定把这个好消息带回所了。” “朕听说你受了很多伤,大宴后要好好养伤。” 朱慈炅很想通过这个卫所兵,了解更多卫所细节,但他的确占了不少时间了,后面还有人呢。 “诶,标下想问下,标下这功劳可以加入新六卫吗?” 朱慈炅笑了,“当然,本来还可以当军官,但你不识字啊。要不以后努力学学,朕会给新六卫配文学教官的。” “好好好。” 将张鸿毅送上台,遵化卫的王锦才有些紧张的上前。 徐光启和朱常润、朱纯臣都一脸笑容的望着御台上与长城下士兵招手欢庆的将军士兵们,算是与民同乐了。 只有张瑞图偷眼看了看与朱慈炅聊了很久的黑大汉,这可是大明皇帝直接接触大明底层,恐怕会有莫测后果。 这十兵评选,怎么就没有人反对?但他也只是摇头苦笑,他的学生现在可不是能随便反对的主,算了,这些事轮不到他关心。 “王锦,朕知道你。你回来的时候,张鸿功动了吗?” “回禀皇上。动了,张总兵派了三千人出发,不过,标下觉得可能不需要了。标下回来的时候,长城内的鞑虏已经无影无踪。密云虽然闭城,但没有沦陷,洪酋可能早走了。” 王锦觉得自己配不上十兵荣誉,昨晚都没有睡好,加上连日奔波,满面风尘憔悴。 朱慈炅轻轻弯腰,小手伸到王锦跪立的腰间,那里有一片不知道何时粘在他直身暗甲上的秋叶,朱慈炅将它取下扔在地上,顺手将一颗松动的柳钉按了回去。 作为后军都督府遵化卫的轻骑兵,王锦的布面甲已经非常陈旧,但这是大明边军的标准装备,张大黑身上虽然是铁甲,但明显是自己改的。 这是朱慈炅第一次亲手触摸边军装备,他身边的皇骁卫昭武卫都是细鳞甲,完全不可比。 有点硬,但很薄,或许只是聊胜于无,因为朱慈炅还看到了很多破袄。 “你这甲,防御效果怎么样?” 王锦被皇帝的亲近弄得有点无措,他只能老实回答。 “骑弓还行,步弓有点难,遇到鞑子不怕,建奴就有危险。” 朱慈炅微微点头,“朕看你这身甲有点不合身啊,骑在马上方便吗?” 王锦眼圈一红。 “这甲是家父传给我的,他是步兵,战死遵化了。” 192 钟室魂断铁券锈,夸功志小意气骄(六 “讯传是大军协同不可或缺的,你们也为大战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战后平辽战区会有专门的讯传兵种设置,你要去山海关帮助朱总兵把这个兵种建立发展起来,多多努力。戴上勋章,上台展示。” 朱慈炅突然有点不敢面对这种世代边军,父死子继,或者父未死子就继的情形。但现实是,整个大明的边防就是这样的系统支撑。 沧州义勇严大壮居然也有一身铁甲了,不过造型来看应该是蒙古人改了大明的,然后又被严大壮改了回来。 朱慈炅知道严大壮是逃户,但既然逃了怎么又加入义勇,倒是很让人好奇,这下暴露了,看你小子怎么办? “草民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笑容凝固,是啊,他只是个草民,逃户又怎么样呢?大明给过人家活路吗?人家还为大明流过血立过功,所谓的罪突然好可笑。 朱慈炅几乎一瞬间就将所谓的罪抛之脑后了。 “严大壮,你可不得了,能够收拢溃兵,寻常将领亦难为,这是大功。” 严大壮很是得意。 “小时侯祖公教过,战场上不能跑,把后辈留给敌人,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要退也要倒着退。草民当时只是不想让大家死得不明不白。” 朱慈炅点头表示肯定,“当时不怕吗?” “也怕,后来人多了就不怕了,虽然俺们只有竹枪,但举在一起,鞑子也不敢轻易靠近,他们的箭也能拨开。” “你倒是个好兵,想过战后做什么吗?” “没有。开始有几个将军来找草民想让俺做家丁,后来知道草民立功要授勋章,就没人来找了。” “你是军户,想过回卫所吗?” 严大壮犹豫了,既想衣锦还乡又有些担忧害怕。“不想,家里地都没有了,不回去。” “朕看你资料,你祖父还是旗官,怎么会没有地呢?” “俺祖父的祖父还是把总呢,没银子,俺爹就不是官了,俺更惨,老娘生病几年,家里的地抵给千户了。不过俺真的没有全抵,他借条上的字是后面多出来的,全抵也不只那点钱。俺嘴笨,说不过当官的。” 朱慈炅摇摇头,这种官司他不可能亲自下场,但大明处处都充满这种对底层的压迫剥削就不正常。 严大壮现在只是逃户,过几年直接加入叛军了,像他这样有军官底子的,很快就能出头,而他的军事能力传承来自大明的卫所。 严大壮可以领两千人马,不需要多,一千个严大壮,大明就要顶不住。而大明的底层,到底有多少严大壮呢? 朱慈炅很无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留下,好男儿志在四方。朕的新六卫缺了很多人,你愿意来吗?” “愿意,俺就喜欢给皇上当兵。” 董重标一脸横肉,看起来是有些凶恶的人,他低头在朱慈炅面前跪下参拜。 “标下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很好奇这个狠人怎么没有编入战兵,反而成了军医。 “朕听傅山说,给你办理医官你不要,只想做卫生队的护兵,怎么回事?” 董重标略微错愕,没想到皇上会过问这种小事,有些悻悻。 “这次卫生队的护兵有饷拿啊,还是三级饷,俺的手艺已经可以拿一级饷了。医官要转为医户,俺这种半路出家的,没有前途。” 朱慈炅今天受到太多暴击,已经麻木了,太祖爷的户籍制度真牛逼。 “你们卫生队现在还有多少伤兵?大概有多少能救回来?” “这个俺记得,来之前吴大人有交代。俺想想,吴大人说,卫生队接受伤兵两万七千六百人,伤愈归队七千人,一万二千人转入各卫所地方医学和惠民药局,我们卫生队还有八千六百人,大部分都没有问题。” 朱慈炅有些哭笑不得,这和公然制造假数据有何区别?你们吴大人制造假数据的时候怎么会不设计点零头?又是一个欺负小皇帝不懂物理的混蛋。 朱慈炅没法和董重标计较,“朕听说你一个人就救治处理了上千人,这是真的吗?” “俺不知道,没数过,不过燕山的时候,满营都是伤员,俺们根本忙不过来。 反正有药,俺看着不要命的伤就随便给点药处理,主要想救回那些重伤的。 卫生队的蒸馏酒很多,困了就整一口提神,后来俺自己都晕倒了,醒过来手臂都抬不来了。 他们说俺弄了三天两夜,俺也不知道,睡了半天又回去了,大人们要处理受伤军官,俺们不去,小兵没有人管的。 很多伤其实只有稍微处理就能保命,但不管肯定没命。广济仓的时候,俺就是去迟了,弄死了好几个人,一直心里难受。” 朱慈炅重重的拍了拍董重标,“你配得上这枚勋章。放心,卫生队会一直存在的。” 漕兵李时胜倒数第二个来到朱慈炅面前,参拜完还递给朱慈炅一块大月饼,让朱慈炅愣了愣神。 可惜,刘若愚和高起潜都没有田维章的聪明,朱慈炅只好将月饼放在刘若愚的托盘上,笑着开口。 “这么大,朕可吃不下,一会开宴大家一起分了。” 李时胜点点头,“方伙头就是傻,他以为皇上就吃得多,要做大的。我都跟他说了,皇上还小,我亲眼见过的,他就是不理我,说我吹牛。” 朱慈炅很开心,天启爸爸驾崩后,除了张太后和朱由榔,就没有人送过他礼物了,这可是他的士兵送他的。 “你以前见过朕?” “嗯,皇上到通州看天启车船的时候,标下就在场护卫,标下还见到过太后。” 朱慈炅点点头,“这次护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领一队?” “太多了,通州卫要调人参战,又要调人下船,还要护卫运到蓟州,我们人手不够。” “当时危险怎么不重新找路?” “唉,漕司令箭日催三遍。听说申大人是内阁发配到天津的,要是出了问题,黄阁老要他脑袋。我们要是出了问题,上官追比如虎,误期则杖啊。” 申用懋和黄立极?党争? 朱慈炅第一次知道,大明的党争不仅仅在朝堂,还能够影响到最低层。 193 钟室魂断铁券锈,夸功志小意气骄(七 朱慈炅见过大明的民妇,但周曹氏曹娘子和皇店做工的妇人不一样,有些像他当初在望远镜中看到的那个向他嘘嘘的光屁股小男孩的母亲。 在这个年纪可能在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身上,朱慈炅竟然同时看到了青年、中年和老年的大明妇人,妇人五官端正,麻木中藏着困惑,淡然里沁着倔强。 她是真正的荆钗布裙,右衽便衫小袖背子长裙,外套翠花比甲,皆是麻布,身上补丁很多,但右肩、左臂、腰侧豁开三处破洞,在她弯腰下跪的瞬间,露出了皮肤。 “民妇周曹氏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妇人低垂着头,声音低沉清亮, 朱慈炅忍不住想骂人,明明知道这妇人要见驾,王元雅居然舍不得一件好一点的衣服,看来他的确应该滚蛋了。 当然,王元雅的辞章已经在路上,失魂落魄的他还在想如何从蓟州粮案中脱身,那里还会站好最后一班岗,与新巡抚完成交接,这种小事怎么可能入他之眼。 朱慈炅解下了自己的龙纹披风,有点小,但应该能遮住她肩臂间的裸露。但就仿佛朱慈炅太小,遮不住大明的处处漏风,曹娘子腰间的豁口,依然在朱慈炅眼中狰狞。 当朱慈炅一言不发将龙纹披风披在曹娘子身上时,所有太监护卫,和阁老王公都震惊异常,她不过是一介佃农之妇罢了。 夕阳下长城的秋风微动,佃农之妇肩上的龙纹起伏,那是煌煌大明迟到的遮佑。 曹娘子也惊愕抬头,第一次正视大明的小皇帝,身着十二纹章常服的小皇帝,比她死去的两个孩子还小,但华贵异常。 曹娘子不知道触动到了什么,忍不住泪珠泉涌,或许想起了引路太监叮嘱的觐见规矩,或许是掩饰自己的失态,她赶紧又深深的低下头,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 朱慈炅虽然已经具备了帝王决绝的冷酷无情,还有战场亲睹生死的冷漠淡然,更有大明皇帝提纲挈领少视细节的觉悟,但他依然为这个命运多舛的女人心生震动。 这是他的大明,他是这大明之主,大明妇人的苦难,他感同身受。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因为他想起了天启爸爸在御花园中对他的教导。 “炅儿,如果你想这朵花开怎么办?施肥浇水,花期到了,它自然会开。但如果你想满园花开呢?你只有一双手,你培育不完所有的花。所以啊,皇帝,不能亲手去施肥浇水,如果亲自动手,甚至会让这株花的花期改变,到时就不会有百花齐放的满园春色了。” 沉默在长城高台上凝固,甚至引动不远处的喧哗短暂寂静,十将九兵都先后回首看向这个特殊的妇人。 朱慈炅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这个大明妇人,良久才开口。 “你是民,朕将你列入十兵,或许弄错了,朕没有任何要改变你户籍的意思。当时只是想,此战中有很多百姓也加入了对建奴鞑子的战争,他们或许可以算作民兵,朕是想将你作为民兵代表表彰功勋。” 曹娘子已经收拾好抽泣,向小皇帝勉强牵起嘴角,露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微笑的微笑。 “民妇愿为陛下之兵。” 朱慈炅突然想起,曹娘子已经没有家人了,她家佃种的土地,她一个人显然照顾不过来。说不定地主也没有了,不过前三千营的七千罪兵和部分蒙古俘虏已经散布在遵化各地,抢收地里的粟麦了。 朱慈炅已经发布了救济圣旨,遵化、迁安的妇女孩童可以按旬领取一年的救济粮,蓟州全境免税赋一年。 朱慈炅叹息了一下,“可以。山海关要建立卫生队,不怕见血的妇女都可以加入,不过女兵管理与男兵不同。朕任命你为卫生队副指挥,专门管理女兵。” 曹娘子微微错愕,她只是顺口应对,大明女子当兵,唯有西蜀石砫,但她那知道。她没想到小皇帝马上就给她发明了一个,好像还是个军官。 “民妇——” “你不用担心,卫生队的主要任务是抢救伤员,当然,平时也要学习和训练。战场上,你们一般不会接触敌人,但万一接触了,你们也要有自保手段。朕相信你能胜任,朕看战报别人都是画押,你好像能写自己名字,这就行了。你读过书吗?” 曹娘子摇摇头,又像想起什么,神色黯然。 “家父曾是童生,民妇幼时随家父学过。” 朱慈炅看出来了,她家虽是佃农,但以前的日子应该还是不错的,曹娘子谈吐间的确不像前面那几个粗痞。 朱慈炅心里很高兴,有份职位有事做,至少能给这个女人希望,让她脸上的麻木稍退。他还有些怕这妇人畏惧风言风语而拒绝,迅速切换话题。 “朕听说你一女子,斩建奴白甲,着实惊异,你是怎么做到的?” 曹娘子眼中还有火焰,微笑成型。 “是周家祖宗保佑。他们闯进祠堂休息,祠堂有面墙被山石损毁,是用木头顶住不倒的。本来说好周家九房秋收后凑钱重修,还没来得及……” “族长平时都叮嘱我们妇人看好孩子,不让去祠堂那边玩。这帮鞑子不知道,他们以为我们村里已经没有人了。没想到我还在,我将撑木推到,祠堂的墙就倒了。 我怕他们不死,又拿了两把菜刀把他们手脚全砍断了。我没杀过人,后来有个鞑子会说汉话,他提醒我砍头的。” 朱慈炅惊愕不已,原只听闻此女将建奴砍成烂肉,未曾想竟削其为人棍。会说汉话的应该就是鄂罗色臣,他要看到自己手脚俱废,估计只想早死了。 朱慈炅心里忍不住为她鼓掌,干得漂亮。 “你的功劳实至名归,来挂上,上台和所有军民共贺。” 挂上金牌勋章的曹娘子没有立即起身,反而很是慎重迟疑的开口。 “陛下,民妇听闻陛下要做鞑子的天可汗,以后不找鞑子报仇了?” 第194章、同照一轮月 朱慈炅神色一凛,笑容崩溃,避开了曹娘子的目光,遥望长城之外。 “自秦汉隋唐宋元,只有两种情形下,我华夏北疆不受草原侵扰,一是天可汗统御草原,一是引弓之民统治北疆。朕其实没有选择,唯有将草原纳入版图,子孙后代才不受今日之殇。朕亦有蓟北之恨,但谋万世全局,朕只能遗恨长城。” 朱慈炅目光未收回,隐约看到曹娘子躬身退向高台,也不知她是否听懂了自己的话。 朱慈炅知道,朵颜是个大麻烦,不是肢解其军力就能简单解决的,未来的政治经济军事民情都非常复杂,朱慈炅不知道新科进士们能不能应对。 大明缺乏统治草原的经验,青贮技术虽简单且利于牧民过冬定居,但草原此前无此经验,青贮窖和所需铁器镰刀不足,新技术推广向来是难题。 今天已经是中秋,今冬肯定会有困难,但只要能做好示范,明年才是检验成败的一年。 朵颜牧民的丰收,对蓟北农耕实际也将是帮助,大量肉奶可以弥补粮食的欠缺。田地里只能做柴火的粟杆,有了新的去处,朵颜无用的粪肥,也有了价值。 实际上,朵颜的土地上,也可以发展农耕的。 但是风俗,仇恨,贸易公平,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尤其是主管官员意识到牧民财富后,肯定会取代原有头人进行剥削,必然引发新的矛盾冲突。 甚至他们不会将蒙古牧民视为自己人,手段会更酷烈,朱慈炅对自己手下官僚的德行从来不抱过高期待,只希望新科进士们受到的污染少一点。 牧代官,一定要好好培养。 还有草原的医疗,兽医,防疫,建立一套完整有效的草原统治,任重道远。 刘若宰这个新科状元有没有这个本事?等他们和吴甡赶到山海关,有许多事,还要亲提面点啊。 “陛下,授勋已毕,是不是开始大宴?一会儿就天黑了。”张瑞图靠近朱慈炅,打断了朱慈炅的沉思。 “好,老师宣布吧。朕有点倦了,怕是命不久矣。” 朱慈炅此时看到文官,不知道什么原因,满满的不爽,那怕张瑞图没惹到他,也忍不住刺一下。 张瑞图本来以为小皇帝心情不错,毕竟是大胜庆祝,那里想到这出,抬头看了下皇帝,又快速低头。 这小混蛋,自以为天命在身,啥话都敢说,毫不避讳。你这么聪明,老夫担忧下你身体健康怎么了?没完没了了,但他打死也不会认的。 装着没有听懂,恭谨下拜,“臣遵旨。” 驯服一个阁老在朱慈炅眼中已经毫无成就感,大明还是需要有能力的人掌舵,一个图章阁老只不过让他看起来方便,起不了多大作用。 张瑞图宣布开宴,长城内外立即鼎沸,美酒、月饼、牛羊马肉等食物源源不断地发放。 广济仓的老兵先尝酒水。 “咦,有酒劲,好像没有兑多少水。” “这是大胜,当初只是小胜。小胜喝水,大胜才喝酒。” 燕山的战士看到马肉,脸露苦色。 “死马还没有吃完?他妈的自从有了冰储,后勤营的混蛋天天都是死马肉。” “算了,不是还有羊肉吗?老子记得燕山卫收拢了好多鞑子牛羊的,怎么就这点。” 遵化的乡民阵营有官员亲临。 “不许挤,每个人都有,没看到还在抬吗?谁再乱动,赶走。” “皇上旨意,妇人小孩多发一个月饼。你这混蛋给老子起来,多大了,装小孩。” 草原的牧民举起月饼。 “天可汗赐下的肉饼。” “叫月饼。今天是汉家中秋。” 高官大将们回到了城楼,他们有桌椅酒爵,菜肴也跟外面不同,还有鱼虾山珍,橘子糕点。不过不是分餐,八人一桌,小皇帝说聚餐就要在一张桌上才有感觉,大人们还有点不习惯,感觉有点挤。 高台上有一张长桌,阁老王公与十兵十将同坐一桌,菜肴比城楼官员们还要丰盛。 朱慈炅最先落座,小手托着下巴,眼眸低垂,似在休憩,又似在沉思。 刘若愚引导众人坐好后,朱慈炅都没有抬头,但他不先动,哪怕几个壮汉吞口水都不敢动。 刘若愚最后只好低头小声提醒。 朱慈炅很快回神,举起酒爵,笑对诸臣。 “长城为我华夏图腾之一,今日,朕与诸君在长城庆功,既是告慰历朝历代守护我诸夏文脉的先烈,亦是振奋后辈精神,炎黄血脉不绝,华夏长城永筑。时值中秋,朕亦与我皇明战士,同照一轮月,同守一国安,遥祝陕西、川贵、赣南的大明战士战胜,节乐,家圆。朕亦祝皇明天下喜乐安康,同享胜悦。请诸君举杯,与朕共饮。” 并未撤离的锦衣卫人肉喇叭,犹豫了下,依然将朱慈炅的祝酒词传遍长城内外。 城楼里的大明文武,再次有了别样感受。 将军们精神振奋,突然觉得自己的奋战和功绩有了种别样崇高的内涵,忍不住高呼。 “炎黄血脉不绝,华夏长城永筑。” 声浪从城楼开始外延,士兵们也纷纷举杯应和。 没有参加宴会,找了个地方奋笔疾书的袁可立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茫然。 小皇帝重武轻文的倾向竟然有着崇高精神内核指引,天下兴亡系于一人的恐惧稍稍退却,圣明君主的理想与社稷安危的现实天人交战,笔下的墨汁晕开,像极了一只迷途的孤雁。 朱慈炅饮下的依然是苦瓜汁,胜利掩盖了许多事,但也暴露了许多事,他始终牢记大明皇帝先苦的祖训。 情绪有些低落的朱慈炅依然照顾了代人送他礼物的李时胜,夹起一块已经分成很多瓣的火工制作的月饼,送入嘴中。 “很香,但太甜了。李时胜,你要转达朕的谢意,让他们也要提高下手艺。诸卿,也尝尝军中厨艺。” 待气氛缓和,朱慈炅又笑道。 “朕在这里,连自称很能吃的洪卿都拘谨了。你们放开吃喝,不必顾忌,朕也要到下面去看看此战中的其他功臣。” 朱慈炅找到的第一个其他功臣就是熊明遇。 “此战大胜,熊卿运筹帷幄,统领全军,实在是功不可没。虽然没有勋章,但朕也要敬你一杯酒。” 熊明遇举着酒爵,躬着身子。 “臣汗颜。此战指挥全军之功,实在不是臣的功劳,大军行止布置战略,大部分其实都是袁礼卿袁抚台的功劳。袁大人不愿居功,他说他老了,愿意将毕生所学传于臣和孙白谷,大明未来统军还是要依靠我们。臣的指挥实在有太多错误,亦多赖袁大人挽救。臣此战后正想回忆总结袁大人统兵方略,以便传于后人,启发英才。” 朱慈炅耐心听完,目光凝固,久久不语。 第195章、御酒照肝胆 在东江登莱席间,除了登上城楼高台的萧震虏,还有一员大将也在盖州收复中立下殊功,那就是将阿敏的主力诱至金州的刘兴祚。 刘兴祚是建州归明之将,刚刚和金衮奴大眼瞪小眼,默默对视了好久,双方都为在这里见到对方而惊愕。 金衮奴看到刘兴祚第一反应是,萨哈廉知道吗?他最亲近的“姐夫”居然在大明。 而刘兴祚看到后金贝勒穿着明将服装更是犹如生吞一只大鸭蛋,这个小子降明了? 刘兴祚的归明其实已经谋划多年,沈有容还在天津当总兵时就已经开始了,现在沈武统都去世了。 中间还暴露过,导致其二弟惨死,当然他归明最重要的推手是此时并不在城楼中的袁可立。 朱慈炅下令的东江大反攻给刘兴祚的归明创造了条件,他不用像原本历史一样假死脱身了,老母妻子都被张可大派的人安全接走。 他临走还给阿敏来了个金州告急,把那傻子骗到了金州,再加上马世龙佯攻海州,算是为毛文龙张可大最终夺取盖州也立下了一份功劳。 大明已经很久没有几个总兵互相配合作战的事了,取盖州没有文官指挥,是三个总兵自己做主,反而打得漂亮。 御马监大太监高起潜的到来让觥筹交错的东江登莱众将小小安静了一下,“陈继盛,毛承禄,金声恒,刘兴祚,刘兴治,你们五个随咱家来一趟。” 朱慈炅所谓敬酒,其实叫赐酒更合适,人太多,他一出现估计所有人都得停下,他选择在长城城楼的望楼里,召立功大将前来,赐杯酒,表彰一下。 其他人,朱慈炅都基本见过,唯有东江这几个,他们来迟了,没有见面。 刘兴祚、刘兴治兄弟是背金归明,诱骗阿敏的功劳,陈继盛有营救辽东难民的功劳,毛承禄和金声恒都在夺取盖州中杀敌立功的。 这些人中,朱慈炅还有印象的只有金声恒,这个不是左良玉手下大将,怎么现在在张可大手下? 话说,左良玉去哪了? 这么大的战役都没有出头,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混成最大藩镇的,刚刚刘泽清都来受赐了一杯酒。 已经被撸成千户的左良玉,此时在长城外的辽西军阵里,如果知道小皇帝念叨他,一定泪流满面。 他妈的都怪袁都督啊,辽西谁立功了,全是白跑一趟,早知道跟马世龙了。 他当初所在位置,距离袁都督和马总兵都差不多,两个都有征召,跟谁都不是错,但是路选错了啊。 见驾的五个人激动非常,但对于朱慈炅来说,都是常规操作。面带微笑,亲自斟酒,温言鼓励,收获军心。 陈继盛是毛文龙副手,东江副总兵,在毛文龙的宽奠基地做出了不少贡献,第一个受赐。 跟在朱慈炅身边的范景文,孙传庭也很注意他,毕竟相比其他人,这个人地位更高 “某种程度而言,战争打的就是后勤,持续不断的破坏建奴生产,打击建奴后勤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东江镇在这方面得天独厚,陈卿要和张总兵多多配合,也要听取平辽战区的调度,配合整个平辽大局。” 陈继盛颤抖着接过酒杯,只有一句话。 “末将遵旨。” “小毛卿可是员勇将,朕听说,盖州是你最先杀进城。你看你伯父对你多好,愣是要把你送进新六卫,弄得朕都不好意思拒绝了。不过,新六卫除了训练严格,纪律同样严格。边军的一些不好习气,不要带到新六卫来。以后你也是朕的亲卫大将了,做事要谨慎,更不要丢了毛帅的脸。” 毛承禄接过酒杯,同样心情激动,“末将明白。” 金声恒羡慕的看着毛承禄,有后台就是不一样啊,同样跪姿,人家都更挺拔。但其实在朱慈炅眼里都一样,朱慈炅同样来到他面前,递上酒爵。 “盖州一战,是金卿射落建奴主将,这也是大功啊。” “末将惭愧,没有取下敌酋首级,那家伙没死,被救走跑了。”小皇帝亲近随和,金声恒也就大胆回话。回想当时情况,满满的不甘心。 “呵呵,战场上也需要点运气嘛,金卿以后还有机会。张总兵点了三将要调到东江,其中就有你,朕同意了。对于你来说,东江镇是新的战场,要尽快熟悉情况。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末将谨遵陛下教诲。” 朱慈炅也来到刘兴祚兄弟面前,同时递上酒,把两兄弟当一人了,毕竟主要功勋是刘兴祚,刘兴治就是个陪嫁。 “刘卿不忘祖宗,一心报国,朕对你们兄弟的大义非常赞赏。朕刚刚检阅中军封赏,朕认为低了。刘卿所为,上承汉之苏武张骞,汉节不失,心悬日月。 朕刚刚和范总督说了,朕决定调你为范总督督营副将,你要多利用你对建奴的了解,为范总督平辽大略多多出谋划策。” 刘氏兄弟未曾料到有此恩遇,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眼圈泛红,双手颤抖着接过酒杯。 刘兴祚激动中突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开口。 “陛下,末将刚刚看到建奴多尔衮也在庆功宴中,此人年纪虽幼,但奸猾异常,陛下不可信其人啊。” 刘兴治拉了一下兄长战袍,你疯了,你刚升了一级就飘了,这种事是你一个副将可以跟皇上提的? 朱慈炅微微颔首,他也看到了刘兴治的动作,对两兄弟的观感判断瞬间天差地别,兄长是个有担当的,弟弟嘛,呵呵。 他没有怪罪刘兴治稍显僭越,微微一笑。 “嗯,刘卿的确有识人之明。这金衮奴的确不太适合继续留在大军之中。高起潜,带他和苏布地进来。诸卿,请尽饮。” 金衮奴和苏布地在东江众将后陛见,金衮奴再次与刘兴祚擦肩而过,心思各异的看了对方一眼,依然没有招呼说话。 金衮奴与苏布地双双大礼参拜,朱慈炅没有赐酒,微笑着坐在御座上,离二人都有些距离,不似接见其他人一样亲近。 “金卿,朕想了一下你的安排。” 金衮奴低着头有些紧张,不知道能不能获得军权,那怕带蒙古人也行。但小皇帝温和的声音却差点让他震惊崩溃。 “朕决定派你回沈阳,回到洪酋身边。” 第196章、阳谋 “朕会平定建州,毋庸置疑,沈阳,辽阳,甚至赫图阿拉,都不会再有建州女真,那怕整个辽东血流成河。” 朱慈炅的语气平淡,但杀意凛然。金衮奴跪在他面前,有些瑟瑟发抖。 刘若愚缓步点亮城楼里的烛火,本来有些昏暗的望楼间,瞬间大发光明。 “无论五年还是十年,朕终会犁庭扫穴。白山黑水间未来依然会有女真,但肯定不会有建州女真。朕让你回去,就是带给建州女真一条生存之路。骨嵬岛你知道不?” 金衮奴低着头,明制头盔下依然是建州的金钱鼠尾。 “末将不知。” “骨嵬又称苦兀,在大明奴儿干都司的最东方,现在应该是北山野人出没的地方,你沿着东部海岸,很好找,或者回去问问你们族中老人,你们应该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那是一座大岛,可能这两年冬天冰冻的时候,甚至可以直接上岛。不过,这座岛资源有限,苦寒之地,很难生活。 这座岛只是一块跳板,你可以在岛上取材造船。冬春之际,从这座岛的最西南方出发,直接跨海再向西南,那里还有座大岛。 这座岛叫虾夷,岛上面有温泉,木材,气候也比较适宜生活,可以耕种,也可以牧马。虾夷人很弱,因为他们几乎没有外敌,你们可以轻松把他们变成你们的包衣。 如果你最后决定选择朕指给你的路,你上了虾夷岛后需要注意倭人。开始动作不要太大,只要等到你们能封锁海峡了,倭人就奈何不了你们。 甚至你带去的人如果足够多,建州最后保留的元气足够大,与倭人分庭抗礼也不算难事。” 金衮奴耐心听着大明小皇帝勾勒的蓝图,身体依然忍不住发抖。无论蓝图多么美好,都要有开始,可是回到沈阳,他有开始吗? 朱慈炅也看到了他的恐惧,哎呀,不好,这个还是少年多尔衮啊,没有那么老辣。喝了一点橘子汁,润了润嗓子。 “你不用害怕,朕让你回沈阳,你可以把所有事,包括刚刚朕的话都转告洪歹极。 你放心,他不会杀你的,如果他是一个合格的族长。以朕对洪酋的了解,他甚至会让你担任一旗旗主。 他代表了建州女真的抗明一派,而你代表了投明一派,这是朕的阳谋。 他就算知道你的存在会分裂女真,依然也必须留着你,最多把你打发到东边苦寒之地去,你反而可以趁机完成先期探索和渡海准备。 这一切都只因为一点,从此以后,你就是建州女真最后的退路,大明皇帝选的。所以,你完全不用为你自身安全担心。 当他不断失败后,聪明的他甚至会增加你的实力,总之,大明越强,你也越强。” 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舞动,朱慈炅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在望楼间回荡 金衮奴微微抬起头,身体不再颤抖,但目光中充满了迷惑和不解,涌动的喉结久久无语。 一旁的苏布地同样震惊的看着大明的小皇帝,以他对洪歹极的了解,这的确是阳谋。 可能金人方面只有莽古尔泰会吵着砍了金衮奴,但也不想想小多铎会是啥反应。 杀了金衮奴,小多铎绝对要疯,而且他还再没有人劝阻,两黄旗都会听他的,八旗分裂就在眼前。 不杀金衮奴,那也同样是大明的算计,金衮奴存在,建州就有投降派,不过是早翻脸晚翻脸的问题。 虽然金衮奴是他抓的,此时他也忍不住向金衮奴投去同情的目光。 “末将明白了。”过了很久,金衮奴终于开口。 朱慈炅摇晃着手中的橘子汁,脸色毫无变化,平静的开口。“如果你依然害怕,回去后和你弟弟始终留一个人在军中就行了。” 这那里是个孩子,简直是个妖孽。 每一句话都有毒,但金衮奴却只能甘之如饴,他突然发现大明小皇帝和他兄长都是一样恐怖的怪物。 “末将回去后,不知道和谁联络?” 刘兴祚的出现让金衮奴非常不舒服,不只大明有叛徒,金国也有叛徒啊。 朱慈炅对他的小聪明轻轻一笑。 “和谁都可以,你甚至可以直接给朕写信,需要什么帮助都提出来,朕会考虑的。放心,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一个单独的信使,大明会有人接待的。” 一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金衮奴内心愤怒几乎点燃,扬古利和范文程怎么死的?小皇帝你脸皮还能再厚点吗? 他深深呼吸了下,用尽全力保证自己不会流露任何异样,就如同跪得有些麻木的膝盖。 “末将明白了。” “好。高起潜,你送金卿出长城吧,带足干粮,不许骚扰朕的朵颜牧民。” 一句“朕的朵颜牧民”让苏布地也差点破防,他比金衮奴更恭敬的看向朱慈炅,连呼吸都一如既往的平静,显示出他的老练。 “朵颜归明,有很多问题是朕始料未及的。苏卿,朕要和你聊聊。” 苏布地完全没有聊聊的兴趣,这个大明皇帝太妖孽。 “臣听从天可汗吩咐。” “首先是原来的朵颜各部头人,朕发现减税后让他们继续担任官职未必好,他们可能也无法接受自己失去了一言九鼎的地位。所以,朕想给他们换一个补偿方案。” “朵颜各部头人都会遵守天可汗吩咐。” 苏布地额头冒汗。大皇帝,天可汗,你千万别起疑心。代善近两千人被活埋,朵颜各部将领全部吓尿了,私下埋怨苏布地给他们选了个啥魔头啊。 “平身,赐座。苏卿不用紧张。 朕开放朵颜和大明各省享有同等贸易权力,朕突然发现对朵颜未必是好事。因为朵颜的商贸能力,比不过大明的奸商,朵颜会吃大亏。 更关键的是,大明民间依然仇视朵颜,朵颜的商路打不开,这会导致朵颜在贸易中纠纷不断。” 苏布地听话的起身,低头坐在了刘若愚摆上的绣墩上,膝盖确实跪疼了。 朱慈炅的话语传入耳中,他也悚然一惊,是啊,朵颜如何比得过大明?可是投机他是擅长的,经济他也一片茫然。 他失神的望着朱慈炅,这该怎么办? 第197章、大明兀良哈牧业 朱慈炅的半盏橘子汁半天都没有喝完,主要是上面难得的有些橘子气泡,或者说浮沫更合适,朱慈炅晃了好久都没有晃没,这也算是这位幼儿园帝王难得的幼稚童趣,他跟浮沫杠上了。 “朕想了一个办法,苏卿带着朵颜头人和朕合伙做这朵颜的生意吧。” 苏布地愣了一下,他就从来没有考虑过皇帝亲自下场,有皇帝的名头,朵颜商路还有什么打不开的?只是皇帝下场,朵颜还不被薅干? “放心,朕不会占你们便宜的。朕跟你们合作,更主要的是要把你们绑定在朕的战船上,不是贪图你们那点小便宜。你们的忠诚,很可疑,朕可不希望,朕的将领被你们的马奶酒迷晕。 朕取缔了你们的特权,但是朕会同时给予你们更大的经济利益,让你们能赚到远远超过过去的财富。 朕相信利益的捆绑,会让朵颜头人们头脑清醒,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就算有一两个害群之马,朕相信你们自己就能处理。” 苏布地汗流浃背,当皇帝这样说,朵颜就没有了拒绝的权力,小皇帝还真是直白,坦诚。 “臣谨遵天可汗吩咐。” 朱慈炅低垂眼眸一直盯着他酒爵里的橘子汁浮沫,让刘若愚都注意到了,心里把榨汁太监骂死,几度想给皇帝换一杯。 “朕打算成立一家股份公司,按照你们原有实力进行股份分配,朕会注资到这个公司,用银子换取股份。原则上,朕要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朕会派人管理经营,你们也要派人参与管理监督。” 苏布地为朱慈炅的狮子大开口略有失神,但很快坦然。 经商他不是很熟悉,但需要投入他是懂的,朵颜头人们不是没有银子,但要让他们往外掏,比登天还难,皇帝出钱解决这个问题,或者他们更容易上皇帝的贼船。 是的,见证了金衮奴的遭遇,苏布地不懂经济,但绝对懂小皇帝,不论朱慈炅说得天花乱坠,这就是贼船。 “有几个原则,苏卿你要记住。第一,永远不许直接抢夺牧民财产。用钱买,牧民越富,朵颜才越归心。喀拉沁的族长昨晚来见朕,他也尊朕为天可汗。当朵颜部众生活好了,喀拉沁甚至可以主动加入大明,无需流血。而只有牧民有钱了,大明的商品才能卖到朵颜,你们也才能更赚钱。所以,任何短视行为,朕这里要禁绝,否则别怪朕拔刀子。” 苏布地连忙点头,“臣明白,臣一定管住他们的手脚。” 苏布地内心泛起阵阵波澜,朱慈炅欲使朵颜牧民生活富足,以此吸引蒙古其他部落归附,此等谋略令他深感震撼。 小皇帝发铁锅,大减税,用钱买,推广青贮安置牧民过冬,毫无疑问,朵颜牧民绝对比他统治下过得更好。 只不过,这个代价是,朵颜的青壮战士被小皇帝打包弄走了,他自己也彻底失去了对朵颜的控制。 一时间,苏布地有些迷茫了,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给朵颜带来了什么。 大明应对草原的传统在重启帝手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但是这个变化似乎也不完全是坏事。 未来如何,他已经看不清了,目光有些浑浊,他感觉到了苍老,他的智慧和经验仿佛已经过时了。 “第二,朕派来的太监商人,甚至官员将军,你千万别把他们当成圣人,别被人卖了还帮他们数钱。你要让你手下的人尽快学会管理,你也要严格监督他们,据理力争。 朕的事情很多,不可能随时盯着朵颜,所以,有不确定的事和为难处,你要随时给朕禀报,朕会为你们做主的。你也可以找你的孙女婿,别看慧王像尊佛像,他辅政亲王的能量也是很大的。 当然,你们也可以跟那些太监商人混在一起,一起蒙骗朕。毕竟朕这么小,又像傻子一样给朵颜发了这么多银子,一定很好骗的。” 苏布地赶紧从绣墩上起身,跪伏在地,“臣不敢,朵颜是天可汗忠诚的怯薛,没有人胆敢背叛天可汗。” 哪个白痴敢把小皇帝当傻子,他一定是真傻子,甚至是害了全族的傻子。 “还有第三点,你们进入遵化给蓟北百姓造成的伤痛只能用时间来弥补,所以最近十年尽量不要出现在蓟北,商路走远点,到京师,天津,山东,甚至江南去。对蓟北百姓,你们要主动退让点,减少摩擦。对朕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别让朕为难。” 苏布地连忙点头,“臣明白,臣一定吩咐下去。” 他当初也不想进遵化啊,不也是洪歹极逼的吗,也是一份投名状啊。如果没进遵化,能抓住代善和多尔衮吗? 唉,都是泪。 “好了,咱们来看看朵颜都有什么赚钱的生意。 战马与牛羊皆是获利之道,虽牛羊养殖周期较长,但收益不可小觑。与军队交易,当遵循公平之价,平辽战区财力雄厚,不必迁就。是吧,范总督?” 站在朱慈炅身侧的范景文,一脸无奈苦笑。 “陛下,朵颜也属平辽战区管辖。” 朱慈炅不理会,小手托腮,专心思考商贸大计。 “奶酪其实也非常有前途,要弄两个厂,从牧民那里收奶,咱们制成可以长时保存的奶酪,卖到全大明去。不过,口感尚需改良,朕前些日子尝过一块,实难入口。 驮马和皮毛、药材都是赚钱的生意,不能像以前一样简单售卖。咱们也要开厂,至少要粗加工。草原需要的盐茶,也可以和大明商人商定价钱,我们做零售散鬻,赚点小钱。” 苏布地专心听取天可汗意见,一个字都不想漏,这可是他的切身利益。 朱慈炅终于放下了手中酒爵,始终没有消化掉浮沫,像极了大明头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刘若愚,让曹化淳迅速派遣得力干将来山海关,建立这个汉蒙合资股份公司,尽快统计开展业务。赚钱的事,一刻都不要耽误。” “奴婢明白。” 刘若愚终于把朱慈炅的橘子汁拿走了,赶紧躬身回话,他准备先去揍榨汁太监再说。 苏布地其实也很期待,朵颜的待遇比宣大那边插汗的朝贡和马市好太多了,毫无限制,大有可为。 朱慈炅又开口。 “朕听闻,朵颜是者篾勒·兀良哈的后裔,这个公司不如就叫大明兀良哈牧业。” 苏布地露出微笑。 “天可汗,喀拉沁也说他们是者篾勒的后裔。” 朱慈炅咯咯大笑。 “那更好,朕等他们加入。” 此时,高起潜返回,在朱慈炅身边禀报。 “陛下,查蓟州粮案的孙进和王世德来了。” 第198章、皇权的边界 苏布地怀揣着未知与希冀躬身退去,东厂的孙进和锦衣卫的王世德一起见驾。 朱慈炅其实已经很疲惫了,今天这场庆典和各种接见,甚至比他昨日处理朝政还要累人,但这是他收拢军心的重大活动,他不能放弃。 朱慈炅隐约感觉到了身体对他的制约,无论如何,掌控这个国家,他需要很多人,喜欢的不喜欢的人,奸臣忠臣,皇帝的眼里不能有忠奸喜恶。 这场大胜的确可以让他真正完全掌控权力,但是,朱慈炅很快就意识到,他不可能完全掌控,除非不要命了。 遵化大堂上如山的文书其实已经将那些不怀好意暴露无疑,这场大胜庆典更让他触碰到自己的极限。 “你俩等等,朕要先休息一下,晚点再说。范卿,孙卿,你俩也出去喝酒庆祝吧。 朵颜这边,朕估计最多就是六、七十万,大军犒赏抚恤加上蓟北重建也不过七、八十万。 洪歹极送给朕这么多银子,黄阁老又来两百万,他们就是不安好心,纯纯的想用银子把朕压垮。 要想蓟北不会物价波动,这花钱也是技术活啊。你俩下去也帮朕想想,剩下这近百万怎么花。” 范景文和孙传庭开始也不理解朱慈炅为啥不愿直接给赏,但深思之后都理解了朱慈炅的担忧。 真要把这两百多万两银子直接砸下去,水花都没有就会有一半因为物价波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便朱慈炅已经通过手段并没有直接发赏,单单抚恤银的发放,就已经引起了蓟北物价波动。 那怕蓟州在严查商人,依然有无数商人聚集蓟北,张开无形中的血盆大口,对他们来说,只要没有涉及粮案,赚当兵的钱,合理合法,皇帝总不能乱砍人吧。 范孙二人还算听得懂朱慈炅被银子压垮的冷笑话,很严肃的注意到这个财政问题,花钱也会花出大问题啊,可惜单单是知道和有办法解决是两回事。 朱慈炅关于朵颜一举多用的策略,才是让人激赏的国家大略,再如何高傲,也不得不佩服小皇帝的天才神授。 黄首辅,就是一个添乱的混蛋。可惜,他们连黄首辅都不如,皇上的这个考题,注定要让两人无眠了。 朱慈炅让孙进和王世德这一等就是到半夜,等到朱慈炅起床嘘嘘才注意到二人。 粮案问题虽然不算急要,但王世德已经另有大任,平辽总监察相当重要的,他也要开始布局建设整个平辽战区的监察系统。 孙进实际也不是东厂查案的主要负责人,他更多是帮助朱慈炅掌控东厂,处理档案总结分析等事务。 朱慈炅命高起潜打来冷水洗了脸,而后取来笔记本,握着炭笔端坐案前。 刘若愚,不愧是东宫大总管出身,他才回到朱慈炅身边没几天,居然准确判断出朱慈炅的起夜时间。张介宾设计的保健汤,恰到好处的送到朱慈炅案前,着实让朱慈炅一愣,高起潜瞪大双眼。 皇帝身边内侍都已经这么卷了吗? 王坤还没有完全倒,离开的只有一个方正化,现在是高起潜和谭进挑大梁,你刘公公要回京的,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皇上尝尝,奴婢刚刚试过,不冷不热。哎,小高和小谭都是粗人,奴婢很担心奴婢回京后,他们照顾不好皇上啊。” 刘阉竖,不要太过份。高起潜退到朱慈炅身后,脸色阴沉。 孙进倒是眼前一亮,他也有资格待在皇帝身边的。反正,王坤方正化二人一杖一逐,朱慈炅身边也暗流涌动了。 “还是总管贴心啊,可惜司礼监,东厂和皇店都离不开你。”朱慈炅放下炭笔,拿起汤匙,给了刘若愚肯定。 刘若愚心中无奈暗叹了一声,皇帝离京,权力和恩宠竟然分开了,这太危险了,大伴二字都无声消失了啊。 王世德是锦衣卫,他可不理会皇帝身边内侍的暗战。 这次升官让他十分意外,这个总监察的权力太大了,几乎与文官齐平,甚至某种意义上已经超越了锦衣卫指挥使。 他在高兴的同时也压力如山。 “陛下,关于粮案,蓟镇这边基本已经拷问结束了。这批粮食的来源除了通州和天津,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早前拨向陕西的粮食,甚至还有点出自湖广。” 屋内气氛陡然紧张,朱慈炅的眼神瞬间冷峻,手中汤匙停于半空。 拨向陕西的粮食一共有三批,先帝在世时就拨了一批,治丧期间,又拨了一批,最后孙承宗还带过去一批。 怪不得陕西那边一直嚷嚷缺粮,让人感觉像个黑洞,怎么都填不满。 朱慈炅将汤匙拍在案上,精美的瓷器瞬间断成三截。 “都有哪些人涉及此案?” “山西布政使张宗衡,太仆寺少卿侯恂还有户部左侍郎孙居相,前阁老韩爌也有证据显示涉案。” “张宗衡直接拿了,拘三族,严查。”朱慈炅的小脸罩上了浓浓的寒霜。“太仆寺怎么和粮食产生关系了?” “据说是张家口那边插汗部有个什么以马换粮,侯少卿想立功摆脱当初崔呈秀的‘污蔑’,所以运作了一大批粮食弄了不少马。有两个商人供述,他们存在的蓟州的粮食都是侯少卿卖出的那批。” “真是傻得可爱啊,打入诏狱,弄清楚他们的走私网络。毕阁老和大司徒一直盛赞的孙贤才怎么又涉案了?” “没有直接证据。不过通州,天津流失的漕粮,虽然涉及到的只是户部中下级官员,但很多最终都是孙侍郎的批示,我们严重怀疑他涉案。没有陛下批准,我们不敢抓捕审问。” “拿了吧,用水刑,不要有外伤。”朱慈炅缓缓闭上了眼睛,户部是大明之殇,那么明显的掌舵继承人居然问题不断,朱慈炅失望透顶了。 “韩爌呢?” “他的侄子是粮商,虽然没有在蓟州,但蓟州有一大笔粮是他侄子卖出的。因为涉及到阁老,我们也没有拘拿到他侄子。” “请韩爌喝茶,小黑屋,规定时间规定地点,让他给朕写奏章,把问题交代清楚。至于他的亲属,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是。”王世德恭敬下拜,就准备出去安排。 “等等,这些事交给骆养性。你要准备接手平辽战区的总监察职务。” 王世德愣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他一直是锦衣卫查案的负责人,总监察他不会啊,但是他又不想放弃,好为难。 “陛下,不知道平辽总监察主要做些什么?” “核饷,监军,反腐,反谍。”朱慈炅提起精神认真看了看王世德。 “崔呈秀案,卫指挥就给你报过功,医案一案,太后也对你很满意。你虽然年轻,但已经展示了你的忠诚和能力,朕也不能视而不见。所以,朕要给你加加担子。 辽东一直很烂,这一仗改变了一些事,至少军饷以后会直接拨给你,朕只有一个要求,实兵实饷。 这需要你将锦衣卫监督网络建立到每只军队的小旗,需要人手,找卫时忠批。庞大的旗监需要很多人手,你要管理好这只队伍,要灵活定期调任,绝不能让旗监队伍先朽了。 当然,旗监也需要上战场,甚至做好表率,你要选用得用之人,待遇也不能亏待,尤其是前线。 至于反腐反谍,你应该擅长。” “末将明白。”王世德有些激动,身上的飞鱼服无风自动。这意味着他手下的人马绝对不是少数,监察衙门是个大衙门啊。 朱慈炅又看向孙进,“你有什么补充的?” “陛下,京师消息,陛下清查粮仓和粮商注册的圣旨在内阁受阻,黄首辅有些意见,太后说要让陛下回京三思,瑞王也拿不定主意。估计正式准确的消息这两天就会来,好像是来阁老来面见陛下。” 第199章、权衡 朱慈炅眉头微皱,小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 信鸽传讯已经初步建立,现在还是测试,主要目的是建立两京联系。东厂的纪用在蓟州解围后就回京了,前些日子将李实找的养鸽人带了些信鸽送给孙进,准备用来测试。 朱慈炅没有想到第一次得到皇宫的正式情报是这个,昨天圣旨才发出,今天傍晚就收到了宫中情报。 当然,遵化离北京的直线距离其实很近,后世开车也就两小时。 这个距离,就间接知道大明的蓟镇防线有多垃圾,真真是半点不掺假的天子守国门。 这种防御策略,不管大明历代祖宗怎么想的,朱慈炅反正不接受。 现在的北京已经成为大明的经济中心,一旦北京被围,政治经济影响太大了,所以建立朵颜防线迫在眉睫。 北京可以是后勤中心,但京畿绝对不能是主战场。 “老黄想干什么?还把太后搬出来。真当朕离不开他。” 朱慈炅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大明层出不穷的问题让他引以为傲的未来见识都有些相形见绌,天天都搞得人没有好心情。 “黄首辅给东厂投了一封信,让快速带给陛下。奴婢这里收到有誊抄的。” 孙进恭敬的拿出数张卷纸,稍稍摊开抹平,递给朱慈炅。 朱慈炅接过来,又抹了一遍,才一脸不爽的低头阅读,朕倒要看看黄老头你到底要放什么屁。 【臣黄立极谨奏: 伏惟陛下绍承大统,励精图治,然清查粮仓、监粮之策,臣窃以为有违圣祖垂训,恐伤国本。今昧死陈情,伏冀圣鉴。 一、清查粮仓:劳民伤财,实效难彰。 《通鉴》有言:“治大国若烹小鲜,数挠之则溃”。今欲尽查天下仓廪,纵遣御史万千,亦需三载之功。纵臣大兴起复,陛下大开恩科,恐御史之数亦不足也。三载之期,清之实无用也。州县胥吏借机勒索,地方官员迫民补仓,臣恐此终为天下之害。 二、监粮之政:启垄断之祸,坏市场之衡 《盐铁论》云:“官商勾结,民无立锥”。昔北宋范仲淹赈杭州饥荒,不抑粮价反倡商贾竞市,终使米贱民安;今若强推粮商注册,必重蹈盐政覆辙: 徽商晋党本已控漕运七成,若持“粮引”为凭,则小商裹足,市井升斗之民仰其鼻息。再有胥吏生奸,层层盘剥,最终粮价腾贵,民怨必归咎朝廷。 粮者,生民之本,皆赖自生,官未可信,商必自奸,臣未闻以国本付他人,历朝所不取也。 三、清囤激变:损圣德而危社稷 董子《春秋繁露》曰:“为政不可骤寒骤暑”。陛下初登大宝,当效汉文帝“蠲赋安民”以蓄威望。 清囤一起,东林遗党必有“虐绅暴政”之论,今诋毁先帝之言尚遍布南直,陛下不可不察。陛下稚龄,此于皇统大不利。 江南膏腴之地,田赋七成在绅。彼等囤粮非为牟利,实防凶年。若纷争四起,于“南税改粮”之国政亦是弊处甚多,臣请陛下三思,勿损“仁君”圣誉。 昔唐太宗弱冠定突厥,乃因府兵精悍、仓廪充实;今九边虚兵、太仓磬竭,陛下纵有汉武之志,亦需待冠礼亲政、握五十万精兵后再图雷霆! 臣掌内阁,自当为陛下竭虑,臣泣血谏曰: 一、清仓势在必行,然事分轻重,不宜全国推行,重点于大仓要津即可。 二、太仓粮困,非为商事,实漕运输粮之弊。陛下以商君之术以拯危局,犹抱薪救烈焰——薪不尽,火不灭也。 三、陛下以蓟北田亩收归兵部,组织民屯,以解战殇之困,臣以为不失救时良法。各地军屯亦应详查整顿,以增国储。 臣请陛下先收雷霆而甘霖先沛,昭彰圣德则万民仰止。伏惟圣明裁断,臣不胜战慄待命之至! 天启八年仲秋,臣黄立极谨奏。】 朱慈炅的目光凝固了,看到刘若愚又拿来一根新汤匙,接过来便要喝汤。 却见刘若愚捂了下瓷碗,“陛下,有些凉了,奴婢先去热一下。” 说完径直就把瓷碗端走了,让朱慈炅舀了个空,无语的看着他背影,默默低头又将黄立极的奏章从头看了一遍。 朱慈炅一开始对黄立极是非常愤怒的,这混蛋居然将太后抬出来,想逼朱慈炅收回成命。 你大爷的,朕一口唾沫一个钉。 你这个阉党头子,为老不尊找小姑娘的混蛋,想凭借你首辅之位与朕对抗? 也不看看你丫的地位是谁给的,反了天了。 可是仔细读了两遍奏折,朱慈炅蔫了。 他已经不是刚继位就要搞《挽明十策》的小白了,那些一当皇帝就能大刀阔斧把后世经验毫无弊端一帆风顺风风火火的推行的东西只有爽文小说才能实现。 作为站在大明金字塔最顶端的皇帝,他真正的权力只有十丈之内,幼小的他有时十丈之内都是无力的。 房袖要打他屁股,刚刚的刘若愚直接把他的汤端走,能够随心所欲的只有疯子。 皇帝也有自己的人际关系,房袖是他的亲戚,实际照顾他更像一个姐姐。自己的抱怨更像长大当警察抓姐姐的小孩胡闹,转眼就又依赖姐姐了。刘若愚是他的忠仆,这不过是人家本心为他的本能动作,他可以夸张的认为僭越,拖出去砍了? 他的政策都是需要人来执行的,任何人都有私心和公心,更有认知的局限,便是朱慈炅本人也不例外。 每一项政策其实都有两面,执政实际就是取舍。 朱慈炅想要控制粮食,但黄首辅告诉他了,办不到,甚至清查全国粮仓都办不到。三年,三年还查个屁,这边查完都又有毛病了,那边还没开始。 注册管理也不行,“官未可信,商必自奸”,老黄还是有水平的,朕忽略了。如果注册管理造成垄断,的确不知道要产生多大的问题。 至于清囤,老黄保守了,哪里需要五十万大军,朕五万大军就能扫平南直,不过,都是一家人,打仗何必呢,大家和和气气一起开会讨论多好。 算了,朕还是个娃娃,吐出去的口水吞回来怎么了? 娃娃嘛,允许犯错。 第200章、死谏 天光渐明之际,二十余万人的盛大聚会渐次散场。 遵化乡民首先对着大明龙旗和皇帝节钺跪拜,怀揣大饼,兴奋的一路说笑,返回家中,皇帝亲临和大胜盛宴注定会成为遵化百姓口中的传说。 今日双饼的孩童未来或许还会跟自家儿孙讲述,老子见过皇帝的传说。 便是军户家属,哀伤未退,但第一次抚恤直收,满满的荷包也会让他们稍加满足,跟随皇帝打仗和以往还是有区别的。 望着大部分忠烈之家的铜牌,偶尔也有对自家儿子丈夫的抱怨,都是死,你怎么就不迎敌而死? 领到建奴尸体免税凭证的士绅大家更是满足,自家娃娃可得看紧了,一生免税役啊,死了就亏大了。 唯有土地清丈,兵部直属有些腹诽,这么大好扩张的机会没有了,还不知道家里以往占没占军屯,如果有,快点找个傻子接盘吧。 朵颜牧民也过了一个不存在的节日,天可汗说的铁锅啥时候发,不过减税不用供养头人也是大好恩赐啊。 唯有老牧民有些迷糊,以后,我们也是大明人了?大明保护我们,我们不能去长城内抢了? 新组建的朵颜卫已经整装待发,他们人手还远远不够,就算吸纳了单身流民义勇,人数也是不够的。 他们还要勘测地理,不知道在哪里建立驻所卫城,事情很多。 章世明领了黄得功,刘肇基这两个据说要做马匪的混蛋和几个昭武卫武进士来到长城城楼向皇帝辞行。 祖大寿和满桂也差不多是同样目的,不过两个人勾肩搭背的,显然有不少换镇事务多多交涉,绝对不是私下利益交换。 方懋昌也和山东残部将领在一起,小皇帝人手不足啊,只给了一千直属,说好的五千呢,还是先把几个手下稳住再说吧。 张可大和毛文龙也在互相勾兑,皮岛的走私利润绝对要给毛帅红包,老张绝对不是不懂事之辈,以后在皇帝身边还请为东江多多美言,东江苦东江累啊。 曹鸣雷的确是社交达人,他居然烧起了顾肇迹顾侯爷的冷灶,把已经无兵无将的顾侯爷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没错,曹总兵以后就是镇远侯府的坐上宾,有需要尽管开口。 文臣们的脸色就有些凝重不好看了,蓟镇这边,大批落马,还存留的人多少都有些战战兢兢。 王元雅已经如同鬼魅,人人避之不及,相反新任巡抚卢象升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圣旨,但高大的他已经被围得看不到头了。 要知道当初弹劾卢象升就是王元雅扛旗,此时两个人一个形单影只,一个门庭若市,“卢阎王”也眉清目秀了。 张凤翼和翁鸿业两位同年似乎有些蜜里调油,却不知道两个人只不过一同中了进士,哪里来的这么深的感情。 翁起居安慰张知府,绝对要升,而且多半是平辽,你的功绩不过稍逊卢某人,胆略其实不差的。 范景文本来应该是场中焦点,大总督嘛,不过他顶着黑眼圈,绷着死人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的确神鬼辟易。 唯有一身飞鱼服的王世德待在他身边,低头听取他闲言碎语中的各种指示。显然,朱慈炅五权分立的想法有些一厢情愿,大明良好的传统依然是总督牛逼,总督最大。 熊明遇收获满满,无赏而赏了。从此以后,熊大人也是大明名帅了,天下无人敢小视他在兵事上的发言权。真真是时也,命也。 他召集兵部的官员商讨的是蓟北清田之事,要严格落实英明神武的大皇帝关于清田的最高指示。反正熊大人也是大佬了,大佬总喜欢重复领导的话,别管有没有用,但绝对不会错。 孙传庭也一脸疲惫的向一直挺立在大堂的袁可立袁大人低头请教,基本算是执弟子礼了。 连刘兴祚过来跟袁大人行礼,袁大人都是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对孙传庭的话,他倒是颇感意外,居然耐心回应。 满堂文武济济,嗡嗡之声不休。 一会陛见之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虽然昨晚已经在大宴会上连络过感情了,但醉熏熏的难免还有遗漏,这不得抓紧时间弥补。 如此近距离的和大人们接触,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徐光启徐阁老第一个出来, “陛下昨夜操劳政务,现在还没醒,要不大家先用早餐。昨夜剩菜还很多,陛下要发现一定不高兴,正好大家帮帮忙。放心,就算陛下醒了,也会给大家留够时间的。” 这感情好,陛下的好酒还有啊,正好以酒醒酒。昨晚的朵颜烤羊不错,可惜上得晚,肚子装不下了。 武将们纷纷向徐阁老表达谢意,一窝蜂的涌出去找后勤火工,文官们倒是要保持矜持的风度,有说有笑的缓步而出。 极少数人如范景文,袁可立眉头微皱,范景文忍不住先开口。“徐阁老,陛下昨夜还有什么政务?” 徐光启当然不会看不上一方镇帅,以这位的圣宠,重启在位,入阁有望,也难怪他关心皇帝。 他当然知道文官们对付皇帝的手段,摇摇头。 “是京师消息,老夫也不是十分清楚,估计应该是战后处置的一些问题。陛下极有主见,可能首辅他们另有建议吧。” “陛下身体如何?”袁可立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无恙。张景岳天还没亮已经过来了,他给陛下检查过,便是他不让叫醒陛下的。” 袁可立点点头,没有出去吃饭,自己找了个地方,低头沉思。倒让徐光启和范景文颇有点意外,但也不好干涉。 当大明文武各归班位,阁老王公纷纷就位,司礼监秉笔和御马监太监分列左右,朱慈炅一脸笑意的牵着谭进的手坐上御座。 并不亚于北京常朝规模的朝拜郑重山呼,将长城城楼这个促狭之地瞬间渲染成紫禁城的奉天殿。 “诸卿平身。” 本是一场别离的礼仪性朝会,大明右都御史,登莱巡抚袁可立郑重出列,跪在堂中。 “臣袁可立有本上奏。” 朱慈炅略感意外,示意刘若愚上前,不知道袁可立这狗东西要弹劾谁,反正已经打定主意,最多看一眼。 袁可立将奏章递给刘若愚,抬头望着朱慈炅,面露微笑。 “当日,陛下缚臣之时曾言,大明无君实。陛下也曾朱批,四朝皇恩尽付猪狗。臣实有负陛下,然臣不负社稷。 臣偶闻陛下私语,名奴党婢,臣无党亦不求名。自古文死谏,武死战,陛下煌煌武功,唯缺文德。 臣已老迈,是故,臣请死谏——非名非利,更非逼君,唯愿陛下执国以慎,多奉经典,勤修仁德。陛下他日若欲拔剑,且记臣今日一死之印。” 袁可立说完便将一颗黑色药丸投入口中,一脸决绝。 堂中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唯有袁可立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朱慈炅更是目瞪口呆,小手在御座上慌忙寻找扶手。 待到刘若愚将奏章放到朱慈炅案前前,再回首时,袁可立已然七窍流血,堂中大佬一顿手忙脚乱,慌忙招呼人去请张介宾。 两位阁老,一位总督和两个大珰齐齐扑向袁可立,想要抢救,也想阻挡小皇帝看到不忍言之事。 这种死谏,前所未有。 朱慈炅怔怔起身,袁可立流血的双目和怪异慈祥的笑容已经如他所愿,深深印在了小皇帝眸中。 第201章、忠奸 朱慈炅不知道朝会何时结束的,他的大将们何时离开的,但袁可立最终没有抢救回来。 长城城楼的这一幕不止朱慈炅震惊,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血溅丹墀,所为何来? 袁可立不是求名,他的奏章是直接呈到朱慈炅面前,没有人知道内容。 袁可立更不是求利,他已经七十多了,他也没有入阁资格,最多就是一部尚书。以他资历,生前没有,死后也必然有尚书追封。 小皇帝才刚刚登基啊,而且还是幼童,许多大政都不是小皇帝施行的。而且小皇帝刚刚大胜,圣威正隆,你一个袁可立的死谏根本影响不到分毫,甚至可以说毫无价值。 怎么会用这么激烈的手段进谏,你要谏什么? 小皇帝还小,便是最为群臣诟病的断绝言路,都察院自己实际都没有当回事,谁都没有指望三岁孩童来决断大臣吵架。 等皇帝年纪大点,他自然知道都察院的作用,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幼稚,根本不需要劝谏,所谓劝谏的动作不过是种政治姿态。 在很多人眼里,小皇帝实际已经算是大明明君了,力挽狂澜,亲临前线,几个皇帝能做到? 即便小皇帝有时候脾气不好,也是国事艰难的原因。四十万石粮草资敌,换谁来都会脾气不好,更不会有人和气头上的小皇帝作对,即便杀个人头滚滚也要认,这件千古奇谭没法洗。 袁可立,不知所谓,莫名其妙,仅仅是为了扫小皇帝的兴? 这老头是不是头脑不清醒了? 有病。 只有朱慈炅怅然若失,袁可立带血的笑容如泰山重压,让他措手不及。他以为的无上皇权对这个世界掌控,显得荒谬可笑。 不止朱慈炅在观察审视他的臣子,他的臣子也在观察审视他,袁可立就是其中最敏感的。 天津缚阁老缚巡抚,看起来是幼帝胡闹,老臣不和幼童计较,但当朱慈炅越来越多的展示他的成熟后,袁可立计较了。 轻士慢贤,是袁可立提出的朱慈炅的第一个毛病。 “仰帝望轻众生,恃早慧讥宿老。” 清楚表明袁可立注意到朱慈炅从前世带来的骄狂,一句话就是看不起人。 “登高则慎,洞烛借光。” 袁可立用最激烈的方式给朱慈炅人生观来了次世情教育,他希望皇帝审慎谦逊,希望朱慈炅借助大明贤才的光来照亮大明未来的道路,而不要做独夫。 袁可立对于皇帝的成长提出了很多的意见,针对的就是朱慈炅的性格弱点。 他希望皇帝多读书,用自己的智慧思考,而不是听信身边人。 袁可立可能误会了,教朱慈炅的老师都在另一个时空,而不是他的身边人。 袁可立最震撼朱慈炅的不是关于他个人的问题,而是治国思想的激烈碰撞。 袁可立首先意识到了朱慈炅的重商主义,严厉批判了术与器,对朱慈炅试图抛弃儒家思想的倾向展开了相当激烈的分辨。 袁可立明确告诉朱慈炅,如果他继续一意孤行,大明未来将没有皇帝的位置。即便朱慈炅本人有能力和威望保住他的皇位,一但这种洪水猛兽放出来,朱慈炅的子孙必然会失去皇位。 朱慈炅被他的判断震惊了,因为他的思想的确是在没有皇帝的时代产生发展的。 “三纲系命,道义维根。” 拯救大明颓势不能用朱慈炅试图设计的方式,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证明,道统高于生死,他不是殉君,而是殉道。 朱慈炅突然发现,他笔记本上的革新道路,竟然不可避免的要带来大明的覆灭,皇权落幕,传承千载的文明秩序就此失衡。 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是要挽明,还是灭明了。 袁可立还列举了很多商道之害,更以血诠释“义利之辩”。 如果朱慈炅依然试图推行他的邪思魔道,袁可立要为千秋文华而死,要做华夏衣冠最后的守墓人。 他希望以身为警,吞毒如食粽,以州河再荡汨罗涛声。 若朱慈炅不纳忠言,他希望悬首袁家山,效伍子胥观大明之亡。 朱慈炅独坐案前,目光凝重,陷入沉思。 朱慈炅预料到他的治国思想可能引起动荡,一直非常小心很少触碰,便是与刘一燝聊到阳明心学,也是浅尝辄止。 但架不住袁可立太聪明,仅仅是一场大战伴君左右,他就把朱慈炅摸得只剩底裤,几乎在他面前赤裸。 这场死谏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可惜朱慈炅毫无还手之力就输了,谁能跟死人较量? 袁可立太有前瞻了,朱慈炅其实知道,他是对的。 他前世所处的世界,国家经济强大了,但国人价值观确实混乱失序,没有了儒家传统道德的束缚,甚至真可以算是袁可立眼中的魔世。 但朱慈炅也同时知道,儒家传统同样有太多魔幻,钳制了时代的发展,是违背世界规律的东西,但偏偏这就是华夏文明的传统。 朱慈炅本身没有继承这份传统,鞑清毁灭了这份真儒传承,他在某种意义上的确算是有要挖孔夫子墓的打算。 他都还没动手,袁可立就用死来招呼他,“住手,住手。” 朱慈炅把袁可立最后的奏章和自己的笔记本一起锁在箱子里,抬头迎向两位阁老、慧王和两位大珰关怀的目光。 “朕无碍。” 这场面哪里比得上燕山万军赴死,只吓得住小娃娃,吓不了朱慈炅,不过被震撼得有些发懵而已,反正大皇帝陛下绝对不承认自己受到影响了的。 朱慈炅叹息了下,“送他回老家吧。追封兵部尚书太子太保,赠谥:忠节。荫袁枢为中书舍人、天工院行走,丁忧后到任。” 张瑞图一愣,忍不住开口提醒。“陛下,海瑞亦谥忠介,臣恐不妥。” 朱慈炅眯了下眼睛,声音平缓。“是节操的节,不是介。” 但刚刚所有人都听成忠介了,小皇帝赠的这个谥号,无疑有着巨大的政治隐喻。 朱慈炅没有纠结节与介,他被忠字困扰了。 袁可立,配得上忠吗? 第202章、前路 继各路总兵率军归镇后,大明义勇也开始解散,不过愿意回老家的人实际很少,尤其是本就是流民的。当初参加义勇除了挣一笔银子,不就是搏一个改命的机会。 蓟北这边可以分配到土地耕种啊,几乎相当于永佃,除了半税半收,其实条件比家乡好。要是有战功愿意留下当兵,还有产权,不用自己耕种。 而且很多部队都缺人,尤其是朵颜镇和蓟镇,只要是人他们都要。 当然,条件肯定没有新六卫好,可惜立功义勇或者特别厉害的人才有机会,那怕新六卫实际已经半残了,条件也没有放松。 东江镇推荐了一千人,最后也只有两百多人留下,剩下的打包给了范总督的标营,当然也算不错了。 因为平辽后勤要建立常备机构,甚至庞大的后勤营也有机会,卫生队更是几乎全员留任,你不想走,没有人赶你走。 朱常润和张瑞图也向皇帝告别,他们要带着五军营,燕山两卫,以及曹鸣雷部等最庞大的一批人与朱慈炅分别归京。 燕山两卫多少还捞到了战功,他们在整个燕山战场收集战马牛羊,还有就是“捡钱”,幸运儿层出不穷,那一个个是喜笑颜开。 五军营羡慕得岔气,他们是京营,哪有皇帝打仗不带他们的。不过看着另一只京营,又不甚唏嘘,军官全砍了,士兵全部苦役。 当然,他们都觉得自己牛逼,要是换他们上阵,绝对不会未战先逃的,主要是他们没马也跑不过。 最后白白混到一顿庆功宴也算满足了,至少这次的酒醉人。 从上到下,归京部队都洋溢着大胜的喜气。 没有人关心回到沈阳的洪歹极的凄惨遭遇,损兵折将,还有差不多一年的积蓄和一座重要的城池。 当然,金明双方都没有力气再组织一场大战了,各自舔舐伤口算了。 只不过,洪歹极此时还没有料到,朱慈炅还要不讲武德的在他伤口上撒盐,多尔衮居然被他弄成了建州最大的毒瘤。 此时的朱慈炅在长城上漫步,等待士兵们整理收拾,他也要移跸山海关,然后继续南下祭祖。 刘若愚终于走了,高起潜终于重新成了皇帝身边第一内侍。 王坤在养屁股,方正化失踪了,田维章在南直,卢九德小字辈,谭进大老粗,放眼长城,高公公谁人与敌? 朱慈炅的散步不是他已经习惯的日常锻炼,袁可立阴魂不散的缠住他了,他一路信步,也在一路反思,回望来时路。 天启爸爸意识到他的特殊,甚至二祖开光的神异,早就把他当做希望培养了。亲自培养了他的帝王意识,传授了自己执政的心得。 不管朱慈炅如何独立,当皇权的荣光的笼罩他时,他便已经融入血脉,自觉不自觉的以太祖血裔的荣光为根基,早早完成了自己大明继承人的身份认同。 唯有先知般的孤独感一直萦绕他身上,让他潜意识里对亲情有着强烈的渴望,可是权力巨大的诱惑又让他轻易便做出选择,有时也对自己产生了陌生感。 年幼身体的局限一直是他皇权的缺陷,他也一度这样认为。但当大胜建奴带来了天下归心后,他突然意识到,即便他是成年,这破烂的天下也不是他所能完全掌控。 道统才是皇权的边界,一旦皇权触碰到道统,袁可立的殉道只是警醒,继续深入就必然是腥风血雨和天崩地陷,甚至朱慈炅也要陷入类似鞑清“剃发易服”引起的风暴,而他是汉人皇帝,他不可能自我阉割,伤害自家千年文脉。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这就是儒家经典对君臣关系的定义,袁可立所说“君弃道统如弃履,则天下人皆可弃君。”的威胁,已经被他用生命诠释。 朱慈炅知道改革很难,但第一次生出浓浓的无力感,让他对历代变法者都无形中产生敬意。 天启帝曾经面临的困局,改头换面重新枷锁住了朱慈炅。但朱慈炅牢牢掌控了帝国的军权,他比天启帝更强大,更关键的是,他走出了紫禁城。 朱慈炅的自信虽然受到了巨大的挫折,他对前路产生了迷茫。但以他的见识和认知,他知道,这中间一定有条路,就像天启爸爸帝王术的平衡之道,或者儒家所推崇的中庸之道。 朱慈炅暂时没有找到这条路,或者他只能探索这条路,时间或许很长。天启帝的遗训突然涌上心头,不要急。 对,不急,慢慢来。 建奴已经被重挫,陕西没有扩大,自己有时间了,可以在缝缝补补中慢慢摸索。 朱慈炅突然开口, “刚刚东厂送了些东西过来,都是什么?不急吗?” 高起潜本来一直陪着朱慈炅沉默,闻言愣了一下,连忙回话。 “不急,几本奏章。 孙阁老的,他想要那四十万石粮,黄首辅说可以批给他一半,因为现在粮草还在陛下这,所以转过来给陛下决定。 还有薛尚书的,他说朵颜报上来的铁锅太多了,怀疑有问题,要平辽严格审查。范总督先回山海关了,所以留给了陛下。 另外,倒是有两封是给陛下的,内阁说是陛下很久以前要的,想来也不急。是什么朱燮元和秦良玉的奏章。” 朱慈炅默默点头,这个帝国每天都有很多事,他也不可能事事都要插手。 孙承宗索要粮草之事,内阁自会权衡处理;工部与平辽的扯皮,不过是官场常态。 他曾经想动贵州,但帝国的地盘太大,讯息传播太慢,他也只能依赖帝国的官员,不可能远程干涉,朱、秦的奏章早就不重要了。 有时候,他也需要适应帝国的低效率,现实决定的。 高起潜见到朱慈炅开口,便想着法让朱慈炅开心。 “奴婢离开陛下身边两个多月,突然发现陛下似乎长高了一点。” 朱慈炅停住脚步,回头微笑。 “是啊,正好还有两月,朕就四岁了。” (卷一终) 卷一感言 这本小说,开头是大约十多年前的开头。当时没有发表,也没有时间完成。当再收拾旧稿时,自我感觉还是不错的。 故事起源于天启大爆炸的猜想,很自然的和512联系上了,设想天启独子存活,崇祯没有上位,大明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当时的分析,可能更惨,魏忠贤肯定会保幼帝,但他实际年事已经很高了,一旦魏忠贤嘎了,幼帝肯也会跟着玩完,大明会更加动荡。 旧稿实际写了很多,周顺昌案重点描写了天启帝和魏忠贤的故事。我正式发表时删掉了这一大段内容,因为跟主角关系不大,而且有些内容可能会有争议。 我不知道删掉这段后,对于天启帝和魏忠贤的形象是否会有影响,反正感觉不重要,我笔下的天启和魏阉未必会得到认同。 因为听说没有女主角的小说吸引力会减半,我为这本书设定了多个非历史女性角色。有农家之女,商贾之女,技工之女,士绅之女,武将之女,官宦之女,帝王之女,她们与主角都有密切联系。 长公主背负原罪出身,是主角之妹,太小,并不算正式出场。 我看过渠道的一些评论,实在没有想到,第一个正式出场的农家女房袖会引起部分读者的反感。她是在大明悲剧时代下的悲剧人物,这个人物的故事和着墨其实还挺多的,我有些不太懂读者为什么会厌恶她。她命运转折的受辱情节,更是被吐槽为毒点。但她所代表的无数农家女的确在末世的大明承受了国难之殇,丢掉了煌煌大明的华丽外衣。 其他角色中当然不可少的是主角的后妃知己,朱慈炅的青梅竹马其实已经在第一卷中出现过,有人注意到了吗? 关于历史人物的重塑,我重点想说的是黄立极和袁可立。说实话,本来应该的重点是孙承宗和袁崇焕,这两个关宁集团的缔造者不论好坏都有很多人写了,所以有些不想写。 黄立极是历史上的阉党,也就是帝党,我想在他身上完成传统忠君士大夫的重塑,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东林后裔的痛点。写到内阁纷争,黄立极努力维持的大局崩溃时,我自己都有点感动这个人物了,莫名想起张居正。或许是不自觉的在他身上投射了对大明的某些情感,反正书中的黄立极绝对不是历史的黄立极了。 袁可立是一个被《明史》抹去的人物,单这一点就知道他的厉害,但历史上真实的他也是挺拗的,他不是东林,一样被魏忠贤收拾。毫无疑问,他是大明的忠臣。 这本书因为朱慈炅的存活实际已经架空,我曾经一度不知道怎么写出一个不一样的忠臣。 燕山大战的总指挥最开始设计的是他,后来几经考虑让他退居二线,幕后操作,更能反应他希望培养后进,传承文华的初心。 不过好像有点糟,我笔下的袁可立好像同样不受欢迎。不过他是主角成长和融入历史的重要推手,用他的死来结束第一卷,我觉得还是不错的,我争取每一卷的最后都献祭一个重要人物。 第一卷有些内容没有写好,比如皇店系统的崩坏,感觉用具体事件来写可能更好,单单是两老总的财务分析,感觉有些单薄。另外就是有些错别字检查不足和个别人物前后不搭,实在影响阅读,要道个谦。 第二卷是朱慈炅的少年时光,有些情节实际已经出现,开卷大事就是收藩归京,当然也有简介里的《朕问》天下。这一卷主要是朱慈炅的成长,影响历史同时也被历史影响,重启,即是回到大明的起点,也是开启不一样的大明。 希望喜欢不喜欢这本小说的朋友都能留下你宝贵的意见,我争取少些纰漏和硬伤,讲述一个精彩的故事。 第1章、从长城到长江 千年运河水滔滔,秋风秋雨秋萧瑟中,朱慈炅的御舟终于到达了镇江,大明皇帝从长城来到长江。 越是接近南京,船队中的文武宦官越是忙碌。 朱慈炅一直挺闲的,没有啥伤脑筋的大事,他没有再补充自己笔记本中的内容,反而研习起了儒家经典。 小皇帝的这个转变,让徐阁老泪流满面,抽空就要给朱慈炅释义指导。但朱慈炅不理他,说要自己研究,反而让他翻译整理啥《夷术指南》。 徐阁老默默吐槽,不愧是天启大帝的独子,对奇技淫巧依然兴趣不减。 朱慈炅从长城到长江的两次驻跸停留,都非常不开心。 在山海关,平辽总理吴甡给他献上《平辽七策》,让朱慈炅恍惚间仿佛听到袁崇焕拍着胸脯高唱“五年平辽”。 朱慈炅看都没有看,就把奏折砸在了吴甡头上。 毫不客气的告诉他,总理做事,总督决策,不论好坏对错,平辽只能有一个声音。 看到吴甡满满的不服气,朱慈炅差点当场把他撸了,还是徐光启和范景文连连开口让他制怒,最重要的是袁可立那张带血老脸浮现,“陛下他日若欲拔剑,且记臣今日一死之印”。 然后,朱慈炅才温言解释,希望平辽精诚团结,政策有效在于长期坚持,不要一天一个主意。 吴甡听进去多少,朱慈炅不知道,不过朱慈炅给他布置了庞大的内政事务,足够他忙活几年,没心思干涉对建奴作战了。 朵颜事务也让朱慈炅鬼火直冒,他充分见识了朵颜头人的贪婪本性,把大明皇帝当冤大头了。 愤怒的朱慈炅召入锦衣卫,一人头上架把刀。 来,再给朕说说你有多少牛羊战马,有多大的牧场? 那场面把新科状元刘若宰差点吓晕,苏布地脑袋都磕出血了。 唉,新科进士们的确太菜了,派来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让朱慈炅满意的。 里面还有一个姓诸葛的家伙,简直让这个姓蒙羞。一个让朱慈炅愣神的叫胡琏的国军将领,这家伙字不器,是真不器啊。 算了,先将就三年再说吧,反正还有吴甡兜底。 这个没有到过一天辽东,就能写出平辽七策鸿篇巨著的能臣。来,展示你的能力,先帮朕把朵颜摆平。 在天津,朱慈炅接到了房袖和刘娥。 说实话,朱慈炅也有点手脚无措,内心更是深深刺痛,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这两个性格大变的女孩。 皇宫的规矩被他抛之脑后,他给两人安排了大量的杂事,先让她们有事做吧,表示朕离不开你们,剩下的,只能靠时间。 杨嗣昌被原地解职,不过朱慈炅也没有过多怪他,依然让他回到自己身边,担任军事参谋。天津登莱,内阁都有大臣派过来,他这个不伦不类的战时总督,也不能真升迁,有战功的孙传庭还没升呢。 杨嗣昌在天津展示了他的狠辣,尤其是粮案爆发后,他在天津的清仓,几乎把漕运仓储线上的所有官员都砍了,胥吏漕兵更是杀得人头滚滚。 东厂的孙进私下提醒朱慈炅,杨嗣昌的动作更可能是受到大人物的指示,杀人灭口,要掩盖更大的问题。 朱慈炅有些傻眼,太糟心了。这种可能相当大啊,但朱慈炅能怎么办?人家是依法办事,你们东厂有证据吗? 朱慈炅还在房袖口中知道了失踪的方正化的消息。 他来过天津,见过房袖,房袖还送了他很多早早准备的明目的药,把他都感动哭了。 他说要去沈阳取洪歹极的首级,以报陛下。 朱慈炅目瞪口呆,这玩意疯了吧? 你丫的真以为自己是东方不败了,给朕滚回来。 高起潜上岸了,他要去跟王之心,刘应坤对接些事务。 皇帝来到南京,王体乾刘若愚都不在,高公公要做南直内侍的话事人,唯一的拦路虎就是田维章,但拼资历,高公公怕谁,方瞎子又不在。 王坤没有了红袍,但依然守在朱慈炅身边。 “皇上,一柱香时间到了。” 朱慈炅从《周礼》上收回目光,折了下书页。“这么快,船到哪了?” “还在江上,刚听张指挥说,下雨怕有风浪,船队要到仪征驻停。”王坤一边扶着朱慈炅下御座,一边答话。 朱慈炅伸了个懒腰。 “那还有一天就到南京了。唉,我大明坐船都是辛苦事,朕的老腰哦!” 王坤露出笑容,“皇上这是新腰,可能是皇上看书坐久了,要不奴婢帮皇上按按。” “不用,走走就好。”朱慈炅摆摆手,推门出去。 房袖和刘娥也守在门外,看雨。 “秋收过了,这雨下得及时,北京都好久没有下雨了。”房袖和刘娥在闲聊。 朱慈炅忍不住一笑,“袖姨你真厉害,这南直的雨都能下到北京去。” 两人闻声回头施礼。 “皇上读完书了,要喝饮子吗?我去热。景岳先生开的,说是能治皇上头痛。” 房袖说话轻言细语了,看向朱慈炅的目光中还有些躲闪。 朱慈炅没由来的心中一抽,点点头。“好。你俩去忙吧。” 朱慈炅与王坤对视一眼,王坤同样抿嘴无言。 当初他和方正化想等两个女孩自杀,结果见到人后,王坤自己都觉得尴尬,心头暗骂自己。 他在两个人面前说什么都不对,她们敏感极了,还是默默同朱慈炅一样,用加班大法,免得两个人胡思乱想。 “田维章劝住圣母没?她还会不会来?”朱慈炅收起情绪,望着两个柔弱的背影,转移了注意力。 “应该能劝住,田公公做事还是稳妥的。不过,奴婢还是有点担心娘娘会和福王他们一起迎出十里。”王坤同样从两个小宫女身上收回目光。 “唉,哪有母亲迎儿子的,她要出来,朕就绕道,什么的也不搞了。” “高公公已经赶过去,他知道陛下打算,肯定不会让娘娘出现的。” 朱慈炅听着雨声,看着江面的薄雾。 “温如孔准备好了吗?” “没有问题,八千骑兵昨日就已经集结。” 第2章、皇上驾到 这一段时间的南京,随着各路亲王和大批皇族的到来,热闹非凡,每天都能闹出不少鸡飞狗跳的事情。 慈庆宫慈禧任太后的到来,消停了两天,见任太后不太管事,专心佛事,天天只为儿子祈祷,这帮王子皇孙又故态复萌,留恋烟花之地,每日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南兵部尚书王在晋,镇守太监刘应坤和南京守备魏国公徐弘基这三巨头是巨大的头痛,因为刘一燝刘阁老一有事情就找他们,天天被拉到文渊阁挨骂,哪怕国公也一样。 潞王朱常淓、福王朱常洵和挂着南监国头衔的福王世子朱由崧是完完全全的不管事。 作为万历看好的接班人,朱常洵的政治敏感不是他外表出来的痴肥。 南北监国和辅政亲王的设置根本不符合传统,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场政治阴谋。 反正福王爷觉得刘阁老看他的眼神十分不对劲,笑容下面仿佛藏着恶魔镰刀。 一到南京,他就把所谓的南监国和另外两个儿子一起关起来了,专心联络合作伙伴搞钱,绝对不涉政,不管事,最多装模作样的去看看孝陵的修葺。 朱常洵的这个姿态,同样影响到了朱常淓。潞王爷万万没有想到,弄一个小小铁矿,他就会被东厂锦衣卫盯上,他更加小心,一切唯堂兄马首是瞻。 朱常淓年纪比朱由崧还小,但不得不说,皇家都是聪明人。 随着小皇帝大胜建奴和南祭行程不改的消息相继传来,朱慈炅一天天逼近,南京的群魔乱舞开始收敛了。 小皇帝人还没有到,南京周围各个关隘就相继换防了。 南京最有战斗力的孝陵卫,也被新来的御马监掌印太监高起潜接管,指挥使梅香疯狂的向小皇帝表忠心。 操江御史张慎言刚刚上任就调任天津,没品没级的天工院行走袁继咸火线上任。 袁继咸是带着原东江总兵毛文龙上任的,直接把操江提督诚意伯刘孔昭架空。 反正刘伯爷已经在御船上与“宿命之敌”倪元璐把酒言欢,看看满船刚刚杀过鞑子的大兵气质,兵权什么的他已经丢到九霄云外了。 整个南京及周围,只有京营没有动,他们满编有恐怖的五万人之巨。不过,如果朱慈炅突然检阅,不知道能不能拉出来五千人来凑数。 南京京营士兵流失比北京更恐怖,毕竟天高皇帝远。 南京城中,东厂珰头和锦衣卫也不避人了,感觉他们规模好像突然增加了无数倍。 南京已经很久没有皇帝出现了,见过道爷的早不在了,士绅们都以为这是正常的皇帝安保,只有到过北京的老大人们一个个眉头紧皱。 陛下是把南京当敌国了吗? 唉,皇帝就不能有兵权啊,哪怕三岁也不能有。看看,都看看,不过一次祭祖,劳民伤财,把南京都围了。 第一只进入南京的部队是雷霄卫,汪起龙谁的面子也不给,直接接管城防,神机营的巨炮掉转方向,对着城内了。 堂堂南户部尚书郑三俊的官轿都被逼停,郑司徒的仆从,直接被炽羽卫踢翻,还扔给了赶过来的锦衣卫。 然后来的是昭武卫和炽羽卫,昭武卫接管的是皇宫,炽羽卫接管的是皇城。 南京京营,有看到吗? 北方大兵一到,他们就吓跑了,这帮天杀的太骇人了。 当镇岳卫一身甲胄的壮汉接管御道和街道周围后,整个南京城瞬间被萧杀笼罩,那怕排队准备前出迎接皇帝的王爷们也愣神了。 镇岳卫的装备他们没见过啊,这些人全部是军官? 甲兵甲兵,不得不说,带甲士兵的视觉冲击力的确是这个时代直冲天灵盖的东西,这帮家伙身上的杀气严重威胁到了王爷们的贵气。 洪武门前,大明皇帝的刀剑重新照亮御街,闲置已久的宫殿洗去尘埃再见煌煌。 刘一燝刘阁老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福王殿下,走吧。陛下快靠岸了,我们迟到可不好。” 福王朱常洵额头凭空见汗,那怕是秋凉时刻,胖子也易出汗啊。 “刘阁老先请。” 朱老三绝对不与朝臣多话,说多了,万一被误会勾结朝臣就冤枉了,这群文官对他太不怀好意了,一直如是,从来如是。 福王身后,是一大群蟒袍亲王。 一左一右是世子朱由崧和潞王朱常淓叔侄,再之后是益王朱由木,这位在天启帝出生之前名字也叫朱由校。 燕王一脉还有宪宗系的荣王朱由枵,英宗系的德王朱常洁,崇王朱由樻,吉王朱由栋,仁宗系的郑王朱翊钟,襄王朱翊铭,荆王朱慈烟,以及成祖系的赵王朱慈斡(右下斗换火)。 剩下的太祖系亲王还有晋王朱求桂,周王朱肃溱,楚王朱华奎,鲁王朱寿鋐,蜀王朱至澍,代王朱鼎渭,肃王朱识鋐,庆王朱帅锌,岷王朱禋洪,韩王朱亶塉,沈王朱效镛,唐王朱硕熿。 比较特殊的有三位,靖江王朱履祜以郡王身份享亲王待遇,衡藩亲王世子皆没,由衡王第三子朱由棷代表衡藩,淮王世子朱常清也还没有正式袭位。 当然,最特殊的是秦藩,秦王朱存枢被瑞王逼得薨在了路上,他没有儿子,秦藩连代表都没有了。 不管如何,少了北京的四亲王,和命苦的秦藩,此时南京城中,成祖一脉亲王加上两个代表与太祖系亲王加上靖江王,正好是十三对十三,完美符合2B美学,同时也可以哄骗地下的太祖爷,一个亲王都没有少哦。 南京的文臣士绅,数量惊人的各藩郡王,勋贵武将都已经在城外集合了。王爷们本来还要等待任太后,结果宫里突然说任太后生气了,不去接儿子了,就在宫里等儿子来道歉。 南京勋贵自然以魏国公徐弘基为首,实力第二的诚意伯刘孔昭已经被“捉拿”到皇帝身边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怀远侯常延龄,灵淮侯李弘济,定远侯邓文明,灵璧侯汤国祚。 这阵容如果单单只看姓氏,徐达,常遇春,汤和,邓愈,还有李文忠,就问朱慈炅你怕不怕? 不过,这段时间的南京公侯都挺惨。 因为王爷太多了,住不下,他们的别墅庄园不仅被王爷们霸占了,还要忍受各种地位上的不平等,连徐公爷都拍了几次桌子。 反正这一窝朱家子孙,在南京中上层人士眼里,绝大部分都是人嫌狗弃。 他们不知道鸡滴屁这回事,王爷们的到来,南京鸡滴屁这段时间暴涨啊。 市井繁荣,消费激增,尤其是秦淮河集团,集团利润蹭蹭往上增,他们巴不得太祖爷天天过大寿呢。 南京周围的老百姓,山货鱼虾,水果蔬菜,那是供不应求,只要勤快,赚银子不要太开心。 连南京的叫花子都在祝福太祖爷,他老人家的子孙,大方着嘞。 南京的底层百姓,对王爷们的到来,那是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不过这场大祭狂欢,快要走到终点了,大明皇帝又回到了他们出发的南京城。 南京城正阳门外,兴奋的轿夫车夫都已经准备就绪,王爷们一到,南京城现在的所有大人物就剩个女人了。 出发,接皇帝。 第3章、鞑子 朱慈炅已经踏上了南京的土地,牵着王坤的手,刚刚站稳,还有点晕船,太久没有脚踏实地了。 一员大将穿过层层护卫,也不管河边的鹅卵石硬不硬,“啪”的一声跪倒在朱慈炅面前。 “末将孝陵卫指挥使梅香,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孝陵卫指挥使基本是梅、萧两家世袭的,这个梅香怎么取了个女人的名字,完全跟一脸胡须,英武不凡的气质不搭。 不过,孝陵卫的效忠,朱慈炅还是很满意的。听说孝陵卫还有特种兵,他一直还挺担心。 他也不想想,天启就他一个崽,孝陵卫不向他效忠向谁效忠,他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计算,完全是过份的不安全感。 “梅卿平身。”朱慈炅面带微笑,轻轻挥手。 梅香可激动了,双手无处安放,身上甲胄哗哗和江水共鸣。 他一辈子就接任指挥使的时候进过一次京,就在兵部呆了几天,连天启帝面都没见到,现在终于见到活着的大明皇帝了,毕竟太祖爷他想见,天天都能见。 “末将奉高公公之命率两千孝陵卫前来护驾,沿途安全,我们还带来了陛下的御辇。” 朱慈炅点头肯定,“好。” 对于孝陵卫,朱慈炅还是满意的,全大明所有卫所,就这个卫战力不减,一员不缺,独数一帜,实在让小皇帝激赏。 朱慈炅也不想想他们的名字,大明谁敢向他们伸手,事情一闹大,不管哪个皇帝在位,都肯定先弄伸手的人。他们要装备要银子,从来都是优先满足的。 也因为此,孝陵卫也是大明最忠诚的部队。哪怕大明没了,整个南京都投降了,他们也不降,最后失败了,士兵宁愿自刎也不苟且,他们才是真正的不负皇恩。 雨后金陵,空气澄净,纵使人马熙攘,朱慈炅仍觉神清气爽,心境豁然。 稍走两步,晕船的感觉稍退,朱慈炅正心情愉悦的要观察观察南京龙江码头的陈设布置,这里可是大明的动脉之一,也是他选择在此下船的原因。 可就在此时,文臣武将如潮水般涌来,将朱慈炅层层环绕,朱慈炅的视线被遮挡,只觉眼前一片混乱。 梅香和刚下船的太监小宫女都被挤到了外围,朱慈炅看了个寂寞,只剩下一脸古怪。 徐阁老最先禀报,“陛下,老臣亲自检查过御辇了,南京方面还是准备得妥当的,基本合制。” 朱慈炅十分无语,这点小事是你一个阁老关心的? 这徐光启本来就没有啥阁老风度,遵化再见之后,竟然有向谗臣转化的趋势,对他各种讨好。 朱慈炅对他已经起了疑心,这老头是不是背着朕干了啥坏事? 别这样谄媚好不好,如果是跟黄阁老一样找小姑娘,朕不计较的,只要你觉得自己身体好。 周遇吉不是朱慈炅潜邸出身,但当初的勇卫营一样参与了天启驾崩时的皇宫护卫,同样可以算是皇家嫡系。 他在人群中露出脑袋,“陛下,仪仗还是我们皇骁卫负责吧。锦衣卫在南京这边的人员,末将刚刚看过了,不如我们皇骁卫威武。” 重新回到皇帝身边的高文采已经跟他争了一路,御前也不怕。“陛下,锦衣卫负责仪仗,历来如此。周指挥故意找几个高大的和我们比,我们当然比不过。” 你两个东西这也争到御前? 朱慈炅小脸一绷,“一边一半,有啥好争的。” 看到孙传庭倪元璐几人都准备开口,朱慈炅莫名心烦。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帮人现在总喜欢拿点鸡毛蒜皮的事来他面前刷存在感,朱慈炅开始还有耐心,现在已经懒得理会了。 他感觉他的天工院行走们战争之后,好像集体换了个脑袋,有时候总显得莫名其妙,好像集体降智了。 “好了,都别说了。准备起驾吧,有啥事到了南京再说。” 小皇帝身边的两个新人,刘孔昭和梅香都面面相觑。 这是皇帝无形的影响力啊,恐怕只有嘉靖道爷才有,而眼前的皇帝分明还是个娃娃。 算了,能打败洪歹极的娃娃还是娃娃吗? 疯子才会孩视皇帝,两人倍加小心的跟在后面,皇帝性格他们不熟悉啊,不知道什么时候犯错了。 偏偏朱慈炅想起他们了,走着走着,回头微笑。 “诚意伯,会骑马不?你来给朕驾车如何?” 刘孔昭躲不过,赶紧上前。“臣会,臣可以。” 嘴上如此说,背后沁汗了。这驾车有什么说法吗?这是啥政治隐喻? 朱慈炅也看到了梅香,同样不放过。 “梅指挥就负责给朕擎旗吧。” 这个简单,梅香躬身。“末将遵旨。” 沿正阳门出十里官道,彩旗飞扬,人声鼎沸,孝陵卫士兵密布左右,大明有史以来最隆重的郊迎礼选择于此。 朱慈炅之前,谁也没有享受过二十多位亲王集体出迎的待遇。 但那怕都到了这时候,负责筹备的三位大臣依然在小声扯皮,互相埋怨。 礼部尚书周登道认为,小皇帝是来祭陵的,按照道爷的规矩就行。 南礼部尚书董其昌认为,小皇帝是大胜还京,要按照郊迎成祖的礼仪。 太常寺卿钱谦益认为,小皇帝是从北京到南京,按照南巡驻跸礼节即可。 周大宗伯权力最大,但董其昌资格最老,钱谦益声望最隆。 周登道反对大胜郊迎,因为皇帝已经在长城庆祝过了,俘虏都活埋了,再说,南京算什么京? 董其昌仗着地主之宜,拉了大批官员非要凸显南京地位,最好让人觉得皇帝还京南都了。 钱谦益本能的觉得不能让小皇帝展示军威,低调郊迎最好。 不过王爷们可不干,谁也不放弃讨好皇帝的机会。 反正现在弄了个四不像。 单单诸藩同迎,大明就从来没有过先例,底层官员都已经疯了。 最后刘阁老拍板,最低郡王,什么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乖乖呆着,不许去凑热闹。 地点本来是在正阳门外,不知道哪位王爷说要前出十里,好嘛,得到了所有亲王的一致认可。 就这样南京城为之一空,别管你是不是七老八十,都到城外晒晒太阳先。 还有礼乐编钟,本来开始是四十八人,后来加到六十四人。 潞王爷依然觉得小气,霸气拍板,孤出钱,一百二十八人。 这哪行,诸藩一起出钱,二百五十六人。 这把太常寺直接干自闭了,好在南京文华荟萃,乐手还是可以临时招募的。 反正王爷们有钱,单单这场郊迎的架势,谁敢说我大明不是太平盛世? 谁管你太仓是不是跑老鼠,反正南京就一个字——壕! 可惜,他们的大明小皇帝同样任性,管你什么礼仪。 午时刚过,无聊的唐王朱硕熿正在逗小孩,他威胁瑞王世子朱由杞。 “你父王逼死秦王,孤要联名弹劾,你说怎么办?” 话刚说完,马蹄声如雷,打破了郊迎现场的喧嚣,众人惊愕抬头,只见尘土飞扬,一群一眼望不到边的武装骑士疾驰而来,宛如黑云压城。 “鞑……鞑子!” 第4章、天子三问(一) 郊迎天子的队列立即大乱,第一时间能跑的人还算厉害,大多是些轿夫,乐手,杂役。 更多的人只觉得口干舌燥,两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无论王爷公侯还是文官士绅,能稳稳站立的人都是稀有动物。 整个郊迎礼现场,旗帜摇晃,鼓乐倾倒,孝陵卫前出挺枪列阵,但更多士兵丢盔弃甲,要拉着他们一起跑。 一时间,场面混乱,差点形成严重踩踏事故。 “止!” 一匹高头大马在刘一燝面前扬蹄而起,马上骑士一声大喝。 他身后士兵纷纷收蹄,一时间骑兵列阵,“止”声一路传递。 此时,才有人看清楚,鞑子的确是鞑子,但带领鞑子的全都是大明将领。 这帮鞑子装束干净,嘴上无毛,完全不是传说中的凶悍模样。弯刀刀光下隐藏不了的稚气,加上嘴角不加掩饰的嘲讽,像极了调皮的孩子。 一个断臂凶悍明将从前排缓缓驱马而出,刘一燝第一时间认出,那是昭武卫几位指挥之一的温如孔,嘴角抽搐,胸口起伏,胡须随风乱动,干燥的嘴唇一时竟然发不出声音。 温如孔已经不是昭武卫的了,他现在是骧云卫指挥使,鄙夷的目光横扫全场,骄傲的嘴角上扬,冷冷的吐出一个字。 “围!” 他的命令随即被此起彼伏的“围”字声向后传递,刚刚停步的战马立即分散,无数小队骑兵快速跃马前出,很短时间就将在场的王爷公侯,文武大臣全部包围,甚至连逃跑的杂役也被赶了回来。 全场寂静如空谷,只有瑟瑟秋风中卷起的暖阳余温,人群中的各种心思在铁蹄刀锋下只剩寒冰。 无论他们平时如何高高在上,此时,这帮无法无天的骑兵把他们全部当成了猎物,甚至是待宰羔羊。 “陛下将至,全场肃立,敢乱动者,不问情由,先诛之。” 温如孔的粗暴声音响起,刚刚回过神的王公官员们集体傻眼,但没有人敢出头,都在默默整理官服蟒袍,低头不语。 刘一燝终于能开口,“温指挥——” 温如孔长刀如风,闪电劈出,在刘一燝喉间停留。“你也一样。” 镇压阁老的温如孔有些尴尬,只有独臂了,拔刀很潇洒,收刀他妈的好难。索性冷漠的横刀胸前,放马由缰。 “大明天下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陛下的声音。所有人,都给老子闭嘴。” 温如孔这话一出,刘一燝懂了,这莽夫说不出这样的话。他低头后退了,默默回到了文官队首,浓浓的无力感充斥全身。 蒙古人不懂,骧云卫的汉人骑兵,全部眼放金光的看着他们的指挥使。 好爽! 骧云卫就是骧云卫,老子也是天子近卫了,这比在关宁服役爽翻了,家丁是什么鬼?那个大人的家丁能比得上给陛下做家丁。 不自觉中,他们的胸膛更挺了,长刀握得更紧,而场中的王公文武,看他们更加狰狞恐怖。 八千骑兵缓缓移动,将郊迎队伍包围分割,确保每个人都在骑兵的注视中,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他们甚至有余力在隔出大片空地,等待皇帝的到来。 天子的龙旗最先出现,随后军中号角响起,如雷战鼓取代了朝廷礼乐,锦衣卫和皇骁卫高擎的日月星旗,北斗星辰旗,大明四方旗相继露顶,军旗环绕中的天子节钺出现。 “收刀,行礼!” 站在骑兵阵列的温如孔直接取代礼官,大吼出声。 郊迎队伍十分无奈,只好听他的,纷纷跪倒。 骧云卫收刀动作并不整齐,远远没有朱慈炅想要的大军气势,但稀里哗啦的金铁交击声在诸王群臣头顶响个不停,别有一番威压震慑。 由四匹白马拉动的庞大御辇终于出现,刘孔昭和萧震虏,还有陈横和岳鸣珂,分别骑在马上。 刘孔昭一直很沉默无语,萧震虏也就罢了,这两个与他并列的百户官是什么东西? 不过,再不爽他也不敢让自己的马露头,能给皇帝御马的人,总是有什么不同之处的,不知道就别多事。 “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 “天可汗万岁!” 此起彼伏的山呼声中,好像混进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跪伏在地的董其昌看了眼身边的钱谦益,你有听到吗? 钱谦益稍稍挪动身体,他跪在了董其昌的官袍上,心里吐槽:老头,你现在已经悠闲到连邸报也不看了吗?皇帝降服朵颜,被朵颜奉为天可汗啊,这些鞑子就是朵颜骑兵。 刘一燝终于又见到小皇帝了,一肚子的委屈,终于有人述说了,老夫要弹劾温如孔你这狗东西。 他起身向前,率先迎向停辇微笑的小皇帝。 “刘阁老,止步。”御辇旁的周遇吉驱马阻挡了刘一燝去路,“阁老应该先回文官队列。” 刘一燝有些呆愣,满是疑惑和不满,他自认为是南直第一负责人,理应第一个见到皇帝。但看到朱慈炅依然对他点头微笑,他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虽然不解,但也只好退后。 周遇吉跃马立于御辇之前,高声喝问:“南监国何在?” 正在后退的刘一燝苦笑了一下恍然。对哦,南监国才是南直第一人,所有人都忘了有这么一个南监国。 朱由崧有些发呆,看了看身前的福王。“父王。” 朱常洵好久没跪了,体重压迫,几乎是瘫在地上,这傻儿子。“还不上前去。” 朱由崧趔趄踏过福王落地玉带,差点摔倒,战战兢兢来到御辇前,躬身下拜。 “臣朱由崧拜见陛下。” 朱慈炅睁开眼睛,手中把持的不再是永乐短剑,而是洪武玉圭。 朱由崧有些微胖,但比瑞王差远了,蟒袍遮掩下还显得有些雄壮。不过,福王还活得好好的,他没有留须,只有唇上一抹黑髭,显得颇有精神。 “汝监国南都期间,民生如何?仓廪实乎?南直关防安乎?” 朱由崧张大嘴巴,瑟瑟发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上问南监国,民生,仓廪,关防,答!” 御辇旁边四个锦衣卫大汉齐声开口,吼声如雷。 朱由崧只觉得魂飞天外,啪的一声跪倒在地,腰间监国印触地。 他虽然接旨,何时履职过啊?这个让他怎么答? 第5章、天子三问(二) 朱慈炅端坐在御辇中,遥望打量着稍远处的亲戚群,突然发现朱由崧半天不说话,小眉头微皱,脸色微变。 怎么回事,自己不过礼节性的一问,你随便敷衍回答下就好了,你跪倒不言是几个意思?你不会连这点应对能力都没有吧? “由崧叔?”朱慈炅小声提醒。全场所有人都等着你呢,你在干什么? 朱由崧抬头看着小皇帝,一脸无辜。 父王说这是阴谋,藩王绝对不能碰国家大权,一到南京,除了拜见太后,就基本没出过门,我去哪监国?这南京监国什么章程,也没有人找过我啊,我回答啥?民生仓廪关防,是我可以过问的吗? 他嘴唇微微张合,一句话说不出来,胸口堵作一团。 好尴尬,说好的宗室体面呢? 谁来救救我? 父王啊! 朱慈炅长途旅行结束的好心情瞬间消散,什么玩意?我家亲戚都是什么玩意? “王坤,鞭笞,三记。” 朱慈炅将苏布地送给自己的小马鞭扔给王坤,小脸紧绷。 王坤接鞭一愣,看了看朱由崧。 朱由崧也抬头看他,几乎是长出了一口气,挨鞭子也好啊,好过沉默之罚,你快点来。 “啪,啪,啪。” 王坤用足心思,抡圆小马鞭,架势十分凶残的抽在了朱由崧后背。鞭子本就不长,接触更短,不轻不重。揍亲王世子,还算陛下比较近的亲戚,实在太考验手艺了。 朱由崧长舒一口气,不算痛,感觉三十鞭也能承受。 他不知道,他背后无论文武诸王都呆滞了,低着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这才是被皇帝公开处刑啊,第一个被揍的就是南监国,下一个是谁?谁都可以啊。 “上来!”朱慈炅对着朱由崧厉喝。 朱由崧觉得小侄子气鼓鼓的样子很可爱,但朱慈炅身边的人,脸色都变了。 朱由崧很是认真的想了一下,御辇是小侄子让上的,好像不会犯错,小心翼翼的起身,爬上御辇,在朱慈炅身边垂手站立。 “坐。”朱慈炅望了他一眼。 “臣不敢!”朱由崧躬身低头,露出讨好的微笑。 “坐!”朱慈炅再次闭眼。 王坤赶紧拉了下朱由崧,一脸紧张,快别作死了,你要连累多少人? 朱由崧有点慌,连忙在旁边坐下,侧对着小皇帝。 “你在南京都干了什么事?”朱慈炅声音很小,外人只看到朱由崧上了御辇,听不到二人说话。 “回陛下,臣什么事也没有干啊。一到南京就关在屋里,听听小曲,打打麻将,臣绝对没有惹事。” 朱慈炅一脸不可思议的睁眼看着他,看到朱由崧认真老实的模样,突然无语。 他终于知道历史上马士英和阮大铖为什么要推朱由崧继位,而且史可法不反对了,这是上好的傀儡体质啊。 “你父王和潞王呢?辅政亲王在干什么?” “父王说,藩王什么也不能做,最好是多赚银子,王府开销太大了,家里太难了的。潞王叔说别搞铁矿,东厂锦衣卫要查。父王想把伏牛山铁矿卖了,一直在联系买家,好像挺难卖,没人接手。” 朱慈炅的小眼睛瞪得溜圆。 福王,你开销大?家里难?你知不知道,你空顶着个大明首富的名头,家里喂了一窝耗子,你知道你多赚银子是在帮谁赚吗?铁矿是国家管制的,除了你福王爷,谁敢公开接手?你还想卖,在你名下大家都挣钱,卖了怎么挣钱? 一帮吃白饭的,给你们机会也不中用。 当初哪个文官说的提防藩王谋反的? 除了朱宸濠那个被忽悠瘸了的二傻子,哪个谋反了?哪个能谋反? 列祖列宗啊,你们开眼看看,都喂了一帮什么玩意? 朕想找个帮手都找不到,朕还这么小,怎么弄嘛? 见朱慈炅沉默半天,朱由崧脸上有些着急。 “陛下,伏牛山铁矿是皇爷爷批的。” 知道,你皇爷爷巴不得把全大明给你爹。 朱慈炅狠狠瞪了一眼朱由崧。 好傀儡,给别人用不如自己用,好了,南监国打死不换人,再不合格再混蛋也是你了。 朱慈炅对朱由崧失望透顶,暂时不想理他了。 “前行,见诸王。” 御辇前移,来到了朱家亲王大阵前。 福王第一个抬头,目光毫不避讳的直视御辇上的娃娃皇帝。当众打他的世子,谁敢?孤倒要看看,你这个娃娃敢不敢连孤一起打? 朱慈炅也抬眼看着他,第一眼就认出这是福王,瑞王已经够胖了,这个居然更肥,瑞王两百多斤,这个最少也是三百斤吧。 好一团肥肉,腰腹脂肪铺展如毯,跪着还是坐着都分不清了,一眼望去,如同肉山。 嗯,跟朕对视? 你觉得你大哥的孙子是弱鸡? 秋风吹动着朱慈炅周围的仪仗旗幡,丝帛与空气交锋的声音在沉默中响动。 朱慈炅站起身来,目光转冷,一手持玉圭,一手扶辇拦。 “朕问诸藩,诸藩守地安宁否?藩地生民足食否?太祖大祭事诚事忠否?” 四个锦衣卫大汉再次高吼, “上问诸王,藩安,足食,忠诚,答!” 皇骁卫和锦衣卫的骑士护卫,齐齐用凶悍严肃的目光盯着诸王,旁边还有有骧云卫的蒙古骑兵,虎视眈眈。 诸王终于体会到刚刚朱由崧的压力,但在场二十多个亲王,谁来答? 有人把目光投向福王,但福王一直试图用目光吓唬小皇帝。 你这小娃娃,不想闹得众叛亲离吧? 别来惹我,三叔祖体型这么大,没见过吧,你就说吓不吓人? 但朱慈炅理都不理他,直接开口,童声清脆,语调平和,似乎好像完全不受影响。 锦衣卫的开口,反而把他吓了一跳,收回挑衅的目光,一时居然想不起小娃娃问了个啥。 静默了片刻,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一头白发的周王朱肃溱出列,朗声答话。 “臣周王朱肃溱回禀陛下:诸藩无大事,皆尽忠职守,本份安定。望陛下安心。藩地生民虽苦,但尚能糊口,唯天灾不断,颇为伤民。望陛下勤修仁德,以感上苍。太祖三百年诞祭,诸藩齐聚,尽皆感恩太祖大德,维诚维忠,望陛下明察。” 第6章、天子三问(三) 朱慈炅颇感意外,本来想看福王应对的,周王出来了。 朱慈炅记得这是诸藩中第一个给自己上继位贺表的,他只扫了一眼没有细看,周藩有离得比较近的原因,但代藩更近,没上贺表的靖江王和第一个上的周王他都记住了。 不过,这个周王可不简单,话里有话啊,好像是有要为福王世子挨打出头的意思。 仁德? 朕的仁德你会见识到的。 不过有聪明人就好,朕不怕你们聪明,全是怂包朕靠谁。 “周王尊长,父皇亦称贤王,朕今幸会。慈炅小儿,劳众亲长相迎,惭愧。” 朱慈炅站在御辇上,微微鞠躬。 朱肃溱吓了一跳,赶紧避开。 “不敢,陛下继太祖之烈,北逐鞑虏,实乃我皇明英主。臣等相迎,礼所应当。” 继太祖之烈,不是成祖之烈吗?太祖又没亲征过鞑子——我去,商业互吹也暗藏机锋,这周王有意思。 “英主不敢,慈炅年幼,国事艰难,尚赖诸亲长尽力辅弼。” 来吧,挖坑谁不会。 “臣等自当尽力。” 好,有这话就好,你别后悔,你们不留在南京,怎么辅弼。 朱慈炅目光转向“肉山”。 “三皇叔祖,给朕介绍下诸藩亲长吧。” 朱常洵在旁边听着朱慈炅和朱肃溱对答,才突然醒悟,这个小侄孙传说骇人,聪明异常,是真正亲临战场的皇帝啊。 瞬间就脑门冒汗,朱由崧挨打的事丢之脑后,他突然发现,这个小皇帝跟大哥大侄子都大有不同,极似武庙,甚至超越武庙。 他有点喏喏开口,“回陛下,臣也多不太熟悉,陛下不如让大家单独觐见。” 还行,难怪郑太妃数次想扶他上位,至少不是弱智。 天启和朱慈炅讲过他刚继位时的困难,天启爸爸后来认为李选侍也不过为人做嫁衣罢了。 他更是要求朱慈炅,如果他哪天大行,朱慈炅要直接用兵,不要给皇宫里的魑魅魍魉任何机会。 言谈之中,天启对他三叔是各种不满,不管朱常洵本人怎么想,他对大明两代皇帝都构成了严重威胁。 张太后第一提防的藩王也是朱常洵,朱慈炅给郑太妃上尊号,她还反对抱怨过。她后来发现朱慈炅小小年纪就十分厉害,连她都有些镇压不住,才没有在南监国一事上发声。 当然,她和朱常洵都以为小皇帝要搞福王一脉了。 朱慈炅面带微笑,点头允许。诸王跪行参拜,倒是把朱慈炅略微架住了,完事后赶紧抬手微举玉圭。 “诸皇亲快请平身!” “谢陛下。” 呼啦啦的站起来一大群人,二十多个亲王还不算什么,但他们身后至少两百个郡王,在骑兵阵中起身,一色蟒袍,仿佛突然增兵。 朱慈炅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一下就绿了。 朱慈炅低声问身边的朱由崧,“皇族来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朱由崧刚刚诸王参拜时,手脚都无处安放,这时还没回神。 “听父王说,受诸王资助的有八万多人,自己跑过来的人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二十万了。他们在孝陵那边哭坟,让大家都十份难办,入了玉牒的增补就是,还有不少人没有入玉牒。” 朱慈炅感觉手脚冰凉,一阵眩晕,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 苍天啊大地,圣旨发着爽,后果心冰凉。这么多人,该怎么办? 他在长城庆功,连军带民也不过二十多万,还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二十多万。虽然他一天花了近两万两白银是因为庆功大宴,但那怕日常消耗也承担不起啊。 王之心总共才领了一百万两,他怎么挺过来的?对了,他怎么没有来见驾? 远在孝陵的王之心已经哭死了,奴的小皇爷哦,奴婢实在走不开啊。 朱慈炅心惊肉跳的望向孝陵方向,太祖爷,你不是擅长挖坑吗,能不能挖个大坑,把这二十多万人埋了? 二十多万人皇族齐聚孝陵,洪武大帝的排场大出天际了。 朱慈炅的确为太祖三百年大祭搞了个前无古人,后可能也无来者了的大排面,可是这事该怎么收场? 朱慈炅统率过十多万大军啊,如果没有熊明遇,袁可立和底下的大把文官,估计单靠孙传庭,早崩了。 也因为此朱慈炅才体会到在大明统领大军的不容易,很多事都不是像黄立极那种白痴想的一样,人越多越好的。 孝陵这边,虽然不用行军,不用打仗,但单单是吃喝拉撒睡就不容易啊,这是打跛输出。 朱慈炅有些颓废的坐会御座,挥手驱辇来到文官阵营。 刘阁老,你是如何解决这二十多人的问题的?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一燝带领群臣再次参拜,哪怕被铁骑打断了节奏,大明文臣们依然坚持要用五拜三叩的最高礼仪,迎接大胜归“京”的皇帝。 朱慈炅有些无奈,耐心等他们行礼。 “朕问诸卿,朕离朝征伐,南直粮税漕运可有耽误?朕沿运河南巡,两岸民生凋敝,而秦淮歌舞不休。卿等且教朕,天下困顿江南可独富否?太祖大祭,诸皇亲集结,可有违礼扰民,卿等作何以对?” 刘一燝目光一凝,他没有理会锦衣卫的重复,脑海中翻江倒海。 皇帝的这个三问之礼是从哪来的? 翁鸿业你个小史官想作屎啊,这也要上起居注? 别以为你躲在御辇后面,老夫就看不到你。 刘一燝咬咬牙,拱手施礼,左手狠狠了下右手指节,终于开口。 “回禀陛下:南直臣工恪尽职守,上承皇恩,下恤黎庶。南直税粮除历年灾欠,大多已经尽付漕运,陛下军中所用,即有江南膏脂。 自太祖混一南北,再造神州,天下归一,此亦江南上下共识。运河两岸凋敝,此臣等之过。 太祖大祭即彰太祖圣德亦是皇明盛事,南直军民欢欣鼓舞,诸藩集结纵有微瑕,并未违礼失和。臣等调剂绸缪,皇亲大营并无恶疾传播,仅有九人不幸。” 九人不幸? 朱慈炅再度望向孝陵方向,突然有点害怕了。 他倒不用为先谒陵还是先即位困扰,他已经是皇帝了,他可以去太庙的,但他终是要去孝陵的啊。 第7章、天子三问(四) 朱慈炅有点恍惚,他突然觉得自己座下的御辇升空,周围聚集了二十万衣衫褴褛的汉子,个个都顶着一张太祖高皇帝的脸,他们一起他伸手。 “皇上,赏点银子吧!” “皇上,我饿啊!” “皇上,我也是太祖苗裔啊!” …… 朱慈炅身形虽小,却冷汗浸湿里衣,心中懊悔不已,暗忖自己当初的决策是何等荒唐,竟会下旨把这些原本天南海北的穷亲戚聚集到一起的。 他一度笑话朱允文削藩是个大笑话,现在轮到他削藩了,他闹了个比朱允文还好笑的笑话,重启大帝朱慈炅一定会在历史上留下可歌可泣可书可笑的一笔。 他本以为藩王们最多带个几万人来热闹下,但他没有想到朱家那些最底层的甚至连玉牒都没有名字的家伙也会来。 他们哪里的路费? 饿着肚子来的吗? 朱慈炅不知道,他的名头很大很值钱啊。 有拼死拼活混进藩王队伍的,都姓朱,老子不信祭祖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宗主好意思把老子饿死在半路。 还有自费的,借钱的。 什么?你怕皇族还不上,紫禁城敲块砖下来都够你们一辈子了。 最牛的是太祖党,一路要饭来的,跟沿途官员要,跟高官豪绅要。 反正我家开局一个碗,没啥不好意思的。 北京的小皇帝说了,朱家子孙都要到,不到就开除出朱家子孙行列。 朱慈炅在北方打仗,朱家子孙在南方打仗,他们奋不顾身,豪情万丈,死也要死到孝陵前。 刘一燝不想担责,给朱慈炅如实报了九人死亡,实际上在路上各种原因死亡的人数要大大翻倍。 朱慈炅不认识南京的官员,不然,他一定会惊讶少了一位应天府尹,这个位置不低了,居然敢不来迎接皇帝。 朱慈炅大胜洪歹极的喜悦延续此时已经烟消云散,他想要收拾整顿江南的绸缪悄悄藏起,甚至设计中的皇家投资总公司也要无限延后,拘留藩王这件事还要重新思量——总之,他的南行计划,全部打乱了。 不解决这二十多万皇亲集结的巨雷,他应该是连觉都睡不好了。 朱慈炅狠狠的盯着刘一燝,冲天的怨气几乎让他的总角竖起。 你这老头怎么不提醒朕一句?你不是全程参与也是半程参与了?你是前首辅啊,这些问题怎么会想不到?你不会就是想看朕笑话吧? 刘一燝眉头紧皱,他还在低头揣摩自己的回答有没有问题,小皇帝来这一出太考验急智。 唉,陛下,以我们君臣的关系,你怎么也要提前通知我一下啊,老臣老了,反应不敏捷了啊。 他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以为的君臣关系差点崩。 朱慈炅还是理智的,不会学他皇五叔把问题甩锅给臣子。 情绪上头很快,退却也快,他很快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错误,谁也怪不了。 “朕知道了。”朱慈炅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诸卿平身吧!” “谢陛下。” 南直文官队列晃动,缓缓起身。 魏国公徐弘基也要跟着起身,身后的定远侯邓文明赶紧拉住他裤腿。徐公爷诧异回头,只看到邓侯爷撅着嘴唇,“武。” 邓侯爷已经摸清小皇帝路数了,监国,宗亲,文官,接下来就该武将了。徐弘基要是跑了,谁来回答? 朱慈炅已经没有用天子三问恐吓南京群丑的心思了,他收拾心情,微微缓了一下才示意御辇来到徐弘基面前。 这个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不用介绍,这老头就是徐弘基,南直隶有资格穿国公服饰的有且只有一人。 “朕闻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故问诸将,南直军械器具尚完善否?后军都督府兵员足备否?南直士兵军心可用否?” 徐弘基有些茫然,左顾右盼了一下,好像只能他答啊。 “回禀陛下:尚好。” 朱慈炅微微一愣,“当真?” “当真。都好,都好。” 徐弘基低垂脑袋,心里有点发慌,但皇帝不至于让国公丢脸,哪怕他是虚应故事。 最多觉得他不堪用吧,实话讲,南京留守,他真不想干了。费心费力,尤其是最近皇亲齐聚,阁老给的压力太大了。 小皇帝最好能把他解职了,反正解职解不了魏国公,最好只保留个爵位。 朱慈炅沉默了,魏国公,你是真不给朕面子啊,好样的,真当朕收拾不了你? 朕现在心情非常不好,既然你一定要往刀口上撞,那就试试吧,朕正好拿你这南直第一家试试水。 朱慈炅不再理会公侯武将了,示意御辇前行。 陛下好像忘了叫公侯武将起身了,一众人跪在草地上,大眼瞪小眼,这起还是不起啊? 然后集体埋怨魏国公,徐老头,你个王八蛋,你还能再敷衍点吗? 这下好了吧,大家一起罚跪。 朱慈炅的御辇在士绅阵列停留。 “劳诸位南直乡贤相迎,朕深感不安。朕想知道,地方官员对诸位田亩赋税核准是否有误?南直士子进学先读何书?南直市场盐铁布米是否充足?” 朱慈炅三问一出,刚刚还挪动向前的几个老者悄悄后退。 剩下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纻丝长袍老者和青衿深衣男子,男子一脸不爽的看了老者一眼,直到看到老者腰间的一品玉带,才低头沉默。 “老臣南直昆山顾秉谦回禀陛下:南直欠税自臣居内阁时就已经存在,今陛下免赋减辽饷,老臣以为,清丈核准田亩赋税可行。至于南直士子首学何书,老臣推荐汉儒马融所著《忠经》。南直商贸繁荣,今诸王齐至,更有推动,市面稍显不足,不过老臣以为无恙,财货若水流,少待时日,南直市场自然丰盈。” 顾秉谦话语刚落,背后士绅齐齐变色,老家伙,你找死! 朱慈炅都愣了一下,这回答——顾秉谦啊,阉党首辅啊,漂亮! “顾老先生公忠体国,父皇多有仰仗,快快平身。诸乡贤也请起。” “谢陛下。” 顾秉谦傲然起身,首辅风采不减当年。 “朕尚有许多事务想要请教老先生,顾老先生稍后且随朕入宫如何?” “老臣遵旨。” 所有人看向顾秉谦的眼神都开始充血。奸贼,好胆,你不怕百姓积怨,洗劫你家? 十分出人意外,朱慈炅的御辇又驶向了乐工仆从杂役。 “朕问江南百工,劳役辛苦可能供养妻儿?南直市场波动是否影响汝等生计?朕曾下旨永不加赋汝等可曾知晓?” 这群杂役全部慌了,从来没有人想到小皇帝会向他们问话,他们更没有啥领袖人物答话。 良久,终于有一个大胆点的乐工开口: “陛下,我等并未演奏,说好的赏钱还发吗?” 第8章、娘是儿的护心镜 世界很奇妙,朱慈炅想起一个“棒打虎,虎吃鸡,鸡吃虫,虫咬棒”的游戏。 朱慈炅想要彰显的亲民形象碎了一地,太常寺的官员紧急跑过来给朱慈炅解了围。他不喜欢官员预先安排忽悠他,但没有安排又会让他手脚无措。 或许,朱慈炅已经脱离社会底层太久了,甚至他根本就没有融入过大明的最底层。 朱慈炅在成千上万骑兵的护送下进入了他心心念念的南京城,他没有再搞出啥妖蛾子,甚至连向街道两旁围观群众挥手致意的心情都没有,直入皇城,在太庙前下了御辇。 朱慈炅是一个人进入太庙的,连身边太监都没有带。 王公大臣们都以为朱慈炅是在里面祭拜太祖,宣扬武功,谁曾想朱慈炅这个大孝子毫无形象的对着朱元璋破口大骂,疯狂吐槽,像极了一个被大人逼急了的小娃娃,幼稚还有点搞笑。 朱慈炅出太庙回皇宫,便遣散了群臣,进皇宫后他还有点尴尬事要处理,不好让人跟着。他要去见他亲娘了,这个事吧,也不算尴尬,但是好像挺伤老娘的心的,他多少有些忐忑。 南京皇宫和北京皇宫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南京要小一点,宫殿群更整齐点,当然很多已经不能住人。 便是朱慈炅刚“祭拜”的太庙,也是王之心到南京后紧急修缮的,也只是修葺了前殿,把朱元璋一个人从奉先殿移回太庙了事。 要知道南京太庙在嘉靖年间就烧光了,除了地基还在,其他基本约等于重建。 朱慈炅从太庙回到笔直的御道,一路穿过端门,午门,奉天门,然后就看到了只剩楼台地基的南京三大殿。 朱慈炅目光凝固,小脸紧绷,这空空荡荡的地方让他的人也有些空空荡荡。 修不修? 天启爸爸修了北京三大殿,被骂吐血,而这里,正统年间就没有了。 唉,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他在刘应坤领路下从武楼转向了武英殿,武英殿倒还是不错,依然高大威武。刘一燝就是在这里办公,因为对面的文华殿也没了。 朱慈炅暗叹了一声,又转向柔仪殿。柔仪殿也维持得不错,田维章刘应坤他们都在这里使用办公。 据说这里曾是马皇后的办公地点,但看着依然稳固,再用一百年也没有问题。可惜朱慈炅没有皇后,而且整个大明历史,除了马皇后谁有专门的办公大殿。 穿过柔仪殿,就到了朱慈炅的目的地,西宫。西宫宫殿挺多,算是南京紫禁城维持得最好的地方,只有一座宫门曾着火。(注1) 刘应坤没花多少钱就整理出了一座供任太后居住的慈庆宫,这地方其实和慈禧任太后很般配。在历史上,朱由崧会为福王邹妃重修这里,命名为慈禧殿。 整个南京紫禁城,王之心过来其实只修了两处。一处是太庙,只修了个面子,另一处就是乾清宫,朱慈炅来了都还没有修好,这个混蛋想要复制北京乾清宫。 按照现在的进度,要搞到重启元年五月,弄得朱慈炅只能先住在慈庆宫。可惜朱慈炅一直没有看到他,否则先揍一顿再说,简直是不把银子当银子。 这座新的慈庆宫和北京的慈庆宫有很大区别,面积就小了很多。当然,只要任太后愿意,她可以把整个西宫都当成慈庆宫,南京没有人和她抢。 田维章已经带着宫女太监跪在宫门口向他施礼了,朱慈炅微微抬手,脚下却迟疑了,犯错误的孩子总怕见家长。 “圣母在里面?”这不是废话,朱慈炅话出口就知道多余。 田维章弯腰点头,“已经等陛下半天。” 朱慈炅又回头,“袖姨,扬州采购的锦缎呢?” 房袖看了眼身边背着大包行囊的小太监,有些疑惑。“在呢,包好了的。” “拿出来,给朕。” 那锦缎摊开比朱慈炅人还高,他双手捧着,缓步入宫,在大殿门口看到了正探头张望的薛红。薛红面露喜色,也不给他行礼,马上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朱慈炅知道避不开了,乖乖进殿,看到了似乎刚刚端坐好的慈禧任太后。 “儿臣拜见圣母太后。” 任太后仔细端详着锦缎后的儿子,一肚子责怪的话瞬间消失。 “大中午的弄什么郊迎礼,炅儿吃过午饭了吗?我让薛红给你备留了一点。” 朱慈炅连忙起身,一脸讨好 “吃过两个小面包,还真有点饿,麻烦薛姑姑了。对了,娘,儿子在扬州给你买的锦锻,你看看喜欢不。” 任太后连忙接过快把儿子遮住了的锦缎,一脸嗔怪,但手却仔细抚摸着缎面。 “宫里什么没有,还需要买?这南京皇宫都快成废墟了,哪里不用钱,就知道浪费。” 朱慈炅凑近任太后,“宫里的哪能一样,这是儿子的一片心意。” 任太后笑了,将锦缎放在膝前,伸手抚摸了下儿子的脑袋。 “才分开没多久,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嗯,就是瘦了。行军大仗吃不好吧?” 朱慈炅心头一紧,任太后终于还是涉及到这个内容了。 “没有,朕又不需要到前线去,最多就是出去鼓舞下士气。吃住都在后方,都是尚膳监做的饭,哪里会吃不好。” 朱慈炅强作镇定,缓缓述说,仿佛啥事都很简单。 任太后收敛起笑容,认真的盯着朱慈炅的眼睛。 “为娘只是个农家女,国家大事我不懂。炅儿你是皇帝,聪明伶俐,你要做什么,娘也不好干涉。你什么都不告诉娘,是不是觉得娘是累赘啊?” “怎么会?”朱慈炅赶紧拉着任太后的手,“娘是儿的护心镜啊,但是儿子也不需要什么时候都披甲在身,那会吓坏群臣的。” 朱慈炅自以为自己讲了一个生动的笑话,任太后脸色却有些黯然,强露笑容。 “我儿极有主见。但是你太小了,身体又不好,你还是先调养身体吧。在北方打仗,头晕过吗?” “没有,景岳先生一直陪着我。倒是下船的时候晕了下,不过不是北京那种晕,吹吹风就好了。” 薛红很快让人把饭菜端了出来,西宫后面就是御厨,他们推算过朱慈炅回宫时间,早有准备,吩咐一声就开始送了。 朱慈炅看到旁边案上摆放的满满十二个菜汤,小脸瞬间不好看了,他看了眼送菜的宫女,又看了眼薛红,再看了下任太后,沉默着走到案前。 “薛姑姑,吃不了这么多。以后宫中用膳,最多四菜一汤,朕和圣母都一样。” 薛红非常敏感的感觉到了朱慈炅和北京时的不同,随口的吩咐,斩钉截铁,和天启帝一般无二了。皇帝还是那么小,但又像长大了。她赶紧低头,躬身答话。 “是。” 朱慈炅在任太后面前故意放开胃口,大口吃饭,让任太后不住微笑点头。 “你慢点,那银耳汤是娘亲手煮的,糖放多了有些甜腻,炅儿你少喝点。” “娘的手艺挺好啊,儿子倒不觉得甜腻。”朱慈炅拿起汤匙,又舀了一勺。 “你少吃点甜。以后不会出宫了吧?” 朱慈炅一愣,沉默了。外面还有二十多万人等着朕呢,怎么可能躲在这破烂的宫殿中。 任太后摇摇头,叹了口气。 “景岳先生和你袖姨呢?我听说你袖姨在天津出事了。” 注1:手上有两副南京故宫地图,前部布局差不多,柔仪殿与三大殿、春和宫平行处开始有问题。另一幅图中,奉先殿与柔仪殿平行,其后是大善殿和九五飞龙殿,西宫位置毗邻乾清宫,但这幅地图中缺少了重要的兴庆宫和大本堂,而且没有对称之美,所以不采用这幅流传更广的地图,反正这是历史架空。 第9章、北京消息 张介宾被朱慈炅放假回老家了,但房袖就在宫外。如果是在北京,她此时已经进到宫里了,但天津再见后,她人变得有些胆怯怕生,那份心理创伤估计要很久才会好。 朱慈炅吃完饭后,和任太后聊了下房袖的情况,便出宫让房袖进去见她表姐。希望娘能开解她一二吧,朱慈炅还是希望见到那个纯真活泼的房尚仪。 很多事,即便他是皇帝,他也一样无法控制,看着房袖柔弱的背影,朱慈炅沉默了许久。 朱慈炅还有正事,他带着田维章,刘应坤,王坤,谭进,孙进,李实,邱致中,卢九德还有高文采和王国兴一群人在西宫漫步。 刘应坤和田维章在一起给他介绍南京紫禁城的情况。 南京紫禁城严格说来,只有西宫,柔仪殿,武英殿这块能用,其他地方,要么烧毁,要么破败。本来乾清宫还好的,但王之心把乾清宫也弄没了。 朱慈炅如果要开朝会,只能在武英殿。跟随朱慈炅和任太后过来的太监宫女,也只能安置在西宫。不过,西宫还挺大的,除了前后殿,还有十二院。 任太后的慈庆宫实际是改的西宫后殿,前殿可以留给朱慈炅处理政务,接见朝臣,还有两个内间可以休息。 西宫其实也是皇帝居所,太祖就是在前殿驾崩的,刘应坤领着朱慈炅参观的内间龙床,就是太祖驾崩的地方。 听他这么一说,朱慈炅打了个冷战。虽然龙床是新的,但他刚在太庙对着太祖灵位一顿输出,他要睡在上面,太祖会不会来找他? 西宫后面有半残的御厨部分能用,再后面的内花园刘应坤已经整理好了,不过因为乾清宫还有工人施工,田维章已经将通道封闭,不建议朱慈炅过去。 逛了一大圈,朱慈炅还是决定把他的办公场所设在柔仪殿,他骂的是太祖,太祖奶奶又不会和他过不去。 刘应坤立即安排人搬迁,将朱慈炅在天工院的文书资料、物件摆设和日常所用一起布置在柔仪殿的后殿。 朱慈炅也就顺便在柔仪殿坐了下来,与他的内侍亲卫开了个会。 先是布置锦衣卫和旗手卫的安保,反正南京京营全部被驱逐出去了。 旗手卫几乎全是新建的,不过新城侯王国兴水平太差了,副将萧震虏又完全是新人,朱慈炅让他们负责内花园到乾清宫的外围。 锦衣卫的仪仗队功能和旗手卫重叠,安排在武英殿执勤。 昭武卫的指挥使沈寿崇回来了,朱慈炅在燕山打仗的时候,他就被兄嫂赶出来了,可惜朱慈炅都到了山海关他才追上,没有能混上功劳。 他是标准的干戈夺情,朱慈炅可没打算再放他回去补丁忧,不过到了南直,也给他和张名振、解学熊三人小小的放了下假。 西宫和柔仪殿的安保,朱慈炅还是打算交给皇骁卫和昭武卫,两卫战后补充都没有满员,但加在一起也有四千人,除了日常训练,完全足够轮值。 他们霸占了玄武门外所谓羽林左卫和羽林右卫的原驻地,距离比当初的西苑还近点。 骧云卫的驻地是西安门外的府军右卫,镇岳卫和雷霄卫的驻地是正阳门附近的府军前卫,炽羽卫的驻地是北安门外的府军左卫,他们一起算是完成了对皇城的完全控制。 至于南京,暂时交给京营和留守卫了。 朱慈炅对谭进带领的御马监内卫也有些安排,做完这些,才算是小小的放心了。 他进入南京的第一件正事,就是确保对皇城的武力控制。 朱慈炅的武力相比北京时其实总数量还有所增加,比如骧云卫,来了个大膨胀,但是真实战力,有些不能比。 从各卫所义勇补充的士兵素质其实也不差,但纪律体能战术训练都严重不足,真要打大仗,有点难说。 不过,镇压诸王,收拾南京,朱慈炅其实还是有信心的。 安坐于柔仪殿中,大殿上古朴的设置,此时才算真正映入朱慈炅欣赏的眼帘。石基虽然裸露,但依然坚实,地板不是北京的金砖,但青黑底色另有一番凝重。 大明初建时的荣光,靠的是厚重而非华丽。 见到朱慈炅心情放松了,东厂的胖太监李实才开口。 “启禀陛下,两京联络奴婢已经完成,时间基本不会三天。” “哦。”朱慈炅心情大好,微笑坐正身体。“三天还算可以,能接受。朕当叙功奖赏。” 李实也很高兴,捧着大肚子。 “为皇上办事是奴婢本职,区区小事何足叙功。就是奴婢有些疑惑,这信鸽有时快有时慢的,最快的还不到一天,慢的有走了七天的,奴婢还以为丢了。” 朱慈炅摇头,“这有啥?人和人都还有走得快走得慢的,可以理解。你想更快点,可以加两个中转驿站的。还有品种也很重要,飞得快的健羽良种要多加繁育。那只不到一天的就不错。” 李实连忙点头,“奴婢明白,下去就处理此事。” “重要的事也要注意用密语传递。北京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事?”朱慈炅目光中透出鼓励,嘴上却是提醒,也随口追问。 “没什么大事,都是正常的官员调动,倒是有件事需要禀报陛下。 袁枢扶棺过京时,在京城引起轰动,很多官员都去祭拜袁可立。京中很多人要求陛下公布袁可立奏章,以使忠臣彰名。 这件事很多人参与,包括来阁老和毕阁老。信王同意了,太后也不反对,瑞王说要让陛下决断。 不过,奴婢觉得瑞王可能是在拖时间,他的奏章都好几天了还没发呢,现在就算发了也在路上。” 李实笑嘻嘻的说着北京的事,在场的宦官们也觉得北京的大人们挺无聊,只有朱慈炅的笑容垮了下来。 彰名? 袁可立要什么名?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 这群人还真是居心叵测,他们要的是袁可立的奏章吗?他们要的是对袁可立死谏的解释权。 信王这个白痴,张太后这个弱智,他们根本不知道文官在干啥,连瑞王都不如,至少瑞王还知道拖延。 朱慈炅站起身来,缓缓移步,柔仪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良久,他才转身,目光冷峻,小脸上同时存在稚嫩与威严,沉重与强横。 “传蒋德璟、阮大钺。” 第10章、《朕问》 朱慈炅是昨晚抵达龙江码头,为了个郊迎仪式,又绕了一圈,要从正阳门入南京。朱慈炅不知道方向,但他的天工院行走们为此吐槽不已,都申时了,几个人才聚在一起吃午饭。 袁继咸被派出去担任操江(这里差个都字,系统不让输入)御史后,以倪元璐为首,天工院行走只剩下王铎,翁鸿业,阮大铖,蒋德璟,还有孙传庭,杨嗣昌。 不过那个一奏成名的张国维要补入中书,而军事参谋增加了两个,杨文岳和吴阿衡。 这个无品无级的天工院行走越来越香,大家都知道,内阁最初也是这么来的,朱慈炅的天工院行走还文武分置。 张国维在小皇帝那里早挂名了,他进来不算意外。 杨文岳和吴阿衡都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前途大好,是京察大计后回京来升官补缺的。 好官不要,两个人都瞄准了小皇帝的军事参谋,各种活动找关系,杨文岳走的是朱慈炅潜邸旧臣刘宇亮的路子,吴阿衡走的是新任吏部尚书谢陞的路子。 反正不管怎么说,路子都很野。 朱慈炅都没听说过这两人,但这两个推荐他也不好拒绝。刘宇亮推荐的人,“四川老乡”啊,用吧。谢陞刚刚上任,怎么也得给自己钦点的新天官一个面子,何况这个还是天启爸爸表扬过的。 宫里太监找到几人的时候,天工院行走们正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顺便吐槽南都决策的大人们,点评快到了的新同事,担忧住所和办公地点,比较南北美食,讨论陛下要在南京待多久,用不用把家属接来。 一个二个都已经喝得面红耳赤,醉眼朦胧了。 被紧急召唤的蒋德璟和阮大铖都有点懵,写圣旨倪、王二人更合适啊,他俩都是天工院打杂的。但两个人都不敢怠慢,打来冷水洗了脸,赶紧准备入宫。 剩下几人开始还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有急召。 孙传庭看着满满一桌的好酒好菜,突然惊醒,从窗户上探出头去。 “阮集之,你回来。先把账单结了再说,你说了你是地主做东的。” 身边太监跟着,阮大铖哪敢回头,正当理由逃单,他在街上冲酒楼喊。 “让杭州那个结账,他也算半个地主。” 翁鸿业一脸懵,正要起身理论,阮、蒋二人已经小跑着向皇宫而去了。 阮、蒋二人见到朱慈炅的时候,朱慈炅身边只剩下王坤,孙进和邱致中了,其他人都去落实朱慈炅的皇宫安全保障和搬家的事了。 见礼之后,朱慈炅直接说事。 “朕要办一本半月刊,你俩担任主编,孙进担任总监。给你俩加翰林,用翰林院的名义来扩大影响。” 阮大铖、蒋德璟和孙进都面面相觑,孙进终于知道为什么东厂的事要交给李实了,原来是有新任务。 阮大铖和蒋德璟都有些醉熏熏的,将醉未醉,酒气上涌神思昏沉。 阮大铖使劲摇晃了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 “陛下,什么是半月刊?” “一本书,类似邸报,每半月出版一次。邱致中,你也有事,要在印刷技术上提供支持。用好纸,好墨,但要不断降低成本。 先定价百文,每期发行五万册,全国各衙门和官员都必须订阅,乡绅士子不强行要求,通过驿传投送,送一本给点分成,也算给驿兵增加点收入。 东厂和锦衣卫要严厉打击类似刊物和盗版,定僭越之罪,罚款抄没,苦役五年。” 阮大铖更糊涂了,一本书怎么僭越了? “嗯,每期字数要多点,要让抄书的没利润,不如新买一本。通过经济手段,打击盗版。抄书效率低下,可以不算罪,但印刷一定要定重罪。” 朱慈炅自顾自的边思考边说话,根本不理会两个新翰林和两个太监都是一脑门浆糊。邱致中还好,御用监有的是人才,他理解的就是,他的任务就是印书。 阮大铖反应有点迟钝,此时才问。 “陛下内容是什么啊?就臣和蒋中葆两个人写么?” 朱慈炅有些惊讶抬头,朕没有说过内容吗? “内容嘛,先分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朕的日常起居。这部分内容旨在让天下臣民了解朕的生活和工作状态,增强君臣之间的亲近感和信任。 你们要严格审核,确保所记录的内容真实、客观,既要展现朕的勤勉和担当,又要避免泄露不必要的机密。 第二部分是主要内容,策论。就是朕向天下贤才请教的问题和他们的回答。 朕希望通过向天下贤才请教问题,激发朝野的思考和讨论,汇聚各方智慧,为国家的发展出谋划策。 开始时,内容要丰富多样,鼓励不同观点的碰撞和交流,形成热烈的讨论氛围。 你们的主要工作就是精心编辑这部分内容,通过合理的选题和引导,使讨论朝着对国家有益的方向发展。 前几期可以向朝中官员约稿,后面估计投稿会很多,你们有得忙。 第三部分是朝政解读。选择朝中大事和政策进行深入分析评论,不仅是为了推广政令,更重要的是让臣民理解政策的意图和意义,增强对国家治理的认同。 在解读过程中,不要一味吹捧,要客观地指出政策的优点和不足,并探讨如何改进和完善,以提高政策的实施效果。 第四部分是开眼看世界,要推广农业新技术新产品,普及医学常识,工匠新方法,甚至商业信息。 总之,这本半月刊,要凝聚朝野共识,推动南北团结,宣扬忠君报国,树立正确思想,是实现民族强盛的思想武器,你们无论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你们先筹备两三期内容,朕亲自指点,然后再正式刊印。” 大殿内,气氛庄重。朱慈炅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阮大铖和蒋德璟肃立一旁,神情专注,不敢有丝毫懈怠,但渐渐都张大了嘴巴,阮中书碰了蒋中书,你记住了吗? 蒋德璟点点头,但他也只记住了大概。 阮大铖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问。 “陛下,这本书叫什么名字啊?” “《朕问》,就是这两个字,朕倒要看看谁敢仿冒。朕要以天下为师,向天下贤者请教问题。” 朱慈炅在大殿上来回踱步,目光在古老宫殿的斑驳窗棂上游动,思绪飘向了帝国的未来。 你们不是好为人师吗?来,大家都来做朕的老师,朕这个学生教你们做人。 当皇帝有了声音,朕倒要看看你们谁还能把持朝议? 什么祖制,什么舆论,哼哼,朕都可以插一脚的。 思想战线,朕来了。 “第一期创刊号的主题,朕已经想好了,就是请大贤们教教朕如何辩忠奸。 前阁老顾秉谦,人不错,你们找他约篇稿。顺便让刘阁老也写一篇。 还有那个孙慎行,前天还有时间讲学,今天迎接朕的时候就病倒了。当初父皇生病没找他算账,刚刚居然还有脸给朕上书。让他写一篇。 顺天府尹练国事,朕刚刚得知他也没有来迎接朕,让他也写一篇。 周王甚贤,诸王中朕也想看看还有没有贤王,你们也找诸王约稿。南京的几位公侯也不要错过。 另外,南直的举子找几个,国子监的监生找几个。总之,不拘身份,各方面的代表都要有,选择是否刊印的权力在你们编辑。” 第11章、孝陵前 神烈山碑亭前,秋叶随风起卷。 被朱慈炅惦记上的应天府尹练国事此时正和大内大珰王之心两个人对碑而立,周围衙役和太监远远伫立,两个人看上去十分亲密,这倒是件稀罕事。 练国事可是魏忠贤认定的东林党人,曾被削籍为民,但作为北东林的一员,很快就被掌权内阁的孙承宗起复,先扔到南直避风头。 练国事的知名度不高,就算是东林内部地位其实也很低,他只能算是东林的外围选手,要不是有老魏的加成,认不认他是东林都有问题。 练国事今年四十六岁,算是大明帝国的中坚力量,其实孙承宗给的这个应天府尹如果朱慈炅不来南京,根本不算什么显赫的京官,这个官头上的爹娘可不少。 练国事本人是比较低调的官员,不过他祖上有个很牛的人。那就是太祖起居官,建文名臣练子宁,被成祖割舌头的那个。 练国事和王之心能走到一起,应该算是同仇敌忾,他俩的对手,就是神烈山下孝陵大营里的二十多万太祖苗裔。 练国事有粮,王之心有钱。 能够安顿下这二十多万人,两个人缺一不可。 所有人都知道这二十多万人是一件大麻烦,从诸位王爷到刘一燝,王在晋,刘应坤,徐弘基没有一个人愿意来孝陵露面。 王之心是避不开的大祭筹备大使,练国事是被南京诸位大人扔出来的接盘侠,他要同时接受留都诸大佬和南直巡抚孙国祯的双重甩锅。 “练大尹,你别拉着我了行不行,我的人都在,不会跑。再说,高公公不是也来了。我必须要回宫去见皇上了。” 王之心本来以为南京之行是件轻松的任务,比管理皇店容易多了,哪里想到会有这个大麻烦,连脱身都难。 “高公公在孝陵卫,他又不管大营的事。王公公你必须留下,至少得过了今夜,确认那三个人不会死才行。要是真是大疫,你我人头都保不住的。” 练国事紧紧攥住王之心的蟒袍衣袖,神色坚毅,坚决不肯让他离去。这件事,必须有个宫中大珰一起扛。至于所谓的高公公,又不熟,何况那个人手上有兵啊。 “不是都按你找的那个神医吩咐的安排了吗?不会有事的。这事啊,必须上报皇上,不然后果更严重。”王之心拍了拍练国事的手,安慰这位这段时间的好战友。 “等等,等明天。现在只是拉稀,很可能只是水土不服。报上去引起恐慌,就是最严重的后果,你我九族都保不住。” 练国事咬死了不放王之心走,王之心其实也很犹豫,不然他硬拉肯定拉不住的。 “我只是告诉皇上,不会传播的,这点我心里有数的。” “哎呀,你告诉皇上就是告诉全南京了,这点你不知道吗?皇上知道了,找不找官员来询问?” 王之心颓然坐到了碑亭石栏上,这种事焦头烂额,他完全没有经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相信练国事。 练国事也是第一次遇到,汗水打湿了里衣,拉扯弄歪了官帽,但大明官员的基本素质还在,瞒,坚决要瞒住。 神烈山碑亭前,秋风瑟瑟,吹动着两人的衣袂。练国事和王之心一站一坐,双目对视,俱是一脸紧张和无奈,蠕动的嘴唇无声,谁也没再开口,一切无言。 所谓的孝陵大营,是因为这伙和流民差不太远的太祖苗裔到了南京后,几位大佬王爷们合计出来的安置办法,建立军营,限制出行,避免扰民。 这帮人看到梅春后,有人差点以为遇到了瓦剌留学集团的项忠,朝廷这是要把神烈山碑变成荆襄“堕泪碑”? 煌煌大明处置流民的手段可没有啥好口碑,血腥镇压是这帮大人物们的第一选择,二十万对他们而言只是数字。 太祖苗裔终究和流民还是有区别的,没有动刀子,还给吃的,给住的,只要不乱跑,问题都不大。 孝陵大营,一开始的管理其实还是不错的,随着人越来越多,数度扩建,待遇越来越差,而问题层出不穷。 最恐怖的是,生病的人突然多了起来。练国事最先发现这一情况,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大疫,迅速请来了治下名医,吴中温病学派掌门人——姑苏吴有性。 吴有性可不是慕容复,是有真本事的,他严厉批评了孝陵大营把人关在一起的安置办法,要求疏散,隔离,迁移。 练国事非常能干的借机平了常平仓和预备仓的百年老帐,甚至从漕运总督杨一鹏那里化缘到了部分漕粮。 当然,这也是因为朱慈炅的远程影响力,他赢得太快了,南京这边被内阁压迫,准备得有点多,上面突然不需要了,所以才有余力给练国事。 粮是足够的,但钱就很困难。能够混进南京的世子王子将军们宁愿把银子洒在秦淮河上,甚至是扔给过路乞丐,也绝对不愿意救援同宗。 即便是周王这样的“贤王”也不例外,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就是个无底洞。好不容易甩给朝廷了,还要王府出手,当人傻呢?除非大家一起出,单独一家,福王恐怕都摆不平。 最后银子这块还是成了朱慈炅的事,谁叫你是皇帝,作为朱慈炅代表的王之心也就没法置身事外了。 搞钱,王之心还是有一手的。江南织造总局敢不听王公公的,立马换人,江南丝商敢不孝敬织造总局,立马滚蛋。 对太祖苗裔怨念最深的人中无可避免的加入了苏杭的大商人们,不过,他们很快涌进南京城找补损失。 王爷们太有钱了,有公公们牵线搭桥,赚钱不要太容易,这点损失完全可以找补回来。 反正,银子在南直隶漂亮的完成了内循环,最后解决孝陵大营银钱问题的还是各位王爷,这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钱粮充足,孝陵大营却完全没有万事大吉的任何苗头。 一张苇席都能引出惊天大案。什么?你是宁藩的,宁藩都削了,你们还好意思拿皇帝赏赐,抢过来,这帮反贼不是太祖苗裔。 一锅馒头也能引发伦理争议。太祖爷,你睁眼看看吧,这孙子打太爷爷了。去你妈的,你这孙子是岷藩的,老子是荆藩的,就不是一家人。 …… 孝陵大营每天都会发生无数纠纷,偷盗抢掠,打架斗殴,实实在在的给太祖爷长了无数脸,练国事和他手下六位通判,五位推官,八大县令断案水平都结结实实的提高了三成。 相比于这些繁琐小事,最让练国事担心和害怕的大事还是出现了苗头。 吴有性怀疑近期染病的几个人就是温病,孝陵大营极可能发生大疫。要看三个重症患者能不能挺过今晚,能,就可控,不是严重的温病,不能,问题就大了。 第12章、皇宫内 我点点头,凝出一道风刃,风刃中夹着紫色,朝他指定的那棵树攻去。 李凤娇点了点头,便将自己的背包背了起来,还用一根猴皮筋将自己的长扎了起来,杨林也背上了自己的背包,然后轻轻的踹了旺财一脚,旺财便朝前走去,它明白这是杨林让它找幸存者呢。 “哎”看到铜牛破损,杨林叹了口气,青高县城的标志破损掉了,这是不是预示着青高县也被末世毁的差不多了呢?想到这里杨林也是叹了口气。 林枫点头,在元气精纯之后,内丹中的其他气息,都成为了一种辅助气息,而不是构成内丹的主体,虽然说在对战某些异类的时候,不像之前那么得心应手,不过元气术法的威力确实非常巨大的。 马克这才发现自己的话大有不妥,这时被气晕了头口不择言,赶紧道歉赔不是,上海男人有错就改妻管严是个好习惯。 这里的大堂经理看到马宇非常恭敬,这让马宇十分得意,很是舒服。 而后,当后者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刚要惊呼时,那奇怪机械的前端类似‘头’的部位,却是射出一道绿光。 萧山听着王亚樵的话,看来这次中共的想法与行动到是与军统不谋而合,但是近日通过林可歆和王嫣的监视,萧山也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力感,于是萧山双眸闪烁着无奈的目光道。 连云沁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着蓝香儿跑开了,蓝香儿却古怪的看了闪电一眼。 “是,她的能力真的很可怕,真的能预测未来。虽然不可思议,确实存在。”陆晓夕认真的点头。 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火球猛地炸裂开来,一股火红的热浪朝着四面八方宣泄而去,立刻在原地造成了一个数十米的深坑,周围的树木拦腰而断,满地焦黑,一片狼藉。 慕梓然心里烦躁的很,其实他还在意着魏卿卿刚才那句甜甜的“上官哥哥”。 “好,那到时见,先告辞了”那公子装扮的人带着一个随从往前去了。 这个短暂的时间够我用了,当他的短刀再一次的以相同的轨迹刺向我时,我猛地出手,以一股非常灵巧的劲道掐住了刀刃,往上一挑。 不同于其他尸骨林巫师以攻击为主的天赋巫术,他这个巫术是一体全面的防御,将全身遮挡得严严实实。 威廉心念一动,这个沙漏就具备了神奇的力量,穿越时空的力量。 “孙给事中,我们都是陛下的人,理应听从陛下的安排,更应为陛下分忧,如今三皇子昏迷不醒,我们理应做好该做的一切才是”由大人看也没看他的满脸正气的回了句。 只是一直以来,那些强者都没机会,因为他们很少见过古玄,也没机会为古玄卖命。 这个计划很慢,但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只是没有想到赵明宏和宋瑜会傻得拒绝鸿海集团的收购,落了鸿海的总裁夫人李婧的面子。 三辆豪车依次停在千湖休闲会所的大门口,早就接到通知的千湖会所的经理赶紧带着人迎接上来。 明明相爱的人,却无法在一起,还要刀剑相向,因为一个要追寻剑道的极致,而另一个,则一定要弑父来为母亲复仇、为整个赵国百姓解决一个变态暴君。 唐莉见到此幕后眉头一皱,陈沐真的相信段牧宏的话了?这段牧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自己等会儿可要多多提醒一下陈沐。 羊奶凝乳般细腻白皙的皮肤,双眉修长,卷翘的睫毛微微抖动,双目犹似一泓深潭,让人为之心悸,自陷其中。玲珑的琼鼻下,是一张似笑非笑勾魂摄魄的朱唇,此时的方醒,难以形容。 “我相信你,派二十人紧紧盯着独孤家,所有玄门核心信息只能有你知道,其余人等绝对不能告知。”陈沐说道。 一道白影闪过,眨眼来到白天天身前,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巨大的身体手舞足蹈的倒飞了回去,轰隆,重重砸在地上。 方醒不惊不惧,漠然的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子,为什么记忆中都是他温暖的笑容?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颜韵赶忙过来按住太子的胳膊。 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买药的,没想到,接下来要依靠才华吃饭了。 有的是还信用卡,有的是爱慕虚荣需要买买买,有的则是想整容,亦或者家庭困难急需花钱的。 同时游戏官方警告玩家,翡翠洋上危机四伏,而且里面有一个势力超强大的霸主——精灵王国,玩家们最好组队进入。 无尘道长见状。急忙跳上來。握着他的脉搏。只感觉熊倜的脉搏微弱。全身像冰块一样冷。 霹雳和炮天明坐在马车夫位置,除了偶尔出现的深入野外的玩家外,基本看不见什么活人。 比赛刚刚开始,凌霄舰队就要损失一艘重要的战舰,接下来的战斗将会变的极为艰难。而三千本流樱却没有停手的打算,在确认定远号已经失去作战能力后,三千本流樱把下一个目标对准了刚子的海鲸号。 当内丹落入黄毛猴子的肚子里之后,黄毛猴子顿时瞪圆了眼睛,感觉浑身炙热难耐,一股子巨大的力量便在体内炸开了,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一股子白烟儿。 在各地举行的表演大赛,都有两个表演项目。首先是主题表演,像是装饰与走台、制作波伏蕾等各种形式进行时间竞赛;第二个是所有大会的共有项目自由表演,充分活用精灵的能力,跟训练家一起在舞台上表演,展现羁绊。 第13章、宫女泪 任太后派人又来柔仪殿催促了朱慈炅一次,朱慈炅终于合上了笔记。 王坤挑着灯笼,朱慈炅牵着田维章的手,谭进带着护卫,一行人开始回慈庆宫。 南京皇宫对朱慈炅来说,还相当陌生。夜风吹抚古老的道旁树,远处宫殿里亮着灯,刚刚安顿的太监们基本都还没睡,窃窃私语随风传送。 沉寂已久的南京皇宫,如果不去中轴和东侧,不看那些腐朽的宫木和瓦砾,一日间就恢复了人气。 朱慈炅刚刚走进慈庆宫,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朝他奔了过来,他的贴身宫女刘娥惊慌的在后面追来。 “汪汪。” 在蓟北收留的小土狗——小奶黄一下扑到了朱慈炅腿边,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步伐。 朱慈炅笑着蹲下,把小奶黄抱起举了下,又摸摸它脑袋,安抚着它。它跟着朱慈炅走过了半个中国,哪怕在船上,都没心没肺的跑到船沿边去看运河水,胆子实在不小。 到了南京皇宫安顿下来,有了固定的小狗窝,它反而慌张了,打死也不进狗窝,就算刘娥用食物引诱也坚决不进去。 “皇上,它不听话了,不进窝,一个劲的要找皇上。”刘娥委屈的站定汇报。 朱慈炅揉着小奶黄的头,嘴唇抿了下,想起它被垮塌的狗窝压了半天的经历,或许这是这条狗意识深处最恐怖的记忆,也是朱慈炅目睹的最痛的大明之殇。偶尔见到它,朱慈炅眼前都会闪过那缕拖地的白发。 一狗不安,何以安天下? 朱慈炅左手握着小奶黄的嘴筒子,右手轻轻拍下,给了它两个耳光。 “你不要狗窝,以后可就都没有了,别后悔哦。敢到处乱洒尿,小心朕把你阉了。” 小奶黄完全不理会朱慈炅的殴打和威胁,伸出舌头舔向朱慈炅的小手,小尾巴抡得溜圆,把朱慈炅都逗笑了。 田维章王坤也脸带笑意的看着小奶黄,脸上都有爱怜。 这条并不名贵的小土狗,可比范太妃养的那几条狗差远了,但它命好,跟了皇帝,身份一下高贵了。 王坤喜欢它,还因为它神奇的可以让朱慈炅放松,那怕朱慈炅安静看书的时候被它打搅也不会生气。 在王坤眼里,朱慈炅这个皇帝太辛苦太累了,完全丧失了孩童该有的童趣和皇帝该有的享受,唯有这小狗在脚边汪汪的时候,朱慈炅才是个孩子吧。 “回去吧,别管它。小奶黄机灵着呢,晚上它自己会找地方睡的。”朱慈炅站起身来,伸脚引动小奶黄跳起,它想要抱他的脚。 一行人穿过宫廊,小奶黄不需要人牵就跟在朱慈炅脚边。朱慈炅也关怀着刘娥,虽然她是慈安张太后派到自己身边的,但她与房袖有着同样的经历。 “你们安顿好没有?这边乾清宫还要修半年呢,只能在太后这边先住着。薛姑姑人挺好的,有啥需要给她说,别不好意思。” 刘娥低垂着脑袋,声音很低。“谢皇上。都挺好的。” 很多事,她能说吗?薛红是好,可是真正和她们接触的是她手下的宫女,闲言碎语皇帝管得过来吗?皇帝还小,乾清宫宫女的身份未必就比得过慈庆宫宫女,更何况,人家人多势大,她们就两个人了。 无声沉默,朱慈炅看到她的样子,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转过长廊,夜风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抽搐声,朱慈炅停下了脚步。 在重重深宫的阴影里,一根柱子背后,借着王坤手中的灯笼,朱慈炅已经看清楚了,是房袖。 房袖也看到了灯光,止着哭泣,抹着眼泪,转过头来,愕然片刻,挤出微笑。 “皇上回来了啊,太后刚还叫我来催呢。” 朱慈炅从王坤手上要过灯笼。 “你们先去休息,大家都累了一天了。刘姐姐先把小奶黄带走。” 寂静的宫廊,很快就只剩下朱慈炅和房袖,连谭进都远远避开。 朱慈炅将灯笼递给房袖,自己找到靠栏,跳了上去,坐好回头。他这个动作惊得房袖连忙伸手想扶,但朱慈炅已经很快完成了。 他对房袖露出笑容,“朕这么跳,袖姨不是应该打朕屁股?” 房袖也笑了,“奴婢不敢,皇上可是杀了很多鞑子——” 提到鞑子二字,房袖突然住口,低下了头,气氛沉默。 夜风吹拂,宫灯摇曳,光影明灭不定。朱慈炅闻到了房袖身上浓郁的香皂味道,是她常用的皇家特供的茉莉花香。 朱慈炅仰着头,突然看到房袖脖子上的皮肤渗出血迹,有些惊愕。 “袖姨脖子伤了?” 房袖有些慌张,空着的手捂了下脖子,连忙解释。 “没事。我自己洗澡擦伤的,过两天就好了。” 朱慈炅叹了一口气,眼睛微闭,手掌握着栏杆,指肚却在用力。 袁可立的“道”——这森严的礼教,他遇到了,他想要面对,却发现自己似乎是要作死。 女人的贞操,儒家的贞操,煌煌大明的贞操。 他意识里人性的本能,生命的自由,现实的权便。 这一刻在大明故都里纠结,涌到嘴边的许多话头都是一样的苍白无力。 “袖姨,朕有一个梦想。” 朱慈炅的话刚刚开了个头就顿住了,他的大道理房袖听不懂啊。不过,他的童声同样引起了房袖的主意力,房袖抬头看着他。 朱慈炅突然指着刘娥和小奶黄的背影。 “袖姨,你看小奶黄。它被废墟压过,所以让它现在都还有点怕狗窝,但仅此而已,你看它蹦得多欢。” 房袖知道朱慈炅的聪慧,听懂了朱慈炅的言外之意。瘪了一下嘴,露出凄然的微笑。 “奴婢明白。小奶黄是畜生……” “不,它也有生命。在朕看来,生命的价值要高于一切。所谓思想,道德,制度都是依附生命的存在,他们不应该成为生命的枷锁。” 朱慈炅在靠栏上站了起来,竟然和房袖差不高了,房袖连忙伸手扶他,朱慈炅的小手也抚过房袖脖颈间的血痕。 “朕在广济仓筑京观,在遵化活埋建奴,这天下有很多人批评朕,骂朕残暴。可朕不为他们而活,朕为天下而活,朕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袖姨,你不是皇帝,但你是个人,你应该为自己而活。” 朱慈炅的眸光中透出鼓励,纯真动人。 “蓟州也是朕的伤口,是大明之殇,但朕不会困在蓟州,朕的天下之路从不会困顿于过去。朕也不允许朕身边的人困顿于过去,小奶黄都不能例外。朕希望,未来也有袖姨在朕身边。” 第14章、监国令 朱慈炅在慈庆宫美美的睡了一觉,他好久没有和任太后一起了,母亲的怀抱是所有游子的解药,皇帝也不例外。 早上洗漱完,正吃早饭,田维章就来禀报。 “刘阁老进宫了。” 任太后很愤怒,她刚重新得到的儿子马上又不属于她了。 “有什么事不能等等吗?皇上就不能休息两天。” 朱慈炅今天的精神很好,一边低头往嘴里喂小米粥,一边偷笑,看着田维章十分尴尬的面对任太后。 “那奴婢去跟刘阁老说,皇上旅途疲劳要休息两天。” 朱慈炅赶紧吞咽,摆摆手,开口说话。 “让他到柔仪殿等着,问他吃过早饭没,如果没有,宫里给他送点。” 任太后十分生气的回头瞪了朱慈炅一眼,朱慈炅迅速低头扒食,一样不敢看她。任太后一点也不威严,但娘亲的压力实在隆重。 今天的朱慈炅终于穿上新衣服了,出征时带的几件都被方正化、谭进等几个糙汉洗褪色了。 褪色戎装和崭新龙袍区别蛮大,已经等在柔仪殿的刘一燝和倪元璐,翁鸿业见到焕然一新的小皇帝,眼睛都是一亮,赶紧施礼。 朱慈炅随意招呼他们,想让他们入座,却发现这里不是天工院,只有一个御座,远远隔离了君主和臣子的距离,于是又让田维章找人搬来绣墩。 刘一燝可以坦然入座,他无论年纪地位都到了,倪、翁二人却乖乖的站在一边。 “朕能来南直,刘先生出谋甚多。今天有什么事需要刘先生这么早进宫?” 早吗?都辰时过半了,北京的早朝都结束好久了。 “唉,陛下。诸王入金陵,问题很严重啊,甚至很多事,老臣都未预料到。皇上归旧都,南直大臣都疯了,老臣压力如山啊。还有皇上的亲卫,皇上锁关隘,南直上下都是一片慌乱,全都挤到老臣住所。” 刘一燝一点也不客气,甩出一大堆事。 朱慈炅笑意不改,这些都不是事,朱慈炅堵在心中的大事是二十多万穷亲戚,可惜刘一燝根本不在意。 “刘先生到南京后还有没有打拳啊?朕那怕行军都有练习,这个需要持之以恒的。走,咱们君臣出去打一段,两位中书也一起。” 刘一燝愣了下,这些事小皇帝都不关心了?哎呀,一个多月不见,小皇帝长高了一点啊。 走在前面的朱慈炅突然停步,对田维章道: “南监国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不上值?叫他给朕滚过来,三鞭子都抽不醒。” 倪、翁二人跟在身后互相看了一眼,刚刚还跟刘阁老说早,这会换到朱由崧又晚了。 陛下你有道理,真是太有道理了,反正吧,小陛下现在是越来越有道理了。 九月的南京,气候还是很温和的,就早、晚比较凉爽。昨晚半夜有一场雷雨,不过雨不大,也没下多久,地上只有一些湿润。 朱慈炅站在了庭院中种了两百多年的古树下,仰头看作高耸的树枝,小脸深思。 谭进等人赶紧打扫地上的枯叶,为朱慈炅清空一块锻炼的地方,今天是不知道,明天开始必须提前打扫了。 “朕终于知道南京紫禁城为什么容易招火灾了。”朱慈炅没有怪罪太监们,回头跟刘一燝,田维章说着闲话。 刘一燝狐疑的也看了看古树,没看出什么问题?难道是风水问题?田维章更是一脸迷惑。 “你们不觉得这些树太高了吗?”朱慈炅绕着树转圈,“宫中要装避雷针,大树上要装,宫殿高处也要装。” 田维章看着小皇帝,更迷惑了。刘一燝倒是好奇,“陛下说的避雷针是什么?” “在最高处弄一根指粗的铁钉指向天空,尾部连上铁丝或者铜丝——算了就铁丝,铜丝还用不起,一路引到地下,地下最好也埋快铁板。这样以后遭遇雷击,雷电就会顺着铁丝流到地下,引发火灾的几率大减。对了,北京的宫殿也要这样避雷。” 刘一燝点点头,“陛下说的蚩尾吧?有些寺庙有用,不过通常是的铁丝网,也很少引入地下。宫中和树上倒是少用,可能不合规制吧。” 朱慈炅愣了一下,富兰克林已经出生了吗?怎么我以为的未来科技,大明已经有了,一帮混蛋,有了还不用,三大殿都烧多少回了,银子是路上捡的吗?规制,我去你大爷的规制。 “按照朕说的处理,别理什么规制。讲点实用的,我大明避雷比规制重要。” 朱慈炅领着四个人开始打拳,刘一燝和田维章都是熟手,虽然很久没打了,但很快就恢复记忆,越来越熟练。 倪元璐和翁鸿业虽然看过无数次,亲自上手还是第一次,兴奋加上紧张,反而不如刘一燝这老头,惹得朱慈炅频频回首,结果两个人越打越乱。 练了三趟套路,朱慈炅调整呼吸,开始放慢节奏。 “诸王都有哪些问题?” “亲王们倒没有什么,主要是郡王将军们,有人强占民居,欺凌良家,欠债不还,争风斗殴——老臣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皇上要管一管。” 刘一燝一直玩的是慢拳,龟鹤养生嘛,窍门就是慢。皇上那起手三趟已经完全偏离了养生之道,看着像要跟人拼命,一点帝王风度都没有。 他早在天工院的时候,就习惯了小皇帝打着打着拳突然讨论政务,完全能接招。 朱慈炅手脚不停。 “朕归南都,大臣们怎么疯了?” “唉,皇上啊。老臣也没有料到,当初天工院蓝批,老臣在天下人眼里已经是个怂恿皇上搞两套班子的罪魁祸首了。他们有人想在南京再建一套内阁,起常朝,把北京弄成留都。” 朱慈炅停顿了一下,呵呵,还真是,有趣,好想法。 朱慈炅继续打拳,“朕的亲卫扰民,作奸犯科了吗?” “那倒是没有,可是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下来的厮杀汉,臣民对他们很是畏惧啊,何况皇上又关了关隘,感觉就跟要打仗一样。老臣觉得,陛下应该将他们收入军营。至于关隘,还是原来的将领们更熟悉地方,皇上安置的这些将领多少有些蛮不讲理,对地方稳定不太好。” 朱慈炅回头,对刘一燝露出灿烂的微笑。 “还有吗?” 刘一燝正要开口,便看到朱由崧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站好对朱慈炅行礼。 “皇叔来得正好,监国印你带了吧?有几项政令,皇叔用印下发。倪中书,翁中书,你们拟令。” 第15章、休克疗法 朱慈炅看起来很简单的话,刘一燝抱拳推掌摆头提腿的动作停止,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了。 天启大帝的黑锅只有魏忠贤这一口,而重启小帝,这是无穷无尽了啊。 最开始是张介宾,后来是他刘一燝,瑞王朱常浩,现在又来个福王世子?当初装死设立南北监国,就是为了这一天,这也太“高瞻远瞩”了吧? 朱由崧可没有当黑锅的自觉,朱慈炅一声皇叔,他骨头都酥了,我大侄子是喜欢我的。 “带了,带了。要去哪里盖印?” 昨日郊迎回到魏国公别院,父王详细追问了他在御辇上说过的话,大侄子皇帝的动作反应,还疼爱的检查了他身上的鞭伤。 不爱动的父王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个圈,最后确认,小皇帝没有恶意,有恶意的是那帮文官。 那就不怕,跟小皇帝搞好关系,这个可是我们老朱家几辈子才出一个的实权皇帝,而且还小,没有历史恩怨。 福王府上下要跟小皇帝搞好关系,做什么都听皇帝的,离那些文官远远的,他们说啥都不要听。 你们三兄弟都不聪明,只需要记住这一条就够了。 朱由崧怎么也是福王世子,虽然政治智慧赶不上福王,却也不是单纯的“父宝”男。 他有自己的判断,大侄子想让自己做事,鞭子虽然打了,但自己也是第一个被接见,同乘御辇的,无形中提高了南监国的含金量。 朱由崧有些幻想,自己未必再需要继承福王家业。 这家业看着挺大,实际到处是窟窿。单单据他所知,“福字银行”就是不赚钱的,还要往里贴钱,借出去的,收得收不回来很让人心慌。说是有福王的招牌,别人不敢赖账,但偏偏就没见收回来多少。 皇帝都换了好几个了,福王府再没有了皇爷爷撑腰,祖母也老了,听说身体还不好,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天下人都吹嘘福王府富得流油,这样子真的好吗? 只要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做好这个南监国,等皇帝长大亲政。 皇帝怎么也要感谢自己,自己到时换个王位,福王府这个烂摊子分给两个弟弟,不要太香。 朱由崧对于这个南监国也有自己的理解,大约就是牵制北京的信王老弟,然后等大侄子长大亲政就可以,没啥风险,至少在南直这块,地位就是最高的。 太后,皇上,你们放心,只要信王敢有异动,本世子绝对敢扯旗勤王,把他丫的腿打折,扔进凤阳高墙。 朱慈炅高兴的拉着朱由崧的手回到柔仪殿正殿,看到这陈设布置,又有点不高兴。 “去朕的御书房。” 御书房里有张锯了腿的大御案,另外还有两张供书写的桌椅。 刘一燝当然占了一张,倪元璐坐他身边,准备笔墨纸砚,反正在天工院给这老头打下手已经习惯了。 朱由崧被引到了御案旁,他有些愣神的一直看着御案背后的大书橱。那上面什么东厂,锦衣卫,都察院,新六卫,藩王,什么内阁,六部,南直,京师,平辽,陕西的,满满的堆放了很多文书。 朱由崧看了好久才收回目光,同情的看了又看不到四岁的大侄子。这么多书,打死也读不了,皇帝真可怜。 朱慈炅让田维章搬来椅子,让朱由崧就坐自己身边,不过,朱慈炅看了看孤单一个人翁鸿业,总感觉不协调。 “顾老先生还在宫里吗?” “在的,就在前面武英殿。早上奴婢亲自去送的吃食,皇上说要与他详谈,他一直候着。”田维章正帮刘一燝沏北京送来的九真养生茶,连忙回头答话。 “请他来,朕有一项国政需要他帮忙参详。” 刘一燝一见这架势,觉得可能还要招徐光启来,正事估计还等不少时间,已经放松的半倚在靠背上。 听到顾老先生,他略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是顾秉谦。啊,天啊,这混蛋哪来的资格与闻国事? 小皇帝要干什么?没了阉党你不过日子了是不?北京有个黄立极隐隐跟他别矛头,到了南京居然出来个顾秉谦。 这个可和黄立极不一样,他和刘一燝是有过正面冲突的,甚至刘一燝下台,顾秉谦也是罪魁祸首之一。他的首辅之位就是把刘一燝,叶向高,韩爌一个个清除得来的。 黄立极还算是阉党中的温和一派,这个顾秉谦可是十足的大奸,东林死敌。 刘一燝非常愤怒,就要发飙。 朱慈炅却与朱由崧拉扯起了家常,讨论郑太妃,还说什么高血压,要福王也要注意身体,注意膳食。 刘一燝现在就很高血压。 他几度试图打断上首那对叔侄的亲密拉扯,最终无奈摇头。 哼,你就听顾奸贼鬼扯吧,反正有他在,老夫绝不开口。他来了,老夫要是说一个字,把老夫的名字倒着写。 刘一燝猛灌那九真茶,提前做好尿遁的准备。 顾秉谦岁数真不小了,七十九岁了,一脸老人斑,但精神头居然出奇的好。 考虑到他八十岁,还能在乱民包围,大火焚烧中跳船逃生,不得不说天赋异禀。不过,他在郊迎朱慈炅时说的那些话,极可能让他提前遭遇“民抄官宦”,昆山“百姓”苦顾奸久矣。 “老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看到满头白发的老人大礼参拜,连忙起身,走下御座,亲手搀扶。 “顾老先生快别多礼,请入座,田维章,上茶。” 顾前首辅今天穿了一件道装,皇帝亲自下阶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得道飞升了。虽然皇帝太小扶不起他,他是自己站起来,但小皇帝的这个动作就足以让他名传天下,此生不负了。 老首辅眼含热泪的跟身边的翁中书点头致意,这个可是史官,今天这一幕,你记好没? “顾老先生,刘先生。朕有一个想法在心里藏了很久了,到了南京,朕就想要先推行。两位都做过我大明首辅,经验见识俱是不凡,所以朕想向二位多多请教。” 刘一燝冷哼一声,低头喝茶。 顾秉谦擦干眼泪,热切的望着御座,拱手。“陛下请讲。老臣必鞠躬尽瘁。” 刘一燝斜眼看了顾秉谦一眼,很好,以小皇帝这熟练的拉拢手段,你早点瘁吧。你以为天子降阶就你一人,人家黄立极、来宗道都早享受过了。你这老东西,都八十了吧,莫非还能回内阁。 “朕查阅了南直的商业数据,虽数据并非十分精确,但有一个明显的现象,即南直地区白银充裕,物价较大明平均水平高出三成以上。 这很不正常,朕称之为通货膨胀。 朕一直在想,大明是否有能力介入商业活动,实施严格的管控措施。 具体而言,通过限制消费行为、规范市场秩序等手段,强制压缩南直的消费规模。 这一举措在初期可能会导致南直地区百业萧条,但大明中央可引导投资,推动产业结构调整,释放出更趋于平衡、更具活力的商业环境。 如此一来,不仅能让南直更多百姓受益,还可大幅提高商税收入。 朕将这一介入方式称之为‘休克疗法’。” 第16章、狂暴政令 朱慈炅的童音清脆,御书房内的几人一脸无辜模样,我是谁我在哪?皇上在说什么? 别说朱由崧和田维章了,倪元璐和翁鸿业这两个进士也一脸呆滞。 刘一燝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顾秉谦身上,零碎的听到几个关键词:白银充裕,物价较高,严格管控,百业萧条,商税。 他震惊的转头望向小皇帝,皇帝要动南直的命根子? 顾秉谦离开中枢太久了,虽然通胀、休克都听不懂,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意思却很容易。 前者大约是银钱漫溢而粟帛腾贵如同发面,后者多半是休妻克夫之意,用在陛下语境,大约是先把南直休了,打扮漂亮了再娶回来。 这样做似乎有些问题,休妻重娶,风评不好,不过作为为政之术,却没有问题。至于风评,老夫已经快入土了,还怕这个,起居注上的文字才是真正的风评。 “陛下高瞻远瞩,此议确有可取之处。不知是朝中哪位大贤之见?老臣觉得想法思路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具体措施方略,不知道这位大贤可有见地?” 顾秉谦打量了一下御书房中众人,貌似只有刘一燝有这种能力,但这孙子他敢吗? 刘一燝狠狠的回敬了顾秉谦一眼,别看老子。 你口中的大贤就是那三岁娃娃,人家不是告诉你了,他一直在想。呵呵,想不到吧,天降圣主,你这王八蛋却老朽了。要是当初是这娃娃在位,你那些阴谋诡计能得逞? 刘一燝不慌不忙的举起茶盏,示意田维章加水。身为皇极殿大学士,大内大珰老夫随手指使,你这抱魏忠贤大腿的混蛋何如也? 朱慈炅已经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了,没有注意到顾刘两个快入土的老头还在他面前表演“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没有什么大贤,就是朕所思。具体举措,就是朕想与两位先生参详的东西。 南直隶享乐成风,秦淮歌舞几时休。 朕意,发监国令,南直隶开展为期三个月的扫黄打黑除恶专项治理活动。 镇岳卫和锦衣卫组织三千人介入,必要时还可以增兵。” 刘一燝举盏接水的手一下不稳,田维章差点烫到阁老,诧异的看了刘一燝一眼。 顾秉谦更诧异,小皇帝的意思?弄秦淮河集团,老夫没意见,老夫很多年前不行了。那些妖艳货色,伤风败俗,早该收拾了。 “南直隶高利贷流行,十分伤害民本。 朕意,发监国令,由辅政亲王潞王朱常淓和内阁大学士徐光启成立南直民间借贷专项治理领导小组。 收缴废除减免各种非法借贷,打击取缔各种非法借贷组织。 为保障有效治理,骧云卫拨两千铁骑参与行动。” 朱慈炅身边的朱由崧身体一抖,什么是非法借贷组织? 刘一燝已经张大嘴巴看着朱慈炅,这是要干什么?他决定把名字倒着写了。 顾秉谦眉头微皱,这个影响有点大啊,颇伤士绅利益,但民间应该非常支持。单单在南直一地,应该可以镇压。士林声望嘛,老臣来扛,民间声望嘛,归于陛下。没问题,可以做。 “皇明商税征收一直是个严重问题,税收调剂手段大明从来没有施行。 朕意,发监国令,由南都留守魏国公徐弘基挂帅,南兵部王在晋,南户部郑三俊,南直巡抚孙国祯参与,大内刘应坤监督,成立南直市场监管和税务核定领导小组。 从南直京营和卫所中抽调干员,成立留都城市监察行政税务综合执法大队。 重新核定南直商税税率,和市场监管,顺便清理南京城中的违规违建等其他违法活动。 府县衙役可以专心做其他事了,什么车船店脚牙,朕要南京这些鬼东西全部清空。 为保障执法效果,雷霄卫可以借调参与大规模行动,有什么障碍,给他们一个坐标,用大炮开路。” 刘一燝有些目光呆滞,皇上你这不是百业萧条,你这是要屠城啊。完蛋了,皇帝走了躺蓟北,啥事情都想动刀子了。 顾秉谦也有点头疼了,他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咦,什么茶?味道还不错,不会是传说中的九真养生茶吧?这东西假冒伪劣品太多了,不对,这是皇上的,这才是真品。 嗯,真不错。 杀,杀干净了好。虽然肯定有冤假错案,王在晋那帮人就不合适,没关系,不是还有大太监监督吗?完全可行。 “对了,刘阁老不是说诸王归京问题多吗?也可以借机解决一下。 朕意,发监国令,追查原南京诸王府地基流失一事。 时间太久远,什么侵占国家资产的罪就不论了,归还地基就行,因为中间转让的原因,也不追责,诸王出钱和买吧。” 朱由崧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随即黯然,我家在南京没有王府啊。 不对,燕王府也算我家的,哦,皇上的,要帮皇上要回来。 刘一燝轻轻咳嗽,再也忍不了了。 “陛下,如此诸令下。陛下说是休了南京,南京怕是会自尽,到时候怕要娶一座空城回来。” “陛下,别听他的。南京就是个妓子,没有那么贞烈。老臣觉得,既然克夫,还是休了的好。打扮打扮,也许就是良家了。” 顾秉谦毫不客气的和刘一燝对线,轻飘飘的开口回应。 朱慈炅眨巴着小眼睛,这两老头这是什么比喻,朕怎么有点听不懂? 朕何时说要休了南京了? 太祖埋这呢,有明一朝都得是留都,谁敢休? 刘一燝被顾老头气炸了,白眼一翻。 “你一个乡野村夫,安敢谈论国事?合着你无官无职,你不用负责是吧?” “笑话,老夫以太傅致仕,你刘一燝现在也不过一少保,敢说老夫无官。陛下四策,无论哪个,老夫都愿担纲。” 顾秉谦直呼其名,御书房火药味瞬间重回天启二年。 朱慈炅惊愕不已,还是第一次有大臣在他面前拉下脸对喷,当初孙承宗和来宗道的对决和这两位比起来好像文雅多了。 “两位先生,就事论事。都一把年纪了,消消火气。你看,你俩把朕的两位中书都吓得呆若木鸡了。” 朱慈炅连忙出声安抚两老头,他是想综合听取意见,可不是想看党争大戏。 余光中,他看到王坤回宫了,就在门外。满头大汗,却不进来,写了张纸条递给谭进,又匆匆离开。 朱慈炅有点懵,王坤你什么意思? 第17章、大明劫(一) 谭进无视在御书房几近骂战的两个前大明首辅,颤抖着将手中纸条摆在朱慈炅面前: 孝陵大营,发生大疫。现染疫者六十七人,昨夜病亡三人。奴与高起潜,王之心,练国事,梅春五人主事,关闭大营,禁出入,奴冒死回禀陛下。大祭诸事,唯陛下决断。 朱慈炅只觉脑海中嗡鸣作响,久未发作的头痛如汹涌浪潮般袭来,势不可挡,他几近失力,颓然瘫坐在御座之上。 谭进大惊,急忙扶起朱慈炅,两手互搓,在他小脑袋上揉按。 田维章也疾步上前,跪倒伸手将朱慈炅扶正。 最近的朱由崧腾就站了起来,慌张避退,落下御阶。脸色有些苍白,不关本世子事啊。 御书房中其余四人都站了起来,刘一燝和倪翁二人都知道小皇帝头痛毛病,倒是比较平静,顾秉谦看到这一幕却惊讶不已。 “太医呢?” “张会卿呢?” 顾秉谦几乎与刘一燝同时开口,意思差不多,但却也有明显区别。 谭进开口,“景岳先生回老家了。”又冲书房外吼道,“吴良辅,速去请叶太医和傅山。” 柔仪殿中,房袖正和刘娥在整理朱慈炅小憩的房间,听到朱慈炅头痛发作,小姨妈终于恢复了一点当初在天工院的风采。 她急步闯入御书房,无视朱由崧和顾秉谦两个陌生人,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拿出清凉油,轻轻涂抹在朱慈炅太阳穴。 还是和以前一样笨手笨脚,那刺激味道留在眼角,差点把朱慈炅眼泪熏出来。 “朕无事。” 朱慈炅终于发声。 围在他身边的三个人才稍稍后退,不过谭进手上却未停。朱慈炅头上的翼善冠都被他打落在御座上,朱慈炅光脑袋上的冲天辫在他指间摇晃。 朱由崧看着这个胆大僭越的凶猛太监,一脸惊讶,不知道应该不应该阻止。 “袖姨给朕一杯水吧。” 朱慈炅已经从剧痛中缓过来了,呼吸渐渐平复,不过脸色依然还是非常难看,倒是头痛占比不多了。 朱慈炅看了一眼御书房中人,想了下开口。 “朕今日身体不适,诸卿先退下吧,仔细想下有什么问题,改日再议。由崧叔,你以后每日都要到柔仪殿当值,就在右殿,你可以先去看看。你父王和潞王也要来,不能懈怠。刘先生留下。” 御书房中很快只剩下刘一燝和谭进、房袖三人在皇帝身边了,田维章去安排顾秉谦了。 “刘先生看吧。” 朱慈炅示意了下御案上的纸条,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冷静。他要思考应对,可是脑袋却依然很痛,索性放空自己,享受谭进的按摩。 刘一燝看向纸条的第一眼就目光凝固,瞳孔瞬间放大,官服无风抖动,嘴唇张合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御书房内,晨雾的清凉早已经褪去,高挂的红日让房中回暖,但空旷的古老宫殿,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心底的一片冰凉。 许久,朱慈炅举手示意谭进停止按摩,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好了很多。朱慈炅接过房袖递上的温开水,喝了两口。 “先生有何可以教朕?” 刘一燝脸色痛苦,双手离开一直撑着的御案,跪到了案前,低垂着头。 “老臣这就为陛下起草‘罪己诏’,臣也愿为此担责,辞去皇极殿大学士。” 朱慈炅的小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刘一燝。 就这? 这就是大明首辅的应对之策? 这就是东林党魁的救世良方? 朱慈炅沉默不语,自己是不是太高估刘一燝了? 罪己诏,这个倒是新鲜,皇五叔挺喜欢玩这玩意的。 但瘟疫,朕有什么错? 不对,有错,就不该将这帮穷亲戚聚拢在一起。 也不对,天启爸爸说过,皇帝不能有错,错的也是对的。 解决不了问题就辞官,果然是东林风骨。 唉,朕怎么就没有一个合用的能臣,真的好累啊! 怎么天下就这么多问题呢,想做点事都做不成了,还强势平江南,平个屁啊。 这消息一公布,比什么休克疗法都管用。 此时,叶太医和傅山在小太监吴良辅的带领下,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朱慈炅让刘一燝起来,让叶太医把了下脉,让傅山落座,让吴良辅出去守好门,不许有人偷听。 “傅卿,你老师可曾留有应对瘟疫之法?” 傅山愣了下,“回陛下,家师擅长妇人,小儿和伤寒之症,对温病倒是没有什么研究。” “叶太医呢?” “回陛下,臣较擅长针灸和内科杂症。” 朱慈炅点点头,站起身来望向孝陵方向,有些无助。这两个都不擅长瘟疫啊,妇科,儿科,针灸科——等等,分科分类。 “谭进,王坤是不是又回孝陵了?去,速度把他给朕追回来,朕有事问他。” 朱慈炅突然惊醒。 麻蛋,一听到大疫,朕就慌了。大疫也要看什么大疫啊,自己脑袋怎么退化得跟古人一样了。 又不是非典,怕个鸡毛!无论果子狸还是蝙蝠,这时候应该没有人有那么好的胃口吧? 大疫,大疫,大疫也要分类啊。 天花,鼠疫早死一大片了,绝对封锁不住。流感,热伤风也不可能局限在孝陵。穷亲戚们聚集,最大可能是霍乱、疟疾,老子怕个锤子。 等等,老子好像可以装逼一把,顺便清理下南京。 罪己诏,去你妈的罪己诏。 “传旨,锦衣卫、东厂奉天殿集合,新六卫各主将,天工院行走,诸王朝臣也必须来。鸣景阳钟聚朝,朕要开大朝会。给你们一个时辰准备,午时正,朕就在奉天殿等着。有谁不来,以后都不用来了。” 刘一燝大惊失色,再次跪倒。“皇上,人心啊。一旦公开,必然人心大乱。” 朱慈炅微微一笑,“袖姨,你也去准备下,朕要再着戎装。这是太祖对子孙的考验,我华夏儿女从不在任何灾难困苦前退却。朕为天下之主,朕也会直面天下之敌,无论是谁,朕都会击败他,包括大疫!” 傅山和叶太医同时站了起来,大疫,什么大疫? 两个人小腿同时打颤,呆滞的看着小皇帝。 第18章、大明劫(二) 王坤倒是跑得飞快,谭进遣人追上他,他都出了东华门,要到朝阳门了。他害怕自己染上疫气,传染小皇帝,都不敢面见皇帝。 朱慈炅详细询问了死者症状后,几乎确定不是疟疾就是霍乱。 霍乱的传染方式是水源、食物、苍蝇也有可能,但都是通过吃食。疟疾的传染方式是通过蚊虫叮咬。 朱慈炅心中大定,慌什么慌,这两种大疫都是最简单的好不好。 朱慈炅看着离自己老远的“贴身”太监,连谭进这个猛男都畏惧的避开王坤,差点给逗乐了。 不要慌,朕先发个朋友圈。 “叶太医,你带南京太医院全员入驻孝陵大营,参与医疗救治。 朕提几点:第一、不要用止泻药,腹泻实际是排毒,要拉让他们拉。 第二,浓米汤实际就是最好的药,但是患者可能不接受,所以你们在浓米汤里要加苦蒿汁,既是对症另一种疫病,也是心理安慰。 第三,要给患者补充盐水,拉得太狠了要拉死人的,补充盐水份重要。如果南直有足够的糖水,也可以同时补充。如果你们还有其他补充体内营养的办法,也可以使用。 第四,你们都是医者,自身保护也很重要。不许吃病区的食物和水,要勤洗手,每次治疗都要洗。皇店在北京库存有大量肥皂,后续会给你们运过来,以后用肥皂洗。” 叶太医依然呆滞的看着小皇帝,良久才反应过来。“臣遵旨。” 刘一燝惊讶的抬头,皇帝还会医术? 朱慈炅又看向王坤,一脸鼓励。 “你们留在孝陵大营的人很不错,虽然看样子你们是打算让二十多万一起死,但至少控制了疫情传播。传朕旨意: 以练国事为大营防疫总督,王之心为总理,高起潜为军法总裁,梅春为行军总指挥,你为总监。按照平辽模式给朕建立孝陵防疫指挥部。 有几项命令,你们先给朕落实了。 第一,立即建立病区隔离。以轻中重三级建立不同隔离病区,要派重兵严格防御,病区内一切物品严禁带出,再贵重的也给朕烧了。 病区厕所尤其重要,要深挖,每日至少用三次石灰消毒。病区设置要尽可能大,周围也要用石灰和硫磺消毒。 病区要随时燃艾草驱蚊,要想尽办法消灭病区的虫蝇老鼠,病疫就是这些东西在传播。食物用水,你们要专人运送,由病区安排接收。 为避免病员惊慌,你甚至可以带敢死营入驻,和医士,护工一起,告诉他们,朕不会放弃任何一人,安心配合治疗,不用他们出钱。 第二,大营要再扩建,一个营不许有太多人,最多百人,每个营都要独立管理。一旦发现有人染疫,病人送病区,其余人禁出入,转为观察营。 至于健康的营,别让他们闲着,要安排工作,给朕挖渠修路。孝陵卫的土地朕决定先占了,以后作为南京新城的第一部分,地下排水和新城地基都可以准备了。 告诉梅春,有补偿的。孝陵卫集体发大财了,他们是大明第一批拆迁户,以后都是南京富人了。当然,先别想着发财,他们和他们的家属也在疫区,同样要管理起来,也可以安排有赏工作。 第三,疫区水源保护和卫生防疫是重点,甚至可以严苛律法。胆敢随地大小便者,不论是谁,统统三鞭,不准穿衣服。 疫区用水,暂时不允许使用冷水,要全部烧开。徐州利国驿有煤矿和句容宝华山的煤矿朕都会给你们送过来。如果还不够,朕会派人整顿宿州民矿。 所谓大疫,传染途径,无非人畜粪便,食物用水,老鼠跳蚤,苍蝇蚊子,把这些统统管制消灭了,自然无疫。 记得住不?” 刘一燝望着朱慈炅,眨巴着老眼,心情莫名。 王坤远远跪下,回想了下,“奴婢能记住。” “别怕,朕也会来孝陵的,御驾亲征。建奴打不赢朕,大疫一样打不赢朕。” 御书房内一片慌张。 南京奉天殿,光秃秃的非常亮眼。 四面毫无遮挡,脚下虽有地基,头上也顶着日月风云,不愧“奉天”之名。 朱慈炅身着一袭小金甲,外披绣金披风,手拄一把齐至下巴的天子剑,独自伫立在御阶之上,目光冷峻,默然注视着陆续聚拢而来的文武大臣。 大臣们看到皇帝居然先等着他们,全都慌了,纷纷跪倒。 分居左右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居然列阵佩刀,神情肃穆。 景阳钟位于宫城景阳楼上,虽然锈迹斑斑,但一直都在。 这钟声对于南京文武太陌生了,南京又没有早朝,况且也不是早上,第一遍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但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许多人都等到第二遍才慌张的换上朝服进宫,结果还有很多人往武英殿跑,那边是南京唯一可以开大朝会的一座宫殿,到了才知道是奉天殿,可是奉天殿还有吗? 南京公侯们更是第三遍才反应过来,不过路上已经文武官员指路,他们到时没有跑错地方。可是南京的王爷们有一半人不住在皇城中,根本不知道大朝会这事。 景阳钟破例响了九遍,还是有十位亲王,百多位郡王没有进宫。其中就有朱由崧的父王和二弟,他本人就在皇宫,倒是没有缺席,还被田维章指引上了御阶,和田维章一左一右站在朱慈炅前方。 九响毕,朱慈炅不等了,抬头看了下日头,很好,正当空。 “开始吧。” 田维章一甩静鞭,“山呼。” 群臣都跪着,倒不用再跪,万岁声在空荡荡的奉天殿传递,比北京的“此起彼伏”还乱,像极了一个大菜市场。 “平身归班吧。” 朱慈炅微眯着眼,不想为难群臣,先到的罚跪的时间反而更久,这没法说理。 “此次急召诸卿朝会,只有一件事。朕刚刚收到消息——南京大疫爆发。” 这不是宫殿,空旷的地方,小皇帝声音又不大,只有前面的大佬王爷们才听清楚了皇帝的话。后面的官员还在整理朝服窃窃私语,嗡嗡声如同飞蝇。 前排大佬们已经一个个脸色大变,目瞪口呆的看着小皇帝。 后方小官依然啥事也不重要。 “朝会要开多久,午饭还没吃呢。” “我刚刚仔细看了下,福王真的没有来,回去准备一本弹章。” “醉香舫新来了一个清倌人,皇上来了,王爷们都收敛了,晚上要不要去看看。” “京师那边流行的麻将你学会没,晚上一起,三缺一。这可是我们麻将皇上发明的,既然皇上来了,我们就该为皇上贺。” …… 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登愤怒异常,脸色都黑了,他突然出列,冲后方小官怒吼。 “闭嘴!殿前武士何在?再有胡言乱语者,直接打杀了。” 旗手卫的士兵倒是拿着金瓜斧钺,可是这人谁啊?为什么要听他的?唉,南京的大官都不认识也是好烦。 不过,小官们认识啊,就算不认识也认识官服,一个个赶紧闭嘴。朝会礼仪的确是都察院负责啊,可是也没有直接打杀一说啊。 张大人,你恐吓我啊,皇上,他恐吓我! 朱慈炅也不认识张延登,但看他居然是正二品官员,大佬了啊。不知道是哪部尚书,声音还挺大,都赶上朕的人肉大喇叭了。 徐光启看到刘一燝一脸惨白,闭眼不语,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可你这木工房阁老如何代表内阁,老夫才是内阁阁老。不过,对皇帝,他还是很小心恭敬的。 “皇上,不知道大疫爆发于何方?” “孝陵大营。” “哗。”这回中间的官员也听清楚,大疫,孝陵大营,这么近?好多人差点忍不住要逃跑,好险反应过来这是大朝会。 消息很快下传,所有人都惊呆了。颤抖的腿,屏住呼吸,眼睛全部望向御阶上的小皇帝,耳朵使劲想听到前方的声音。 周王朱肃溱目光凝重,孝陵大营全是皇亲啊,他也有些发颤。 “皇上,何时发现的,死了多少人了?” “今晨,死了三百人。” 刘一燝突然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朱慈炅。皇上,你也谎报军情? 第19章、大明劫(三) 片瓦不存的奉天殿,像个大广场,广场上的老人虽多,却没有音乐。 当空骄阳其实已经不热了,照在身上很暖和,若是江边野钓,别有一番人生享受。 广场大殿其实是有风的,朱慈炅身上的披风就微微吹动,但整个广场落针可闻,感受不到暖阳微风,只有心中冰凉。 “臣请太后和陛下,先移避中都。” 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不愧是担任过辽东经略的人。 他在辽事上与孙承宗见解颇异,给人一种投降退缩的感觉。甚至因为朝政观点相异,朱慈炅曾经有次机会把他提拔为兵部尚书,也最终权衡放弃,选择了鼻涕虫阎鸣泰。 但实际上,他提出的“抚虏增隘”,就是朱慈炅现在实际操作用的。 只不过朱慈炅更狠,抚虏直接成了收虏,朵颜已经是大明一省,增隘不止还增兵,扩建了山海关防御,大明现在在辽东的主要军事力量甚至总督府等指挥机关全部集中在了山海关。 王在晋在收到皇帝大破建奴,建立平辽战区的朝廷邸报后,连续大醉两次,遥遥举杯向陕西,终是老夫赢了,皇上万岁。 对于小皇帝,王在晋十分上心。不管是小皇帝本人的想法,还是熊明遇,袁可立的想法,小皇帝用了,就是对他本人的承认。 对于王在晋来说,已经不单单是士为知己者死那么简单了,这是对他本人政治生涯的翻案,哪怕没人承认,历史也会记录。 当然,王在晋和朱慈炅的战略还是有很大不同的。王在晋的战略是为了节约朝廷开支,有些许空间换时间的感觉,朱慈炅现在用的感觉朝廷投入并不会少多少。 甚至,朵颜的投入颇为吓人,隐约还有要开疆拓土,全收蒙古之意,王在晋一直充满担心,太激进了,另一个方向的不识时务。 皇上,大明很多问题好不好,撑不下去的。好在皇帝还小,还要来南京,这是老王的机会,他同样有能力影响到皇帝的。 那知道,老王的满腔热血还没有机会施展就直接冰冻——大疫啊,还是皇亲,太祖爷,你在搞什么? 王在晋其实也想到了罪己诏,但他绝不同意,绝对不能削弱皇帝威望,那怕他自己来扛。而南京兵部尚书是南六部中唯一有实权的,刘一燝不来,他甚至就是南京文官的老大。 大明南京的三位有决策权的大佬就是留守太监,留守勋贵和南兵部尚书,以前的杨朝和现在的刘应坤,魏国公徐弘基实际都有点软,王在晋已经在南京无形中做了老大很多年。 王在晋的出声让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刘一燝实际已经知道皇帝打算,他不开口理所当然。徐光启身为内阁大学士,相形之下,担当差了亿点点啊。 “还有呢?” 朱慈炅的声音依然冷冰冰的,没给王在晋好脸色。 “臣请旨调动南京诸卫,封锁孝陵大营。 臣请南监国代皇上主持祭祀。 臣会维持南京治安,请旨截留漕粮。 臣会征调卫所地方医学和惠民药局,参与救助。 皇上放心,臣愿亲自坐镇孝陵大营,主持大疫救助。 此疫来势虽凶猛,但根据历年大疫资料,最多一年,大疫必定平息。” 王在晋话语简短有力,但很快就拿出了系列主张,听得大殿上的“退休老干部”们频频点头,老王还是有真本事,大幸。 朱慈炅很意外,大明官员还是很厉害的嘛。虽然不如他的见识,但处理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除了那个第二紧要的祭祀实际没屁用,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的。 就是封锁孝陵大营,有点不把人命当命了。别管你是不是皇亲,都给老子用命扛,挺得过就是你牛逼,挺不过你去死好了。这方案和王之心练国事他们搞出来的一模一样。 “如果大疫扩散到了南京城内呢?” 皇上你别乌鸦嘴好不好,我们都怕的,毕竟这么近,这事概率极大啊。 苍天保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王在晋抬起头,看了眼小皇帝,已经掉了一颗的后槽牙狠狠咬在牙龈上。 “臣会封锁南京!” 太狠了,真是狠人。 大殿上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兵部大人,赶紧跑啊,这是个疯子。 “若是朕的随从中已经有人染疫,朕去凤阳,是不是把凤阳也封锁了?然后,你再告诉朕,朕又避到哪里去?苏州?杭州?广州?还是回北京?” 王在晋也目瞪口呆了,刚想附议王在晋的群臣也把目光投向御阶之上。 空旷的奉天殿再次雅雀无声。 “刘先生,宣旨吧!”朱慈炅闭上了眼睛。 刘一燝犹豫了下,的确没有比皇帝的办法更好的办法了,他缓缓来到御阶前,转头看向群臣诸王。 “遵上谕,即刻起,南京应天府八县上元、江宁、句容、溧阳、溧水、高淳、江浦、六合全面施行军事管制,自陛下以下,所有人员在解禁之前脱离应天府直辖地界者,不分亲王国公,尚书阁老,不问情由,立斩焚尸。” “遵上谕,即刻起,南京应天八县所有举子秀才童生监生,含外地士子,编入锦衣卫宣传司,配合锦衣卫将南京疫情和中枢决策传达到每村每户,保障情报讯传通畅。逃役者,除学籍,废三代科举。造谣传谣者,立斩不赦。” “遵上谕,即刻起,孝陵大营含孝陵卫设为特级疫区,施行特级管理办法。南京城及上元江宁二县设为重级疫区,施行重级管理办法。应天府其余六县及警备区运河两岸归入疫区,施行疫区管理办法。镇江、扬州、常州、宁国、太平、凤阳六府非运河区为一级警备区,施行一级警备管理办法。淮安、通州、庐州、寿州、徽州、苏州、松江、扬州八府非运河区为二级警备区,施行二级警备办法。具体办法散朝后会立即发放诸县令知府。” “遵上谕,向天下医者发勤王令。邀全国医者来南京共度时艰,各地官府应予以协助。令太医院组织太医南下。现已飞鸽传书北京内阁,调配粮食物资援助南京,各地有艾草,苦蒿等物产者,须组织增援。” “陛下谕南直隶诸官员百姓将士:此疫为太祖对子孙的考验,此疫是炎黄儿女对命运的抗争,此为护国保民之国战,朕为天下统帅,不离疫区,不弃一民。” 第20章、大明劫(四) 奉天殿寂静无声,刘一燝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似乎空旷的奉天殿又有了高耸华丽的围墙立柱,朱慈炅的绣金披风飘荡,似乎那便是奉天殿的屋梁金瓦。 徐光启此时站了出来了。 “臣等谨遵圣谕!” 后面立即响起大片回音。 “臣等谨遵圣谕!” 嘴上如此说,但很多人已经慌成狗了。 到底疫情是怎么样的啊?才死三百个人啊,皇帝居然发天下勤王令,虽然那只针对医者。 完蛋了,跑不了了。不问情由,立斩焚尸,尸骨无存啊,还是算了吧。 军法管制,辞官都不行啊,会被当成逃兵砍了的。 看看那个管理办法吧,老天,好命苦啊! 都怪小皇帝,筑京观,埋活人,报应来了吧,可是我是无辜的啊。 无论朝会的官员怎么想,在朱慈炅亲自坐镇指挥下,缇骑四出,锦衣卫和东厂人员瞬间从皇宫涌出,大明南京甚至整个南直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动员了起来。 诸位亲王都留在了皇宫,聚在朱由崧的办公大殿,也是柔仪殿的右侧殿。他们大多惊慌的躲在窗棂后,看着外面柔仪殿的官员武将进进出出。 邱致中为《朕问》调来的印刷人员,太监工人占据了柔仪殿的左侧殿,由朱慈炅的中书起草的各种政令纷纷送来,排版都排不过来啊。 邱致中人已经忙到飞起,抓着一个绿袍官员衣领,厉声喝问。 “南直哪里还有印刷机和工匠?” “国……国子监。” “你他妈还傻站着干什么?马上,全部给咱家调过来。” 他已经忘记了这个官员被他抓着。 墨香未干的重级疫区管理办法,刚刚印出来,就被等候多时的东厂番子一个抬走,他们要向全南京的所有衙门发放。 十八岁的贡生黄宗羲此时正在南京鸡鸣寺内与七八个举人监生饭后小憩,这里是他们的秘密据点。 他在跟好友们讲述东林前辈的“抗阉秘闻”,当然,他的秘闻很吸引人,虽然不知道信源,但一点也不妨碍群情激愤。 他跑到南京来纯粹是想找刘一燝为他父亲翻案,刘阁老官大事忙,纯纯忽悠东林后辈,一点也没把他的事放在心上。于是,他只好联络同侪,试图给刘阁老制造点压力。 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全是士子?你们被征招了,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一群锦衣卫闯了进来,然后还找了方丈出来。“抗疫期间,禁止聚集,违者必究。” 黄宗羲相当傻眼害怕,阉党又出世了?什么抗疫?但他低着脑袋,不敢反抗,默默跟随。 秦淮河上,一座座画舫本来不在营业时间,一大群衙役跑过来。 “老板娘何在?从现在开始,你们必须停业了。严禁聚集,清洁卫生,防疫抗疫,人人有责。” 一个壮汉从一座画舫里走出来,一脸怒火。 “老子五军营千户?你们哪部分的?哪个王八蛋的命令?” 衙役们大喜,飞快回头,大声招呼。“缇骑,缇骑。这里有个逃兵。” 四个飞鱼服猛男闻声而至,壮汉连啥情况都没有弄清就被拿下,绑进了军营。 金玉客栈,来自苏杭徽的三位富商,尽皆一身黑绸,富贵逼人。 一顿午饭,他们吃了快两个时辰,客栈小二和他们的自家仆从均守候在旁,小心伺候。 “福王的铁矿虽好,那是福王,只要你敢接手,保证第二天就有官府来查,狗太多,骨头不够,那利润还不够打点的。” “表弟所言甚是,益王府的瓷器有没有搞头?” “有。但是家里不好办,只能走外面。在家里,不论在哪都有大豪找麻烦的,想在家里搞,要看你在徽州那边的地位够不够?” “外面二位有渠道吗?” “万兄别装醉,你不是和魏国公府有联系?这是我表兄,帮帮忙。” “国公府的船,空位很紧张啊,不好办,不好办。” “两千两。” “少了,不是我做主啊。” “三千?” “别扣扣搜搜的,低于一万,想都别想。” “太多了,外面有风险的,我们都是小商人啊。” 三个人都是好酒量,看着都是满面红光,一谈到银子,浑浊的目光瞬间清醒,这也是优秀商人的基本素质。 可惜,三个人的清醒瞬间被打断。 “掌柜的出来,所有住户,登记管理,严禁出入。大疫期间,禁止聚集,屎尿危险,乱倒罚款。消灭四害,整洁房间。抗疫除疫,人人有责。” 由里长带领的四个士兵和一个秀才书生,进屋就是敲锣大吼,书生还拿着纸笔,盯着目瞪口呆的客栈掌柜。 “店中有无病人?” 龙江码头的力夫们正在船上搬卸货物,一队骧云卫骑兵如风而至。 “全体下船,暂停装卸。所有船只靠岸,听从指挥。” 力夫们很害怕,杂乱慌张中,所有人聚集。 “南京大疫,所有青壮,皆需临时服役,码头封锁出入。所有客商,若无住所,统一安排到城外大营。别想跑,外面还有水师封锁,他们就是直接砍脑袋了。” 一队队青壮一个个心惊肉跳的被凶恶的骑兵带走,繁忙的码头立时一空。 旁边一座茶楼中,一个青年拍案而起,带着随从匆匆下楼来到骑兵首领面前。 “你是谁?老子鲁藩东阳王次子,东阳王府的货还没卸,马上把人给老子叫回来。” “这位朱将军,末将奉圣旨行事,请你遵循抗疫禁令。” “老子管你狗屁圣旨,马上给老子卸货。” 骧云卫骑兵脸色大变,为首者双眼微闭,长刀如闪电划出,鲁藩一位奉国将军人头落地,死不瞑目。 南京城里刚刚感谢过太祖子孙的叫花子也遭殃了,镇岳卫的士兵沿街清扫,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扔上身后大车。 跑,跑不过啊,这帮杀神不是人。 大车将人全部拖进临时安置大营,不分男女,全部拔光,破衣烂衫统统扔进冒泡的石灰水,旁边无数大锅正烧着开水。 乞丐们吓晕几个。 “军爷,我的肉是酸的!” 第21章、大明劫(五) 南京城在混乱了一个下午后,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瘟疫啊! 没有人能跑出南京,想跑的已经晚了,胆敢不听指挥的人,无论什么身份,不是被抓就是被砍。 新六卫出动的地方,敢对抗的少有活口,锦衣卫和京营、卫所、征招青壮出动的地方,倒是很少杀人。 傍晚的时候,南京城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烟雾之中,宛如仙境。 每坊每市都开始了焚烧艾草驱蚊,然后是力夫挑着的硫磺水,泼洒在每条街道,每个墙角。有钱人家还自发的开始了熏醋,那味道更是酸爽。 整个南京都充满了一股刺鼻怪味,连狗都受不了,犬吠声遍布全城。 各方情报在柔仪殿不断汇总,朱慈炅伸了伸懒腰,他依靠军队终于完成了一个壮举——大明皇权下乡了,哪怕仅仅是南京八县。 不过,朱慈炅现在却有点慌张。 在他夹杂私货的抗疫统计下,单单南京城内,人口就已经超过了百万,加上城外郊县,绝对超过两百万,他还在这个庞大的人口数量上注入了新来的二十七八万。 关键是,这还没统计完,上元,江宁都差不多只有一半多点的数据上报。 南京究竟有多少人?三百万,四百万? 这简直是疯了,你们这里的隐户这么多的吗?比大北京还大,维持一个月需要超过百万石粮食。 这个皇权下乡真是不太好玩了啊。 “倪卿,南京存粮清点出来没有?” 朱慈炅揉了揉脑门,早上头痛后,就一直没有全好,身边的人都有事,皇帝也只能自己动手了。 “陛下,稍等下,还没有。” 倪元璐很慌张啊,他打算盘的水平太差劲了,原来翰林中书也要学数学。 “孙卿,孝陵大营那边怎么样了?” 朱慈炅又看向离他老远,都快到大殿门口了的孙传庭。他刚刚从孝陵大营回来,一脸湿漉漉的。 进宫就被强制要求洗手洗脸,问题是他出营时已经洗过一次了,可是谭进的手下依然不依不饶,恨不得把他扔到石灰水里去泡一遍。 孙传庭泄愤似的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硫磺水里浸了一遍,然后就搞得一身水淋淋的了,身上还有股怪味。 刚刚路过的杨文岳还笑话他,柔仪殿有蒸馏酒的。杨文岳他们三个新中书中午进城的,刚刚好,正缺人手,一来就有事做。 “陛下,一切正常。布防基本已经全部完成,围栏够的,就是今晚他们可能要露营,很多营地还没有完成。” “医生够用吗?” “够,今天只查出来了四百多人疑似染疫,还都是轻症。我们派过去的医官加一起就有四百五十人,一个对一个都够。” “不是只有三百多人吗?” “大营本来还有近百人,对了,先前负责医官的吴有性对陛下的防疫措施赞不绝口呢。” “谁?” “吴有性吴又可,是这个名字。” 朱慈炅眼睛一亮,大拿啊,他研究的瘟疫药叫什么来着,几百年后的“非典”都还在用,据说依然有效。 此人居然在孝陵大营,朱慈炅本就不太在意的心又放了一半。 瘟疫,小问题,政治,大问题。 不管如何,开弓没有回头箭。 杨嗣昌也洗手洗脸回来了,他脸上还有些慌张。 “陛下,集庆坊发现两名轻症患者。” 朱慈炅一愣,目光有了片刻呆滞。南京城里真有啊,真扩散进来了,有点轻视疫情的小皇帝瞬间又凝重了。 “按制处理了吗?这两个人停留地方审问出来没有?要严格隔离。继续排查,加大力度,今晚也不要放松,连夜排查,越早越好。” 柔仪殿里忙碌的众人也有些惊慌了,一个个停笔看着杨嗣昌。 “已经处置隔离了。清凉寺,随园那边都有点麻烦,他们拒绝防疫人员进入,似乎有私兵。” “调汪起龙,不管是谁,给朕轰平。” 朱慈炅冷冰冰下令,一点也不介意,未来南京会少两个历史景点。 柔仪殿里的人错愕了一下,赶紧低头忙自己的事,皇上决心很大啊,这杀伐果断得。 当雷霄卫的大炮布置,大批士兵包围随园的时候,潞王朱常淓灰溜溜的跑出来了。 “孤要跟皇上弹劾你们。”他临走还威胁汪起龙。 汪起龙咧嘴一笑,亲手接过火把,“开火。” 潞王朱常淓在炮火声中目瞪口呆,已经投降开门了还打?骄兵悍将啊,无法无天了。 汪起龙挑衅的目光看着朱常淓,老子来都来了,怎么能空手而回呢,大炮拉着不累吗。 “好胆,你要造,反吗?” “造,反的是你吧?潞王爷。末将是皇上亲卫,奉旨防疫。来人,把他们全部送入城外隔离营,包括这位潞王。” 朱常淓彻底傻眼。 当炮声响起,南京城内再无抵抗,清凉寺不需要汪大炮了。 被押到隔离营的潞王,半夜等来了南监国朱由崧。朱由崧带着好几个太监,一脸便秘。 “潞王叔,抱歉,请你先脱了外袍。抵制抗疫,亲王加倍。九鞭!” 朱常淓慌了,“由崧你——” 等等,加倍不是六鞭吗?怎么变九鞭了。 这帮太监手太黑了,可不像王坤鞭打朱由崧,全是结实揍的。 潞王,实际已经没有任何后台了,他唯一的后台就是皇帝,但他偏偏作死,对抗的就是皇帝。 炬火通明的隔离营里,鸦雀无声,杀的这只鸡,实在太大太大,一个个全部变成了鹌鹑,再无嚣张气焰,无比配合官员工作。 至于所谓后台,徐弘基深夜不眠啊,刘孔昭,常延龄,汤国祚齐聚魏国公府。 国公府仆人还在忙碌不停,燃艾,熏醋,洒石灰,洒硫磺,要做到全无死角,还要捉老鼠,灭臭虫,石灰遮厕所。 国公就是国公,他家里的怪味都比南京城浓郁两倍。 “宫里消息,城里有疫了。是集庆坊那边,你们家里人别乱跑了。” 刘孔昭刚从柔仪殿下班,一脸疲惫,不打算回府了,就在魏国公府将就一晚,明天进宫方便。 常延龄和汤国祚也差不多,一个护卫皇宫,一个护卫巡视皇城。 徐弘基、常延龄都在武英殿那边,徐弘基还是总指挥部的成员,但大家都知道,刘孔昭上班的柔仪殿才是指挥中的指挥,消息那里最准确。 徐弘基微闭着眼,“外二坊也有了,徐老三那个王八蛋,居然还派人来问老子上报不上报。肺都能气炸,这还瞒得住吗?” 汤国祚也在叹息,“大疫要死多少人我不清楚,但这次找死的人真不少。新六卫一出动就要见血,而且是直接焚烧,管你是谁。镇岳卫和我们一个营,每次看到他们起身,我就一阵心惊肉跳,这帮人全是不把人命当人命的。” “嘿嘿,都是杀鞑子活下来的,能是善茬。好像只有骧云卫的鞑子骑兵是新兵。”常延龄也对新六卫充满好奇。 “外面不少人被弄进城外隔离营了,还有各种请托送过来。老夫的意思是,你们别管,风口浪尖,等人死得差不多了,疫情稳定了再说。他们,听天由命吧。”徐弘基愁眉苦脸。 “当然。鬼知道他们有没有染疫啊,弄出来把自己惹上找谁说理?不过,有一件事,国公要拿主意。疫情突然,皇上筹集到的钱粮似乎有些不够。” 徐弘基怔怔的看着刘孔昭,脸色大变。“什么意思?” “皇上明天可能要找国公。” 徐弘基张大嘴巴,这怎么可以? 皇上你怎么抗疫都可以,老臣一定配合。但是钱粮——你怎么能突然想起老臣啊? 想起徐弘基的朱慈炅早就在任太后怀里睡着了,他可不是突然想起,一直惦记呢。 任太后提心吊胆了半天,结果朱慈炅轻飘飘的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娘,南京无疫。但你谁也不能说,依然要装出惊慌来。儿子要办大事。” 好脏,儿子的大事好脏啊! 第22章、大明劫(六) 朱慈炅辰时过半才到的柔仪殿,而通宵达旦的刘一燝依然没有下班,还在忙碌,他的中书参谋甚至大珰太监都很忙,但谁也阻止不了皇帝睡懒觉。 逛了一圈,看到大家都在辛苦忙碌,朱慈炅说了一句,中午御膳房加餐,就又溜回西宫,找了个花园打拳。 朱慈炅完全是一副资本家大老板的嘴脸,没心没肺的,还没有人好说什么,毕竟三岁娃娃啊。 身为总指挥的刘一燝一夜数惊,已经可以改燝为惊了。 先是外二坊汇报一个拉稀了两天的,已经算中症了,随后马上查出他一家六口,邻居三口全部染疫。刘一燝当机立断,整个外二坊全部拉出城去隔离。 就在消毒刚结束,居然有两个小偷跑进去偷东西,还好是青壮役在负责,才没有掉脑袋,但也被打惨了。 这边刚处理完外二坊,这一夜前前后后又增加了三十多个疑似染疫者。 从来没有这样处理过大疫的大明官员全部吓慌了,他们听到皇帝一次活埋两千人都是无感的,但这一个两个的增加,心理震撼太强了,关键是自己还就在疫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小心染上。 汇报一个,就是警报一次,这一晚上实在太刺激了。 受刺激的高官拼命转移压力,一级压一级,文书批示信件就跟不要笔墨一样飞快流转,更有甚者是顶头上司直接冲到你面前口嗨。 这抗疫第一晚,大南京基本无眠,绝对的官不聊生。 不过,兵源充足的大南京依然强势镇压了一切民情,甚至搂草打兔子,战果非凡。 他们捣毁一个采生折割的窝点,组织者被愤怒的昭武卫士兵全部削成人棍才上报,这个犯罪集团的成年人全部没有活过天亮,然后一把火烧成灰。 他们还攻破了三个瘦马养育基地,解救未成年少女五十多名,来帮忙说话的官员也被一并抓捕。 这一夜,捣毁地下赌博窝点两个,抓捕作法巫师二十七人,砍掉道上大哥五位,抓捕非法开业的旧院,南院,北院老鸨三十一人,此外还有独门窖姐一百余人。 南京城的各种牛鬼蛇神都暴露了,只要敢聚集,全部抓捕。众多帮会组织,甚至是不可一世的南京漕帮都遭遇了毁灭性打击,不信邪的秦淮河集团也损失惨重。 连前礼部尚书孙慎行都到隔离大营去走了一趟,斯文扫地,要不是他甚至有资格直接给皇帝上书,总指挥刘一燝也能说上话,他还要在隔离大营过夜。不过,他也是折腾到半夜,才领到居家隔离的批条。 孙慎行的遭遇对比潞王的遭遇,有时候,这亲王还真不如文官,哪怕是退休文官。 福王朱常洵就没有潞王头铁,他商务活动结束,傍晚回皇城的路上,打听清楚情况,立即让轿夫靠边,主动给各路人马避道,他可是南监国的亲爹。 就算如此,潞王缺席朝会没有人注意,福王缺席朝会的弹章哪怕在这抗疫时刻也出现了几本,朱常洵天生就具有招黑体质。 朱常洵自己也知道自己错过了朝会,可能有大问题。寅时中朱常洵就带着南监国朱由崧和颖冲王朱由渠进宫了,至于老三朱由桦,他还小,暂时没有王位。 朱常洵让他跟几个亲侄子一起,在家隔离好了,反正这帮傻孩子一起也玩得挺好,照顾好两个娃娃就行。 唉,都是一般大的娃娃,朱由梁和朱由榔比皇帝可爱好多,自己还要给大侄孙磕头认错。 不得不说,朱常洵对待几个没见过面的亲侄子还真是不错,跟自己儿子一个待遇,甚至更好,神庙这一脉如今他就是最长者了。 他有时也忍不住抱怨大哥,你看嘛,你赢了,可惜命不长,留下个娃娃皇帝,被文官们挟持,搞得宗亲们日子都不好过了。 在朱常洵眼里,该上罪己诏的绝对不是侄孙,而应该是大明的文官,孝陵大疫就是这帮混蛋搞出来的。 可惜,朱常洵等了两个时辰,其他亲王早都来了,他还没有等到小皇帝。出去一打听,小皇帝刚来过,又回宫了。 朱常洵对任太后观感挺好的,这侄儿媳妇不错,不争不抢也没有架子。犹豫了下,朱常洵让朱由崧忙自己的事,他决定去后宫,就算皇帝要罚,有任太后缓颊,也应该没有多大问题。 朱常洵刚刚挪动巨大的身体,周王朱肃溱也起身了,竟然也是要入宫见皇帝。也好,我是亲藩,你是远藩,皇帝更要给自己留面子。 两位亲王一进西宫,才发现小皇帝并没有在慈庆宫,而是随便找了个庭院,在树下打拳。 吴良辅把两位亲王引到皇帝面前,倒是挺让朱慈炅意外的,不知何事。 两人装模作样的躬身行礼,周王腰还弯了下,福王就伸了下大脑袋,主要是他也没有腰。 “免礼,找两个垫子,坐吧。周王尊长和三叔祖来找我什么事啊?” 朱慈炅继续打着自己的套路,连朕都没说,一副自家人模样。 周王岁数大,却伸手让福王先说。福王本来就懒得动,有垫子放在花台上,他也就不管了,一屁股坐下。好悬没把花台坐垮,洪武年间的花台质量真是没得说。 “嘿,皇帝啊,昨日三叔祖去城外了,没赶上朝会。” 朱慈炅动作稍停,“哦,没事。”他已经忘记了自己说过,不来的永远别来了。 朱常洵一愣,他觉得群臣弹劾,不得了的大事,小皇帝口中轻轻一句没事就没了?换到大侄子在位这不得沸反盈天,他朱常洵无视朝纲云云,满朝上下都要把他喷死。 也是,的确,皇帝谅解了就没事了,跟他父皇一模一样,哪里需要向大哥侄子在位时一样提心吊胆。 “臣觉得皇上还是罚点铜吧,要有威严。” 朱常洵想了一下,觉得皇帝这么轻易放过他,好像有点不太好,又开始自称臣了,要维护皇帝威严了。 朱慈炅停止了打拳,回头对朱常洵笑了。 “好啊,三叔祖有多少银子?要不咱们罚个一两千万意思一下?” 朱常洵先是一呆,继而对着朱慈炅还以大笑。 “炅儿啊,调皮。孤在洛阳可是听说过你不识数,赏臣子一两银子的笑话的。你别听那帮文人瞎说,说你三叔祖多有钱多有钱,福王府很难的,他们连俸禄都一直欠着你三叔祖,都好几年了。要不是你三叔祖有些别的本事,靠他们早饿死了。” 朱慈炅收敛笑容,缓缓点头。 “是啊,朝廷发不起你们的俸禄了。孝陵大营那里的很多人还穷得要饭,连裤子都没有一条。三叔祖,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福王和周王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不过,天子神异早就名声在外了,谁家皇帝三岁带甲十万亲征,还打赢了。 福王有些尴尬,大方的开口。“要是实在发不起,臣的俸禄可以不发的。不过,不能公开,白白便宜了那帮文人。” 朱慈炅咯咯笑了一声,指了指身后大树。 “三叔祖,周王尊长。如果朕要你们在这棵树上每根枝条上挂三尺绸缎,想必你们给得起吧?” 二人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古树,枝条虽多,也不过百余,三百余尺当然没有问题,于是点头。 朱常洵还贴心的问了句,“皇上需要绸缎做什么?” 朱慈炅没有回答他,“如果,朕让你们在第一根枝条上挂一条,第二根挂两条,第三根挂四条,第四根挂八条,以此类推,你们可以送朕多少根枝条的绸缎?” 周王和福王都低头默默计算,但朱慈炅已经给出答案了。 “别算了,把开天辟地以来的所有蚕丝加在一起,都挂不满这颗大树的一半枝条,五十根就已经超过百万亿条。三叔祖笑话我不懂数学,你可以下去找你认为懂的人算算。” 百万亿?二王都有点不信,又都震惊。 “这第一根枝条就是第一代藩王,第二根就是第二代,朕算你们平均一个人两个孩子不过份吧?你们告诉朕,穷大明之物力,可以供养几代藩王? 当然,现实不是这样,很多宗亲都绝后了,但即便腰斩一多半,大明也供养不了几代。 其实,从世庙开始,大明就已经撑不下去了,后面靠的是各种拖欠,压迫底层宗亲,诸如不许他们结婚生子之类的。 这不是文官们刻意打压宗室,其实是没有办法。周王尊长,三叔祖,你们告诉朕,这个问题应该怎么解决?” 朱肃溱和朱常洵面面相觑,他们从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宗藩问题。两个人都知道底层宗藩过得很凄惨,甚至还不如普通百姓,尤其是大明第一大藩的周藩,朱肃溱就救济过不少人。 朱肃溱突然感觉心跳加快,难以置信的看着朱慈炅。 “皇上的意思是,削藩?” 第23章、大明劫(七) 洪武年种下的参天巨树,在天启八年的风中摇曳。 朱慈炅在巨树下露出了雪白的乳牙,让对面体型硕大的朱常洵和须发花白的朱肃溱瘆得慌。 “一个月前,朕想的是,借大祭之名,拘押所有亲王,强行推动朕的政策。若有不从,就换人,那怕杀得像燕山战场一样血流成河,朕也要根治这大明之痛。” 朱慈炅转身看了眼吴良辅等太监侍卫,一摆手,所有人都退开。 南京的确比北京强太多了,没有了别人的眼睛耳朵,几乎可以保证保密。 之所以是几乎,因为他也知道他自己的人也会把宫里无关紧要的事拿出去卖钱,李实私下告诉过他。 朝中总有人银子没处花,老想知道皇帝的一切,哪怕是朱慈炅尿床,这些聪明人还能根据朱慈炅的尿床频率推测出朱慈炅的喜好性格。 朱慈炅一度自闭,因为哪怕是他得用的臣子,心腹的太监也在从事这种恶心交易。 刘一燝、黄立极这样的大佬都不例外,谭进这个白痴还拿着银子得意洋洋,因为他只说了一句小皇帝喝白开水,就换了一百两。 刘一燝这样的老狐狸可以从小皇帝喝白开水这事上推测出小皇帝极度缺乏安全感,疑心病很重,给皇帝说事要说清楚前因后果,不能让小皇帝怀疑。 朱慈炅能怎么办?把谭进砍了,换上来人还不是继续卖,肯定还没有谭进的忠诚了,卖得更多。把刘一燝砍了,黄立极谁来压制,换那个戒酒荤当绝食来抗拒双规的韩某人? 反正朱慈炅早悟了,皇帝就是个变态的职业,他迟早要变态。 朱慈炅平平淡淡的语气,却让对面两个亲王坐立难安,这哪是娃娃,这是在燕山大战亲自见证过十万人厮杀的马上皇帝啊。 皇帝当面说出来,肯定是改主意了,两个亲王都一脸期待的等待皇帝的下文,不自觉中对面的小娃娃一点也不可爱了。 “到了南京后,朕了解了诸王的所作所为,突然发现,朕原本给诸王准备的条件太好了,你们除非都是傻子才会不同意,朕纯属画蛇添足。 三叔祖是朕长者,周王尊长也素来称贤,本来朕是打算大疫稳定后再说的,既然你们主动来找朕,今天就不妨说开了。朕考虑如果有不周全的地方,二位也可为朕参详一二。” 朱肃溱面色严肃,“皇上请讲。” “第一,朕要修改宗藩条例。首先是恢复国初二十五藩,另立亲藩二十五藩,永久固定亲王爵五十人。郡王以大明国土面积决定数量,一府一郡王。其余全部削除。” 朱肃溱和朱常洵互相对视一眼,莫非皇帝是懿文太子转世的传说是真的,恢复国初二十五藩,太劲爆了。至于削郡王,那没事,压得住。 “第二,推动诸王督政。朕要废除都察院,以五十亲王加一百五十二位郡王组建皇族督政院。亲王皆常驻南京,郡王驻府督政,但非常驻,五年一轮换。 督政院的职能,包括决定皇位传承,决定亲王传承和郡王任免,审议内阁六部都督府施政报告,考核审查纠劾全国官员,设立修改审议朝廷法令,监督朝政司法实施,建议朝廷政策等。 当然,不是亲王们亲自出动,朝廷会有系列官职完善督政院,比如亲王长史,科道御史,院部佥事等。” 朱肃溱以手抚须,沉吟不语。思考的第一个问题是常驻南京,这是什么情况?藩王府呢?既然督政,为何不到北京? 朱常洵面色不显,内心激动得快要蹦出来了。好侄孙,叔祖干了,无论你要什么。他喵的,这个督政院亲王一摆,孤倒要看看是你们弹劾孤,还是孤弹劾你们,孤这辈子太憋屈了。 朱肃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陛下,诸藩王府怎么办?为何不驻北京?” 朱慈炅微微一笑。 “因为,朕要没收你们的所有资产。” 朱常洵和朱肃溱一起张大了嘴巴,但一个字都不敢说。怪不得皇帝想动武,想杀人,这是明抢啊。 土匪啊,朱慈炅,你是土匪。 怪不得亲王参政了,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好肉痛,能不能既要又要? 要靖难吗?唉,打不过啊,还全部关在南京,北京就四个,估计也被控制得死死的。 只能选督政亲王了,要赶紧通知王妃,家里的银子快点藏起来——混蛋,南京现在出不去。 皇帝,你故意的? 两位亲王都有点慌,但都低下了头,一言不发,沉默应对。 “银子是什么?能吃吗?你们以为朕稀罕你们那点银子? 再说了,你们赚的银子还不是凭借大明亲王的身份,靠着各种特权弄来的,你们以为凭你们的商业头脑能赚到现在你们有的银子吗? 就拿三叔祖来说,你就是靠着皇曾祖的宠爱搞到的伏牛山大铁矿,你知道这个铁矿每年要赚多少银子吗? 朕给你算过,成本每年是三万一千两左右,总收入是七万五千两。朕问问三叔祖,你每年只收入四五千两,还有两万九千两去哪了?” 朱常洵瞪大了眼睛,有些茫然的看着朱慈炅。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你连我年收入四五千两都知道? 朱肃溱同情的看了一眼朱常洵,这可是大明最富亲王啊,家里养大耗子了呗——不对,我王府下面会不会也是这样? 朱慈炅没好气的白了福王爷一眼,小小的模样还挺可爱。 “朕说过,不会放弃一人,宗亲也不是简单削了了事。朕要收诸藩资产成立一个大明皇家投资总公司,诸王有监督权,但没有经营权。因为你们来经营,迟早全亏完。 你们按资产比例获取分红,朕开始不想要股权的,后来想了下,这个公司迟早成为庞然大物,甚至会影响到大明命脉。朕不能交给诸王控制,所以,分成一万股,朕要占五千零一股,剩下的才交给你们分。 另外,同利才能同心,就像大明如果没了,你们也要全部玩完一样。朕还要从你们的股份中扣除一部分,保证每个亲王至少50股,郡王至少5股。 当然还没有完,朕会每年拿出三千股的分红,亲王郡王也拿出两千股的分红,成立宗亲救济金,帮助宗亲生活。 从此以后,朝廷不再供养宗藩。郡王以下爵位,全部削除,当然,也同时允许他们种地经商做工科举参军,与大明普通百姓一样,不过保留宗籍,其中科举参军会给予有宗籍者特殊照顾提拔。” 朱常洵还在捏着指头算分红,朱肃溱脸上再次露出惊慌之色。 “奉国,辅国将军也削了?” “削了,全削。除亲王世袭外,以后郡王由督政院的特别科举产生,不再世袭,参考人员限定为五代以内直亲为亲王或者皇帝的宗亲。” 朱肃溱突然跪倒在地。 “皇上,三思啊,臣恐孝陵大营暴动。” 第24章、大明劫(八) 朱慈炅沉眸凝视朱肃溱,树影摇曳,微风拂动他头顶红绸飘动,稚嫩童颜与白发老者之间,似有无形杀气涌动。 朱肃溱和朱常洵均愕然抬头看了眼皇帝,朱慈炅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面无表情。但两位亲王都感觉出来了,朱肃溱的话让皇帝动了杀心。 天啊,大明三岁皇帝居然杀意凛然。 朱肃溱赶紧低头,后悔不已,额头冒出了汗珠。眼前的小皇帝竟然没有任何畏惧,第一反应是要杀人。 “两百多位郡王,城里的奉国将军加辅国将军不足一千,比遵化的人头还少啊。大营暴动?朕会告诉孝陵大营所有宗亲,朕的决定就是这样。如果他们所属郡王甚至亲王府,不愿意遵旨,朕允许他们取而代之。” 加重的“取而代之”后,停顿了一下。朱慈炅一声冷笑,仰头看着身后古树的枝叶。 “明天或者后天,朕就会亲临孝陵大营,朕会和二十万宗亲在一起。 朕相信这二十万人总能选出五十位亲王,一百五十二位郡王。 朕也相信,他们中的将军中尉会愿意放弃爵位,回归正常生活。因为这个爵位给他们只有限制,没啥好处,至少他们娶妻生子不再需要你们批准了。” “皇上,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肃溱急了,赶紧磕头。 显然他没有摸清楚小皇帝性格,以为提到暴动,小皇帝就会畏惧,这也是朝臣常用的恐吓皇帝的手段。 哪里想到,小皇帝的第一反应是把所有可能煽动暴动的人全灭了。他还要亲自坐镇孝陵大营,宗亲有意见可以直接当面提。 最恐怖的是,小皇帝不像个娃娃,他清楚知道宗亲底层和中上层的矛盾,还提出取而代之。不用想,底层宗亲绝大多数都会跟皇帝站一起,哪怕无关身份,仅为利益。 “皇上,周王的意思是要提防暴动,不是说就要暴动,毕竟现在还有大疫。削藩不是小事,哪怕仅仅是削郡王将军,这其中细节还是要多加考虑的,臣和周王也是帮皇上多考虑一层。” 朱常洵费力的站了起来,实在没想到是他要帮周王缓颊。老周王你也真是的,不知道我大侄孙是三岁砍人的皇帝啊,跪谏有用? 朱慈炅虽然有点不开心,还是给了三叔祖面子,毕竟他的胖脸那么大。 “周王尊长平身吧。三叔祖也有考虑?” 朱肃溱战战巍巍的起身,连进宫来找皇帝干啥都忘了,只想着如何让皇帝放下戒心。 他太后悔了,自己真以为自己是大族长,凭啥要帮郡王出头? 这下好了,只要周藩郡王有异动,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 却听到朱常洵的声音:“是这样啊,皇上。臣理解皇上说的那个皇家什么公司,臣和福德店改制的福德公司也有合作。 也知道大家银子集中在一起更能赚钱,毕竟一两银子的本钱想赚一两不容易,一百两银子赚一两就很容易。 就是皇上说这个分红吧,皇上要一半,臣是没有意见的。皇上说的股份的意思臣也懂,就是皇上要平白给新封亲王和郡王那么多股份,臣觉得不妥,恐怕大家会觉得不公平。 还有啊,皇上是将所有宗亲的资产聚集到一起的,而皇上要削诸郡王,这对原来的郡王更不公平了,他们肯定会有意见啊。” 朱慈炅仔细想了下,咦,这大胖子居然说得有道理。 “三叔祖有什么建议?” “皇上,要不把所有亲王郡王都聚起来,大家一起商量个办法。或者,要不郡王就别削了,也就比皇上定的一府一郡王多了七十多个,其实有些大的府派两个郡王督政也可以的啊。” 大胖子一脸诚恳,初听皇帝削藩策,他同样震惊。 但他非常想做御史亲王,督政院可是个好东西,俸禄什么的福王爷不在乎,要的就是御史亲王的弹劾权力,洵爷爷以后要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至于皇家公司,福王爷也有心得。垄断啊,有钱了可以搞垄断啊,诸藩联合,不要比他手下最赚钱的洛阳瓷器还赚钱,要知道洛阳的瓷器就是他一家垄断。 这事绝对有搞头,哪怕分皇帝一半也有搞头。以前是没有人敢联络诸藩,现在是皇帝牵头啊,你们想想,好好想想。 小皇帝要求太死板了,既然你都要恢复国初亲藩了,多几十个郡王怎么了嘛? 这个巨无霸的公司绝对养得起,就是这分红一定要先跟小皇帝谈好。这不得是好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公司,以后还能赚更多,每一成分红都要据理力争啊。 至于其他宗亲要什么分红,他们又没有投资,每年固定两百万甚至更多都可以,算在公司开支里。 朱常洵的笑脸充满了自信的光芒,这个时代,他独特的体型反而是他的骄傲。 朱慈炅很是认真的思考福王的话,其实福王的建议很有道理,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阻力,但要不要妥协? 要流水不腐啊,如果亲王郡王都固定了未来肯定会出问题的。 未来,去去去,自己被太祖爷影响了,哪有什么万世不易? 政治,不就是妥协的艺术。 后续,自己还可以调整的。 完全没有必要一步到位嘛,将来看哪个郡王不对,一个一个的削,这帮人要找他们的错处不要太容易。 况且都参政了,你们以为政治是儿戏?这里到处都是陷井啊,而且你们还近乎终身制。朕身为皇帝都磕磕绊绊的,你们亲王就那么容易,瑞王都说自己廋了。 优胜劣汰吧,皇家总有几个政治人才的,朕一直看不起的福王,其实就很有才能啊。 “三叔祖老成之言。这样吧,郡王不削,只削将军。三叔祖和周王尊长召集诸王,在朕的意见基础上商议个宗藩改革方案出来,到时交给朕,朕要再斟酌下。争取在太祖大祭时正式公布,执行。” “是,臣先告退。” 福王对周王热情的介绍皇家公司,一道出宫。 刚出宫不久的周王又返回西宫,让坐在花台发呆的朱慈炅微微一愣。 “周王尊长还有何事?” 周王这才想起自己进宫目的。 “臣昨日听闻南礼部董其昌向刘一燝推荐苏东坡的《圣散子方》,要用来治疫。臣隐约觉得不对,昨日半夜想起来。弘治年间,吴中疫疠,就是用的《圣散子方》,结果十无一生。臣不好与刘阁老他们交流,所以来禀报陛下,望陛下阻之。” 第25章、大明劫(九) \t“当然,不相信的话,你们县政府可以给我们公司来函呀。”副部长理了理衣衫。 因为,对系统来说,魏索死了,他还可以找下一个宿主,所以关系不大。 当白钢他们按照希尔涅的指引来到黑荆棘城堡大门的时候却发现这里根本已经无法通行了。 汽车抵达了位于梅尔罗斯大道上的派拉蒙总部,这片占地面积达到了六十英亩的土地,就占据了整个一片街区。 算了,还是赶紧进去查看一下吧,只要看一看一切就都清楚了,现在可没有多少时间浪费了。 “好的。”魏索笑了笑,心道:等一下先教你开车,然后在床上开你这辆车。 弓弦被拉满,一道金黄色的光箭自她手中浮出,跟着九倾瞄准的方向,稳稳地指着她的前方。 以至于罗伊斯身上忧郁气质越加明显了,都已经都凝成实质,变成了苦瓜脸。 此时,因为徐墨最后给了他面子,心中还有了一分感激,自然也就不会在意他的去留了。 欧阳旻睿后面的话没有说,不过徐苗跟徐芽心里都懂,徐老爷子是什么样儿的人,徐正江又是什么样儿的人,那俩围上欧阳旻睿,不可能就拉着人家扯闲磕儿的。 关天林见大夫如此悲伤,心里也很难受,既为爱妻离世而去心痛不已,也为大夫家遭不幸伤感叹息。大夫救了乡亲们的命,是村里的大恩人,令人敬重。 “你觉得,景熙的突然出现会不会太巧合?”北辰睿淡淡的开口问。 方正看着他,心里一紧,好强大的气息,如山一般充满了压迫力。 表妹心里回放的一直都是夫君凝神望着柳明溪的画面,这一幕在她的脑海中停滞着,久久挥之不去。 “可恶!方家那个废物,何时变强了?竟连杀我青家这么多人,速去召集人马,老子要亲自去杀了他,方森也不能轻易的放过,他放任族人杀我青家的人,必须赔偿!”青腾冲着厅内三人怒吼。 这些日子,夏敏追他追得紧。只要玥昭出现在学院之中,夏敏就像是跟踪器一样,立马就出现了在他的跟前。 掌风与那道劲风接触,方正脸色大变,飞速后退,直抵到墙壁方才停住。 之前连续遭受到方炎和方拓的气势压迫,他就觉得体内的金色种子蠢蠢欲动,疯狂的吸收着天地间的灵气。 洛烨霖不清楚自己被下药这件事是柳明溪自己计划的,还是真的如柳家人所说,是被安地蛊惑的? 对于昆仑八派的仙术,曲清悠就算没有悉数尽知,大半也都是知道的,殷祁共享了她的记忆,等于知道了那些法术的优缺点和如何应对的方式,就连一开始摆好的剑阵都对她起不了什么作用。 始终没听见男人开车门的声音,许昭昭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病床上的赵国华还是没有一点反应,反而惨白的老脸,越来越黑了。 “这药……这药来头竟然这么大!”柳兰震惊到无以复加,双腿支撑不住,连连后退,最后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可这对天家兄弟也有过矛盾,那就是十年前,让许译进京兆府做官一事,洪熙帝将成王殿下关了半个月。 毕竟是他把徐昀给弄到工程院里来的,这要是在院里受了什么欺负,只怕科学院那边第一个不乐意。 众人纷纷抬眼看去,只见七彩飞虹纵横,为大家带来了一盘盘仙珍与糕点。 所以江风一时间还是希望自己能够躲得越远越好,但是他们的这个生命体的能量属性以及他们的运行速度,显然就跟江风想象中的有着很大的区别。 周洲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仍旧是揪着葛季的耳朵,瞪大了眼睛,语气有些责怪。 冯扬板着脸,单手抓着身前那把椅子的靠背,用力的在地上敲了一下。 在司机大叔好心劝说下,他下了车子,看着四周,热闹非凡,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现在剧情实现大反转,看的众人满脸懵逼,尤其是周明更是惊掉了下巴。 碧天剑与邪剑碰撞,顿时爆起一阵‘铿锵’之响,邪剑虽然可怕,但经由巫马子亲手重铸的碧天剑,也不会轻易被折断。 “我哪里有那么大的福气,能够得到她老人家的真传。这是我之前与一名魔修斗法时,偶然所悟的招式。”易轩赶紧解释,以免别人以讹传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说着无意,听着有意,在红月讲谈的同时,子墨的脑子自动的就‘潜龙修真决’,‘战源秘本’,红月的‘四系合一’进行互相比较和分析,甚至开始融合。 笑罢子墨并介绍了阿紫和爷爷,阿紫和爷爷打了招呼后就告辞就客房休息。 “嘭!”阿雅竟然直接硬硬的接下了枯朽老者伸过来的枯瘦爪子。 “因为你蠢。”随口损回去,池桓拿出手机,打给现在可以过来领人回云船的用品食物采购组:藏生与慕羽雁他们。 第26章、大明劫(十) 南京吏部尚书钱士升颇为忐忑的在柔仪殿中等待,传说中的朱慈炅和吏部尚书八字不合,更看不上大明状元。 他登基才多久,大明的吏部尚书,钱龙锡吓死,王永光和文震孟一个还在诏狱一个身败名裂。 钱士升后面的几个状元,庄际昌已经不行了,文震孟不说了,余煌在丁忧,新科刘若宰被扔到草原上喂羊。 钱士升是重启官场的两大忌讳都占全了,在这个全员忙碌的时候,皇帝单独召见他,不得不让他多想。自己最近有没有犯啥错误,差点连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都想了一遍。 朱慈炅或者说谨慎或者说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定下了标准治疗方案,就是米汤疗法,不过允许医者研究创新改进古方。 他实在难以接受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时代的所谓研究,都是以人命为代价的。 邱致中实在太忙了,不然,显微镜其实已经能够搞出来了,就是不知道放大倍数而已,不过远水也解不了近渴,暂时就先这样。 朱慈炅又处理了一些其他政务,以及新六卫新兵招募的一些问题。新任参谋吴阿衡进御书房拿募兵命令时,才提醒说钱士升已经等了好久了。 钱士升进来施礼,朱慈炅反而转身去拿自己的笔记本,回来才看了钱士升一眼。 “坐吧,你们把笔墨纸砚给钱状元准备好,有些东西钱状元可能需要记录下。” 朱慈炅的动作让钱士升心头更发凉,皇帝失礼了啊。皇帝为什么失礼,对自己根本不重视呗,听京中传来消息,小皇帝对自己突然从翰林学士转南吏部是有意见的,凶多吉少。 钱士升提心吊胆的根本不敢坐,恭恭敬敬的垂手站在一旁的案椅旁,低着头,都不敢直视小皇帝。脑海里都开始回顾自己的宦海沉浮了,有种马上要被发配的感觉。 朱慈炅找到了自己笔记的内容,才抬起头,看到钱士升的样子反而一愣。 “钱卿,坐啊,怎么了?”又转头对吴良辅等人道,“怎么没上茶?” 吴良辅有些委屈。 “刚刚刘阁老顺走了,没有了。现在码头控制,北京送过来的东西都堵在码头上。奴婢遣人去拿,宫门说要刘阁老批条,刘阁老这会又出宫了。奴婢想着反正皇上也不喝,不是很急。” 朱慈炅乐了。这刘一燝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不过他倒是很喜欢这种相处,前世的自己也偷偷拿老板的好烟的。 “这老贼,尽偷朕东西。钱卿,委屈你了。” 钱士升眼睛一亮,什么茶不茶的。小皇帝当着他的面骂刘一燝老贼,这是亲近啊,皇帝没有要发配自己的意思,还以为要去和刘若宰作伴了呢。 “无妨,臣不渴。” “坐吧。”朱慈炅第三次请坐了,钱士升这才坦然坐好。“为了应对疫情,朕想在南直设立一些新官位。召钱卿来就是想钱卿帮朕参详一二,看看是不是合适,有什么需要补充。” “皇上请讲。” “朕不是召集了大量秀才举人监生吗,朕想着他们做事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人手分配也很混乱。朕准备在乡里甲三级补充一批官员,取消甲长制。 每里设里长一员,为乡民自选,童生会文书即可。里监一员,由乡级机构派任,受上级直辖,秀才可任。里宣令官一员,由县级机构派任,受县级直管,秀才可任。里巡检一员,由县级机构直管,退役军士优先。此四人均为从十品,领朝廷俸禄。” 钱士升大惊,几乎不加思索。 “皇上,这不行啊。会和地方起冲突的,况且没有从来就没有从十品的官。” 朱慈炅目光一冷。 “冲突就冲突吧,朕也想看看骧云卫换了新兵还冲不冲起来,突不突得动。至于十品官,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钱士升大急,又起身拱手。 “皇上,官制乃祖宗成法,不可擅动。祖制不可违,稍有不慎,会天下动荡的。” 朱慈炅合上了笔记本,眼睛死死盯着钱士升。 “钱状元,你这个大明状元是食谁家之禄,忠谁家之事?” 朱慈炅今天本就不爽的心情彻底爆炸了,站起身来,小手指指向右边。 “孝陵就在那,你现在就去把太祖爷给朕叫醒,朕来跟太祖爷讨论讨论什么是祖制。朕和你说南直的事,你给朕来个天下动荡。那就动荡好了,你去给他们当军师,你看朕能不能将天下重新犁一遍。” 小皇帝的童声嘶吼彻底惊呆整个柔仪殿,倪元璐,高文采,李实等人一下就闯了进御书房。 钱士升的脸瞬间惨白,赶紧跪倒,死死将头埋在地上,官帽在地上与他的脑袋间若即若离。 他吓坏了,跪着的双腿都在发抖。 朱慈炅平息了一下气息,对闯进来的三人也不客气,“出去!”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只有朱慈炅还略显激动的呼吸声,和钱士升汗珠砸地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朱慈炅才重新坐下。 “你能不能办?” “臣谨遵圣谕。” 钱士升同样不加思索,赶紧回话。这要还不能,恐怕不止是发配了。 他以前觉得小皇帝挺可爱的,怎么蓟北走一趟如此喜怒无常了,他不过是正常进谏,怎么皇帝会大怒。 唉,南京的皇帝无人可制了啊。 朱慈炅看了又看钱士升,南京没人可用啊。 倪元璐资历差了点,自己的天工院行走也离不开他统筹,尤其是这个时候。 王在晋倒时可以兼任,南京的尚书有兼任的先例的,但焉知他就不反对,这个人资历威望更高。 从北京调人过来,花儿都谢了。 钱士升还是钱龙锡的学生,妥妥的东林余孽,文震孟这狗东西给朕提前埋的雷。 沽名钓誉之徒,他恐怕不是畏惧朕,而是畏惧朕处理文震孟的手法。 “大明蓟辽事上有三袁,江南东林党是不是也有三钱啊?钱状元与钱谦益关系如何?” 钱士升如遭雷击,皇帝要动手?他不能和钱龙锡联系在一起,钱龙锡洗不白了。 “回禀皇上,臣无结党事。” “哼,你起来吧。朕意已决,南直大疫必须尽快解决,你胆敢有拖延,大疫冤魂必将纠缠你钱家子孙。” 钱士升瞪大双眼,小皇帝这是诅咒? 第27章、大明劫(十一) 不论钱士升怎么想的,朱慈炅向他抛出了全面变更南京八县官制的新官制。 在乡村,彻底废除了朱元璋的里甲粮长制。里长、里监、里宣令、里巡检四位从十品官员,乡长,乡老,乡监,乡宣令,乡训检所五位十品官员。其中里长、乡老都是由本地推荐受县衙考核任用。 里长乡老,负责民间调解,监督风化,组织乡民等,里监系统负责财务审核,黄册税收等事务,宣令系统负责将中枢政策政令传达,同时向上反应民情,以及乡里教育。巡检系统负责治安保障等。 在这次防疫中,里长要组织乡民隔离,负责救疫防疫物资分发。里监要统计本里病情资料,监督财物流向。里宣令要向村民宣讲防疫措施,防疫知识,通报疫情等。里巡检要协助组织隔离,同时打击偷盗,流窜等活动。 到了乡级这层,乡长乡老还要负责安置辖区流民,逃户。似乎是配合乡里设官,在县级机构也进行了全面调整。 正七品知县一人,进士或者考核优秀的下级官员提拔。废除县丞,改为从七品副知县,设四人,主管审判调解的法令,主管财务税收的钱令,主管科举宣传的学令,主管治安巡检的治令。 最让钱士升震惊的是县下六房主官,全部授官,还是相当于县丞的正八品,副官也是相当于主簿的正九品。连属吏衙役也有了官身,从十品,十品不等,甚至于原来的巡检司编入乡里巡检,原本不入流的仓、库大使,河泊所官,医学训科,僧会道会,运所大使,教谕、训导,批验、驿丞通通给官。 从此,南京无吏了,全是官。 朱慈炅还公布了官员提拔办法,不仅“以吏为官”,吏员还打通了晋升通道。如果真按照朱慈炅的方案实施,一个人二十岁为吏,如果一路顺利,六十以前甚至可以成为尚书侍郎。 南京将严禁所谓的师爷幕僚,知县等官员可以根据需要配置十品官为佐助。 钱士升收到的冲击还没有完,朱慈炅直接任命了八位新的副知县。 南京下辖的卫所除孝陵卫外全部撤销,卫指挥直接转任该县副知县,也就是治令。 溧水卫指挥使转任溧水县副县令,江淮卫指挥使转任江浦县副县令,龙江卫指挥使转任江宁县副县令,镇江卫指挥使转任句容县副县令,镇南卫指挥使转任上元县副县令。 六合千户所和广通千户所的两位千户走了大运,也被提拔为六合和高淳县副县令。溧阳的副县令调任的是留守左卫指挥使。 朱慈炅给了钱士升三天时间,要他三天内完成所有调令和登记造册,否则以怠政失职处置。 钱士升想直接辞官,但在朱慈炅冷冰冰的眼神下,他怂了。 三岁皇帝不按常理出牌的。 钱士升愁肠百结,最终决定不再多想。 至于撤销卫所,卫所兵怎么办,卫所土地怎么办,南京防御怎么办之类的问题,他不想了,跟他无关。 钱士升不知道,南京的卫所兵,已经全员整编,连漕运兵都不例外,不然刚到的杨文岳、吴阿衡为何那么忙。 他收拾好笔记,恭敬的辞别气场一天天强大的小皇帝,飞快写了纸条通报刘一燝、徐光启、王在晋、周登道、钱谦益,然后就一头扎进了这场政治旋涡,开始了为朱慈炅卖命的苦逼工作。 小皇帝只给了三天时间,他喵的这么多官,以往光盖章都不止三天,他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火线任命上元新县令,同时命令直接下发给了其余七县县令。 钱状元给县令们的要求是,两天内必须完成,否则不止自己脑袋,三族皆严查。 正散布在南京各地宣讲防疫的秀才举人监生们不知道应该是高兴还是难过,梦寐以求的官身突然就有了,但是十品官是什么鬼? 但不容他们反抗,敢不当官,开除学籍。 老童生变身新里监,对主管开口,“还能再考科举不?” 衙役老吏们忙得昏天黑地,回到县衙,幸福突然降临。 被赶出去办事的同时,回头还要问一句,“白役转官不?” 刘一燝刚刚睡着不久,老仆就叫醒了他,“钱大冢宰急报。” 刘一燝睡眼朦胧中看了看纸条,疲惫的双眼突然圆睁,刚想起身又颓然坐下。 在南京施行全面军事管制的背景下,朱慈炅的这个改制无法阻挡,必然实施。 刘一燝疑惑的看向皇宫,陛下,你来南京的目的不是这个啊。你不是要搞削藩吗?怎么突然搞起了这个? 皇权下乡,士绅必反啊——唉,反啥反,一天被大兵叫开门三次,说是检查厕所,实际啥都查,地痞流氓都没有活路了。 可是,陛下啊,南京你可以这样处理,整个南直也这样吗? 天下都看着南京呢。你这样一弄,天下难安啊。 甚至会大失民心的,朝中又会有无数人暗地里倒向信王,陛下你刚刚在蓟北舍生忘死拼出来的天命人心会大打折扣的。 小祖宗哦,你怎么就不能安稳下呢。 你等老夫死了,安安稳稳的长大,有了娃,再来搞这些不好吗? 唉,多事之秋,老夫这把老骨头迟早被你这娃娃磨成灰。 “打盆水,老夫洗把脸,更衣进宫。” 老仆却没动。 “老爷你刚回来啊,宫里还有徐阁老呢。什么大事不能让人睡一觉再说吗?” 刘一燝坐在床头,想了一下。 也对,老夫现在脑袋里一团浆糊,肯定应付不了那个聪明天慧又犟种固执的小娃娃。 再说,小皇帝这个官制要完成不得好几个月,有时间的。最好先搞出点纰漏来,老夫才更容易劝。 “好,睡觉。” 御书房里恢复了安静,中书参谋们进来都小心翼翼的把整理的资料文书悄悄放一边,有点害怕再度惹怒朱慈炅。 愤怒的朱慈炅可是会下令全军出击,不管不顾的暴躁天子。 又不是人人都是刘一燝范景文,可以和皇帝吵架。 朱慈炅沉思了一会,心情已经平复,正准备召见徐弘基,商量“借”粮的事。 南监国福世子朱由崧和周世子朱恭枵联袂求见。朱慈炅愣了一下,诸王这么快就达成共识了? 第28章、大明劫(十二) 两位世子三叩后膝行半步,对朱慈炅恭敬施礼,朱慈炅抬手赐座。 朱由崧有南监国的身份,但朱慈炅还是第一眼就分辨出了此次觐见是以朱恭枵为主。 这位做了近三十年世子的周藩继承人还有得等,周王朱肃溱年纪才六十多岁,比朝中很多大臣还年轻,看上去也是精神矍铄,头脑清晰。 朱恭枵已经快五十了,身形健硕,高大威武,颇有一股英华之气,这在皇族弟子中相当罕见。 朱慈炅第一次见他,倒是颇有好感,他这个年纪的亲王郡王,哪一个不是肥头大耳,大腹便便? 周藩也不愧是大明第一藩,光朱恭枵一人就已经有十子三孙了,这个该怎么养? 朱慈炅的九真养生茶还没有补给,房袖给两位世子上的是“六安瓜片”。 “父王和福王世叔将陛下的意思带给了诸王,诸王商议了一些意见。因为陛下忙碌,大家担心打搅抗疫大事,所以委南监国和臣将意见带给陛下。” 朱慈炅知道柔仪殿右殿除了潞王,亲王世子几乎都在,肯定会商议的,本来以为意见分歧会很大,实在没有想到这么快出结果。 诸王也急着削藩? 哦,对,削的是将军中尉,这帮人也依附他们,也是他们的大麻烦,削了大家都清净。 意识到这点,朱慈炅反而不急了。慢悠悠的拿出笔记本,又叫房袖帮他削炭笔,又在翻看邱致中送来的样报。 这个《南直疫情通报》虽然内容都是朱慈炅亲自批准的,但样式很不满,一份足足九张纸,而且用纸很厚,价钱肯定也不菲。 朱慈炅已经将邱致中打发走了,要求合在一张最多两张纸上,用纸尽量便宜,能看清字迹就行,不需要长期保存。 朱慈炅这副模样反而让朱恭枵有点不知所措,看了又看朱由崧,你说话啊。 朱由崧似乎对六安瓜片特别感兴趣,低头研究茶汤。说什么说,他们的那些条件会不会得罪我大侄子我还没搞清楚,本世子绝对不赞成也绝对不反对。 朱慈炅似乎对通报宣传还算满意,安静了好久才开口。 “周世叔,你说啊,朕听着。” 朱恭枵虽然被周王教训过,但多少还是有点抗拒。他觉得皇帝就是个娃娃,他的内阁又不在,能决定什么事。 仅仅短暂的沉默,朱恭枵就已经明白了啥叫天命之子,决定诸藩的不是内阁,而真的是皇帝。他的态度越发恭敬。 “诸王都做过陛下大树挂绸的算学题了,大家都同意削除将军中尉爵位,同意宗亲自食其力。对于督政院,诸王也愿意为国效力。对于皇家公司,诸王都同意加入。” 朱慈炅笑脸灿烂,轻拍小手。 “很好,诸藩果然是我大明栋梁,都知道为国分忧。朕大祭时禀报太祖,就此施行。” 朱恭枵脸色一顿,十分尴尬,低头呢喃。 “陛下,陛下,诸藩还有些具体的意见。” 朱慈炅笑容收敛,目光转冷,变脸速度飞快。 “说。” “诸藩希望能保留部分辅国将军。” “不准!全削。” 朱恭枵头皮一紧,“诸藩认为陛下既然要削藩为何又要恢复国初诸藩,陛下亲藩尤其反对,如果反贼都能复国,岂不是鼓励诸国谋反。诸王皆不解陛下此策何意,认为陛下为群臣所误。” 朱恭枵还是有胆色的,依然能够说出近乎质疑的话。 朱慈炅反而沉默了。 何意?亲王越多,你们意见越不统一,自己就要吵翻天,督政院的权力越能为皇帝所用。 朱慈炅犹豫的原因是,自己似乎不太需要督政院的权力,自己说一,督政院敢说二吗? 自己这一步更多是为继承者准备的,但自己是不是犯了太祖爷的毛病,哪有什么万世不易? 督政院取代都察院,可不是后世的议会,最多有些形似,其核心是将御史权力收归皇权。 所谓亲王,天生就站在皇权一边,绝对不可能成为文官的打手,大明党争也许不会消失,但方式可能要面目全非了。 在所有帝王时代的权力架构中,太尉、丞相、御史大夫不论名字怎么变,一直是帝国的三柱。太祖爷牛逼,废除丞相,但内阁随之出炉。后来者没有他牛逼,军权,相权,督察权全部落入文官之手。 朱慈炅的顶层设计,就是要夺回皇权。 新六卫是他掌军权的开始,他的最终目标是皇帝兼职太尉,他想过勋贵督军,但勋贵太拉垮。亲王督政,是他从文官手中夺取督察权,同时解决藩王问题的一举多用的政策。 人数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亲王作为一个集体扛得扛不住,甚至自己扛得扛不住。自己幼小,可以有收藩守主保社稷的意味,真亲政了,这个推动的难度更大。 诸藩为何会反对增加亲王数量呢?增加亲王团体的力量不是更好吗? ——吃熬,皇家投资公司股份! 你们一群傻鸟。 朱慈炅闭上了眼睛,决定妥协。 “可。” 朱恭枵大受鼓舞,连忙继续。 “诸王皆愿意献出全部身家加入皇家公司,但希望保留膳地。” 朱慈炅露出雪白的牙齿,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周世子,你觉得朕会同意吗?” 朱恭枵低垂着头,声音很低。“膳地是太祖爷定下的——” “可以,朕送他去见太祖爷。” 一直沉默看茶色的朱由崧都是菊花一紧,大侄子好大的杀气。 朱恭枵更是身体发抖,不是周藩的要求啊,陛下息怒。 今天的太祖爷很忙,已经第二次出现了。 “臣明白了。只是诸藩财务不知道应该怎么统计。” “东厂锦衣卫负责,户部核算,诸王和督察院共同监督。藩王府收归于朕,未来建学校。商铺房产作坊等,直接估算价值划入皇家公司。所有土地收归宗正府,安置流民佃户或者宗亲。御用赏赐会归还诸王,现银全部上交,用于安置宗亲和在南京复建新王府,以及皇家投资公司经营。” 沉默半天的朱由崧突然开口,“陛下,现银全交,诸藩开销怎么办?” 朱慈炅微微一笑。 “说是全交,朕还不知道你们的鬼把戏,最后能收上来一半,就谢天谢地了。不过,反正跟最终股份占比相关,诸王以后全部不准再经商买地,除了俸禄和皇家公司分红收入,其余均违法,受宗正寺、东厂、锦衣卫监督。喜欢耍小聪明的,朕也不计较。当然,如果你们真全交了,也可以找投资公司下设的银行贷款。自己人左手倒右手,利率不高的。” “陛下,为何在南京建王府,不在北京?”朱恭枵也给出了疑问。 “因为,太祖骂朕了。他说我们这群混蛋,把他一个人留在南京。” 太祖爷第三次出场,却是从朱慈炅口中。 两个世子张大嘴巴,毛骨悚然,隐约似乎听到孝陵方向传来呼啸。 第29章、大明劫(十三) 朱慈炅是很神的,拜张瑞图早年所赐,关于他的传说在太子时期就在民间满天飞了。三岁亲征,暴揍建奴后,这种神秘传说更是传遍天下。 连陕西反贼的诉求都变成了要皇帝看一眼陕西,把贪官换掉,没有人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帜。孙承宗陕西放粮,本来是奸商官员勾结通敌大案的四十万石粮草,传来传去都成了小皇帝从天上求来的救命粮。 大明底层百姓没啥好期盼的,艰难糊口而已,他们最大的期盼很多都是小皇帝快点长大。 儒家关于天命的论述在大明早就深入人心,皇帝本来就很神,朱慈炅更是彻头彻尾的成了一个神棍。 他要是肯当教主,瞬间就能拉出几十万信徒,什么白莲教,简直弱暴了。 大明的朝臣官员很多人还是理智的,根本不相信什么转世之类的说法,但是这基本都是高官大佬可以跟朱慈炅接触的,地方官员心里多少也对他们的皇帝疑神疑鬼。 朱慈炅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把两位世子吓惨了,再也不提跟皇帝回北京的事,你们谁要想去北京,自己跟太祖说去。 朱慈炅只是觉得大明的经济中心已经事实上南移了,保持两京制对地方控制有好处。 督政院也是大明的核心机构,留在南京,政治上能够加强对南直的控制,而且监督机构和执政机构分居两京,督政院官僚化的时间会拉长,合流将有更多障碍。更深层次的考虑是,万一北京失败,南京不会乱。 朱慈炅更长远的考虑是,将来有太子了,成年就可以扔到南京锻炼,免得父子不和。 唯一的缺点就是效率,但大明哪件事效率高了,有些事慢点反而更好。就算督政院发起大案弹劾,反应到北京,北京也有充分的时间准备。 朱恭枵偷偷看了朱慈炅两眼,发现皇帝脸色平静,手上炭笔运行不急不缓,这说明没有触怒皇帝啊。 “诸王对皇家公司的分红分配方案意见有些不统一,大家觉得直接给宗亲分红不妥,相当于他们不劳而获。诸王的意见是,每年拨出百万两白银用于宗亲事务。陛下股份过半,诸王无异议。既然陛下愿意拿出三千股分红,如果把这三千股分红交给诸王分配,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分歧了。” 谁? 谁居然创造出了股权和分红分置,朱慈炅停笔沉默了。 朕是不是放了一个皇权资本家集体出来,这个有点狠啊。 朱慈炅盯着两位世子的红色蟒袍,犹豫权衡了很久。 “宗亲用银增加到两百万,直接拨宗正寺。朕的分红可以给你们,两个条件:一、皇家公司依法纳税。二、一切条件的最终解释权归皇帝。” “臣明白,臣这就回报诸王,相信很快就可以召集诸郡王正式公布陛下削藩令了。” 朱慈炅望着两位世子躬身后退,转身出门,有些恍惚。 这就完了? 朕是不是吃大亏了? 削藩是朱慈炅心心念念准备了好久的大政。他已经命令刘一燝秘密策划皇家投资公司很久了,甚至已经做好了武装抄家,拘禁诸王的准备,刘一燝连太祖密旨都伪造好了。朱慈炅已经决定不管什么名声,逼死几个亲王也在所不惜。 结果,他的大蛋糕刚刚抛出来,诸王就全部认了,甚至没有啥冲突,感觉没有啥难度。 怎么说,诸王给他的感觉甚至是他们有点迫不及待。 不行,削藩不可能如此简单,朕不能单独就摆平诸王。虽然朕英明神武,但总有考虑不到的地方。必须要找刘一燝这个老狐狸和徐光启,甚至王在晋也可以,一起开会探讨下。 大功告成,朱慈炅心里反而拿不准了。 此时,刘娥进到御书房,跟房袖小声嘀咕着。朱慈炅以为宫中又有什么烦心事,不耐烦的直接追问,吓得刘娥赶紧禀报。 朱慈炅,你娘叫你回家吃饭。 ****** 孝陵大营已经将神烈山下占据了大半,而且还在不断扩建。 大明宗亲们绝对没有想到,本来是好好的祭祖领赏变成了打工赚钱。他们被分配成了无数小组,不仅要建自己休息的营地,还要挖沟铺路,开石打井。 孝陵卫士兵化身监工,两三个人扛着刀枪巡查着整个大工地,毫不松懈。 宗亲们早在鞭子下老实了,不听话的除了挨打,还要扔到远方隔离营去,这就很恐怖了。 一声铜锣敲响。 “收工放饭,工具归位,排队回营。” 朱辅煷和朱彝渊这两个远亲这两天走得很近,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听到大疫的第一反应都是逃跑,结果两个人都没有跑掉,还跟自己熟悉的族人分散了,然后被编在了一起。 朱辅煷是秦藩的,爷爷还是郡王,身上有个辅国将军的爵位,单单从他名字的罕见程度就可以看出他是上了宗正寺的金册的。 实际上,他小时候还读过书,但秦藩的衰落不以道理计,他们这一支,已经没有人了,他十二岁就成了孤儿,按理应该有资格继承爷爷的爵位。 不知道怎么搞的,秦王说他们这支已经绝嗣了,他是另一个朱辅煷。 朱辅煷十分愤怒,却只能无能狂怒。不认吧,连削了又削的将军俸禄都领不到,认吧,他变成别人的儿子了。 大祭,他是要准备告御状的。结果秦王朱存枢路上就嘎了,他是真绝嗣了,他为此大笑了三天。 朱彝渊是代藩的,和朱辅煷比起来他就很可怜,连奉国中尉的爵位也没有,甚至是黑户。 他想见代王,门都没有。他能活下来,靠的是偷摸拐骗。 他做中尉的大伯在帮代王搞走私,混得还可以,偶尔能接济下他。可是他大伯常年在草原上,几个堂兄恨不得杀了他,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名字取得好,跟某位世子同名,他打着那位世子的旗号干成了不少大事,被发现也就是挨顿打,要银子没有的,活得相当潇洒。 大祭他根本不知道,更没想过要来,但他大伯回来了,全世界就他大伯对他好,怎么敢不听话。 当日逃跑的时候,他本来准备背着大伯跑的,结果大伯进城了,他也就再无顾忌。但哪里想到,孝陵卫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好了,老实修路吧,南京离大同不知道多远呢,跑不回去的。 朱辅煷和朱彝渊老实的跟在队伍后面,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他们也在闲聊。 “早上漕粮到了,今天中午是不是吃新米?”朱彝渊东张西望的,到处都是岗哨,这帮当兵的好可恶。 “想得美,新米是给病患宗亲的。咱们朱家子孙太多了,皇上也顾不过来的。”朱辅煷读过书,见识就是不一样。 “大祭只有六天了,这场大疫还祭不祭啊?祭完发银子早点扯呼,这是把我们当免费役工了。”朱彝渊抱怨不停。 “不是免费,工钱要发的,王太监亲自来说过的。” “你信他们,坑不死你。” 前方入营了,但入营要洗手,速度一下慢了,两个小伙都很无语。 碗筷也是分开放的,写有自己名字。 朱彝渊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不过他大伯在他手臂纹了一个彝字。 代藩就他一人在这个营,倒是没有意外,他很快看到了碗沿的“未彝”两个字,有三点水的肯定是渊。 取了碗筷,并没有像昨日一样排队打饭,反而要求全部坐下。 一个白衣书生颤颤巍巍的走上前台,打开一张巨大的纸遮住了脸。 “晚生朝廷新任孝陵乙二十三营宣令官,奉旨宣读朝廷《南直疫情通报》,各位皇明宗亲安静听读。” 第30章、大明劫(十四) 刚刚就任的宣令官不过一个秀才功名,年轻没啥背景,所以才分配到了人人畏惧的孝陵大营。 年轻宣令官开始读的是一系列皇帝亲发的圣旨。 说皇帝不会离开南京,要与南京百姓共进退。皇帝发了要与大疫斗争的宏愿,要灭疫敌保苍生,号召天下医者勤王。 这一大段,中书们写得文采飞扬,很是提气,小小感动了不少人。 接下来是刘阁老为总指挥的疫区各项政令,这个太多了,就没人能记住,反正就是各种不准,听着听着就想发饭。 然后还有防疫的各种知识宣传,小书生快别宣传了,大营已经宣传过了。 没有人喝生水,不去厕所的都挨鞭子了,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来的老鼠,都洗过手了。就等开饭呢,有人已经用筷敲碗了。 宣令官也想尽快完事,旁边不是还站着老营监和巡营武官吗。 然后他开始念昨日疫情通报:确诊染疫者两千五百五十五人,亡故一千二百一十三人。 大营瞬间无声,也没有要吃饭的了,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宣令官。 大疫这么猛的吗? 你小子早上上完厕所洗手没? 昨天营地洒石灰你们洒完没有,有没有遗漏? 下午还要熬蒿汤啊,没人会吐了。 席地而坐的乙字二十三营悄无声息的扩张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增大了。 生死威胁颠覆了儒家人伦秩序,一颗名叫怀疑的种子在太祖苗裔中发芽,陌生的朱辅煷和朱彝亮突然被远远孤立。 人类的眼神无声,但可以传递很多情绪。当构建整个文明的眼神都充满怀疑排斥,不知道算不算文明之殇,不知道这是不是朱慈炅想要的。 朱慈炅为了自己的改革政令推行,从帝国的最高层开始编织谎言,他带给这个大明的真的都是美好吗? 乙字二十三营地实际上已经离神烈山有一段距离,不过《南直疫情通报》是全江南散发,神烈山在南直这个距离上又很近,山上还更早收到。 所谓的神烈山,另外两个名字更响亮,紫金山、钟山。神烈山是道爷取的名字,朱慈炅这支不绝嗣,应该没有人再改这个名字。 神烈山本来郁郁葱葱的,桧柏红杉,苍松青榉,很多树木环绕,两百多年来,孝陵卫将这座山保护得很好。 但朱元璋遇到了朱慈炅这个大孝子。 为了修建营地,洪武大帝的苗裔在朱大孝子的点头首肯下,大肆砍伐,已经将神烈山弄得像狗啃了一样,东缺一块,西少一片,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 朱慈炅的贴身太监王坤,挂名司礼监随堂的王之心和一身红袍的御马监掌印高起潜就在神烈山最高的头陀岭向下张望,看着山下被破坏的树林,三个人都是紧紧皱眉。 “这会不会破坏风水?”始作俑者的王之心有点心惊肉跳,他来的时间虽然久,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此时看到自己的杰作,难免担心。 “别胡说!”高起潜自认地位最高,呵斥了王之心一句。 “城里死了一千多人,咱们这里只有一个。现在最担心的是城里,咱家怎么突然觉得城里才是源头啊。” 王之心也看向了南京城方向。 “这一个是上午刚死的,还没有统计。吴大夫说发现得早,那条河应该就是源头,出事的都喝过那条河的水,只要控制住那条河应该就没事了。今天新发现拉肚子的只有十多个了,一共也就几百人。咱们小皇爷处断及时,疫鬼都要避让。” “这么说,还能赶上大祭?”高起潜一脸惊奇。 “大营这边如果明天没有增加病人,就问题不大。城里,不知道是啥情况啊。对了,吴大夫想进城去见小皇爷,二位怎么看?” 住在病区的王坤距离其他两人稍远,一直低头想事情,似是自言自语,突然说了个名字。 “王元雅?” 高起潜和王之心齐齐回头看他。 “什么?” 王坤连忙摇头,“没什么。” 高起潜目光一顿,心里有些疙瘩。王元雅这个名字,高起潜当然知道,被革职除籍的前顺天巡抚,不过他为什么革职,高起潜随军太晚,并不知道,他以为是牵涉粮案。 高起潜和王之心出身都是朱慈炅东宫六典,王之心为典服,高起潜为典兵,那时的王坤虽然也在东宫,地位实际上是比他们二人要低很大一截的。 张太后很不喜欢东宫里的年轻太监们,唯有王坤性格脾气,身手学识都受到了张太后的肯定。这不知不觉间朱慈炅也受到了影响,王坤后来居上,成为了他的贴身太监,地位一下就上来了。 高起潜自认为自己才是东宫元老,无论官职地位圣眷都要高出王之心一头。他虽然年轻,目标却已经瞄准了刘若愚,就像刘若愚一心取代王体乾一样。 一个好汉三个帮,魏忠贤也有帮手不是,高公公很看重王之心和王坤的,不然也不会借机邀请两人登高。 在高公公看来,王之心是有能力的,当初就管理过皇店,如今安置皇亲实际也不能全否定。而王坤虽然脱去红袍,却依然留在皇帝身边,圣眷还是很高的。 有这两人相助,高公公很容易就是重启朝的魏大伴了。 不理会王坤的自言自语自闭,高公公大人有大量,他回头望向山下,也没有回答什么医生要见皇帝。 “王之心,咱家听说,负责购药的那个王之民是你弟弟?” 王之心愣了一下,疑惑的看向高起潜。“是,他犯事了?” 高起潜对他一笑,“那到没有,些许小事,可能是栽赃。有人看上了他的位置,银子都摆到咱家面前了,三万。” 王之心眉头一皱,托高僧开光的辟邪玉佩捏在掌心,回头与王坤对视一眼。 “高大伴什么意思?” 王之心虽然很久没有见到朱慈炅了,但他一直在做事。小皇爷明确说过喜欢能做事的人,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圣眷会在小皇爷那里消失。他王之心,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咱家看过他们的《圣散子方》,还请万太医验过,很纯正,可以入药。如果两位没有意见,咱家想接这一单。三万,刚好一人一万。咱家也不是图钱,你弟弟那,可以从咱家这份里补偿,五千两够不够?” 高起潜的诚意不可谓不大,图的也不是银子,而是跟朱慈炅一脉相承的同利才能同心,他只是想借此事将二王绑定。 王之心和王坤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轻轻点个头,就是一万两啊,但这好吗? 第31章、大明劫(十五) 朱慈炅这个皇帝已经完全没有了童年,在慈庆宫午睡不过半个多时辰,他就又来到了柔仪殿御书房。 大臣们在外进行的工作是防疫官制宣传,朱慈炅则在御案前进行童年的游戏。 他将南京的海防、江防、关防、城防视作积木,把南京新城规划当作拼图,将皇家投资公司的产业布局看成连环画,凝眸沉思,提笔绸缪。 大明的小设计师忙了半天,似是累了,招呼吴良辅让李实进来。 李实这个副督公在南京弄得比正牌督公还累,他要负责南北通讯,诸王监控,南京安保,士绅调查,甚至锦衣卫、大臣、公侯也有暗探,充分将大明朝的特务政治发扬光大,甚至可谓集大成了。 朱慈炅的厂卫不同于以往,他们更偏向于情报收集,很少直接行动,但威慑力竟然远胜于魏忠贤时期。 明面上,大臣们很难找到厂卫的错处了。他们不会直接与文官冲突,偶尔遇到,他们还会回避。 查抄崔成秀一案可以说是朝廷大案,厂卫都是奉命行事,行为规范,动作合法。 聪明人早已经察觉到其中恐怖,崔成秀的所有财富,相关人员,无一漏网。嘴上都是痛骂崔成秀贪污比太仓,但心中谁不震怖,崔成秀藏在海外的财富也没有逃脱啊。 北东厂手上现在还有一个大案没有公布,那就是王登库通敌案或者说蓟州粮案。 这次东厂行动前不像崔成秀案一样,已经全部掌握了崔家情况。毕竟崔成秀是朝廷高官,王登库只是个商人。 厂卫手中的刑讯手段却升级了,疲劳审讯,水刑等手段,只要人落网了,就没有挖不出来的银冬瓜。朱慈炅担心的需要在山西犁地三尺,不需要,好吗。 当初朱慈炅说一次行动够他们吃三年是一点也没有夸张,崔成秀案,单单靠刘若愚和户部打官司磨嘴皮,他们的奖金就够以往干几年了。 北东厂这段时间也发大财了,涉案的官员全部落网,跑到草原上去的也被两支马匪绑了回来。 想反抗,忠心耿耿的祖大寿祖总兵早就磨刀霍霍了,正愁没军功呢。拉关系讲交情,老子都不在锦州了,还有啥交情。 现在的厂卫已经不屑于恐吓小商小贩拿规费了,那是新的纪律条例里明文禁止的。他们现在是要干就干大的,他们要树立新形象,他们是大明正义的使者,是只纪律部队。 他们有时候也很郁闷,比如黄立极,他们明明已经收集到了黄立极儿子的各种犯罪证据,黄立极的祖坟都被刨干净了。结果,大明首辅屁事没有,一句情报归档,内部立功表彰完事。 大明首辅啊,就他妈的才值一两银子。 他们不知道,老黄把他儿子屁股都打烂了,面对新纳的小姑娘竟然起不来了,还害老黄用皇帝内库的两百万两贿赂皇帝才稍稍安心。 北东厂在痛快的干大事,南东厂却累成了狗,一切行动配合防疫,但对诸郡王将军的监视又不能松懈。 李实也是昨夜加班成员之一,到现在也还没休息,大权在握的感觉很爽,但也是真的累啊。 他一脸疲惫的向朱慈炅鞠躬行礼,朱慈炅喝着白开水。 “北京情报回来了吗?” “中午陛下睡觉的时候有只鸽子回来了,李继周李公公亲笔写的。皇店已经清空库存,准备用天启车船全速送到南京。不过,他只说了皇店的事,内阁宫中消息还没有。” “朕想调曹化淳来南京,但是北京也离不开人。李继周做事一板一眼,都说他很严苛,朕知道他事情办得好,但掌管皇店还是要脑筋灵活啊。你有合适的人推荐没?” 李实微微一愣,但心中忍不住狂喜。小皇帝让他建议人选,还是皇店总管,他自己都想换过去好吧。冷静,冷静,留在皇帝身边办事,倒夜壶都比这个总管强。 自己的忠诚终于被皇帝看到了,从此自己也可以算内廷大珰了。 李实头脑风暴快速旋转,要懂经商的,要有能力的,要忠诚廉洁的,不能犯事连累李大珰。他目光凝重,皱眉思考,良久才试探开口。 “陛下觉得织造中官王应朝怎么样?” 朱慈炅露出灿烂一笑,“你的继任者?朕刚刚也想过他。他名声比你好点也不多,有朝臣弹劾他派捐贪污的,刘阁老跟朕提过。你熟悉他吗?” “不算特别熟悉,他是王大珰的人,也学的是王大珰的做事风格,还算低调。奴婢知道他还是先帝当初要换司礼监秉笔的时候,他和赵本政都是王大珰推荐的,不然恐怕还没人知道他是王大珰的人。先帝选了赵本政,说王应朝年轻可以外放锻炼几年。” 朱慈炅点点头,大内也是派系林立啊。王体乾居然也熬成了老祖宗,势力还不小,江南都有影响力。 这种事就很让人心烦,这也是大明传统技能啊,自己总不能把司礼监掌印随便下了吧。 王体乾可是天启爸爸手下转向自己最彻底的大珰,也算忠诚可靠的,天启爸爸驾崩的消息都是他第一个送到启祥宫。当时他只要晚点通知,或者多通知几人,结果怎样还不好说呢。 叹息了一口气,“体乾的人倒是可用,但有本事吗?贪污派捐可不好。” “陛下,外朝的风评怎么能评判内廷?所谓派捐,还不是王之心王公公搞出来的,他要银子安顿宗亲,只能靠王应朝。 贪污,奴婢觉得好笑。王应朝的三叔在松江有个纺棉大作坊,他自己也入股了两家绸缎庄。他不缺钱的,你说他以权谋私都比贪污靠谱。 据奴婢所知,这次随陛下来宁的公公们,几乎每个人都收到了王应朝五百到一千两的程仪。奴婢比不上田公公、高公公,也收到了五百。光他这次大出血,就接近万两了。” 朱慈炅怔怔的看着李实,死胖子,你居然收银子了,为什么没有人送朕银子。 “召他来南京吧,朕要亲自面试他。” 李实点头,推荐王应朝,倒不是因为他那五百两银子。魏忠贤一脉垮了后,李实基本算是独门独户了,他也需要大佬扶持的,尤其是他还深处东厂这个权力旋涡。 东厂督公,可是很多人虎视眈眈的位置,他不想树敌但万一有事也需要人缓颊,能借王应朝和王体乾拉上关系,是个不错的选择。 大功告成,正要告退,突然又抬起头。 “陛下,奴婢这里有一件蹊跷事还在深查。龙江码头来了一批药材,数量很大,但是奇怪的却是民间所用,没有送到孝陵大营而是送进城的。” 第32章、大明劫(十六) “嗯,你们继续跟进。你出去后请魏国公来见朕。” 朱慈炅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东厂的情报太多,很多就是莫名其妙的小事。下面就没有合适的人能筛选一遍,朱慈炅也不愿意把这个权力轻易放出去。 某种程度讲,朱慈炅能够大权在手,靠的就是皇家传统的厂卫。他不想权力流失,就必须忍耐垃圾信息的骚扰。 诸王举白旗了,似乎不需要激烈的政变式削藩,朱慈炅虽然本能有些怀疑,但重点已经放在了后续的皇家投资公司。 这是一个大型国营集团,朱慈炅不会完全交给文官和商人,除了诸王的权力平衡,他也必须要有人参与主持。 朱慈炅环顾身边内臣,都太年轻了,没有一个合适的,唯有曹化淳资历能力都不错,可他又在主持皇店四司。 皇店系统虽然利润堪堪维持,可是十万人的规模在那,他是皇帝不是商人,保民生还是保利润,朱慈炅还是分得清的。 在天津停留时,曹化淳来见过他,汇报了一些工作,感觉皇店不会亏,甚至调整后可以有小小利润。朱慈炅对曹化淳相当满意,这个皇家投资公司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可是曹化淳只有一个,北京还需要人。 李继周忠心没有问题,能力却堪忧,当初打造军器还看不出来,扔到皇店公司去,就显了原型。他喵的,差点又放出来的一个杜勋,还好有曹化淳压着。 朱慈炅本来想让王之心重回皇店的,但南京这边太缺人,王之心实际水平也不怎么样,只会盲目照抄自己的意思。 于是就想到了让李实这个内廷老人推荐下看看内廷有没有合适的人,毕竟内廷也有几万人,总有些人才堪用。朱慈炅皇位稳固了,也不能总只想用身边人,整个内廷也都是他的自己人。 没想到自己还能浅浅接触下内廷的派系势力,哼哼,王体乾果然不错啊,能量不小,难怪能在魏忠贤只手遮天的背景下也稳坐司礼监掌印。 朱慈炅站起身,就在御书房里活动了下,打了两趟拳,徐弘基就来了。 “魏国公请坐,上茶。” 吴良辅人虽然小,还是能干的,才几个时辰就已经将码头上的皇家用品搬回宫了,新开了一罐九真养生茶。 徐弘基穿着公爵服,裤子上居然有补丁,还故意把蟒袍下摆拉开,露了出来。 他也不再装出一副衰朽佝偻之态,深邃的目光盯着朱慈炅案头的破旧木帆船,碰都没碰一下皇帝赐下的名贵茶汤。 “谢陛下。” 朱慈炅缓缓坐回御座,见到徐弘基这个样子,瞳孔都收缩了一下,冷笑一声。 “魏国公,你的名字让朕想起了一位唐初名将。他姓刘,你姓徐,不知两朝弘基,可堪徐刘?” 徐弘基心里咯噔了一下,小皇帝这个样子,有点像传说中对付文震孟那套。可惜,老夫又不是文人。 “陛下,别听人瞎说。老臣这个弘基比夔国公差太远了,哪敢觊觎凌烟阁。什么徐刘,老臣不配,不配。” 朱慈炅眯了下眼睛。 “中山王不服,中山王委屈。” 徐弘基尴尬咳嗽,“子孙不孝,子孙不孝。” 朱慈炅看到油盐不进的徐弘基,感觉有点棘手,手指无意识的在御案敲击。 “朕记得刘弘基对不孝子孙的遗言:诸子如果有本事,就不需要多少财物;如果没本事,有些田产免于冻饿就行,还可免遭灾祸。是这意思吧?” 徐弘基讶异抬头,免遭灾祸的重音他听出来,他看了又看低垂眼眸不动声色的小皇帝,默默叹息,好妖的皇帝。 徐弘基又垂首端坐,平静开口。 “无论如何都是祖宗荫护。” 徐弘基死猪不怕开水烫,决定装死到底。你这娃娃也流着中山王的血脉,有本事你把魏国公爵位收回去,看天下人怎么看你? 朱慈炅有些怒火了,抬眼盯着徐弘基,冷漠开口。 “我大明魏国公一脉已经传了十世了吧?朕记得魏国公袭爵已经三十二年还是三十三年了。不知道,中山王一脉,魏国公的子侄辈中可有什么忠臣良士?” 徐弘基惊慌想起身,蟒袍袖摆碰落茶碗。 精致的瓷器落在古老的地板,咔嚓声中裂开一滩黑汁,破碎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甚至惊动门口侍卫,冷漠的回头看了眼徐弘基。 徐弘基又慌忙坐下,胸口起伏不定,但声音平稳。 “老臣失礼。” 朱慈炅依然面无表情,“换茶碗。” 然后对着徐弘基露齿一笑,似是安慰又似嘲讽。 “臣曾经问过朱纯臣,什么叫与国同休。魏国公可以回答朕吗?” 徐弘基长叹一口气,坦然抬头,不再倔强。 “魏国公府也没有多少余粮,诸王聚南京,几乎全是来老夫家里打秋风。陛下缺粮,老臣就算全部拿出来,恐怕也不济什么事。具体数目,老臣不知道,总之最多也不超过两万石。” 朱慈炅愕然,朕是缺粮,可是马上就不缺了啊。诸王府的粮食运到,朕都不知道该怎么用,谁告诉你朕要你的粮食了? “魏国公,南京的粮食坚持到楚王府的粮食运到还是没有问题的,朕听说有三十万石。” 魏国公瞪大眼睛,楚王怎么可能有三十万石粮食?他要谋反?再说,他愿意献粮? 朱慈炅心中默然。楚王没有,整个楚藩有啊,昨晚锦衣卫就出发了,他愿不愿意献粮重要吗? 不是要粮,哪你要什么? 徐弘基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有大恐怖的事要发生。 “那陛下召臣——” 朱慈炅招了下小手。 “你过来。魏国公请看,这是朕规划的南京新城。” 御案上摊开一张地图,不是大明传统朝向,但从徐弘基的角度却很合适。在南京旧城的旁边,划出了无数大小不一的格子和线条。 如果这些都是新城,新城规划倒是比旧城更大,还少了城墙。这么大的城,不知道要造多久,花多少钱,小皇帝真是异想天开。 突然,徐弘基目光一凝。 土地,新城的占地绝大部分,地主都是魏国公府,其中还有几个旁支。 徐弘基目光转向小皇帝,他终于知道皇帝为何找他了。 嘴唇好干,刚刚应该喝口茶的。 第33章、大明劫(十七) 徐弘基的老脸就在朱慈炅对面,很难看。 一老一幼目光相对,俱是沉默不言。 一旁的吴良辅都差点叫人将徐弘基拿下了,徐弘基才回避小皇帝的目光,低垂着脑袋,蔫了似的回到座位,直接坐下。 当真是狂妄无礼,吴良辅大怒,就要招呼人把魏国公大卸八块。 朱慈炅摆摆手,目光始终聚焦在徐弘基身上。 “陛下想要什么,只要国公府有,陛下尽管拿去吧。” 徐弘基有些颓废,但终于开口,心里涌动着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信王殿下,你要不要靖难?徐家这次买你。 “魏国公刚刚说诸王都到国公府打秋风,朕还要告诉魏国公一个可能不好的消息。诸王大祭后,不会归藩,他们都会留在南京,以后不走了。” 朱慈炅的目光充满戏谑。 徐弘基冷笑着抬头,“陛下要改祖制?” 朱慈炅猛点头。 “诸王可以为朕提供了超百万石粮草,朕在南京的精兵已经超过十万,稍加训练,朕有信心将江南重新犁一遍。或许当朕的犁铧碾过国公府,魏国公为朕提供的粮草就远远不止两万石。” 徐弘基笑容凝固,彻底惊呆了,后背丝丝凉意传来。 “臣非陛下之敌。” “但你们却是大明之蠹,大明的栋梁已经被你们啃穿了!” 徐弘基有些仓皇的起身,当庭跪倒,将头磕在青石地板上。 朱慈炅无视他的无礼落座,自然也无视他的磕头请罪。 “你是聪明人,傻子也不会把朕的香水以大明御用的名义转手卖给西洋人。朕本来想和你好好商谈的,甚至准备给你补偿。但你不仅藐视于朕,还将朕当成白痴,朕都不知道大明这两百多年养了个什么玩意?” 朱慈炅看了看书橱边上挂着的永乐短剑,站起身来,将剑拔出,斜指徐弘基。 “徐弘基谋逆,夺爵,夺魏国公府所有田产。念中山王功绩,令徐仁爵袭魏国公。” 徐弘基抬起头,脸色惨白。 “陛下!” “有问题?” 徐弘基迅速低头,“胤爵是神庙定下的世子,他无罪。再有,仁爵不过十岁。” “呵呵,十岁怎么了?朕不是才三岁,朕就看你侄儿骨骼惊奇,觉得他不失中山王风骨。”朱慈炅冷笑。徐胤爵开城降清,徐仁爵奉朱以海以身报国战死沙场,虽然是另一个时空的故事,朕隐约还记得。 徐弘基迅速苍老了十岁,“陛下不若将臣赐死。” “可以,明日你就会染疫。” 徐弘基惊恐的看着朱慈炅,御阶上的小皇帝剑光沁人。徐弘基重重在青石板上磕了下头,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在血光溅起的时刻冷静凝练。 他颤抖着开口。 “陛下,何至于此? 老臣无罪,即便有罪也只是今日之罪。陛下欲建新城,老臣全力配合陛下就是。老臣世居应天府,老臣知道的事恐怕不是仁爵这个孩子能掌握的。应天勋贵也唯老臣马首是瞻,老臣也可以影响他们配合陛下。 陛下若杀臣,随意将世爵转移世系,恐怕大明所有勋贵都会心寒恐惧。陛下尚幼,何必呈一时意气,臣固然不孝,自古明主皆有容人之雅量。 臣控有外洋船近百,仁爵仅为臣之幼侄,即便他袭爵恐怕也掌控不了这个船队,他们最终恐怕只能沦为倭寇海盗。 老臣半生协守南京,统领后军都督府,提督操江,未负国恩,不敢贪功,也有辛苦。陛下若定要议罪,也当召内阁六部,给臣留点体面。” 朱慈炅愣了半响,徐弘基的所有屁话他本来都没有耐心听的,但外洋船队这个词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和思考。 朱慈炅收剑归鞘,居然插不进去,人太小了,还是吴良辅帮忙。 “哼,给你这老蠹体面,大明就要没有体面了。” 皇帝态度软化,徐弘基赶紧补充。 “老臣不知谁人诬陷,但老臣并未违法,也不需要违法,还请陛下明察。” “应天府六成土地直接间接都属于魏国公府,这是诬陷?你告诉朕,应天是你的应天还是大明的应天?” 徐弘基终于知道杀机从何而来了,一脸无奈,这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啊,实际上在徐弘基手上,徐家的主要收入已经不靠土地了。一船丝绸,抵过百顷良田。 咬了咬牙,徐弘基抬头。 “应天当然是大明的应天,臣听闻吴淳夫捐银赎罪,臣若有罪,原奉上国公府所有地契赎罪。” 朱慈炅沉默不语,目光钉在徐弘基身上,在吴良辅搀扶下缓缓坐回御座。 书橱上满满当当的文书,旁边墙上挂了一副风景图,是倪元璐献的《运河夕照图》。画不怎么样,但“千载运河,联通南北”的题字颇见雄奇,旁边还有八字,圆润青涩,是朱慈炅御笔亲书的“万民仓廪,纤系春秋。” 御案上的破旧帆船没有人修补,从北京运到南京的途中,装载失误,最后一根桅杆也折了,但朱慈炅没有生气,依然将这破船摆在了案头,与牛雕并列。 “诸王留南京,会汇聚诸藩财力,成立一个皇家投资公司。实际上是一个大型商业集团,有多大想必你徐弘基能够估算。以诸王的财力,他们应该会很快垄断江南百业,千万人都会在这个公司下讨食。即便朕的北方皇店公司,恐怕也不能抗衡。 朕召你来,本意是联合所有勋贵,成立一家同样性质的皇勋投资公司,与之分庭抗礼,维系大明经济的平衡和竞争活力,避免垄断。可惜,可惜。” 徐弘基嘴唇蠕动,呆愣了半晌。诸王留京是真的?土地,真可笑,诸王留京后不想要土地?皇家投资,那其他人还有活路吗?南京会大乱的,唉,燕山大战后的皇帝和他的士兵恐怕最不怕乱了。 看皇店公司的规模和运营,全是大作坊大商贸,小门小户全部玩完。便是公侯产业,恐怕也没得比。诸王和公侯斗,不依靠皇帝,怎么斗得过? 妖帝!好手段啊,不跟,所有人最后都是死路一条。 徐弘基的额头还有血迹,却毫不在意的再度磕头,眼中甚至挤出泪光。 “陛下,老臣有罪。陛下切莫因老臣一人之罪而看轻所有勋贵啊。” “他们和你有区别吗?巧取豪夺,制造流民,眼睛始终盯在那三寸黄泥,从小民口中夺食,根本不在意别人死活。朕也一度以为诸藩和你们一样,但人家那么多土地,说弃就弃了,朕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你既然在搞外洋走私,朕以为你还有些眼光的。呵呵。” 徐弘基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陛下,臣愿意以倾家之力支持陛下成立皇勋公司,南直勋贵也必然支持,北京——北京臣也可以联络。臣等与国同休,无论何时都与陛下站在一起。” 第34章、大明劫(十八) 朱慈炅心中冷笑,摆摆手。 “你退下吧。魏国公府也是一个大家族,你们可以好好考虑的。大祭之前,你还有机会。否则,即便朕最后同意你们了,一步落后,也是步步落后。” 徐弘基死里逃生,哪里还需要考虑,方向已经确定了。大疫当前,南京全面军事管制,他即便是想做的啥也翻不起浪花。 他要整合勋贵集团的资源,跟各方沟通下,好跟小皇帝更好的谈判细节,或许还会拉上其他人。 他恭恭敬敬的倒退出了御书房,仪态动作挑不出一点毛病。 朱慈炅长舒了一口气,却有些颓废,也有些茫然。 大明皇家资本,大明皇勋资本,日月商会资本,他谋划的捞钱大计已经发车,但驶向何方,他没有把握。 他知道自己放出了一头饕餮怪兽,这必然改变千年流传的小农经济格局,进而影响整个文明的发展。 这甚至不是初级的资本主义,他直接跳过了血腥积累,但这三大集团像极了棒子国的财阀集团,亲王、勋贵与大明政治都是深度绑定的。 朱慈炅直接夺取了超过一半的控股权,想要实现国有控股资本。 但资本就是资本,打上国有的标签也同样是资本,他的掠夺本性不会改变,联合垄断必然是最后结果。 想想他前世不断飙高的电话费,自己的三个钱袋子好像还更夸张,他们可以涉足全大明的所有产业。 朱慈炅要将大明的蛋糕做大,要尽量和平实现社会财富的再分配,稳定濒临崩溃的国家生态,引入资本改造经济结构是最佳选择。 袁可立的遗谏还字字带血浮现,华夏文明的传统同样是朱慈炅看重和守护的,但这个文明的魅力在于永不停息的探索,而非固步不前。 社会生态的改变必然带来文明意识的改变,从农耕文明迈向工业文明的道路上,他所守护的华夏衣冠极大可能同时改变,但这不是“剃发易服”,这是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 房袖端了一盘剥好的桔子走进御书房,朱慈炅的目光一直盯着她身上的绣花长裙。 房袖有些愕然,看了又看自己身上,然后手掌在朱慈炅眼前晃了几下。 “皇上看什么呢?太后亲手剥的桔子,你先尝尝。” 朱慈炅微闭眼睛,见房袖眉间郁色稍解,心中宽慰。任凭房袖喂了他一瓣桔子,转头拿起了手中的炭笔,嘴里嘟囔。 “袖姨这条裙子第一次穿哦?” “嗯,太后刚赏的,好看吗?” 朱慈炅猛点头,突然抬头看向小宫女。 “袖姨,如果,我说如果啊,让你穿露胳膊露腿的裙子,你觉得好看吗?” “皇上想什么呢?那能好看吗?” 房袖轻拍了下朱慈炅脑袋,转身就走。 朱慈炅苦笑,以后要是你女儿或者你孙女穿着一分裤在你面前晃荡,你怎么办? 朱慈炅将桔子籽吐在果盘边上,自己动手拿了一瓣,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 徐弘基没有选择,除非他放弃大明的一切,流亡海外。 藩王联合的压力会促成勋贵联合的,就算他们有勾连,利益的分化自然会让他们分道扬镳,朱慈炅相信聪明的徐弘基会回来找自己的。 朱慈炅同样相信,当皇家资本和皇勋资本出现,所谓的晋商集团、徽商集团、江南集团会很快寻求跟自己的合作,商人在银子面前,会作出正确的选择的。 当日月商会成型,东林党的经济基础自然瓦解,聪明的他们也会渐变成阉党,所谓的众正盈朝也会随之到来。 朱慈炅知道,三大资本集团的出现,也必然会带来很多社会问题,朱慈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掌控这些问题,他最担心的是资本问题和小冰河问题合流。 资本集团的出现,是朱慈炅为大明北方欠收、人口膨胀等问题给出的解决方案,如果这个方案的问题没有解决人地矛盾,引发的新问题反而给帝国带来更大负担,朱慈炅就要欲哭无泪了。 朱慈炅小小身体散发的强大自信一直让身边的朝臣们觉得小皇帝智珠在握,但无人的时候,朱慈炅内心慌得一批。 资本是彻头彻尾的魔鬼,跟魔鬼做交易的朱慈炅不过练气一层的境界,以练气一层的功力强行为大明筑基,必然会遭遇天劫的惩罚。 头上有五雷轰顶,左右是群魔乱舞,朱慈炅小小的身板能扛过吗? 朱慈炅身后可是两亿多人的大明,他的渡劫不是他一个人渡劫,是拖着整个大明一起渡劫。 成功,大明再筑复兴之基。失败,朱慈炅和大明一起万劫不复。 没关系,朕还小,还在成长。朕可以在劫难中成长,江山为砥淬炼的天子剑,迟早破开这大明身上的层层枷锁。 酸酸甜甜的两个桔子在朱慈炅的沉思中,不知不觉吃完了,只留下了一盘子桔子籽。朱慈炅抬头的瞬间无意中看到吴良辅吞口水,突然意识到自己吃独食了。 “良辅,你回宫去看看太后那还有没有,挺甜的,再帮朕要一个。嗯,两个,赐你一个。” “欸。”吴良辅十分高兴,“奴婢马上去。” 顺手拿走盘子,跑得飞快。 果然,有赏赐的人干活十分卖力。 自己许给诸王和勋贵的还是空头支票呢,需要给点实惠了。造船业和大基建是朱慈炅扔出的两块肉骨头,勋贵财团中有人出海,肯定会对造船感兴趣,诸王财团负责南京新城,相信也会让他们满意。 水泥厂,玻璃厂,砖瓦厂,木材厂,大铁厂,煤炭厂,上游企业这么多,尤其是劳务公司,南京的流民可能还不够用,不过没关系,大明不缺人。 人口集中后的粮食问题才是重中之重,朱慈炅在笔记本上粮食二字上圈上了朱笔。近海捕鱼,养殖农场,要重点发展了。 突然,朱慈炅的目光投向了安南,徐光启不是一直想让自己接见洋和尚吗?时机快成熟了,松江开海,瓷器换粮,丝绸换粮,荷兰东印度公司,西班牙的无敌舰队,甚至不列颠人,葡萄牙人,你们准备好为朕满世界找粮食了吗? 朱慈炅暗自叹了口气,没有强大海军,这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啊。这事就很烦,需要强盗的力量才能完善自己的工业体系,才能建立超越强盗的海军。 朱慈炅突然想起孙承宗让信王印加盖的第一份圣旨: 熊文灿,你这个草包,怎么办事的?圣旨都给你快三个月了,朕的尼古拉一官同志回归大明怀抱没有? 第35章、景岳归来 朱慈炅发布抗疫命令的第四天,他的首席医学顾问,贴身保健专家张介宾马不停蹄的回来了,而此时,根据大明官方通报,已经染疫病故超过五千人了。 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阴云之下,街道上除了士兵和役夫、官员,已经几乎没有了行人。整座城市都充满了艾草香,不过,臭水沟不臭了,屎尿味消失了,街道整洁了无数倍。 张介宾来过好几次南京,现在这个南京让他有点陌生。空旷的街道,四门紧闭的沿街店铺,朱慈炅的休克疗法,真的让南京休克了。 “看现在这情形怕是找不到住处。”张介宾放下马车车帘,转头对对面妇人道:“三儿妇,你们先去驿馆。老夫进宫一趟,出来再给你们安排住所。” 那妇人怀里抱了个瓷娃娃样的小女娃,大约旅途疲劳,小女娃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平息,或许是马车有些惊动。 “听凭阿公安排。”妇人低头行礼。 张介宾随即叫停马车,驾车的正是他的三儿,旁边还跟着两个锦衣卫。 张介宾从马车上下来时,正好遇到街边店铺开门,店主人看到锦衣卫吓了一跳,支吾着解释。 “两位缇帅,我有健康纸。我是去街角倒垃圾,不走远。” 说着掏出一张绿色纸片,在锦衣卫面前亮了一下,看到张介宾似是远人,还赶紧躲闪。 两个锦衣卫莫名其妙,互相对视一眼,点点头,那店主人赶紧跑开。 “张小旗,你先带老夫家人去驿馆吧。莫小旗帮忙搬一下老夫医书,老夫直接进宫。” 两人对张介宾恭敬施礼,“听张大人吩咐。” 这小老头太不简单,两个锦衣卫小旗官保护,这待遇快赶上尚书了。 张介宾进宫倒是一路畅通,就是路上被迫洗了两次手,被一个陌生的医官询问了半天,还把了脉。 然后被引到奉天殿旁的武楼广场,这里搭了几个临时瓦棚,倒是聚集了不少人,官员武士。 南直这边的官员张介宾好多都不认识,不过人群中有人认识他,一个穿着昭武卫常服的年轻武士走了过来,帮张介宾安放书箱,一脸热情。 “景岳先生,你回来了。” “啊,你是——吴三桂,老夫记得你,燕山立功受赏的十兵之一哦,你怎么也等在这里?对了,令尊怎么样了?” “景岳先生叫我长伯就行,我不是陛见,是陪我们营参将来的。 桑昂,景岳先生知道吗?唉,摊上个混账参将,我完全是无妄之灾。他把辽西那套带到昭武卫来,以为自己还是夷丁骑士呢,害苦我们了。 家父倒是托先生之福,家中来信说家父还好,都能站着了。” “嗯,能站着就不要坐着,适当锻炼下,令尊还是有可能恢复行动的。不过,现在才一个多月,还没有完全好,你叫他别逞强,过了三个月再说。” 人群中有人听到景岳先生四个字也抬头走了过来,拱手施礼。 “可是会稽张景岳当面?” 张介宾看着此人四十多岁,正直壮年,穿着青布曳撒,腰系小皂绦,头上戴的是圆帽,脚上穿的是白皮靴。这是同行啊,当即面露微笑,点头致意。 “正是张介宾。” “见过景岳先生,在下姑苏吴有性吴又可,先师生前曾与先生一道赴京求学,回来后跟诸弟子提起先生,都是赞不绝口。” 张介宾有些尴尬,姑苏人早已经忘了,这些年攀关系的太多,这是又要多个师侄?不过,姑苏那边有一帮人在研究温病,张介宾还是知道的。可是温病和温补不是一回事啊,此温非彼温。 “这是得到陛下的勤王令赶过来效力?是医者本色。” “那倒不是,晚辈早就被我们大尹征招了,一直在孝陵大营做事。” 张介宾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怎么回事?这次大疫怎么会如此凶猛?皇亲中现在还有多少人染疫?” 吴有性也左右张望,同样小声。 “孝陵染疫者不过六百多人,昨天就没有新病人了。发现得早,大多能愈,死者甚少。但城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可能是隔离大营那里管理有问题。这帮当官的,陛下亲自下令的措施都敢应付了事,完全不把人命当命。景岳先生要提醒陛下啊。” 此时,一个太监出现在武楼外,高声唱喝。 “无锡举子马世奇,孝陵大营医官吴有性殿前待命。” 吴有性连忙向张介宾告罪,转身,想要进楼,那知那太监看到了张介宾,果断开口。 “等等。” 三步并两步跑到张介宾面前,“景岳先生,你回来了,怎么待在这?你先请。” 张介宾不好意思的看向吴有性,对那太监道,“他跟我一起。” “当然可以。” 唯有无锡举子一脸郁闷,眼睁睁看着两个医生从堂堂士子面前大摇大摆的越次觐见。 张介宾无需等待,太监临着他和吴有性踏进了柔仪殿。 现在这个柔仪殿正殿已经根本不像大明的大殿了,里面摆满了案椅,无数人忙忙碌碌的,有人在奋笔疾书,有人低头拨打算盘,还有人起身传递文书,有人在低声交谈,这里竟然汇聚了近百人,大多张介宾都不认识。 不断有人拿着文书进进出出,这比天工院里还繁忙,完全不成体统了。 张介宾避让身后疾步而来的一年轻官员,他走到倪元璐面前递上文书,倪元璐才抬起头,看到张介宾,点头致意。 “景岳先生回来了。您的值房在右边,给您预留着。” 张介宾刚要致谢,倪元璐已经低头查看手中文书,倒是天工院时代的中书参谋们纷纷抬头打了个招呼。 阮大铖打完招呼还厉喝张介宾身边那太监,“你怎么回事?本官要的那个举子呢?快点让他进来,本官时间有限。” 吴有性跟在张介宾身后,都被这大殿中的紧张气氛感染,中枢当官都这么拼吗?大明不容易啊,还好没有当官。 张介宾很容易找到了他的值房,让吴有性进来,把书箱放好。 这个值房就在御书房隔壁,倒是比天工院大了很多,书案也大了很多。 最让张介宾满意的是,座位后面挂着那幅左倾书法:志士长医国,良医亦念民。 呵呵,现在想要这样的字都找不到了,原作者都写不出来。 吴有性也陪着张介宾欣赏书法,只是他怎么看都是稚子涂鸦,突然想起皇帝年龄,瞬间觉得这作品的确别有一番味道,果然是对医者的无上勉励。 “又可在这里稍微坐一下,老夫刚刚听到皇上声音了。这会他正在骂人,估计心情不好,我们晚点再觐见。” 第36章、慈炅训将 一墙之隔的御书房内,沈寿崇,李若琏,解学熊三员大将并成一排跪在殿中,全低垂着脑袋。 昭武卫不是不用跪吗? 不存在的,挨批斗的时候,还是跪着比较好。 在他们旁边坐着的孙传庭脸色也十分难看,端着茶碗半天没动。高文采更是尴尬不已,十分嫌弃飞鱼服太吸睛了,他只想躲起来,锦衣卫这次把新六卫得罪惨了。 “滚!新六卫全体都有,三个月的整风训练。” 御座上的朱慈炅喝了口白开水,似乎是倦了,把房内五个人统统赶走。 坐着跪着的都赶紧起身,躬身后退。 孙传庭狠狠盯着李若琏,李若琏也含恨盯着高文采,无声之间的信息量有点大。 唯有刚回来的沈寿崇和解学熊一脸无辜,我俩休几天假,你们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还让锦衣卫捅到御前,李若琏你是个猪啊。 李若琏也觉得冤枉,鞑子就是鞑子,狗改不了吃屎,桑昂才是猪。老子在忙防疫部署,哪知道骑兵营的破事。 高文采觉得有点对不住三位大将,可是锦衣卫也不是他说一不二啊,下面想立功想疯了,我就是个被拉出来顶雷的。 孙传庭更是愤怒,一脸恨铁不成钢。本官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来陪你们挨骂。你们嚣张跋扈也要有个限度,三个月,练不死你们。想当土匪去草原上啊,这里是南京。 “宗山留一下。” 刚刚出门是四人看向沈寿崇,沈寿崇尴尬咧嘴一笑,快速又返回御书房。 “陛下。” 沈寿崇行了个军礼,乖乖站好。 “过来。”朱慈炅从书橱中找出一幅地图,摊开在御案上。“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沈寿崇只看到类似一片芭蕉叶形状的地图,上面有三色标注,有些茫然的看着朱慈炅。 “这里是台湾,是令尊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北方蓝色这片,有两座城,佛郎机人建的。下面绿色这大片,令尊手下败将红毛人建的。中间黄色这丁点,是岛上土著大肚。其余地方,没有人,或者有东南海盗的秘密据点。” 沈寿崇躬着身体,会意点头。 “台湾是我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有那么点和平统一的机会。因为朕未来会大开海,允许西洋人来松江设立商馆。但是你要明白,不流血几乎没有可能,岛夷皆是不见棺材不流泪之徒。朕要你从现在开始就作好武力统一的准备,要把整个岛都染成我大明的红色。” 沈寿崇立即抬头立正,“末将明白,定不辱使命。” 朱慈炅抬眼看了下他,“还有四个字,不负先人。”说完又低头看地图。 “海船性能,我们是不如大佛朗机人和红毛人的,但数量和战士我们远胜他们。现阶段要想办法筹集海船,训练海战之士。盐城守御千户所,朕交给你了,你要在以那里为中心,建立基地。两个作用,一是训练士兵,二是保护皇家盐场。你的海军造船厂,朕设在刘家港,那里是大明海军荣耀的起点,你也要保护起来。” “末将明白。” 朱慈炅抬头瞬间看到了御案上天启爸爸送他的破烂帆船,只有半截桅杆了,无名火起,突然暴怒。 “你明白个屁。大船大炮,朕不知道要砸进去多少银子,你都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你需要同时有陆战和海战能力,陆上,你可能的敌人会是大盐商联合,不要客气,敢冲朕来,就让他们尸骨无存。那怕盐户冲阵,朕也允许你开火,断绝一切骚扰。刘家港也是,南京城的大炮朕优先给你,不管是海盗还是倭寇甚至是所谓的良民,统统拒之门外。” 朱慈炅莫名发火让沈寿崇心里一紧,他就没有想过他的敌人还有大明之“民”,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战战兢兢的赶紧回应。 “末将唯皇命是从。” 朱慈炅对沈寿崇挺担心的,这小子就没有真正上过战场,虽然是名将之后,有几分本事,他其实没底。他越是在朱慈炅面前一幅自信爆棚的样子,朱慈炅越是鬼火直冒。 “朕打算给你五万兵额,但你带不了这么多人,你没这个能力你知道吗?下去后给朕沉入基层,一兵一卒都要亲手招募,水手,舵手,操帆,领航,跳帮,火炮,火铳还有最重要的后勤,医疗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给朕亲自过手。少给我仗着武状元的身份耀武扬威,你一仗没打过,说穿了你就是个屁。要是你这个武状元垃圾,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还有沈武统和朕的脸。” 虽然御书房内除了田维章没有其他人了,沈寿崇还是觉得委屈,一脸通红,内心满满的不服气。耀武扬威的是昭武骑兵,不是我,陛下。 “末将谨记陛下教诲。” “你一个人本事再大也干不了这么多事,所以,要大胆提拔有能力的人。昭武卫下面,朕不许有什么拉帮结派,什么门户之见。朕不会派文官来帮你,朕没有那么多合适的人的,不过朕会给你配足军事参谋,杨嗣昌最近就在干这事。不过,参谋就是参谋,重要的事还是要自己决断。” 沈寿崇感觉事情有点多,有点记不住,听得十分专注。听到没有文官,吓了一跳,浓浓的不安涌上心头。 “陛下,没有文官到时怕是有人会弹劾末将。” “弹劾你妹!” 朱慈炅胡乱抓起旁边文书就向沈寿崇砸去,沈寿崇被砸了个措手不及,赶紧跪下。 我妹吗?她已经十五了,虽然许了人家再进宫有点问题,但陛下你是不是太小了点。 “起来。记住,你是朕的亲将,朕的第一个武状元,你个怂包简直丢脸。你要是不行,把短剑留下,回家种地吧。” “不,陛下。我行,我不怕。” 沈寿崇吓了一跳,赶紧立正。这要是敢回家,沈有容会从棺材里跳出来,兄嫂会把自己打死,骄傲的大儿子会不认自己这个爹。 朱慈炅长出了一口浊气,今天的事情太多,自己情绪明显不对,稍微自我调整了下。 “刚刚举报你们昭武卫的锦衣卫千户冯可宗会是昭武海军的总监,钱粮之事由他管理,你有需要找他申报,当然他发钱你也要监督。朕到处都缺银子,你先节约点来,别大手大脚的。” “是,末将定会精打细算的。先整编盐城千户所,再慢慢扩军,量力而行。” 沈寿崇已经学聪明了,不能直接回答是了,要有自己的主意。 朱慈炅点点头,“是这样。慢慢来,朕不急的。但也别对下面太苛刻。” 沈寿崇低着头,沉默不语,内心吐槽。 陛下你是真不急,是真不苛刻。 就三天时间,南京多了多少官,简直是政治奇迹。 陛下你知道外面怎么说钱尚书的吗?大明第一快手。 人家文状元都臭了,自己这个武状元更香不久,陛下果然跟状元有宿怨,无论文武。 朱慈炅想了想又开口。 “台湾的颜色太少了。皇家投资和皇勋投资都可能和士绅产生矛盾,朕很可能会提前发配一些家族先去台湾开拓。你要做好护送和保护他们的准备,那边的防疫工作也要同时准备好。都是大明子弟,别轻易死了。” 第37章、卫生绸缪 朱慈炅有些疲惫的送走沈寿崇,倚在御座的靠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感觉后脑如枕硬石,硌人得很。眼中是红黄蓝三色凤纹彩绘,却已经有些脱色,露出了不少朽木底色。 这御座很不好坐啊,朱慈炅闭上了眼睛。 田维章以为小皇帝头痛病又犯了,走近想帮他按摩下。 朱慈炅轻轻摆手,口中依然问的政事。 “毕懋康怎么说?” 田维章赶紧低头禀报。 “奴婢亲至毕府,代表陛下礼贤下士,已经是莫大恩荣。毕公自然同意起复,他愿意出任南工部侍郎,为陛下改良火铳。他还要安排下家中事务,可能后日会抵达,到时奴婢安排他陛见?” “没时间。后日朕要入孝陵了,等大祭之后再说吧。福建那个艾儒略呢?” “陛下,孙进还没有回来,估计也就这两天。” “好,朕知道了。朕休息一下。” 朱慈炅也不去后殿休息的房间了,就侧卧在御座上。田维章赶紧给朱慈炅搬来软垫做枕头,又将小皇帝回宫时穿的披风作被子盖在他胸前。 “陛下觉得冷不,奴婢去后面拿条毯子。” “不用麻烦,朕就稍微躺一下。” 田维章摇摇头,微微撇嘴,起身瞬间却看到一个人影走进御书房。正要大怒将人赶走,再出门收拾那帮侍卫,发现那人是张介宾。 张介宾把手指竖在唇间,轻手轻足的靠近御座,悄悄和田维章换了位置,两人互看一眼皆是无声叹息。 煌煌大明的江山社稷就压在这小小人儿的单薄双肩,他还这么小就近乎亲政了。 朱慈炅不知道何时醒的,但一直没有人打扰。居然流口水了,有些小尴尬,刚想举手拭嘴,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田——景岳先生。” “臣见过陛下。”张介宾放开朱慈炅,面带微笑,微微低头。 “先生家中还好吗?朕这边有叶太医,你不用急着回来的。” 张介宾含笑揭穿朱慈炅好意。 “老臣怎么没有看到叶太医,他不是被你派去孝陵大营了?疫情这么凶猛,老臣多少还能出些力的。” 朱慈炅狡黠一笑,“疫情不凶猛啊,昨日就已经控制了,已经没有新染疫的人了。” 张介宾愕然,“可是疫情通报——” “不如此,朕如何合理掌控南京?” 张介宾彻底呆滞,这是欺天,不,是天欺。他感觉眼中的世界都碎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此非正道。纸包不住火的。” “纸能包住火,打湿就行。”朱慈炅起身,毫不在意,随口应对。 “陛下,臣是医者。医者,仁术也,不可欺。” “但疫是政非医。” “陛下——” “好了,朕都知道,但这就是政治。你不是政客你不懂,你不会把自己真当阁老了吧?” “陛下,臣进入南京城,看见街道上商铺四门紧闭,行人近乎不存,南京繁华恍若旧梦,生民何辜?” 朱慈炅看向张介宾的目光稍微认真了点,口中却是一声冷笑。 “南京于大明而言,仅是一城。当你眼见南京繁华而蓟北破败,你觉得这繁华合理吗?这样的繁华朕不要,因为这是聚天下财富堆砌的繁华,是士绅公侯的繁华。 在朕的眼里,南京就是这个时代的魔都,不能反哺天下的不孝子,忘恩负义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狗东西,朕只恨自己的鞭子抽得不够狠。 景岳先生,大明要浴火重生,治大病需要猛药,朕会让你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繁华的。” 御书房的窗户,田维章在朱慈炅睡觉时就已经关上了,但风声终会在皇帝耳边响起。远处庭中的古树枝丫或许在风中摇曳,但丝毫也动摇不了根基,更动摇不了向死而生的决心。 朱慈炅将御案上田维章整理摆放好文书又弄乱了,终于找到关于防疫的文书了,不过他没有交给张介宾,反而起身去找自己的笔记本。 张介宾一个人在风中凌乱,他始终还是不能接受朱慈炅的说法。这有点像自戕一刀,怎么看怎么不靠谱。但王元雅谎报军情,内阁九千报十万的事他也都知道,似乎小皇帝也跟着学坏了。 难道这就是小皇帝说的政治? 他有些茫然无措的看着朱慈炅忙碌,嘴唇张合半天,终是无语。 “景岳先生一直呆在朕身边,单纯为朕一人服务,朕觉得浪费你的才华了。”朱慈炅似乎是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微笑抬头看着张介宾。“通报的事跟你无关,你不要乱说就行。坐吧,朕正好也有事要和你聊聊。” 张介宾感觉小皇帝在一天天变大,但他的想法也一天天变化,让人有些陌生了。有些颓废又有些无奈的坐好,准备听听朱慈炅对自己归来的安排。 “景岳先生应该知道朕向天下医者发出了勤王令?” 张介宾猛点头,想说对啊,你召集天下医者做什么,南京疫情不是已经控制了? 朱慈炅手握炭笔,在自己笔记本上勾画。 “卫生部太夸张,卫生院吧。朕打算在礼部下设大明卫生院,掌院使一员,从四品。下设四个副职,正五品。卫生院下设六局:综合局、医学局、惠民局、药监局、防疫局、太医局。综合局负责行政事务,医学局负责医生评级考核,授徒教学,医方验证研究。惠民局收编各地慧民药局,建立民医和军医两部分医疗机构,重建大明医疗体系。药监局审查监管所有市场用药,防疫局专事各类疫情处置,太医局收编太医院。景岳先生看看朕这个规划有没有什么遗漏?” 朱慈炅将手中宣纸递给张介宾。 张介宾心头狂跳,大为震撼。天下医者聚南京,整编验方,交流心得,建立天下医术规范。这大手笔,真天子也。 张介宾努力控制自己激动的心情。 “对了,陛下,臣进宫时遇到孝陵大营先前主持的医生吴有性。他本来就要陛见,臣就将他带来了。臣看他对防疫颇有心得,陛下大计不若召他一同参详。他还说有些情况要向陛下禀报。” 第38章、医政初探(上) 皇帝好小,但皇帝身上自带威仪,完全不似普通小孩,天家的确与民间大不同。 这是吴有性对大明皇帝的第一印象,他先前以为的陛见是见朱由崧,或者隔着帘子见先帝的女人。 朱由崧品性不知道,但他老子可是民间的大奸王,孝陵大营用药全换成圣散子方估计就是大奸王的手笔,也不知道朝廷怎么回事,居然让大奸王世子做监国。 他比较期待的是见先帝的女人,北京的张太后据说是贤后,南京的任太后应该也不差,但估计就是有点头发长见识短,随便就被朝中奸臣忽悠了,需要人提醒。 吴有性已经做好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准备,进宫之前都没有想到要见的居然真是皇帝。宫中一路见闻,他神奇的发现,南京做主的人似乎真是皇帝。 他曾一度怀疑燕山大战的功绩应归属于熊侍郎,小皇帝实则是被挟持亲征。他遇到过大战后来南京的这帮骄兵悍将,这帮人太不讲道理,动不动就拔刀子。他一度埋怨朝廷怎么不把熊侍郎派过来,南京谁能镇压这帮混蛋啊。 在张介宾值房等待时,吴有性看到了神奇的一幕。这帮匪兵的首领垂头丧气,个个鹌鹑一样,走路都成了慢动作,哪里还有外面一个个昂首挺胸,横冲直撞的嚣张。 柔仪殿很忙,让吴有性深感国家治理的不易,但文官们都比较小声,连训斥下属都拉到殿外去。 无论文武,都对小皇帝敬畏有加,吴有性竟然一度产生种皇帝亲政了的错觉。 宫廷礼仪王之心公公在孝陵大营就教过,进宫又被训练了一遍,但似乎无用。山呼万岁之后,朱慈炅便亲切的请他入座了。看到张介宾点头,吴有性才在椅子上挂了半边屁股。 “孝陵大营的情况朕已经了解,发现疫情,吴医生是有功的,这几日治疗病人,安排防疫,你们都辛苦了。” “回禀陛下,这些都是医者本份。卑职也是奉练大尹和王公公之命行事,发现疫情更多是他们的功劳。大营内医者众多,倒是不辛苦。卑职们在大营内实际大多无事,可以调入隔离大营那边做事的。” 朱慈炅点点头,对哦,几百个病人,几百个医生,连护士都不需要了,大明的医疗资源真是奢侈,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抢病人? “吴医生有官职吗?你现居何职?” “回禀陛下,卑职本为里长,前日通知升为正十品乡老。卑职因为征招在孝陵大营,还未履职,听说乡中已经重新规划,卑职却不太了解乡中情况了。” 朱慈炅的小眼睛眨巴眨巴,手中炭笔晃动。这个好像是自己搞出来的,脸上不动声色,实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已经体会不到“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的辛苦了,他就是大明最上面的那张嘴。他给三天时间,钱士升就给两天,而县令们只给一天,大明朝廷超负荷运转,效率的确杠杠的。 大明一天新增两万多名“官员”,朱慈炅完全不在意。因为应天府的新黄册真实得很,居然养得起这么多官。 疫情其实已经很简单,流程都熟悉了,那天工院的中书们忙的是什么?当然是应天府凭空增加的大量土地和人口。 佃农们不知道防疫为什么要说自己佃种的土地有多少,在哪里,地主是谁,年收入多少,欠了多少钱,欠谁的,交了多少税赋,交给谁的……问题多得很,大兵很吓人,书生很烦人,走了一波又来一波。 应天府被拔了个底朝天,聪明人很多,不少人已经意识到问题了。他们都很慌,没有主意,完全被隔离了,乱跑的全扔进隔离营。贿赂都不行,很多陌生人啊。 不少大地主已经被锦衣卫约谈了,签字画押,减租减息,补税罚款。更夸张的是南京城里,青楼女子都要注册,地痞流氓老实得很,小工学徒更是大有惊喜。 这一切,简直是“民不聊生”,但就很奇怪,大南京寂若寒潭。 不过,朱慈炅的“应天府特别行政区”施政纲领已经趋于完善。 刘一燝刘阁老看到这一切,都哑口无言,一时不知所措。 可恶的朱慈炅压榨大臣的手段太狠,和后世资本家忽悠加班如出一辙,一直悠悠闲闲当好官的大明朝廷明显无法适应。 仿佛南京过去两百多年政务同时出现,没有人意识到南京有这么多事,而且南京官员普遍还是如董其昌这样年过七旬的临退休老头,内阁两个老头先后病倒,现在又是王在晋在处理南京朝政了,而他声音都哑了。 朱慈炅没有要问吴有性乡中情况的意思,这方面东厂和锦衣卫送了不少情报回来,他冲张介宾努了下嘴。 张介宾把朱慈炅关于卫生院的设置递给了吴有性,吴有性低头看了下,疑惑的抬头,这是他能看的? 皇帝和张介宾都示意他看下去,吴有性很认真的阅读,突然发现这不仅吏员转官,医者也要转官,自己既是吏也是医想不当官都不行? 他惊愕的抬头,“启禀陛下,卑职感觉这卫生院架构很合理,就是这从十品待遇起步,卑职有些担心是不是官员太多了?” 朱慈炅开口解释,“这不是官,只是给官员职级待遇,在朕的规划中,未来的教育人员也是这个待遇,不过教育问题更复杂,需要缓慢推进。朕问你,你从一个普通医者的角度,你是否有意愿加入这个卫生院下属机构,是否愿意接受管理,同时接受这个待遇?” 吴有性低头沉思片刻。 “回禀陛下,卑职是愿意的,不过有些医者门徒众多,在当地名望甚高,恐怕会有别的想法。” “朕推动医疗机构国有,除了统一医案,整合医学,同时也是要打击巫医,以医行骗。所以未来会有严密的医疗法案,打击非法行医,不在国家医疗机构下的医者同样不具备行医资格。” 吴有性和张介宾对视一眼,好处给了,大棒也有。吴有性暗自摇头。 “回禀陛下,大明很大,有些偏远地区根本没有医者,恐怕所谓的打击,非民之利,于天下也非善政。” 朱慈炅愣了一下,迅速记录吴有性的这个意见。“有道理,如果只是在应天府推行应该没有问题吧?” “回禀陛下,应天府富饶之地,医者数量很多,倒是可行。只是如此的话,这所谓行医规范恐怕有失权威。” 朱慈炅看向张介宾,“景岳先生的意见呢?” 张介宾捻须抬眼,“陛下这是医政之事还是医者之事?” “有区别?” “当然,皇上的疫政便大失医德,若这也是皇上的医政,便不合医道。若皇上问医者之事,老臣从医道而言,有好有坏,有弊有利。” 朱慈炅笑了,这张介宾越来越像个官了,啥事都有股劝谏的味道。 “好吧,景岳先生便说说你的利弊好坏。” 张介宾清了清嗓子,“天下医者齐聚南京,交流验方,统一规范。这是大好事,此必然是杏林逸事,必可流传千古。这是皇上的德政,老臣建议可以多办,五年一次,十年一次,形成定制,必将大兴我大明医道。但皇上要求强制设定标准医方,必然限制医者灵性,未来大明医者皆成医匠也,若干年后,大明再无名医,此不合医道。” 朱慈炅微笑点头,叹息了下。 “无非就是精英路线和大众路线的分歧吧。以你看来,传统师徒更能培养精英,而医学院培养的不过是群会医术的匠人,他们只会按照标准行医。就算你的想法成立,但天下更需要你说的名医还是医匠呢?” “启禀陛下,何不兼而行之。” “不能,当医学院大行,他们未来必然会占据卫生院的行政职能,你们所谓的精英授徒必然会在他们的医政下消亡,未来的名医只可能出自医学院,天然自带匠气。但那也是名医,活人无数的名医。” 第39章、医政初探(中) 柔仪殿御书房内,房袖又点了龙涎香,不过朱慈炅不喜欢,被放到了门口。朱慈炅喜欢开着窗户,他抬头可以看到后庭的古树落叶,这便导致御书房里的香气很淡。 朱慈炅在南京的御书房比他在天工院的那间大多了,几乎不下于北京乾清宫的东暖阁御书房,刚开始御书房里只有青石地板,对比北京的金砖却寒碜多了。 随着北京来的物资陆续抵达,现在也铺上了豪华的波斯地毯。朱慈炅在太监们铺地毯时还说了一句,我们大明兀良哈牧业也要开发地毯,这东西没难度,不用进口。田维章嘴上答应内心吐槽,蒙古人的地毯谁用,太拉低档次了。 张太后送了很多东西来南京,按照她的要求,皇帝活动的地方要铺两层地毯,不能让皇帝摔着了。她似乎忘记皇帝都骑马上战场了,隔得远了,就以为皇帝应该会玩乐戏耍了。 本来朱慈炅好久没骑的天启三轮车这次也一并送来了,朱慈炅倒是想骑,都让上油打蜡了,可惜一直没时间。 御书房里还有四盘绿植矮松,安置在书橱边,朱慈炅的书橱本来只有一个放在御座后,现在又新置了两个,放在靠窗的墙边,里面的文书图册也已经放了近半了。 另一边的墙上挂了两幅图,一副就是倪中书献的《运河夕照》,另一副是张太后亲自绣的《仙桃童子图》,一个大仙桃,九个胖娃娃造型各异。这绣图朱慈炅怎么看怎么别扭,但为了向群臣展示孝道,表示皇帝和太后亲近,也默认挂上了。 图下放了整齐的八张座椅和茶几,首座就坐着张介宾,次座是吴有性,田维章站在御阶上靠近大御案。他身后还有张空椅,本来是按照天工院时候的习惯给房袖留的,但房袖现在不坐了,甚至没事都不进御书房了,在外间候命。 当朱慈炅说出“活人无数”四字时,空旷的御书房里立即无声,张介宾再想说的话都吞回去了。 他曾跟朱慈炅闲聊过医生培养,朱慈炅说过,医术是门实践学科,但十分特殊,是以人命为实践对象。没有医生可以一开始就能做到不误诊不误断,用药准确,天下医者手上多少都有几条性命的。 张介宾说朱慈炅此言武断,朱慈炅反问他年轻时诊断的病人有没有用错过药,有没有人没有救活,换成现在的你能不能救活。 张介宾当时就无语,喃喃了句药医不死病。惹得朱慈炅大笑,小脸上尽是嘲讽,忽悠愚夫愚妇罢了。张介宾当时不服,反问了句难道就不传医术了? 此时,朱慈炅给出了他的解方,规范医方。 吴有性实际也赞同张介宾的看法,但他人微言轻,只是低头呢喃了下,“翰林院。” 御座上朱慈炅耳朵极尖,而且只稍微想了下就明白了吴有性言外之意。 “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 这差点把吴有性吓爬下,身体晃了一下。“卑……卑职……” “翰林院是国家机构,朕从来不要求中书拟旨张扬文采,表意简洁准确,让下面无法曲解最好,随朕而来的翰林中书最近甚至开始使用白话了。 可能他们的文章的确不如你们读书人作诗唱和,但请你们先进翰林院再说。你们所谓的文采灵性,连翰林笔尖的一根毫毛都不如。” 朱慈炅有些小生气,自顾自的喝起了他的白开水,还抬头对田维章说了句,“冷了。” 田维章对今天的小皇帝训斥大将,辩论名医,简直佩服到五体投地,先帝都没有咱家小皇爷的风采。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水杯,朝门口而去,在细致入微这方面,他们的确差了房袖一大截。 吴有性差点跪地请罪,还是张介宾拉了他一把,对他摇头。没事,小皇帝有大心胸的,老夫当年间接害死魏忠贤都没事,你说句话算什么。 “武库司的确混帐,可还不是天下人久安忘战,居安不思危,只想着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光禄寺嘛,国家财税流失,肯定比不上你们江南财子啊,发财的财。咱们今天讨论的就是太医院的药方。” 吴有性和张介宾对视一眼,小皇帝对江南到底是有多大的意见?江南可是国家粮仓,为大明的税赋根基啊。 张介宾暗叹一声,帮小皇帝来江南是不是帮错了?或许是有种天下皆贫而江南独富,天下不安而江南独安的怨气吧。 张介宾不想再放大小皇帝的怨气了,打着哈哈。 “老臣也算兼职太医了,倒是觉得太医院高手云集。又可,你与北京的叶太医和南京的万太医都共事过,难道觉得他们开不出好方子?” 吴有性愣了下,刚刚在张介宾值房,他还给张介宾告万太医的状呢。虽然不知道张介宾是什么官,但他是名医,在皇宫地位特殊,或许可以压制万太医。 吴有性不太懂官场上的事,但也知道此时不宜在皇帝面前提及,怯怯回答。 “当然不是,他们都各有所长。” 老张亲自为太医院站台,朱慈炅有点不好发作。怎么,你们又觉得太医院药方好了?朕都觉得不可靠好吗。 朱慈炅接过田维章递上的水杯,他喵的,又烫了。他无语的望着田维章,“房尚仪呢?” “那个刘娥早上随御膳房去码头运时蔬,她说陛下可能要用的她要亲自看着。结果回来又觉得自己染疫了,可笑得很,躺床上装死,房姑娘去看她了。” 朱慈炅无语,只好将水杯放一边。老田啊老田,朕要直接说烫是不是不给你乾清宫大总管面子? “景岳先生,咱们继续说这医政,朕再听听你的利弊。” “陛下将惠民药局改为卫生所,直接成为卫生院的下属机构,老臣认为的确方便管理,也对底层医者大有鼓励。但医者如果一心想做官,想往上爬,又还有几分心思放在医道之上呢?” 朱慈炅又拿起炭笔,是啊,从来没有一个政府将医院纳入政府机构,社会主义都没有。自己这样做是不是上头了,他隐约记得前世的爷爷夸赞过国初的医疗体系,说国营很便宜,先救人后给钱什么的,然后一代不如一代。 政治上前进半步是进步,前进一步就是疯子。 朱慈炅推进医疗改革是有多重目的的,第一当然是这次大疫引起了他的重视,他清楚的记得五皇叔自挂东南枝那一年,北京大疫,严重削弱了北京的最后防御,甚至有明亡于疫的极端说法。 第二就是,医疗体系自身具有造血功能,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投入极少,而收获可能不可估量。这几乎是成本最低的改革,不会造成什么财政负担,甚至说不定很快就能有小补。 第三就是,医疗改革可以推动整个医疗产业,可以解决一部分就业,为大明的人口危机再开一个泄洪闸,制药工和护理工需求绝对不少,甚至可以有药农增收。 皇家福德制药公司虽然有各种问题,但已经在这方面走出了一个榜样,那可是女工啊,为释放大明的另一半生产力发挥了重要作用。 第四就是从国家层面推动医疗进步啊。朱慈炅还是很怕死的,一来南京就把留守卫解散了,全部换上了他的人,甚至南太医院的人都进不了皇宫,他宁愿相信现在还是半吊子的傅山和只有扎针特别厉害的叶太医。 第40章、医政初探(下) 张介宾的未言之意,朱慈炅其实听出来了。 如果把医院纳入国家机构,那么官僚化、腐败化,总之政治机构的各种毛病同样会浸染医院系统。 朱慈炅不介意技术官僚当政,而且儒家从来不排斥医家,大明朝的高官如果不是对洋和尚感兴趣,大部分都会学点医术,朱慈炅就见过黄立极和张介宾探讨医术养生学问。 朱慈炅可不相信什么学医救不了中国,那是没有把医理和治国结合。他遇到的很多问题,居然都能从医理上找到答案,这让他对中医学也产生了浓厚兴趣。 朱慈炅想到此处便觉得张介宾有些夸大其事了,毕竟真从医疗这条线杀出重围比科举困难太多了,朱慈炅虽然提高了医疗官员的品级,但品级和权力不是一回事。 至于所谓的权力斗争,一个小公司里还充满了勾心斗角呢,无所谓。 “朕知道了。还有其他吗?” 张介宾感觉到了小皇帝的敷衍和不以为然,他虽然很少和朱慈炅如此郑重的讨论政务,但他对朱慈炅也算是相当了解了。要知道张介宾也是朱慈炅的潜邸老臣,要论和朱慈炅的相处时间除了宫中太监就数他最久。 张介宾不动声色的暗自摇头,朱慈炅表面看起来很能纳谏,实际骨子里相当犟种,如果没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单单是各种预测很难改变他的决定的。 “对于皇上的医药分离,老臣分辨不出好坏。在老臣的毕生见识中,医药从来是不分家的。皇上说的分离,老臣不是很看好。皇上应该还记得登闻鼓之事,福德店在皇上手中都能制造假药,如果投入商贸,老臣担心未来会遍地假药。” 朱慈炅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张介宾察言观色,发现朱慈炅似乎仍然没有放在心上,有些急了。 “皇上,假药危害甚大,不只是信誉问题,有些假药能致人死亡的。” 朱慈炅面露微笑,认真的看着张介宾。 “朕明白,所以有药监局的设置,所有制药工坊和出品的所有药物都必须取得药监局的凭证。朕不会因为福德曾制假药就因噎废食,福德之所以能制假药就是挂了个皇家的招牌,无人监管。 当药监局成立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清查福德出品的所有药物,从原厂抽查,从市场上抽查,如果不合格,立即封禁生产。” 张介宾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当即反驳。 “如果官商勾结怎么办?以医为官,不就是给了医者受贿的机会吗?” “既然享受了朝廷的福利,当然也要接受朝廷的监管,吏制自有朝廷法度。” 张介宾不语摇头,他总感觉医道要被玷污,他对朝廷官员没有好感。巡抚内阁欺瞒天下,现在皇帝也开始欺瞒天下了,那么中下层又欺瞒了多少。 “皇上,医者应该扬道,而非扬术。皇上此制有扬道之处,但更多是扬术之举。当医者失道,效政之所欺,天下则无信也。病者求医有疑,医者治病存诈,久而久之,世风日下,于国亦有弊。” 朱慈炅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到袁可立复活了,一脸鲜血骈指如剑指着他,“吾殉道也,吾乃华夏衣冠最后的守墓人。” 他又依稀看到感冒患者进到医院,面无表情的医生冷漠开口,“抽血化验,再查个CT。”然后随手给男患者的用药中加了个妇炎洁。 沉默中的朱慈炅拿起水杯,低头喝水,深思有些飞远,勇气也稍稍退却。 他心中叹息,医者失道之事应该还远,朕暂时没有办法,如果此生都无法解决,留与子孙吧。或许术至精时,亦能破道。 “此医政选取部分先于南京施行,有些事总要经历过才知道真正的利弊。有些路也要有人先走,就算是弯路,总比固步不前的好。” 张介宾见到小皇帝动摇,觉得已经是大成功了。其实有些东西他也很感兴趣,比如皇帝宣纸上说的医学细分科,制定卫生防疫条例,治未病之病的方略。 “臣遵旨,臣会按照皇上所定方略,制定南京施行的具体内容的。” 朱慈炅十分意外,这张介宾会主动承担政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朕是不是被他唬住了?这老东西好像也学坏了啊。 此时,房袖有些焦急的来到御书房,看到张介宾,眼睛一亮。 “皇上和景岳先生在忙吗?” 朱慈炅看到房袖终于出现,心情都好了,田维章这个太监太不称职了。 “不忙。什么时辰了?太后的水饺做好了吗?” “好像酉时都过半了吧,皇上饿了吗?太后那里我不知道,可能好了吧,薛姐姐他们人很多的。我能不能请景岳先生先去给刘娥看看病?” 朱慈炅十分意外,“她怎么了?” 房袖有些慌张,“我不知道,她手脚发抖,身上很热,很害怕的样子。宫中太医都去了孝陵大营,我本来想找皇上叫叶太医回来趟的,景岳先生回来了更好。” 张介宾已经起身,对朱慈炅微微躬身。 “那老臣就先去看看吧。” 吴有性皱着眉头,十分意外的提出了要求。 “启禀陛下,卑职能不能一起去看看?” 朱慈炅点点头,并没有多想。“好,那就一起去。”说完就起身,下了御阶。 田维章看小皇帝那架势是他也要一起去看看,非常称职的站了出来。 “皇上……” 疫情中,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意思。 朱慈炅笑了笑,“大疫的共同特征是腹泻。好好好,朕就在外面,反正也要回宫。” 一行人正要出门,东厂的李实也过来了,递给朱慈炅一摞纸。 朱慈炅随意低头看了看,脚步停住了。 “今日孝陵大营死亡二十一人?” 李实点头,“酉时刚刚从那边送来的,奴婢整理好后就给陛下送来了。” 吴有性更是惊讶,有些不顾礼仪的开口。 “不可能。” 在他看来,昨日死亡那一人是最后一个重症患者,他本来就体弱,能熬到昨日已经是奇迹了。可今天已经没有重症患者了,怎么可能死二十一人,要知道这几天加起来才死亡了十一人。 第41章、山雨欲来 慈庆宫外庭院中,有一棵大树墩。那是任太后还没到南京,王之心就地取材下令锯掉的,后来又被他加工刷漆制成了天然树凳,倒是颇有取巧工夫。 朱慈炅坐在这个大树桩凳子,面前摆了一张矮几,一边咀嚼,一边低头翻看手中文书。慈庆宫女官首领薛红蹲在旁边,夹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蘸着矮几上的酱醋,喂他吃。 在朱慈炅身边,乾清宫总管田维章,南京留守太监刘应坤,东厂副督李实,侍卫总管谭进,御马监少监骧云卫监军卢九德,御用监少监邱致中,皇骁卫监军韩赞周,镇岳卫监军李凤翔,雷霄卫监军李国辅、炽羽卫监军刘元斌,十位太监从大到小一字排开,全部站得笔直,俱绷着脸,如同列阵,神情严肃的看着朱慈炅吃晚饭。 吴良辅这种地位已经不低的,连站在朱慈炅旁边的资格都没有,与其他太监站在庭院门口,隔得远远的,不过也感受到了庭院中渐渐凝重的气氛。 锦衣卫南镇抚使怀远侯常延龄和锦衣卫指挥同知高文采联袂而来,脚步匆匆,到了院门口脚步放缓,互相对视一眼,悄悄站到了十位太监身边。 庭院内很多人,但除了薛红和朱慈炅,仿佛都是木头,一动不动。 其实连薛红都有些慌了,几年前她亲手剪短脐带的娃娃竟然这么快就权倾天下,威压九重了,她有些恍惚,也有些害怕。 “薛姑姑,吃饱了。” 朱慈炅终于开口说话,但凝重气氛一点也没有缓和,反而更紧张了。 “唉,那我收拾了。”薛红有些手忙脚乱的端起碟子,赶紧离开,还把朱慈炅还剩下的两个饺子连汤一起顺便吃了。 任太后其实一直在殿中,悄悄看着庭院里,见到薛红进殿,忍不住拉过她的手。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薛红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娘娘,我们回去吧,小皇爷能处理的。我有点怕,今天怕是要死人。” 任太后有些紧张的看了又看庭院中的儿子,有些担心,但她也处理不来儿子的事,不能去拖后腿。况且,她儿子早就亲手杀人,这次不会亲自动手吧? “不至于吧,那个刘娥不就是病了吗?景岳先生他们不是进去看了。” 薛红拉着任太后,想让她赶紧走,这气氛和当初天启帝清宫十分像。 那次清宫,任太后身边就只剩荣老公和她了,那恐惧至今如噩梦缠绕。 哪怕她的地位跟当初相比提高了无数倍,她依然对宫中之事谨慎得很。 任太后拍拍薛红的手,安慰着颤抖的她。 “宫中是不是有什么谣言?” 薛红脸色一下惨白。 “奴婢下午去御膳房的路上听到有人说。刘娥早上人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了,怕是有人投……毒。” 投毒二字几乎声不可闻,任太后脸色大变,立即停步,就要转身。 薛红赶紧拉住她,“娘娘,小皇爷会处理的。” 任太后没有回去,却几乎落泪。 “薛红啊,我不懂怎么管理后宫,你要多帮我啊。” 薛红急了,“娘娘,我更不懂啊,荣老公在就好了。” 夕阳的光芒将古老的宫墙染成金色,秋风吹动两百多年的巨树,落叶飘进西宫庭院,落在几双粉底皂靴前,皂靴的主人们全是无动于衷。 朱慈炅似乎是终于看完了手中文书,抬头扫视了一遍身边众人,只有常延龄比较陌生,但挂名南镇抚使的他负责着武英殿的安保,是见过朱慈炅两次的。 “九德,温如孔说养马地不够,怎么解决的?” 朱慈炅终于开始问话,语气平缓,态度还算温柔,似乎没有动怒。但第一个问题实在出人意料,怎么突然问起马来了? 卢九德也有些措手不及,但他的确上进,是把军事放在心上的,不想其他几个监军只想往内廷调。 “回陛下,战马太多了,苏不地听说我们路上死了些,又送来两千匹。府军右卫实在放不下,好马都放在御花园。孝陵卫和象房村我们安置了一部分,但地方太小,不太方便我们集中训练。 温指挥的意思是能不能把鞑子和新兵抽调到溧阳训练,那边有马场。可是孙参谋那边说溧阳马政停了,南京安保更重要,让我们先将就下。” 朱慈炅十分欣慰,大明居然有马多的时候。 “你们现在有多少马?马料够吗?” “算是昭武卫和皇骁卫的,有三万五千多匹。马料,压力的确很大。主要是孙参谋他们那边拨款都是分期的,弄得我们很紧张,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 朱慈炅微微愣了下,三万五?银子快不够了啊,又是防疫又是练兵的,怪不得孙传庭拨款不干脆,他是量入为出,完全没有提前消费预支消费的概念,自己需要银子了。 朱慈炅又看向常延龄,“怀远侯,魏国公的事你们定下来没有?” 常延龄也是一愣,他完全是无妄之灾,碰巧和高文采待在一起,被迫过来的,没想到朱慈炅第二个就是问他。 “回陛下,我们没有意见。主要是北京那边还没有消息回来,而且——” “而且什么?说。” 朱慈炅突然提高的音量,让所有人心脏都猛烈跳动下,常侯爷你就是个棒槌,老实答话不行啊? 常延龄也很尴尬啊,这事就不该是他说。 “他们的意见是,想和诸王待遇相同,陛下五十一的股权,二十的分红。而且有人还是想要地,问能不能入股不退地,少点股份也可以。” 朱慈炅大怒,小脸上藏不住的憎恶。 “既要当地主又要当资本家是吧,想屁吃呢。二选一,不想入股就滚,朕还少养点勋贵。” 常延龄吓了一大跳,少养点勋贵是什么意思?守住土地连爵位也没有了?不过小皇帝没有回答股权和分红的事,这事能行?反正常家地少,银子也不多,我无所谓的。 朱慈炅银子也不多,看似随意过问两件事,都跟银子有关,一是用银子,一是收银子。 他没有再问其他,稍作沉吟,终于看向李实。 “李实,你说吧,东厂查到了什么事。” 第42章、南京官药案(1) 李实上报的情报很多,不过新六卫五大监军齐聚,他很快回忆起了什么事。 “早上巳时有一队马车三辆大车自江东门入城,江东门岗,西城岗,和三山门岗连续三处士兵均临时调离岗位,东厂觉得有异,于是派人跟踪。车队转入丁家巷后失踪,打钉巷和油市街巡街队均未发现此车队,怀疑进入朝天宫。朝天宫那边的巡街队是留守卫和役夫负责,没有安排东厂探子。” 五大监军终于在提心吊胆中知道是什么事,只是形色各异。 卢九德长舒一口气,低垂的头又扬起来了。骧云卫在北城和南城,似乎跟他无关。 韩赞周搓了下手,拍了拍衣袖,外城的事跟皇骁卫更是无关。 李国辅看了看刘元斌和李凤翔,雷霄卫在城上啊,江东门城楼是他们负责,但门岗他们也没有人。不过如果严格追责,雷霄卫也跑不掉。 刘元斌仔细回忆,镇岳卫主要是隔离大营和龙江码头,不过皇城也有人,他有点分不清楚,三处门岗有没有镇岳卫的人。 炽羽卫整编了很多卫所兵,管理有些混乱,李凤翔更是在隔离大营坐镇。西城肯定有他们的人,但三个岗,不可能全是他们的人。他的额头见汗了,咬了咬牙。 “陛下,西城三岗中应该有炽羽卫。奴婢不知道今日城防安排,要不奴婢遣旗牌官急递回营?” 高文采站在最后面,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陛下,如果臣没有记错,今日西门三岗应该全是昭武卫。” 对高文采而言,马车进城这种小事基本不会是锦衣卫关注的点,但诸军布置他是知道的。 昭武卫骑兵今日在乾清宫工地鞭打营建役夫,引发骚乱,虽然快速镇压,但就在皇宫中,在皇帝眼皮底下,锦衣卫肯定有人上报。 结果就是李若琏和高文采隐隐结仇,根本不在一个系统,高文采也不太在意,不过内宦就不同了。虽然锦衣卫已经没有太监管了,但交好太监不是错事,至于昭武卫,谁叫你们屁股不干净的。 真的好巧,刚好就是高起潜不在,沈寿崇和解学熊也刚刚归来,昭武卫就只有一个李若琏,他还在城外坐镇。这么清楚知道朱慈炅新六卫布防弱点,南京的人才很多啊。 朱慈炅冷笑了一声,也不追问昭武卫了,他眼神冰冷的看着五监军。 “朕的军队,除了朕,还要谁能调动?” 朱慈炅这话声音不大,杀伤力却不小。刚刚稍稍放松的五监军集体缄默,一个个低下了头,这个才是这件小事的重点啊,有人可以调动新六卫。 是的,没有朱慈炅授权,内阁兵部太后监国辅政亲王都调动不了新六卫,这是铁律。来到南京后,这个铁律破了,昭武卫居然被无故调动了,皇帝还事先不知情。 这件事经不起细想啊,难怪朱慈炅如此。 刘应坤似是想起了什么,这不会是王在晋干的吧?虽然王在晋脾气有点爆,但他和王在晋相处还算愉快,都是耿直人。 “陛下,新六卫参与防疫封城,防疫总指挥部可能能够暂时调动。” “朕记得刘阁老需要用兵都是报到参谋分配的,已经形成布防规则了,还需要什么调动?甚至是不需要通过参谋就调动?” 朱慈炅小脸铁青,动皇帝兵权,不管你是谁,都得去死。 朱慈炅为了新六卫,可谓费尽心力,难道又是为人做嫁衣,虽然事情不大,但苗头不小。 刘应坤迅速选择闭嘴,他虽然也在防疫指挥部,但他只协调内廷,又不掌兵事,调兵是谁干的跟他无关。 既然提到防疫指挥部,朱慈炅却不会轻易让刘应坤过关。 “防疫指挥部兵事谁在负责?” 刘应坤感觉头皮发麻。 “南兵部左侍郎曹文衡,南兵部右侍郎梁廷栋,南太仆寺卿王化贞。” 王化贞?朱慈炅惊愕不已,他还活着,还在当官,熊廷弼坟头的草都一人高了吧。 “这三人都是谁推荐任命的?” 刘应坤张口结舌,他岂知兵部任免?不过李实知道皇帝问的是他,他站了出来。 “曹文衡是孙阁老推荐任命的,梁廷栋是文震孟任命的,王化贞好像是崔成秀推荐黄首辅任命的。” “做了多久了?” “曹文衡有一年多了,梁廷栋是刚上任的,王化贞好像已经有两三年了。” “全部抓起来,查清楚谁在调兵。”朱慈炅一脸冷色,声音里充满果断。 场中众人,齐齐变色,都有些惊慌。可惜没有一个够份量的人能够劝谏,不少人看向田维章。 田维章一脸苦笑摇头,你们当今天这阵仗是开玩笑?有人触碰到小皇爷的逆鳞了,别说侍郎,阁老都不好使。 “怎么?还需要朕再说一遍?” 朱慈炅的童声再度想起,每一个字都如滚油溅在众人心尖。 “是!” 高文采和李实毫不犹豫,几乎同时上前,然后又互相看了看,都有点为难,到底谁去啊。 “一起去,叫上那个张延登。” 朱慈炅闭上双眼,心里很不安。 有人可以轻易看穿新六卫的布防遗漏,有人试图染指新六卫的军权。 东厂和锦衣卫,他不想轻易启用。特务政治的精妙之处在于刀剑悬空而不轻动,动则必杀。 大局维持不易,朱慈炅放出厂卫,局势瞬间就倒退回天启朝的朝堂,这不是他要的大局。 对于朝堂而言,他太小了,控制不住。所以很多事他都忍了,但兵权这事是一点也忍不了,那怕只是苗头。 南京的群臣他都不熟悉,群臣也不熟悉他,朱慈炅能够感觉到这种疏离和隔阂。 对于群臣而言,等到朱慈炅亲政,南京的大部分人甚至早就不在人世了,他们对于小皇帝不可能有多少忠心,仅仅是出于礼仪的需要和兵势的威压。 除了少数年轻一点的在南京先镀金的,大部分人甚至没有了什么政治抱负,对于皇帝的命令阳奉阴违不要太罕见,这也是大明朝特有的政治格局决定的。 大疫是偶遇的事件,但朱慈炅在防疫大战中夹带私货,试图一举改变南京的政治格局,推动皇权下乡和经济格局重塑,甚至还想推动医疗改革。 他感觉到疲惫其实都是他自找的,他的心太大了。一子数算,当然是高明的棋手布局,可惜南京这颗棋子太重了,而朱慈炅太小,他把控不住。 局势隐隐有失控的风险,朱慈炅隐约也感觉到自己太急了,没有详细的布局谋划,一瞬间把很多人推到了敌对面。他觉得的大疫是个机会,但他就算要皇权下乡也可以有其他方式实现。他原计划的收藩归京本来已经谋划好了的,但他却为这个机会改变了自己的节奏。 犯了机会主义错误了,但朱慈炅相信机会比谋划更有用,想得再多施行起来一样会有各种问题。 朱慈炅手指敲击着身下的树墩,长叹了一口气。 “落子无悔……” 第43章、南京官药案(2) 李实和高文采告退,惊愕不已的常延龄也赶紧跟着高文采一起告退,他也是锦衣卫嘛。朱慈炅对他并不在意,他得以脱身。 常延龄这下对稚龄天子的权力有了直观的认识,一瞬间他十分认同魏国公关于天子妖帝的评论,原来皇帝真的已经大权在握了。 常家续封怀远侯才三代人,在南京的根基比较浅薄,除掉道爷归还的一万亩土地,甚至不如云南那边的收入。 常延龄的爷爷常胤绪,在周顺昌案中,没有协助东厂番子,导致东厂番子尽没,被当时如日中天的魏忠贤吓得告病,爵位提前传给了他。但常胤绪人还在,常家大事还是要他做主。 对于皇勋公司,常家拼尽全力恐怕也不如魏国公占股一毛,常胤绪对他的教导是,随大流,紧跟皇帝。 常延龄一度被这句话搞得很迷茫,怎么随大流嘛,勋贵明显有几分跟皇帝作对的意思,常家紧跟皇帝不就是勋贵中的异类,老爷子老糊涂了。 出宫之后,常延龄立即明白了紧跟皇帝的****,十七岁的少年侯爷和那帮老家伙不一样,不出意外,他和小皇帝的相处时间还长,他非常有希望竞争下在皇帝亲政后的勋贵顶梁柱。 五位监军太监并没有因为有人离开而感觉到庭院中降温,相反,他们更紧张了。 朱慈炅的平辽战区都没有派出宦官监军,身边的新六卫却一直保留,他们非常清楚这是什么原因。看起来是昭武卫失职,但新六卫很多时候都是一起的。 即便开始以为跟自己无关的卢九德和韩赞周都开始紧绷神经了,朱慈炅的沉默更像是重锤敲击,五个人都有些惶恐了。 从来最擅长揣摩皇帝心思的太监们,集体对朱慈炅的“落子无悔”茫然。 朱慈炅抬头看向田维章。 “传尚宝监掌印郑之惠,内宫监少监刘文忠,司礼监随堂高宇顺,印绶监佥事刘允中,都知监奉御高永寿,刘思源。” 朱慈炅话音刚落,五大监军集体变色,六个,刚好六个,聪明的他们瞬间就明白要发生什么事了。 卢九德脸色惨白,眼圈一红,眼泪竟然控制不住掉了下来。他出身潜邸,一直很上进,带着浓浓的不甘心开口。 “皇上。” 朱慈炅斜眼看着他,声音冷漠。 “怎么了?” 卢九德抹着眼泪,瘪着嘴唇。 “奴婢亲手杀过六个鞑子,骧云卫没有犯错。” “哪又怎么样?” 卢九德“啪”的一下跪下。 “奴婢不服,奴婢再是愚钝也比高永寿那个卖屁股的强。” 庭院中众人齐齐变色,卢九德疯了! 高永寿卖屁股,卖给谁啊?朱慈炅的天启爸爸啊。 朱慈炅错愕了一下,一时微懵。 田维章转身后庭院中地位最高者轮到刘应坤,他一步跨出。 “卢九德,你放肆!” 卢九德话一出口就后悔了,马上要被撸职的不甘冲昏了头,瞬间身体发抖,爬在地上,脑袋深埋。 卢九德这个蠢货,本来也许不算大事,还有其他任用,但卢九德这一搞,今天要见血了。从朱慈炅回宫到如今,阴霾一直笼罩在内廷之上,偏偏这蠢货还要惹怒皇帝。 谭进心中暗叹一声,手指无意识的按住腰间短刃。自从方正化被锦衣卫偷袭后,他就习惯在任何时候身上都藏着兵刃了。 谭进同情的看了一眼卢九德,便把目光望向小皇帝,要知道,朱慈炅其实一直很器重卢九德的。 不知不觉中,朱慈炅的心腹太监排位,谭进这个大老粗也跻身前列了。 高起潜、方正化、王坤、卢九德,就是谭进心中的皇帝宠宦排名,现在方正化被逐,王坤降级,卢九德又自己作死。 他妈的咱家要上位了,可是咱家没文化啊,而且这些上位者全部坚持不了两天,风险好大,咱家好怕。 小皇爷,你千万别看上咱家,咱家对宫中这些勾心斗角全部不懂,就会耍刀子,啥也不是。 朱慈炅有些莫名其妙,看着身边诸宦的反应,又若有所悟。 哈,老爸你的爱好真是特别。 高永寿的确长得漂亮,自己还一度以为他是宫女穿着太监服饰呢。不过他和刘思源天天待在朱慈炅身边,传令跑腿,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是忠心可靠的啊。 这两个人在朱慈炅入主乾清宫后就一直跟随朱慈炅,也到过蓟北,刘思源还在朱慈炅眼前面前表演过一人搬大冰块,手都弄伤了。 所有人都等着朱慈炅发飙,但朱慈炅一直若有所思,脸色也毫无变化。 众人不免暗自有些庆幸,可能皇上还小,虽然聪明,但还不知道卢九德骂的什么意思吧,不免有些庆幸。 都是一棵树上的蚂蚱,这会没有人对卢九德落井下石,便是刘应坤的呵斥,也更多是想保住卢九德。 庭院中新移栽了一些花草,但秋天不是播种的季节,存活的很少,枯萎的却很多。残枝败叶在晚风中摇摆,主茎上的最后一抹绿色或许就是生命最后的挣扎。 庭院旁的小门这时候打开了,房袖站在门口,张介宾皱着眉头出来,吴有性跟在他身后,脸上竟然也有怒气。 庭院中的目光转向了三人,太监们暗自庆幸,这三位出来得真及时啊,转移了小皇帝的注意力。 “刘娥什么病?问题大吗?”朱慈炅果然先问张介宾。 “虚风内动。误服大药引起的,臣已经开了方子,结果不好说。主要是刘娥体质偏弱,有些阴虚火妄。” 张介宾看起来很老实的报告结果,身后的吴有性却再也忍不住了,连张介宾拉了他一把都没有拉住。 吴有性直接跪下。 “启禀陛下,宫女刘娥所误服大药为《圣散子方》,与孝陵大营推广用药相同,据刘娥所述,此药为大明防疫官方指定用药。 卑职判定此次大疫为温热疫,圣散子方仅对寒湿疫有效。且此方用药颇多,耗资颇贵,虽君臣相佐无误,但其所用药中颇多毒性,于未染疫者甚伤根本。便是染疫者,卑职也不认为有效,相反还有火上浇油之嫌疑。 卑职冒死求请陛下停用此药,卑职恐大疫突然加倍死者皆因此药所致。” (PS:有件事作者前文搞错了,天启八年的怀远侯应该是常胤绪,这里打个补丁,十五岁袭爵也符合大明惯例。不过,没有搞清楚常延龄与徐家小姐结婚的年龄,默认已婚。大明开国六公爵后裔,除了战死的邓文明,仅剩常延龄,所以常延龄在本书中地位突出,特别修补下。) 第44章、南京官药案(3) 朱慈炅一下就站了起来。 《圣散子方》何时成为防疫官方指定用药了?哪个官方?谁的官方? 朱慈炅仰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张介宾。张景岳,你也要蒙骗朕吗? 张介宾长叹了口气。 “吴医生所说,臣也有同感,但目前尚无定论。” 这下,事情肯定闹大了。 张介宾听到刘娥说官方指定就意识到问题,疫情通报里也没有官方指定啊,敢用官方的名字,不知道要牵涉多少人。 朱慈炅的脉象感觉有点肝焦火旺,他刚刚调整了小皇帝日常膳食,准备找刘一燝来处理此事。这下好了,这个吴有性直接捅到皇帝面前,以朱慈炅的脾性,自己全做无用功了。 皇帝还这么小,你们这些人一点怜悯心都没有,成天搞事。 朱慈炅紧抿嘴唇,垂下眼眸,孝陵大营里还有三个他的心腹太监啊。 真好,文官不可信,宦官也不可信,朕,可托何人? “谭进,遣人召回高起潜、王之心、王坤。” 谭进犹豫的看了看天色,“皇上,天快黑了。” 朱慈炅转头向他看来,“再晚朕都等着。” 谭进吓了一跳,赶紧转身,走向宫门口侍卫,当然,都是同僚,他也快速交代了两句。 朱慈炅看了看庭院中跪着的两人,坐回木墩。 “都起来吧。” 又看向身边,“刘应坤,南京有没有哪些名医已经到了的?” 刘应坤倒还颇关注此事,当即回答。 “鄞县名医赵献可,传说与景岳先生齐名,他前日就到了。另外,浙江按察使李中梓也被刘阁老招来,他在隔离大营坐镇,据说也算名医。” “都请进宫来。摆驾柔仪殿。景岳先生先带吴医生去用饭吧,朕今晚也要加班了,袖姨和太后说声。” 朱慈炅自嘲了一句,率先走出宫门,一群太监赶紧跟上,正好和田维章等人汇合,新来的太监中刘允中嘴角还粘着饭粒。 过宫门的时候,田维章人还站得很远,上前搀扶朱慈炅的人竟然是一直低调未出声的邱致中,即将大变的内廷格局突然有些乱花迷眼了。 自从朱慈炅在奉天殿把这次大疫上升到战争高度,发出了医者勤王令后,南京的官员们就开始受苦了。两百零七年了,大明南京从来没有这么忙碌过。 南兵部左侍郎曹文衡刚刚在家吃过晚饭,在书房里喝了杯茶,就招呼小妾给自己换上官服,今夜他还要进宫到武英殿当值。 不过,最忙的时候已经过了,除了开始两天的杂乱无章,在两位阁老和王在晋的接续努力下,现在已经形成了常例,夜里一般不会有事了。 小妾靠在他怀里,“老爷多带件披风吧,夜里开始凉了。” “呵呵,人多,武英殿热着呢。城外隔离大营今天开始死人了,你在家里小心点。”曹文衡嘴上如此说,依然接过披风。 小妾乖巧点头,曹文衡抱了她一下,正要告别。 院门口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似乎很多人一下涌进了他家。 曹文衡大怒,推门而出,站在门口却瞬间呆滞。 闯进来的人以南左都御史张延登为首,东厂副督李实和锦衣卫指挥同知高文采,分立他左右。无数锦衣卫手持明晃晃的绣春刀将他的住所包围,自己两个仆人已经被拿下,押跪在地上。 “南京兵部侍郎曹文衡?”李实尖厉的声音质问。 “是本官。”曹文衡没有看李实一眼,目光盯着张延登。 张延登低垂眼眸,没有给出任何暗示。 “奉旨,将他拿下。其家属仆从一并锁拿。” 李实冷漠挥手,一队锦衣卫立即上前将曹文衡捉拿。他腋下的黑色披风随即飘落在地,被几双皂靴踩踏,屋中很快有传来女眷的尖叫。 一群人很快将院中的所有人捉拿,李实看了眼高文采,高文采点头。 “全部押回锦衣卫,此院封了。” 又低声对手下吩咐,“手放干净点,未必是死罪,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曹文衡跟张延登错身而过,停住脚步。 “何罪?” “不知,问啥答啥吧。若是清白,会有人救你的。” 曹文衡只得跟随锦衣卫走,他突然发现,门外还有大批锦衣卫停在原地,并没有押送他走。一瞬间他有些慌了,大案?不只他一个,脑海中极速闪回,自己最近牵扯进了何事? 南太仆寺卿王化贞今天不值夜,在书房躺椅上一边喝着养生茶,一边看着书。 老仆轻轻敲打着王化贞的翘在凳子上双腿。 “老爷你可收着点,不比年轻时候了,有轿子不坐,非得骑马,这下受不了吧。” 王化贞一笑,“老爷我倒是想坐轿,骧云卫的鞑子兵等不起。皇差难办啊,放心,过了年老爷就准备乞骸骨了。” “老爷不准备回北京了?” “当今这位小爷可不好伺候哦,亲自上过战场的,有些手段老夫都看不明白,回北京不合算了。” “可是那五万两——” “嘘,当交朋友了。” 老仆突然起身,走出书房,“外面吵什——”。 一群锦衣卫突然冲过来,一下就把他制住,然后直接闯进了王化贞书房。 王化贞还躺在躺椅上,却是瞬间脸色惨白,浑身无力。 都换皇帝了,还是逃不掉吗?朝中究竟何人这么大的恨? 南兵部右侍郎梁廷栋和南礼部尚书董其昌的住所仅仅一墙之隔,两人经常串门。梁廷栋今日搞到两条长江鲥鱼,下值后邀请老董过来品尝。 鲥鱼虽然还远远没有成为珍稀保护物种,但在南京全面施行军事管制的条件下,能弄到两条实在不易。 董其昌年纪大了,吃鱼需要人慢慢伺候,而且喝酒也喝得极慢。梁廷栋其实早已经饱了,但身为主人,还得耐心陪酒。 董其昌可不仅仅是书画出名,对梁廷栋而言,这老家伙的政治能量和资源其实还相当丰富的。单单是内阁,他就能同时和来阁老、张阁老、徐阁老三位都能说上话。 “鲥鱼肉美,若依老夫口味,尚不如太湖三白。” “遵大宗伯吩咐,下次无它定弄一盘太湖三白。” “可别叫老夫大宗伯,周吴江在南京,他才是大宗伯。” “哈哈,大宗伯这个笑话。周文岸蠢人一个,若非牧斋兄也来了南京,孝陵大门往哪边开我看他都不知道。” “无它休要背后说人怪话,周吴江能当时大宗伯,总是有他的本事的。” “纯粹是捧阉党臭脚换来的,待皇上稍长,就会认清他的真面目。” “喝酒。”董其昌举杯。“提到皇上,老夫怎么觉得皇上短时间内不会回北京了。” 皇帝没来时,董其昌十分盼望把皇帝留在南京,南京重新成为大明首都。皇帝来了后,短短几日,董其昌态度大变,开始盼望皇帝早点走了。 梁廷栋不在意这些,举杯叹息。 “隔离大营都开始死人了,孝陵大祭不知道皇上还会不会举行。至少也要大祭后,疫情平息了,皇上才会离开的。” 此时,剧烈的响动从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如同千军同临,梁廷栋和董其昌皆惊愕起身,然后双双被一屋的飞鱼服震慑不动。 很快,热闹的酒宴就只剩董其昌一个人有些呆愣的望着一桌残羹,耳边依稀还有梁廷栋临走时的低语。 “救我。” 第45章、南京官药案(4) 刘一燝中午服药后一直睡到晚上,中间出了一身汗,感觉身体清爽了不少,此时他有些饿了。 他正要起身,两个管家同时慌张的闯入他卧房,让刘一燝一脸惊愕。 老仆管家看他已经醒来,赶紧上前扶他坐在床沿,给他披上衣服。 东厂管家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刘一燝叹息一声,又闭上双眼,晃了晃满头白发。 “何事?” “东厂的李公公来信,陛下下令抓捕兵部左右侍郎和太仆寺卿,刚刚外面也有官员要拜见阁老。” “北京的?” “南京。” 刘一燝松了一口气,你们这么慌张害老夫以为是北京叛乱呢,南京,南京谁敢动?不对,南京也不行啊,侍郎九卿啊。刘一燝睁开眼。 “因为何事?” “不知道,来的人也没有说清楚。” “算了,更衣入宫。” 东厂管家连忙将靴子提到刘阁老面前,他虽然是东厂“暗”探,但侍候人的功夫也没有落下。 月亮有些白影已经挂在天边,太阳还有些残色染在远山,正是日月同辉的时刻,月近圆,日渐冷。 朱慈炅心事重重的走进柔仪殿,这里已经没有了日间的热闹,只有翁鸿业和杨嗣昌两个人端着茶碗在闲聊,还有个秀才模样的年轻人在翁鸿业身边整理文书。 翁鸿业率先看到朱慈炅,踢了下背身的杨嗣昌,躬身施礼。“见过陛下。” 杨嗣昌赶紧转身,同样施礼,手中茶碗没放好,差点摔落,又本能的伸手接住,洒出些茶水在手上。 那年轻秀才也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 “免礼,吃过晚饭了?”朱慈炅对他的天工院行走还是很客气的。 “吃过了。”翁鸿业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年轻秀才拉了起来。 “今日并无急要之事,都已经按部就班,柔仪殿就臣和文若守值。日间陛下吩咐仿燕山十兵十将事,总结抗疫十杰故事,臣还在整理,孝陵大营和城外文书都还没有送来。都是杂事,倒是不需要陛下夤夜探望。” “你想得美,少给朕乱写,朕又不是探望你。等你哪天一病不起了,朕再夤夜探望。”朱慈炅乐了,随口开了个玩笑。 朱慈炅身后的太监一个个期待的看着翁鸿业,翁中书,你会说话,快多说点! “那可说好了,陛下到时别忘了,让臣九泉之下难瞑目。” “呵呵,这位秀才朕倒是第一见,一恒不给朕介绍下。” “这是福建秀才李世熊李元仲,来宁游学,被吏部抓了壮丁,授了个十品宣令使。他辗转求到徐阁老的中书陈士奇,陈平人那里不缺人,就推荐到臣这里做事,今日刚来。此子少有神童之名,文采也是不错,做事还算用心。” 朱慈炅点点头,对李世熊微笑鼓励。 “既然来了中书,就要用心做事,好好努力。” “卑职遵旨。” 李世熊激动坏了,这位一生不举的大明遗老命运就此改变。 进到御书房,朱慈炅脸上的和颜悦色瞬间冷却,一众太监依序站立,战战兢兢。 “郑之惠。” “奴婢在。” “天子印玺交田维章,你转任御马监掌印太监,赐斗牛袍领皇骁卫监军。” 年纪比田维章还大点的郑之惠在朱慈炅一众年轻宦官里绝对算是长者,他面色不显,内心激动不已。 “奴婢遵旨。” 不只韩赞周,原本的五监军集体失色。 “高宇顺,你转任御马监监督太监,赐斗牛袍领昭武卫监军。” “刘文忠,你转任御马监监督太监,赐斗牛袍领镇岳卫监军。” “刘允中,你升任御马监提督太监,赐斗牛袍领炽羽卫监军。” “刘思源,你升任御马监提督太监,赐斗牛袍领雷霄卫监军。” “高永寿,你升任御马监提督太监,赐斗牛袍领骧云卫监军。” 仿佛是故意跟卢九德作对,高永寿这个传说中天启帝的娈童,刚好接任的就是卢九德的职位。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一刻真正来临,韩赞周等人依然觉得难受,堵得慌。他们有点羡慕不在御书房的高起潜,高公公虽然也被撸了,却不用当面受刑。 全新任命的六监军脸色皆是藏不住的喜色,尤其是刘思源和高永寿,两个人之前的品级几乎可以忽略,只是朱慈炅面前跑腿传令的,现在一步跨越好几级。 当然,当初的谭进邱致中卢九德甚至田维章也是一样,内廷不说完全没有朝堂的论资排辈,但最重要的还是圣心圣意。 “你们监军的是天子六卫,朕只有一个要求,朕的军队,只能听从朕的命令。你们做得到做不到?” “奴婢谨记。” 郑之惠毕竟已经算是大太监,对他来说就是平级调动,只不过从冷衙门调到了热衙门,权势不可同日而语。他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后面赶紧跟上,他们多少都有些紧张。 新六监军唯一有些许失落的可能是高宇顺,他可是内廷第一衙门司礼监的人,是个文化人,秉笔、掌印才是他追求的路线,或者东厂过渡下也能接受。转到御马监跟一群莽夫共事,他可能还真不习惯,不过不管怎样赐袍到身了,也是说不出的喜悦。 “新六卫到南京后补充兼并了很多新兵,战力大不如前,军纪更是败坏。你们上任后,第一条就是严肃军纪,该开革的就开革,该惩罚的就惩罚,天子六卫就要有天子六卫的样子。 你们是内廷太监,少跟那群混帐东西讲交情,你们的前途也不在军中,你们的前任已经给你们做了个好榜样——” 朱慈炅在御座上训话,声音突然加重。 “记住,你们的位置,朕能给,也能碎。” “奴婢谨记。” “下去更换牙牌吧。” 韩赞周等人此时才清楚自己等人的过错,先前还觉得冤枉,此时一个个都面无表情了。韩赞周和周遇吉称兄道弟,卢九德拜温如孔为师,原来皇帝都知道啊。 不出事或许还不计较,当初的昭武卫面对阁老都不退,现在居然一纸莫名其妙的调令就擅自离岗了。这的确是军纪败坏啊,这跟监军们睁只眼闭只眼不无关系。 经历了燕山大战,韩赞周他们基本全部都觉得,大家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了,却忘了他们的根基在内廷。 心中充满了说不出的苦涩,要兄弟,没前途吗? 朱慈炅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已经离职的五监军,语气冷漠。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朕开始想过把你们全部砍了的。” 第46章、南京官药案(5) 当朱慈炅的话音落下,便是最头铁的卢九德也后悔不已。 “但朕不是无情的人,你们都跟随朕参与了蓟北抗虏,都有功劳在身,与朕也算是有同袍之谊。不过,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朕还会给你们机会的。” 韩赞周五人皆低垂着脑袋,等待雷霆。不过,朱慈炅已经不似在西宫庭院那样暴怒,语气平缓,态度温和。 “韩赞周,你挂内宫监牙牌,接任江南织造中官,不要太多改变,保持丝绸出产稳定即可。这个位置独挡一面,很是锻炼人,李实,王应朝都很不错。不过这个位置风险也大,朕也知道有很多人栽在这个位置。” 韩赞周面色不显,内心却很激动。李实是东厂副督,王应朝也已经去担任皇店总公司总理了,这无疑是个好位置,不过朱慈炅说的风险他也懂了。 “奴婢遵命,请皇上放心,奴婢一定手脚干净。” 朱慈炅不置可否,目光看向李凤翔。 “李凤翔,你挂惜薪司东厂牙牌,去松江筹备全新市舶司,暂时规划出地址,港口,安防,修建些基础设施即可,等待后续命令。” 李凤翔脸色一苦,还有些迷茫。松江没有市舶司啊,全新?怎么规划?他完全不懂啊,他决定直言。 “皇……皇上,奴婢有些不明白。” “不是给了你东厂牙牌吗?你带人去,先做调查。朕就在南京,具体需要做什么,以后会告诉你的。” “奴婢明白。” 李凤翔听懂了,不是发配啊,还随时有指导的,别管啥职位,能随时收到小皇爷指令就很香。 “李国辅,你挂兵仗局牙牌,质量别输给李继周,但别像李继周那样不择手段。你也知道,新兵的武器缺口非常大,朕的银子有些不足了,要节约。” 李国辅连忙点头。 “奴婢遵旨。” 他急切答应,随即就面露难色。兵仗局都在北京,南京就没几个合格工匠。雷霄卫想翻新大炮,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而且,银子还不像当初李继周那样充足。这事,好难办。 “刘元斌,你挂御用监牙牌,接手邱致中的印刷事务。记住不只是印刷,所有出版内容你都要预审,找几个聪明忠诚的秀才帮忙监审。” “奴婢遵旨。” 刘元斌松了口气,这是个好差啊,他一直想回宫的愿望达成了。别的几个卫都是监军话语权更大,炽羽卫指挥使是个勋贵,他为难好久了。 “好了,你们下去休息吧。” “是。” 新旧两任监军太监先后告退,唯有卢九德,走两步又回头。 “皇上,奴婢呢?” “朕没安排你吗?” 朱慈炅似乎很遗憾的抬头。 卢九德连忙点头,眼含热切。吓死了,原来是皇上忘了。 朱慈炅似乎很认真想了想。 “哎呀,没有啥位置了。这样吧,你调直殿监洒扫,就在御书房门口负责传令通报。记得朕离开后把御书房打扫整理干净,最近落叶老飘进来的。” 卢九德目瞪口呆,傻眼半响,嘴唇干涩。 “怎么?你不能胜任?” “不,能胜任。奴婢遵旨。” 卢九德失魂落魄的站到了御书房门口,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斗牛袍和谭坤手下的侍卫们好格格不入。 谭进的手下却无一人敢看轻他,他还是皇帝潜邸出身的大宦,依然在皇帝身边好不好。 朱慈炅望着卢九德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年轻人,就不能骤居高位。” 田维章看了看朱慈炅,又看了谭进、邱致中,突然觉得好笑,陛下,谁有你年轻? 朱慈炅已经抬头看向邱致中。 “印刷这一块交给刘元斌,你专心研究朕前些时间给你的物件图样,记得要找专业的老工匠。还有,皇庄的事你办好没有?” 邱致中恬着脸,笑道:“好了,魏国公很配合的,佃户都是熟悉耕作的老农。” 朱慈炅点头,“宋应星的研究你要配合好,他需要什么尽量满足。不过,朕怎么觉得他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朕都告诉他方向了,还没一点成果。” 邱致中大笑出声。 “皇上,你这也太急了。才两个多月呢,种子都刚发芽,况且也不是播种时节。” 朱慈炅一愣,也笑了。“对哦,朕北返打仗去了。经历一场战事仿佛时光漫长,还是和平不打仗为好。” 闲聊中,张介宾带着吴有性来了,朱慈炅收起轻松面容,让新任门卫卢九德把人放进来。这卢九德估计是气不过,连张介宾都挡了。 跟随张介宾而来的还有小太监吴良辅,他是来替换田维章的,朱慈炅这才意识到,几位太监都还饿着肚子呢,赶紧把他们赶走。 张介宾落座后,没有提《圣散子方》,而是说《黄帝内经》。 “皇上,内经云: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老臣休假后,皇上似乎很是精神外耗了一番。 下午老臣给皇上把过脉,皇上脉象有异啊。老臣已经安排陛下近三日皆食山楂莲心粥,竹叶泡开水。但观皇上气色,食疗之事似乎无用也。 皇上,怒则气上,思则气结,您还小啊,千万莫伤根基。” 朱慈炅愣了愣,自己的健康出问题了?也是啊,最近的事情颇多,这不小小年纪都加上班了。 “朕明白了。多谢景岳先生,朕会注意的。” “皇上怕是很久没有练习书法,学习绘画、下棋、音乐了吧?” 朱慈炅错愕,故意板起小脸。 “景岳先生是母后派来吧?你何时投靠的母后?” 张介宾却不理会他的玩笑。 “老臣只知道张太后的教管,能保皇上平安长大,老臣也已经禀告任太后了,皇上实在不宜亲政。” 朱慈炅心中明白张介宾是对的,但是有些东西却不是说放就能放的,故意岔开话题。 “景岳先生想教朕下棋?可是刘阁老却说你人品有问题,不能跟你学。” 正好刘一燝进到御书房,闻言接话。 “陛下是一刻也不放过老臣啊!” 第47章、南京官药案(6) 朱慈炅在刘一燝出现的那刻,迅速从一个想逃课的顽童转变成一个君王。 “刘先生病好了?” “不敢病了喔。” 张介宾和吴有性都站了起来,给刘一燝腾位置,刘一燝也不客气,躬身对朱慈炅施礼后便坐到了首位。 “陛下刚刚抓捕了两个兵部侍郎所为何事?” 朱慈炅眨着眼睛。 “刚刚?刚刚朕在收拾家里太监,朕不知道啊,景岳先生可以作证。” 刘一燝微微错愕,转头看向张介宾,张介宾点头。不可能啊,外面就跟天塌了一样,老夫难道白跑了。目光扫过朱慈炅狡黠的眼神,心中一动,叹息了下,一脸严肃的看着朱慈炅。 “陛下,老子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陛下南来之后,行事多失正道。” “刘先生一会教朕以道德仁义治国,一会又教朕以正道治国,主打一个灵活多变。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多变,朕效之以灵活。” 刘一燝本就在病中,差点道心失守,摊上个聪慧天才的学生,真是说不出来的幸福烦恼。 “陛下,应天改制,完全是以中枢临地方。陛下强施此政,老臣一把老骨头都要磨成灰了,方才勉强压制。陛下要体臣下做事之难,若非陛下实在年幼,老臣真想奉陛下到武英殿亲政。老臣自认不失陛下殷殷所托,陛下为何趁老臣病中,擅动厂卫?” “刘先生说的朕理解。朕也想问,施政就施政,为何不经请示,就擅动天子六卫?” 刘一燝眉头一皱,终于通过技术手段侧面搞清楚发生什么事。 他接过吴良辅想放在茶几上的茶杯,不理会吴良辅小声提醒烫,把半边脸都盖在了茶杯上。 他心中充满无奈,朝中这帮混蛋啊,你们是完全不了解御座上这位啊。这位的兵权也是那么容易动的?熊明遇,袁崇焕,袁可立,哪个不是轻轻松松就下了兵权?你们比得过这三位,要不也学袁可立用脑袋抗议吧。 哪怕再小,人家也是亲临过战场的,就算只是吉祥物,在天下武将中的地位也是大大不同的。都他妈的一群白痴,好日子过久了,都不会夹着尾巴生存了。 刘一燝真的很想不管的,老阁老气得鼻涕直流,忙从袖中抽出丝巾,用力擦拭。 “就这三人?” “朕亦不知。” 朱慈炅回答得很干脆,但也看出刘一燝的身体好像并没有好,年纪大了的人,小感冒都要拖很久的。夏秋交际,本来就容易感冒,这老头还熬夜加班,也是辛苦。 他马上就送上关怀。 “刘先生要不还是回去休息吧,不算什么大事。既然有人要投石问路,朕必然回之敲山震虎。” 刘一燝没好气的看一眼朱慈炅,感觉头痛。什么破比喻,君臣之间需要相处成这样吗?不学无术的孩子。 你是幼主,朝堂还需要群臣维持的,你就算一手遮天又怎样?何必弄得剑拔弩张呢?但这话又不好直说,他只能靠老脸行事。 “老臣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的,想不清楚,也说不过陛下。不过,李实快回来了吧?老臣不走,老臣要知道怎么回事。老臣饿了,陛下有没有剩饭赏一口?” 朱慈炅有些错愕,这老无赖!但还是目视吴良辅,小太监赶紧去给刘阁老弄吃的。 一直担任纸片人的吴有性大开眼界。朝中日常原来是这样的吗?声名远播的大医,德高望重的阁老,这二老和皇上好不见外,都能犯颜直谏,一重身体,一重国事。 国事好复杂,刘阁老和皇上说的什么,吴有性居然一点也没有听懂。 刘一燝就躺在椅子上假寐,也不理会朱慈炅了。 朱慈炅也不看他,看了看御书房里比较陌生的吴有性。 他知道这位的历史名声,但现在他还刚刚成名不久,也没有研究出流传后世的治疫名方,只能算是个地方名医。 朱慈炅还是很重视吴有性的意见的,毕竟周王早告诉了他案例,吴有性也解释了医理。 张介宾仅有同感,不能确定,又让朱慈炅有些犹豫了,他还是更信任张介宾的。虽然张介宾并不擅长治疫,但医理无双。 事涉生死,一句官药牵涉到很多人的脑袋,朱慈炅在医事上还是非常慎重的。虽然动怒,也绝不可能因为吴有性一个乡间医者的说辞就大开杀戒,他的意见是连夜召集专家会诊。 刘一燝没有等到李实回宫,他在柔仪殿一边喝粥,一边监督翁鸿业和杨嗣昌加班时,先等到了刘应坤领着王肯堂、李中梓和赵献可进宫。 王肯堂和李中梓都是刘一燝调来的,是刘一燝比较信任的名医,唯有赵献可比较陌生。 四人看到刘一燝堂而皇之的就在大殿进食,俱是一愣,却纷纷施礼。 “见过刘阁老。” “隔离大营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去武英殿?” 刘一燝没把几个人放在心上。刘应坤本是被发配的太监,王肯堂都退休了官职低微,赵献可又不认识,李中梓是晚辈,完全依靠刘一燝提携的。 刘一燝和李中梓伯父少年时颇有交情,早年就推荐过李中梓进宫做御医,后来他离开朝堂,李中梓也回家了。 此次主持防疫,刘一燝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李中梓,随便给了个官身,来帮老世叔吧,反正离得也近。 王肯堂是朝廷正经退休官员,是董其昌推荐的,出版过好几本医术,看起来仙风道骨。听说皇帝召见名医,他自然不想错过。 李中梓看了看刘应坤,想着世叔已经是文官之首了,没啥顾虑,当即回答。 “隔离大营无甚要事,就是今日多死了些人。我等是皇上亲召入宫,说是会诊宫中女官。” 刘一燝心中咯噔了一下,任太后? 不然有张景岳在,哪个女官还需要这么多名医? 刘一燝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冲一旁的卢九德落井下石。 “来,收了。老夫与你们一起。” 卢九德身上的斗牛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年轻的脸上还有些许茫然,十分无奈的接过刘阁老递来的白瓷碗,半碗粥汤差点洒出。 第48章、南京官药案(7) 御书房内,张介宾和吴有性在小声探讨医术,张介宾还很不客气的从朱慈炅的小书橱里找到了进献版的《本草纲目》,这个可比南京私印版的《本草纲目》少了很多错别字。 这本被朱慈炅的皇曾祖束之高阁的原版《本草纲目》,被朱慈炅下令大规模刊印,目前还处在校稿阶段。 邱致中申请从北京司礼监和国子监调了不少人和机器南下,但人刚到又有新任务。这校对已经校了很久了,依然遥遥无期,现在天下还是就此一本。 朱慈炅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在笔记本上回忆记录***蛙岛土地改革的措施,很明显这个措施更适合大明,但就是这个对于大明来说,也是前进了一大步的政治疯子。 朱慈炅感觉自己有些操之过急,那怕仅仅是在应天府施行,也必然影响全国。“耕者有其田”的千年梦想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自己的军事实力还不够啊。 不过单单“减租减息”应该刺激还不算大,收回亲王和勋贵的土地后施行“官田放领”,才会涉及到土地所有权的变更。 朱慈炅非常担心这会引爆大明,他觉得应该温水煮青蛙,先慢慢形成事实,再上升为国策。他改用朱笔在笔记本上郑重写下“重启三年正式施行”。 朱笔刚落,刘一燝就领着一群人进来了。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位名医大礼参拜,朱慈炅和颜赐座,御书房内重新排定坐次。 刘一燝一身蟒袍赐服微闭双眼,靠坐在首席,眼神中有些疑惑。看小皇帝神态,似乎不像是任太后生病。 张介宾以无品无级的天工院行走,领衔众名医,位居次席。他神情有些严肃,因为他清楚小皇帝召见名医的目的。 王肯堂身着绯色云雁官袍,堂堂正四品官员,坐在了张介宾之后。在座就数王肯堂年纪最大,他已经递交了致仕的文书,北京还没有来得及批准,没想到会遇到大疫,还有机会真正陛见。他目光沉稳,虽有礼遇,但也严守臣礼。 李中梓也有刘一燝送的青色官袍,紧随在王肯堂之后。 他刚刚四十岁,不过是官宦世家,父辈更能和刘一燝这样的大佬攀得上关系。李中梓的伯父曾在刘一燝父亲手下做事,与刘一燝的兄长算是同年,两家倒也称得上世交。 不过,李中梓没有考上科举,只能研究医术,倒也小有名气,早早混了个御医的名头,回乡借此收徒不少,有些开宗立派的企图。 刘一燝召他来南京,反而把他搞得有些左右为难了,不知道要走仕途还是继续医道。他坐在御书房的赐座上,脸上还是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的。 赵献可身上并无官职,可吴有性的十品官连官服都没有,他以后辈姿态坐到了最后。 赵献可比张介宾略小几岁,他同样是研究温补学的大佬,与张介宾某些理念甚至不谋而合,有人以张赵并称二人。 他奉勤王诏而来,倒是没有入仕的企图,只想着看能不能为南京大疫帮上忙,纯粹只想多救点人。 陛见这事,赵献可很是平静,三岁娃娃顶得了什么事?早点给老夫安排工作,早些上手救人,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求用。 待众名医坐好,田维章和吴良辅分别给他们上茶,朱慈炅吩咐刘应坤。 “你出去看看,翁中书在忙,就把他身边的小秀才叫进来做记录。” 李世熊差点站不稳,心情激动的准备笔墨纸砚,居然坐在了朱慈炅侧后,原本给房袖准备的位置上。御书房开始设置的书桌,新装修后搬出去了,只有房袖坐位前有张桌子,原本是放果盘茶水的。 “大明御前医疗工作会议”在朱慈炅喝了一口竹叶泡开水后正式开幕。 “吴医生,将你关于刘娥的诊断情况通报给诸位名医吧。朕要听取诸位的独立判断,以为参考,决断防疫事务,请诸君务必尽心。” 吴有性对此有所判断,他本来以为要和太医院的名医辩论,没有预料到,小皇帝一个太医院的都没有召,基本都是民间医者。 他不知道,朱慈炅对“太医院药方”也深深怀疑,官僚味太重了。 刘一燝也是大感意外,他开始以为皇帝夤夜召入名医是宫中有事,却没有想到是防疫事务,要决断什么。 除了张介宾,三位名医皆收敛神色,正襟危坐,全神贯注的听取吴有性的报告和他的基本判断。 《圣散子方》是否致人死亡? 在座三人都是目光凝重,低头沉思,没有人率先开口。 刘一燝却是脸色大变,他才不关心《圣散子方》是否致命,他听到的重点是“官方指定用药”。 王在晋你在搞什么? 何时有官方指定用药了? 老夫不过休息两天,你们就搞出个妖蛾子来。 他妈的,下面也和小皇帝一样,没一个省心的。黄立极,你速来南京,老夫回北京做内阁首辅,这南京待不下去了。 “景岳先生,你的意见。”朱慈炅当然不会让他们一直沉默。 张介宾微微晃动了一头花白头发,脸色严肃。 “回禀陛下,老臣认为。《圣散子方》中虽有附子等物,但君臣相佐,阴阳相合,是极为精巧的药方,当不致于致命。刘娥所病,老臣更倾向于是她本身体质所致。” 吴有性已经跟张介宾争辩过整整一顿饭的时间了,当然不服气,当即开口。 “陛下,坏就坏在精巧二字,从来治病以实用为道,何时以精巧炫技称道,苏子瞻遗害不浅,不可盲信其文章以为权威。” 王肯堂见草民也敢堂堂而言,当即反驳。 “史书记载,《圣散子方》曾救黄州大疫,难道不是实证?” 吴有性也是气盛,丝毫不怵王肯堂官威。 “史书记载,《圣散子方》曾酿苏州惨剧,难道不应该辩证施治?” 李中梓和赵献可互相对视,御前会议可以如此火爆的吗?皇上不怪罪? 皇上,草民也有话要说。 李世熊本来很是认真的记录医者要点,吴有性的针锋相对让他手中毛笔一抖,在宣纸上留下墨点。 宫灯的火光闪烁,映照着朱慈炅的小脸,他丝毫不为堂中气氛所动,“炅炅”有神的眼睛盯着王肯堂。 阁下有话请直说。 第49章、南京官药案(8) 王肯堂本不在朱慈炅始召名医之列,是赵献可告诉刘应坤他在南京的。 而王肯堂寓居的住所正是董其昌家中,董其昌被东厂锦衣卫都察院联合出动抓捕梁廷栋的事吓坏了,回来后神不守舍。 王肯堂实际已经和董其昌讨论过《圣散子方》,他本人其实是反对用这个药方的,奈何董其昌说是他献上的《圣散子方》,要王肯堂为此事背书。 王肯堂开始也只是认为《圣散子方》不合用,未必致死,听到吴有性讲述才大惊,这要真致死还不得牵连老董。 当医学问题和政治问题沾上了边,在医学圈中德高望重的王肯堂也有些不纯粹了。 “那这位吴医生的意见是《圣散子方》一无是处,根本就不该问世,却不知道阁下研制出了什么防疫用药取而代之?” 吴有性的激动瞬间哑火,《圣散子方》一无是处吗?当然不是,至于他的防疫用药,此时的吴有性还根本没有概念,可以自己研制吗? 不过,在座五位名医皆是水准之上的,同样年轻的李中梓感觉王肯堂是在偷换概念,他也要在小皇帝和刘阁老面前展现水平。 “若依王大人所著《伤寒证治准绳》,是不是需要先讲脉、因、病、证、治?我赞同吴医生所说辨证施治,若《圣散子方》有致命缺点,我等不应该小视,应详辩其得失,以为皇上、阁老提供决断依据。 就在下个人而言,《圣散子方》似乎多辛温燥热之药,以阴阳相合来看,确实不太适合本次大疫。在下感觉其用于寒湿疫,似乎更为妥帖。” 王肯堂嘴角抽搐,闭口不言,李中梓用他的剑来破他的盾,让他相当尴尬。这该死的董老头,你就知道些皮毛,瞎献啥狗屁古方,你都快入土了,莫非还能进步入阁不成。 一直未开口,低头沉思的赵献可突然说话。 “附子量太大了!这方子不行。景岳兄,就算君臣相佐,阴阳相克,此方亦有大谬。高良姜和吴茱萸也颇多刺激,这方子不能用,更不能定为官方用药。” 张介宾点点头。 “是有些不妥,大谬谈不上,减少附子用量即可。况此方用药达二十七种,耗资颇多,若染疫者较少,没有太大问题,若染疫者较多,国家财政恐有困难。” 张介宾看向小皇帝,你说通报是假的,现在又有新死者,到底疫情严重不严重?不经意中,张介宾的医学思维里也夹杂上了政治因素,更从财政方面提出问题。 “空口白话不行,阁老,皇上,草民请入隔离大营,具体查看病患和死者,再作决断。” 赵献可刚到,刚在太医院报名,太医院的官员看他年纪大,让他先休息两天,还没有分配到任务,赵献可并没有接触到染疫病人。 朱慈炅对赵献可这句“空口白话不行”大为赞赏,他看了看张介宾怀疑的眼神,转头回避。 “朕需要知道《圣散子方》是否致命,现在看染疫者不行,这么晚了,一来一回天都亮了。此政涉及百姓生死,一刻也不容耽误,否则朕也不会夤夜召卿等入宫。 宫中有个宫女不是染疫者,但她服用了《圣散子方》。若要查看,田维章,你带这位——” 刘应坤赶紧回话,“赵献可。” “你带这位赵医生去看看吧,速去速回。”朱慈炅看到李中梓也想开口,又补充道,“那就都去,朕等你们回来。” 张介宾已经看过了,想了想也决定再去看看,吴有性也自然跟上。 朱慈炅话语虽少,但赵献可竟然眼中湿润,眼中飘过行医途中见过的饿殍,御阶上天子念民的童颜。出了御书房,呢喃了一句,“圣主在朝啊!” 御书房里只剩下朱慈炅和刘一燝了,朱慈炅看着刘一燝。 “刘先生怎么看?” 都是聪明人,一个药方有没有问题,单看争议就知道了。存在争议,那就是有问题,有问题,怎么能能成为官方指定用药? 刘一燝苦涩的开口, “马上召王在晋过来,停了《圣散子方》。” “卢九德,滚进来。” 朱慈炅听到的东西可不仅仅是《圣散子方》的问题,这东西怎么成为官方指定用药的事才是重点。他一肚子鬼火,只好冲卢九德发作。 卢九德吓了一个踉跄,“皇上。” “没听到吗?叫你站岗传命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光在门口傻站着,没带耳朵啊?还不快去,召王在晋。” 卢九德转身就跑,差点踢翻放置龙涎香的香炉。 旁人都只看到他莫名挨骂,但卢九德不傻,心里清楚,皇上还是拿他当自己人的。怎么别人没挨骂,想挨骂也得看是谁,不是谁都能被皇上骂的。 “皇上息怒。” 刘一燝姿态很低,但他并不是为卢九德这个过去快上天了的家伙求情,老刘恨不得再踩他一脚呢,只不过他知道皇帝的怒火并不是冲卢九德去的。 “国事为何如此艰难?” 朱慈炅有些泄气,少有的流露出一丝软弱。 “皇上尚幼,缓缓而行即可。” 刘一燝小心安慰,其实他也很烦躁。怎么会搞出这么多事,你们没有眼睛吗?看不到满街都是皇帝的大兵。当初皇帝决定要来南京,可是说过,在南京,他可以掀桌子的。 “朕可能有些激进,但陕西民情汹涌,外洋虎视眈眈,还有建奴虽然受挫,根基尚在,随时可能反扑。社稷危如累卵,你们看不到吗?” “外洋?”刘一燝大感意外。 “徐阁老的书,刘先生也看过吧?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别躲在天朝上国的迷梦里不醒了。 西洋人已经来了,大航海的时代已经开启,我们有的只是祖先的积累。这是一个十字路口,我们这一代人的选择影响的是子孙后代。 不是为大明,是为所有炎黄子孙。大明只是我华夏历史上的一个朝代,而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我们所有人的根。” 刘一燝仰望着御坐上的小皇帝,难以置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有些三观崩塌,感冒都震好了。 御座上悠悠传来朱慈炅的童声。 “刘先生,是朕太酷烈了吗?” 第50章、南京官药案(9) 刘一燝对朱慈炅相当了解。这是一个极为自信也很有想法的皇帝,他不重礼法,认为自己的皇权就是刀子和银子,而且皇帝的手段越来越进步了。 刘一燝要是真信了朱慈炅的柔弱,那他就是白混了。 小皇帝酷烈吗?当然酷烈,老夫都被逼病了。 小皇帝真的酷烈吗?当然不,朝中大臣也就剥了一个兵部尚书的人皮,解职了两个阁老,两个吏部尚书,逼死了一个巡抚一个侍郎,夺了一个总督一个巡抚功名,关押了一个前阁老,吓死了一个吏部尚书。 陛下,你非常仁爱。 朝臣们都这么觉得,至少嘴上都是这么觉得的。 认真比较起来,魏忠贤都没有朱慈炅这么激烈,朱慈炅刀下,全是国家重臣啊,不分党派。 朱慈炅南巡祭祖,北京的朝中大臣们大部分都放松了下,信王可比小魔帝和气多了。 不过,怎么说呢。 便是刘一燝这样的四朝元老一直心知肚明,许多无法解决的问题竟然隐隐得到了解决,大明的颓势竟然有些许扭转的意思。 曾经一度困扰北京城的流民问题,四家皇店公司一出手,竟然流民大减。虽然依然不断有流民涌入,但刘宇亮主持的城市改建大工程竟然也将流民吸纳了,隐约还有些人不够的意思。 最关键的是,小皇帝野战正面击败了建奴,向天下证明了大明的武力依然强悍。陕西的王嘉胤最近竟然想谋求招安,他的势力也没有扩大。 小皇帝“作法”得来的四十万石粮食大部分入秦,给陕西灾民狠狠的续了一口血。据刘一燝所知,小皇帝还作恶多端,趁着秦藩没有亲王,直接打开了藩库,让孙承宗在陕西大兴水利,恢复生产。 再加上秦兵入辽,王嘉胤虽然躲进山林,已经是瓮中之鳖。辽兵晋兵湘兵这些客兵跟这伙流寇打起来,可没有丝毫乡土情谊,大约是被蓟州军功赐田刺激,一个个凶猛得很。 刘一燝估计朱慈炅还想搞军功赐田的,他都快把秦藩搬空了,结果秦藩的土地居然一点没有动。 刘一燝深思飞远,可也没有忘记回答皇帝。 “陛下之酷烈如酒馨香,老臣闻之似醉。酷似高山寒雪,消融而下,聚成江水,便掀翻帝国顽石。烈如日月火光,撕裂长夜,普照大地,可指引大明前路。” 朱慈炅的些许忧伤烟消云散,小手握着的炭笔旋转方向,眼角微弯,嘴角微翘,一时竟然失语。果然是顶级的馋臣,朕竟然觉得你说得好,应该多说点。 小秀才李世熊静悄悄的誊写记录,毛笔一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刘阁老,又偷看了小皇帝一眼,赶紧低头。 “别吹捧朕了,此事不可轻恕,必须严查,朕的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朱慈炅还是很快恢复冷静,没有被刘一燝迷惑。 “老臣遵旨,天亮后老臣就上值。” 刘一燝飞快答应,只想将可能的大案办案权先攥在手里再说,刘一燝已经预感到可能有部堂级高官会涉案,一般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不用,该给督察院加加担子,不然你老人家又要怪朕了。潞王应该也是受害者,前日突然说他病了。想想他是不是去了趟隔离大营,出来后也服用过那《圣散子方》,正好让他负责。” 朱慈炅随口回应,低头记录。 刘一燝心中有点慌,潞王的确大有可能啊。这要是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朝廷指定用药,这废物王爷还不得疯狂报复?那这案子还不得捅破天? 唉,老夫病得不是时候啊。 王在晋来得很快,也有些慌张,他的左右侍郎连同太仆寺卿一并被锦衣卫拿下,由不得他不慌张。 他向皇帝磕头,向阁老鞠躬,都没有得到好脸色,尴尬的站在御书房中。 “王卿,你来告诉朕。什么叫防疫朝廷指定用药?” 王在晋很头痛。 他今天半天都一直在处理调拨物资的事。手下几个算盘告诉他这也不够,那也不够,哪哪都要银子。而中书房这边却一直说他们计算有误,不予批准,傍晚他才和倪元璐在柔仪殿外大吵了一架。 皇帝的中书太没有规矩了,一点也不给他这个兵部尚书面子。唉,南兵部就是没有地位。没有办法,他只能加班核算,甚至亲自上手,搞得焦头烂额,这会脑袋正迷糊呢。 “什么防疫朝廷指定用药?” 王在晋的满腹心事都在考虑兵部犯了什么事,我在代理防疫总指挥呢,兵部就算有啥烂事应该也牵连不到我。结果上面问的却是防疫,王在晋有点懵,居然反问起皇帝来了。 “混帐东西。你们是不是趁老夫不在,弄了个什么《圣散子方》作为防疫朝廷指定用药?”刘一燝对他也毫不客气。王在晋资格是老,但得看跟谁比,刘一燝可老早就是阁老了,呵斥起他来也是不给面子。 王在晋手上还沾有墨汁,他眨了眨眼睛,作出有些不解努力回忆的样子。 “《圣散子方》?臣知道的。当初不是董尚书进献给刘阁老的治疫古方?但这不是什么朝廷防疫指定用药,就从来没有过这东西。” 他看似随口的回报也是暗藏机锋。刘阁老什么趁你不在,想把自己摘出去?我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问题,但你也别想跑,想让我顶雷,没门。 刘一燝暗道一声,这白痴,根本没有领会到老夫的提醒,还以为老夫要陷害他。老夫要明白告诉你这里面有雷吗?你这回答,要糟! “也就是说,防疫指挥部从来没有过什么朝廷指定用药?可是为什么孝陵大营和隔离大营都以此方为指定用药,而且朝廷指定的药店里也在以防疫指定用药的名义大卖特卖?” 朱慈炅开始还以为是防疫指挥部决策失误,可能要涉及决策高官。但王在晋的回答让他更加愤怒了,感情根本不是朝廷干的,是有人打着朝廷的名义干的。 这是何等大胆!何等猖狂! 第51章、南京官药案(10) 刘一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猛灌茶汤,再也不想说一句话。 王在晋在朱慈炅的质问声中也反应过来,这,这是假传圣旨?这里面有大风暴,完蛋了。他迅速跪下,低下头,不发一语。 朱慈炅小脸紧绷,手中炭笔直接折断。他实在难以想象,朝廷的权威在南京竟然恍若无物,竟然有人可以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这里还是大明的留都吗? 这不仅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还是不把他朱慈炅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不把他的新六卫放在眼里。 本来朱慈炅以为是贪污案,朝廷官员可能存在徇私才作出了指定用药的决定,没想到根本不存在指定用药,竟然有人能直接用大明的名义牟利,还有各方配合。 真好! 唯名与器不可假人,真当大明是纸糊的大明了。 大明皇帝就没有孬种! 来吧,你们给朕反一个试试吧! “刘应坤,招温如孔,洪祖烈。新六卫全军,一级战备。” 刘一燝豁然瞪大眼睛,立马站起身来。 “皇上!” 朱慈炅转头看向他,目光冰冷。 “刘阁老有意见?” “皇上,潞王主持,东厂锦衣卫配合都察院比较合适。” “不。这是谋逆!朕要让整个江南都知道,这里还是大明的土地,这里还有大明的天子。回宫!” 朱慈炅甚至不等名医们返回给出结论,不等李实卫时忠回宫通报抓捕审问结果,也不等从孝陵返回的三个太监,更不理御书房内站着的刘一燝和跪着的王在晋,直接回宫了。 这一夜,南京无眠。 童稚天子用火把照亮了留都的夜幕,惊醒了士绅的美梦,他要用血色来涤荡江南的污秽。 骧云卫指挥使温如孔和镇岳卫指挥使洪祖烈进宫回营后,立即击鼓聚军,各支部队返回大营,然后飞快又从大营离开。 火符分发,战马嘶鸣,兵甲锵锵。一队队士兵高举火炬,如同游龙般快速奔跑目标地点,脚步声震撼了整个南京。 首先遭殃的就是先前指定售药的四家药店,不论东家、掌柜、伙计、小工,全部押进城外临时军营。 这军营是昭武卫临时设立的,除了人和绑人的木桩啥也没有。 李若琏憋了一肚子火气,一身甲胄站在火光中,亲自将火把举到一个掌柜面前,几乎将他的山羊胡点燃。 “说,《圣散子方》用药从哪里来的?”将军怒吼。 “军爷,小人不知道啊。”狡黠的目光中自带商人的精明,只要不乱说,会有人营救的。 “砍了!”李若琏却根本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他身后随行护卫抽刀一扬,血光飞溅,一颗脑袋滚落到另一个军士脚下。惹得那军士十分不满,一脚将掌柜脑袋踢到被绑人群之中,引起尖叫一片,吓晕数人。 李若琏举着火把冷漠的走到第二个掌柜面前。 “说,《圣散子方》用药从哪里来的?” 那掌柜裈裤在火把下沁出深渍,身上散发着尿骚味,被缚在木桩上的他瑟瑟发抖,颤抖的声音再没有推脱。 “我们‘保民堂’的是我家老爷叫人搬的,小人实在不知道老爷从哪拿的药。老爷住在莲花桥,这事要他才清楚。” 李若琏冷哼一声,回头吩咐。“通知骧云卫。” 说完又走向了下一个掌柜。这辈子的李若琏考取武进士后没有进到锦衣卫,没有经历过拷问的训练,技术实在粗糙,但又好有效果。 隔离大营的医生抓捕起来非常方便,本来就在军队控制之下。抓捕人员进场,所有药物全部查封,医生全部被粗暴拖走。 “我手上还有病人,你们要干什么?”一个医生高声抗议。 镇岳卫领队之一的试百户张鸿毅一耳光就扇了过去,直接把所有医生都打懵了。 张鸿毅已经不再是当初在战场上一心求死的莽汉了,学够八百个字,他就可以摘掉头上的“试”字了。他正在灯下努力练习书写,背诵,这是他的人生大事,结果被紧急召集,同样一肚子火气。 “少废话,配合调查。敢不老实,今晚有你们好看。” 高贵的绅士和富商在城里都拥有豪宅,但高墙大院根本挡不住军队。他们比锦衣卫粗暴太多了,直接抬起擂木撞门。破门而入后,竟然直接张弓,敢乱跑的根本不问就放箭。 看家护院冲出来后,全部呆若木鸡,赶紧弃械投降,根本不敢抵抗。士兵们冲进内宅,不管男女,见人就抓。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我在兵部有关系,别乱来。”被绑上的肥态商人愤怒威胁。 士兵露出嘿嘿冷笑,“你兵部的关系是谁?住哪?” 商人赶紧闭嘴,聪明的他隐约觉得天塌了,保护伞都有危险。 “爱说不说,进了营你自然会说。”士兵冷笑,推着他一路返回临时拘押营地,那里自然有非常专业的昭武卫将军拷问。 商人们招供得很快,不敢不快,稍微犹豫就是人头落地。 这帮杀神不将道理啊! 朝廷官员也没有等太久,不管是不是在衙门,还是在其他地方,哪怕在女人肚皮上都给你拉了起来。 光着身子的人被胡乱裹了条床单,绑得严严实实的,但他脾气很大,一身邪火。 “你们首领是谁?叫他来见本官。” “呵呵,我们首领是皇上。恐怕不是大人想见就能见。”镇岳卫的士兵一脸嘲讽。 “大胆。尔等还有没有王法了?” “白痴,军队面前只有军法了。也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事,居然打搅老子好梦,这会居然想起还有王法了。” 打着灯笼从孝陵刚出来的高起潜等人,突然看到一条火龙直冲他们而来。 是军队,领队将军是鞑子,王坤隐约记得他叫纳木扎尔沁,名字挺长的,辽西的夷丁骑兵将军,但根本不熟。 两波人对视一眼,错身而过。 王之心一头雾水。“这天都全黑了,鞑子骑兵入孝陵干什么?” 高起潜站在队首,回头纠正。 “是骧云卫的朵颜营,可能是夜晚拉练。皇上说过,所有人都要训练夜战的。” 唯有王坤躲在树下阴影中,心头狂跳,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他在纠结到底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还是有事一起扛,最终还是开口。 “会不会跟今日死亡那二十多人有关?傅鼎臣怀疑《圣散子方》有问题,他想要叫停,还和万太医吵了一架。” 高起潜和王之心都停下了脚步,王之心比较敏感。“皇上召我们回宫是不是跟这事有关?高公公的银子出问题了?” 高起潜拍了拍王之心肩膀。 “放心!收点银子皇上不会计较的,只要忠心王事。咱家在小皇爷还是太子时就收过银子了,皇上都知道的。 除非皇上真没钱了,皇上也不会问我要银子,要是真要了,你们也别藏着掖着,那说明皇上真没银子了。 话说小皇爷啥都好,就是从小对银子好像没有概念,大把大把的往外扔。咱家要不给他存点,迟早小皇爷要没银子。” 第52章、南京官药案(11) 朱慈炅起床洗漱后,稍微活动了下身体,感觉神清气爽。他昨晚说是加班了,实际也没有加班多久。 任太后端着莲心瘦肉粥来到他面前,朱慈炅最近喜欢上吃肉了,让任太后很开心,她让朱慈炅坐好,亲自喂他。 朱慈炅本来睡一觉后暂时忘了昨晚的事,看到莲子就想起张介宾,然后昨晚的事全想起来了,微笑的小脸一下就冷了。 皇帝注定了难有好心情,除非学父皇躲进木工房。不过他很快调整心情,不管啥他也不会在任太后面前流露,一脸平静。 “娘,我下午要去孝陵了,要斋戒三天,太祖大祭后再回来。” 任太后用瓷勺喂了朱慈炅慢慢一勺肉粥,宫中本来用银勺,朱慈炅说不喜欢,看着银子就心烦,于是渐渐换成了瓷勺。 “孝陵真没大疫?” “嘘!”朱慈炅将食指放在唇间,快速吞咽,只有在任太后面前他才会流露小儿姿态,惹得任太后轻笑。 “娘你放心,没啥的。就是不能吃肉了,儿子今天要多吃点。” 任太后宠溺的从碗中舀了勺肉多的。 “哀家也要去吗?” 朱慈炅摇头,嘴里还含着肉沫,嘟囔。 “那不用,娘在奉天殿主持就行,诸王皇亲都是男丁,他们也没有女眷的。” 任太后等朱慈炅吃完张嘴了才又喂了勺。 “魏国公夫人昨日进宫,说皇儿要收她家土地,这是怎么回事啊?” 朱慈炅一愣,这帮勋贵就很烦,为了点分红利益居然能让太后来施压。都快谈妥了,这会还说交地的事,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魏公之意在于土地折价算入分红。他家地甲天下,居然比福王名下的地还多,真是不可思议。 不管在张太后还是任太后眼里,勋贵都是自己人,诸藩亲王才是大敌。这让朱慈炅十分无语,拜托,诸藩都姓朱啊,勋贵才是外人啊。 “儿子有补偿的,魏国公府不想交也可以不交的,朕没有意见。” 任太后依然担心,她不懂政治,但她懂土地。 “土地可是天大的事,皇儿要不要问问刘阁老他们的意见?对了,听说刘阁老和徐阁老都病了,娘要送药过去吗?” 朱慈炅一愣,老刘就是一小感冒,你送药不吉利的。老徐倒是旅途疲惫引起的多种毛病,一熬夜就爆发了,不过放个长假应该能挺过来,不是送药的时候。 “不用,娘不用担心。刘阁老没事,昨晚还进宫了呢,徐阁老暂时也无大碍。” 任太后沉默的喂儿子吃饭,几度欲言又止,朱慈炅看出来了。 “娘还有什么事吗?” “高伴伴他们在外面跪了一晚上了,宫中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朱慈炅咀嚼着烂肉,沉默了下。 “别管他们,他高起潜还能影响朕用膳不成。” 朱慈炅从慈庆宫出来时候,一群太监马上围了上来,看得出,昨晚的事很多啊,很多人脸色都是急色,甚至慌张。 朱慈炅沉默了下,不想改变自己的习惯。他走向庭中,一脚踢向高起潜。 “要跪跪远点,别挡着朕。” 高起潜连忙作出害怕的样子,连滚带爬的让开路。 朱慈炅选定位置,摆开架势,开始了练习拳术,倒是一趟慢拳。 “田维章你说吧,有什么事?” “刘宫宫刚刚急报,武英殿今日大部分官员集体缺席,今日多项防疫工作无法开展。” 朱慈炅的“白鹤亮翅”式停在空中,回头看了田维章一眼。 田维章一脸慌张之色怎么都掩盖不住,大明朝从来没有经过这一幕。 罢工?罢朝? 朱慈炅第一时间想起了嘉靖朝的首辅杨廷和,脸色十分难看。刘一燝干的?不可能。 朱慈炅收招,今天应该没法好好打拳了。 朱慈炅会被威胁,简直好笑,不说你们只是南官,就是北京罢工也就那么回事。 朕才不是刚继位的道爷,不然蓟北大战的风险朕岂不是白冒了。 朕不会学道爷秋后算账的,也不需要啥大礼议,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啥叫杀伐果断。 一腔怒火的朱慈炅嫌弃的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三个心腹太监。 “跟上,一会再跟你们算账。” 卢九德已经很不习惯洒扫工作了,早起也没起来,他地位特殊,也没人敢管他。他换回下等太监的常服,感觉十分不合身了,再一看天光,脑袋都炸了。 这还吃个毛的早饭,迟到了啊,不会罚款,只会挨鞭子。 卢九德胡乱抓起腰带,妈的,居然是御赐的那根,和一身装扮严重不搭,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路狂奔跑向柔仪殿,边跑边将腰带胡乱系好,冲进御书房,喘着粗气。还好还好,皇上还没来,这个时间应该还要打会拳,还有时间。 什么东西,侍卫们居然也没有来,他没有人帮忙,中书们倒是日常的忙碌,但没人理会他。他飞快的从房袖的小房间里找到水桶,急匆匆的往后院水井去打水。 人倒霉的时候连吃馒头也要噎着,刚打上来一桶,脚下却是一滑,半桶水淋了个透心凉。来不及抱怨老天了,卢公公还是有一把力气的,单手提着水桶就又回到了御书房。 昨晚皇帝回宫后,刘阁老还在这里继续主持了会议,御案上一大堆文书。卢九德将文书草草整理,又给皇帝常用的炭笔削开一只,哪知道力道大了,直接削断。 更倒霉的是这只炭笔完全是不合格产品,石墨与油混合后居然没有干透,将卢九德手上沾上一点油腻,随便一抹,文书上就留下了黑手印。 来不及咒骂御用监的混蛋,卢九德又重新拿了一只,这次没有出幺蛾子。他爬在御阶上用湿布将地毯边缘的石面仔细擦了一遍,又端来凳子将大书橱擦了一遍。 回头看到黑手印,怎么看怎么不对,这估计要挨骂。赶紧将湿布拧干,拿湿布想将黑手印擦掉,刚一用力,宣纸裂开了。 卢九德只感觉天塌了,眼前一黑。 还没想好怎么办,密集的脚步声就在御书房门口响起,卢九德如遭雷击。 皇上来了。 第53章、南京官药案(12) 朱慈炅看到湿漉漉的卢九德,紧绷的小脸眉头一皱,不过他有更重要的事,没闲心追究卢九德。 “还不下去换衣服,一身是水,你想干啥?” 卢九德大喜,松了口气,赶紧把水桶拎到一旁角落,给进来的太监们让路。让卢九德惊讶的是,一进御书房,高起潜,王之心,王坤三人又远远的乖乖跪好。 哈,还有比我更倒霉的,卢九德藏住心中窃喜,轻手轻足的出了门。 朱慈炅一坐上御座就看到了卢九德弄裂的文书,但他依然没有追究,出神的看着宣纸上的裂缝和污垢。 “说吧,具体是怎么回事?” 田维章哪里知道,他也是刚接到刘应坤急报的,他求助的看向胖胖的李实。 李实手上拿着一摞文书,他也有事,但明显罢朝更重要。 “皇上,可能是昨晚抓捕了大量官员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昭武卫指挥李若琏把南户部左侍郎朱一冯直接砍了。” 御书房内所有人,包括朱慈炅都是一呆。 李若琏这么猛的吗?侍郎啊! 朱慈炅眉头愈发紧蹙。 堂堂户部左侍郎,怎么会被抓,然后送到李若琏那里?这李若琏当时的确接到了先斩后奏的授权,但你这么虎的吗?那是侍郎啊,朕都不好直接砍了的。 这群文武都没有省心的,历朝历代压制武将,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稍稍放松下,就能捅个这么大的篓子。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是你们罢工的道理。 朱慈炅起身,在书橱中快速找到他的小册子,很快就翻到了朱一冯那一页。 泰兴名门,翰林出身,福建巡抚。哇,此人竟然有入阁之资。 任内有军功,扫平郑芝龙,郑芝龙投降。啊,郑芝龙投降了吗?朕怎么不知道,那熊文灿现在在做啥? 弹劾俞咨皋,致俞被诛,先帝欲同罪,为钱龙锡所救。呸,东林! 害死俞咨皋,哈哈,那就是俞大猷俞老爷子泉下有灵,借李若琏之手来报仇来了。 这个故事很合理,需要在江南传颂。 是夜,众兵卒见李指挥杏目圆睁,身形陡高,隐约如俞龙再世,长刀如风,有如少林棍法,朱一冯瞬间就被开了瓢,红的黑的,流了一地。 “邱致中,今日防疫通报,要说明《圣散子方》危害,宣布禁令,通报伪官药大案。”朱慈炅翻阅着昨夜五名医的结论报告。“另外,不管用什么理由,要稍微提及下我大明抗倭名将俞大猷。” 邱致中一愣,“皇上,刊印事宜已委刘元斌。”但马上意识到不对,自己怎么能把事情往推呢。“奴婢马上去办。” “今日初稿,朕要亲审。特别强调一件事,先前大疫死者中,因伪官药至死者目前查明者已经高达五千余人。通报宣传的基调是,染瘟疫者寡,染人祸者众。给朕在江南,在大明,把伪官药案牢牢钉死,要给朕狠狠咒骂这些奸商、贪官。” 邱致中瞬间领会,“奴婢明白。阮中书文采不错,能不能暂时借用下。” “可。” 朱慈炅不再理会邱致中,又看向田维章,“现在武英殿还有哪些人在岗?” “魏国公徐弘基,兵部尚书王在晋,左都御史张延登。张御史已经去劝了。” “不用劝了,夺职,除功名。周登道和钱谦益也没有到吗?” “钱谦益去了孝陵,周尚书没到。” “呵呵,好个钱谦益,真是滑如泥鳅。相比之下,周登道更像个白痴,南京的事跟他北京礼部尚书有啥关系。” 朱慈炅一声冷笑,看向李实。 “传旨北京,左侍郎孟绍虞接任礼部尚书,右侍郎温体仁调南礼部尚书,董其昌也没有来吧?” 李实赶紧开口,“皇上,董其昌被抓了,他在临时营地。” 朱慈炅的脸色大变,稍显惊慌,还有尚书级别的被抓? “被抓的朝中大员都有谁?” “兵部两侍郎和太仆寺卿陛下是知道的,是我们东厂和锦衣卫动的手。另外军中抓的,包括礼部尚书和礼部左侍郎,户部三位主管,吏部尚书和右侍郎,通政使和光禄寺卿。另外,还有很多中小官员,据说有两百多人,具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朱慈炅的手指紧紧捏着手中小册子,嘴角的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很好,很好。果然是朝廷指定用药啊,这都半个朝廷了怎么不是朝廷指定用药嘛! 都察院、东厂、锦衣卫介入严审。北京调官先暂停,等结案了再说。不是提拔了几万基层官员,边工作边考核,补充中下层应该没有问题。 对了,钱士升也被抓了,孙国祯呢?” “孙巡抚在运河督粮药,不在南京。” “吏部左侍郎是谁?” “李长庚。”李实想了又想还是补充开口。 “李长庚先前为右副都御史时,奴婢见过此人,处事相对公正。他后来为南刑部尚书,不知道为何又降为吏部左侍郎,但他身体不太好,长期不上值,不是今天才不上值的。” 许多年前,李长庚无意中的一句公道话,换来了今天太监李实的投桃报李。他多出来的这段话,冒了很大风险的。 朱慈炅十分意外的看了看李实,新阉党?不像啊,李实没这个实力。 “那你觉得这人能用吗?” 李实赶紧低下头,他才不上当,小皇爷又不是先帝,多嘴本就是错了,还能错上加错不成。 “全凭皇上决断。” 朱慈炅收回目光,尚书降侍郎可是比较少见的。 洪武年间官职不稳定比较多,后面就基本罕见了,因为这一降基本就宣告政治生涯结束了,会终老此官,大部分都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接受这种降职还不如直接回家,至少还有起复的希望。 朱慈炅很快在册子上找到了李长庚。 湖广麻城人,岳父梅国祯宣大总督,无党无派,喜好文事,倾向公安派?不是说无党无派吗,怎么又来个公安派? 哦,文学流派啊。 咦,此人和冯梦龙交好,朕的大内宣似乎可以启用此人。 不能让阮大铖一枝独秀,加个冯梦龙也不错,李长庚倒也不是不可以启用,朕的确需要一部《警世恒言》。 “遣人传李长庚。” 第54章、南京官药案(13) 朱慈炅这会已经从群臣罢朝这事中冷静了下来,就算要换人,他也需要吏部运作,这吏部就剩一个混吃等死的李长庚,这人估计连自己官署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除了吏部,内阁和他的天工院行走也能协理铨选。 但天工院行走手上都有大堆事务,内阁两老头还都在病床上了。徐光启没个十天半月起不来,刘一燝昨晚还带病加班了很久,这会还在会周公。 其实只要这两人还有一个能正常理事,罢朝这事也闹不起来。不过,内阁主事,就算要绑尚书侍郎,也不会像军中那么粗鲁,让士大夫们颜面扫地。 刘一燝没有料到军队效率那么高,一个晚上就直接顺藤摸瓜,直接干到了尚书侍郎。他还在担心南京城里接下来好长时间要阴云密布,惶惶不可终日,麻烦不断了,他昨晚是忧心忡忡的回家的。 此时,谭进走进了御书房,意外的看了眼跪着的三人,直接向朱慈炅开口。 “皇上,昭武卫火铳狙击教官求见。” 朱慈炅还在一边看五名医的结论报告,一边沉思应对朝臣罢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谁?” 谭进一愣,“赵教官啊。” 朱慈炅这才反应过,军中是有人可以不报名字,他小手揉了揉紧绷的脸颊,露出微笑。 “传。” 赵中允一身武装进到御书房,避开三个跪着的太监,踏步击胸,向朱慈炅行了个军礼。 “拜见陛下,这是高宇顺监军命末将送来的审讯结果。” 说完将手中文书交给谭进,谭进再将文书递给朱慈炅,朱慈炅主动接过文书,对赵中允微笑鼓励,随口发问。 “高监军说了什么啊?” 赵中允心中跳了一下,皇上问新监军的事,他不能不说啊。他觉得自己受过皇帝亲自接见、与皇帝共同进餐,算得上皇帝心腹,毫不犹豫开口。 “高监军说:皇上性子急,刚孵出小鸡,就想吃鸡蛋,不管是外朝还是皇店都喜欢编一些假消息假数据应付。昭武卫以前怎么样咱家不管,反正从现在开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许任何隐瞒。 咱家这个高监军和前任高监军不一样,咱家在宫中可没有他受宠,咱家要敢拖延是要挨鞭子的。这审讯结果不能瞎编,但又不能不汇报,所以,咱们先报一部分,表示我们是有一定结论了,是在认真做事的。但咱家这办法最多只能拖两天,加班加点这两天也得给咱家弄完。” 朱慈炅眨巴着眼,不可思议的看着赵中允学高宇顺说话。朕问的是这个吗?高宇顺这狗奴才背后这么编排朕的吗?朕何时想吃鸡蛋了?你们刚抓完,没审完就没审完吧,朕还会吃了你不成? 跪在地上的前任高监军脸色惨白,昭武卫监军不是我兼了?我早被撸了?高起潜感觉有些天旋地转。 “还有吗?” “还有,高监军对末将说:你是长城受赏十兵,能跟皇上说上话,你负责去送文书,就算皇上有些不开心,也不会发作的。到时咱家再回宫挨顿骂,事情就妥了。 末将出营的时候还听到高监军骂人:李若琏你这个王八蛋杀千刀的,老子要关你小黑屋,你他妈的要害死整个昭武卫,快点去找沈指挥解指挥。 后面末将就没有听到了。” 朱慈炅捏着昭武卫的报告,有些哭笑不得,点点头。 “中允坐吧。到南京后还习惯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赵中允看到御书房内太监不是站着就是跪着,他才不坐呢。 “不用。南京还行,就是好像不如想象中繁华。末将倒的确有件事没有主意,想找皇上帮忙。” 朱慈炅笑了,“哦,你说。” “我的千户官田时升不知道陛下还记得不记得?他老婆肚子快炸了,感觉这两天就要生了。南京城里末将找不医生,也不知道哪有接生婆,末将挺急的。 还有就是哪傻婆娘说如果能过这坎,要嫁给末将,末将也很慌。这狗千户死了一了百了,末将才不给他接盘。 他大儿子也皮得很,末将实在下不了狠手揍。昨天居然偷了末将的发射火药和进面粉里,要做啥火药饼,把锅都炸了,差点没把他妈吓死。” 朱慈炅很是难得的听到官兵的生活琐事,脸上挂着微笑,国事先放一边,算是难得的心情放松。 “城中医生都在防疫,当然不好找。你把她送宫里来吧,太后身边还有女医,也能接生。” 田维章忍不住开口,“皇上,这不合规矩。” “烈士遗孀,要什么规矩?你的规矩还是朕的规矩?” 朱慈炅白了田维章一眼,田维章赶紧闭嘴。 赵中允赶紧跪下,心情激动。“末将谢过皇上。” 朱慈炅笑了,“你这么积极,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反正你也没结婚,不行凑活过吧。这时代,女人没了男人还带着娃,是挺难的。” 赵中允大急,“皇上,末将有银子,养活她们母子用不了多少钱。” “别狡辩,你无非是怕名声不好,照顾同袍遗孀,照顾到自己碗里来了。其实只要你对她们好,冷暖自知,何必在意别人说啥。” 赵中允慌了,他没有想到小皇帝如此英明神武,这种事,小皇帝也懂?他突然想回家揍那个和皇上同龄的小王八蛋,别叫老子叔,老子是你爹,揍你天经地义。 赵中允告退后,朱慈炅终于把目光看向了高起潜三人。说实话,这三人主动跪的,他都不知道这三个家伙犯了啥错,只隐约感觉和孝陵大营死人数量激增有关。 “听说你们跪了一晚上了,说吧。谁先来?” 高起潜无法接受自己昭武卫监军的位置被拿下,虽然他身上还有御马监掌印,孝陵卫监军,行在总管等同等甚至更高的兼职,但这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拿掉了,为什么啊? 他感觉有点迷茫,神思不属。 高起潜不先说话,王之心和王坤只好互相偷看,王之心毕竟离开皇帝身边很久了,赶紧示意王坤开口。 王坤认错的态度无可挑剔。 “那日高公公召集奴婢和王之心,提出有人想要孝陵大营用药采购《圣散子方》,要替换王之心侄儿的采购使位置。并拿出三万两白银贿赂我等,我们一人一万均分了这笔银子,高公公另外还拿出了五千两补偿王之心侄儿。 奴婢听说《圣散子方》是南太医院使万太医首肯的用药,并不知道《圣散子方》会致人死亡。奴婢默认了此事,也收了银子,只因不想成为太监中的异类。” 朱慈炅感觉后槽牙一紧,面容一僵,有些失神的看着三个太监。 哈,哈哈,朕的贴身心腹竟然也是这起官药案的涉案人员。 好,好,好! 御书房内瞬间呼吸可闻,感觉温度骤降。 田维章和李实互相对视,同样震惊,内廷要完蛋,这三个人不死也得脱成皮。 “不知道谁这么大的手笔,这么手眼通天?” 朱慈炅沉默片刻后终于在御座上冷笑。 高起潜已经回魂了,脑袋狠狠的磕在地毯上。 “皇上,奴婢不知道《圣散子方》会致命啊。先前是福王府的秦公公送了奴婢一块玉璧,然后他牵线了福王府的一个罗管事和一个姓方的药商。奴婢想着福德店也采购福王府的药材,可能没大碍,所以就同意了。奴婢还请了万太医验证,只是奴婢没有想到万太医也可能被他们收买了。” 朱慈炅彻底傻眼。 福王? 这破事还有福王的份? 呵呵,亲王,贴身太监,尚书侍郎,还有什么? 太祖爷,你怎么不降下雷霆劈了这大明。 第55章、南京官药案(14) 朱慈炅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因为年幼的无力,是大明皇帝的无力。 朱慈炅揉着眉心,厌恶的看着御书房里跪着的三个王八蛋。他很想喊一声,谭进把他们给朕推出午门。 那会很爽,至少一时很爽,但他将在皇五叔走过的道路上一去不返。或许还不如皇五叔,最后陪他自挂东南枝的,或许连一个太监都没有,因为已经被他嘎完了。 他总看不起皇五叔,觉得他傻,被人骗。赵中允自觉的把自己当作锦衣卫密探,至少透露了两个信息。 他朱慈炅一样被人骗。 他朱慈炅急功近利,丝毫不亚于他皇五叔。 就算他是皇帝,天下共尊,他有着未来见识,英明神武。但他只是一个人,除了军队,他还需要很多很多人来维持他的皇权。 他必须要接受这世界的不完美,他绝对不能做圣母,他必须要保护自己的团体。 高起潜纵然十恶不赦,但只要他的忠诚不变,自己就必须保他,这和父皇用老魏一个道理。 朱一冯就算官声卓著,能力超群,但不是他的人,自己就要抹黑他,就像东林的文字随意涂画这世界的忠奸黑白一样。 流传后世的文字,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今天的朱慈炅也有了自己的文字,忠奸黑白也可以由他来书写。 李若琏自己也要保,但不能全保,太跋扈了。自己不能纵容武将集团自以为是,但也绝对要保住自己的亲卫将领。 所以,李若琏你自己承受文官的怒火和压力吧,希望你不要变形了。 朝臣罢工,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自己被田维章这帮没见识的人带偏了,他们惶恐害怕,是因为他们也是朝廷的一部分, 但自己是裁决者,可以稳坐钓鱼台的,大明自带有纠错机制,皇曾祖不上朝不也没事。其实自己可以也躲到西苑的,自己还小嘛,哦,南京没有西苑,那孝陵也不错。 风光秀丽,空气清新,还有太祖保佑。 自己太急了,很多事缓缓就好,事缓则圆嘛。 “高起潜,高公公,高太监,高总管,高大珰,说说吧。你说朕应该怎么处置你?” 朱慈炅的五高连喊把高起潜喊懵了,五高里面也没有大伴二字,他立马痛哭流涕,爬跪在地毯上。 “奴婢该死。听凭皇上处置。” “你把头抬起来,别把朕名贵的波斯地毯弄脏了。 很花钱的,听说是从哈密卫哪边翻山越岭弄到的,单单是运费就不便宜。世庙时,咱们就失去了哈密卫,现在过路费也贵得吓人。朕踩在这上面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坏了。” 高起潜抬起头,泪眼婆娑,怔怔的看着朱慈炅,泪光中的小皇帝有点模糊,他完全不懂他的小皇爷在说什么,有啥暗示。 “此事是奴婢贪心引起的,全是奴婢一人之责,求皇上责罚。” “你不是贪心,是愚昧。”朱慈炅叹了一口气,“朕本来以为,母后一顿杖责,经历生死,你会有所长进的,没想到你更愚昧了。” “奴婢愚昧。” 朱慈炅冷着脸,目光死死盯着高起潜,嘴唇上下翻飞。 “你一定觉得是帮朕挡了板子,功劳大得很。呸,你就没有反思过,为啥邱致中和你一起挨板子,他没啥事,你却差点死? 朕也有错,朕登基后你这混帐东西跟着鸡犬升天,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都快忘了自己姓啥了,别人不收拾你收拾谁? 你根本不知道谨慎二字如何写,你太年轻了,骤登高位,行事张狂,根本不懂谨慎的重要。你要知道,位高皆须慎,你他妈的德不配位你知道吗? 你收银子朕没有说过你什么,但你连收银子也不会收,哪些可以收哪些不可以收你分辨过吗?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这么大的篓子,你说怎么办吧? 你说说,朕该怎么包庇你?朕怎么给外朝,给天下百姓交代?你不是常打着朕的旗号行事,这下好了,天下人都觉得皇帝收了银子害死了人,朕在民间名声一塌糊涂了。 你说说。来!高大珰,你说说,怎么办?” 高起潜跪在地上,扬起手掌,狠狠的朝自己脸上招呼,噼啪声响个不停,哭泣声也不止。 “奴婢该死,求皇爷斩了奴婢以谢天下。” “停!吵的朕心烦。杀了你就完了?朕听说外朝讲究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怎么,内廷也是这毛病?” 高起潜双脸通红,挂着泪珠,大红三山帽歪挂头顶,泪眼无助的看着朱慈炅。 朱慈炅抓起御案上的白玉镇纸,举过头顶,仿佛要像在天工院时那样砸高起潜。 高起潜发誓自己绝不躲闪,那知朱慈炅似乎只是看一下底纹,又轻轻放下,把五名医的结论报告压在一边。 “田维章,咱们按瑞王的规矩处理吧。三万两,高起潜罚三十万两,王之心罚十五万两,王坤罚十万两。” 这,高起潜有点傻眼,收回哭泣。 “皇上,奴婢一共还不到五万两啊。” 王之心想了想,家里凑凑再借点,十五万好像可以。王坤比高起潜更傻眼,他的银子还不到两万,还有一万还是刚收的。 “那朕不管。田维章,他们差多少都要记账,记得要算利息的。” 这也能免死,三位太监心思各异,但都长舒了一口气。 “死罪朕可以替你们遮掩,但活罪难饶。高起潜除去蟒袍冠带,夺所有职务,贬为南京皇庄管事,给朕从头做起,好好学学怎么做事。皇庄收成啥时候能够翻番,而且技术可以推广,你再回来吧。” 高起潜没有不满,昨晚他就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了,低下了头。 “奴婢遵旨。” “王之心,孝陵大祭筹备一直是你在办,所以你还可以带职四天。大祭后,你也给朕滚到下面去做事,盐城那边,朕要办几个新盐厂,先交给你。管盐可是肥差,相信对你而言就是老鼠进米仓,很快就可以贪够银子的。” “奴婢不敢,奴婢遵旨。” “王坤,你屁股上的伤疤才刚好没多久吧?这么快就忘了痛了?朕都不想再打你了,打不出来的。滚到门外去,和卢九德一样负责洒扫传信。” “奴婢遵旨。” “都滚!” 三太监只好退出门外。 王之心处罚最轻,但他再回到皇帝身边的机会最小,因为他发配得最远。 高起潜处罚最重,但他再回到皇帝身边的时间可能最久,产量翻番,高起潜对此一片茫然。 王坤的处罚只是看起来重,但还在皇帝身边,他唯一苦恼的是那还要算利息的罚金,他最穷啊。 高起潜出门后又扇了自己两巴掌,“连累二位了。” 王之心和王坤看着他,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56章、南京官药案(15) 朱慈炅翻开了赵中允送上来的昭武卫部分审讯结果,第一个名字就大吃一惊。 浙商施仲爰,前阁老施凤来族侄。 浙商方厚生,前首辅方从哲族孙。 浙商姚延芳,前御史黄尊素妻弟。 骧云卫还在问,要不要派人去浙江将施凤来拿下。之所以只拿施凤来,是因为只有施凤来还活着,另两个已经死了。 拿你妹,北京关了个韩爌表演阁老绝食,朕还没想好怎么弄呢,又要弄阁老? 让朱慈炅更目光呆滞的是,施凤来不是魏家阁老,方从哲不是浙党领袖,黄尊素不是东林智囊? 什么情况? 阉党,浙党,东林,一起合谋的这起官药案? 哈哈,大明哪来的党争? 都是银子啊。 朱慈炅带了超过百万官银下江南,更在奉天殿空荡荡的广场上喊出倾家荡产也要打赢这场抗击疫病的南京保卫战。 果然,朱慈炅的银子真好赚。 朱慈炅在御座上摇晃脑袋,案头天启爸爸雕刻的破帆船在眼中跟着摇晃,朱慈炅有点欲哭无泪,闭上了眼睛。 “卫时忠呢?” 李实赶紧回话。 “卫指挥在锦衣卫衙门,昨晚有些乱,他还在清理。殿外怀远侯在。” “叫他进来,还有南监国和倪元璐也一起。” 三人都在柔仪殿正殿,很快出现。 “拟旨用印,查抄抓捕这三人九族。由怀远侯领锦衣卫,东厂执行,都察院监督,问问张延登能不能亲自出马,毕竟他刚卸任浙江巡抚。骧云卫派两千骑兵,炽羽卫派火铳一千随行,如遇反抗,灭之。下旨令浙江巡抚陆完学,浙江总兵任中英,配合抓捕清查。” 朱慈炅翻阅着文件,看都没看拟旨二人组和负责执行的常延龄一眼,稍微停顿了下,还是开口。 “其中二人可能涉及前首辅方从哲和阁老施凤来,此二人直系亲属除外吧。若是施先生身体康健,他要来南京也可接他过来,要以礼相待。朕正好有事问他。去办吧。” 朱慈炅随手将刚刚用朱笔誊抄三个人名籍贯的宣纸扔出御案,那张宣纸泛着红光在御书房内飘荡起伏,最终落在华丽的波斯地毯上。 李实手上还有一摞文书,见朱慈炅情绪低落,似乎对群臣罢朝之事不再关注,赶紧开口。 “皇上,北京消息,由来阁老领衔,携太医院和大量药草南下,前日已经出发,桂王和定国公也在。预计能于大祭前日抵达南京。” 朱慈炅眉头一皱。 “朕都没让他们来,他们来干什么?南京什么都不缺。简直胡闹! 定国公还走得动道?不装糊涂了?桂王,哼,定是瑞王叔祖的主意。 呵呵,占朕的便宜都很积极啊,他们都担心喝不着汤吧。” 李实低着头,不敢回应。 “东厂探子密报,袁崇焕的确没有回老家,已经确定他去了朝鲜。” 朱慈炅一愣,这东西还要蹦跶下。 朝鲜,什么脑回路? 藩属不算叛国吗? 这算是怎么回事? 借兵复辽?想证明自己能力,你有能力吗?朝鲜人又不是傻子。 借道归奴?平辽攻势不停,秦兵已经到位,洪歹极还有余力弄朝鲜? “继续盯着他,朕倒要看看他想干嘛?” 李实又拿出了一张纸, “北京锦衣卫密报,找到方正化公公了。只是他已经在沈阳长安寺出家,锦衣卫密探无法说动他。” 朱慈炅小嘴张合,久久无语。方正化不做东方不败,改做盲僧了? “不管他了,混帐东西。朕忙着呢,没空理他。” 李实还是要汇报兵部案的,虽然他放到了最后。 “三岗调兵,已经查明是梁廷栋所为。不过——” “说吧。” “曹文衡说,调兵本就是枢部职责。如果调兵有罪,他愿意同罪,他不离开锦衣卫大牢。” 朱慈炅目光一凝,好一个枢部职责! 朱慈炅长吸一口气,迅速平息心底愤怒。这的确不是犯罪,这是政治斗争。 如果大明是健康的大明,给你们调兵权力又怎么样呢?可是,现在的大明很不健康,已经病入膏肓了,兵权必须控制在朕手上,你区区一个曹文衡,还想翻天了不成。 朱慈炅早有觉悟,政争注定是血流成河的事,他绝不在意冤杀个把人。既然你们想将手伸到皇帝的篮子里,想必也早有求仁得仁求锤得锤的觉悟。 朱慈炅心中的杀心汹涌,但他也很头疼,官药案爆发,此时实在不是掀起政斗的时机啊。不是杀两个兵部侍郎的事,很可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文官权力和皇权天然就有矛盾,朱慈炅还小,不可能全面压制群臣,能够在权力斗争中占据上风,他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阉党与东林的政治斗争刚刚结束,甚至只是表面结束,大明朝堂伤痕累累,处处裂缝,稍微一碰就会碎个稀里哗啦。 如果开启新一轮党争,朱慈炅有信心取胜,但谁来做事呢?大明就在无休止的内斗中再次一步步滑入深渊吗? 妥协果然是一门政治艺术啊。很多事朕还要装看不见,不知道,不理解,天下掌权者就从来能随心所欲者,从心者下,顺势者上。 皇帝不是自己的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正义和邪恶在真正的政客眼里一文不值,肮脏丑陋皆是常态。 自己要无条件的保住自己小弟,那怕此人一无是处,就算放弃,也必须要有更大价值,还不能公开。比如高起潜和方正化这两个王八蛋。 自己也必须要容忍所谓的对手,能成为皇帝对手的人都不简单,无能之辈走不到这个位置,也不敢挑战皇权。 这个曹文衡,什么背景? 这么牛逼,朕再不爽也还要用他了,有本事的人,朕虽小,容得下。 “罢了,兵部这三个都一起放了吧。” 李实连忙补充。 “皇上,综合昭武卫抓捕查抄结果,梁廷栋确定涉伪官药大案,他放进城的那三辆大车已经找到,皆是《圣散子方》配药。另外,据王家仆人交代,王化贞也涉及弊案,可能还牵扯黄立极。” 朱慈炅目瞪口呆,面露苦笑。 呵呵,这个梁廷栋,朕还以为你也有硬骨头呢,原来这骨头是银子铸造的。 至于王化贞,你们就那么想弄朕的首辅?涉及黄立极,就不能处置了。 他妈的老黄,你拉屎也不揩干净,尽是让朕给你擦屁股。 “那就将梁廷栋转昭武卫拘押大营,王化贞备案,放了吧。” 李实低头。 “是。” 正在此时,谭进又冲了进来。 “皇上,南京群官包围了昭武卫拘押大营,全在大营外静坐。王尚书和顾老先生已经赶去城外了。” 御书房里的大珰们脸色大变,朱慈炅接过吴良辅刚刚送上的竹叶泡开水。 嗯,水温合适,感情朕身边就田维章一点也不体贴。 什么静坐? 大明文官集体圣雄? 非暴力不合作? 朕又不是带英,朕下午就要去孝陵尽孝了,你们慢慢玩,爱怎么玩怎么玩。 第57章、南京官药案(16) “朕知道了。” 朱慈炅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啥事一样。 “李实,无关人员录完口供后就可以放了。涉案人员,如果有遗漏,要尽快抓捕。谭进,你叫张国维进来。” 三十来岁的张国维还比较年轻,脸上常年带着微笑,任谁看着都和气可亲。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差,他进士成绩都两百名开外了,从番禺县令干到给事中,然后一举成名成为了天工院行走,还挂翰林兼中书。 这个无品无级的官和这种不合规矩的兼职从一开始就被吐槽,但也是好多人梦寐以求的。这里面基本都是进士,他是第一个同进士,算是在仕途上追上了他同科的倪元璐、蒋德暻。这种在科举分野后除非再考进翰林,无数人终其一身都无法抹平的巨大鸿沟,在他这里消失了。 张国维进御书房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炭笔,他最近也喜欢上了皇帝爱用的炭笔,写得快。虽然刘阁老严厉批评说会把笔力写弱,但张国维的书法早定型了,他才不在乎,阁老教训的是小皇帝。 “皇上,你找臣?” 朱慈炅抬起头,“嗯,南京新城的下水道朕看了,还不错!不过,污水直接排入长江,朕有点担心,暂时可能没事,子孙后代恐怕要骂我们的。你设计的时候提前预留个地方,留给后人有技术处理了,他们来处理。” “臣明白了,马上修改。” 张国维赶紧点头,对皇帝佩服不已,子孙后代的事都考虑到了。倒是田维章和李实面面相觑,皇上不管群臣罢工静坐,包围兵营的事了? “对了,明天第一批隔离人员按规矩就应该要放出来了。你们新城计划这边可能要损失不少免费劳力,计划好银钱,准备用募工吧。最好是签长期募工,一直做,技术也能熟练进步。 你到倪元璐那里拿募工协议样本,你们签的募工必须把每项事都说清楚,需确保募工享有朕钦定权益落实到位。 下面你有时间要亲自去看看,监督好,朕有锦衣卫和东厂暗访的,朕再大点朕也会亲自过问此事。提前给你们说好,别到时候逼朕砍人头。” “臣明白,臣一定将皇上的恩德落实下去。” 张国维甚至有点情绪激动,仁君在朝啊。可惜他没去外面走走,今天南京的官员心里基本都在骂暴君。 “好,就这两件事。你出去后叫杨嗣昌进来。” 啊,皇上真不管拘押大营被百官包围的事了? 李实有些迟疑的想出御书房,又怕小皇帝叫住他,但直到他出了柔仪殿,小皇帝也没再叫他。 朱慈炅给他的中书安排了一些任务,还回后院打了一趟拳,站在西宫城楼上隔空会见了修建乾清宫的役夫,给他们的午餐加了肉,吩咐他们要勤洗手,注意卫生,小心安全,赢得万岁声震动九霄。 反正,朱慈炅将静坐的圣雄们彻底遗忘了。 午后未时正,南京皇城承天门的城门洞里,旗手卫的壮汉们挑着一框框油墨初干的《南京疫情通报》不断涌出。 他们已经习惯了做这个苦力,也吐槽过这个工作。他们的正职是给皇帝扛旗,却苦命的被拉来做挑夫,委屈对谁说啊。他们不知道,他们挑子里,也是皇帝的“旗帜”。 驿马,锦衣卫,江宁,上元两县的宣令使主官和大营的部分宣令使已经等待在御道两侧。 “排好队,依序领取。” 虽然这些没资格去军营静坐的基层官员们已经排好了队,但管事太监依然尖着嗓子要来一句。 “我们是苏州方向的驿马,那边要多要一百份,已经申请了的。” “去,没有,上面没批。反正今天大人们不在,没人批准,明天再说。” “为什么常州那边可以多领?” “他们笔画少。” 领到通报的宣令使主官还要回衙门,分发给等候在衙门下级主官,无数马匹从南京城各个方向响起,声音将很快传向整个应天府,南直隶。 许多地方要求天黑以前要送达,不过托朱慈炅收朵颜的福,南直隶的驿马换新了,骡马价都降一成,大明不完全依赖插汗部了。 不过,依然有倒霉的,有人在运河上遇到了南直巡抚孙国祯孙大人。 “来两份。” 孙大人毫不客气的截胡,打开通报,今天的头版是巨大的红字开头。 《圣旨曰:全面禁止使用圣散子方作为防疫用药》、《南京大疫:人祸烈于天灾》、《南京伪官药案通报》、《昨日疫情通报》、《胜利在望,疫情有望在半月内结束》、《防疫常识普及》、《论抗疫战与抗倭战》…… 孙大人没有看完,就差点从船头掉进运河里。 朝廷到底是谁在主事?这种事不遮掩的吗,还要弄得全民皆知? “这个所谓是苏方,就是伪药,朝廷从来没有指定过。别去买,知道吗?要相信宣令使说的,别听人胡说八道。记住没有?记住了的来领今日的蒿汤。” 一个宣令使站在晒谷场的的大石头,对周围的拿着锅碗瓢盆的农夫大声宣讲,虽然没有官服,但秀才官在基层还是很吃香的,尤其是还有免费的防疫蒿汤。 一旁的里长站上石台,厉声喝到,“李二家的,今天的蒿汤和石灰都没有份。你家二娃在村口拉屎,小猪看到了。他妈的,告诉你们多少遍了,一人染疫,全里隔离,你们想害死全里人啊?统统管好自家娃的屁股。” “官商勾结,谋财害命,这帮人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行事,诛他九族。” 宣令使在隔离大营里激情开喷。 台下的听众同样群情激奋。“诛他九族。” “我们的小天子,出征蓟北,保卫长城,带了三套衣服,都洗褪色了,磨出洞了,天子也没有要新的。看看当时南京的贪官奸商们,一个个绫罗绸缎,招摇过市,穷奢极欲啊!” “我们的小天子,在遵化有老农进献了一筐西瓜,天子只尝了一口,就全部送到了伤兵营。看看当时南京的贪官奸商们,他们吃的什么,他们一顿饭都足够你们三辈子挣的银子了。” “我们的小天子,在蓟北行军中,餐风露宿,他的胳膊都被蚊虫叮红肿了,随身的太监们要用纱布给他做顶蚊帐,他不要,说纱布要给伤兵包扎伤口。你们去过这些贪官奸商的豪宅别院吗?” “我们的小天子,亲自御马,行军途中很少打出仪仗,更是轻车出行,探访受难百姓。你们躲避过多少次这些贪官奸商?大明的路是给他们修的吗?” “诛他们九族!” “绝对不要放过这些贪官奸商。” 拘押营地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顾秉章和王在晋说破喉咙也没人理,静坐半天的朝中大臣们迎来了路过士兵百姓仇视的目光和唾沫,有人开始起身了。 顾秉章和王在晋都拿到了一份疫情通报,两个人的目光复杂,对视之后,不约而同的将通报扔在地上,再也不理会朝臣们。 有人快速捡起通报,然后悄然变色,偷偷离开了人群。 被关押在营地的吏部尚书钱士升,一直毫无惧意,冷笑着看着看守他的士兵。他没有收银子,只不过给了江宁县一张字条:若保民堂资格适宜可用。 这张字条有什么错? 这算什么罪,三法司本官都敢走一趟。 但是当诛九族的呐喊传来时,钱士升震惊了,疑惑了。 “有今日通报吗,麻烦给我来一份。” 南天官的态度和蔼,甚至有些低下,没有摆官架子,看守士兵很快帮他弄了一份。 钱士升还没有读完,便觉一阵头晕目眩。 大明状元的智商超群,政治上也极为敏感。当俞大猷的名字莫名其妙的出现在通报中,还说抗疫战比较抗倭战时,钱士升瞬间明白,此事没完,明日还有,极大可能跟朱一冯有关。 朱一冯要臭了,死了一样臭。 这是小皇帝对付大明状元手段的进阶版本。 钱士升瞬间惊慌。 “我什么都交代了。沈寿崇呢,解学熊呢,李若琏呢?叫他们过来,我是他们会试的考官,怎么也算是房师。 我不会跑,我要见陛下,南直改制还有一大堆事要办呢,不能耽误了。快点,叫你们指挥使来一趟,我要见陛下。” 第58章、孝陵启行 在南京众官搞事的时候,刘一燝刘阁老在梦周公。当初他值房那副御赐的《周公辅成王》的挂图也送来了南京,结果南京没有内阁,文华殿都烧没了。刘一燝那个气的,只能把挂画藏家里,梦里会周公了。 巳时中他就醒了,有点头痛,两个管家都很心疼他,劝他别出门了。他听劝,就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主要是看书也看不进去。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的,但又睡不着,难受得很。 昨晚他还假公济私让五名医给自己把了脉,开了方子。结果好嘛,五个人五个方子,都说自己最牛逼,把刘一燝弄得不知所措。最后他还是悄悄用了张介宾的方子,毕竟小皇帝最信任张介宾嘛。 张介宾的方子是全方位的,连饮食都有要求,不准他喝九真养生茶了。不过,药的苦味比太医院那帮人的方子少多了,刘一燝也胃口大开,午饭时还多喝了半碗粥。张介宾还是保守了,说三天痊愈,刘一燝午后就觉得自己恢复活力,最多明天就又行了。 刘一燝在研究小皇帝的宣令使系统,小皇帝的意见是中央设宣令寺,选个宣令寺卿,和什么《朕问》编辑室,厂卫宣令司一起挂在天工院下面。刘一燝当时就不同意,要挂也要挂在内阁下面,天工院如果有实权了,将来内阁算什么? 不过,刘一燝也很纠结,他本人也属于天工院的。京师的政治笑话是大明有两首辅,黄立极是内阁首辅,刘一燝是木工房首辅。这事,刘一燝已经有所耳闻,那个气的。天工天工,是巧夺天工的天工,不是天启木工房! 再看看吧,刘一燝一时拿不定主意。小皇帝要重新架构朝廷的改制野心,刘一燝已经心知肚明。这是皇帝的权力,但玩不好是要崩的,小皇帝要是像女皇那样只改名字没啥事,但很明显,小皇帝同时还有权力结构调整。 再有一个就是,刘一燝不太清楚这个宣令使究竟有啥权力和作用。不是刘一燝不敏感,是这个十品官和刘一燝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作为皇帝身边的实质首辅,要关注的事实在太多了。什么事都要找上他,或许他某个时刻想起要过问下,但转头忙其他事又忘了。 “门口什么事闹哄哄的,不知道老夫生病需要休养?” 老仆立即出现。 “老爷安心休息,我这就去把人赶走?” “是不是军队开始抓人了?这事老夫管不了,一个个狗胆包天的。”刘一燝有些生气,“都赶走,没什么好说的。” 老仆很快又回来了,“老爷,是你夸过的那个姓黄的监生,好像是一个御史的儿子。他不肯走,头都磕破了,要阁老救命。” 刘一燝皱着眉头,想了又想,“黄宗羲?” “对。” “叫他进来吧。” 黄宗羲十分慌乱,一进书房就给刘一燝下跪磕头。 “阁老救命!” 刘一燝挥手让老仆将他扶起。 “太冲啊,朝廷现在多事,令尊平反的事是需要等时机的。你别急,你把自己弄成这样逼老夫也没有用。” 老仆递给黄宗羲一条布巾,让他把额头上的血迹擦掉。 十八岁的黄宗羲既没有一代宗师的风采,也没有‘天下为主君为客’的狂妄,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抿了又抿才开口。 “阁老,不是家父的事,是我小舅。我小舅卖伪官药被抓了,好像要株连九族。” 他颤巍巍的从袖中将今日他要宣讲的《通报》拿出,递给刘一燝。 “姚庭芳就是我小舅。” 刘一燝疑惑的接过通报,神情渐渐十分古怪。 我的个乖乖,皇帝把虚报人数全算成了伪官药被害人数,这操作——这个事老夫要带进坟墓。 嗯,哈,此事还有施凤来的份,不对,还有方从哲。完蛋,皇帝会怎么看? 刘一燝收起通报,眉头紧皱,在书房里踱步,突然回头。 “这通报是宣令使之物,太冲从何得来?” “阁老,我就是宣令使啊。” 黄宗羲一脸期待的看着刘一燝。 他这次来南京主要目的是想拜访他父亲生前同僚,为他父亲平反,对刘阁老充满期待。没想到莫名其妙的被抓了壮丁,担任了孝陵大营的一个宣令使。就是给那群朱家的穷亲戚读报呗,不管怎么说,也算为抗疫做贡献。 但今天的通报,他的天塌了,别人不知道姚庭芳是谁,跟他啥关系,他知道啊,也知道小舅在做药材生意。他读到姚庭芳三字时,嘴巴就卡住了,当群情激奋高呼“诛他九族”时,黄宗羲脑袋一片空白。姚庭芳的九族,他黄宗羲没得跑,弟弟们也一样。 刘一燝是他最后也是最好的救命稻草,他毫不犹豫的就跑来了。 黄宗羲在向刘一燝求救的时候,朱慈炅牵着朱由崧的手,正在辞别他的中书参谋们。 “你们都留着这里办公,大祭当天上山就行。” 叔侄二人转头,慢慢悠悠的走到了奉天殿广场,几十辆精致的马车和大堆豪华轿子堆在巨大的广场上。 朱慈炅瞳孔收缩,面无表情的看着广场上各种大红金龙,不仔细分辨,差点以为大明多了几百个皇帝。 “皇上,御辇已经准备好了。” 新城侯王国兴和良乡伯任时秋并肩站在一起,一个是朱慈炅的表叔,一个是朱慈炅的叔舅姥爷。 这就是朱慈炅绝对忠诚的亲属,他俩绝对不会背叛,更不会像信王叔那样会抢他皇位。 王国兴在昭武卫特训减下来的体重又有恢复的趋势了,任时秋穿着伯爵服依然一幅老农民的模样,两个人都没法重用啊。 朱慈炅目光淡定的扫了一眼诸王。 “孝陵大祭,子孙当行孝道,撤了。朕与监国皇叔步行入孝陵。” 福王瞬间脸色大变,距离不到五里,但要爬山啊,孤三百多斤的巨大体型,皇上你要我的命啊。 诸王中,大部分人都慌了,开始互相抱怨。谁叫你们把马车和轿子弄进宫来的,这下惹皇帝不喜了。完蛋,集体受罪吧。 桂王子朱由榔被福王完全遮盖,他蹦蹦跳跳的跑出来。 “皇帝,我和你一起走。” 这刀补得,真漂亮! 几个想说话的老头全部无话可说,总不能被两个娃娃比下去吧。 朱慈炅大喜,右手又牵着朱由榔的手,左弘光右永历,拔腿先行,完全不管身后诸王了。 朱由崧频频回首,担忧的看着他父王。 颖冲王朱由渠,瑞王世子朱由木巳,桂王子朱由木爱三个少年围着福王爷,搀扶推背。福王子朱由桦牵着慧王世子朱由梁提心吊胆的远远看着福王爷移步,哥俩十分担心福王爷一个没站稳,把三个哥哥压坏一个怎么办? 周王朱肃溱苦笑着摇摇头,走吧,还能怎么办,小皇帝真是古灵精怪。 大明皇帝带着大明亲王郡王世子将军五百多人,缓慢从奉天殿走出皇城,向孝陵而去,队伍越拉越长,如同蜗牛爬行。 太祖爷,你的不孝子孙全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第59章、亲营初探 朱慈炅未时启行,酉时初才等到诸藩全员到达下马坊,朱慈炅都看完一本《皇明祖训》了。当然,最后抵达的就是福王一行,到达时他全身都仿佛沾了一层油。 朱慈炅起身当着小憩众王的面对着上方孝陵弯腰鞠躬。 “太祖爷,按照约定,慈炅将你的不孝子孙全带来了。” 诸王集体变色,许多人腾的一下就站起来了。 约定?什么约定? 皇帝和太祖爷有什么约定? 神神叨叨的朱慈炅转头对心惊肉跳的诸王露出微笑,笑得诸王集体毛骨悚然。 “诸王先上山,斋戒三日,要严格执行,谁敢乱来,别怪朕不客气。朕现在要去宗亲大营,周王尊长和福王——算了,潞王叔祖陪同吧。” 朱常淓差点跳起来,宗亲大营?疫情爆发地,这不是要老命吗? “皇上,臣大病还没好啊。” 朱常淓不敢去,亲藩诸王更是不有自主的集体后退一步,德王朱常洁还踩了吉王朱由栋一脚,把朱由栋疼得呲牙。 朱慈炅沉默了下,抬眼看向朱常淓,眼神中充满了冷寒和嘲讽,需要朕当场摘掉你的王冠吗? 朱常淓非常识相,背上鞭伤还没痊愈呢,赶紧低头。 “臣遵旨。” 神道边秋风习习,树叶轻轻摇曳,但钟山不动树不动,没怎么见过朱慈炅的郡王将军们集体沉默。 这个奶娃娃好凶,果然是三岁杀人亲征的怪物,要不怎么他是天子呢。 出了孝陵,朱慈炅并没有直接前往孝陵治疗区,而是绕道去了南京新城大工地。 短短几日,这一片已经面目全非。 烟尘漫天中,清晰可见的大道纵横交错,已经连通了南京旧城。一眼望不边的人群都在工地上忙碌,大道上的孝陵卫士兵和昭武卫预备兵也就是前留守诸军分布在许多地方,将施工地点分成了无数块。 无论周王还是潞王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这怎么可能?这才多久,新城轮廓竟然隐约可见了。 有些道路上还有四五个人一组推着巨大的圆滚石压实路面,有的道路已经能通行牛车,板车了。 有些人还在沿着地面白灰挖沟,有些人已经往深沟里运送巨大陶片,十来人吆喝着将一片片的陶片组成巨大陶管,有人在里面用三合土抹平接缝,有人在上面用石板泥土掩埋。 朱慈炅皱着眉头远远望着大道上的各种板车,牛车,肩挑背抗的忙碌人群,十分不满意。 近五十万人的大工地啊,就才这进度? 不是说下水道快好了吗?感情只是图纸好了,靠近神烈山这边的下水道都还在铺设,那外面呢。 街道也是,主干道早规划出来,现在地面全是黄土路,你们说的石板路在哪?朕怎么没看到,这一下雨你们也不怕陷进去。 “邱致中!滚过来。” “皇上。”身后太监中的邱公公疾步上前。 “耐火高炉能用了吗?” 邱致中瞪大双眼,皇上你这也太急了吧。 “皇上这才几天,时间不够啊。奴婢没有收到回报,应该还没有建好,估计材料都没有备齐。 不过焦炭和木炭都炼制了不少,这个奴婢知道。只要高炉能用,陛下说的水泥奴婢一定烧制出来。石灰石,铁石粉和石膏,黏土,奴婢都已经命人准备了很多,九轮水磨也在兴建。” 朱慈炅微愣了一下。是哦,好像是自己太急了,但绝不认错。 “朕看他们密封下水道用的东西似乎有点像水泥,那是什么?你知道吗?” 邱致中赶紧讨好。 “是三合土,用糯米汤黏土石灰膏配的,和皇上说的材料有些像,不过不需要皇上说的火温和研磨。” 朱慈炅冷着脸,“糯米太贵重了,人吃都不够呢。你们一定要尽快搞出水泥。多试试,别怕麻烦,这以后会是大明利器。” “奴婢遵旨。” 邱致中面露喜色。御用监掌印太监是王永祚,耐火高炉事是他带人负责的,邱致中只是少监。但是按小皇爷的吩咐,自己这个少监似乎也可以管管掌印嘛,大内果然还是要看谁与皇爷亲近。 朱慈炅看了看身后,王坤、卢九德都跟着,背着包裹,朱慈炅下令换上一件朱由榔的常服,整体还算合身。 周王和潞王目瞪口呆的看着朱慈炅换装,皇帝这是要干啥? “周王尊长和潞王叔祖去找工地负责官员,皇亲这边明日起就不来工地了,让他们今晚把工钱结了,不许代领,要发到每个人手上。另外你们各自去找找各支宗亲,问问他们对于削藩的意见,都有什么顾虑和担忧。朕也亲自去问问。” 周王朱肃溱大惊,“皇上,白龙鱼服,见困豫且啊。” 朱慈炅点头微笑,一脸自信。 “这工地上到处都是朕的孝陵卫,况且朕要见的人是朕的宗亲。” 朱慈炅进入工地只带了两个太监,谭进和卢九德,王坤武功更好,但他到过孝陵大营,容易被人认出来。 朱慈炅三人进入工地后,谭进很快对孝陵卫亮明身份,几个百户虽然没有打搅朱慈炅,却全部不自觉向他靠近。也是工地上都在忙碌,一时没有人注意。 朱慈炅没走多远就看到了设计中的大督政院,背靠孝陵,就在太祖爷眼皮底下办公,看你们敢不敢不努力工作。 大督政院有二十多个小工地,每个工地有一两百人不等,基本都还在挖地基,不过道路和排水好像已经完成了。 牛车运来的石头主要就是下在这里的,不过牛车效率实在太低下了。负责打地基的那一百多人,显得很闲,没材料了。除了几个抹三合土的人还在干活,其他几十个人拄着木棍,肩上搭着麻绳望着空牛车远去。 当然,一般人也没有意见,毕竟下车,抬石都是重体力活,人家多些休息时间也是应该的。不知道工地统筹的人怎么计算的,反正朱慈炅看这帮无所事事的家伙很不爽,觉得他们赚自己的银子太简单了,他第一时间就向他们走去。 “唉,小奶娃,你家大人呢?这里的人多得很,你不怕被拐子拐跑了?” 朱彝渊无聊张望中看到了朱慈炅,想逗逗乐子。朱辅煷闻声也转头看过来,不过他第一时间看到了朱慈炅身后的谭进和卢九德。 朱慈炅也看到了这两个家伙,别人都很多人在一起的,就这两个好像被排挤了。 “我姓朱,谁敢拐我?” 朱慈炅跳过一道刚砌好的地基,毫不客气向二人走去,他背后急忙伸手的谭进扶了个寂寞。大督政院已经换成了砌筑地基而非传统夯筑。 朱彝渊哈哈大笑。 “你问问这里干活的,谁不姓朱?” “那这么说,你们都是我的宗亲了呢,谁会拐宗亲呢?” 朱慈炅走近二人身边,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二人。 朱彝渊一怔。“唉,小奶娃。你还小,不懂,宗亲翻脸起来才叫狠呢。你哪藩的?你家大人呢?” “哪藩?燕藩吧。” 朱慈炅随口一句话,朱彝渊和朱辅煷都惊呆了,燕藩,现在还有这说法吗? 第60章、宗族家国 朱辅煷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他不时打量谭进和卢九德,这两人虽然都穿着低等太监的常服,但身材高大,眉宇间的都隐隐有种上位者气质。 更让朱辅煷吃惊的是,孝陵卫的士兵隐隐已经把这里包围了,甚至出现了一个难得一见的千户官,还有人不时往这边偷看。 朱辅煷心中震撼,隐隐有个猜测,心跳不自觉的加快。他不太确定,又有点期待,但不动声色,深深低头。突然朱慈炅脚上的龙纹短帮鞋入眼,这是龙靴,还沾着工地上的黄土。 朱彝杬可没有考虑那么多,只觉得这奶娃娃有趣,哈哈大笑。(代藩第十代应该从木,前文修改) 朱彝杬从怀里掏出一团纸包打开,里面居然是一把黄糖。朱辅煷都惊呆了,这是从哪弄到的? 朱彝杬从中选了又选,挑了小小的一块,捏在手中,又把剩下黄糖包好藏进怀里,对朱慈炅摊开手掌。 “哈,娃娃可爱。来,叫声叔叔,这块糖归你了。” 朱慈炅看着他的脏手和黑乎乎的糖块,很是认真的打量下朱彝杬。 “如果我没有看错,这糖是给染疫病患的吧?” 朱彝杬有点不高兴。 “小娃娃别管哪里来的,反正都是我朱家的。想不想要?想要叫声叔。” 朱慈炅露出雪白的牙齿。 “叫你叔也不是不可以,你哪藩哪辈的,万一把你叫小了怎么办?” 朱彝杬捋起衣袖,露出名字纹身。 “看到没,这就是我名字。我叫——” “朱彝杬,代藩的,从太祖那算起,我的确应该叫你叔。彝杬叔,你为啥把名字纹在手臂上?” 朱彝杬大吃一惊,“你识字了?你才多大了?可怜的娃。唉,为什么纹,因为我不识字呗。” 旁边的朱辅煷同样大惊,他几乎确定这奶娃是谁了。“燕藩”跟他同辈的可没有几个,这个年纪的只有一个,他的名字叫朱慈炅。 他偷偷拉了拉朱彝杬的衣袖,惹得朱彝杬回头看他。 “怎么你也想要糖?你说过的,我应该是你叔叔辈的,你也先叫声叔再说,白要可不行。” 说完就把那块脏兮兮的糖块塞进了朱慈炅手里,等着朱辅煷叫他。 朱慈炅握在手里的糖有些粘,但心情还不错,好久没人送他东西了,他比较喜欢收礼物。不过他也盯上了朱辅煷,这个一看就是聪明人,躲闪的目光显然发现了什么。 “这位宗亲怎么称呼?” 朱辅煷无奈跪了下去,“臣秦藩辅国将军朱辅煷见过陛下。” 朱彝杬和朱慈炅一起呆滞,远处的朱家役夫中有人也注意到这边异常,但很快被按刀走近的孝陵卫千户震慑,远远望着五人有些茫然猜测。 朱慈炅本想低调询问些事,没想到第一个地方就暴露了身份。他这年龄这气质这谈吐,天下没有第二个啊,熟人不觉得有异,但一到外面特殊立显。 朱彝杬则有些惊慌,他早注意到谭进隐隐对他的敌视,似乎只有他动作稍微有些不妥,这太监就要收拾他啊。他虽然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哪路英雄,但讨好他主子肯定没错。 “平身吧,别声张。你怎么看出来的?” “陛下没有换鞋。” 朱辅煷低头起身,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激动。是见到皇帝了,但他的破事怎么告御状,皇帝还这么小。 朱彝杬手脚无措,“草民不知……” 朱慈炅摆摆手,“无罪。”又笑着张开手中黑糖,“不过偷朕的糖送朕,算不算借花献佛?” 朱彝杬赶紧低头,呢喃不语,尴尬得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还有,你们没有宣令使告诉你们,饭前便后要洗手吗?你看你刚干了活,就直接拿食物,这怎么吃?不怕生病吗?” 朱辅煷见皇帝虽然责备,但并没有惩罚追究的意思,当即轻声道。 “启禀陛下,彝杬自幼失怙,没有上过学,野惯了,陛下莫要怪罪。” 朱慈炅点点头,“像他这种情况,宗藩不管吗?” “哪管的过来,彝杬还算好,他伯父对他还不错,不然他也活不到今天。我们秦藩更惨。” “世家大族都知道要教育子弟,没想到我朱家作为大明第一宗族,下面居然是这种情况。彝杬叔自称草民,连中尉都没有捞到一个吗?” 朱彝杬摇头苦笑,沉默不语。他连将军都要避之不及,没想到会见到皇帝,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感觉喉咙都哑了。 朱慈炅走到二人中间,在地基青石直接坐了下来,看向朱辅煷。 “朱家子孙已经成为朝廷的巨大负担,大明养不了你们了。朕与诸王商议,准备削除郡王以下爵位,转为平民,你们能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朱辅煷和朱彝杬大惊失色,互相对视,朱辅煷惊慌无比,但朱彝杬稍想了下就一脸无所谓了。 “以后都不发俸禄了?”朱辅煷忍不住开口。 “对,不过你们的宗籍还在,以后由宗正寺管理。朝廷也不是一句话就彻底不管你们了,如果你们要务农,朕会佃你们土地,如果你们要经商,朕会借你们本钱,如果你们要做工,朕也会给你们活路,你们甚至是你们子孙要考取科举,参军入伍,朕也会优先提拔宗籍子弟。” 朱辅煷瞬间关注到一点,“我们也可以参加科举吗?” “当然,你们可以自由的做任何事,记住自己是朱家子孙,别给太祖丢脸抹黑就行。” 朱彝杬将袖口再次挽起,臂上“朱彝杬”三字随筋肉贲张。 “陛下!俺这膀子力气打架可厉害了,能给俺发把绣春刀不?不行当个小军官也可以。” “想得美!从小兵做起,不过,宗室从军的最高爵位不是公而是王。你有真本事,真功劳,朕也不会吝啬。” “陛下,我要从军,到哪里报名?”朱彝杬被这话刺激到了,眼睛一亮,有些迫不及待了。 “大祭之后会有具体方案的。朕想知道,你们对这件事能不能接受——” “接受接受。陛下,我们接受。”朱彝杬完全不理会朱辅煷,一个人就代表宗室了。他觉得自己挣下的王爵绝对比代王香,他想得有点远了。 朱慈炅没好气的看向他, “你上过战场吗?你知道从小兵到将军,从将军到勋爵要经历什么吗?想清楚再说。” “不就是打架吗?我从小挨打,我很能打的。” 朱彝杬已经没救了,朱慈炅不想再跟他说话,他看向朱辅煷。 朱辅煷微笑摇着头。 “可惜科举不便宜,读书也不是普通人能享受。” “朕最近考虑在南直先推行免费教育,当然也要看国家财政改善情况,如果一切向好,朕会推广全国。不过,朕会考虑单独办几所皇族学校的。 一代代接续努力,国家终会更好。朱家享天下供奉两百多年,也到了该为国家牺牲一点个人得失的时候了。” 朱慈炅感觉到朱辅煷内心的抗拒,但他应该是读书人,心中应该有些大义存在的。朱慈炅给底层宗亲的是义利兼行,不受国家供奉,放弃宗室特权,自然是舍利为国,是宗族大义也是国家大义。 朱辅煷微笑不变,转头望向孝陵。工地上尘土飞扬,但不远处的神烈山依然清晰巍巍。 “陛下与诸王议定,太祖爷同意吗?” 第61章、匹夫有责 朱慈炅也露出微笑,朱辅煷的确很聪明,大明宗亲里少见的聪明人。他没有直接回答朱 慈炅削藩的问题,而是点出了朱慈炅的困局——祖制。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朱慈炅很久了,他想过很多办法。 最开始准备的是刘一燝的谋划,以祖制制祖制,即伪造太祖密诏。 朱慈炅开始觉得这个办法很惊艳,后来发现自己这么做无形中抬高了祖制地位,难道除了藩王之外的问题,也搬出篡改的祖制? 太祖密诏不要钱吗? 后来,朱慈炅想到反正是封建时代,自己再装神弄鬼一次。可惜,技术条件有限,他想要的太祖显灵很难实现,而且风险太大,很容易被揭穿,大不孝的骂名砸身上,小身板他扛不住。 朱慈炅还想到的是武力镇压,但是屠戮宗亲同样不是什么好名声,暴君和政治强人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如果朱慈炅是继位十年二十年,也许他会考虑皇权镇压,但大明又等不了十年二十年了。 当“官药案”诛九族的呼声响遍全南京时,朱慈炅突然想到,他不仅仅是皇帝,他也是族长。 所谓皇明宗亲,抛开亲王郡王将军的身份,这不全部都是一个家族之人吗? 族长的权力和皇帝相比不要太爽,族长本来就有制定修改家训族规的权力、拥有族产的管理权和分配权,拥有对族人生杀大权。 朱慈炅主持祭祖,同时以洪武大帝家族族长的身份订立朱氏宗族族规,天经地义。 要反对,当然可以。 那就废除天下宗族族长权力,这也是朱慈炅所乐见的,宗族权力同样侵犯了国家权力。 斜阳映照下的神烈山,在大地投下的影子足以书写一本厚厚的族谱。 那些亲王金册、郡王玉牒,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张待裁的族产。最狠的削藩,不是夺爵,而是把龙子凤孙统统写进族规的“不肖子孙名录”。 这,才是朱慈炅的正解。 所以他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们承认朕是朱家当代族长吗?” 朱辅煷有些恍惚,眨了眨眼。这个问题,谁敢反对,他轻轻点头。 朱慈炅饶有兴致的看着朱辅煷。 “那么朕召集朱家各支脉修订朱家新族规,太祖会同意吗?” 朱辅煷喉结滚动欲言又止,好久才震撼的抬眼看了下朱慈炅,又赶紧低头避开。果然是传说中的那个天子,这个怎么反对,不想当朱家子弟了吗? “朕想知道,削藩之后,对你们这些被削子弟都有些什么不好的影响。你大胆说,朕这个族长会给你们做主的。” 朱辅煷连忙摇头,族长一词,瞬间牵动他心中的大恐惧。 “陛下考虑周道,对咱们这些宗族子弟都是有大好处的。就是,臣恐大宗更欺小宗。” 朱慈炅看了朱彝杬一眼,想起他刚刚那句宗亲翻脸更狠的话,略微叹息了下。 “有些事,朕也无能为力,不过朕会在族规里严惩同宗相残的。再有就是,亲王,郡王都不会再回藩地了,也许你们身上的枷锁会轻不少。” “陛下英明。”朱辅煷赶紧躬身施礼。 朱慈炅的资本家嘴脸瞬间暴露。 “朕会尽量保证朱家子孙的生存和发展,但不保证偷奸耍滑者。你们这组工地和管事的官员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们全部无所事事?” 朱辅煷和朱彝杬都是一愣,小皇帝果然传说中的天慧,但他也有不懂的啊。 两人正要解释,一个管事的人敲着锣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那少年十四、五岁,中等身材,儒巾襕衫,手卷文书,颇为意外的看了又看两个高大的太监。 “有请小顾宣令使讲话。” 那管事的人似乎只是临时指认,面对十品宣令使依然颇为尊重,或者也因为那头巾。 朱慈炅挥挥手,让朱辅煷二人回归团队。“去听听。” 朱慈炅也对宣令使非常感兴趣,起身躲在二人身后。 那少年等上高处,目光清澈,声音洪亮。 “诸位宗室宗亲听好了:刚刚得到消息,采石场那边砸伤了人,今天没有石头运过来了。你们很幸运,可以提前下工了。” 众人一片欢呼,本来安静的小工地瞬间如同蝗虫振翅般的嗡鸣,那少年宣令官挥手压了好久才平息。 “刚刚接到上面通知,今天也是你们劳作得食的最后一天,明日开始,你们都需要斋戒三日,准备参加太祖大祭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不是有大疫吗?还要大祭?” 也有人反驳,“不大祭,来南京做什么?” “那些染疫的人也要参加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又差点让场面失控,对于基层官员来说,的确需要些手段。 少年宣令官高喊,“安静,还要不要工钱了?” 这句话的控场能力相当不错,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又把目光望向少年。 “按照先前管事约定,你们一人一天百文,七天就是七百文,回营后当场结算,不得代领。还要提醒你们啊,防疫依然存在,依然要守规矩,哪怕是进了孝陵。” 这组工人极为满意,立即雀跃准备离开回营领钱。惹得旁边工地眼红不已,管事的努力敲锣。 “工具放好,工具放好。” 那少年宣令官已经向朱慈炅走了过来,他目光冰冷的盯着谭进,卢九德。 “你俩似乎不是工地上的人,为什么违反规定乱跑,还带着小孩。” 少年又看到急忙走过来的孝陵卫千户,“赵千户,你来得正好。还不把这两个阉人拿下。” 那赵千户闻言赶紧停步低头,你个小小宣令,要害死人啊。 卢九德银牙紧咬,反手握住袖中拳剑,只待朱慈炅示意冒犯,就要上前给这娃娃好看。 谭进一声冷笑,面无表情的盯着那少年。你小子敢越线半步,我就出手,大不了被骂一顿。 朱辅煷一直看着朱慈炅,他不想离开领钱,他关注的是这次偶遇皇帝的收获。 朱彝杬赶紧拉住那少年宣令官,少年不识皇帝,但也应该看出皇帝的不凡啊,他浑然忘了自己开始也没发现。 “小顾宣令。” 朱慈炅微笑前行两步。 “这位宣令使怎么称呼,看你年纪不大,似乎已经过了院试?” 少年宣令使骄傲扬头,他看出奶娃似乎是主人。 “小生昆山顾绛。你是谁,为何纵仆乱闯?” “在下大明朱慈炅。” 第62章、慈炅初论道 正在准备回营领钱的朱家宗亲本来就有人有所怀疑,朱辅煷不会随便对个娃娃下跪,他们有人早就特别留意朱慈炅。 听到朱慈炅三个字的时候,有人反应比较慢,有人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可惜孝陵卫士兵已经同时围了上来了,很不客气的推开他们,将他们和朱慈炅隔离开了。 远处的皇骁卫骑兵见有异动更是毫不犹豫,周遇吉大手一挥,铁蹄如雷,直接冲向朱慈炅的方向,然后才是锦衣卫和旗手卫的士兵快速冲刺。 王之心这位朱家宗亲熟悉的大内大珰跟在人群后围住了朱慈炅,而他似乎地位并不太高的样子。 很短时间,朱慈炅虽然没有冕服,但皇权的光芒依然照耀了大半个工地。许多忙碌的人纷纷停手望来,但他们已经看不到朱慈炅人了,诸卫士兵同样堪比九重宫墙。 顾绛还有些呆愣,但终于反应过来了,拉着目瞪口呆的提锣管事赶紧下跪行礼,把头深深埋在土里,再没有一点骄傲,只有深深恐惧。 朱慈炅也有些不太高兴,他有些奇怪这帮混蛋离得很远反应怎么这么快,没有注意到谭进藏进袖中的小红旗。 这个时代,他注定不可能随意走访民间,他不知道他换衣服后,给手下太监武将们那如山的压力,他们是随时准备行动的。 朱慈炅有些无奈的对面前两人开口。 “平身,回营。朕有事问你们。” 大明近卫军扬起尘土,旋即又如潮水般退去,宗亲民工里留下一地疑惑。 “是皇上吗?” “好像是,我看到王公公了。” “皇上想来看我们,又被这帮贪官拦回去了。” “嘿,我刚才看到皇上了呢。好小。” “放屁,皇上很大的。” …… 大明是个神童辈出的神奇时代,已经在柔仪殿上班的李世熊虽然考中秀才后一直没有进步,但当初也是福建神童。而朱慈炅眼前的顾绛去年就中了秀才,他现在才十五岁。 科举是件神奇的事,无论李世熊还是顾绛都是少年成名,但终其一生也止步于此。朱慈炅不知道顾绛是谁,只是因为十五岁的秀才足够惊艳,所以才接见。 朱慈炅耳熟能详的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出自眼前这个青涩的少年,两年后他会加入复社,五年后他会有自己的字“忠清”,再之后,他会改名:顾炎武。 “顾绛,不知道是哪个绛?” 朱慈炅显得很和气,依然是他习惯不分尊卑的坐而论道,顾绛有些坐立不安。 他是神童,但朱慈炅更是神童,他不知道朱慈炅是否知道绛字怎么写。他像个小学生背书似的开口。 “绛字从糸,《说文》曰: 纁谓之绛,凡九旗之帛皆用绛。” 朱慈炅点点头,“哦,绛珠仙草的绛。” 顾绛莫名其妙,有些茫然,绛珠仙草是什么典故?却听朱慈炅继续道。 “绛字好,一颗红心向祖国。” 朱慈炅好悬没说下一句,忠于革命忠于党。 洪兴? 小皇帝要给我赐字? 顾绛有点期待的望着朱慈炅,朱慈炅却已经看向工地管事,“你又如何称呼?” 管事很激动,“回陛下,下官奉国中尉朱容校。” 朱慈炅眉心一跳,他不喜欢别人用校字为名,奉国中尉是什么鬼,大明有二十万奉国中尉。 “楚藩的?你们工地倒是稀奇,楚藩秦藩代藩混在一起了。” 朱容校看了眼朱辅煷和朱彝杬。 “回陛下,我们其他人都是出自楚藩,此二人是逃跑被抓并到我们组的。” “哦。”朱慈炅若有深意的看向朱辅煷和朱彝杬,两个人尴尬无比,双双把头埋进胸前。 朱慈炅却没有过多计较,又看向顾绛。 “顾秀才如此年青,不知道生于何年?” “回陛下,卑职生于万历四十一年。” 顾绛已经从最初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了,也在起身答话还是坐着答话间不再纠结。 朱慈炅点头,如果不出意外,像顾绛这个年龄的人考取进士后才是他真正能用的主要人才,大明现有的官僚年纪都不小了。 朱慈炅一度很担心黄立极、刘一燝这帮人哪天突然挂了,后继无人。 科举制度是个非常好的人才选拔制度,但如今的大明科举一样被各种党争影响,有时候一科选出来的进士就没几个能用的。 比如刚刚结束这科,朱慈炅对新科状元刘若宰就各种不满意,对胡琏、万户侯、诸葛义这帮名字稀奇古怪的家伙更是看不起。在山海关接见的时候,他没有一个能看上眼的,一度吐槽来宗道选了些什么王八蛋出来。 不是舞弊,却比舞弊更致命,各级考官的政治倾向对举子影响太大了。 朱慈炅将自己潜邸的黄道周放到国子监,就有心重新启用国子监的选拔体系,结果黄道周对监生同样各种不满,捐监讲学早就破坏了国子监的教学体系,全是废物。 朱慈炅插手国子监的结果是把黄道周弄得人弃狗嫌,里外不是人,朱慈炅在天津收到他信说想辞官,让朱慈炅好一顿回信安慰。 朱慈炅对人才的重视是提到了相当高度的,他目前纠结的是后世学校体系还是王安石三舍法复古或者二者混合,他没有下定主意,一直只在自己笔记本上涂画。 朱慈炅也同时深知,他对大明的修修补补需要“同志”,很多的同志,单纯依靠皇权,朱慈炅有三头六臂也做不到。所以,他对人才的培养越早提上日程越好。 洪武大帝有淮泗集团,重启大帝也必须要有重启集团,而且他不以地域划分,而从理想聚集,他可以吸纳天下英才。 所谓的重启集团,到现在也只有半个,平辽总督范景文。他算是革新派,但身上依然有很重的士大夫味道。 朱慈炅考虑到自己的年龄,觉得他可以从头培养,就用东林的方式。 朱慈炅喜欢优秀的年轻人,因为他们的思想还没成熟,可以动摇,所以看到十五岁的秀才,他眼里都有光了。 这是他的菜,可以装进他的缸里用秘法腌制,不管好坏最后都不差的,就算是最坏的也能让棒子传世。 “顾秀才治的哪一经?重启二年乡试有没有下场打算?” “回陛下,卑职治《易》,也擅《诗》、《书》和《春秋》。”顾绛态度恭敬,但脸上自有一种天然的傲气。 呵,这小家伙,好狂,你怎么不说你是五经全通的通才。朱慈炅微笑着看着他。 “合着就是不知《礼》吧?” 顾绛脸色大变,赶紧起身。 “陛……陛下——” 朱慈炅摆摆手,望向营门外的斜阳。 “你既治易,朕且问你,太阳为何东升西落?” 顾绛稍想了下,躬身回答,也不管小皇帝懂还是不懂。 “回禀陛下,此为天地阴阳交感所致。离卦曰:日月丽乎天,太阳月亮皆循天道而行。日行一度,以立四时,东方苍龙,合行阳轨,此为朝昼夕夜之正理,亘古之不易。” 朱慈炅面带微笑。 “如果朕告诉你,日不升不落,地自西向东而转。顾秀才觉得,此解是正理还是东升西落是正理。” 顾绛张大嘴巴,欲言又止,有些傻眼的看着小皇帝。 朱慈炅笑容不改。 “如果朕再告诉你,日在动,地也在动呢?天常变,地亦恒变,没有什么亘古之不易,不易的东西都在这里。” 朱慈炅的小手指了指脑袋,又继续道。 “天道恒变,唯有适时而动,方合道之变易。” 第63章、银钱起端倪 营内众人都震惊的看着小皇帝,一时之间,都有些高深莫测的感觉。 田维章、王坤、王之心都是在内书堂受过大儒教育的,便是年轻的卢九德也颇为上进,他不仅上过内书堂还听过张瑞图他们讲学,朱慈炅身边可能只有谭进啥也不懂。 勋贵中王国兴读过一点书,任时秋只会写自己名字,但皇骁卫指挥周遇吉的儒学功底也是不错的。 三个宗亲朱彝杬完全文盲,朱容校只会简单文字,朱辅煷倒是正经上个几天学,但他显然也没有到道学这深度。 顾绛很快反应过皇帝在说什么,忍不住想要反驳。 “陛下如何确定日地皆动?” “要确定,可不容易,涉及到数学,天文,你学过吗?眼睛会骗你,耳朵会骗你,但数学不会骗你,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朱慈炅看顾绛似乎很不满意这个务虚的答案,浅浅一笑,自信开口。 “你家里如果有钱,可以雇辆马车,你在车上看着道边的树。马车急行,你会感觉树在后退,如果有辆车,与你同速而行,你会感觉它静止不动。这就是动与静的相对,在于以何为参照。 但你知道,树不会后退,如果你从出生到现在都在一辆平稳急行的马车上,当有人告诉你山不动树不动,你不会相信。这就是头脑中的思想禁锢。 阳明先生说你未见此花时,心与花同寂。朕要告诉你,你未见花时花亦冷,心不到死不归寂。这世界不会因为你见或者不见而一刻停止,万物生发,皆在运动,欲辩世界之理,心要先动,要学会用动态发展的眼光来看待这世界。” 小秀才顾绛依然懵懂,但于动静之间打开了一扇窗户,他跪伏在地,恭敬磕头,却不是跪皇权。 “学生谢陛下指教。” 朱慈炅心中难掩得意,用学识征服天才是件难得的成就。忍耐多年,他终于可以将自己的见识带到这个世界。然后,他谦虚起来了。 “朕亦在学习,此为朕的一点浅见。顾生有暇可以读读徐阁老译的《几何原本》,工部李之藻侍郎亦有《同文算指》,学数,不只九章,数理即物理。” “学生遵旨。” 顾绛对神童的吹捧开始免疫了,因为他遇到了更神的童子。他本来就很难中举,朱慈炅又将科举之外偏门的东西塞给他,正常情况下,他要再走到朱慈炅面前,怕是难上加难了。 此刻的顾绛心情激动,却不知道自己的科举之路走偏了,前途叵测。 朱慈炅打发了顾绛,与三位宗亲继续交流了关于削藩的想法,详细询问了底层宗亲的事情,直到夕阳西下。 最后离开时,在底层打滚近乎流民的朱彝杬回头问了朱慈炅一句话。 “陛下,朝廷发的工钱是南直铸的吗?是小平钱还是折十钱?” 朱慈炅也有些茫然,“朕不知道。” 然后,朱慈炅就在座位上沉默了。 天启通宝大约是大明朝最混乱的铜币系统,因为两京各省都在铸造,执政的老魏眼里只有铸息,天启爸爸这方面完全是小白。 天启通宝不值钱啊,兑换十分混乱,各地都不一样,甚至外地铸币还有人拒收,连大内都受到影响。 声名最差的就是南直铸币。南直小平钱掷地即裂,市井谓之“脆金”,民间拒收这种钱。折十钱好点,但能折五都是人心善,用出之人皆道菩萨保佑。 南直铸造的铜钱库存可不少,朝廷不把这批钱发给宗亲就出怪事了,绝对不可能绞碎银的。 朱慈炅很为难,他想给底层宗亲一些补助,但貌似让他们打白工了。 “田维章,新城建设朝中是谁在负责?” “南户部郑三俊和南工部张凤翔。” “今日郑三俊被抓,张凤翔在哪?这个人你知道吗?” 田维章沉默,这个乾清宫大总管太不好做,他没事管前朝的人做啥,还要记住,方便朱慈炅随时询问。 田维章表示这很为难,小皇爷要管天下大事,事情涉及方方面面,他难道全部要知道,如果真有这本事,不如去外朝做阁老。 王坤虽然被贬,依然在朱慈炅身边,他看了看田维章,迅速抓住这个机会开口。 “陛下,张凤翔是山东人,曾被认为帮助了东林而辞官,他复官先为南工部左侍郎。先前孙阁老将王洽北调后,他接任尚书,还不足两月。他弟弟张凤翼陛下见过,是与卢象升同援蓟州的两知府之一,陛下亲拔他接替山西布政使张宗衡。” 田维章当即脸色大变,眼睛在王坤身上扫了数眼,垂眸沉默,不知想啥。 朱慈炅点点头,没有注意到田维章和王坤两人不动声色的暗战。 “他是工部尚书,营造由他负责,但发工钱跟他应该关系不大吧。郑三俊的罪状严重不?” 田维章目光搜寻群宦,李实这个胖子也不在啊,他只能继续沉默。 王坤再度接话。 “陛下,张尚书虽是工部尚书,但工部负责铸币。奴婢以为因郑三俊被抓,财政流程混乱,故发出的宗亲工钱恐怕就是南直库藏铜钱。至于郑三俊之罪,尚需等李公公确定。” 朱慈炅十分意外的抬头看向王坤,这王坤居然知道朕在想南直铸币的问题,倒是聪明得很,很有眼力劲。接着又感觉不对,王坤已经不是朕的贴身太监了,朕刚刚贬他洒扫传令了。 呵,狡猾,抓住机会就想往回爬。 朱慈炅冷哼一声。 “很好。王坤你马上回城向张凤翔传令,朕要见他。” 王坤愣了一下,立刻恭谨回答。 “是!” 转身就干脆的出了营门。 田维章嘴角泛起微笑,叫你记得多,给自己找事了吧。咱们这小皇爷,心思不可琢磨的,老老实实做事才是正道,以为就你会揣摩皇帝心思。 旁边卢九德松了口气,他连张凤翔长啥样都不知道,如果他去传令,估计要折腾到明天,下来又是挨骂的份,小皇爷干啥都急得很的。 “走吧,老邱讨好朕,说要亲自给朕做吃食,一起去尝尝他的手艺。要不是亲手做的,记得提醒朕把他贬回镜奴。” 第64章、家祭还是国祭 朱慈炅到孝陵具服殿已经是戌时,他没有能去看望染疫的宗亲,身边人全部不同意,极度抗拒。 朱慈炅觉得没有电视,他也不能秀给人看。虽然他判定传染性不强,但快好的时候却是传染最强的时候,的确存在意外,最终同意,只派人送了点补品表达皇帝的问候。 具服殿是留给朱慈炅一个人过夜的,亲王们去了享殿东西配殿,郡王们部分去了灵谷寺,但郡王人太多,一个个要求还高,安置不下,还有部分郡王将军世子去了东陵厢房。 朱慈炅给朱元璋带来的合族大祭规模实在太大,正式大祭时,大营里的那帮宗亲只能排到神道去,也不知道那地方还能不能享受太祖爷的荫庇。 朱慈炅只管挖坑不管埋,手下的人一个个忙得飞起。王之心已经连夜去组织宗亲们移营了,砍了侍郎的李若琏也带了部分昭武卫士兵躲到孝陵来了。 李若琏远远的给朱慈炅行礼,低垂着脑袋,再无昨夜的蛮狠嚣张。砍人时没感觉,到这会才后怕。 朱慈炅没有对他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李若琏瞬间就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连跟着他的士兵都嫌弃的看着他。 这混蛋指挥砍人砍爽了,给整个昭武卫都带来麻烦,害大伙被文官堵门半天。陛下最好解了他的职,狠狠打一次屁股。 但朱慈炅没有惩罚他,只挥了挥手,让李若琏带人去和锦衣卫一起站岗了。 在具服殿,朱慈炅见到了一直等在这里的钱谦益。太常寺卿遁入孝陵的政治智慧实在是高,相比之下周登道的层次真心不够看。 钱太常既没有参与静坐逼宫,得罪皇帝,又不在南京城中,避免了同僚相挟,况且人家是有正经大事做的,还没有人能说他不是。 具服殿位于文武方门左侧,一排五间,也不知道张太后到底运了多少波斯地毯来,这里竟然也铺上了。 正殿设有御座,但不是特制的矮小版,朱慈炅坐上面就和北京奉天殿一样,脚无法着地,两腿悬在空中,而且也没有遮挡。 他就在这里接见了钱谦益。 钱谦益详细向朱慈炅介绍了大祭流程,具体安排,不需要文书,张口就来,那叫一个专业。 在御座上坐得不太舒服的朱慈炅频频抬头端详他,自己是不是“成见”太深了,“水太凉”在大明官僚中能力很强啊,在大明中高层官员里相当突出了。 “停。钱卿,你主持过宗族大祭吗?朕想以皇明宗室族长的身份主持这次大祭。” 钱谦益略微一愣神,但很快反应过来。 “陛下,若是宗族大祭,文武、勋戚和藩使都不能参与。” 朱慈炅瞬间抓住关键词,惊讶抬头。 “藩使?哪里来的藩使?” “安南莫敬宽之子莫敬宇,琉球王尚丰使臣毛凤仪、蔡坚俱在南京。” 朱慈炅有些惊讶。 “安南莫氏?不是郑阮两家的人?” 钱谦益点头,有些惊讶皇帝居然对安南也有所了解。 “莫氏仍据安南高平,陛下若不喜,臣可以遣人驱逐。” 朱慈炅低头沉思,小手摆了摆。 “不,留着。现在没用,将来说不定。郑家不没有派人来吗?钱卿把这一笔帮朕记上。” 钱谦益瞪大眼睛,小皇帝什么意思不要太明显,这是要扶莫攻黎?老天爷,大明还一堆烂事呢,插手藩属真的好吗? 但他嘴上无比顺从。 “是,臣明白。” 却听朱慈炅一声叹息。 “那正经使者就只有琉球呢,都是一帮白眼狼。不过,今年好像不是琉球的朝贡之年,朕看实录稿记得天启五年父皇好像有接见过,他们怎么又来了?” 不来的朱慈炅要问罪,来了的又嫌弃人家,小皇帝实在是不好伺候。 钱谦益只好耐心解释。 “尚丰王继位多年,一直没有得到先帝正式册封。他们想要陛下的正式册封,还有就是他们也十分尊敬太祖,所以想参加太祖三百年大祭。尚丰王本来要亲自来的,但他国内好像有反对势力,没能成行。” 朱慈炅冷哼一声。 “日本人?摩萨藩?很好,这个也要重重记一笔。等朕稍壮,一定要问候下德川秀忠和德川家光父子。” 钱谦益看朱慈炅的眼神都有光了,陛下好生厉害,比他这个负责外交的大臣还熟悉藩属事务,这个藩属国情需要认真研究下了。 “臣明白,所以还是行皇帝大祭?” 朱慈炅微皱眉头,很是认真的看着钱谦益。 “朕还是想行宗族大祭,有没有办法?” 钱谦益发现哄孩子好难,他也皱眉了。 “陛下,若行宗族大祭,可能需要兼祭长陵。” “那就兼祭吧,这有什么?” 钱谦益十分无奈,皇帝你到底懂还是不懂?你一会英明神武的,一会又莫名其妙,感觉像是装的。 你知道祭长陵什么意思吗?朱标才是嫡长,你们这一脉,说是靖难,实际就是一个篡。你祭朱标,把成祖放什么位置? 还这有什么,这是非常严重的政治事件好不好? 但心里话他不敢说,只能另找借口。 “陛下,宗族大祭只需三牲不要太牢,对太祖而言有些寒碜,怕是太祖不喜。” “太祖爷高兴着呢,你不见他这么多子孙都来了,家祭才高兴,太祖爷不讲排场的。再说,这排场也不小了。” 朱慈炅内心悄悄吐槽,太祖爷你这个成就真是大,二十多万人啊,反正我这个孙子已经扛不住了。要么亡国死一大片,要么你保佑我削藩成功。 “宗族大祭最好献淮北麦黍,没有提前准备,来不及,怕是不新鲜。” 钱谦益绞尽脑汁想要打消皇帝念头,这想到一出是一出的,谁受得了。 “没事,太祖爷也是吃粗粮长大的。最近来了些成米,朕正打算与诸王忆苦思甜,一起把这批成米消灭了呢。” 钱谦益左顾右盼,一脸焦急。刘阁老,你人在哪?下官好想你。田维章,你说话啊,陛下人小,你也小吗?张介宾,张介宾呢?这里需要你。 具服殿内的烛火摇晃,小太监们轻手轻脚的进进出出,钱谦益竟然感觉这秋夜有些热,抹了把额头,却也没流汗。 “陛下,此无先例,臣恐天下非议。” “朕带朱家子孙祭自家先祖,天下非议个啥?你们就没有过宗族大祭?” “可陛下你是皇帝啊。” “朕先是朱家子孙而后才是皇帝。” 钱谦益眼睛瞬间一亮,略微沉吟。 “陛下,可以先行宗族大祭,再行皇帝大祭。” 第65章、精神亦或文字(1) 朱慈炅头天晚上睡得早,早上起得也很早。天还没完全亮,濛濛雾气中,他已经打完一套拳了。 王坤昨晚带着张凤翔去了一趟人去楼空的大营,再到孝陵时得知皇帝已经睡了,他们只好去孝陵卫皇庄挤一晚。 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还有些太监住在这里,但昨晚钱谦益带回来的消息让他们失眠了,连夜加班,吵个不停。 钱谦益的双祭方案同样带来了严重后果,那就是时间不够。宗族大祭得让宗亲上去磕头吧,二十多万人排队磕头,那得磕到什么时候? 还有各种抠细节,老吏这个主意,新官那个方案,一会说家祭和国祭冲突,一会又说皇帝开了个好头是个大孝子,这个说孝悌睦亲,那个说奉天承运,反正都有经典辅证。 礼部和南太常的主官又都不在,钱谦益头痛无比。拍板辰时家祭,午时国祭,家祭必须在巳时四刻结束,给皇帝亲王们留时间更衣。 至于宗亲磕头,国祭结束后再进行,爱磕多久磕多久。 王坤和张凤翔早起时,钱谦益领导下的大祭筹备组依然在争论不休。王坤很是担心太祖爷生日都过完了他们还没有给出方案,按照小皇爷的急脾气,这帮人全得挨板子。 钱谦益跟张凤翔打了个招呼,隐晦提醒了他,皇帝这个娃娃老板不好伺候,一天十个主意。提前了一年筹备,花掉了大把银子,大祭只剩两天时间了,老板临时改方案了。 张凤翔见到朱慈炅的时候,朱慈炅正在研究具服殿前的琉璃宝顶。小手抚摸着比他高得多的宝顶,眼睛都快凑到里面去了,他在看宝顶内部的光滑镂空。 大明的琉璃工艺简直是一绝,从琉璃到玻璃只有用料和温度的区别啊,如果耐火高炉成功,全新的鼓风技术,提高两三百度的温度不要太简单。 谭进跟王坤点头打了个招呼,他要扶着琉璃宝顶,害怕万一被朱慈炅扳倒了。不过,朱慈炅这个本该玩玩具的年龄,玩具却少得可怜,难得他对一个东西感兴趣,谭进不会扫他兴。 张凤翔规规矩矩的行礼,朱慈炅却很不规矩,回头看了他一眼,招呼他近前。 “张卿,你来看看,我大明现在的琉璃工艺还能保持这种水平吗?” 张凤翔上前扫了一眼,这娃娃真是少见多怪,这个实际有些粗糙好不好。 “回陛下,这是当然的事。琉璃制作源远流长,只会越制越好。如果陛下有心,我们可以更换孝陵内所有宝顶,臣保证更精美。” 朱慈炅小手抚摸着光滑的宝顶内壁,摇晃着脑袋, “没有什么当然的事,你不下去了解实情别说大话。宝船也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我们现在就造不出来。 祖辈的技艺我们没有传承,永远是要被后人戳脊梁骨的,刘大夏迟早要背上千古罪人的名号。朝廷设立工部,工部就天然要担负起传承的使命,这是每一代工部官员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 张凤翔目光一凝,神色肃然。天,谁说是娃娃的,钱受之误我。 “是,臣下去就查查此事,工部一定牢记陛下嘱咐。” 朱慈炅转身回头,露出微笑。 “朕找你不是为了琉璃,朕想要研究的是玻璃,二者只是用料和炉温有区别。工部如果有好的琉璃匠人,你可以召集来和御用监一起研究。 你别把这个当成小事,认为是朕在玩物丧志,这是一个巨大的产业,未来必然超过瓷器行业。西洋玻璃应该已经卖到我大明来了,咱们不仅要能自己做,还要做得更好,返销回去。” 张凤翔眨了眨老眼。 “陛下,何谓产业?陛下之田屋作坊么?” 朱慈炅愣了一下,认真的望着张凤翔。 “朕说,是生民之业,活民之业,养民之业。天下有制盐产业,制铁产业,瓷器产业,造船产业,建筑产业,粮食产业,车马产业,皆是朕之田屋作坊吗? 张凤翔,你管理着南直匠户,从未关心过他们的生老病死吗? 朕的,朕的。你们打着朕的名义干了多少肮脏事需要朕提醒你吗?天下匠作皆盼朕奢靡,你说说为啥? 王坤,今日苦菜陈米粥,除了诸王,给我们这位南司空也来一份。传膳!” 朱慈炅一甩衣袖回了具服殿,张凤翔直接呆站在原地,望着朱慈炅暴怒离开的背影,嘴唇微张,久久无语。 这至于吗? 臣就稍微问了一下,陛下何至于如此。神庙矿监之事天下动荡,臣只不过先问问清楚而已,弄皇产危害天下的事臣可不敢做。 陈米不是陈米,是楚王府里已经发霉的米,那股霉味,怎么也洗不掉。 苦菜就是野苦荬,是收集晾干后再泡发,丢进锅里根陈米一起煮的。 既然是斋戒,没有半点油腥,就是一锅熬煮的。熬煮的地方就在具服殿对面,诸王从享殿出来就能看到。 朱慈炅的小碗第一个盛满,然后是诸王,最后是张凤翔,都是满满一大碗。 朱慈炅换了衣服后出来,第一个端起微凉的粥碗,皱着眉头,大口吞咽。 诸位王爷再没有人敢有意见了,一个个沉默不语,低头使劲对付这碗菜粥,碗沿挡住了脸上的形色各异。 福王朱常洵对此已经有过经验,当初的榆树皮长途运到洛阳,东厂太监盯着他吃下去,他也吃过了,这粥可比那东西有味道多了。 楚王朱华奎端着碗和张凤翔一样尴尬,不过味道不同,两人皆是久久不敢进食。 朱华奎此时才知道,他的护卫已经被全部整编,他的粮仓也快被搬空了。 小皇帝太狠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仓里居然还有四、五年的陈米,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反正此时的诸王看他的眼神都不对,这种米也要折价算分红,你朱华奎想屁吃呢。 朱华奎感觉很冤,皇帝已经动手了,你们也跑不了。他只能在分红上挽回损失了,这陈米可以不算,但楚王府大部分不是这种啊,你们别想占本王便宜。 当楚王妃带着楚王家眷到达南京,诸王才知道小皇帝近乎抄家的财产统计早就开始了。诸王护卫集体被整编,诸王也知道了,面对小皇帝再无反抗之力。 这是亲手杀过人上过战场的皇帝,绝对不介意砍个把亲王,他们唯一能争的只有分红。 诸王归京,大事已成,全部回不去了。 他妈的,这场大祭就是个阴谋,但事已至此,又能怎么办呢? 谁都不敢翻脸,只能咬牙认下,集体逼迫皇帝兑现承诺。 朱慈炅第一个吃完,还又要了小半碗,这干苦荬竟然别有一番风味,比他在北京吃的荼菜多了股淡淡清香。 最后吃完接过吴良辅递上的绢帕擦了下嘴。 “诸位亲长慢用,想想太祖爷当年的吃食,朕相信真正的孝子贤王都能吃得下。朕看福王叔祖就吃的很香嘛。” 朱常洵抬头看了下朱慈炅,翻了个白眼,瓷碗斜翻,表示自己吃完。但碗底“洪武”二字好生刺眼,连忙递给旁边太监。 “给本王再来一碗。” 朱慈炅没有理会福王。 “吃完后,诸位先消消食,朕还有国事要处理。张工部,你快点。” 第66章、精神亦或文字(2) 张凤翔在朱慈炅面前头更低,默默吐槽皇帝乱称呼。臣是工部尚书,你叫我南司空也就忍了,张工部什么鬼?要贬官吗? 张凤翔眼睛一闭,执箸使劲将菜粥拔进嘴里,连菜根都不咀嚼,飞快就消灭了一碗,只有粥渍浸染长髯。 可惜闭眼并不能关闭五感,那涩苦的味道依然停留唇间,来不及细细品味,他起身追赶小皇帝的步伐。 朱慈炅已经移步到文武方门前,遥望着古柏森森,转头看了一眼追来的张凤翔。 “宝源局库房还有多少天启通宝?” 张凤翔瞬间驻足,面露苦色,一时沉默。 皇上要过问的是这件事吗,可是这都是前任们干的啊,自己才刚上任多久? “臣不知,需要具体查验。” 朱慈炅又回头看了低垂着脑袋的张凤翔一眼。 这不是个能吏,最多是个匠吏。 他既没有像钱谦益那样业务熟练政治手腕圆滑的能力,又不是曹文衡那样有坚定政治立场的硬骨头。 这样的人还参与营门静坐这种明显是坑的政治活动,第一次单独陛见就高高在上的想要进谏,一遇皇权威压又快速退缩。 说白了,对于朝廷来说,是个可有可无的工具角色,不会有什么建树。可惜,朝中遍地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这个张凤翔凭什么升到如此高位的。 朱慈炅叹了一口气,小脸上平静如水,心中却是万般无奈。 “全部融了吧。” 张凤翔瞪大双眼。 “陛……陛下,这是朝廷铜钱啊。” 朱慈炅嘴角翘起,眼中却全无笑意。 “你也知道是朝廷铜钱啊,天启是父皇年号,更是大明的脸面。你告诉朕,还要不要脸?” “这……” 张凤翔很快低下了头,不是惭愧,只是不好在小皇帝面前分辨,这铸币又不是他的错。 “重启通宝也要你们铸吗?” “主要是北京工部,相关事宜还没有转到南京,应该是内阁还没有确定母版。”张凤翔终于有件事可以推脱了,今天见皇帝就各种不顺。 “嗯,南北工部宝源局和户部宝泉局全部撤销,其中工匠与内府监银作局合并,成立单独的机构大明钱币铸造厂,由天工院直辖。另外,户部宝钞提举司和钞纸局全面彻底废除。” 朱慈炅前行两步,他看到李实和钱士升并肩朝文武方门过来,远远行礼,却并不理会二人。 “田维章,将朕的意思飞报内阁,拟成圣旨,颁布天下。另外,着刑部立法,自重启元年起,大明钱币铸造厂为大明唯一制币机构,严禁各地私铸,胆敢私铸者以大不敬论罪抄家问斩。 铸造厂设正五品监正一员,正六品左右监副各一员,从户部工部选拔,从六品厂长一员,从工匠中选拔,其余主薄典署若干。着内阁并吏部推荐,名单报与朕亲自点选。另设监督一员,着内府监李承芳专办此事。” 刚刚悄悄站到朱慈炅旁边的田维章脸色有些难看,他只记住大概,记不完全啊,这个位置真的好难。 他看了看准备溜了的小太监吴良辅,和一直沉默的王坤,若有所思。 看来自己需要提拔一个伶俐的小太监长期跟在身边,随时记住皇帝的吩咐,但他又很是担心,被聪明的小皇帝看出来,自己会不会给人做了嫁衣。 张凤翔已经直接傻眼。小皇帝直接剥夺了工部和户部的铸币权,理由没有明说,但显然就是南直的劣币。他要被户部和工部,甚至天下钱商集体问候老娘了,这口黑锅好大。 李实和钱士升都没有听清楚小皇帝在谈什么,李实站到了田维章身后,而钱士升和张凤翔点头致意。 朱慈炅挺好奇钱士升的,不是被抓了吗,这么快就放出来了?他现在跑过来干什么? 至于李实,不过是常规的早报,每天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他很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导致他有时候看李实都不顺眼了。 朱慈炅转身打发张凤翔。 “张尚书,就先这样吧。另外,朕有意发行三百万太祖三百年大祭纪念银币,你看看工部的巧匠能不能先给朕设计个图样。” 三百万?所有人都是眼前一亮。 天启爷到底给小皇爷留了多少银子?又是打仗又是防疫的,居然还要发三百万,太壕了,壕无人性。 可问题是,不是说太仓都跑老鼠了吗? “臣这就去办。”张凤翔告退,总算得到个好消息。 朱慈炅看到众人脸色,心底冷笑。 朕是有银子,诸王和勋贵的银子数都数不完,但朕说的三百万是你们以为的三百万吗? 朕会好好教教你们这些无能之辈什么叫铸币税的。 朱慈炅装着不知道钱士升被骧云卫抓过这件事,对钱士升露出亲切微笑。 “钱状元见朕有何事?” 钱士升也不管地上平不平整,立即跪下。 “臣有一族弟生意上与‘伪官药’案主犯之一有牵连,他找到臣给江宁县写了张纸条,想要个指定药店的位置。臣少年读书时,曾蒙他家多有资助,臣没有多想就答应了此事,因而犯下大错。臣求皇上救我。” 朱慈炅被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呆愣。 钱士升,我们很熟吗? 你求朕不应该是饶命吗? 为什么求朕救你? 呵呵,不愧是大明状元,认罪都认得这么清新脱俗。他喵的,你这聪明劲怎么不用到正事上? 这算投诚吗?唉,也算吧。 蒜鸟,蒜鸟。 这个状元还是有点作用的。 “你起来吧。还有什么事吗?” 钱士升拍了拍衣襟,很是严肃认真的看着朱慈炅。 “皇上,臣认真观察过以吏为官和秀才为官,发现其中区别甚大,秀才官大多务实积极,而老吏官反而助长情弊。 陛下委臣主持南直改制,天工院已经有全新详细黄册,各县已经不需吏官协治,臣想将吏官调离本地,分县安置。” 朱慈炅惊讶的看着钱士升,一肚子疑惑。 这个不是东林党吗,改走阉党路线了? 这是真投诚? 投名状? 说好的东林风骨呢? 官药案还有这个附加效果吗? 小脸不动声色。 “可。” 第67章、精神亦或文字(3) 打发走钱士升,朱慈炅又听取了李实的汇报。什么内阁派出御史督促南税改粮,什么山东家家挂白幡却暴力征兵,还有孙进带洋和尚回南京等等。 朱慈炅感觉很烦,每天睁开眼,这个庞大的帝国都有无数事情等着他。有他自己找的事,做得不完美的反馈,也有这个国家本身的各种问题,纷繁复杂。 他终于知道皇五叔为何勤政堪比太祖了,帝国末世,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自己虽然设有天工院行走,中书参谋帮忙,却依然有种忙不过来的感觉。 朱慈炅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夭折。 他曾经教王之心用文书海战术对付薛红,他自己也被蓟北文官用文书海对付,他以为自己可以轻松避开,但这个帝国他本身就有数不完的烦心事,不需要人故意使坏,就已经自然成海了。 光是一个应天府朱慈炅就忙不完,按住这头,那头又起。黄立极和刘一燝是怎么活到这高寿的,好想学学他们的处事方法。 朱慈炅长叹一口气,大祭之后,一定给自己放个长假,这帮混蛋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朕也不管了。 此时,李实又递上来一张纸条,朱慈炅十分狐疑的打开,上面是三首诗: 寒鸦绕柏孝陵秋,衮冕焚香疫作酬。若道太祖真显圣,何遣阴风满帝州? 抗疫文书带血裁,朱门昨夜户频开。谁言圣手能医国?百万金银入库来! 龙旗忽变收兵檄,虎符翻作贡米单。最是天子家祭日,十万铁甲尽南冠。 朱慈炅瞬间炸毛,眉心欲裂,遍体阴寒,他小手死死攥着宣纸,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李实。 “哪来的?” 李实低着头,双手捧着自己的肚腩,不敢看朱慈炅。 “从苏州方向流出,具体是什么人,奴婢无能,还没有查到。” 朱慈炅回望了下文武方城,最后一首诗说的楚藩事,但朱华奎有这个胆子吗?他手下有这样的士子? 不对,这是东林党手段。 写诗者角度不是楚藩的自怨,而是旁观者角度,整编诸王护卫是在全城管制的情况下完成的,楚王也是事后才知道。 苏州是防疫二级警备区,仅仅要求清查流民,严查聚集,做好卫生,防疫通报也仅仅是送到官员手中,没有宣令使。 “苏州知府是谁?” “寇慎,万历四十四年三甲进士。”李实当即回答,“但此事似乎与他无关。” 已经非常暴躁的朱慈炅才不理李实到处做老好人,脸色冰冷难看。 “召他过来。先前吏部推荐接任卢象升大名知府被朕否掉的马士英现在在哪?” 李实一脸懵,这个他怎么知道,这事发生是在山海关吧。 却听身后王坤抓住机会又插话。 “马士英领右佥都御史衔,督南直税改粮事,他是来阁老南下随员之一,可能明日就能到南京。” 朱慈炅背身远望,胸口起伏,好得很,东林之敌皆朕之友。 自己先前觉得马士英名声不好,否了人家正常晋升。真是太肤浅了,自己又没有见过其人,好与不好,还不是要朕决断。 “官品一样,正好互换。大祭后安排马士英陛见。” 身后宦官集体沉默,昭武卫值岗士兵远远望着小皇帝,唯恐惊动。 松柏在晨雾中迷朦,孝陵文武方门高大巍峨。 朱慈炅快速攀上道边巨石,摇摇晃晃的站在上面,两只小手合在脸颊,向天怒吼。 “啊!” 反应最快的王坤一个健步,矮身就托着朱慈炅屁股,便是朱慈炅站在巨石之上,他也没有正常的身高。 带着一身无名鬼火的朱慈炅返回,窃窃私语的诸王纷纷闭嘴,向朱慈炅看来。 在场诸王已经商议过很多次了,但关于分红始终谈不拢。有些人的主意还一变再变,一会不想做督政亲王,还是要回去做藩王。也有人不想集资入股,想要单干。 不过,楚藩家属的到来,直接把所有藩王震惊了。这哪里是集资,这他妈是抄家。 当即就有人要召集护卫归藩,然后又发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大事,诸王护卫早已经没有了,一个人都没有留。 聪明人已经意识到这是政变,不是请客吃饭,一个个如同鹌鹑一样。当然,也有些猛男不服气,诸藩都在,大家集中力量对付个小娃娃有什么难度,还在互相联络,想要恐吓朱慈炅。 朱慈炅冰冷的目光环顾了一下诸王,此时却全部安静如鸡。都是体面人,皇帝脸色难看,没有人敢发难。 朱慈炅目光在楚王朱华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但最终暗暗摇头。朱华奎低着头,一脸顺从模样,楚藩和秦藩最先清算,他是最没有能力反抗的亲王。 “随朕入享殿上香吧,朕与诸王于太祖神主前议事。” 朱慈炅小小身体,毫无顾忌的穿过高矮老幼胖瘦各异的二十六路藩王大阵,当先走上进殿阶梯。 田维章想牵他手也被拒绝了,只好紧跟着护卫。 诸王先是为朱慈炅让开道路,然后默默跟随。 拖在最后的福王朱常洵,看了眼身后太监王坤。 “谁惹我家小魔帝了?” 王坤低着头,装没听见。他才不和福王搭话,谁惹上这位谁倒霉。 诸王入享殿,恭敬的跟着朱慈炅规规矩矩磕头上香。太祖高皇帝和太祖高皇后的神主牌并列,后面还有一堆莫名牌位,但里面肯定有诸藩太祖母,朱慈炅懒得理会。 起身后,盯着朱元璋的神主牌凝视良久,才转身团座在蒲团之上。 “都坐吧,把殿门关了,无关人等退出去。谭进守在门口,不许打搅,王坤留下记录。” 诸王立即泾渭分明的分列两排,左边以周王朱肃溱位首,右边以福王朱常洵为首,纷纷就着简陋的蒲团就坐。 朱慈炅有些惊讶,眉头微皱,太祖系和成祖系如此对立的吗? 他从田维章手上接过一本《皇明祖训》,摊开放在两腿之间。 “朕今日与诸王议事,商定削藩等系列事务。有什么话,在太祖神主前,当着朕的面都说出来。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商量好了,大祭时正好献给太祖。” 朱慈炅话音刚落,靖江王朱履祜第一个不满,猛然站起,大声开口。 “孤的护卫被皇上的军队无缘无故莫名整编了,皇上说削藩不削郡王的,这是怎么回事?皇上是不是要先给个说法?” 朱慈炅皱着眉头,缓缓开口。 “谭进。” 守在门口的谭进瞬间进殿,有些不明白为啥刚出去又被唤进来。 “靖江王咆哮享殿,惊扰太祖。拖出去,先打五鞭再带回来。” 第68章、精神亦或文字(4) 朱履祜没有想到有这一出,有些呆愣,但谭进不是王坤,他可没有任何顾虑。 谭进上前一把拿住靖江王腰间,朱履祜只感觉半边身体酥麻,已经被反拧住右手,被一股怪力推着先前走了两步。 谭进两个手下迅速上来,一左一右彻底制住了双臂,几乎就是小皇帝吩咐的拖出去。 朱履祜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苦,谁敢这样对他? 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大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刚出大殿,谭进手下又来两人,不由分说就除去他的蟒袍。谭进已经从手下手中接过牛筋长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朱履祜被押跪在阶前,就算瑟瑟发抖,依然试图言语威胁谭进。 “你……你敢!” 谭进没有废话,长鞭一抖,“啪”,一道黑色霹雳瞬间就劈在了朱履祜后背,一条长长的血色立即浸透了朱履祜的白绸里衣。 朱履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享殿内团坐的诸位亲王集体沉默,就算被朱履祜惨叫惊得一颤,依然努力保持眼观鼻鼻观心的修炼姿态,不敢发出一丝异响。 有人眼珠急转,有人屏息静气,有人身体瑟缩,有人嘴角冷笑。 朱慈炅在低头翻着《皇明祖训》,他一脸冰冷,丝毫不为所动。 享殿内檀香在静静燃烧,太祖朱元璋的画像冷酷威武,孝慈高皇后的慈祥微笑,大明小皇帝翻书的沙沙声似是唯一的响动。 五声惨叫后,朱履祜已经是面无血色,眼泪鼻涕齐出,但御马监太监们丝毫不给他怜悯。 蟒袍又穿回了他身上,将他后背纵横交错的血痕遮掩,扔下皮鞭的谭进还贴心的帮他扶正王冠。 两个并不算高大的太监将朱履祜直接架回享殿,掼落蒲团,也不管他是爬是坐,转身就走。 这一切发生的时间非常快,但殿内众王爷感觉过了好久好久。 朱慈炅看都没看朱履祜一眼,如果一只猴子不够,杀两三只也不是不行。 他的目光先扫向太祖系藩王,除了为首的周王朱肃溱抬头与他短暂对视又快速回避外,没有一个人抬头。 再看向成祖系藩王,为首的襄王朱翊铭一脸严肃的冲朱慈炅微微点头,表示严重支持小皇帝陛下一切决定。 毫无坐相的福王朱常洵对大侄孙咧嘴一笑,大哥朱常洛何德何能,有如此牛逼威风的孙子,收拾起藩王来,毫无顾忌。 果然是小魔帝,现在就如此了,长大了还得了,孤也要小心点。 “那好,人到齐了。朕就以朱家大族长的身份主持这次议事。” 朱慈炅的奶音刚落,诸王除了独自哼唧的朱履祜全部抬头看着朱慈炅。族长?你不是皇帝吗,什么时候是族长了? “怎么,诸宗有意见?” “没有。”“没。”“请族长吩咐。” 朱慈炅满意的点头,至少享殿内恢复了一点活力。 “我朱家子孙从国初至今,已经有近三十万人的规模,每年还不断有人新生。朕认为有必要根据太祖《皇明祖训》的精神重新制定族规家法。” 第二个站出来唱“反调”的是沈王朱珵尧,朱珵尧虽然同样被隔离在南京城中,但他有商路联系外界。 “蓟州粮案”已经牵涉到了沈王府,虽然沈王府的宗亲男丁全来了南京,但沈王下面的账房管事可被抓了大批人。 要说沈王通虏简直是笑话,可是他沈王却的确和主犯王登库来往密切,王登库的不少粮食来自沈王府。 也不知道王登库遭遇了什么非人折磨,他居然供出了沈王,简直连家族的命都不管了。沈王也只是无能狂怒,他清楚“蓟州粮案”这出惊天大案本来就是九族消消乐。 东厂,北镇抚司甚至宗人府驸马都尉刘有福都已经杀到了沈王府,王妃郡主全部吓坏了。王府护卫被整编,沈王是第一个知情的,他只感到恐惧,觉得沈王府要玩完。 但朱珵尧觉得自己很冤枉,他根本不知道大粮商王登库居然和建奴有勾结。 代王才是真正的通虏,他的走私是直接和蒙古人做生意的。沈王可没有这么大逆不道,他最多就是占点地而已。 朱珵尧失眠了几天,终于找到了一线生机,哄好上位的那个娃娃。哪怕北京的内阁,信王,瑞王,太后这帮人真要搞他,也必须给皇帝面子。 他已经五十多岁,身体也不好,凤阳走一遭其实不怕。但要全家一起去,沈王爵位被削,朱珵尧无法接受。 “陛下,臣有疑惑。” 朱珵尧可比朱履祜有礼多了。朱履祜这白痴,以为你人高马大站起来能吓到小皇帝,你好像忘了这皇帝虽小却是见过血的。 他微微躬身低头,语调温和,一脸慈祥的望向小皇帝,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朱慈炅早知道自己肯定会面对一大堆反对声,已经有心理准备。反正是关起门来的家事,把小娃娃惹急了,当着太祖爷的面来场斧声烛影也未尝不可。 朱慈炅早打定主意,咱们好好说,说得好就说,说不好就打,打还打不好,就别怪朕用非常规手段了。 你们已经背着朕商量了这么久,朕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有结果。反正有三天时间,今天拿不出结果一切正常,明天拿不出结果就只给一顿饭,后天要是还拿不出结果不仅没饭吃,该死的人也给朕去死。 朱慈炅脸色不变。 “沈王请讲。” “启禀陛下,皇明祖训曰: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更易。陛下若重修家规,何以面天下?” 朱珵尧依然慈祥,但这句话说到诸王心里去了。在靖江王刚刚挨揍的当口,沈王这话无疑需要巨大的勇气,诸王大多在心中为沈王点赞。 小娃娃,无作聪明,虽然你的确妖孽。 朱慈炅露出笑容。 “沈王应该也记得下一句:但不负朕垂法之意!朕与诸王禀太祖垂法之意,重修家规,有何不能面天下?” 诸王脸色各异,心中已经骂开了。要修家规的是你,不是诸王,小娃娃,你这是绑架。 沈王报以小皇帝一笑,眼神中流露温和,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臣无异议。” 诸王大多一愕。沈王,你是第一个反对的英雄啊,这就完了,没有异议了? 许多人四目相对, 你说? 不,你来! 不不不,我资历不够。 …… 此时,享殿侧门露出一条缝。谭进钻了进来,诸王吓了一大跳,爬坐着的朱履祜更是差点跳起来。 “启奏陛下,南监国携秦藩奉国中尉朱存机、永寿王朱存桑,瑞王世子朱由木巳,慧王世子朱由梁,桂王子朱由木爱,于殿门口跪请与会。” PS:这两个娃娃的名字好烦人,后面是不是改朱由楥和朱由杞? 第69章、精神亦或文字(5) 朱慈炅微微错愕,这是来送人头的? 与会的衡藩朱由棷虽然现在只是镇国将军,但人家是嫡子,还是燕系的,只要他听话,朱慈炅已经决定大祭后就允他袭衡王了。 淮藩世子朱常清也是这样,世子位置,万历帝就定了,法定继承人,大祭后马上就能袭爵。 这两人代表衡淮两藩一点问题都没有,大家都默认,没有人能争。 秦藩是个什么情况?秦王朱存枢绝嗣了。 朱存机只是他庶弟,而且也不是唯一庶弟,还有朱存极、朱存楅等好几个人的。朱慈炅也隐约听到这帮人在活动,为了减少开支,内阁和宗人府一惯压着秦藩的,这至少得拖好几年,最后人选也未必是朱存机。 至于朱由杞,朱由梁,朱由楥三个都是亲藩世子王子,但你们老爸都活得好好的呢,你们急什么急? 况且,这诸王大会都是大人,你们三个一个十一,一个五岁,一个十岁,这饿肚子你们三受得了吗? 朱慈炅沉吟片刻,恐怕这是秦藩搞出来的事。哄骗裹挟两个无知少年,还把朱由崧也请出来了。 也罢,你们想来就来吧,来了,大明亲王除了信王就齐活了。 不过朱慈炅没有直接招入,转头看向周王, “周王尊长怎么看?” 周王朱肃溱眼睑微垂,不动如钟。 这注定是一场影响深远的藩王会议,他其实理解朱慈炅削藩的苦心。因为他也感同身受,周藩的穷亲戚同样一直困扰他。 但朱肃溱也有私心。 他想要获得更多的主导地位,回京参政也可以,但不能被燕系打压成应声虫,周王想要更大的权力,至少督政院首的位置要留在太祖系手中,可以不是他本人。 “回陛下,秦王虽逝,秦藩仍存。” 朱慈炅点头。 “那就请南监国、永寿王和朕的三位小叔进殿吧。” 永寿王朱存桑是秦藩唯一还在传承的郡王,其实秦藩还有好几个亲王子可以封郡王。但自秦定王绝后选中尉袭秦王后,礼部就此有了说法,秦王子一律奉国中尉。 万历帝强封了个崇信王,但大约是贿赂不到位,魏忠贤主政时又不认了,各种折腾秦藩。秦藩自己也各种作妖,除了永寿王一脉传承有序,其他郡王冒封事件层出不穷,相继除国。 朱慈炅也得感谢这些除国绝嗣,不然现在的郡王不是两百多,而是五百多。 朱存桑已经年近六旬,精神还是不错的,当他被请进殿而朱存机被拒之门外,他就知道朱存机的谋划落空了,但银子肯定是不退的。 朱存桑落后朱由崧一步,进殿先向朱慈炅行礼,朱慈炅却起身让到一边。 “先给太祖和高皇后上香。” 朱存桑瞬间凝重。这恐怕不是朱存机打听到的啥分红大会,在坐亲王俱是神情严肃,自己好像闯进了鲨鱼群的小鱼。 一番礼仪归坐后,朱由梁扑到了福王朱常洵肉山上。 “三伯王,我怕。” 诸王莞尔,这个才是正常的娃娃,哪像上首那个妖怪。 朱慈炅皱了下眉,三岁看老,这娃有些让人失望。 朱由梁在家里可是小霸王,很难伺候的主,在北京时还欺负过朱由榔,结果一出门,蔫了。相反,朱由榔却十分活泼胆大,率真可爱,在哪都一样。 不过,朱慈炅也对朱由梁有些同情,这辈子他大约不会被建奴砍头了,但多了个就大他几岁的蒙古后妈。 你要是是这性格,可真就辜负了天启爸爸的疼爱,你这么小就得了的世子位子怕是要很悬了。哪天要是听说你后妈怀孕了,一定要往朕身边跑,否则你小命危险。 朱常洵抱着朱由梁,轻拍他后背。 “别怕,都是亲戚,就坐伯王身边。” 朱由楥和朱由杞两个少年也坐到福王身后,对面太祖系诸王有人暗自皱眉,万历帝这一脉似乎都是唯福王马首是瞻。那福王的话语权不要太大了,要提醒皇帝小心福王。 朱存桑乖乖回到靠近门口最后的位置,就在朱履祜身后。看到朱履祜痛苦扭曲的脸庞和他后背蟒袍隐隐渗出的血迹,朱存桑心中一片冰凉。 朱存机,得加钱。 朱由崧反而没有回到福王身边,他就在朱慈炅身侧面对诸王而坐,小声的在朱慈炅耳边说话。 “皇上,臣被秦藩的人包围了,他们逼我——” 朱慈炅举起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好了,朕知道了。你来了也好,帮忙记录。” 享殿内很快恢复了安静,诸王紧张的心情被秦藩打断,很多人也恢复了冷静。小皇帝不是要搞政变,而是****,否则诸王已经失去了武力,也全部在南京,他一张圣旨,谁能反对。 换句话说,只要不触碰皇帝底线,一切都可以商量。皇帝的要求其实只有两个,第一、削藩,一起为削藩站台,第二、组建皇资公司。 至于督政院,大约是削藩的补偿,除了少数人,很多藩王并不在意这个。 朱慈炅清脆的童音再度响起。 “人齐了,咱们继续第一项议题。以《皇明祖训》精神为指导,重修家规。谁还有意见的?” 朱存桑躲在角落,吓了一大跳。啊,诸王开会讨论的是这个?老天,朱存机,你怎么不去死。但他可不是朱履祜这样的愣头青,一动也不敢动。 正在亲自研墨的朱由崧都是一抖,怪不得父王不让我来,这是天坑啊。 成祖系的襄王朱翊铭第一个开口支持。 “臣无异议。” 太祖系的蜀王朱至澍第二个开口,目光不经意的瞟了眼神主牌位后悬挂的太祖画像。 “皇帝主持重修,臣亦无异议。” 朱慈炅露出微笑,果然,都是贤王嘛。 等等,什么叫皇帝主持重修? 皇帝主持重修,朕找你们来干什么? 这个蜀王是坏人。 朱慈炅马上纠正。 “不是朕一个人修,是朕与诸王一起修。” 蜀王朱至澍脸上露出凄凉笑容,双目微闭,眼中恍惚闪过天府之国一片又一片的麦田。 “《春秋》曰: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陛下,欺天可,欺心亦可?” 第70章、精神亦或文字(6) 朱慈炅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懂了朱至澍脸上表情的内容,皇帝你要杀便杀吧,反正我不同意,历史再怎么春秋笔法都会记录的。 欺天是大罪,欺心是失德。 朱至澍已经只差指着朱慈炅鼻子骂了,但朱至澍居然很有学问的样子,说得相当委婉。 有人不想加入什么皇家投资公司,更不想掌握政治实权加入什么督政院,朱慈炅现在知道了,这个有人说的就是蜀王。 初见时,朱慈炅还是对蜀王颇有好感的,算是老乡,年仅四十的蜀王在藩王中也颇有英气。 不过,东厂的初步估算,蜀王居然才是大明藩王里的隐藏首富,他的家资仅金银珠宝初步估算就超千万。 虽然应该是历代蜀王的积累,也有四川的富饶安宁,跟朱至澍关系不大,但他显然舍不得这笔巨大的家资。 享殿上的气氛一下就开始冷却了。 不只《皇明祖训》,还有斑斑青史,更有良心道德,虽然这东西已经被朱慈炅渐渐抛弃。这就是亲王们还有的武器吗? “蜀王,不如朕禅位于你。你来做皇帝,朕来做蜀王,如何?” 朱慈炅此话一出,大殿内满座皆惊。燕王系的亲王更是集体怒视蜀王,福王朱常洵将朱由梁轻轻推开就要起身。 朱至澍脸色瞬间惨白,马上改坐为跪,重重的把头磕在地上,音量都加高了一倍。 “臣绝无此意。” “太祖子孙的担当呢?”朱慈炅冷笑一声,“大明马上就要亡国了,你们以为你们一个个跑得了?赵家王爷的土地在哪?李家王爷的王府又在哪?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覆巢无完卵。” “皇上!” “皇上慎言!” “慎个屁。当着太祖爷的面,朕也是这么说的。” 朱慈炅豁然起身,将手中《皇明祖训》砸在太祖神主牌前,“朱元璋”都吓了一跳。 “你们的鼠目寸光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你们知道大明已经有多少人口了?难道只有宗亲数量在激增,别人都不生育?这个破朝廷的统计有大问题,你们自己藏了多少投献荫户?遍地流民你们眼瞎吗? 单单一个应天府,就超过七百万人了。这是留都,其他府就算一半,那全国是多少?五亿多。当然,有些偏远州府没有这么多人,再减一半,全国三亿人没得跑了。三亿人怎么活?要不要吃饭? 你们知道为什么到处都有人暴乱吗?北边压下去,南边又起来。因为饿啊!如今的大明就坐在这些流民饿殍头顶,哪天压不住,说垮就垮了。太祖爷就在这儿,你们问问他,大明怎么来的?饿出来的!” 朱慈炅愤怒转身,一脚将蒲团踢飞,蒲团砸向享殿金柱,无声下落。 “田维章,从今天起,这帮亲王只给水,不提供饭食。朕要看看,你们能饿几天?饿昏头了,你们会不会把太祖爷的神主牌啃了?” “皇上息怒!”周王朱肃溱趁朱慈炅喘气,赶紧开口。 “臣等是赞同削藩的,也支持皇上的新政。” “对对对。臣等皆支持皇上。”襄王朱翊铭紧随其后。 “哪个亲王不支持皇上,臣以督政院亲王提议,以督政院名义将此藩削除。” 沈王朱珵尧高声开口,享殿内同时一静,想支持皇帝的声音都瞬间凝固。 沈王,你到底站哪边的? “对,皇上还小。恶名臣愿为皇上担了,要骂就来骂我福王。” 福王在一片静默中高声补刀,挑衅的目光盯着刚刚抬起头的蜀王。 蜀王的脸颊抽搐,胡须颤抖。 “臣……支持……皇上。” 蜀王或许可以指责皇帝,但沈王和福王双双站出来为小皇帝背书,概念大不一样了。蜀王犯众怒被削,有冤都没处说理,但他感觉好难受,仿佛心头肉被挖了一块。 理智告诉他,要妥协随大流,不然什么都没有了。但真的舍不得啊,你们不如杀了我吧。 蜀王在纠结中想要干脆昏倒,但偏偏又清醒得很。至于小皇帝说的大明危机,跟他蜀王有什么关系。 你是皇帝,你要想办法解决,凭什么怪我蜀王。 “好了,安静。请皇上息怒,继续主持大会,大家一起出主意,重修家规。” 周王颤颤巍巍的起身,开口劝说,真要谈崩,亲王有一个算一个绝对讨不了好,况且支持小皇帝的亲王绝对不在少数。 大明的亲王里,有些人始终是地主心态,但也有不少人已经意识到诸藩资本联合的恐怖威力。像蜀王就是死也不同意经商的典型,那怕他实际控制有蜀锦川盐。而福王就是对资本联合的诱惑期待最大的亲王,那怕他的田地规模相当庞大。 支持蜀王的最大地主派亲王是楚王朱华奎,但朱华奎最早挨刀,这会已经彻底不想地主的事了,整天要计算皇帝提前拿了的东西算多少股。 支持福王的最大资本派亲王是益王朱由木,曾跟朱慈炅天启爸爸同名的家伙。他涉足商事很低调,主要是瓷器和矿产,但这混蛋是大明亲王里唯一一个搞外洋走私的家伙。 看起来似乎是太祖系亲王想当地主,成祖系亲王想搞资本。 错了,成祖系里的德王也是地主派,太祖系里的代王也是资本派。 还有人地主还是资本无所谓的,比如襄王,这个老头对督政院非常感兴趣,其实周王也跟他一样,两个老鬼都有了政治目的。 但襄王打出资本派的旗帜,拉拢成祖系后,周王就很弱势,他只能拉拢太祖系,支持地主派。 此外还有些人是只想浑水摸鱼的,比如岷王,这个最穷的藩王简直是搅屎棍。他只期待变革,怎么变无所谓,无所谓什么立场。 武冈太小太穷,岷藩人又多,能够回京就好,无所谓北京南京,只要不让亲王混得比郡王还不如就行。 朱慈炅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的削藩策略已经把诸藩搞成了一锅大杂烩,无比复杂,剪不断理还乱的那种。 他拿出议程以外的修改族规,想要个名正言顺,其实诸王无所谓,根本不会有反对意见。 比如他只要说修改族规,但蜀王不削藩,蜀王会屁颠屁颠的帮他捉笔。 陛下,这一笔你想要直的还是弯的? 襄王朱翊铭也起身了,先向诸王。 “对,大家一起出主意。” 又看王坤。 “这位公公,给皇上搬张椅子来。” 再面周王。 “周王不如说说,该怎么重修家规?” 第71章、精神亦或文字(7) 周王朱肃溱面色微微错愕,但很快调整,拈须微笑。 “此事应该由陛下提纲挈领,臣等补充细节。” 襄王朱翊铭见周王完全不上当,也微笑点头。 “周王此言有理,臣等请陛下示以纲领。” 朱慈炅激动之后反而有些惘然,他接过田维章递上的白开水,轻轻嘬了两口。然后挥退王坤所搬圈椅,小小身体直面诸王。 “太祖一生英雄气,朱家子孙首要便是立志,绝不能气短。不论是做何事,绝不能愧对祖宗。秉承成祖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志。朕以为,朱家子孙,皆应有为国家为民族的使命担当,既受天下之禄,当不负天下之望。” 周王和襄王都缓缓坐回蒲团,享殿内的诸王全部抬头,看着那个站在太祖爷和孝慈高皇后面前捧着瓷杯的小小身影,心中俱泛起莫名的情绪。 既受天下之禄,不负天下之望。 很简单通透的道理,这是小皇帝的内心想法?以此开篇,天下谁还会用祖制非议,这立场高度,不愧是天命所归的妖帝。 可惜,诸王大都忽略前一句为国家为民族的使命担当。 “何谓天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人不是士绅王侯贪官污吏,是农民力役贩夫走卒。朱家淮右布衣出身,要饭为业,所有朱家子孙都给朕记牢记死了,农民力役贩夫走卒才是我等本家。 朕屁股下的椅子和你们屁股下的位置都是那些庶民泥腿子捧上来的,你们需要牢记,你们的利益和他们的利益才是绑在一起的。 记住自己从哪里来,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你们代表的是天下的泥腿子,打工人,不是什么大地主大资本,记住自己的出身,你们的权力才不会变质,天下才能向好。 夫谋天下者,方是天下人!” 享殿内的烛火闪耀,最初供奉的檀香早已经燃烬,便是秦瑞慧桂几藩续点的檀香也快见底。 殿内诸王低头沉默,眉心跳动。眼前的小皇帝似乎不是小皇帝了,身后朱元璋的画像与之重叠,让人恍惚。 “何谓天命?” 朱慈炅的目光扫视诸王,除了懵懂的朱由梁好奇的与大侄子对视。最嚣张的靖江王,最无赖的蜀王,最阴鸷的沈王,最积极的福王,最老谋深算的周王襄王,全部将王冠下倾,不敢看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朕亦不知。但朕知道,所谓天心必承民意,大明若失天命,必先失民意。 诸藩归京,便是朕重新捡拾民意的一个举措。士绅可以在地方坏朕民意,但你们不可以,朱家子孙不可以。 朱家子孙,背民者先斩!” “咳!” 年迈的唐王朱硕熿身体有点不太好,一时没有忍住咳出声来。 朱硕熿小儿子与世子之争越发激烈,世子朱器墭容貌丑陋,不敢露面,但他的大孙子朱聿键最近频频拜访福王和南监国,让他非常心烦。 对于削藩事,他是有些慌张的。要是连郡王都不能新封了,他怎么给小妾交代,所以他也是抗拒这次藩王大会的亲王之一。 见到唐王似乎要发作,有人惊喜,有人诧异,所有目光都集中他身上。 “咳咳!” 朱硕熿瞬间脸色惨白,捂住胸口,忍不住又咳了两下,吓得他有些慌张。 “皇上恕罪,臣身体有些不适。” “无妨。”朱慈炅看了看他,很是大度。“王坤,给唐王倒杯水。” “谢皇上。” 朱硕熿连忙拱手致谢,差点直接吓死,白白便宜了朱器墭那个逆子。 朱慈炅的激情演讲被唐王意外打断,侧漏的霸气有点放空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将手中瓷杯交给田维章,又亲自去捡回被自己踢飞的蒲团,摆回位置,盘腿坐了下来。 “诸王也说说吧。” 太祖系的亲王看向周王,成祖系的先看向福王,继而看向襄王,周王也和襄王互相对视。 朱慈炅微微皱眉,什么情况?襄王什么时候冒出来?诸王在搞啥小动作?有想法直接提啊,都是亲王,周王、襄王还能代替你们说话不成? 周王拈须先开口。 “陛下纲领传承太祖垂法之意,值得我等宗藩深思熟虑。宗室人口众多,贤愚有别,秉承太祖《皇明祖训》传承有序的初衷,本王认为,废除郡王以下爵位势在必行。 这是避免宗室成为国家负担的最佳方案,不过新族规也必须要保障甚至提高削爵宗亲的基本生活。” 朱慈炅默默点头,这是应有之义,朱慈炅本身也有考量。 听到周王回归正常讨论,主动提出削藩,不再需要自己出头强压,朱慈炅还算是满意,这才是诸藩大会该有的样子。 周王话音未落,襄王立即开口。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周王也说贤愚有别。本王意见是,反对保障和提高什么基本生活。陛下的纲领也明确说了朱家子孙皆需要有担当,如有保障,谁还有担当?太祖当年乞食,谁给保障了?” 周王右手握拳,瞪眼看向襄王。 “襄王是想把被削宗亲全部饿死吗?” 襄王脸色平静,心中毫无波澜。 “皇家也养不起废物。有志者事竟成,既然身负太祖血脉,连妻儿老母都无法养活,岂非废物?” “亲亲之义呢?” “救急不救穷。” “宗亲之穷因何而来?” “废物,懒!” “错,因旧制,更因人心之私。襄王,你的富因何而来?因旧制,因你刻薄。” “周王大方,周藩竟无穷者了?” “本王至少做到了力所能及。你襄王一句不救而削藩,本王问你,可敢去面对外面二十多万宗亲?” 周王和襄王的问答速度飞快,各不相让,已经有争吵之势。看得朱慈炅和他的小伙伴朱由梁当时就惊呆了。 周王这话问出,襄王故意稍停,眼睛微眯,淡定开口。 “各藩处理各藩的事。” 太祖系亲王集体哗然,尽皆对襄王眦目而视。 是的,成祖系宗亲数量远远低于太祖系宗亲,甚至周藩一家就超过了成祖系总和。 第72章、精神亦或文字(8) 当襄王终于图穷匕见,朱慈炅总算是明白一点为何会有太祖系和成祖系的对立分裂了。什么亲亲之义和废物理论都是表面的,核心问题是谁出这笔钱的问题。 朱慈炅皱着眉看向一直看戏的福王。 “三叔祖,朕的意思你没有说清楚吗?不是说了,宗亲从朕的分红里出吗?” 福王摸了下头顶王冠,肥肉颤动。就知道小娃娃会出头,这就是周王的底气。 你这娃娃根本不懂什么谈判技巧,你能你出,你的分红怎么来的? 你空口白牙就要五成一,可是你出了个啥?就出了个主意,要不是看在你是皇帝的面子上,谁会同意? 福王很无奈的开口解释。 “皇上,诸王的意见是谁出资多分红多,这是共识。主要分红支出,一是皇上一是宗亲。皇上说分红只要两成,那诸藩分掉三成,再出资供养宗亲。 周王和襄王在供应宗亲支出上意见有分歧,周王的意思是像分红给皇上一样大家均摊。襄王认为,像本王仅三子如此均摊非常不公,宗亲也什么都没有付出,这不是和现在没有区别吗?只不过把朝廷负担转移到了诸王头上。” 成祖系亲王都默默点头,太祖系亲王都把目光投向小皇帝。 朱慈炅眼睑低垂,睫毛闪动,对这帮亲戚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皇家投资公司朕占股五成一诸王没有意见吧?朕要给诸位解释什么资源股技术股你们可能不懂。朕只说一个简单的道理,朕说这个公司只能卖针,那你们就只能卖针,朕一分股一点分红不要都行。” 享殿内的诸王集体脸色大变,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看着朱慈炅。 福王第一个不干了。 “皇上,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慈炅摆了摆小手,止住福王。 “你们要明白一个道理。不管你们有多少银子,朕如果强行要求全国禁止白银流通,你们手上就是一堆没有用的石头。 或许你们有人会在笑话朕,说朕做不到。其实朕可以轻松做到,朕只要发行银元,将白银与其他金属融成银元,规定朝廷发饷收税皆用银元,你们的财富就会瞬间少一半。” 朱慈炅的目光环视全场。 “所以,你们知道什么是财富了吗? 皇家投资公司是朕集中朱家力量挽救大明的重要措施,朕看上根本不是你们口袋里的那点碎银,最重要的目的是养民不是挣钱。有些项目,甚至亏钱也要做。不过,当规模达到一定程度,有时候想不挣钱都很难。 当皇家投资公司关联上五千万、八千万,甚至上亿生民时,谁可以动摇朱家的地位?这也是为什么朕说皇帝要永久控股五成一的原因,这是国家权力。你们命好,所有能跟着喝汤。 或许你们有人已经听到过消息,除了皇家投资,朕还有皇勋投资,为了争取士绅支持,朕还会建立一个日月商会。三大资本,皇帝都会永久控股五成一。 朕非常好奇,你们争的是个什么鬼?洪武子孙就你们这点眼光见识?” 殿内诸王低头沉默,果然是妖帝,好大的手笔,关联上亿百姓。一个个感觉小心脏都在怦怦乱跳,呼吸急促。 “你们最该关心的不是什么分红,而是投资方向。土地你们别想了,朕要全部收归皇帝,甚至还会进一步将全国土地收归皇帝。农业为一切基础,未来会禁止土地买卖,保障农民生存。 朕拟定的皇家投资公司的第一个投资方向是造船业,关系到未来远洋贸易,海洋国防,其上游产业也非常庞大,伐木,运输,制木,铁钉,油漆,帆布。你们有什么看法?” 益王朱由木第一个跳出来,作为远洋走私王爷,益王对造船非常熟悉。 “皇上高瞻远瞩,臣心中佩服,臣坚决支持皇上。造船业好,有大利润,我们可以在沿海先开二十个造船厂。我们光明正大的开大船厂,把那些偷偷摸摸的小船厂兼并了,造船匠人一起收纳。先造些小船回本,大船一出,绝对大赚。” 朱慈炅都怔了一下,还有比朕更激进的?二十个,你不怕本钱都收不回来,造船利润周期可不短。 福王不懂这个,但他有个大家都懂的。他也开口了。 “皇上,可不可以先包下朝廷的盐场?” 福王这话一出,诸王眼睛集体放光,造船赚不赚不懂,但把全国盐场包了绝对穷不了。 朱慈炅忍不住露出苦笑,都是一帮啥亲戚啊。 “很难,暂时做不到。朝廷不会同意,朕还小,太后也不会同意。” 福王点点头,这个的确是道理,他目光看向朱由崧。小子你记住,等皇帝正式亲政了,再提这个。 一直比较低调的晋王朱求桂也忍不住开口了。 “皇上不是说要建南京新城吗?这个我们也可以做啊。” 朱慈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诸王对投资很懂啊。不过不是先讨论家规吗?怎么这么快都讨论到投资来了?诸王还都如此积极。 “这个,朕已经许给皇勋公司了。很麻烦的,利润没有造船大。” “陶瓷呢?” 朱慈炅只听到太祖系亲王立传来个声音,都没看清是谁。 “可以建新窑,不能兼并官窑。” “嗯,那棉布茶叶丝绸也可以。” 朱慈炅惊了大呆,开口的居然是刚刚怼自己的蜀王。 “朕的意思是皇家投资,开始尽量投资新产业或者不那么引人注意的产业,形成规模再有序扩张。投资须谨慎,入行有风险。” 风险,有个屁的风险,你是皇帝,干啥都可以兜底的。诸王对朱慈炅的说法不以为然,他们的概念里,只有赚多赚少的问题,哪里来的风险? 福王不知道被哪个高利贷商人忽悠瘸了,又开口说话。 “皇上,诸王资本集中,可以建个大钱庄放贷,听说晋商月息三分。” 朱慈炅瞬间紧张,金融,资本金融,这个是足以颠覆国家的东西,怎么可能给你们?他目光死死盯着朱常洵,凶光再露。 “三叔祖,不准!朕会建银行,但皇帝百分百控股,不许转卖。你们不想被砍头,就别碰这一块。” 福王微微错愕,不碰就不碰吧,你那么凶干嘛?我是你亲叔祖。 周王似乎受不了这帮见钱眼开的家伙了,忍不住咳嗽一声。 “皇上,宗亲问题还没有个解决方案呢。” 第73章、精神亦或文字(9) 朱慈炅对于贪婪的亲戚可谓好感败尽。 孝陵外还有二十多万人等待亲王们的决定,可宗亲命运只有一个人关心,其他人都在研究怎么赚钱。 朱慈炅决定给诸王玩一下套娃。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充满童真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诸位既然都关心投资,为什么不投资宗亲分红呢?朕觉得可以由皇家投资公司出资再成立一个皇亲投资公司,这家投资公司由宗亲管理运营。皇家投资公司提供初始资金,占股两成,宗亲管理运营占股三成,朕提供保障支持,皇帝占股五成。诸位觉得怎么样?” 诸王全部呆愣住,看着朱慈炅,都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周王有点像喃喃自语。 “还可以这样吗?” 朱慈炅对他点点头。 “当然啊。如此一来,诸王也不用争论谁出资供养了,让他们自己养自己。皇家投资公司是出了钱,但后续都不管了。这钱通过股份分红,最终是可以拿回来的,而且投资利润应该还不低,远超什么瓷器茶丝。” 福王一拍大腿,身上肥肉乱颤。 “好,皇上这个主意好。就相当于放贷嘛,只不过不收回本金,每年固定收两成利,这个好!” 有一半的亲王被福王这个说法说得心动,可不就是这道理。还有一些人两眼放空,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嘛? 当然,也有人皱眉,襄王犹豫着开口。 “皇上,那这个皇亲公司不是和皇资公司一样的吗?那皇资公司经营的行业,他们也可以经营?” 朱慈炅依然微笑。 “当然,不过不管他们经营得再好,皇资公司都有两成分红的。你也可以把皇亲公司看成皇家公司的下属公司。” 周王叹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可是宗亲人数众多,又该怎么得到这笔分红呢?” 朱慈炅招呼田维章给自己递上瓷杯,低头喝了两口。 凉了,这混蛋。 朱慈炅慢悠悠的喝完水,不动声色的将瓷杯递给了王坤,然后才对周王露出慈悲的笑容。 “将这三成的分红看成一份,再按劳分配。其中三成成立职工委员会,凡是加入皇亲公司及其下属厂坊店的宗亲都可以从中再领取一份分红。其中三成成立管理委员会,由加入皇亲公司及其下属管理的宗亲领取。 剩余四成,再成立一个宗亲救助基金投资委员会。不在皇亲公司的成员,疾病医疗求学科举等都可以直接向这个委员会申请。设置一些条件,比如考上秀才可以直接申请科举全额供养金,只有符合条件就发放。 宗亲个体如果有经商打算,没有资金,也可以向这个委员会申请初始资本。委员会固定持股四成,也可以保证这个基金会扩大而不是减少。” 啥? 皇亲投资公司下面还要设一个宗亲基金? 亲王们面面相觑,不过皇帝这个大饼貌似分得相当合理,果然是天命之子,要不皇帝怎么执掌分肉刀呢。 周王依然深谋远虑的皱着眉。 “如此一来,所有宗亲都会谋划加入这个皇亲公司。或许初始没有问题,未来人口增长呢?会不会又和如今的宗藩问题一样?” 朱慈炅暗自点头,终于有宗亲有动态的眼光了,太祖爷你看到了吗? “有生就有死,周王不用担心,皇亲公司的管理肯定会根据自身情况把好进出关口的。况且他们自身的实力也会随着时间而增加,这个问题不是问题。” 周王很认真的低头沉思。但满座亲王,除了襄王皱眉盯着周王,就仿佛集体不会思考,都在等周王思考的结果。 至于襄王,从语气态度中,他感觉小皇帝也很认可周王的智慧。襄王在还没有谈及的督政院的竞争中落后了,有点急,但他真不知道小皇帝这个套娃策略有啥问题啊。 “可以!臣认为皇上的提议很好,但臣认为无论皇资公司还是皇亲公司亦或什么基金都应该纳入督政院管理之下。” 周王终于抬头,代表出资方对小皇帝这个融资方给予了肯定,但周王也不是省油的灯随即提出了更高要求,终于从经济问题上升到政治问题了。 朱慈炅垂下眼睑,轻轻晃动脑袋。 “周王知道督政院是什么机构吗?” 周王和襄王默默对视一眼,鲁王朱寿鋐和荣王朱由枵,还有淮王世子朱常清三人也抬头看向朱慈炅。 朱慈炅嘴角微动,亲王里有政治野心的就只有这五个? 当然,小皇叔朱由梁也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朱慈炅,但这娃应该是被王坤刚刚递上的瓷杯吸引了目光。 王坤可比田维章体贴多了,虽然还达不到刘若愚那种程度,但已经能根据朱慈炅的一举一动大差不差的猜到朱慈炅的想法。 王坤接到朱慈炅瓷杯的时候就差点笑出声,他默默的走到享殿侧门,叫谭进重新倒了温开水。也是非常操蛋,谭进这个侍卫总管居然听他一个洒扫太监的吩咐。 “督政院是朕根据《皇明祖训》之精神,设立的国家机构,他的前身是秦汉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是干什么的,诸王心里应该都清楚,周王觉得御史大夫管钱合适吗?” 周王心头一跳,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那督政院首不就是废除丞相之后的内阁首辅吗?怪不得还可以决定皇位传承,还包含了部分宗人府权力。 周王喉结滚动,唇间干涩。 “那皇上能不能说说督政院的具体设置?” 朱慈炅点点头。 “督政院设大都政院使一人,固定由成年太子兼任,没有或者未满十八岁则空缺。下设督政院总召一人,任期五年,由亲王选任,在大明太子空缺时主持督政院事务。设立督政院副使五人,任期五年,由南北监国亲王加两亲王一文官组成。 再下设审计,御史,廉政,督法,监军,民意六部,各部长官由亲王选任。各部之下皆设立科道,在六科十三道的基础上增加朝廷诸寺、两京、以及包括皇资公司在内所有国资监督。 以上是督政院的常设管理机构,另外还有督政院的决策提议机构。即亲王督政大会,所有亲王参与,重大事务可以扩展到郡王。决议由诸王投票决定,每人一票,赞同者多于反对者则成立。” 享殿内的诸位王爷全部瞪大眼睛,这是实权啊,还是好大好大的实权。 内阁会同意? 太后会同意? 文官会同意? 第74章、权柄烟雨 朱慈炅刚向诸王抛出政治权力诱惑,谭进就从侧门进到享殿,快步走到朱慈炅身边。 “刘阁老求见。” 朱慈炅已经开始习惯做一件事时被别的事情打搅,很烦人,但这就是实权皇帝的日常。也是朱慈炅还小,还没有实力**做的事,那要是经常被打断,是人都得疯。 朱慈炅的新政架构开始不断抛出,大明旧有官僚机构迟钝依然。政治经济军事民生医疗,从中央到地方,从北京到南京,仿佛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等着小小的皇帝决断。 难怪大明皇帝喜欢把权力下放内阁,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受不了,这种下放是个人能力极限的必然。 大明每个刚继位的皇帝总需要从文官手里夺权,但夺权成功后又没有能力完全掌控,就搞出宦官当政这一套,或者摆烂。 能够有精力还不出乱子的皇帝只有朱元璋,但朱元璋是从零开始,他本人也很不正常。 好在朱慈炅也不正常,魔皇妖帝的玄幻称呼已经快传到他耳朵里了,便是大内对他的流行称呼也是小神仙,不是小祖宗。 朱慈炅将手中瓷杯又交给田维章,对朱由崧开口。 “藩王会议继续,由崧叔主持。你们要确定三件事,将太祖精神结合现状融入家规,确定皇家投资公司的最终方案并解决削藩的系列问题,筹备完成督政院的初步构建。你们只有两天多时间,别想拖延,多些和衷共济,朕会在大祭时献给太祖。” 诸王皆起身向朱慈炅行礼,恭送他离开。有人暗自松了口气,有人焦虑,有人沉思,有人跃跃欲试。 朱慈炅不知道他糅合出了一个什么怪物,反正他自己很难受,大明文官集团很难受,亲王也很难受,总之,这就是一个谁也别想舒服的东西。 “炅儿,把你由梁叔带出去吧。” 朱慈炅走过福王身边时,福王亲昵开口。 朱慈炅顿了一顿。 这福王,朕和你很亲吗? 朕已经叫朱由崧叔了,你当众叫朕乳名,这是还要借什么势? 这群亲戚,正事做不了一件,一个个勾心斗角的都很擅长。 朱慈炅没有说话,默默牵着朱由梁的出殿门。 朱慈炅和朱由梁、朱由榔很早就认识,还是太子时就一起玩过,但根本玩不到一起,在朱慈炅眼里,这就是两小屁孩。 这三个人,朱由梁大朱由榔几个月,朱由榔又大朱慈炅几个月,但身份地位很不同。朱慈炅是太子,朱由梁是世子,朱由榔只是王子。 不过,朱慈炅的天启爸爸非常喜欢朱由梁,两岁就封世子了,除了皇家子嗣艰难,更多或许是因为朱由梁的身世。 他母妃为了生他,很不幸在他才两个月大的时候就离世了。而朱由梁的老子慧王发现似乎事佛可以避免朝廷对藩王怀疑,不管他是装还是真心,反正他已经进化成一个居士王爷,完美继承了真人帝君一脉的基因。 朱由梁对朱慈炅那是一脸的崇拜眼神,这皇帝侄儿太厉害了,居然可以跟大人们有来有往,可以骂他们,比他只敢在慧王府耍横强了无数倍。 两小孩牵着手出了享殿正门,一身道装长袍,头发花白的刘一燝早就等在具服殿门口了,围着具服殿前的琉璃宝顶转圈。 看到朱慈炅,刘一燝激动的过来施礼。 朱慈炅松开朱由梁,上前两步赶紧阻止他,回头对守在享殿正门的卢九德开口。 “九德,你将朕由梁叔送回皇庄吧。” 朱由梁却拒绝了。 “皇帝,我不想回去,我想和你玩。” 啊,在你眼里,朕在玩吗?没点眼力劲,小屁孩就是小屁孩。 但田维章、王坤、卢九德全都一动不动,似乎他们也很期待朱慈炅能陪朱由梁玩,这个小皇帝太累了。 刘一燝似乎也是同样想法,笑呵呵的开口。 “这好啊,老臣用不了多少时间,不耽搁你们叔侄玩。” 朱慈炅摇摇头,当先走进具服殿。 ‘“那就进来吧。” 刘一燝进殿后果然没有废话,直接说事。 “老臣刚刚收到完整的消息。皇上,这官药案牵涉太大,不利于国家稳定,要克制啊。老臣希望皇上能允许老臣先将九卿以上官员放出来,昭武卫需要皇上手令。 另外,《通报》不要继续中伤朝廷命官。此技非正道,遗害不浅的,对朝廷威望也是巨大打击。 天工院那帮小子也不听老夫的了,说什么稿子不能带出编辑部。两个混蛋,他们那破地方算什么部?那个太监刘元斌更气人,说什么这是内宫事,老臣管不到。皇上,这是大事啊,不可小视。” 朱慈炅皱着眉头听刘一燝告状,刘一燝是来拿手令的,顺便告状,他想要插手《通报》。 高文采还没有将官药案的具体情况汇总报上来,但其实朱慈炅已经从钱士升那里知道南京高官怎么牵扯进官药案的了。 有罪肯定是有罪,但这帮人狡猾如狐,单单这件案子,他们的罪名其实都和钱士升差不多,牵涉不深的。 仅仅依据这个案子强行定罪,合理处置也不过罚铜警告。当然,朱慈炅真要将案子定性为谋逆,肯定可以杀一大片。 他已经没有最初的愤怒了,刘一燝此时出面精准把控了皇帝情绪。为了所谓大局稳定,为了什么狗屁刑不上大夫,为了太祖大祭时下面不至于缺一角,朱慈炅会理智的放过这帮人的。 他年纪小,刚继位,真心不适合发起大案。他也必须给刘一燝面子,刘一燝的出发点也不是包庇,只是想为他维持稳定局面。 北京已经被一个“蓟州粮案”搞得风声鹤唳,人心不安了,南京又出一个“伪官药案”,真要查下去,怕是人都要杀光。 朱慈炅在蓟北抗虏后,心中其实一直没有啥安全感,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真心不为过。别看他表面霸气十足,他知道自己的实力还不足以真正掀桌子,年龄就是他避不开的硬伤。 最关键的,朱慈炅想要开启他重启大明的道路了,冲突绝对少不了,他需要与各方势力不断妥协。 “朕这就写手令给刘先生,但是,朕要收到先生放出来这帮人的检讨书。” 第75章、政策风波 朱慈炅看起来非常爽快的提笔给刘一燝写下手令,准许刘一燝进入昭武卫拘押大营,提审释放官员。 王坤捧过朱慈炅的重启短剑,收起剑穗,将剑首印在红色印泥里,递给朱慈炅。剑首里藏了一方玉印,是一块非常少见的白玉雕成的。 这块玉不知出处,但通透无杂质,非常小巧漂亮,是一位朵颜牧代官献给他的天可汗的。经过平辽总监王世德之手,辗转来到朱慈炅手中,朱慈炅在天津时将此玉制成了他的私印。 他还将这枚私印装在了重启短剑剑首,于是这印就进化成了新六卫的调兵虎符,新六卫调令必须加盖此印。 结果要加印时还比较麻烦,短剑也有长度啊。朱慈炅自己当然不用印,别人要进出军营,甚至任命调令,都需要加印。 在运河上时,朱慈炅又想将这枚印扣出来,当时陪在他身边的李若琏和温如孔都表示反对,说扣出来效果就大打折扣,于是就有了这枚特殊的剑印。 印文其实很简单,只是一团火焰包裹的太阳。新六卫启用后,又在右下角边框加了个很小的篆体令字,合起来就是“炅令”剑印。 新六卫军官都喜欢收集盖有这枚剑印的的文件,要是还有朱慈炅亲笔手书,那就要供起来了。据说可以保佑家中小儿平安,万一娃娃那天中邪了,将此书烧成灰给娃娃服下,便可让诸邪避让。反正三岁亲征大胜的天子已经不是凡人了。 朱慈炅加印顺手就直接交给了刘一燝。 “国事劳刘先生费心了。先生病好了吗?” 刘一燝郑重收起,很是恭敬。 “多谢皇上关心,好多了!早上遇到张景岳,说还要服两日药,把病根除。” 朱慈炅温和点头。 “那就好,先生还要保重身体。朕还希望先生再为大明健康工作二十年呢!” 刘一燝乐了,差点笑弯腰。 “那老臣不就真成了严惟中,不妥不妥!” 朱慈炅请刘一燝入座,亲手相扶,是一以惯之的以师相事,给足了他最在乎的面子。反正让刘一燝自己都觉得,自己要是敢背叛小皇帝,自己都不放过自己。 小皇帝初次见面就以刘一燝全家相威胁,直接在他身边安插东厂番子的芥蒂,老刘不自觉的早已放下,反而觉得家里有个太监侍候,那是一般人享受不到的殊遇。 “昨日朕见景岳先生步履匆匆,都没有陪朕来孝陵,他在忙什么呢?” “哈哈,皇上可能这几日都见不到他了,他在忙着和人‘吵架’。他们那架势,老臣都得退避三舍。”刘一燝伤寒初愈,加上小皇帝刻意讨好,脸上都是笑容,心情那是相当愉快。 朱慈炅愣了一下,随即醒悟,也算理解。是哦,张介宾难得有机会遇见如此多的名医交流,那是棋逢对手,皇帝都先放一边了哦。 “那很好,这种‘吵架’应该越多越好,各行各业皆是如此。闭门造车永远不能推动技术进步,朝廷应该多多支持此类交流,朕相信他们每吵一次大明的医学事业就会前进一次。 刘先生,除了医学,我们还有很多行业都可以提供类似的交流机会,让百工皆进步。” 刘一燝笑容收敛,朱慈炅对于他插手《通报》的事避而不谈,反而故意东拉西扯。 很明显,小皇帝已经意识到舆论武器了,这种历来为文官掌握的话语权被皇帝收编,眼前的小娃娃未来无人可制了。 刘一燝个人觉得他的学生慧质天成,是能够改变大明颓势的明君圣主,但是掌握舆论武器的小皇帝给他一种浓浓的不安全感。 朱一冯前天还是清官好官,一份《通报》就成了居心叵测,勾结奸商的恶吏,被万民咒骂了。连死都不放过,这种处置对朝臣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大恐怖。 试想,连他刘一燝都心中不安,朝臣心中会是什么状态,这种状态下的朝廷会是什么模样。刘一燝要插手《通报》,并不是侵夺皇权,他是希望凭借自己阁老的威望来缓和朝臣的紧张,维持国家机构的稳定,和释放涉案官员是一脉相承的两步。 怎么说,小皇帝一点就通,毫不犹豫的给了他手令,但是又对《通报》之是绝口不提。 刘一燝充满了无力感,但也很快接受。他调整策略,暂时放下此事,未来再找机会让小皇帝不能再用这种手段了。 两人闲聊,是老狐狸和小狐狸的默契,通过琐事增进双方关系。本是闲事,没有想到小皇帝能从闲事中快速找到国事之要,这实在让老刘叹服不已。 “陛下此言有理,不过若要实施也挺难。朝廷总不能再制造百工疫情,给百工发勤王令吧,那不成了烽火戏诸侯?” 这老刘,就不能正经说话吗? 什么叫制造疫情?疫情本来就有,朕只是因势利导,你就说大明的卫生防疫重视程度有没有上一个台阶吧?未来的公共安全有没有进步吧?重启十七年的北京大疫能不能避免吧? 朕烽火戏诸侯?朕来之前,南直几成域外,留都堪比魔都。一场军事管制,应天府才是朕的应天府。你就说,黄册人口是不是清晰明了,为大明之最?甚至应天府的卫所问题朕也解决了,应天诸卫无不欢欣鼓舞,好处多不多? 算了,朕小人大量,不合你这老头计较。 “刘先生不能抱残守缺,思维僵化啊。这场医者大会以令驱动,百工大会,朝廷可以以利驱动嘛。 比如,我们可以设立一个大明神农奖,奖励粮食增产增收的技术方法,那么朝廷就可以凭此推动农业技术交流。 我们也可以设立天工院鲁班奖,朕愿意将父皇留给朕的遗产捐出部分,推动大明的木工技术。诸如此类。” 刘一燝看朱慈炅无可救药了,还骂老夫,改天给你讲讲什么是道,什么事持正。 小家伙,你长歪了! 不过,农业用大明之名,木工为何冠以天工院?——啊,天启木工院。 刘一燝非常憋屈,难道小皇帝也知道了老夫木工房阁老的外号? 刘一燝不想跟朱慈炅扯这个话题了,花钱不讨好还废心力的事他才不想办,推给黄立极再说,不是说他才是正经首辅吗。 “陛下言之有理,不过,此事由北京推动方合正朔。对了,老臣昨日收到一份地契,陛下可以解说一二吗?” 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地契递给王坤。 第76章、皇明之民 朱慈炅颇为意外的打开厚重的红纸,小眼睛顿时一亮。 奉天承运皇帝,制赐曰: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奉土之宾,莫非皇民。大明皇帝陛下与大明皇民制契约如下: 明皇重启玄字第玖佰陆拾叁号 领契人:应天府江宁县云台乡十一里耕民,汪阿寿,同妻陈氏。 赐田:计官亩二十四亩,其中水田十六亩,旱田七亩,坡地一亩。 东至花溪、西至汪阿胜家田、南至山脚、北至官道为界,计水田十亩。 东至曹家田,西至汪小狗家田,南至灌溪,北至烧火坊田埂,计水田六亩。 东至曹家田,西至汪小狗家田,南至官道,北至原坡,计旱田七亩。 另有汪阿寿宅后竹林坡地,计坡地一亩。 其田四至分明,立石为界,邻里勿扰。 契约:一、以上诸田骨皆为大明皇帝所有,禁绝买卖,涉及此田所有交易皆为非法。 二、以上田税,永定为十税二,夏、秋两税分收,永世不增。领地皇民自领地之日起,即兼有依法纳税之责。 三、领地皇民自领地之日起,子女皆有为国服兵役之责。年十五至十八,役期三年。 四、此田亩可继承,变更田主须至乡县户科申领。 五、此田若未来大明朝廷须收作他用,须持圣旨,兼有倍于时价之补偿,并皇民生计安排。非如此,则不易。 大明皇帝敬天勤民之宝。 制契:大明翰林院天工院,倪元璐印。监印:大明司礼监,王坤印,东辑事厂,孙进印。 奉契:大明应天府江宁县印,吕大器印。 宣契监:云台乡十一里里长,汪成(签字),云台乡宣令使,魏藻德印。 受契人:汪阿寿(指印)同妻:陈氏(画十字) 立契时间:大明天启八年九月十三日。 此契一式四份,存档大内、户部、江宁县并受契人。 朱慈炅对这份田契有点爱不释手,朱由梁凑到他身边也伸头观看。 “由梁叔看得懂吗?” 朱由梁摇摇头,又一脸不服气,小手指着上面文字。 “我认识大明皇帝,还有好多字。” 朱慈炅乐了,轻轻撞了朱由梁一下。 他看到上面还有王坤,不动声色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兼的司礼监秉笔已经被拿下。 然后他又惊奇的看到了一个宣令官的名字,这个魏藻德不会是未来考上状元那个魏藻德吧?他多大了,也在南直,现在是举人还是秀才? 他有些不解的看向刘一燝。 “刘先生,这田契有什么问题吗?” 刘一燝嘴角抽搐,什么问题,大问题,你的敬天勤民之宝用在这地方吗? “皇上这田怎么来的?” 朱慈炅随口回答。 “魏国公送给朕的啊。” “皇上,此田是汪大成,就是那个里长汪成诡寄在魏国公名下的。” 刘一燝眼睛盯着朱慈炅的脸色变化。 朱慈炅冷笑一声。 “诡寄之事居然可以堂而皇之的在大明皇帝面前说了。如果朕所料不差,这个里长应该也有分到田吧?” 刘一燝摇摇头。 “他们这一里九成田亩皆是他的地,皇上一纸皇契,他就只剩三十七亩了。皇上,这合适吗?” 朱慈炅也认真的看着刘一燝。 “刘阁老,如此说来,这个汪成偷税严重应该已经到了可以抄家问斩的地步了吧?朕没问他罪,还分田给他,他敢不满足?” 刘一燝喉间一堵,强行吞下一口口水,低垂眼睑,叹了口气。 “皇上,南京解禁后,此事必然传出,整个江南都要大乱。皇上,慎重啊。” “没关系,朕不怕,五十万户新领皇契的皇民会发出他们的声音的。平均一户两个男丁就是百万大军,便是女子也未尝不可参军。这是他们为自家争食的事,朕相信只要有朕领军,他们士气必然无敌。 黄阁老说,朕有五十万大军方可行事。如今,朕一声令下,就是百万皇民大军。再加上二十四万新六卫及其预备役,孝陵外还有朱家子孙二十余万。 刘先生,朕可平乱否?” “五十万户?”刘一燝眼珠都差点掉地上。 “对,应天府流民,佃农,军户合计是八十七万多户,但南京公侯和原卫所官田加起来也安置不完。根据天工院计算,最多安置五十万户,朕对此十分头痛呢。 刘先生,能不能派人煽动那些大地主?” 朱慈炅一脸期待的看着刘一燝。 刘一燝差点从绣墩上摔倒,突然注意到小皇帝口中的一个词,原卫所官田。 “皇上把卫所官田也收了?” “当然,这是国家资产,所有侵占行为皆为非法!” 刘一燝大惊失色。 “皇上,此举必然天下沸沸啊。侵占卫所官田的大部分是卫所将领啊,皇上也要跟他们打仗吗?” 朱慈炅面无表情,仰头看向具服殿屋梁上褪色的云纹。 “刘先生没有去蓟州,你不知道卫所将领拉垮到什么地步了。说难听点,只要补给足够,没有距离限制,朕只需要骧云卫一只骑兵,就可以扫荡天下卫所。 你说,卫所制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南京改制的军户尽皆欢欣鼓舞,那些军官敢跳反,他们手下的士兵都会先取他们人头报功。朕十分好奇他们怎么天下沸沸? 至少在应天府,朕新任命的几个副县令都没有任何异动,任劳任怨的在新岗位上努力工作,为防疫工作做出了重要贡献。 对了,江宁的曹副县令就在外面和王之心一起组织宗亲呢,刘先生一会回去可以问问他,反不反? 朕昨晚回来时遇到他,他还向朕抱怨晚上又要加班呢。朕下令给他们送夜宵,田维章你昨晚办没有?” 田维章舔着笑脸,赶忙回话。 “送了,就是凤阳那边送来的藕粉,御用监用水磨制的那批。九转水磨果然厉害,十船莲藕,他们一天就磨完了。” 朱慈炅点头认可。 “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试试。那个河道总督朱光祚也是的,那么多莲藕,朕怎么吃得完嘛,制成藕粉就可以长期保存了。” 刘一燝没有理会朱慈炅的故意岔开话题,他很是严肃的看着朱慈炅。 “陛下欲与皇民共天下?” 第77章、皇明之治 刘一燝的问题用如今的眼光看来,似乎是毫不犹豫的****,但朱慈炅沉默了。 他可以跟皇室亲王们讨论天下人的天下,什么是天下人,大谈特谈泥腿子才是本家。但面对辅助治理这个国家的士大夫阁老,在皇权无法下乡的应天府之外,这种颠覆性的治国理念,远远不是他可以喊出来。 朱慈炅退缩了,笑容灿烂。 “先前朕一直担心,应天府增加了如此多的官员,朝廷真会负担不起。但经过天工院计算,应天府明年农税光夏税就比今年增加十倍有余,减去朝廷增加的俸禄,依然倍增。 宣令使曾询问,皇民是否觉得太祖定下的江南十税二过高。朕收到的反馈是,皇民皆喜,他们完全能够承受。原因竟然是,没有中间赚差价。 刘先生,你觉得应该怎么选?” 刘一燝张着嘴唇,震惊的看着朱慈炅。 “十倍?皇上不怕虐民太甚?” 朱慈炅轻轻摇头。 “皇民乐,开明士绅也乐。 就拿曹副县令来说吧,皇勋公司有一个大型投资工程,就是南京新城扩建。 这个工程需要大量用工,曹副县令用他弟弟的名义组织了两千多力夫。 他家有一定资源和优先权,已经和诚意伯签订了意向协议,而且好像他的人已经提前进场了。 朕问他这样赚得多,还是地里刨食赚得多,他不敢答朕,只说新南京城很快就建完了。 朕告诉他,南京建完了,还有北京,甚至还有两京大道。只要朝廷的税收稳定,财政向好,建设会永不止步的。” 刘一燝有些脑子不够用的感觉。 “皇上的意思是,直接从皇民手中收税,收上来的税又通过工程建设转移给了士绅?那朝廷不是白忙乎吗?皇上如此大动干戈有何好处?” 朱慈炅又看了看手中红契,交给王坤。 “叫两个锦衣卫校尉亲自跑一趟,当着那个什么里长的面送还给这个汪阿寿,叫他保管好。 朝廷有存档,遗失补办就是,但是有十文钱的工本费,下次可就没这种好运气了。 顺便告诉那个云台乡里长汪成,既然是朝廷的官,领着朝廷俸禄,就要遵纪守法,不要连累家人。” 刘一燝愣了一下,但他也根本不在乎那个里长,这是通过好几道关系才到刘一燝手里手里的。据说这个汪阿寿以前只是给那个里长倒马桶的存在,居然突然有地了,因为家里人多,地还不少。 吩咐完王坤的朱慈炅才对刘一燝笑道。 “朝廷得到了一座新南京城啊。皇民负担大减,力夫挣了工钱,曹副县令和皇勋公司也赚了钱,皆大欢喜的事嘛。” “不对,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肯定有人亏了钱。” 刘一燝摇晃着脑袋,他没有戴官帽,头上只绑了条头巾,跟着花白长发一起晃动,仿佛要将小皇帝这严重不合理的说法抛之脑后。但他一时真的想不通,诱惑反而越来越大,脸色渐渐纠结。 “皇上,此事不急,老臣要好好想想。皇上莫要再有过激政策绕过老臣发布了,老臣要回去收拾皇上那帮行走的狗东西了。” 朱慈炅脸上笑意不改。行走的狗东西,这老家伙当着朕的面骂朕的天工院行走是走狗。喂喂喂,文雅呢?风度呢?老刘你有点气急败坏了哈。 “当然,朕这两天只忙大祭。” 朱慈炅本来还想提提亲王督政院的事的,但看到刘一燝这模样,决定还是改天。 他忘了,大祭只有两天了。 反正削藩策和当初与刘一燝商量的方案已经严重变形了,皇家投资公司本来是要交给朝廷,让刘一燝总理的。但亲王们很显然不会放弃控制权,朱慈炅也没有使用暴力欺骗手段,未来还有得博弈。 送走刘一燝,朱由梁终于高兴了,他拉着朱慈炅的手。 “我有架木马,皇兄给的,奴婢们送来了。父王的新王妃说要送我两匹小红马,皇帝,我送你一匹好不好?我们先去骑木马,然后再去骑真马。” 朱慈炅很无奈,天启爸爸都没有给自己做过木马,你朱由梁凭什么?还骑马,也不怕摔,你小命危险了。也不对,朱家子孙怎么能畏惧骑马呢,算了,你才五岁,过两年再说。 “现在在斋戒呢,不能回宫。我看由梁叔脑子不够用,不如这样,我教你下棋吧,下棋可以锻炼脑子。” “那好吧。斋戒是不是不能吃肉了?”朱由梁有点小委屈。 “可以,可以吃你福王伯的肉,你敢啃他不?” “嗯嗯。”朱由梁猛摇头,“福王伯很疼我的,给我好多好吃的。” “我劝你少吃点。不然以后也要长成你福王伯那样,你的小红马都驼不动你。” 朱由梁连忙认真点头,福王伯比瑞王伯还胖,小山一样好恐怖的。 田维章搬来围棋棋盘,朱慈炅教朱由梁下的是五子棋,两个小胖娃一边下棋一边讨论福王究竟有多胖。 开始朱慈炅教朱由梁还不赢他,很是耐心的陪他下,后来高文采送来厚厚一摞“伪官药案”的文书。 朱慈炅一边看文书,一边和朱由梁下棋,心思都没放在下棋上,但朱由梁刚刚学会就遭遇重大打击,飞快的连输近三十局,眼泪都下出来了。 他再也不想和皇帝下棋了,皇帝太狠没朋友的,他流着泪决定回皇庄去找朱由榔,顺便把皇帝的棋盘抱走了。 刘阁老也在皇帝那里闹了个不愉快,甚至他都忘了要顺便帮帮黄宗羲一家。虽然这个难度实在不小,主犯是黄宗羲亲舅舅,但刘阁老的面子赦免两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可惜,他忘了。 这直接导致了黄宗羲一家成为开发台湾的先锋队,他要在淡水溪研究好多年的“明夷”,甚至在大肚人的木枪竹弓下几度险死还生。 这也要怪沈寿崇这个路痴,对朱慈炅指给他的登陆地点出现了误差,直接把黄宗羲他们扔到了大肚人的领地,好在沈指挥很大方的给他们留下了不少卫所淘汰武器。 黄宗羲用生命验证了一个结论,要收复台湾,不流血是不可能的。 不过,刚刚收到“伪官药案”报告的朱慈炅依然是愤怒的,丝毫没有赦免这帮人九族的想法,恨不能杀光剥皮。 等到第二天才冷静恢复理智,对于牵连人员的处理意见改成了:发配台湾。 第78章、洪武三百年祭(1) 朝露初升时,南京孝陵下马坊,一群锦衣卫开道,大批官员相随的软轿急行后停下。 下马坊前一个精壮的年轻太监连忙上前掀开轿帘,一个精瘦老者从轿中举步而下。老者身着一品仙鹤绯袍,手捧七梁冠,一边出轿,一边将七梁冠扣在自己头顶。 下马坊前二十多位等候的南京官员尽皆躬身施礼。 “来阁老。” 来宗道神情严肃的站在原地系紧梁冠,又拍了拍身上官服,整理仪容,看了一眼南京众官,一言不发。 恍惚中来宗道注意到身边年轻太监面容,颇为诧异。 “卢公公,你怎么这身装束?” 卢九德一脸沮丧,他总不能说被陛下收兵权后情绪激动,诽谤先帝吧。这话敢说,小皇帝饶了他,来宗道都要弄死他。 他模棱两可的低头回答。 “犯错了。来阁老快别叫我公公了。” 来宗道本就是随口一问,并不理会卢九德,目光望向孝陵神道。 无数士兵皆着明亮甲胄,一路持枪立岗,分列神道两侧,蜿蜒而上不见尽头。沿途还有官员、宦官、将领忙忙碌碌,他们似乎正在引导神道外的流民站位。 来宗道皱着眉头,太祖大祭,弄些流民来做啥,礼部在搞什么?弄三百老农足矣。 “你们忙你们的,别管老夫。老夫看疫情虽缓,但不可松懈,如此大规模人员聚集,防疫务必重视。” 来宗道对大祭筹备官员十分不满,连带对来迎接他的官员也没有好脸色,也不停留,延神道而进,身后随从赶紧跟随。 来宗道一边行进,一边观察左右。 直到几次看到神道两旁的流民方队中竟然有宗室将军服饰,来宗道才恍然大悟,这哪里是流民,原来全是宗亲啊。 但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只在文书上见过二十余万,余多少不知道,来到现场,才感觉到震撼和恐怖。 这简直是无边无际,堪比蝗虫灭世,乌泱泱的全是人头,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心惊肉跳。神道两旁的树木灌草都遭了大殃了,除了一些树干粗壮的古树,小树都不见一棵,遑论草色。 礼部官员和宦官在教导他们祭典礼仪,演练进退跪拜,旁边武将在维持秩序,不时嘶吼,给反应迟钝者一鞭。 来宗道缓步观察了良久,无语摇头。 神道外面已经完全被皇明宗亲,太祖苗裔包围,直到金水桥。 这里还有好几千人的年老宗亲在排队演练,他们身着的红袍,比外层五花八门的叫花子好看多了,手捧的空盘,明日应该会换成正式祭品。 来宗道一行脚步稍停,停在这帮宗亲身后,避免影响他们行进演练,等他们完全过桥后,才重新抬步。 文武方门前,这里还聚集了庞大的文官团队,武将团队,他们似乎也在演练,不过他们比较熟练,高官们都在虚应故事。 来宗道就看到徐家两国公躲在周围无数旗帜斧钺后面,远远避开人群,而与他一路同来,一路都半死不活的定国公徐希皋此时反而精神矍铄了。 最让来宗道惊讶的是除了常规的武器陈设,文武方门外还有三十六门大型火炮部阵,雷霄卫士兵正蹲在那里擦拭炮管,缠绕红绸。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来宗道的到来,纷纷行礼招呼。 “来少保。” “来阁老。” “路然公。” “子由兄。” 来宗道拱手回礼。 “诸位先忙,老夫先行陛见。” 来宗道想就此避开,那知道南礼部尚书董其昌急行两步就跑到来宗道身边,扯着来宗道衣袖。 “浙商之事,子由要放在心上。” 来宗道露出微笑,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来宗道是昨日抵达南京的,进宫拜见任太后之后,就与刘一燝,王在晋交流了不少事情,还特意拜访了病中的徐光启,深夜召见了同乡张介宾,迎来了东林大佬孙慎行的拜访。 这搞得本就旅途疲惫的来阁老觉都没睡好,他本身也被南京的各种麻烦事弄得头昏脑涨。 他是天启帝的托孤大臣,正经的武英殿大学士,被南京各方所看重,搞得好像他来宗道就可以压制小皇帝似的。 可是当蓟北大胜消息传来,来阁老病中惊起泪流满面的告慰先帝那一夜,他就觉得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朱慈炅很好,不负先帝期待。 朱慈炅是很信任他,也依赖他,尊敬他,但朱慈炅也是一个执拗的娃,有些事,不是他来宗道可以改变的,他对自己几斤几两清楚得很。 说句大不敬的话,朱慈炅仅仅把他当着可以信赖的爷爷,同时也还有叛逆孙子对爷爷打内心深处的看不起。来宗道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在皇帝心中的真正角色。 雏龙已生羽翼,他想要施云布雨,无人可挡。 敷衍完南京诸重臣,来宗道心情沉重的进入了文武方门,他的随从都留在门外,仅仅卢九德跟在他身边。 他没有过多跟南京文武纠缠,刘一燝的判断他也几乎确定。大祭之后,素来风平浪静的南京官场必然迎来大地震,许多人的出路只有就此致仕一条。 董其昌已经完了,大祭这么重要的国家大事不忙,献个屁的《圣散子方》,肉没吃到,反惹得一身骚。聪明点就自己致仕,你这岁数本身也到点,还想活动,小心活动出来个遗臭万年。 郑三俊也是的,大多只有老师连累学生的,没想到你会被学生连累。皆是虚名啊,还天天讲学,你知道不知道黄立极怂恿瑞王的话。讲学的官员皆不通时务,朝廷正事不做,挂羊头卖狗肉,此类人不可重用。 来宗道默默观察了这帮牵涉进伪官药案的大员,只发现一个钱士升可能脱罪,但是这小子可能被仕林所弃,他居然摇身一变,成为小皇帝推动南京改制的马前卒了。 大明状元身段都这么柔软的吗? 老夫那个学生刘若宰怎么这么笨?他倒是很不客气,天天来信请教朵颜事务,问题是老师我也没有处理过实务啊。 来宗道脚步来到俱服殿前,殿门是打开的,朱慈炅身穿常服,光着脑袋坐在御座旁边的小书案上,皱着眉头翻看文件。 朱慈炅身边还站了一个年轻的白衣官员,胸前是梅竹补子,这是新鲜出炉的十品官服。这人谁啊?十品官居然也能混到皇帝身边。 来宗道驻足,对卢九德招呼。 “通报吧。” 但朱慈炅已经抬头看到他,一脸惊喜的起身相迎。 “来先生来了!真巧,朕有些文书需要先生帮忙过目。” 第79章、洪武三百年祭(2) 来宗道也是面带笑意,虽然没有再大礼参拜,依然恭敬的拱手作揖。 “老臣见过陛下。” 朱慈炅近前热情的拉着瘦高的来宗道衣袖。 “来先生过来坐,帮朕参详参详这东西。” 说着把来宗道引到他先前坐的位置,这不是御座,倒也没啥,但朱慈炅对他热情,还是让来宗道大感欣慰。 来宗道仔细打量了朱慈炅一番,也不客气,缓缓落座。 “陛下无事就好,这场大疫可把老臣吓坏了。” 那白衣十品官也恭敬的对来宗道施礼, “见过阁老。” 来宗道微微点头,依然看向朱慈炅。 “倒是长高了一点,蓟北之事不可再行。这次是熊明遇、袁可立他们得用,下次切莫冲动。” 朱慈炅眼底笑意差点冰封,感情他天子守国门,御驾亲征的功劳依然得不到老臣认可,实在委屈得很,小嘴憋起。 “朕知道了。” 来宗道也不再仔细追究此事,含笑颔首,枯瘦指尖拂过案上摊开的纸页。目光触及首行墨迹时,笑意骤然僵死。老人身形晃了晃,惊得险些栽倒。 那白衣十品官连忙伸手扶着来宗道后背,来阁老面色严肃,死死盯着那文书:遵《皇明祖训》精神,大明皇帝朱慈炅并大明所有亲王宗藩联合拟定之《洪武朱家家规》。 来宗道静静的看完第一页,面色凝重的转头看向朱慈炅。 “陛下欲改祖训?” 朱慈炅站在坐着的来宗道身边,只是一个小矮绣墩,来宗道坐着倒让他和朱慈炅显得差不高了。 朱慈炅可以清晰的数出来宗道脸上皱纹,在来宗道面前,朱慈炅倒没有隐藏心思,直接开始童声背诵《周易》。 “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来宗道嘴角抽搐,骈指点在这份文书上,手背上青筋毕露。 “陛下可知,此文一出,天下人心之动荡?” 朱慈炅摇摇头,纯真眼神与来宗道对视。 “来先生别哄我,没有什么天下人心,这是朱家家规,有的只是朱家人心。诸藩齐动手,没有哪个藩王敢以此与朕作对。再说,他们皆在朕掌握之中,也没有人有实力与朕作对。” 来宗道撤回自己的目光,但心跳依然快速,他低头沉默。 “陛下尚幼,天下不安,何必行险呢?老臣年迈无能,不过又一方孝儒,陛下让老臣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先帝?” 朱慈炅“咯咯”大笑,伏在来宗道肩头。 “先生虽然也是浙人,但先生智慧可不是方儒可比。况且,先生看朕几分像建文?” 来宗道十分无语,也露出笑容,轻轻推开朱慈炅,强行板着脸。 “笑啥?天子威仪呢?这是诸王所拟,其中可有陷阱?” 朱慈炅从王坤手中接过刚沏的九真养生茶,亲自捧到来宗道面前,来宗道赶紧微微起身接住。 “朕也有些担心,虽然诸王都是按照朕的意见草拟的。但朕看诸王中除了少数人,就没有傻子,朕有些担心他们在文字上给朕挖坑呢,正好来先生学识渊博,可以帮朕参详一下。” 来宗道一路行来,倒也的确有些口渴,也不客气,低头饮茶。 “咦,这九真茶味道怎么和京师的不一样了?” 朱慈炅站在他身边,显得十分乖巧。 “这是昨日景岳先生才送来的样品,他说他最近与赵献可交流心得,觉得这茶方可以更改,更便宜,但效果更好。先生你看吧,连医者制药,都讲究‘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呢。” 来宗道差点噎住,无语的摆摆手。 “请皇上回御座。这草稿刘季晦看过没?” 朱慈炅摇头,没有离开。 “还没,刘先生在宫中,还有其他事要忙。这是诸王饿了一天才连夜写出来的,早上刚刚送过来。” 来宗道放下茶碗,低头研究起这家规草稿来了。 既受天下之禄,不负天下之望。 夫谋天下者,方是天下人!朱家的天下,是黎庶的天下。 朱家子孙,背民者先斩! 朱慈炅的民本思想很好的体现在了这份家规之中,让来宗道大为震撼,频频抬头看向依然侍立在他身边的小皇帝。 但很快,来宗道就翘起嘴角。 在亲王使命篇中,“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八个大字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吸睛。 这是祖训原文,但似乎是当初的燕王修改的祖训原文。 这是谁,想干什么? 来宗道叹了一口气。 “陛下对诸王信任有加,托以子孙,但似乎确实有人心中不忿啊。” 来宗道在案上朱笔和炭笔中选择了炭笔,在这八个字下面重点标注。 朱慈炅有些不解。 “朝政动荡,亲王有责,这有错吗?” 来宗道转头。 “此八字出自成祖靖难檄文,老臣怀疑,《祖训》本无。” 朱慈炅的眼睛瞬间明亮,乳牙紧咬,身上杀气陡然流露。但很快又慢慢放松,略微苦笑。 “朕活着,没有人可以卷起风浪。子孙若是不孝,若成祖复生,朕求之不得呢。” 来宗道大为震惊,睁大眼睛看着朱慈炅,一脸难以置信。 “陛下想清楚了吗?” 朱慈炅垂眸颔首,悠悠童声传出。 “大明还能传承多久,朕不知道。若朕不能挽回颓势,朕很可能就是大明最后一帝。若朕再造大明,天下又何人可以觊觎朕的位置?所以,朕无碍。 至于未来,大明先活下来才有未来。朕之后的事,世易时移,江山代有人才。无论我们如何高瞻远瞩,都限制不了后人。我们也不能限制后人,或者更应该是鼓励后人。 今日,朕就在求变,又何必强求他日无人变朕呢。没有什么万世不易,甚至没有什么五十年不变,百年不变。日新月异,我等留予后人的应该是求变的精神,而非具体的文字。” 朱慈炅提起案上朱笔,蘸了南京未变的朱砂墨,缓步走到御座后面的具服殿浅红墙壁。历经两百多年的风雨,壁顶竟然隐隐有道裂缝,被宫中太监用一层薄幔遮掩。 朱慈炅矮小的身体只能够到墙角,但不妨碍他将近日所思凝成诗句。以宋太祖文华起笔,化大明洪武大志,继以大明重启思想。笔画纤细,力道稍显不足,但字字方正。 来宗道起身,与太监王坤,卢九德,十品官李世熊一起站在皇帝身后,凝眸望去。 未离海底千山墨,欲挽天河涤九垓。 成败一身担鼎祚,兴亡万姓系蒿莱。 日新敢破千秋法,世易何拘百代才? 星火燎原凭后起,百年不变是痴哀! 第80章、洪武三百年祭(3) 来宗道瞳孔收缩,久久无语。 作为内阁阁老,他深知帝国颓势,但他只是感叹世事艰难,从来就没有想过朱慈炅可能是大明最后一帝。 蓟北大战大胜,是大明少有的士气振奋,但是善后可把内阁累翻了。蓟州粮案,主犯王登库早就全族入狱了,黄立极顶着骂声依然死死咬住不结案,不就希望再榨点钱粮出来吗? 虽然打了大仗,但这一仗有赚,朝廷其实很有钱,可是没粮啊,这比穷更可怕。 孙承宗从陕西来信,三十万石粮砸进去,就起了点水花,陕西今年依然大歉收,流寇是躲进了山里,但地方依然不靖。 老孙最开始觉得给辽东送三五万人过去顶天了,现在他已经送了七万多人过去了,离小皇帝说的十万秦兵入辽已经不远了。 范景文、吴甡也顶不住开始催粮了,他们还有个小皇帝心血来潮搞出来的朵颜战区。 饿肚子的蒙古牧民都来投奔大明了,他们嘴里喊着投靠天可汗,但是很多人过完冬估计又跑了。平辽上下也是头疼不已,刚刚走进官场的新科进士们被直接上强度了。 整个北方全都指望着南税改粮后的江南秋粮,结果又来个南直大疫,黄立极收到消息的那天直接瘫倒,半天不起。毕自严头上也再没一根黑发,唯有没心没肺的张瑞图依然容光焕发。 不过,还是自家小皇帝厉害。北京内阁整天愁眉苦脸几近崩溃的关头,小皇帝一招解决——他直接打开了藩王粮库。 今年终于能够好好过冬美美过年了,可以开开心心的迎接重启元年。虽然黄立极天天在内阁吵闹明年春荒才是真正考验,但明显大家都松了口气。 来阁老就是不以为然的一员,在他心里,小皇帝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狗屁未雨绸缪,这粮食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朱慈炅要是染上疫,大家集体玩完,收到刘一燝和徐光启相继病倒的消息,老来就坐不住了。 在张太后一脸泪光中,他直接从北京文渊阁出发,押送海量药材火急火燎的杀向南直。他一路设想过各种困难,颇有些悲壮赴国难的豪气。 结果,刘一燝告诉他,疫情已控,但只要解禁,南京马上爆炸。小皇帝的各种骚操作,让来阁老在风中凌乱。 今日陛见,本来他设计的套路是亲切问安,然后拉着朱慈炅讲古,准备用口水战先镇压朱慈炅再说。 天启驾崩后,朝廷大员只有来宗道一个人毫无私心的硬刚孙承宗力挺朱慈炅,从那之后就注定了来宗道在重启朝堂的地位。 那怕朱慈炅觉得他能力其实不行,也依然信赖他,亲近他,就算是喋喋不休,朱慈炅也会乖巧的听话,至少看上去是那样的。 但是,老来还没有发功,就被朱慈炅拉进了南京这诡谲的战场。 什么《洪武朱家家规》?这本质上是造太祖爷的反。 还好小皇帝聪明,是拉着所有亲王一起造的反,这个影响就大减了。 甚至因为小皇帝的年龄迷惑,宗亲们开喷的对象就是这帮亲王。 他妈的,挟天子以削宗亲。 一帮王八蛋。 朱慈炅,你快点长大。把亲王也削了,这个才是削藩。 等着吧,你们会有报应的。 来宗道听着朱慈炅流露心声,默默看着他挥笔题诗,心潮起伏,老眼含泪,泪光中是娃娃光秃秃的脑袋上那一束总角。 他听到喧哗的人声,脑中浮现的是神道两旁宗亲如蝗的人头。他看到斑驳的红墙,朱笔落下更深的红,如血。他感到喉间发堵,万千思绪都难以言说。 朱慈炅收笔转身,脸上依然是天真的笑容,就像是一个献宝的孩童。 “来先生,朕这首诗如何?” 来宗道使劲眨眼,用力点头。 “甚好,甚好。” 朱慈炅很满意,将朱笔递给卢九德。 “对了,桌上还有诸王归京后督政院的组织架构和人事草案,还有皇家公司的系列问题,来先生一起帮朕看看。 这位是翁鸿业手下的**事。翁鸿业他们太忙了,就抽调这位**事来帮朕,有问题你可以问他。 朕今早起床吃完饭就对着这堆东西,今天功课还没做呢。来先生先帮朕看着,朕去后院打趟拳就回来。王坤,我们走吧。” 来宗道点头,侧身让开。 “无碍,陛下可以多玩会。” 来宗道嘴上如此说,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满满一桌文书,心里却快骂开了。 督政院又是什么鬼?光是什么十品官都快把人搞疯了,小皇帝你又开新机构。 什么皇家公司,不会又是皇店公司吧?皇帝你经商,与民争利,老臣压力山大的。你年纪小,但内阁挨骂啊。 来宗道本来感动的情绪瞬间消失,不得不说,阁老变脸就是快。 他坐回绣墩对卢九德开口,脸色严肃。 “麻烦卢公公去文武方门外将内阁中书李建泰召进来。” 转头又对李世熊开口,一脸和蔼。 “**事名讳可能告知,不知仙乡何处啊?” 李世熊恭敬拱手。 “回阁老,卑职名世熊,表字元仲,福建宁化人。” 来宗道眉眼微合,含笑点头。 “哦,宁化好啊。老夫记得宁化产粮,有贡米,今年收成如何。” 这老家伙,说是不管大明粮食危机了,走到哪都能想起粮食来。李世熊一个二十来岁的小秀才,哪里知道这个,在来阁老面前顿时慌张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很快李建泰被卢九德领到了具服殿,缓解了李世熊的尴尬。不得不说,来阁老魅力就是大,他的前后两任中书黄锦和李建泰都有阁老之才。 黄锦现在担任信王的秘书,信王虽然没有实权,但他的确可以涉及大明帝国的方方面面,对黄锦的能力锻炼那是非同小可,“储相”之姿已经开始显露。 李建泰与黄锦一样是翰林到中书,但跟在内阁大佬来宗道身边,其实也不惶多让。干得好,大佬一句话就前途无量了,当然干得不好,大佬一句话也能前途无亮。 李建泰一进来,跟十品官点了点头,就非常自觉的帮来阁老处理朱慈炅留下的大堆文书,归纳重点,请示意见,提笔记录,整理成册。 而来宗道悠闲的又端起九真养生茶,笑语晏晏的和李世熊轻松闲谈。他的工作状态,那是相当的放松,朱慈炅现在是学不会的。 “你这本家李中书和你上官翁中书可是同年,下来你俩可以好好交流下。” 李建泰已经习惯了来阁老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他头也没抬,只专心自己的事,虽然不是在内阁,也非常认真的整理文书。 他蹲在案前,小心的打开督政院文书,“督政院掌天下监察”几个字甫一入眼,瞳孔瞬间放大,口中发出震惊的呼唤。 “阁……阁老,这……这……” 第81章、洪武三百年祭(4) 相反的,唐川这边的修士当即大受鼓舞,毕竟多出了一位“卓越”的领导人。 “不知道。”公子倒是实诚,沾染着咖啡渍的嘴唇微微开启,状如老实巴交的出言。 就在他胡思乱想到下一个站点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位肥婆也在上车。 ????洪辰此话,大厅中众人脸色都微微一变,就连那冷冰冰的韩雪,修长的睫毛也是一阵细微抖动。 “这落枫林里的枫树,每一株都坚硬无比,且一段时间后就能够神奇的重生,这纸张能够轻易的斩断它们,威力果然惊人。”龙星羽淡淡一笑道。 因为他不向以前碰到的那种箱式的结构,而是四道光幕,人踩上去的时候,还会出现一些彩色的波纹。 不过自从进入火海之中,蝶儿一直紧皱着眉头,似乎有什么事情让她分外揪心。 听到萧枫的部署,邵武有些失望。不过没办法,大家伙都出动了,京城这座大本营总该也需要人来看守不是? 这辆加长版的宾利轿车是绝对的高级座驾,它不光凸显了乘坐者无与伦比的身份,而且还具有防弹等特殊功能。当然,车子里面的空间也极大,足以容得下他们这四个京城大名鼎鼎的公子爷了。 虽然还是很不服气,但是看秋水那边已经开始发第二个球了,叶飞马上飞扑过去,一个时间延迟让时间变慢,堪堪将秋水的跳发接了下來。 他轻描淡写的张开嘴,口中蕴含着的蓝白电弧一闪而逝,复活冲上的怠惰司教身形瞬间僵硬,裹挟极寒之力的电流瞬间游走遍他全身,将他的血液,骨髓,细胞都在眨眼间冻结。 生的如同王子般地男人一直在旁边干呕着,刚体验完云霄飞车的他,此时的心里已经难受到了极点,胸口不停地翻涌着,大脑也好像缺氧了一般。 叶晨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一身白色长袍,配着叶晨英俊的脸庞,一双眼睛神情深邃,让人看起来极为纯净和神秘。 大汉有些无语,他才仅仅得以闻闻味,刚刚陶醉其间就被封昊给打破了。 “石子姐姐,我们回来了。”沈楠立刻跳下天马,带着笑容迎上去。 最主要的是,陈宇感觉,堆积在最上面的十几具人类的尸体,死亡时间,还不到三个月,因为上面的血肉,还有残余。 “铮!”清脆的铁鸣,降鳞重重的击落在森罗后背上,之前加附在体表的天曲力却是如纸屑一般,只是让降鳞微微一顿,便碎裂四散,后者森冷的渗人气息,直透森罗皮肤内。 “恩,果然训练有素,好,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们炼狱军团了,最好能把所有的士兵训练成你们这样。”司徒国对没有名字这事倒是不在意,在军队有很多特种士兵,都是没有名字而用代号的。 古梦瑶这时候正百无聊赖的在床上躺着,也难怪她会觉得闷,四周除了墙壁之外,什么都没有,整间屋子里就只有一张床,又没有人跟她说话,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无聊。 两个白人厌恶的看了一眼黑人,只是现在还是黑夜,加上倾盆的大雨,这个黑人并没有发现两个白人的眼神,要不然又是一场波澜。 从抵达守护塔下开始,罗伊就发现不对劲了。在迎出来的人当中,他没有看见朗德罗,没有看见奥丽维亚,没有看见伍德,更没有看见雷克,阿芙,拉西奥斯,屠苏乃至他们身旁的任何一人。 罗伊依旧沉默着,可他的手,却在这潮水一般的掌声中,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 对此,君傲已经很满足了,凭他施展出来的这些手段就赢过步杀生,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步杀生走后,君傲也可以抽空感受一下自己的无畏剑胆的品阶了。 如今的诺天王如果再年轻30岁,在竞技水平上可能也就和如今的杨海五五开而已。 有一半的人最终都没有到达三千米处,三千米,轻装上阵在塑胶跑道上都能累个半死。负重几十公斤在沙滩上跑就更要人老命了。但在超过三千米之后,事态就发生了变化,因为有人遥遥领先的跑到前边去了——正是杨绮。 传说,穿过深渊,就能够抵达死亡之海的另一端。也有人说,深渊连接着另外的位面。 转眼间,洪峰就已经从岩洞前张牙舞爪奔腾过去,水位则因为又一次涨势而高了两米不止。 中午,阳光照射在大地上,暖洋洋的,直到下午三点如果没有雨雪,那大家可以尽情享受一下阳光的温暖沐浴。 郭德纲,于谦。当今华夏相声界最火的两名相声演员,旗下的德云社如今也是经营的如火如荼,前几年的徒弟离开风波也渐渐淡去,几个新人也被捧了起来,无论是名气还是生意都是处于巅峰状态。 “呃,这个,怎么说呢,百来万吧。”胡一非此时直接把那三去掉了,心下却是松了口气,总算没事,可是为什么我想说真实的数字却会出问题呢,又为什么会出这样的问题。 只是,云洪也有些难以置信,九炼帝君自问能匹敌至尊,至尊也会被杀死? 她能有这样的思想觉悟,顾泽很高兴,他可不喜欢她真的投入进去,毕竟他很讨厌学生会的。 当着顾泽的面玩得不知道有多开心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这里有谁在过节呢。 凌风洗漱完毕后,躺在沙发上心中郁闷无比,自从房子装修好了后,自己居然连床都没有睡过,一直都在睡沙发。 第82章、洪武三百年祭(5) 来宗道在具服殿与李建泰的讨论完全无视旁边的卢九德,但对李世熊却另眼相看,依然质询了他的意见,虽然刚进官场就到中枢的李世熊啥也说不出来,紧张得手足出汗。 在来宗道和李建泰眼里,十品官虽然低微,秀才功名依然是士林中人。来宗道在朱慈炅上位之前可就是阁老,卢九德哪怕是小皇帝亲随,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当然,卢九德也对来宗道甚至比刘一燝更高看一眼,这位可是先帝的托孤重臣。虽然实际上刘一燝的政治资历远高于来宗道,但在卢九德眼里,刘一燝是幸进的阁老,完全靠小皇爷的提拔。 或许也是因为天天见到刘一燝,而来宗道并不在天工院办公,他不自觉的有种近之则逊,远之则恭的小人心态。 不过,具服殿很快就有一群太监宫女进来了,为首的田维章对来宗道也恭敬行礼。 来宗道有些不太高兴这群人打扰了他的思考,但他也知道这地方是皇帝的临时休息处,不是内阁的值房,便收拾文书,起身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忙碌。 田维章是回皇宫搬运一些大祭用品的,金银酒爵,许多物件要暂时存放在房间最多,但只住朱慈炅一人的具服殿。 随田维章而来的还有乾清宫唯一的女官尚仪房袖,她身后跟了四十人宫女队伍,捧着的是朱慈炅的冠冕佩饰,皇帝正装,那是明日大祭要穿的。 主要朱慈炅长高了一点,继位那一套有点不合身了。任太后一听新做要花一万两,她吓坏了,召集宫女动手修改,宫女针线很巧,表面看不出来任何异样。 朱慈炅注定要被迫穿上打了补丁的龙袍了,虽然他刚刚暴富,具服殿的文书架上就放着一张崭新的白银清单。 定国公徐希皋给他送来了三千万两白银,还是动用北京虎贲左卫和府军右卫押送的,连跟定国公一路南下的来宗道都不知道。 朱慈炅只觉得好笑,谁说大明穷的? 只要利益够大,有的是银子。 亲王的银子还在造册登记,运送也是麻烦事,更悲剧的是亲王财产虽多,但基本上是金器玉器珠宝等不能用的东西,现银加一起怕是两千万都悬得很。 话虽如此,亲王们的异动还是快速引起了勋贵们的警觉。这场地主变资本的游戏,小皇帝是给了勋贵们机会的。 小皇帝要没收土地的打算在聪明的勋贵眼里已经是司马昭之心,南京这边的情况一传到北京,勋贵们吓坏了,却也同时发现,他们没有力量抗衡这个小皇帝,该怎么选很快明了,打不过就加入是最好的抉择。 不得不说,勋贵们的动员能力比亲王们强大了很多,几个公爷一拍板就迅速落实。他们不想喝亲王们的洗脚水,反而后发先至,连股权分红都已经协商好了,万事俱备,只需要问朱慈炅要项目落实了。 远在云南,还在给黔国公沐起元办丧事的黔国公世子沐天波才十岁,他居然也飞快认领了股份,也要来参加这场饕餮盛宴。 这些消息让朱慈炅很不甘心,不敢相信,甚至有点慌张。自己是不是卖掉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帮人为什么这么积极?他们真的已经有了资本家的格局野心? 房袖来到具服殿,没有看到朱慈炅,反而看到了朱慈炅挂在柱子上的翼善冠,眉头一皱,走向卢九德。 “卢伴伴,皇上呢?” 卢九德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对房袖也十分客气。 “后院打拳。房尚仪也要留在具服殿?” “嗯。”房袖点点头,拿起朱慈炅的帽子。 “天冷了,大早上这么冷就不戴帽子,你们也真是的。卢伴伴带我去找皇上吧。” 房袖不知道孝陵的布局,只好求助看起来很闲的卢九德,卢九德看了眼来宗道,稍微犹豫就决定选房袖。 他除了陪伴来宗道,其实有个隐藏任务的,看着皇帝这些文书,别让人做手脚,但来阁老应该不会,况且吴良辅他们也回来了。 朱慈炅已经打完拳了,在王坤和谭进的陪同下,正在神烈山间散步,跟一队警戒的昭武卫士兵打了招呼。 “刘小狗。” 那队士兵的百户官飞快跑向朱慈炅,挺身踏步行礼,一脸激动之色。 “昭武卫刀营甲队百户刘存义到,陛下有何吩咐?” 朱慈炅摆摆手。 “没事,朕看你眼熟,叫了一声,没想到真是你。怎么,有大名了,不叫小狗了?” 刘存义露出憨憨的笑容。 “解指挥取的,大牛叫存仁,我叫存义。” 朱慈炅笑着点头, “朕记得蓟北的时候,你们后勤护卫队只有你受伤了,伤好了没?” 刘存义赶紧分辨。 “陛下,我没受伤,鞑子那帮软脚虾没有伤到我。就是跑得太快,崴了脚而已,他们乱报我受伤。” 朱慈炅小手拍了拍刘存义大腿。 “那也是受伤吧。怎么,学够八百字了,居然都是百户了。” 刘存义一脸骄傲。 “那当然,我是昭武卫第一个。牛存仁是勉强过关的,考核回来就忘了。全昭武卫就我俩合格了。” 朱慈炅眼神充满鼓励。 “不错。读书和练武也是同样道理,不进则退。不要懈怠,你既然已经是军官了,就要有更高的目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可不是好士兵。对了,你带的好像大部分是新兵,感觉如何?” 刘存义回头看眼了自己的手下,有些气恼。 “不行,跟我们当初不能比,江南兵没有我们能吃苦。陛下,恕末将僭越,召兵还是我们北方人更好。” 朱慈炅摇摇头。 “朕可不信,肯定是你们训练还不到位,多想想怎么提升他们的训练积极性,别只会用鞭子。还有,别给朕有地域歧视,你这想法就要不得。” 刘存义有些羞愧的低头,不敢分辨了。 朱慈炅抬眼远远看到房袖和卢九德过来了,但房袖身后跟了四个陌生的宫女,朱慈炅目光一凝,这些宫女哪来的? 房袖近身,没有行礼,毫不客气的将手中翼善冠套在朱慈炅的脑袋上,嘴里还抱怨。 “皇上,天气冷了,要小心伤寒。” 朱慈炅心情很好,房袖总算恢复了一点旧有风采。 “袖姨,她们是怎么回事?” 房袖整理着朱慈炅身上的衣服褶皱,随口回答。 “楚王妃和魏国公夫人帮太后新招的宫女,太后说分到我手下,伺候皇上的。” 朱慈炅瞬间警觉,挥退刘存义, “刘百户去忙你的事吧。” 又看向王坤。 “李实今天还没过来吗?” 王坤都有些琢磨不透小皇帝在想什么了。 “李公公奴婢没有看到,不过,孙进孙公公就在文武方门外。” 第83章、洪武三百年祭(6) 朱慈炅没有再闲逛了,很快回到了具服殿。 具服殿中,太监们依然在忙碌,四个人抬着巨大的青铜鼎往外搬,朱慈炅都给侧身给他们让道。 新宫女们有人进到了朱慈炅的寝殿,有人站在门口,有人呆在殿中。她们多少都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她们的上官房袖根本没有安排她们做什么,扔下她们就走了。 田维章在指挥太监们搬运大件,吴良辅也拉着一人在追问三牲宰杀,手中还拿着鎏金果盘,一片忙碌。 李建泰坐在朱慈炅和来宗道坐过的绣墩上提笔挥毫,李世熊弯腰在旁边帮他翻着文书。 只有来宗道无所事事,站在文书架旁随手翻阅,他捏着那张整个帝国最重的清单文书,身体忍不住发抖。 进殿后看到来宗道位置的卢九德瞬间呆滞,眼前发黑,他又又又犯错了。 王坤低声对朱慈炅说,“奴婢去叫孙公公。” 朱慈炅轻轻点头,房袖也被手下拉开,朱慈炅身后就剩谭进了。 所有人都暂停了下手中动作,躬身向朱慈炅行礼。 李建泰也赶紧起身,他基本上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皇帝。 他进翰林院的时候,朱慈炅已经用中书架空翰林院了,他进中书的时候,朱慈炅已经带着他的中书跑路了,他完美错过了机会。 朱慈炅看着乱哄哄的具服殿有些不喜,他先走到吴良辅面前。 “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才搬礼器?” 吴良辅身边那人赶紧跪下。 “奴婢该死,明楼那边的礼器不能用了,奴婢前日才发现那些绣迹清不干净了。” 朱慈炅皱着眉头。 “你是?” 那太监头埋得更低。 “奴婢孝陵监李秀学。” 朱慈炅稍微想了下,好多年没有皇室进过明楼了,这种事该怪在朱家子孙头上,不能全怪人家太监。他们保管那些礼器估计就擦下表面,内里早朽了,跟这大明一模一样。 “起来吧,记住这个教训。王之心呢?他来这么久没有检查过?” 李秀学恭敬起身。 “王公公在祾恩殿,那里是主祭场,他就到明楼看了一下。” 呵呵,一帮刁奴,感情你们还怪上朕了。明楼家祭,祾恩殿国祭,的确是朱慈炅刚刚搞出来的,然后,这帮人才发现明楼那边的礼器不能用。 “哼,朕懒得管你们,有问题有人找你们麻烦。” 这个守孝陵的家伙实在够不上朱慈炅亲自惩罚,虽然皇权是无限的,这个大明自有他运行的管理规则。人家公司的大BOSS再不爽也不会处罚基层员工,每一次胡乱插手都是把小问题扩大化。 朱慈炅的管理觉悟已经上升了一个段位,他可以容忍下面的各种不完美,因为人都会犯错,这个世界就是由各种不完美组成了。 就像他的十品官,现在下面也是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但朱慈炅就是觉得大方向没有问题,有问题解决问题就是了。 天天敲响登闻鼓,朱慈炅到底是皇帝还是法官?他甩了一下衣袖就朝来阁老走去,这个才是他要直接面对的。 李秀学按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一旁吴良辅安慰他,皇上今天心情还行。他的感觉没错,一夜暴富的朱慈炅心情当然不错,有钱的娃娃腰杆也硬了,不是装不来的。 李建泰就有些怅然若失了,小皇帝就看了他一样。有皇帝在,他也不敢坐着了,这书案本是给朱慈炅用的,太矮,对于李建泰来说,站着怎么写字嘛,他只好蹲在案前。 卢九德本来觉得天黑了,但又突然亮了。礼器这么大的事,皇上都没有发作,他失守具服殿应该更没问题了。 他抢在朱慈炅前对来宗道伸手要他手上的那卷宣纸。“来阁老!” 来宗道看了他一眼,没有为难他,将勋贵的白银清单递给了卢九德。 卢九德心中也是长舒一口气,悄悄把清单压回书架上。 朱慈炅一个轻微的无心举动,就可以关联到无数人的喜怒哀乐。 来宗道俯视着小皇帝,脸上隐隐有些抽动。 “陛下,孝陵有没有清静的地方,老臣要和陛下好好谈谈。” 朱慈炅也觉得具服殿很乱,还多了许多陌生的宫女,他脸上微笑不变。 “今天孝陵到处都是人,连朕的居所都不例外,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还挺难。九德,你有没有地方推荐?” 这个就很难,今天的孝陵估计只有地宫安静,朱元璋两口子又不说话。 卢九德飞快转动脑袋。 “城楼上可能人比较少,前日装饰就完工了,今天应该只有侍卫在上面了。” 朱慈炅点点头。 “这倒是个地方,好。来先生,我们就近去文武方门城楼吧,朕也顺便看看朕的大臣们都在忙什么。” 来宗道心头一抽,这个,皇帝还是别看了吧。他们在聊天打屁啊,可惜大明没有香烟瓜子,不然非得看到一大帮人烟雾缭绕。 但来阁老也不怕事,皇帝要看老夫怎么阻挡,再说,你们南京这帮家伙就是欠收拾,老夫北京的官,管你们去死。 谭进迅速转身去城门楼布置,效率很高,朱慈炅牵着来宗道的手登上城楼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从哪找了两张圈椅安放了。 城楼上的士兵是旗手卫混合孝陵卫。 旗手卫还好,他们老兵是蓟州战场选的,山海关的时候又选了一批,除了整编的南京旗手卫,他们都对小皇帝不陌生。 孝陵卫可是难得一见活着的大明皇帝,一个个又紧张又兴奋,想要站出军人气质,结果反而有些不成行列,乱七八糟。 朱慈炅上楼后垫着脚尖向文武方门外的广场望了一眼,然后就再也不想看,无论文武,都乱得很有大明特色,不知道太祖爷会不会生气。 “来先生,朕记得南礼部今天不是要组织百官站队演练吗?他们就是这样演练的?那个董其昌到底行不行?” 来宗道也不尴尬,他昨天才到南京呢,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或许已经演练结束了,老臣也不知。” 此时,孙进带着王坤急步追上城门楼,朱慈炅和来宗道都转头望向他们。 孙进躬身施礼,“见过皇上。”又对来宗道抱拳,“来阁老。” 朱慈炅今天心情就一直不错,笑咪咪的对孙进开口。 “别多礼,孙副督公可是大忙人啊,从福建回来也不来见朕。你这会又急什么?” 孙进赶紧又弯腰,算是对皇帝调笑的回应,但他嘴里却说的另一件事。 “周尚书,董尚书,钱太常和李太常,他们集体在找皇上。” 朱慈炅有些无奈跟来宗道对视一眼。 “什么事?” 孙进额头见汗,声音发紧。 “好像是钦天监上报,明日午时大祭似有不妥。” 朱慈炅微微错愕,来宗道则大惊失色,愤怒溢于言表。 第84章、洪武三百年祭(7) 北京礼部尚书周登道,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北京太常寺卿钱谦益,南京太常寺卿李标,四位大祭负责人一起被请上城门楼,跪在地上大礼参拜。 “平身”二字却停了好久才从朱慈炅口中说出,朱慈炅坐在圈椅上冷冷的打量着这四人,钱谦益最让他不爽,因为实际操作都是他在办的。 有功劳是钱太常的,失误了大家一起来,钱谦益的这波操作满分。但是朱慈炅却很不喜,阁下的担当呢? 说实话,朱慈炅对于钦天监的所谓推算是无感的,在他眼里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看看一旁来宗道依然抖动的胡须就知道,这在大明是了不得的大事。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事前没有人问过钦天监吗?” 来阁老白须怒张,指着四位高官的鼻子厉声喝问。 他看起来严厉,实际却是一番好心。他骂了,皇帝就不好发作。要是朱慈炅当场撸掉尚书九卿,事情更大条,这位小爷做得出来的,王永光至今还关在北京诏狱呢。 四人都低着头,互相对视。 周登道就很憋屈,他本来是第一负责人,但是他做事,突出一个慢,因为他需要慢慢翻书,等他确定,别人早做完了,大祭筹备也是如此。 “皇上加了礼炮和鼓乐,我在研究古制,也是刚刚收到消息。” 朱慈炅的小白眼立时翻起,大明之前有大炮吗?你在研究哪朝哪代的古制? 董其昌也觉得冤枉,他一直避免与周登道同时出现,他也是今天才到孝陵来。小皇帝的十品官一出,南京各县督学、国子监人去楼空,别以为南礼部真是养老,老夫忙得很。 “我主要负责朝臣演练,这件事不是我负责的,也是刚刚被通知。” 朱慈炅皱着眉头看着这老头,一脸老人斑,颤颤巍巍的。这家伙比早退休了的顾秉谦年纪还大,比曹于汴面相更让人担心。 钱谦益虽然有人顶锅,但他也知道自己忽略了钦天监这个机构。当然,他感觉这里面另有问题。 “昨日确定方案,就送到了各部院,钦天监昨天没有意见,今天才通知的。” 来宗道大为惊讶,钦天监隔一天提出来,人家是正常工作啊,他张着嘴。 “你们昨日才确定方案?” 钱谦益偷眼看了下朱慈炅,决定给小皇帝背锅,天子是聪明的,一定可以看到。 “主要是宗亲家祭引起的时辰变动,他们说时辰变了,礼器方位也要变,现在来不及调整了。” 李标是魏忠贤嘎了之后才起复的,北京没有位置了,就扔到南京先占个九卿位置在说,他之前可是侍郎,甚至有直接入阁资格。结果扔到南京不说,还是个更冷的太常寺,感觉把他当退休人员处理了。 他对黄立极内阁一肚子怨气,对来宗道更没有好脸色,你还在这狐假虎威起来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反正怪不到老夫头上。 他决定捅破这层窗户纸,根本不和来宗道对话,直接面向小皇帝。 “陛下,南京官怨沸沸,臣以为礼部太常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 大胆李汝立,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射到他身上,又纷纷看向小皇帝,不知道聪明的天子有没有听出真相。 朱慈炅先是错愕了下,小眼珠一转,李标的意思是,这个事故是冲他来的,钦天监别有用心。 这个时辰不对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不对,不是封建迷信的科学问题,而是政治斗争问题。 原来大家其实都不迷信钦天监啊! 朱慈炅今天就很高兴,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他露出微笑。 “朕想知道,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处理?” 来宗道沉默了,他昨天才到南京,大祭怎么安排的他一无所知,也不好插手。 周登道有些茫然,孟邵虞不在,温体仁也不在,堂堂礼部尚书没有助手怎么决断嘛,他左顾右盼的看看钱谦益又看看李标。 董其昌微微闭上了双眼,似乎是在思考。反正皇帝再小也不能苛责老臣,你们拿主意吧。年轻人就应该扛事,世界是你们的,别指望老人家。 钱谦益其实已经有备案了,只不过需要皇帝允许。他隔着周董二人看向李标,这位怨官别又搞出幺蛾子,还是你先说吧。 李标看了一眼三位同僚,这架势是如今地位最低的他第一个发言,他愤懑之情溢于言表。老夫是小皇帝祖父的潜邸重臣啊,天启元年就是户部侍郎了,没有魏忠贤,来宗道的位置就是老夫的,太欺负人了。 “陛下,臣以为无非两个办法。其一,除钦天监监正,大祭一切不变。其次,陛下明日大祭用前例,后日再行家祭,也合先国后家之意。” 李标的第二个方案和钱谦益心中的方案其实差不多,不过钱谦益想的是,家祭提前从简,李标方案更优。但是,你这混蛋的其一是什么鬼,你知道谁在搞事吗?这要害死人的知道不? 钱谦益赶紧开口。 “陛下若不想错过正祀,其实也可以将家祭再提前两个时辰,如此一切准备皆无须变动,只是陛下略微辛苦些。” 朱慈炅不置可否,这不应该是两个尚书拿主意,两个太常的方案都提出来了,你们怎么毫无反应? 沉默良久,朱慈炅没有等到他想听到的声音,嘴角苦笑,轻轻晃头。 “那就朕辛苦下吧,钦天监不就是想让朕辛苦下吗?朕满足他们。” 这话太诛心了,钱谦益额头瞬间冒汗,皇帝要真这么想,还不如李标的第一个方案。 “陛下——” 朱慈炅摆摆手。 “朕昨日翻看流程,看到其中有一项,大祭后颁布重启元年大统历。来先生,这大统历是怎么来的?准吗?” 来宗道心头一跳,小皇帝要干啥?他什么时候懂这个了?他嘴唇有些干涩。 “皇上,这是钦天监测算的大明历书。” 李标和钱谦益比两个尚书敏锐多了,闻弦歌而知雅意,惊愕抬头,这是三岁娃娃?苍天啊,钦天监果然是找死,小皇帝报仇都不隔夜的。 “历书事关农时,是天下万民生计所系,不得有误。钦天监确定此历可以献给太祖爷过目吗?” 第85章、洪武三百年祭(8) 四位大明重臣均是面带苦涩的下了城门楼,便是反应最迟钝的周登道也有了明悟。到底是谁在搞事?欺负小娃娃不懂事,这下踢到铁板了,大祭之后礼部还有得忙。 周登道心有戚戚,他有些抱怨张瑞图,你好好的帝师不做,去抱个屁的女人大腿,这天子哪里不行了?站队错误,生死难料啊。 董其昌第一次见到小皇帝决事,面色不显,心中忐忑,这是三岁天子?这是强爷胜祖的存在啊,他终于是萌生了退意。 钱谦益阴沉着脸,有些不待见李标。他在孝陵忙,也不知道是谁指使钦天监搞事,但他感觉会是他的熟人。 南京这帮家伙真是安逸太久了,没看到北京的党争都消停了吗?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拿出来,小天子是需要顺毛捋的,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老夫要离他们远点。 李标也是第一次直面小皇帝,传说听过千万,不如一面。他快死的心隐隐有些复燃,五年内阁,老夫未必没有机会。 他快速总结这次陛见,嗯,自己正直敢言,顾全大局,表现还是不错的。哈,小皇帝明显觉得董其昌太老了,老夫不介意用南礼部过渡一下的。 朱慈炅持续了一早上的好心情差点被磨灭,他看着来宗道叹息。 “先生,国事多艰啊。” 来宗道差点翻白眼,这次再见朱慈炅,他能明显感觉到朱慈炅的成长,但也被刘一燝这个老阴逼教坏了,妥妥的成了一个小坏蛋了,太子时候的单纯活泼都少了许多。 来宗道看了看左右,王坤、谭进都是皇帝亲信,孙进很少见到,但来宗道从皇帝口中听到了副督公三字,那就可以信任。 来宗道也坐在圈椅上,眼神锐利的看着朱慈炅。 “皇上把都察院卖给了亲王,不知道又把什么卖给了勋贵?难道是内阁?” 朱慈炅伪装出来的叹息瞬间撤回,大眼睛失神的盯着来宗道。卖?说得朕好像卖国贼一样。就算是卖,也是卖与家奴,不是卖给外人。 他撅起小嘴。 “怎么就卖了?都察院自严嵩徐阶内斗始,就已经失去了监察天下的本意。朕以亲王领监察,乃重塑朝纲,杜绝党争的正法,怎么在来先生嘴里就成了卖了?” 来宗道不理会朱慈炅的回避问题,脸色依然严肃。 “勋贵这三千万两白银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连老臣也不信任吗?” 朱慈炅有些无奈,来宗道既然看到,其实就注定瞒不住他了,天启爸爸留下的托孤大臣,朕敢不信任,问题是你来老头懂这些吗? “松江棉布,衣被天下,勋贵们想收购建大工场,这是准备金。” 来宗道愣了一下。 “那也要不了三千万。” “南京要建新城,勋贵们承包了这一工程。” 来宗道小小震撼了一下,怪不得船上看南京一片烟尘。 “皇上为何突然想建新城?” “以工代酬,安置流民宗亲。” “朝廷哪里有余力出这么多钱来建新城?” “不用朝廷出钱。” “内库也不行,内库有这么多银子吗?” “来先生少打听朕的荷包,也不是内库出钱。” “呵呵,勋贵都是大善人,皇上一开口,他们就倾家荡产了。” “两淮盐场抵押,分五年还清。” 来宗道怒拍椅靠。 “不行。皇上你疯了?” “朕没疯,两淮盐场只是噱头,朕又不会真给。” “不行,皇上的声名还要不要?” “没那么严重,朕又不打算赖账。钱,朕还得起。” “怎么还?” “卖房。学区房,政务房,风景房,朕还有得赚。南京是个好地方啊,房价忒贵。” “谁来买?” “亲王郡王们肯定要买,他们以后都住南京了,一大家子人怎么能没有房。亲王郡王们来了,商人自然也就来了,朕说不定光收房租就能还上勋贵们的建筑钱。勋贵们还要在南京开工场,工人们挣到钱了,肯定也要买房。朕的士兵也会买,他们的家人也需要房子,他们的军饷那么高,肯定舍得买。” 来宗道有点风中凌乱,看着小皇帝久久不语。 “皇上为何不事先与内阁商议?” “有啊,刘先生知道一点,徐先生病了,来先生不是刚到。” “勋贵们无利不起早,老夫想不通他们为何会支持陛下?” “投入两千万,五年赚两千万,没有任何亏损风险,这种生意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勋贵们忒急,朕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四千万建新城?” “严格说来是五千万,因为还有旧城改造。” “皇上五年光卖房就能挣到五千万?” “能,要不了五年就能挣到。郡王府二十万到五十万,两百座是多少钱?亲王府最低一百万,二十多座呢。朕还没有算物业费。” “什么是物业费?” “车马安置啊,巡更护卫啊,街道洒扫啊,他们占地那么大,总要交钱,物业费不低的。来先生子孙如果想在南京定居也要抓紧时间了,朕有关系,可以给来先生搞到个内部价。” 来宗道差点气吐血,内阁一年扣扣搜搜的也才四百万,朱慈炅这大手一挥,五千万,貌似他还真能还得上。 天启爷要是知道他儿子这么干,估计得从德陵爬起来,他修个三大殿被喷死,他儿子直接外包修座城。 要是小皇帝这事干成了,工部应该要集体撞墙。 可一时之间,来宗道实在想不通这里头的道理。按照朱慈炅的意思,勋贵们会大赚,他也会大赚特赚,但赚的谁的钱呢?王爷们的?也不对啊,王爷们拿到了王府啊。 来阁老沉思了半天,实在搞不清楚朱慈炅这顶级皇地产商的头脑,无奈叹息。 “陛下,持国须慎啊。” “朕很小心的,徐希皋这个老狐狸还要铁矿,朕只答应了铁器场,采矿粗炼都没有同意,而且,他们的钱不够。另外,造纸场同意了,印刷场没有同意,主要最近有点南京纸贵,《通报》有点耗纸。 来先生帮朕参详参详,亲王们想要瓷器和丝绸,朕有点犹豫,怕大场会威胁伤害到小作坊。但是大场又是趋势,也更有实力安置流民。这个取舍,朕很为难。” 来宗道张着嘴,半响才说出话。 “四大皇店那一套?” 朱慈炅猛点头。 来宗道轻轻摇头。 “吉庆的天启车已经停产了,亏损很严重,曹化淳为了保住天启车行,让那些骑手开始接搬运的活了。 大场很容易出问题的,如果不能赚钱。皇上,你敢想象,一旦大场经营不善,就是好几千上万人衣食无着落啊。” “吉庆没亏,朕收到消息,天启车船大行其道,他们还改进了技术,卖得非常好,订单都排到重启二年了,就是周期长点。 朕现在没有钱让他们再开一个造船厂,不过工部的清江浦船厂已经得到吉庆的授权,他们也可以生产天启车船了。估计用不了两年,漕船就会全部被替换。 来先生经过通州,有没有发现,因为有吉庆船厂的存在,通州百业应该都会有一定程度的繁荣?” 看着朱慈炅期待的目光,来宗道不好意思说,我只想早点赶过来抗疫,哪里注意到这个问题。 他叹了口气,回避了这个问题。 “此事需要内阁合议,皇上别随便答应他们了,让他们和内阁谈。” 第86章、洪武三百年祭(9) 来宗道在朱慈炅这里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下楼的时候都差点摔倒,还好孝陵卫士兵护了他一下,把朱慈炅吓了一大跳。 “李实在干什么?” 朱慈炅起身目送来宗道下楼后,语气温和的开口。 在朝臣面前有些情绪需要伪装,而在内侍面前朱慈炅脸色自然多了,难怪大明历代内侍都能出几个牛人。朱慈炅虽然有意识压制,但他对太监的重用也不能例外。 “李公公昨夜连夜去了苏州,说是有什么重大发现。早报一直是他在处理,奴婢不太熟,没敢插手。” 孙进恭敬的在朱慈炅身后弯腰,李实去苏州干什么他都不知道,那胖子一接到情报就走了,啥话都没给他留。孙进觉得自己没有告他黑状,已经非常尊重同僚了,他的烂摊子还要自己接手。 在朱慈炅眼里,你们都是东厂副督,哪有那么多分工,有人不在,在的人当然应该担起责任。 “你就没看一眼?” 孙进瞬间就感觉到小皇帝说话语气上的责备,暗叹一声好悬,还好出来时看了一眼,有所准备,不然真丢大分了,小皇爷不好伺候的。 东厂几个副督公太卷了,摸鱼惯了的孙进实在有些不适应。 “有的,胡承昭整理的北京消息奴婢看过了,没什么大事。宫中,神庙李德嫔薨了。 朝中,前阁老朱延禧弹劾方懋昌总兵,有多名御史参加,瑞王决定留中,还和信王吵了一架。 地方,云南巡抚谢存仁参黔国公沐启元,不过他又说土司不宁,请沐天波早袭爵。云南方向我们东厂刚刚布局,具体情况不太知晓。” 朱慈炅又看向楼下,可能是文武百官得知了朱慈炅在城门楼,居然有模有样的开始演练了。 朱慈炅冷笑一声。 “呵呵,参死人的倒真是少见。沐天波才九岁吧,惯例不是十五岁袭爵吗?” 孙进顿时不语,木头人谭进更不语,王坤见两人都不开口,只好回答。 “皇上,有前例的,成国公当年就是十一岁袭爵,沐天波好像已经有十岁了。” 朱慈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嘴角咧开。 “怪不得黔国公府认领了大把银子,原来有事求朕啊。先凉着吧,朕至少也得等北京的正式消息才能准啊。 不过,朕每天这么多事,说不定哪天就忘了,小沐世子需要随时提醒朕啊。” 身后三个太监纷纷赔笑,小皇爷就是风趣,这是索贿啊还是索贿。 沐天波应该会很头痛很难办,银子他家多的是,但是恶例一开,他要被骂死。英国公和定国公估计也就是这几年了,这两家其实没有沐家有钱的。 文武方门外魏国公和定国公捧着鎏金礼器盘排在武将队首,两个人偷偷抬眼望向城门楼,刚好与朱慈炅目光对视,两位国公吓了一跳。 朱慈炅笑颜如花的向两位国公挥挥手,模样可爱之极,却让两老头后背发凉,赶紧低头。 皇帝看上去很可爱的时候,一般就是他们要出血的时候,魏国公对此深有体会,他为了皇勋投资的事已经多次面见小皇帝了。 反正勋贵里就魏国公最惨,认真反省,他后悔极了。极可能是他第一次见面太敷衍小皇帝,让小魔帝记恨上,盯着他一只羊使劲薅。 朱慈炅认真的看了一下群臣,终于缩回了小脑袋。 “对了,孙进,你不会单单带大臣来见朕吧。你的事呢?” 孙进执礼躬身。 “陛下,奴婢有三件事。《朕问》样刊已经出来了,陛下空了就可以审阅,不过陛下说的五万册,我们做不到。下面说铜板最多三千册,还有就是,我们的存纸也不太够了,几家纸店都涨价了。” 朱慈炅点点头。 “你们就不能多制几套版?还是经费不够?样刊你带来了吗?” 孙进露出苦涩面容,赶紧分辨。 “皇上不是说大内要厉行节约,奴婢也是不想花冤枉钱。 早上出城遇到曹公公去看什么高温炉,听他说,南京要开几家大型制纸场。奴婢估摸着,很快就能投产,我们有免费的用就不用去买了。还有制版,皇上,《通报》在和我们抢人啊,我们都没人了。 样刊我也没带,想着皇上大祭事忙,这事又不急。” 朱慈炅还是很将道理的。 “好吧,你们尽力而为吧,确实不急,慢慢来。要培养工人技术,研究实验新技术新材料,这两项不要省。” 孙进这事算告一段落,赶紧汇报下一项。 “奴婢去福建一趟,找到了那个艾和尚,听说陛下要见他,他激动坏了。大疫都不怕,说什么是主的考验,奴婢分明记得陛下的原话是,是太祖的考验。 我们人走得快,他的书还在后面。赶上大祭,奴婢只能先将他安置在四夷馆。不过,这个洋和尚和朝中官员似乎很熟悉,有人很快来拜访他。 奴婢已经在他身边布置了东厂暗探,只是那个什么拉灯语,东厂没有人会。” 朱慈炅很认真的听着。 “外语好,外语得学啊!东厂也不能例外。 以后跟外国人打交道的地方会很多,你们要培养这方面的人才。这个艾儒略还是很重要的,大祭后记得提醒朕接见他。” 孙进点头,得了,这下东厂又有新的内卷项目了——学外语,一群太监。 “奴婢在福建也见到了郑芝龙的人,好像是他的手下对于是否招安有不同意见,有不少人,贼性难改。 沟通很不愉快,他们觉得奴婢是熊文灿的人,奴婢没有能当面见到郑芝龙,不过见到了他们的二当家李魁奇。 以奴婢观之,此人样貌蛮狠,竟然妄图称王,野心太大,没有任何招安价值。奴婢和他虚与委蛇了整整一天,他们竟然以西洋大船向奴婢展示武力,螳臂当车极为可笑。” 朱慈炅脸色顿变。 天,难道蝴蝶翅膀煽动,郑一官不归明了? 这下外洋难度不是一加一等于二了,草,朕还要先收拾郑芝龙。 唉,可惜了,朕的海军上将郑大木。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朕知道了,这件事就先这样吧。” 孙进却没有放弃,他声音转小。 “陛下,奴婢从贼窝里出来,碰巧遇到了一个人,叫李国助,他说他是李旦之子。奴婢寻思可能有用,就把他带回南京了。” 第87章、洪武三百年祭(10) 朱慈炅不记得郑芝龙所谓的二当家,但对李旦却很有印象。 一般人把郑大木当作开台先驱,但实际上的开台先驱是郑芝龙,更严格意义上来讲,是李旦。 郑大木的势力最少七成来自郑芝龙,而郑芝龙的能量最少有三成出自李旦。 但是怎么说呢,郑大木更像一个被“水太凉”洗脑成功的败家子,李旦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海盗,李旦开台的目的,就是建立一个海盗窝和贸易中转站。 朱慈炅记得郑芝龙势力成型的关键就是借助朝廷的力量彻底击败了刘香,而刘香阵营里有一个人是李旦的亲儿子,极大可能就是这个李国助。 朱慈炅笑了,朝廷里一团乱麻,各种党争,郑芝龙集团其实也一样啊。 郑芝龙的起家是依靠的颜思齐,颜思齐是李旦托以妻子的人物,但颜思齐死得太快,所以才有了郑芝龙的崛起。 现在的郑芝龙集团,除了他的十八芝,还有李颜二人的老部下,这些人有比郑芝龙的资历还老,除了他郑芝龙还有不少人也叫李旦义父。 郑芝龙并没有完成最后的整合,他的整合是在归明之后,借助了朝廷力量实现的,朱慈炅顿时感觉还有机会啊。 这个李国助太妙了,就算不能招安郑芝龙,招安刘香也是一样的啊。自己何必迷信郑家,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 自己是大明皇帝,绝对不可能支持郑芝龙如同历史上那样发展,利益是有冲突的。自己被历史情感吸引的郑大木跟自己一般大,他还屁都不懂呢。 朱慈炅很快想通了这点,抛下了历史包袱,眼中对孙进的这神来一笔给予了充分肯定。 “你做得好,可以先给他一个锦衣卫千户,他的妻儿老小可以上岸了。 顺便告诉他,南京的房价过两年肯定大涨,曹化淳那边马上就会推出预购服务,先交预付款就可以保证领到房。 另外东厂不用纠结郑芝龙了,如果这个李国助能说动刘香归顺朝廷,朕另有重赏。 朕只是缺少初始的远洋海军,所以想招安郑芝龙,郑芝龙不来,刘香如果来了,也是一样的效果。 刘香现在的活动范围应该在广东海面,东厂也可以先试着接触。” 孙进连忙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中突然放光。 “奴婢明白。不过,皇上,你确定房价要涨吗?” 朱慈炅立时警觉,一脸怪异。 孙进,你是“温州人”?太监炒房团要横空出世? 算了,朕懒得管你们,反正有利于自己快速回笼资金,就当给你们发福利了。 朱慈炅意味深长的对孙进笑了笑,没有回答。 “朕找你其实还有一件事。大内既然一定要用宫女,朕就用自己找的。 你们派人去各地养济院或者直接到流民中去找孤女,十岁到十五岁,甚至再小点的都可以,带回宫中,以圣母太后的名义抚养。先招两百人吧,以后需要再说。 要确认是那种走投无路的,身体没有恶疾,其他不讲究。 王坤,这事你也给朕记好。房尚仪一点管理能力都没有,白瞎了这个女官位。 这批女孩进宫后暂时让卢九德以军法管教,同时你也要教她们读书识字,告诉她们都合格才能留下。 至于圣母招的这批,大祭后全部到武英殿去做事。谭进,你记住,不许她们中任何一人接近柔仪殿,敢来的不问情由一律逐出大内。” 三个太监互相对视,小皇爷是不是太敏感了。南下的太监挑了又挑,审了又审,查了又查。现在连宫女都要另招了,还要是孤女。 唉,也许是小皇爷心善,做善事吧。 朱慈炅在城门楼终于闲下来无所事事了,他又跟孝陵卫的士兵亲切交流了会儿,询问人家家里情况,然后才回到具服殿。 刚到殿门口,就被一个巨大的胖子和一个小很多的胖子堵门了。 “三叔祖,七叔祖。” 福王和桂王脸上都有点惊慌,福王弯不下腰,干脆直接坐在阶梯上,直视着朱慈炅。 “炅儿,我刚刚知道,你让你由崧叔明日带世子王子们去祭东陵?” 朱慈炅眨巴着眼睛,有些莫名其妙。 “对啊,这有什么不对吗?” 福王怒了。 “谁的主意?这帮文官黑心眼烂肠子的,个个都该杀。炅儿,东陵不能让宗室去祭啊。对你不好,对你由崧叔也不好,你俩都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 朱慈炅终于明白了朱常洵和朱常灜兄弟俩的担忧,叹了一口气,他很认真的看着福王和桂王。 “三叔祖,如果朕请你将由桦叔改名胜桦,你同意吗?” 朱由桦,朱胜桦?“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这不是改名字,这是从燕王系过继到朱标系。 福王张大嘴巴,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桂王眼珠也差点掉地上,他有点站不稳,顺势在福王身边坐下。 这小魔帝还有更刺激的? 空气都安静了数息,福王才发出声音。 “陛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朱慈炅点点头。 “朕准备给朱允文重新上庙号谥号,恢复建文纪年,福王三子继承懿文太子一脉香火,封吴王。朕相信这能让太祖爷开心下。” 福王冷笑一声,眼神锐利。 “陛下是准备禅位给你由桦叔吗?孤不同意!” 一直比较沉默,看起来很胆小的桂王也开口了。 “陛下,宗人府密档,吴庶人有后。 他们已经安居江湖,陛下何必平添波折呢?陛下好意,恐成灾祸,于我等皇室也是大为不利,天下人心分裂,朝廷也必然动荡。 陛下早慧,但陛下还小,若陛下真欲行此善,将来以陛下次子继吴王位更妥。” 朱慈炅从来没有见过桂王长论,颇为意外,皇家还真是藏龙卧虎。 朱慈炅听懂了桂王的意思。你朱慈炅还没有长大,你这么小,万一哪天嘎了,你封个吴王,还是出自福藩的,那皇位归属怎么弄? 朱常灜没有说的是,不管你朱慈炅是真心也好,试探也罢,老三是绝对不会上当的,你敢硬来,说不定他敢把他儿子掐死。 朱慈炅沉默了。 他的想法是,削藩不管怎么说,都是有点残酷的,对宗亲很是无情。他只是单纯想弄点宗亲温情的大事出来,比如,与朱标系的全面和解,中和下后续影响。 在朱慈炅看来,这是代价极低的口惠,在他权力稳固的背景下,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利害。 但这个事确实够大,反而有点不好弄了,他忽略了自己的年龄。福王桂王仅仅是一个世子附祭东陵就双双来堵自己的门,朱慈炅的和解连招更是不可能。 两人都是朱慈炅亲封的辅政亲王,政治敏感性的确不差。朱慈炅想要的实惠成本不是他想象的极低,反而是极大,因为名之重,重于泰山。 在南北辅政亲王的眼里,没有什么现实主义,这不是什么短视,而是真正的长视。 这是一个极为重视名的时代,不是朱慈炅经历过的那个唯利是图的时代,南北辅政亲王的反对,更契合这个时代。 这的确是古今思维的碰撞,朱慈炅输了,但朱慈炅并没有什么沮丧气馁,他本来就不重视这件事,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亲王的更多可能。 朱慈炅沉吟片刻,走到福王身边,伸出小手拍打福王的大肚子。 “我听说,皇曾祖曾说过三叔祖最像他。前日与由梁叔说起此事,我们一致认为,五叔祖最像皇曾祖。 三叔祖,你把自己弄得这么胖又是何必呢?望之不似人君? 朕有时候都觉得可笑,大明可不是玄武门继承制。朕坐在这位置上很不舒服,所以很希望和亲戚们相处的时候可以舒服点。 朕的确对两位叔祖都有防备,但更多是制度性防备,你们身边的侍卫随从都是朕的人,朕不相信你们能翻出花来。 朕知道两位叔祖都是有大智慧的人,把心思用来帮朕而不是防朕吧!贵州那边又吃败仗了,陕西的王嘉胤也现身了一次,大明撑不下去,你们也没得跑。” 福王对朱慈炅的亲近动作没啥感觉,脂肪太厚了。 他看了眼老七,有点不习惯朱慈炅的谈话方式,怎么从你胡搞乱来突然扯到本王身上,你不谈是默认自己错了吗? 朱常灜只开了一下口,就又恢复了沉默,他稍稍挪动了一下屁股,作为万历幼子,他已经习惯把自己隐藏在兄长们之后。 朱常洵本来很满意自己这身肥肉的,但朱慈炅这么一说,他也有些思念父皇了,他的确比父皇胖多了。 本王开始确实是想装吃货饭桶的,但后来吃上瘾了,一不小心没收住。 不过,他也希望拉近和朱慈炅的关系。 亲王归京后,权力有了但福利也少了很多,作为少年时就被迫卷入帝国权力场的亲王,朱常洵非常明白,与皇帝的远近亲疏绝对超越了什么督政院排名、皇资分红。 朱常洵只是看起来痴肥,作为万历帝亲自培养的接班人,他的一举一动,言谈举止都不是瑞王桂王这几个亲王能比的。 几个叔祖中,只有他能在朱慈炅面前说话不亢不卑,在亲王和叔祖间自由切换。如果忽略那如山的肥肉,他绝对是朱慈炅见过的最有皇家气度的人,甚至超越朱慈炅的天启爸爸。 “炅儿,你说话可得讲良心,三叔祖怎么没有帮你了?你要搞这个皇资公司,三叔祖可是下了大力气的。你说要收地养民,三叔祖可没有二话。 不过,有件事,你这娃娃办得不地道,三叔祖有意见。你说要把我洛阳的王府收来将来办什么大学,南京新建的王府还要三叔祖出钱买?三叔祖已经没钱了,你就让我露宿街头吧。” 朱慈炅愣了下,爬在福王的肩头。 “三叔祖,按揭分期付款了解下。” 第88章、洪武三百年祭(11) 朱慈炅最终听取了福桂二王的建议,派了任时秋去祭东陵,连王国兴都没有派,主要王国兴是侯爵,任时秋只是最低等的伯爵。 也是因为这件事,朱慈炅才知道,南京的太常寺居然有两个正卿,除了孙承宗掌内阁时起复的李标,还有一个林宗载。 朱慈炅注意到这个林宗载,是因为他是拜访艾和尚艾儒略的官员之一,同时,他的调动显得有些不正常,这人是北太常寺卿调南太常寺卿,相当于给钱谦益腾位置。 非常耐人寻味的是,这是他自愿的。 啥时候南京的官比北京的官更香了? 他的调任在朱慈炅继位前就完成了,那时,可没有人知道朱慈炅会来南京,连朱慈炅自己都不知道。 太常寺没有祭祀的时候是个相对冷门的衙门,南京尤其如此,除了每年帮魏国公祭祭孝陵,他们基本没事做。 朱慈炅对于当初工部有四个侍郎的怪事忍了,但南京太常寺也有两个寺卿,就让他不得不思考了。 他喵的,一个冷衙门居然两个首长,朕的俸禄那么好拿?吏部在搞什么? 朱慈炅浑然忘了,大明在天启八年极短的大半年时间内经历了,王永光、文震孟、谢陞,周嘉谟、钱龙锡、钱士升,南北六任吏部尚书。 除了钱龙锡接南吏部时,周嘉谟属于年迈正常致仕,其他变动全部非正常,都是朱慈炅的小翅膀导致的。 当吏部首长频频变动,天下官员的任命能够正常就有鬼了。 朱慈炅和万历帝走上了两个极端,朱慈炅的官员一个位置多个人,万历帝的官员多个位置一个人。 当然,这是临时现象,首辅黄立极带着吏部天官谢陞和都察院总宪曹思诚的京察大计此时正在北京如火如荼的展开。 除了南京被封锁的这帮人,天下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在北京,各种谋起复走关系。 黄立极将“蓟州粮案”扩大化,没有引起什么大波澜,也是因为大计的原因,大家都巴不得某人倒霉好腾位置。 北京的风其实已经吹到了南京,比如新科进士吕大器的江宁县令就是大计的小小成果之一,只不过,朱慈炅注意不到这么小的官员变动。 朱慈炅的小翅膀马上也要影响到大明这个十分重要的政治活动,曹总宪京察着京察着会发现都察院都要京察没了。 朱慈炅觉得重要无比的太祖三百年诞祭,绝大多数的大明普通官员其实也就是嘴上重要,心里根本不当回事,只觉得是场浪费钱粮的活动。 天启八年九月十八日,寅时。 朱慈炅着常服走出了具服殿,今天他还要换两次衣服。 以襄王朱翊铭为首,南监国朱由崧和周王朱肃溱分居左右,密密麻麻的亲王郡王世子团皆已经等候在具服殿外,他们俱着常服。 太监、宫女们挑着灯笼将湿冷的空气烘出一些热量与庞大密集人群的呼吸汇合,让朱慈炅感觉到一种即热又凉的氛围。周围人群无声肃穆,但山间的虫鸣和值岗将士手中的火把燃烧,让四周并不寂静。 朱慈炅牵着一身红袍的田维章的手,站在阶前,看向周围。 他的九卫都有出场,新六卫加上旗手卫、孝陵卫和锦衣卫。他们皆着礼装,五步一岗,密布了整个孝陵,蜿蜒的火光直达内红门前。 内红门内,明楼前,今天将迎来大明开国以来,最庞大的人群。 朱慈炅携二十七位亲王或者候任亲王,四百余位郡王及世子,两千位各宗各支代表,还有五百余位大内太监合计三千零一人将进入这里,在朱元璋宝顶前进行家祭。 两千宗亲中没有人想到,他们此生有机会进到太祖坟头,肃穆的脸上,隐隐有激动的泪光。 朱元璋,一个民族都无法忘记的名字,他不仅是历史的骄傲,整个大明的荣光,更是他子孙后代永远的丰碑。 后世国父葬在他的身旁,而此时的大明,他就是真正的国父,只不过大明没有这个词,换成了太祖而已。 对比国父,朱元璋出生草莽,没有政治妥协,也没有任何外力,他是凭一己之力,聚四方豪杰,举轩辕刀剑,洒汉儿热血,荡九州胡尘,续诸夏文华。 朱慈炅在夜风中仰望着各色洪武子孙,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出!” 随着朱慈炅一声令下,王坤卢九德挑着宫灯当先启行,朱慈炅牵着田维章紧随其后,然后是高举华盖的谭进,捧奉祭品的太监宫女。 朱慈炅的仪仗先行,然后才是诸王,不过他们并没有再以督政院的排序,而是以辈份年龄为尊。唐王和岷王排到最前面,本来应该仅次于朱慈炅的南监国朱由崧也落在了亲王队尾,仅在荆王和赵王之前。 亲王之后是郡王和世子,这里面出现了好几个小孩,还有个被抱着的奶娃娃,不知道是谁家的王子,好在没有异响,人家睡得正香。 再之后才是两千王孙,此时他们身上还是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的常服,有人已经知道变故,有人只是听到风声,今日之后,他们的命运就变了。 朱家子孙分成两列,皆奉祭品,缓缓而行。 夜色笼罩,但一路皆有火光照路,秋寒沁人,但太祖苗裔自有富贵护体。 朱慈炅腿短,走得很慢,导致后面的队列有些拥堵。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随时从两旁护卫士兵身边出来小声呵斥,但他们也只欺负将军们,同样混乱的郡王队列无人看见。 朱慈炅走了很久,才到达明楼,整队停留又是很长一段时间,要等候宗亲队伍全部到达。 守候在此的南太常寺卿李标,终于派人来通知朱慈炅,可以开始了。今天小娃娃皇帝要全程罚站,但仅仅是开始前的准备,朱慈炅就有些疲惫了。 宗亲都停在了明楼前,郡王继续前行,也远远停留,宝顶前,只有朱慈炅和他身后的亲王团才能靠近。 当朱慈炅最后到达时,宝顶周围依然在黑夜之中,这都是钦天监的锅,导致了太祖爷只能摸黑爬起来享用难得有一次的子孙亲奉。 朱慈炅放开了田维章的手,肃立陵前祭坛之前,身后旗牌仪仗分开,礼乐就开始奏响。 南太常寺在旁边设立了编钟、编磬各一架,还有琴十张,瑟四张,凤箫、洞箫、埙、篪、笙、笛各四件,继承宋代《大成乐章》的咸和之曲奏响。 李标点燃三柱大香,递到朱慈炅手中,朱慈炅执香三拜后插在祭坛之上,然后退回原位,行三跪九叩大礼,除仪仗外的朱家子孙集体跪下行礼。 礼毕,朱慈炅起身,田维章递上帛书,朱慈炅的第一篇祭文用奶音发布: 维天启八年,岁次戊辰,九月辛酉朔,越十有八日戊寅。 孝末孙慈炅携诸王宗亲,谨以玄牡清醴,泣告于太祖高皇帝玄宫前: 龙蟠峻极,三百载霜露荐新;龟鼎重光,九万里山河垂祜。 缅维圣祖,提剑淮西:扫胡尘而清八表,复汉礼以正三纲。立《祖训》为万世法,定彝伦作百代纲。 然今世殊时异,孙臣泣血以思:法久则弊生。 宗藩坐食而民膏竭,郡爵滥授而国用空。孙臣夜泣孝陵:若守成法必致陆沉。 孙臣并诸藩承洪武精神,定新规以启后人,今敢沥血以告: 罢郡王以下之爵禄,收诸籓入京监察天下。敕朱氏子孙:既受天下之养,当负天下之望。背民者先斩其祀,惰政者永削其牒。 更立新规曰:凡男丁十岁皆习耕战,女十三须通织算。太祖子孙,俯仰天地,堂堂为人,自食其力,方不坠太祖英名也。 陵前松柏青青,犹闻训谕在耳。朱家天下乃黎庶之天下,夫谋天下者,方是天下人。 孙虽稚弱,岂敢忘怀。 伏乞圣灵,赐孙慧剑斩沉疴! 寒灯照影,素旒惊阕。魂兮归来,鉴此赤诚。 伏惟尚飨。 小皇帝的奶音落下,郡王团中一声奶娃的哭泣惊破夜空。 第89章、洪武三百年祭(12) 李标全程听完朱慈炅的祭文,第一次知道削藩事,眼珠都差点掉落。诸藩入京监察天下,更是让他直接木讷。 看到朱慈炅念完祭文,正要上前领取焚烧,却见王之心又奉上一篇凤纹帛书,连忙收住脚步。这个在既定程序上没有啊,皇帝还要献文祭高皇后? 朱慈炅接过帛书,无视下方奶娃哭声,继续开口,诵读今日的第二篇祭文: 维天启八年,岁次戊辰,九月辛酉朔,越十有八日戊寅。 孝末孙慈炅,谨率朱氏宗亲,焚香酹酒,顿首泣告于孝慈贞化哲顺仁徽成天育圣至德高皇后玄宫前: 龙蟠苍柏,仰坤德之巍峨;凤鸣紫阙,思教泽之滂沱。 缅维圣后,织室躬桑而正六宫,释宫人簪珥充军饷,捧炙饼熨太祖痂创;抱鉴编书以正天下,集两宋女训十二卷,令妃嫔无干政之祸。 开女学,授内训,使寒门巾帼知礼明义,此诚家国擎天半柱也。 今孙臣承懿范,申新约: 禀圣后自洁美之仁操,自今日始,凡大明勋戚,朱家子孙,有新妇、女缠足者,勋贵夺爵,宗室除牒。 承圣后立女官之始心,新设礼部女教清吏司,以遂平大长公主领北京礼部郎中,乐安大长公主领南京礼部郎中,掌天下女教事。 复圣后开女学之遗志,增天下州县闺塾二百所。各省府县建女学,习文学算数,教义女德,农桑要术,医学常识等科。 扬圣后传千古之誉德,特昭告万民: 女子乃先圣第一师。仓颉受教于娲皇,孔圣问礼于南子(注一)。倡谕大明女子,行不裹足,言不避衙。通文墨者可试乡试,精算数者得掌府仓,长文教者可师蒙童。 今孙臣跪誓灵前,宁受腐儒牝鸡司晨之诟,不负天下女子自强之望。 织机声里,如闻慈诲;千载之下,犹护红妆。 伏惟圣后 尚飨。 礼乐声悠扬,太常寺乐队中的一名女子抬头。 檀烟氤氲中,第一缕霞光照在了小皇帝的十二纹章常服上,肩挑日月星的稚童右肩上的月纹反射着光芒,仿佛被刺伤,隐隐有晶莹闪烁,唇间玉笛变奏,宁和之曲开始吹奏。 她的纤足隐隐发痒,火盆中腾起的灰烬,恍惚有若浴火凤凰。 “自生民来,谁底其盛。惟王神明,度越前圣。 粢币具成,礼容斯称。黍稷非声,惟神之听。” 帛书燃烧的火光中,朱慈炅开始领初献,金爵在小手中隐约有些发烫,似是太祖和高皇后的目光灼烧。 大明皇室的家祭,简单直接。全新的《洪武朱家家规》原稿被襄王朱翊铭烧给了太祖爷,也不知道朱元璋会不会暴跳如雷,但就算他要揍人,也是先揍襄王。 朱慈炅站在一旁静静的观看诸王献礼,心中着实有些怕太祖爷。 朱慈炅念完祭文,献酒上香后,他的主要工作基本就完成了,但他还必须像吉祥物一样站在一旁观礼等待,朱家子孙的数量又着实让他有些犯困。 宗亲终献之后,咸和之曲变奏,靠着田维章大腿假寐的朱慈炅,终于惊醒,振奋精神,领着诸王再次三跪九叩,暂时辞别太祖爷。 朱慈炅回具服殿时,是田维章抱回的。 这个事吧,因为没有记录主祭者可不可以被抱着走,看到这一幕的礼部尚书周登道非常纠结。 家祭时间拖了一会,朱慈炅返回具服殿天光已经大亮,火把灯笼都熄灭了。 大祭预定时间是巳时正,朱慈炅还有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休息更衣,不得不说钱谦益还是非常体贴的。 主持皇室家祭的李标被两篇祭文震撼到脚步虚浮,回程心中嘀咕,还好已经烧了。大明官员不会帮小皇帝传扬此事的,这要传出去不得了。 以太祖之名改太祖祖训,以高后之名申女官新规,朱慈炅这个不孝子孙太狠了。要搞清楚是天工院哪个混蛋执笔的,你丫的等着被弹劾吧。 突然,李标呆立原地不动。 弹劾?亲王掌监察了啊,这要导致堂下何人状告本王。 传播?恐怕《通报》编辑部的印刷机器已经在上值赶工了。 一回到文官队伍中,李标无视阁老尚书们的点头致意,怒火中烧的直奔天工院诸中书,直接拎起倪元璐衣领。 “谁拟的祭文?” 倪元璐眉头紧皱,回头看了眼阮大铖和王铎,但他一言不发,本来温和的眼神突然冷漠冰冷,同样死死盯着李标。 你他妈的谁啊?你区区一个太常寺卿,动手试试。 真以为天工院没品没级啊,本官收拾你动动小指头的事,没看到满朝文武,谁敢轻视天工院。 本官这里才是真正的抗疫中枢,武英殿王在晋那里不过执行中枢,你这笨蛋还没明白朝政变化吧,天工院就是下一个内阁。 站在倪元璐身旁的孙传庭赶紧上前抱开李标,别看李标高出孙传庭半个头,老头子那里是这个壮汉的对手,倪元璐虽然被拽得踉跄,但李标终还是放手了。 “李太常息怒!” 孙传庭这是标准的劝架抱对手,倪元璐如果要还手,肯定大占便宜。 前列的阁老尚书们都看到了这一幕,来宗道尤其看不惯。 大祭呢,当着太祖爷的面打架,你们要作死? “干什么?给老夫住手!” 来阁老一步跨出,大喝一声。 孙传庭顺势放开李标,与倪元璐一起躬身,唯有李标长叹闭目。 “阁老午后看到《通报》就明白了。” 也不理会来宗道,直接站回了队列,南太仆寺卿王化贞身前。 到锦衣卫走了一趟的王化贞依然忍不住好奇,在李标耳边小声追问。 “发生什么事了?” 李标胸口依然起伏,对王化贞的问话置若罔闻。 百官目光在李标和天工院阵列两边来回转动,来宗道隐隐有些猜测,小奶娃肯定又作了,天工院多半是帮凶,但他也十分无奈。 “注意体统。” 来阁老回到前列,冲一直扶着徐光启的王在晋发问。 “南都察院呢?” “伪官药案,张延登到浙江去了。”王在晋小声禀报,倒不似李标一样不鸟阁老。 闭目养神的刘一燝脸带苦笑的回头。 “别问了,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祭文的事啊,一会还有一篇呢,诸君要有个心理准备。” 注一:子见南子,为孔子风流韵事典故,南子为春秋卫国夫人,隔了千年的朱熹说她有淫行。此处孔子问礼南子,除祭文对仗,意味颇为有趣。 PS,没存稿了,作者正在疯狂研究洪秀全、孙文的祭孝陵文稿,明日可能断更一日,或者推迟。 第90章、洪武三百年祭(13) 今日的孝陵彩旗招展,兵戈林立,唯有天公似乎不做美,雾气弥漫,虽然天光大亮,红日初升,但却是大明南京少有的大雾天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旁边新城工地的原因。 南京城里的禁令有些松懈了,在隔离大营刚刚放出来的,吃了大明七八天白饭,还打了两天白工的百姓遥望孝陵方向,默默祈祷。 太祖爷行行好吧,让大疫赶紧结束。 这场大疫改变了南京许多事,无论官民都有点难以置信,对于所有的不确定充满了恐慌,神通广大的太祖爷是南京人心中最大的定海神针。 有不少人甚至在自家门口摆出祭品,希望供奉路过的皇明太祖。 新城工地今日停工,从南京郊县来的民工和流民们都有些不相信,不干活能给吃的?前几天小雨都不停呢,他们纷纷围住自己的工头。 “停,真停。工钱照发,伙食照开,皇上亲自下的命令,别多想。今天,太祖爷过生日。” 龙江码头商船漕船兵船官船停泊,不过这里依然有大量士兵聚集,外地人也不少。不少人远远望着来阁老停在这里的官船,都是天启车船,这种船跑得快。 北京来的船工很受欢迎,连安庆卫的水兵都接近他们。 “好使吗?” “开始不好使,现在好使了,三班倒,昼夜不停。就是有点费腿,还要给齿轮上油,一般人家哪里舍得。” “别乱说,吉庆的师傅说桐油也可以。” “桐油也要钱啊。” “军爷今天没上孝陵?” “哈,哪轮得到我们,皇上二十万新六卫呢。” “应该要淘汰不少,我们其实有机会。” “屁,每天二十里,就你那瘦猴模样,能跑吗?喏,那边几个漕兵就是被淘汰的。银子不是那么好赚的。” “就是就是,年景不好啊!希望太祖爷保佑。” “我们也给他老人家上柱香吧。” 安庆卫的水兵羡慕能上孝陵的新六卫,新六卫也分三六九等的,大部分没选上的羡慕选上的,大金门的羡慕文武方门的,文武方门的羡慕祾恩殿的。 朱慈炅曾经想给新六卫制作统一礼服,但钱他有了,松江的棉布场还没有跟诚意伯刘孔昭谈好。 诚意伯的诚意太大了,棉布商们都不愿意,甚至抱团抗拒勋贵的收购行动。 这导致诚意伯连大祭都没有参加,还在松江收拾这帮奸商。他收购不了现成的纺织场,就直接洒银子收技术工人,双方矛盾瞬间激烈,几乎兵刃相见,松江知府方贡岳压力山大。 没有礼服的新六卫士兵直接甲胄上身,这也是礼服,更霸气。太祖爷行伍出身,说不定更喜欢,至少他们觉得自己这身甲胄比锦衣卫的飞鱼服、旗手卫的龙纹服都霸气。 孝陵卫相对寒碜,他们只有统一的红袄,但这是他们的主场,不管穿什么样,太祖爷都喜欢的。 此次九卫出动了三万人,从下马坊一路铺设到祾恩殿,前所未有的隆重。随着大祭时间临近,他们渐渐严肃,绷直腿杆,按刀持枪,希望太祖爷神灵醒来时能够看到。 大明新军依然守护着这片山河,雄姿豪迈不输当年红巾。 被安置在神道两侧的皇家宗亲分成了无数方队,能够靠近石像的都是有福的,有些方队甚至已经排出了孝陵地界,皇室宗亲太多了。 今天是正祀,已经无需官员士兵维持纪律,他们除了孩童全部自动肃立,安静等待。 他们都是太祖苗裔,对太祖爷更有一种别样情感,无论贫穷富贵。逢年过节,那怕再穷,也是拿出最好的东西先请太祖爷吃一口,然后才动嘴的。 即便留在治疗大营的一百多人,恢复力气的人依然搀扶状态更差的人,遥望着孝陵宝顶的方向,默默祈祷。 求太祖爷大发慈悲,保佑子孙渡过此劫。 事大明太祖最诚的人其实都在外围,文武方门前集结的大明文官,勋贵武将,亲王郡王其实很多人的心思都不在祭祀上。 他们三五成群,小声低语,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 亲王郡王们换好了服装,衮冕九章,冕旒五彩,青衣纁裳,玉圭九寸二分,倒是严格按照太祖爷定下的规矩,没有遵从成祖和道爷的两次改制。 刘一燝和来宗道看着站到了队列中央诸王,心情复杂。 老刘小声的问老来。 “黄立极会支持此事吗?” 老来也一脸严肃。 “必然支持。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他和皇上有特殊渠道联络的。” 老刘扫了眼后方一直脸上如挂冰霜的李标。 “没什么特殊,飞鸽传书,老夫也知道。朝臣反对声浪必然巨大啊,皇上此举是一举两用,对朝臣多有不信任。” 来阁老微闭双眼,叹了口气。 “皇上亲眼目睹钱龙锡弹章将先帝气吐血,小小年纪,你觉得他有没有阴影?都是党争闹的,皇上现在不处理,大了也必然报仇。 这种事,不是钱龙锡死了就一了百了的。我反倒觉得现在引入亲王废掉都察院,比将来皇帝大了,力量更强了再处理更好。” 刘一燝颇为意外的看了一眼来宗道。 “你也支持?” “支持。”来宗道抬眼。“至少让皇上先出口气,比憋在心里好,有利于皇上的身心健康。” 刘一燝笑了。 “你是觉得督政院迟早也会变成都察院?” 来宗道默然。 “这是大势,皇上也改变不了。” 刘一燝摇摇头。 “不一样的,不一样了!这一代亲王或许划水,下一代却未必了。况且,千人千面,亲王和亲王也是不同的。你看看襄王和周王的排位?” 来宗道看了看排在第一的襄王和排在第三的周王,有些不解。 按照督政院设定,襄王是总召,朱由崧是监国兼副使,周王也是副使,信王瑞王都不在,他排第三不是合理合规吗? 这排位有什么问题? 此时,太监王之心引领着一群人也来到了文武方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他们身上。 他们虽然衣裳皆新,但脸上都掩盖不住职业本色,一群老农,老工匠,甚至其中还有一个老牧民打扮的蒙古人。 更让人吃惊的是,王之心将这群人安置在中间,亲王队列的左手,自大明太祖改制起,左为尊。 第91章、洪武三百年祭(14) 大明礼部尚书周登道皱着眉头,上前与王之心交涉了几句,便退到了一边。 周登道已经有些无心仕途了,群臣对他的嘲讽他不是听不到,更关键的是朱慈炅似乎也不待见他。 老周已经想好了,这次大祭就是他的最后一场政绩,该退位让贤了,钱谦益就不错。他刚刚新买的十岁小妾杨爱可比礼部尚书香,乖巧聪明,值得好好培养。 这小杨爱的生父姓柳,是太医,早年犯错被斩,养父也是医生,却牵涉进了这次伪官药案中的太医院弊案,很快也要问斩。小杨爱卖身为婢,倒也是让人可怜。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稼轩词,甚妙! 礼部官员小跑向周登道,打断了他的惆怅。 “大人,可以开始了。” 周登道点点头,神思由家归国。 “请陛下出来,敲钟。” 随着周尚书一声令下,灵谷寺的大钟率先敲响,随后临时安置在各处的铜钟依次和鸣,提醒所有人,大明国祭正式开始。 朱慈炅一脸严肃,换上了登基时那套衮服,被任太后加长了袖子和下摆的,特制的小十二旒冕冠也带在了头上,身上更是玉带玉勾玉佩挂满,相当为难孩子。 他牵着房袖的手走出具服殿,对面神厨外久候的武士立即将三牲太牢抬上肩,身边的太监、旗手卫、锦衣卫打出皇帝全套仪仗,举旗开路。 房袖将朱慈炅的手交到了田维章手上,朱慈炅的十二旒玉珠遮挡视线,没人牵着,他上下台阶要出问题。 太牢诸贡先行,朱慈炅紧随其后,然后才是华盖锦旗,斧钺枪戟。文官以刘一燝为首,武将以魏国公徐弘基为首,亲王以襄王朱翊铭为首,但最首的是一个不知名老农,以民、王、文、武四列长队奉供帛前行。 当朱慈炅的仪仗刚出现在祾恩殿外,号角随即吹响,在值岗护卫身后的鼓乐齐鸣,融合了朱慈炅个人浓郁战阵风格的《朝天子》奏响。 跟在朱慈炅身后的南京文官吓了一跳,不是应该中和绍乐吗?为何有鼓乐? 朱慈炅觉得殿外奏中和绍乐太空旷了,有点靡靡之音的意思,放在殿内吧,反正朱慈炅很满意,太祖爷应该也喜欢。 朱慈炅的引导和护卫都散开在祾恩殿外,只有三牲贡品被摆放于朱元璋和马皇后的灵位前,对比享殿还有一排排后妃,这里只有太祖和孝慈高后。 灵位后的画像是太祖雍容威严的和孝慈高后慈祥端庄,两旁没有那副“勘乱安民,得统正还符汉祖;立纲陈纪,遗模远更胜唐宗。”的著名对联。 不过,祾恩殿的灵位左右还陈设有甲胄,凤冠,印玺,兵器,陶碗,树簪。两百多年了,这些太祖高后生前物事多少都有些损毁,陈旧。 朱慈炅三跪九拜后在祭坛前站定,身后一片文武臣民也各自站定,因为多了庶民代表,还有些混乱慌张。 钱谦益点燃三柱大香递给朱慈炅,磬乐编钟奏响中和韶音的迎神曲,朱慈炅缓缓鞠拜,亲手将大香插在几乎与他同高的香炉。 “拜请太祖神灵。” 朱慈炅领头下跪,再行大礼。就在此时,殿外,隆隆炮声响起。三十六门大炮,连续三百响。 虽然不上炮子,没有炸膛风险,但这个时代的散热依然是大问题。雷霄卫的士兵忙坏了,湿帕湿巾一起上,甚至直接倒水。可以预见,汪起龙刚到手的青铜大炮又玩完了,必须要熔了重铸了。 炮声就是信号,神道边的宗亲,甚至部分士兵都集体跪倒,向宝顶方向磕头。 隆隆炮声长鸣不停,殿内韶音完全被压制,朱慈炅已经起身,但炮声依然不听,他只好安静等待。 钱谦益眉头轻皱,这大约是有史以来最漫长的请神,太祖绝对会被请动,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揍那个开炮的娃娃。 群臣武将都在假装缅怀太祖,一抽一抽的静听炮声,只有人群中的汪起龙脸上浓浓的遗憾,我的大炮啊。 朱慈炅在炮声中沉心瞻仰太祖高后的遗物。 甲胄很大,不是现在的大明样式,或许是太祖起兵时用的,他称帝后就用不上了,特意留给子孙后代看的,不过迁都北京后,朱慈炅是第一个亲自来的。 甲胄本来是挂起的,现在已经平放,虽经过擦拭,但明显已经褪色,估计牛筋已经腐朽,挂不起来了。 高后的凤冠倒是依旧鲜艳,珠光宝器,肯定不是她封后那顶,那顶应该陪葬地宫。不过,明初的型制和现在依然有不小的区别,朱慈炅见过张太后的,没有孝慈高后这顶复杂,但更多珠宝装饰。 太祖的刀剑马槊倒是依旧锃亮,应该是值守太监们的功劳。马槊是现在比较少见的兵器了,朱慈炅很好奇,不过他还是发现槊杆的黑漆应该是新刷的,不可能还如此黑亮。这帮太监,竟然敢破坏太祖遗物。 朱慈炅暗暗叹了口气,无法追究,他必须要尽快研究出透明玻璃,将这些东西放在油中。不然这些太祖高后的遗物不可能继续保留下去,比如本来应该还有高后的布裙的,现在就不知所踪了。 不过那三个普普通通的陶碗让朱慈炅有些无语,太祖爷是要告诉我们开局一个碗吗,你老人家怎么不敲个豁口,更像。 让朱慈炅目光收紧的是孝慈高后的树簪,已经发黑,簪体还弯曲了。这种东西,两位太后,三位姑姑肯用吗?她们都应该来看看。 炮声终于停止,文官们默默吐槽,要是装了炮弹,南京城墙顶得顶不住如此密集的三百连轰?他们少有人知道,要是装了炮弹,现在的技术打死也做不到这个速度。 韶乐重新响起,让文武勋贵们更紧张的帛书祭文递到了朱慈炅手上。 朱慈炅抿了抿嘴唇,向太祖高后禀报: 维天启八年,岁次戊辰,九月庚戌朔,越十有八日丁卯。 嗣皇帝臣慈炅,谨率宗姻耆老、勋辅百僚,奉太牢粢盛,祗荐于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神位前曰: 日月重开大宋天,山河再造汉衣冠。 恭惟圣祖:秉乾符而靖华夷,握坤轴以正纲常。雪靖康之耻,续炎黄文脉。 今三百祀矣! 崖山怒涛犹沸,汉血未冷;幽云遗镞尚存,族耻永铭。此乃皇明天命所系,实与黔首共呼吸同命运。 圣德垂范,后嗣继光: 成祖皇帝讳棣,北逐腥膻,鲸波耀帆;立社稷死守之训,铸铁碑于紫塞。 宪宗皇帝讳见深,犁庭扫穴,御田养民;复皇明祖训之威,悬奸佞于国门。 先帝讳由校,驱倭靖海,抗奴不屈;光三大殿以彰天威,收九边甲而铸农器。 臣炅承祧,惕厉朝夕: 效宪庙遗策,开皇店以活流冗,循成祖旧章,守蓟北而筑京观。 孙臣钦承圣谕:朱家之天下即黎庶之天下,夫谋天下者,当为天下人谋。地无分南北尽禹甸赤子,民无论富贫咸中华儿女。 今豺虎啸于玄菟,蝗蝻沸于秦川,玄冥逞寒冱之虐,畎亩罹饥馑之灾,红毛窥溟澥之波,倭寇遗膏腴之毒。 然庙堂魍魉,营党鸱张;闾阎豪猾,逋赋鲸吞;市舶蠹枭,鬻邦牟利。五季覆辙殷鉴,左衽危象森然! 孙臣沥血盟誓: 伏祈圣祖重赐龙泉,俾辟榛莽,尽犁奸宄,再纡皇明之厄,重启华夏新路。若天不祚明,臣当与社稷同殉;倘国运重光,愿日月永照赤县。 轮台汉帜未偃,疏勒忠笳犹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莫问国酬我何物,且思我酬国何心?国强方能民安,国破必有家亡。孙臣坚信,赫赫诸夏,英杰代兴,精诚所萃,必贶后昆。 圣灵洞瞰幽微,永绥厥猷。 尚飨。 PS:不知道读者期待的秦淮八艳在这个庄严时刻出场是否合适,但周尚书要退休了。祭文架构思想都是我写的,但现代杂糅古文有点不流畅,所以有润色,有些替换句子,我都要查查是否偏离原意了,别夸文笔了。 第92章、大祭余韵 朱慈炅的大祭祭文并不是由天工院的翰林中书们起草的,而是一个秀才,十品官李世熊。 李世熊一生不曾中举,就是因为他的文风“沉深峭刻,奥博离奇”,也是因为此,朱慈炅很多直白意思不见了,单单听朱慈炅奶音诵读,不见文字,便是大学士们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比如朱慈炅说逆奴起于东北,流寇乱我陕西,李世熊改成了豺虎啸于玄菟,蝗蝻沸于秦川。 朱慈炅说,名奴党婢,谋私舞弊,土豪劣绅,偷税漏税,滑吏奸商,卖国乱纪。李世熊改成了庙堂魍魉,营党鸱张;闾阎豪猾,逋赋鲸吞;市舶蠹枭,鬻邦牟利。 但是,这篇祭文里依然有些东西让群臣火冒三丈。 此时,李世熊躲在祾恩殿外的人群之中,殿中的倪元璐却被文官们目光集火,一个个都有种要撕了倪中书的感觉。 皇帝带上成祖宪宗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先帝,先帝是什么鬼?给太祖献木器吗?便是讲成祖宪宗目的也不纯啊,这是要用成祖为再下西洋绸缪,用宪宗为皇店公司背书。 不过,殿中新六卫武将们却很激动,轮台汉帜,疏勒忠笳,这是要开疆拓土,不,恢复自古以来的意思。 中间的亲王们和老乡们却没啥反应,一个是早知道皇帝会讲这些东西,因为皇帝和他们单独聊过。一个是完全听不懂,他们走上大殿本身就是严肃的政治事件了,皇帝还高呼朱家之天下即黎庶之天下,皇明天命是与黔首共呼吸同命运。 即便朱慈炅最终没有喊出平均地权,但朱慈炅篡改儒家天命说的行为,依然引起了好几人的注意。 这些人都是有学识有政治敏感的人,比如刘一燝,来宗道,王在晋,钱谦益,李标,他们可不会像周登道董其昌这些人一样以为皇帝只是胡乱喊了句口号。 在他们眼里,朱慈炅挖自己祖宗的坟来为自己背书,那是小事,离经叛道才是天大的事。 总而言之,各人各味,反正今天午后的《疫情通报》要卖爆。是的,本来这《通报》是分发宣令使宣讲的,有人不想听他们哔哔,直接掏钱买。好嘛,疫情终于还是做成了买卖。 大祭还有隆重的三献礼,精彩热闹的歌舞音乐,但许多人的心思都不在大祭上了。这些朝廷办过很多次,但这样的祭文,大明第一次出现,堪比檄文。 但小小重启帝的敌人是谁? 他向何人宣战? 大祭礼结束,朱慈炅回到了具服殿,他不会回宫,按照礼仪他还要一个人在孝陵等一天。 勋贵们最先离开,皇帝虽然要走了魏国公的所有土地,但店铺还在,勋贵们已经迫不及待的要让皇勋公司挂牌营业了。 连有护卫任务的王国兴,都磨磨蹭蹭的来看朱慈炅换衣服,想要找借口回城。勋贵们带上了他,没有带任时秋。 王国兴的爵位是先帝给的,任时秋的爵位名义上是朱慈炅给的,朱慈炅已经抢走了他们太多东西,你自家的亲戚,你自己不会照顾。 当然,主要是先帝很大方,王家独子很有钱。任太后和朱慈炅却都很抠,任时秋堂堂伯爵,混得很惨,只能吃死俸禄,而之前他还是农夫。 亲王郡王们也走了,不过他们没有走远,就在外围。他们要宣布削藩令,安抚遣散自家亲戚。 对于普通宗室而言,朱慈炅给他们的条件相当优厚。 每个人来了,不分年龄,都能领到两枚太祖三百诞纪念银币,一枚价值一两。如果要换可以直接到皇店换碎银,这银币也可以直接等价交税。 啥?宗亲也要交税了? 是的,如果回家务农,可以直接领地,不过这地不能买卖,田骨永属皇帝。 如果要经商,这两枚银币就是他们的本钱,但经商就不能领地。 如果要参军,直接去昭武卫报名,只要通过,昭武卫丰厚的军饷,他们也可以拿到。 如果要做工,可以去工地,也可以去找福王的人,皇家投资公司要开大船厂,很缺人,宗亲说不定还能混到个小管理。 对于富贵宗亲而言,他们和亲王郡王关系不要太好,根本无需担心,皇家投资公司下属的皇亲投资公司了解下。 不过这一切唯一的问题就是,那看起来很漂亮的银币还拿不到,朱慈炅的冲压制币非常慢,一天累死只能压制一千多枚,所以,亲王们只有样币。 这样币非常精巧,直径一寸二,双面浮雕。 正面是栩栩如生的太祖画像,日月同辉背景纹,铭文:大明太祖三百年纪念币。背面是包含了所有朝贡藩国的大明混一图作背景,其实就是今天东亚加南亚的地图,稻穗和犁铧为主题,铭文:开天行道,洪武立极。 还有边齿防盗版设计,两枚银币互击清脆。 这就导致了遣散宗亲的行动效果非常差,亲王们的信誉在宗亲中普遍不高,他们宁愿去工地搬砖混伙食,也要真正拿到银币才走。 这下宗亲营地撤除不了了,这些宗亲营地的位置规划的正好是亲王们预定的王府,他们不走,亲王王府都没法开工。 诸王骂骂咧咧,不约而同的想到,小魔帝绝对是故意的。 倒是靖江王朱履祜惊奇的发现,“咦,我的王府在郡王区,可以开工。” 旁边岷王朱禋洪“一不小心”撞了下他的后背,把朱履祜痛的龇牙咧嘴,前两日的鞭伤刚刚结痂。 “开工,你交钱了吗?就开工。” “我的钱还没有运到,运到了就交。” “你的钱?什么叫你的钱,那是我们的钱,大家的钱,拿来赚钱的,凭什么给你建王府?” 朱履祜瞬间呆滞,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一旁的吉王朱由栋实在看不过岷王欺负靖江王,正义感爆棚,再次拍向靖江王受伤的肩膀。 “没事,可以借钱的。皇家银行,亲王优惠,年利两分。借一万两,利息才两千两。 如果还觉得利率高,皇家银行担保,王府抵押,二十年还款期,每个月给不了多少。 唯一可惜是,这是皇上的独家生意,皇资暂时还办不了银行。” 文官队伍也大部分撤离了,只有内阁三位阁老和天工院行走留下了。天工院行走留下是为了避开大部队,免得挨打。三位阁老,却是各怀心思,似乎都有很多话要对皇帝说。 刘一燝摘下了梁冠,一头花白头发的脑袋望着书架,摇头无语,皇帝才来几天,但这里竟然已经快布满文书了。 来宗道紧抿嘴唇望着空空的御座,小皇帝的变革竟然是全方位的变革,这带来的影响比张居正当年还要大。张居正至今还没有恢复名誉,皇帝想在青史上留下暴君之名吗?从来改革没有帝王亲自出马的道理,那怕你弄个傀儡也好啊。 徐光启注意到了祭文中“红毛窥溟澥之波,倭寇遗膏腴之毒”,他有点慌张,再加上病体未痊愈,田维章扶他坐在了绣墩上。他在低头沉思,组织语言,大明不可四处树敌啊。 第93章、北京一幕 太祖三百年诞祭是南北同祭,北京这边是信王朱由检主持,没有所谓家祭,结束得比南京早多了。 按理说有大祭就没有朝会了,文渊阁应该清闲才是,但三位阁老大祭结束都回到了内阁,太忙了。 来宗道南下了,便是张瑞图也不能悠闲摸鱼,再说修《纯宗实录》这事也不是他张瑞图亲自动手。 他自动接手了来宗道处理的一大摊子事,各种弹章的内阁批红,地方贤良的表彰,朵颜铁锅的补发。大约就是礼部、工部、刑部、大理、太常、鸿胪这一堆的事,还有他本就负责的翰林、国子、钦天。 张瑞图突然成了内阁负责最多事务类型的人,把来徐二人的事一起兼了。但是除了礼部,其他都没有啥话语权的,在大明帝国政治中的权重都偏低。 弹章虽多,朱慈炅继位后处理起来都很简单,扫一眼就可以建议留中了,反正最后结果也是留中。 下面地方官员也学聪明了,想要得到批复,一定不能把正事夹杂在弹章中说,一定要另起奏章,最好是十万火急的鸡毛信。 因为小皇帝性子很急,这样就能得到最快处理。 不管啥闲事烂事,通通打上急事的标签,这就是有朱慈炅特色的治政新风。黄立极曾经三次大发雷霆,要严厉处置这帮混蛋,简直是浪费阁老生命力。 但是没办法,他发飙一次缓解一次,过几天又恢复原样。鱼龙混杂,治标不治本,国家大事就是这样一步步变坏的。千年流传的政治理念都是人治至上,迎合上意是根深蒂固的当官诀窍。 当然,朱慈炅南下后情况缓解了很多,不过,最近内阁的事又很忙了,只因为京察大计。 便是张瑞图也十分小心,来宗道在还能制约黄立极打击政敌,他一走,现在的黄首辅权势滔天,无人能制。 他喵的,最近黄立极的炭敬冰敬都翻了好几番,让人眼红。 张瑞图随意下笔,书法功夫依然老练。不过他的眼神总是频频望向黄立极值房,那个位置离他好远了,该怎么修复和皇帝学生的关系呢。 毕自严也很忙,秋粮入库,秋税开收,他睁开眼就是一脑门官司。小皇帝一场大战,黄阁老大手一挥,部分地区提前征粮买粮,现在报应来了。 毕阁老手下有两位中书帮忙,方逢年和邱瑜。方逢年已经确认要高升外任了,但毕阁老不放人,让他再协助自己一段时间,因为邱瑜是个榆木脑袋。 方逢年很郁闷,他又不敢得罪毕阁老。至于毕阁老说的错过了再帮他谋更好的位置,他只能听听笑笑,毕阁老天天和首辅吵架,他怎么谋官?直接找皇上? 邱瑜其实很聪明,不然怎么能考上庶吉士,人家也是翰林下放中书的,是标准储相人才,只不过不擅长算术罢了。你毕阁老不天天给人家加担子,处理那么多事,让人家有时间系统学习下,你再看看。 邱瑜很老实的,他是天启五年的进士,本来天启八年的进士出来后,他也可以升官了的。但是天启八年的进士全被皇帝弄到草原上去了,他也只能在翰林中书打转。 朱慈炅的翰林和中书似乎已经是同一种职位了,天工院那一帮人同时挂两种名头,翰林有需要时就是翰林,中书有需要就是中书。 北京这边也有学有样,翰林院没事做的,统统到中书去,大明没时间给你们学习了,给内阁打下手不香吗? 邱瑜觉得很不香。他苦着脸回到内阁。 “阁老,瑞王不在。刘侍中说他大祭结束就去了拍卖行,瑞王今天要卖一批珠宝,估计今天不回来了。” 毕自严大怒。 “他的私事比国事重要?王八蛋!慧王有印没?” 邱瑜低着头。 “慧王也去了,只有信王在。” 毕自严摆摆手,叹了口气。 “没用。要先有辅政亲王的印,那个王承恩才会加监国印。你下值后去瑞王府找瑞王,今天必须把这事办了。 你先来帮老夫算算这漕船租用天启车船的话多少合算。还有,去工部问问,清江浦十月能拿出多少船。还有,来子由带去南京那批船是太后特批的,返程应该不算钱,你也要计算进去。 陛下也是的,都是他的事,还要收钱,吉庆那管事心忒黑! 书田,户部那边吉庆上个月的税交完没有?” 方逢年从文书堆里抬头,“阁老,他们五号准时交,查不出问题的。” 毕自严很不爽,内阁的权力还是不够大,皇店公司竟然丝毫不给面子,自己想收拾他们都做不到。 毕自严正要自己去书柜拿资料,刚出门就看到黄立极指示孙之獬。 “告诉骆养性,这个田生兰,也抓了。什么他儿子的事他不算九族,侯大真以粮换马换的马就是他的马场出了,朵颜那边详细情报很快就会送回来。人先抓了,要是跑了,我要他脑袋。” 孙之獬连忙点头,转身就跑出内阁,此人能得黄立极看中不是没有道理,至少做事就很积极。 昨天因为衍圣公上弹章,毕自严和黄立极大吵了一架。毕自严现在还耿耿于怀,见到这幕,忍不住开口嘲讽。 “首辅越来越威风了啊!连锦衣卫都能指使了。” 黄立极神秘一笑。 “景会,好事,喜事。弄到一条大鱼。” 毕自严停住脚步。 “多大?” 黄立极眼睛都眯上了。 “堪比崔太仓,还不算马。” 毕自严大吃一惊,转身就闯进黄立极值房,急切的目光直射他案上文书。 “马就算了,朵颜那边马太多,不缺的,拿来纯浪费粮食,直接卖了。有粮吗?” 黄立极胖脸上笑意收敛,有些气馁,声音都小了。大明如今不缺银子,都快贬值了。改他妈的缺粮了,还是无解的缺。 “似乎也不多。” 毕自严放慢动作,一下就不激动了,摇晃着脑袋。 “唉,孙稚绳要得太多了,没法满足。” 他抬眼却看到刘若愚走了进来,直接来到黄立极面前,递给他一张纸。 “陛下密诏,首辅回信直接找咱家。” 黄立极接过满是折痕的纸,看了眼戳记,含笑点头打开,孝陵特供松烟墨气息扑面而来。 很快,大明首辅就双目圆睁,惊慌出声。 “督政院!?” 第93章、向海第一声 朱慈炅换了常服略微休息了下,回到大殿,准备用午膳,几天没吃肉,馋坏了,特意让房袖做了丸子汤。 边走还边跟身边腆着个脸的王国兴说话。 “表叔你又不懂做生意,光是出钱分红不好吗?你去凑什么热闹,只会添乱。我看你肚子又大起来了,肯定没有坚持训练。” 王国兴赶紧分辩。 “有练的,臣最近学了套刀法,天天都练。只是没有跑操而已,毕竟臣是侯爷,跟他们一起跑有失身份。” 朱慈炅停住脚步,刚想讽刺王国兴两句,抬眼却看到三位阁老和自己的中书团都在,微怔了下。 “三位先生蹭饭呢?徐先生不用起来,免礼,都免礼。身体好些了没?朕已经多日不见徐先生了。” 朱慈炅快步走向徐光启,阻止他起身行礼。 这三位阁老,就徐光启听话好打发,而且还很怕自己,虽然自己感觉他有些名不符实,但不自觉中自己又有些喜欢这样的大臣,颇有些皇帝的成就感。 刘一燝,城府极深,自己有时都摸不透他的想法,要小心应对。与他聊事情,得随时打起精神,先准备八百个心眼子再说,久了难免心累。 来宗道,托孤重臣,一开口就是自己哪哪有问题,和自己的理念南辕北辙,谁想被人管教,正牌老师张瑞图和实际老师刘一燝都不敢管,这位敢。 有时候自己还必须向老来妥协,毕竟当初可是太后亲眼见证天启爸爸把自己的手放在来阁老手中的,这政治意义太大了,必须承认。不过自己都躲到南京来了,这位还追过来。 “来阁老,陛下来了。不信你问问陛下,大祭祭文真不是天工院操刀的。” 倪元璐莫名成了背锅侠,看到朱慈炅,赶紧让皇帝给自己证明清白。看来朱慈炅不在的这段时间,这位没少被来宗道找麻烦。 朱慈炅坐到御座,还是太高,需要王国兴顺手扶一把。他看看倪元璐又看看来宗道,没有言语。 李世熊是翁鸿业的录事,严格说来也属于天工院,倪中书你这话有问题。至于向老来帮你证明,那朕怎么办?朕会给自己找不自在? “先准备传膳吧,早上大家都没有吃好,肯定饿坏了。这顿,朕请了。” 刚上御座准备问事的朱慈炅又溜了下来,这事还是不问的好。 朱慈炅此话一出,具服殿的太监宫女们就是一阵忙碌,不过神厨就在对面,桌椅隔壁享殿偏殿也有,倒是比皇宫里开宴还方便。 食物很是简单,除了房袖给朱慈炅多做了一碗白玉丸子汤,其他都还是剩下的素菜。 按照朱慈炅的安排,绝不能浪费,本来是太监宫女们侍卫们的午餐,但朱慈炅开口这么急,只能先让大人们享用了,没看到皇帝的也是剩菜,你们谁敢有意见。 当然,这些大人都是小皇帝近臣,享受过多次,也没有人有意见,有什么吃什么吧,不得不说,大家也确实都饿了。 刘一燝与来宗道互相对视苦笑,朱慈炅拖延战术不要太明显,但这事吧,皇上你总是要给个交代的啊。 吃完饭擦了嘴,朱慈炅实在不想谈祭文的事。你们那么聪明,《通报》马上出了,你们不会自己揣摩上意,朕的内阁就不合格。 他看向卢九德,决定继续避开这事。 “朕让你大祭后传召的那两个商人来了没有?” 卢九德赶紧躬身回答。 “来了,都在棂星门等候,皇上现在要见吗。” “现在见,等众卿家吃完就让他们进来。” 阁老中书们如同没有听见,说过很多次,皇帝都不听,干脆大家都不讲礼了,看你习惯不。那怕朱慈炅已经吃完了,大家该吃继续吃,不能亏肚子。别说,朱慈炅还就习惯这样,他觉得真实不做作。 群臣食毕,太监宫女们收拾出门,卢九德第一时间就带了两个青衣商人进殿。 “草民程璧、沈鄘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两个商人能够得到朱慈炅接见,除了胆子够大,他们自己也很有些本事的。 程璧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徽商出身,在朝堂中人眼里应该算是默默无闻。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义死,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时间还早,朱慈炅没有找到阎应元,但同心义死的十万人物,他遇到了一个,就是这个程璧,倾家荡产保卫江阴的程璧。 他从事的是当铺行业,应该算是江阴首富,在徽商团体中地位也不低。他和皇家宝和公司有很很强的业务联系,算是拍卖行的长期大客户。此外,他和皇家宝源也有一些业务,他能搞到一些粮食。 曹化淳一到南京,这位就赶紧做东,甚至不惧疫情,陪同曹化淳进了南京,一直鼓动宝和公司在南京也搞个拍卖场。曹化淳实在受不了这位的热情,最后说出他的新工作。 敏锐的程璧被皇家资本和皇勋资本瞬间吓傻,这两头巨龙下江南,江南商帮还有活路吗?曹化淳和他聊起皇帝关心的漕运,说可能会推动海运,让程璧推荐合适的人。 程璧想都没想就推荐了沈鄘,他的那点粮食就是通过沈鄘运到天津的,他们走的就是海运。 沈鄘年纪比程璧大一点,五十多了,身体不太好,但能联系上皇家,死也要爬起来。 沈鄘是崇明的船主,他手下的势力比程璧强多了,毕竟船运需要的人手都不少,不过社会关系却要差太多,毕竟他的生意损害了不少人的利益。 魏国公,地方官员,太湖水匪,漕帮,松江布商,无数人找他麻烦,出趟海都是偷偷摸摸的。当然他在朝廷也有关系的,新任镇岳卫指挥使,前金山卫指挥使洪祖烈就是他的靠山。 可惜,新六卫纪律严明,整编新军事务繁忙,洪指挥虽然是皇帝亲卫大将,但完全是新人,没有任何能量,他只能安慰沈鄘,匆匆给了沈鄘一张名刺。 希望黑白两道不要太过份,不然小心他鼓动皇帝剿匪,大家都没饭碗。至于他能不能鼓动小皇帝,谁知道呢,反正洪指挥的勇武之名已经传遍天下,道上好朋友多少要给这位大明英雄一点面子的。 朱慈炅很温和的邀请两位商人入座,看得殿中大佬齐齐皱眉。农夫上殿也就算了,毕竟大明以农为本,奸商也有座位,小皇帝你又作妖。 “朕听曹大珰说程商客生意做得不错,古董字画珠宝,甚至还能收些粮食?” 朱慈炅这话问出,刘一燝、来宗道都瞬间对这两个商人感兴趣了。涉及粮食,阁老都慌,因为他们也不知道亲王们究竟有多少粮食,能不能度过明年的春荒。 程璧有曹化淳教导,面对小皇帝相对平静,他虚座绣墩,躬身答话。 “回陛下,草民主要听说朝廷北方缺粮,所以弄了些,杯水车薪,只能算是对朝廷略尽绵薄之力。” 朱慈炅点点头。 “你能这样想,算是义商之行。朕禀太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是希望大明多些像程商客这样的义商,少些王登库那样的民族败类。” 程璧赶紧又跪倒。 “惭愧,陛下谬赞了。草民此举只是觉得北方粮价更高,倒是少了陛下的大义之教。” 朱慈炅小脸很高兴。 “哈哈,你倒是老实,起来坐吧。义利兼得不是商贾们应该有的追求吗?唯利是图不可取,舍利求义不可久。程商客当得起的。” 程璧嘴角抽搐,手指紧抓袖摆,他也紧张了。皇帝一开口,就把人捧得这么高,他到底要什么?程璧后悔死了,雏龙也是龙啊,自己果然太贪心了。 朱慈炅又看向沈鄘。 “听曹大珰和程商客介绍,沈商客是船主,可以走外洋,不知道是什么船?” 沈鄘一直就很紧张,手脚都无处安放。 “回陛下,草民的船是沙船,走海道稳当。” 崇明,姓沈,沙船?朱慈炅忍不开口。 “沈廷扬是你什么人?” 沈鄘惊讶抬头,十分意外的看着朱慈炅。 “那……那是犬子。” 第94章、日月商会再议 朱慈炅眸中有光,小脸上露出喜色。沈廷扬家的沙船、魏国公的外洋船队,李国助的李旦势力,朕竟然拉起了三只海商力量。 其中魏国公的船队最可靠,是徐维志的外室孙子徐文西率领的,算是徐弘基的亲侄子。他们走的日本线,和小佛朗机人有勾连。 不过这只船队不大,只有三十艘福船和一些小鸟船,八百多人,其中大多是南直贫穷军户。因为和郑芝龙的贸易线冲突,说不定哪天就被他围殴消灭了。 徐弘基这只船队能够存在,不过是郑家集团知道魏国公是背后主人,没有特别为难他。一旦郑芝龙断绝了回归大明的心思,处境也很危险。 其实朱慈炅整编南直卫所,分发皇田,军籍转民,徐弘基就基本玩不下去了,他藏着也没用,船员都吵着要上岸。 李国助自己能完全控制的力量其实也不大,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也不过五十多艘船,一千多人。他的船大部分属于鸟船,福船只有三艘。 这股海上力量只是从理论上属于朱慈炅,因为李国助只有一个伴当和他本人,他说的东西,没人看到过。 但沙船帮不一样啊,既然敢称帮,他们的少说也是上万人,大小船只不得几百艘。朱慈炅隐约记得沙船帮是仅次于郑氏集团的海上力量,大明第二海上势力。 朱慈炅心中热切,但笑容温和。 “令郎现在所居何职?” 沈鄘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儿子见过皇帝呢。 “先前是制诰房中书,不过先前收到他信,说这次京察可能要调整。” 沈鄘没有说出口的是,儿子来信是要钱的。沈家虽然不缺钱,但这官当得太亏本了。赶上三年一次的京察,大大的出了口血,再加上平时上供,沈廷扬那点俸禄还不如不拿。 但沈家需要朝中有人啊,好不容易捐的国子监,花不小代价弄到的中书,都投入那么多了,只能含泪追加啊。大明当官这门生意,比股市还黑。 朱慈炅保持笑容,看向倪元璐。 “中书好啊,这位倪大人可是令郎直属上官,你们下来可以交流交流。” 沈鄘连忙冲倪元璐点头哈腰,半身离座。 倪元璐莫名其妙,自己什么时候管中书了?中书不是翰林院在管,翰林学士贺逢圣才是这人上官吧,自己管的只是天工院中书,但天工院中书和两殿中书是一回事吗? 朱慈炅当初不满翰林院,弄出个天工院中书,让大明中书舍人这个官完全变味了。中书科早就不存在了,但中书舍人还在,从七品,二十人,本来是可以用钱买到的官职。 但翰林院的检讨、编修这种七品官摇身一边也能成中书,甚至翰林修撰翁鸿业这样的从六品翰林官也能成中书,直接导致了中书舍人这个官职一片混乱。 内阁也加了把火,他们都喜欢用翰林出身的中书官,身边中书清一色的有翰林背景。现在的中书舍人可香了,沈廷扬这种买来的中书舍人,光要继续留任都价格不菲。 要知道,袁继咸先前也是中书,一下就成操江、都堂了,从七品直接升从三品,还是实权官,坐火箭都没这么快的,再不满也只能背后哔哔。 都是中书,虽然没有天工院前缀,咱们不升七阶升两阶不过份吧? 朱慈炅热情洋溢,终于问出了关键问题。 “沈商客有多少沙船?多少船工?” 沈鄘转向小皇帝,按照程璧的说法,可能要接漕运任务。沈鄘非常期待,把自己维修中的破船也算上。 “回陛下,草民有一百二十条沙船,船工有一千多人。” 朱慈炅小脸顿时呆滞,你这也能第二?和第一是不是差得有点远? 浓浓的不甘心。 “朕怎么听说你手下超过万人?” 沈鄘陪着笑脸。 “算上船厂和家眷,的确超过两万人了,但他们不是船工,也基本不需要他们跑船。” 朱慈炅终于抓住个好消息。 “你有船厂?” 沈鄘也很敏锐的感觉到小皇帝对自己的实力似乎有些失望,连忙果断回话。 “有的。不仅能造船,也能修船,草民的船厂有三个坞。” 朱慈炅准备做长期打算了。 “如果皇资给你注资,船厂规模能不能扩大?” 沈鄘大惊,皇勋跟松江布商的激烈冲突,他可是已经有所耳闻。自己一个小船厂,周期长,利润也没有布商那么大,也会被看重?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造船其实不太赚钱,运输才是大头,只不过自己修船造船开个船厂方便。但涉及利益,他再害怕也要开口了。 “不知道陛下要注资多少?” 朱慈炅瞬间感受到三位阁老炙热的目光,有些悻悻。 “不是朕注资,是亲王注资。如果要造两千条沙船,需要注资多少?多久能够造好?” 沈鄘一听,差点跳起来,绣墩都被他坐得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稳定坐姿,额头汗水都出来了。 “草民失礼。具体草民一时也算不出来,但绝对要超过百万,最快也要四五年,还不知道材料,工匠。草民那里的确可以扩建船坞,但花费也非小。” 朱慈炅没有怪罪,视而不见。 “曹大珰应该跟你们谈过,朕见你们主要是为了漕粮海运的事。 海上行船,风险不小,沙船自身防御偏弱,而一旦江南漕粮从海运输北京,你们要面对的危险挑战可能会成倍增加。 所以,朕需要护航船队,皇家投资目前的船厂除了龙江宝船厂,还在宝山所规划了一个,离沈商客那里很近,可以互为补充。 这两个船厂主要要造的是大福船,龙江会尽力恢复宝船,宝山可能还会兼造西洋船。 昭武卫海军会向船厂开出订单,验收合格就付款。这是船厂的主要收入,当然,你们也可以向海商卖船,收入应该也不低。 让皇资入股你的船厂,一是扩大生产,满足朝廷运输需要,二也是给江南商人打个样。心系国家,依法纳税,遵纪守规的商人,朝廷不会亏待你们。 你们也是大明的一份子,国家重要的组成部分。至于唯利是图,非法乱纪,甚至煽动闹事,叛国背祖的奸商,朕其实不介意皇家投资公司和皇勋投资公司用更硬的背景和更多的银钱,把他们扫进历史的洪流。 为了保证你们的利益,朕其实一直有个想法,建立一个日月商会。聚合商人的力量,让商人能为国所用,能够繁荣市场,增加国民收入。” 朱慈炅说完这一大段话,偷眼看了看内阁三位阁老。 刘一燝眼睑微闭,似乎没有听见,又似乎在思考。 来宗道轻捻长须,目光盯着空处,似还在想漕粮海运的事。 徐光启隐隐有些激动,目光中似有急切,难道他背后也有商人? 第95章、具服殿论政 朱慈炅的接见很成功,程璧和沈鄘都很激动。回南京城去找皇家投资的主管福王和总监曹化淳去了,要敲定合作细节,沈鄘还答应试运一批漕粮直接送到山海关。 关于皇帝日月商会的构想,程沈二人都表示会联络商帮,促成此事。 大明要以商立国了?来宗道目光中带着火星,皇帝的这些想法严重冲击了士大夫们治政理念,翻天覆地的那种。 徐光启眼中也隐隐泛红,因为皇帝这些想法严重参考了徐光启当初的力著,《商邦考略:泰西尼德兰以商立国考暨汉萨、威尼斯商政析》。 这是老徐的政绩,如果大明商政能够完成本土化,老徐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留名青史了。 唯有刘一燝神神道道的,好像是既不反对也不支持,或者就是没有态度。 朱慈炅的天工院中书,倪元璐、翁鸿业、王铎、阮大铖、蒋德璟、张国维,还有军事参谋孙传庭、杨嗣昌、杨文岳和吴阿衡,除了两个丁忧的余煌和袁枢,全部在列。 朱慈炅一直回避祭文问题,策略是抛出一个看起来更大的问题来掩盖。大约除了刘一燝,果然全部被这个议题吸引。 程沈二人离开,来宗道第一个站了起来。 “陛下,大明这么大,您是想一个人就治理好这个国家吗?” 来宗道平时还是很给朱慈炅面子的,就算教训也是私下教训,基本没有当众责备过,但这句质问毫不顾忌在场这么多人。 朱慈炅就很头痛。 他不是脑子进水的爽文读者,一言不合就把人噶了,仿佛这就是权威。即便是前世的公司里,朱慈炅自己就是直接怼老板的牛人,老板唾面自干也没有说把他开了。 任何一个优秀团队就没有NPC,整合力量,统一思想,才是真正高级的爽。朱慈炅虽然才三岁,但不是真正连幼儿园都没毕业的傻逼。 来宗道和朱慈炅八字是严重不合,但朱慈炅清楚知道,来宗道才是他维持这个朝堂不崩溃的压舱石。 因为有来宗道这个托孤重臣的存在,传统官员才会对朱慈炅的过激政策反应迟钝,对朱慈炅的未来成长保有希望。 来宗道在内阁的作用不太引人注意,但没有来宗道,黄立极就会一手遮天,大约就是一个弱化版的魏阉当政。没有来宗道,刘一燝就会推动“众正盈朝”,大约就是一个温和版的崇祯在位。 朱慈炅可以没有黄立极,也可以没有刘一燝,但不能没有治政能力远远不如这二人的来宗道,他清楚的知道谁才是他可以依仗的真大腿,当然,他也清楚的知道来宗道这水平当不了首辅。 朱慈炅讨好的对老来微笑。 “当然不是,朕不是还有内阁诸位先生和诸卿吗?” 来宗道斥责语气缓和,朱慈炅的童稚外貌太有迷惑性了,老来对他充满心疼,就算发飙,怒火也会莫名消失。 “皇上也知道还有内阁啊,皇上决定之前为何不与内阁商量?当初建立新六卫,绕过朝廷处理吴淳夫,老臣都劝谏过。皇上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一而再,再而三。皇上要是不信任内阁,老臣不是不可以回家种田。” 朱慈炅溜下御座,走到来宗道身边,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意思是来阁老别生气,你先坐。 来宗道瞬间软化,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朕其实和内阁商量过的,徐阁老就和朕讨论过多次,徐阁老的《商邦考略》不是已经发到内阁,来先生没看过?” 来宗道的火气直接就压向了病中的徐光启。 “是你怂恿皇上经商的?” 徐光启觉得自己非常冤枉,自己的确和皇帝讨论过很多次商事,但仅限于学术讨论啊。再说,他一到南京就病倒了,已经十天没有理政了。 徐光启张着嘴,想要分辨,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在刘一燝开口了。 “子由,息怒,皇上也跟老夫讨论过的。” 但他马上又将目光投向群臣皆坐,皇帝独站的朱慈炅,神情严肃,开口就是格局。 “老臣想问问陛下,陛下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大明?” 朱慈炅微怔,离开来宗道身边,缓步走向殿门,望向殿外的青天白云,背对群臣,缓缓开口。 “朕想要的朕也不知道,有些懵懂,但绝对不是现在的大明,不是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诸卿,国家财政靠着抄家灭族支撑,你们觉得正常吗?黄首辅在北京玩抄家治国玩得不亦乐乎,朕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蠹虫是清理不完的,但总有一天清理的成本会远远大于收获。黄立极也许可以吃历史红利,扛过五年,然后把巨雷扔给下一任,给自己留下个能吏的好名声? 哼哼!你们都会老去,但朕迟早要面对。 南税改粮,你们都觉得可以缓解北方的粮食危机。但本质上,也不过是南粮北运,大明的整体粮食并没有增加,反而在运送中消耗掉了不少。 朕不来南京不知道,江南人口如此密集。如果南粮北运可以解决北方的粮食危机,南方粮食危机出现又该怎么办? 毕阁老已经注意到漕粮消耗是个大头,他希望整理漕运,使用更快的天启车船。但是明明海运才是最省力最省粮的,为何没有一个人敢提? 漕工衣食所系?那为什么不为漕工提供更好的工作机会呢?海运也需要水手,造船也需要工匠,修新城更是需要庞大的人力。 这就是你们所谓皇帝经商与民争利的真相,朕要给河工、流民提供更多的岗位。如果这是争利,那么朕就争了。不过,很遗憾,土豪劣绅从来非民,所以朕不是与“民”争利。 至于朕凭什么争,就是用二十万新六卫,更多的火铳、火炮、刀剑来争,所以说什么扩军是穷兵黩武,横征暴敛的也可以闭嘴了。 可笑的袁可立,以为可以通过战争废掉朕的军力,他没想到,朕转头就能拉起二十万大军。 朕相信,在刀剑面前,税收、土地都是可以谈的,朕也不是不讲理的昏君。朕没有把人逼到死,朕指给了他们一条康庄大道。” 具服殿内一片沉默。 来宗道低下了头。对于蓟州粮案的扩大化,因为朱慈炅没有将抄家所得收入内库而是归入太仓,作为中枢决策者,他也表示了支持,他内心也知道这不是正经国策。 徐光启对于皇店经济倒不是完全反对,但单单北京四大皇店就出了太多问题,而且一出问题就是群体事件,他对此有深深的忧虑。 皇帝为什么单单就对这种经济模式上瘾了呢?他隐隐觉得国家对商业的干预过深,与他研究的商邦商政完全不同。但他病体未愈,有些想法也考虑不完善,不好宣之于口。 倪元璐觉得自己很可能未来角逐黄立极继任者的位置,他忍不住眉头紧皱,这个国家的问题太多了。 翁鸿业就是统计应天府人口的主管,他当时就吓了一跳,这么多人,应天府需要多少粮食啊?他曾经私下找过皇帝,要求中止南税改粮,否则江南也会有粮荒。 王铎应对的是教育和官僚改制的问题,皇帝没有谈到,但也有牵扯,如果决定走海运,大明庞大的漕运机构怎么弄? 阮大铖应对的是宣传口的问题,他想法简单,皇帝的大腿最粗,坚决支持。但皇帝的这些想法应该怎么融入《朕问》和《通报》呢? 蒋德璟依然是天工院中书里打杂的,啥都要帮忙,但是他的全局观也在慢慢加强,大明的很多问题啊。为什么有时侯看着很好的决策,但换个角度又不对了呢?有些决策一时很好,很快又有新问题了。怎么就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呢?是我读书还是太少,没有领会到圣人真意? 张国维是天工院新人,主要是负责工程技术这块,新城建设和大铁厂都是他在弄。他是到过基层的,对于皇帝的民本思想感受最深,深深认同。单单南京新城,十万民工都不够,漕工想来,完全没有问题,皇帝的想法是对的。 孙传廷负责的是整体国防,对九边和平辽开支非常关注,他是支持南税改粮和海运的,军费压力非常大啊,他要银子,才不管银子怎么来的。 杨嗣昌负责的是裁撤卫所和整编新军,新六卫的连续翻番让他头痛无比,穷兵黩武就是他跟皇帝说,赶紧低下头,免得被人注意。 杨文岳负责的是装备后勤,反正皇帝总是有钱,他没有什么焦虑,按部就班,想的是啥时候可以像孙传庭一样挂帅指挥打建奴。 吴阿衡负责的是海军和军校,海军还没影,军校也是图纸,但军校学生已经陆续到达了。他早烦了和这群娃娃打交道,天天盼着毛文龙赶紧回来,你丫的把安庆当家了。 今天听到皇帝两个船厂还要收编沙船厂的想法,他是打心里支持的。至于什么与民争利,他觉得过了,皇帝开发的产业基本都是不被人重视的产业。 唯有刘一燝,想法很多,望着那个小小身影,犹豫了下还是开口。 “老臣看陛下的皇民土地政策,似乎是要把天下土地都变成皇庄?” 朱慈炅没有回头。 “不讳言,是! 分步推进,这是目标。朕这个天下之主难道不配成为天下土地之主?朕要土地做什么?断绝兼并。 对于耕者农夫而言,当土地属于他们自己,生产的积极性不是佃种可比的,这才是提高国家整体粮食产量的治政方法。” 朱慈炅豁然转身,炯炯目光望着殿内诸臣。 “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杼,居者有其庐,老幼有从依。这就是朕想要的大明!” 第96章、通报通报 大祭午后的南京城并没有多大变化,浓雾尽散,阳光明媚,对于秋日的南京来说是个好天气。随着今日的宣令使将《通报》内容对自己辖区的居民诵读,南京城瞬间沸腾了。 大祭结束,死亡归零,新增归零。 太祖开眼了! 大疫快结束了。 按照小宣令的说法,十天没有新增,隔离就要解除了,现在有些人都放出来了。 皇帝的祭文内容也有白话解释,不许亲王盘剥地方,削除郡王以下爵位。 亲王是啥东西? 跟南京人没有关系好吗? 不许民间缠足。 啥? 孝慈高太后说的,马大脚不许别人缠足,好讨厌。 缠足的姑娘不能嫁入朱家,连勋贵都不许,哎呀,好纠结! “丫头,回来,裹脚布不许乱扔!小心抓你去隔离。” 女子可以考科举做官了,大长公主都出来做官了。 “那女子中举也免税吗?比科举,南直可不怕。女秀才也可以有投献?” “快别提投献了,投献魏国公的都全没了。” 皇上要开闺塾,女娃也要读书吗? “好是好,就是供不起啊,养个读书人太贵了。” “嗯嗯,这就是没见识了。开始几科人少,女子考秀才肯定比男子容易。” “嘿,我家三娃笨得要死,童子试又没中。大丫二丫都识字,倒是可以让她们去试试。要是有个秀才闺女,嫁妆可不能便宜了。” 皇上的祭文说得真好! “朱家天下就是黎庶的天下,当年我祖上就是跟太祖打天下的。” “切,那你还挑粪?” “唉,我们是四房啊。” “现在不就是四房坐天下。” “找死,闭嘴。” 南京最底层的声音有些激动,但不多,最关乎他们切身利益的就是解禁要来了。 但是解禁了,保安权力是不是又没了,各坊威风凛凛的里长,临时招募的街监,检查乱倒垃圾的红袖章大妈,好像都要丧权失业,这就很让人不爽。 “快看看谁家那谁谁谁生病的是不是染上了?” 南京光禄寺寺丞家里,一位中年妇女激动的挥舞《通报》闯进书房。 “刘大人,刘大人,清零了,清零了。” 老官僚没好气的指了指桌上的《通报》。 “知道了。小声点,你怎么又到处乱跑,还想被抓进去?” 妇人连忙压低声音。 “何时解禁啊?” 老官僚捻须微笑。 “朝廷已经在制作烟花了。你啥时候听到满城放炮,看到满城烟花,那就是解禁了。” 妇人望望窗外。 “早上不是放过炮了吗?轰隆隆,老吓人了。” 老官僚脸色一白。 “那是太祖请灵,不是疫情清零。” 妇人装出一副可怜样,胸口压住老官僚肩头。 “花船停业这么久,再封禁下去,姐妹们都要饿死了。刘大人不能给个准信?” 老官僚嘴角抽搐。 “我哪里有什么准信,你太高看本官了。不过有件事,跟你切身相关,你要留意。 顾大奸又得势了,这老不死的要整顿花船行业。朝中已经有风声了,你们安分点。他要给你们检查身体,办证,估计还要加税。” 妇人瞬间弹开。柳眉倒竖。 “老娘脱光给他检查吧,这老不死的还行吗?花船可不只我们这一家,朝中大人们就没有出来说话的吗?” 老官僚闭上了眼睛。 “你仔细读读《通报》,南京要变天了,大人们自身难保,谁还关心你们?” 华亭老儒生,著名“隐士”山人陈继儒此时也在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的书房中,他愤怒的指着《通报》。 “岂有此理!如此卖弄学识,僻拗文字也能中进士入翰林,给陛下大祭文捉笔。思白,这事你要管管。” 董其昌有些颓废的挥挥手。 “老夫明日就会上辞章了,管什么管?南礼部也管不了翰林院。再说,这祭文写得好啊写得好。朱家天命系于黔首,与之同呼吸共命运,写得太好了。这是李卓吾的传人啊。” 大祭结束后的柔仪殿,今天难得的上官都不在,而且基本没啥事了,对于已经忙得有些习惯了的录事、检校们一时反而无法适应。 李世熊混在同僚中,悄悄打听大人们对大祭祭文的看法评价,心中充满兴奋、骄傲和得意,走路的身姿都挺拔了几分。 随着通报刊印的原文发出,评论的声音出来,李世熊的脸色渐渐灰败,开始躲着人群了。 对翰林名不符实的评价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斤两,而对篡改天命学说的狂悖怒斥突然成了致命打击,政治不好玩啊,要掉脑袋的。 孝陵神道上,红叶飘落,石像威武,天工院众中书提前享受了下锦衣卫开道,因为内阁三位阁老都在,不过三人脸上都挂着沉默和严肃。 大祭是的道边护卫已经撤了,不过军队还有很多人没有离开,因为宗亲们的撤离太慢了,看架势要到晚上才能完全撤离。 一行人被前方军士暂阻,军官慌张的来致歉,来宗道挥了挥手,示意无碍。他们停步,却一个个面色难看的看着一群群宗亲。 亲王们大部分都不在了,唯有周王父子似乎还在周藩宗亲的队伍中,不过他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能隐隐看到蟒服闪动。 大约老周王要展示他在周藩的崇高威望,周藩可以先离开,如果他成功,对比诸王,区别一下就出来了。 “这么多人,光是吃喝拉撒就是件难事啊,那个王之心还是有能力的。老夫怎么听说,大祭结束,他的蟒袍就被拔了。老夫没有看到陛下发怒啊,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 驻足观看的刘一燝开口问身后中书,来宗道和徐光启也很好奇的回头,虽然他们表面上都看不起宫中太监,但对小皇帝身边的重要人物都有不同程度的关注。 大部分天工院中书都是一头雾水,唯有翁鸿业和杨嗣昌互相对视一眼。翁鸿业始终闭嘴,杨嗣昌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开口。 “似乎是牵扯进了伪官药案,连高起潜都被驱逐了。” “哦!”刘一燝点点头,便再无他言。 杨嗣昌感觉有些气馁,感情白讨好刘阁老了。 三位阁老都没有人再关心此事,倪元璐扶着的徐光启一脸愁容,缓缓开口。 “《通报》应该已经发布了吧?” 来宗道不熟悉什么《通报》,这东西出现的频率有点多了,看来要好好了解一下。 刘一燝一脸苦笑。 “有人偷偷卖的,二位不嫌弃可以去我那里,我家老仆最近天天买一份。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下诸位翰林的大才。” 倪元璐赶紧开口,一脸讨饶模样。 “三位阁老,真的不是我们拟的。阮集之和王觉斯也只拟了家祭祭文。” 来宗道其实听到王铎参与就已经信了,王铎还没有胆子骗他。但一点也不妨碍敲打敲打天工院这帮人,他们真把自己当第二内阁了。 来宗道没有理会倪元璐,伸手去接空中缓缓向他飘来的红叶。 “督政院一事,该如何平息朝中纷争啊?” 刘一燝微微一笑。 “呵呵,其实不用平息了。南北朝堂都要大地震了。” 第97章、太湖匪影 朱慈炅是大祭第二日傍晚快天黑才回到皇宫的,收到的第一个消息就不是好消息。对外宣传的二十万新六卫威风八面,可是他们却偷偷打了个大败仗。 地点是大明南直隶苏州府常熟县三丈浦附近的长江口,在大明的地界,大明皇帝的亲卫被人打了个全军覆没,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昭武卫指挥沈寿崇,监军高宇顺,参将施洪谟,一字排开跪在御书房中,田维章点燃了宫灯,朱慈炅捏着战报,在灯影下一言不发,脸上不知喜怒。 刚刚回到寓所,官帽都忘了戴的吴阿衡又急匆匆的进宫,在御书房门口求见。朱慈炅轻轻点了下头,王坤才把他带进御书房。 吴阿衡轻手轻脚的走进御书房,看了看跪着的三人,嘴角抽搐,但还是先向朱慈炅躬身行礼。 朱慈炅没有理会他,看向王坤。 “寇大知府还没有来南京吗?” 王坤连忙摇头,他也很紧张,不知道小皇爷会怎么发作。 “还没有。” 朱慈炅笑了笑,坐回御座。 “都起来吧,你们又都不在,有什么罪过?” 沈寿崇犹豫了下,还是带头起身。 朱慈炅似乎真没有生气。 “都坐吧。不就是倭寇吗?倭寇好啊。” 此时,御书房外,高文采和一个太监同样急匆匆的赶来。 “都坐。” 朱慈炅对这两人也是和颜悦色,他给人感觉对皇帝而言这就是小事似的。 新来的太监是东厂档头胡承昭,李实的亲信,他悄悄站到了高宇顺身后,两个人都没坐。 “施洪谟,你们去打渔都没带武器吗?” 施洪谟是燕山立功进入昭武卫的,不要银子也不要升官,就要进新六卫。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在昭武卫的第一仗就是这个,全军覆没,五百多人啊。 虽然不是他指挥的,但都是他的属下,怎么也要算在他名下。 朱慈炅对粮食危机高度重视,而且海军也需要搏击风浪才能成长,于是下令昭武卫海军利用现有征调的船只出海打渔。 单单是近海,他们平均五六天就能满满收获一趟,可谓非常丰厚,对于整个新六卫的伙食都是极大改善,甚至有余力将鱼获投送到新城工地。 要不是船不够,也不允许随便卖鱼,昭武卫海军说不定自己就能养活自己。 几千人出海,专业的对船拖网,他们的小船用不了一天就能拉满,有时甚至都不用出海,长江里走一趟,回来都满了。 施洪谟老实的开口,一脸苦相。 “开始带,后来觉得占地方,不方便。在大明地界,没人敢招惹我们,就没带了。” 朱慈炅点头,又看向沈寿崇。 “全部是新军?” 沈寿崇拳头暗握,眼中泛红。 “陆千户是老人,在蓟北中了三箭都活下来了的,他经常跟末将吹嘘。” 朱慈炅脸色依然保持笑容,但已经有些皮笑肉不笑了。 “常熟县说是倭寇,东厂锦衣卫怎么看?” 高文采没有给昭武卫面子,他和李若琏早撕破脸了,直接开口。 “陛下,昭武卫打渔军开始就有很多起在沿江州府卖鱼的情报,我们给他们三个指挥都反馈过。解指挥说只有能保障全军供应,不影响大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末将认为,财帛动人心,此事是他们昭武卫自找的。” 昭武卫三人脸色齐变,集体怒视着高文采,但都没人敢反驳。 “打渔军?” 朱慈炅微愕。 高文采连忙修改说法。 “回陛下,末将说错了,是昭武卫海军,私下大家都叫打渔军。因为他们基本不组织训练,几乎没有见过他们长跑。三天打渔,六七天才回来,连松江的鱼价都被他们打下来了。” 朱慈炅点头表示知晓,又轻轻瞟了眼沈寿崇。沈寿崇赶紧低头,银牙紧咬,手指紧紧握住座椅护手,但没有开口分辨。 “东厂。” 胡承昭连忙闪身出来,同样低着脑袋。 “回陛下,因为李督公在苏州,出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派人调查。奴婢刚刚收到李督公的飞鸽传书,基本可以确认是一伙太湖水匪干的。我们还在调查这伙人的背景,不过太湖的水匪很多,我们一时也没有调查方向。” 朱慈炅目光又投向了吴阿衡。 “隆徽,你怎么看?” 吴阿衡作为在场唯一文官,而且是统兵平灭白莲教曾受天启表彰的文官,有阉党背景却不被归入阉党的文官,毫无疑问,他是聪明人,他基本上很快就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件事有三个问题。 首先,新六卫因为大量收编卫所,已经被卫所军的习惯侵染了。卖鱼,估计是门好生意,昭武卫上下都得利,所以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南方军队果然擅长搞钱不擅长打仗。 第二,胆敢向新六卫动手,这不是一般水匪敢做的事,搞不好有大人物牵扯其中,这么快就回报倭寇作乱就是明证。应该是皇庄皇民的事已经传出应天府了,有人想给皇帝一点颜色看看。 第三,武力解决不是个好主意,太湖那里水匪纵横,盘踞多年,亦民亦匪,和很多地方势力都有牵扯。 息事宁人,吃下这个哑巴亏最好,刚刚发生的伪官药案,牵涉颇大,实在不宜再有过激行动,搞不好会搞得江南大乱的。 小皇帝继位以来,基本上都是一帆风顺,而且他亲征蓟北,非常迷信自己的军事实力,这就非常难办。 “陛下,臣的第一反应是。立即召集新六卫,全军直奔苏州,陆上用大炮骑兵封锁,太湖上派海军扫荡,新军没有见过血,正好边打边训练。 但臣很快犹豫了,那怕只出动十万新六卫,每月消耗的粮食也是个不小的数字。而且,太湖水况,臣等并不熟悉。 太湖周边居民基本上很难分辨谁是匪谁是民,想要彻底消灭太湖水匪,恐怕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太湖水匪绝对不会和大军硬碰硬,他们只会四处躲藏,等大军撤离后再出来。 想要真正肃清水匪,单单用军事手段,做不到的。臣最害怕的情况是,大军一到,水匪一个也没有,都是良民。大军一走,水匪立即死灰复燃,到处都是。” 朱慈炅的笑容终于完全收敛。万能的军队似乎不是万能的了,他心中的冷笑其实一直就是要见血,但军队再多也不能跟空气作战啊。 这破帝国狗屁倒灶的事真是层出不穷,一刻也不消停,单单靠军队就能重建大明,怎么像个笑话。 操,这该怎么弄? 第98章、以匪制匪 朱慈炅沉默了许久,终于抬头看向吴阿衡。 “隆徽没有处理意见吗?” 吴阿衡头皮有点发麻,只能提出问题不能解决问题的官员显然不是个好官,可是这件事吧,他就根本没有啥好的处理意见。 “臣觉得最好是只用锦衣卫和东厂来私下调查此案,同时加强昭武卫管理。” 朱慈炅摇着头。 “父皇也曾派出东厂探子来苏州查案,东厂的人全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最终结论是倭寇干的。朕派出锦衣卫和东厂又能查到什么呢?要么什么也查不到,要么查到了就送回来一堆尸体。还是算了吧。” 朱慈炅这话一出口,高文采和胡承昭双双抬头,苏州这么厉害的吗?可是锦衣卫和东厂现在在苏州就有不少人啊,不也风平浪静吗? 这苏州是敌国吗? 朱慈炅闭上了双眼,显得有些颓废。 “参谋们明天要将三级兵饷制度确定下来,要好好审核。昭武卫出了这种事,沈状元不用朕亲自教吧? 至于解学熊,既然他喜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太好办了。解职,打入锦衣卫,关黑屋,你们应该有办法让他保持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天后带来见朕。 朕有些倦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们都退下吧。” 一群人心里五味杂陈,纷纷告退,但朱慈炅并没有回宫,很快睁开眼睛,目中尽是锋芒。 “王坤,李国助还在南京没有?” 王坤大吃一惊。 “陛下,江南财税重地,苏州更是重中之重啊。” 朱慈炅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嘴角冷笑。 “卢九德。” 王坤“啪”的一声跪倒在地,毫不犹豫的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奴婢多嘴。” 从门外进来的卢九德有点莫名其妙,昭武卫出事,怎么王坤在受罚。他看了看嘴角泛笑的田维章,走近御案。 “皇上,奴婢在。” 朱慈炅收回审视王坤的目光,看着桌上的战报。虽然朱慈炅一直没有表现出来,但那张纸已经被攥破了。 “苏州知府寇慎,如果明天还不出现,就地免职。马士英现在在哪你们知道吗?” 卢九德一脸为难。 “皇上,奴婢不知。” 跪着的王坤连忙开口。 “寇慎应该已经在路上,早上李公公的早报提到接待他的是苏州同知。奴婢推测寇慎应该没有走水路,所以还没有到。马士英和御史今天都在巡查粮仓,他应该是住在驿馆。李国助已经离开南京了,昨天走的,他说是要联系刘香。但徐文西在魏国公府。” 朱慈炅叹了口气,久久不语,手指摩挲着战报。 这个王坤很好用,让自己有点离不开他。自己需要什么,可能要找什么人,他都能提前搞清楚。 很讨厌的是,自己心里的想法他也琢磨得八九不离十。自己只说了一句要找李国助,他就能直接联想到自己要动用海盗,甚至李国助不在,他也有备选徐文西。 好用的人偏偏主意大得很,当初跟方正化背着自己想弄死房袖挨了顿打,结果还不长教训,又他妈的多嘴。 王坤四十多岁了,最初是作为侍卫来到朱慈炅身边的,武艺熟练,又上过内书堂,看起来沉稳内敛,而且是有些政治天赋的。 朱慈炅也有意培养身边人,身边这么多人,只有王坤进步非常明显,甚至连刘一燝这老阴比的某些想法他都能做出正确判断,对朱慈炅的助力,绝对是内宦第一。 伪官药案中大内贪污涉案一事,连高起潜都发配了,朱慈炅依然把王坤留在身边,就是已经有潜意识的依赖了。 朱慈炅同时又很矛盾很敏感,既想让身边太监能帮到自己,又害怕自己依赖太监,走上大明太监当政的老路。 此时的朱慈炅虽然表面压下了火气,但的确也有些考虑不严谨,不够冷静,心头依然窝着怒火。 刘肇基,黄得功的马匪在草原上的效果已经初见成效了,晋商的走私网络被破坏得非常严重,甚至敢出面的蒙古头人也迎来了灭顶之灾,骑兵战力提高也非常明显。 不得不说,有国家力量支持的强盗,才是最可怕的强盗,朱慈炅尝到了甜头。 他的这一神操作不过是英格兰女王支持海盗的岛国强盗智慧启发,所以他在发现正规军似乎无效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以匪制匪。 可英国人对付的是西班牙人,刘黄二人都不在大明地界,晋商就算知道背后是大明官方是皇帝,也屁都说不出来。可苏州,那是他的眼皮底下,这么弄绝对是掩耳盗铃。 “起来吧,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心头烦躁。” 王坤连忙磕了下头,乖乖站起,低头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在朱慈炅看不到的角落,田维章的打压已经全面指向了王坤,前后两任乾清宫总管几乎就要撕破脸了。 王坤现在的确是最低阶的太监了,但在皇帝心中的位阶,绝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出来拿捏的。 王坤实在不敢相信,田维章居然会视他为敌,大家都是出身东宫小团体啊。有什么意见,或者你觉得我侵犯了你什么地方,完全可以开诚布公的谈的,而不应该明明是你耍的小手段,还假惺惺的来为我出头。 王坤恶心坏了,他又不是傻子,他必须要找机会自保了。 他这次多嘴,不是自己主意多,是深思熟虑过的,他要当着田维章的面,让他看到自己真正的实力。他是大内太监中,唯一可以改变皇帝决定的人,你们这帮磕头虫,全部给咱家看好了。 “你对这件事也有看法?” 不出王坤的意料,小皇帝闭着眼,依然提出了这个问题。朱慈炅身边三个太监,田维章,这是问你的吗? 王坤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呼吸。 “皇上,奴婢听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皇上不应该将整个苏州都视为敌人。奴婢觉得,来先生说得对,皇上不可一个人治国。 此事虽然让人气愤,但在整个国家大事中,只能算是小事。皇上有百官处理政务,那就应该让百官来处理此事。奴婢觉得不管最后什么结果,对皇上都是有利的。” 王坤不知道,他越是表现出自己的能力,越是让田维章嫉妒、警惕和怀疑。 听完王坤的话,卢九德依然懵懂,目光始终落在王坤身上,你居然敢跟皇上说应该不应该? 田维章腰间的手狠狠捏了自己肚子上的肥肉,他知道事情始末,但他没有办法提出意见。 朱慈炅笑了,眼睛睁开。 “你说得对。回宫。” 第99章、房袖借钱 朱慈炅回到慈庆宫时,看到许多宫女在他刚出现时就都快速避开。 其中有许多生面孔,朱慈炅皱着眉头拦下了薛红。 “薛姑姑,她们要干嘛?” 薛红脸上露出喜色。 “娘娘吩咐了,看到皇上回宫就去给皇上做晚膳,要现做的热食。皇上在山上馋坏了吧?” 朱慈炅点点头,有点无语,回首对谭进开口。 “你去看着点,所有不是北京跟来的人,全部按照先前朕说的处理。” 谭进恭敬告退,薛红却有些惊诧。 “皇上,怎么了?” 朱慈炅冲他露出笑容。 “薛姑姑,你是大内尚宫,此次南下,就你和房尚仪官位最高。秀姨啥都不懂,但你是宫中老人,应该清醒。 朕和圣母身边,不要安排新宫女。而且,也不要私自招募宫女。大内宫女选拔有其特定规矩,要是你觉得人不够用,可以上书找母后派人南下。” 薛红顿时色变,赶紧施礼。“是。” 其实薛红也很无奈,楚王妃说太后的仪仗不够,任太后觉得也是,然后她就要招新宫女。任太后也并不是单单只找楚王妃招人,她还聪明的又找了魏国公夫人。 朱慈炅也大约猜出了是老娘的锅,老娘对他已经有意见了,觉得儿子变坏了,天天教育自己多做仁德的事。 自己要跟他说亲王勋贵都不可信任,她大约会问自己为什么又要开皇资公司和皇勋公司,在她看来,她是帮自己拉拢宗亲和勋贵。 朱慈炅当然也不相信楚王妃和魏国公夫人敢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她们推荐入宫的宫女出了任何问题都会牵连到她们身上,她们也必然是费心费力的挑选。 但是朱慈炅就不想给任何人机会,好不容易逃离了北京的牢笼,又在南京给自己新建一座牢笼吗? 就算这帮新宫女都是合格的,她们的立场天然就会接近推荐恩主,传递点宫中什么消息不要太容易。 唉,算了。也不能跟老娘明说的,不然她非得以为儿子处于水深火热中,提心吊胆的看谁都有鬼。 在任太后看来,大明还是以前的大明,儿子虽小但已经很强,是天生的皇帝,有祖宗庇佑的。朱慈炅觉得她这样也挺好,不会有太大的忧虑。至少不会像张太后,知道了大明的虚弱,各种手忙脚乱。 朱慈炅进殿前揉搓双脸,努力露出最轻松的笑容。 “娘,儿子回来了。拜见圣母太后!” “哎呀,快来坐。娘这里有曹大珰带来的向阳花籽,很香的,不多了,娘特意给你留的。炅儿在山上都廋了,山上很冷吧?” 任太后疾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搂在怀中,不停打量。 就几天不见,怎么可能瘦嘛。朱慈炅十分无语。 不就是瓜子吗?还是自己的主意,有什么稀奇的。 心里吐槽,嘴却很老实,他乖乖坐在任太后腿上,美美啃着任太后剥好送进嘴里的瓜子。 真香! 朱慈炅第二天又睡了个懒觉,都快巳时了才起床。 房袖帮朱慈炅洗漱穿衣时忍不住埋怨了句。 “田大珰把我手下的人都叫走了。” 朱慈炅冲她一笑,要过棉巾,自己擦干脸。 “也包括刘娥?” 房袖连忙摇头。 “刘娥病还没全好呢,我让她休息了。反正皇上也只有我能伺候。” 朱慈炅猛点头。 “是啊,要是过两年,袖姨嫁人了。朕可怎么办啊?” 房袖脸一红,赶紧回避这个话题。 “我不嫁。对了,皇上有银子吗?” 朱慈炅一愣。 “你没银子?你可以找太后啊。” 房袖撅了下嘴。 “不好,太后已经帮了我家里很多了。再说,她身边一直有别人,我也不好意思开口。” 朱慈炅将手中棉巾递还给房袖。 “哦,合着就我好说话吧,大人骗小孩的钱。你要多少啊?” 房袖转身把棉巾放在金盆里清洗,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不敢正面看朱慈炅,真有种骗小侄儿钱的感觉。 “三十二两。我会还你的。” 朱慈炅差点被逗笑。 “要这么多银子买什么啊?你可是五品官,俸禄不低吧?” 房袖连忙解释。 “家里耕牛死了,我爹想重新买一头,来信盼我资助。” 朱慈炅向门口的吴良辅招了招手,随意开口。 “袖姨进宫大半年了,也没见你买过啥,这点银子应该有吧?再说舅姥爷不是也有锦衣卫俸禄?” 房袖有点发呆。 “我爹说,要存钱给我弟弟将来取亲。我的银子,先前都给小婵她们了。” 朱慈炅的笑容顿时收敛。小婵死在了天津到蓟州的路上,宫中似乎好像仿佛没有任何抚恤表示。 “吴良辅,你让田维章给房尚仪拿五十两。朕饿了,先吃饭。” 身后房袖有点急。 “皇上,不用那么多。” 任太后已经不在慈庆宫中,慈庆宫有朱慈炅后,皇骁卫把这里纳入了护卫工作重点,那帮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杀神站在路口,身上无形的杀气让外朝女眷个个心惊肉跳。 她们另外开辟了一间宫殿,作为麻将战场,那边的护卫是相对温和又漂亮的锦衣卫。 任太后应该是已经到达战场,老娘很爱他,但不多,至少没有她的麻将事业重要。 算了,不跟老娘一般见识。 朱慈炅一边自己吃饭一边埋怨老娘,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朱慈炅隐约记得天启六年,荣老太监帮老娘在北京买耕牛是二十多两,天启八年,居然三十多两了。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白白收朵颜了吗? 难道朵颜真的是负资产? 不可能,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破大明,太离谱了,这帮贪官,搞得物价飞涨,朕迟早砍光你们。 突然,朱慈炅含着瓷勺一动不动。 这个似乎跟贪官没有关系,这是白银贬值? 是的,皇店十万员工的薪饷,京营义勇的战争赏赐,黄立极大撒币招兵,北京下水道工程的修建,还有不停抄家带来的官员欠饷补发,好像光是四大皇店公司的建造自己就洒出去了不少银子。 北京的社会财富得到了重新分配,社会动荡减少,看起来整体向好。 但是市面上银子多了,耕牛没有增加。就算有朵颜也不可能立马改善,他们先前基本很少养耕牛的,这他妈不涨价就稀奇了。 唉,这可是大问题啊! 有点头晕,做皇帝好难! 第100章、《朕问》天下(一) 朱慈炅还在后宫打拳,看到卢九德鬼鬼祟祟的在花园门口向自己张望,没好气的喝了一声。 “何方小人,滚进来受死!” 喝完,摆开伸手藏拳的架势,对着门口。 卢九德连忙“滚”了进来。 “皇上,来阁老叫我来看看的。不关我事啊。” 朱慈炅收了架势,有些无趣。 “说吧,又有什么事?” 等在一旁的房袖连忙上前帮朱慈炅把翼善冠戴好,还拍了拍朱慈炅裤腿的灰尘。 卢九德连忙开口。 “是四川来的奏报。” 朱慈炅微顿了一下,自己系上了房袖披上的披风。 “朱燮元也打败仗了?” 卢九德一边陪着朱慈炅向柔仪殿走去,一边汇报。 “不是,好像是酉阳土司一个叫白再香的女人死了,阁老们说冉家好像有内乱风险,酉阳土司军已经撤回酉阳了。” 朱慈炅放慢了脚步。 有人说浑河一战标志着大明进入了ICU,奢安之变相当于拔管。 整合五省力量的这场漫长的平叛战争,彻底耗空了大明西南底蕴。单单贵州围城一年,城中的四十万军民,战后只剩几万人,而奢安之变波及到了云贵川三省。 有人怪罪大明土司政策,但与奢安相对的是,无论在辽东还是在西南都有几只土司力量一直忠于大明,最突出的就是两个女人,秦良玉和白再香。 白再香执掌酉阳土司的时间很短,她一直陪同丈夫冉跃龙征战,所以她在酉阳土司中有巨大的威望。冉跃龙死后,她能够完整控制酉阳,依然追随大明南征北战。 但操蛋的事是,白再香不是冉跃龙的正室,她的三个儿子都已经成年,而冉跃龙的嫡子还很小。 白再香支持和朝廷任命的新土司是那个现在才十三岁的娃娃冉天麒,但白再香一死,酉阳土司军的掌权人毫无疑问会是白再香自己的儿子冉天育。 朱慈炅还没有继位就研究过奢安问题,甚至朱燮元的提前独揽大权都是他向他天启爸爸的建议,不过朱燮元也没有朱慈炅曾经以为的能干,药到病除,奢安之战依然进展缓慢。 朱慈炅继位后对朱燮元失望之极,一怒之下把他儿子朱兆宪派到了辽东去搞情报,当时的原因是朱燮元想要营救王永光。 当然,朱燮元的儿子很多,朱燮元估计根本不受影响。而且在锦衣卫的朱兆宪,蓟北大战时据说还立有功劳,本是混俸禄的锦衣卫成长为办事情的锦衣卫,也挺让朱慈炅意外的。 在长城的时候,朱慈炅收到过朱燮元和秦良玉的奏报。他们不约而同的提到了西南地理位置的艰难,秦良玉提出要找机会逼其决战,但这个机会很难。 朱燮元现在采取的策略是一边恢复各地生产,一边集中力量,以势取胜。 朱慈炅十分气恼,说得好听,简单点不就是饿死奢安吗。这确实是堂堂之策,绝对不会败,因为大明饿不死,但西南一样饿得皮包骨头,只剩一口气,这他妈的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朱慈炅曾经问过徐光启、范景文、熊明遇,能不能用政治手段解决西南问题,但这帮人全部不同意,必须弄死奢安,敢杀巡抚,大明朝的脸面绝对不允许妥协。 连范景文都不支持朱慈炅的幻想,奢安也未必愿意投降,流土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场仗必须要继续打下去。 打吧打吧,等来了张献忠,再来了鞑清,把四川人全打没了就好移民了。 朱慈炅对朱燮元的堂堂之策虽然吐槽,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不可能派他的新六卫过去,其一是增加地方压力,其二新六卫北方兵也未必适应那破地方,说不定要吃大败仗。 他只能等。 有时候朱慈炅也会刻意忘记,在大明西南正在进行一场动员极其庞大的战争。对于西南,他唯一做过的就是运送了一批武器到四川。 有时候朱慈炅甚至会害怕西南的消息,历史已经面目全非,从朱慈炅来到大明那刻就变了。 另一个时空里,奢安之后还有沙普之乱,西南的动荡要持续到大明亡国前四年,不过西南的苦难一直没有结束,要持续到三藩之乱结束。 可惜,如今战场上的双方都没有人知道。 土人很刚,受了伤的西南百姓也很刚,大明朝廷更刚,都要弄死对方,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结果是一起死。 白再香之死不知道是不是朱慈炅的小翅膀,但对于整个平乱大局无疑是当头一棒,虽然酉阳土司军占比并不大。 朱慈炅忧心忡忡的进入御书房,三位阁老都在,连张介宾今天也在,他们正在谈笑风生,让朱慈炅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陛下。” 四个老头起身行礼,朱慈炅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径直走向御座。 徐光启的精神头不错,看来是好了,暂时还死不了。他跟刘来孙三人互相对视,大早上的,谁惹这位小爷了,怎么感觉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朱慈炅坐定后开口。 “几位先生一起来找朕,所为何事?” 三位阁老都愣了一下。 “无甚要事,只是听说昭武卫吃了个败仗,陛下不可因怒兴兵啊。” 来宗道无甚忌讳,直接说明来意。这位小爷敢把徐光启绑了,也要回师亲征,内阁有些怕了,很怕小皇帝一怒之下,把军队开进苏州。 朱慈炅面无表情。 “其他没有了。” 来宗道犹豫了下。 “此事——” 朱慈炅很不客气打断。 “你们没事,朕这里有十件事,需要内阁给处理意见。 第一、京师因为白银大量流入普通人家,导致物价有一定程度上升,损害了民生利益,内阁要给出解决办法和策略。 第二、南税改粮的秋税全部归北对江南有一定的风险,内阁预估风险,核算下南北缺粮比例,要给江南留下一定的抗风险存粮。诸王府存粮大概你们可以去外面找倪元璐要,朕的要求是,要同时保障南北粮食安全。大明不能北边反完南边反了。 第三、西南局势要重视起来,要有固定的国策,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大明要有一套更开明的土司政策,要避免进一步加深流土矛盾。酉阳可以作为范例,你们先给出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 第四、督政院与原督察院御史合并的完整方案,各地巡抚与布政使权力责任重叠的问题也要借此机会解决。 第五、在推动秦兵入辽后要继续推动陕西流民入朵颜,移民保障,汉民为牧,蒙汉杂居等策略都要有完整报告。可以跟插汗部商量借道的问题,必要时可以动用军事手段,为民争活地。 第六、九边欠饷补发要尽快别拖了,因为粮食并没有增加,他们很快就会感觉到银子不值钱了。要趁边军士气正旺,尽量推出去,还是那句话,为民争活地。 第七、朕要设立南直特别行政区,除应天府外,广德州、镇江、常州、苏州、松江,还有浙江的湖州、嘉兴、杭州,全部划入,浙江治所暂迁严州。这些州府要施行应天府的宣令使制度,具体推进策略和方案,内阁给个方案。 第八、平辽战区要向辽东发动冬季攻势,不能给洪歹极喘息机会。棉衣棉布等后勤装备,内阁要开始着手准备。 第九、皇家投资旗下的皇亲投资会在山西开采煤矿,蜂窝煤技术已经成熟,内阁要负责向整个北方推广宣传。要保障北方的过冬问题,同时也要时刻注意煤气中毒问题。朕不希望有流民大量冻死的报告,内阁现在就要着手准备,具体你们可以去找曹化淳。 第十、南京疫情即将结束,要分步放松,商铺恢复营业。另外,卫生机构建立先在南京施行。景岳先生知道朕的设计,可以给内阁提提意见。 今天暂时就这些,明天朕还有十件事,你们先去忙吧。” 四个老头集体目瞪口呆,久久不动。 刘一燝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中,刘一燝眉头拧成一个问号,直接懵逼。 来宗道微张的嘴唇凝固,小皇帝好像没有看稿子,这是他小脑袋里的问题?皇上,你慢点,老臣有点混乱。 徐光启感觉心跳加快,这十事,他一件都摸不着头脑。慌得很啊,我是不是应该继续生病? 张介宾拂须的手掌张在空中,脸色大变。皇上我是来给你检查身体,我不是阁老,我不懂国家大事。 却看到朱慈炅的目光已经看向御案,一本漂亮的书放在了他的案头。 朱慈炅伸手轻抚,却也心里吐槽,太浪费了,这只是草稿。 第101章、《朕问》天下(二) 这是《朕问》的样刊,由孙进监制,阮大铖、蒋德璟主编的。 封面居然是五色彩色套印,背景是北京天工院的御书房,日月重光的匾额下,空空的御座后面巨大的书橱,两京十三省的分类文书清晰可辩,书橱上还悬挂着重启短剑,御案上的帆船、牛雕,笔墨纸砚都有展示。 谁画的? 应该是蒋德璟,只有他会这种写实的分格,因为朱慈炅跟他讨论过。 挺好,挺有视觉冲击的,因为能够进到朱慈炅御书房的人很少。 五色龙纹边框里的“朕问”二字是朱慈炅亲笔题写,阮大铖来要的。 朱慈炅认真审视着自己的字,真不太好,整体有些拘谨,也没什么力道,收笔那一勾有点刻意了。 朕其实可以写得更好点的,唉,算了,大明都没时间给朕练字了。 封面底部还有一行小字,大明翰林院、司礼监制,仿冒者大逆论罪。 朱慈炅嘴角泛起笑容,打开这本精装书,开篇是朱慈炅以天下贤者为师,问道天下的诏书。骈四俪六,朗朗上口,简洁清晰,这个才是大明翰林院的水平。 嗯,这明显是倪元璐的文风,这是以权谋私了。 算了,你们都想露脸就好,朕计较不过来的。 大明皇帝起居录,朱慈炅眉头微皱。 这个你们是偷懒,直接照搬翁鸿业的? 不行,太详细太生硬了,这不是写史书,白话叙事,要假装没有感情,这个要修改。 你们可以写朕接见了谁,对谁有什么指示,怎么批阅的奏章嘛。嗯,奏章不往朕这送,太监的报告也算嘛。 朱慈炅伸手拿朱笔,抬头间发现四个老头还都在直愣愣的看着他。 “还有事?” 刘一燝脸上闪过一丝小尴尬。 “陛下,你说得太快,老臣没记住。” 朱慈炅放下手中笔,又微微低头,目光失神的看向御案,田维章急急倒墨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是啊,朕走得太快,阁老们跟不上,甚至更年轻的中书行走们都跟不上。 鼻中长出了一口浊气,抬眼看向三位阁老,终于露出微笑。 “四川不是有奏章送到?” 三位阁老都有不同程度的慌张,来宗道开口。 “已经送往北京。” 朱慈炅苦笑了一下。 “朝廷会怎么处理?坐视?等待,等冉家小土司莫名其妙死了再做应对?朕说要更开明的土司政策,你们都没有想法?” 三个阁老都低下了头,这种事是人家家事,朝廷能怎么办,强硬插手吗?那算什么开明的土司政策? 朱慈炅晃动脑袋。 “冉跃龙一生为大明南征北战,堂堂大明竟然要坐视他家祸起萧墙。朕为忠臣不值,冉家遗孀和酉阳百姓也会为大明不值。 他们急急上奏,不就是指望得到朝廷的帮助。朕没有看过这份奏章,但朕已经可以感受到小土司母子的慌张。 诸卿,这是皇明大义啊,你们就这样互相推脱。南京三个阁老一个皇帝一个监国竟然不能处理,非要推给北京那三个阁老一个太后一个监国? 酉阳一直忠于国家,但如果你们是酉阳人,国家如此漠视他们的希望,请问忠诚还剩几份?” 刘来徐三老有些无语,他们只是觉得这是小事,顺手而为,不是故意推脱。再说,那是土司官,大明向来不干涉人家的内部事务的。 朱慈炅稍顿之后又道。 “奢安之乱说白了就是大明漠视土司利益的结果,大明一代代的流官分割了土司地盘,不断激化流土纷争,我们就没有反思过我们的土司政策。 朕让你们思考西南民族政策,希望你们提出更开明的指导意见。 在你们看来,最好的就是改土归流,一代代不断压迫土司,可是大明又没有强大武力短时间平息。朕很怀疑,这场旷日持久的平乱战争,到头来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朱慈叹息一声,身体靠在了御座椅背上,整个人隐入御案阴影。 “酉阳是个好机会,朕给一个意见,你们看合适不合适吧?酉阳保留土司的同时,朝廷派遣流官担任土司副手治理酉阳,真正的副手,不是雀占鸠巢的那种。 朕有些想不通,模糊流土之分很难吗?为什么一定要对立?酉阳指望朝廷出手帮助,所以一定会得到支持。 至于冉天育,他敢背叛朝廷吗?冉天麒是他亲妈立的土司。或者,朝廷难道不能用官位把他调出酉阳? 田维章,宣纸笔墨!” 朱慈炅站起身来,提笔挥毫: 酉阳国色,九州遗香! “司礼监派员传旨致唁:晋白再香中军都督府右都督,追加龙虎将军、上护军,诰命一品夫人,赐锦缎百,金二十。” 三位阁老齐齐站立,好家伙,白再香差一步封爵了,比冉跃龙还强,这是千金女马骨?张介宾后知后觉的有点慌张站起来,差点打翻茶碗。 田维章收好题字,小心吹干,又仔细看了看,取下旁边挂着的重启短剑,将皇帝私印加上。 这国色二字,稍显轻佻,不宜用天子之印。 刘一燝拱手弯腰。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遵旨。” 挥手示意卢九德,赶紧去把奏章追回来,要是北京再来一份追封,就乌龙了。 朱慈炅面无表情的看着刘一燝吩咐完卢九德。 “刘先生,你知道,朕要的不是区区酉阳,是整个西南土司。” 刘一燝低头。 “臣明白,臣等这就根据陛下意思,研究西南诸土司的布局,正好诸王府属官裁撤后没有安置。” 朱慈炅摆摆手,坐回御座。 “别考虑王府属官,重要土司,新科进士吧。” 三位阁老归座,张介宾也只好坐下。 徐光启似乎回到了熟悉的议事节奏,开口刷下存在感。 “新科进士,子由兄最熟悉,酉阳新任土司副贰,还要子由兄推荐。” 来宗道略一沉吟。 “新科进士已经陆续授官,目前还在中枢观政的四川籍进士,老夫印象中只有一个叫胡世安的了。老夫离开北京好几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安排。” 刘一燝微笑饮茶。 “也不一定要四川籍的嘛,老夫记得有一个广东后生,姓叶,也是这科进士,他外祖父还是老夫同年。” 朱慈炅有些想笑,又心中悲哀,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诸位先生,朕说的十事,不是只有这一件事。” 第102章、《朕问》天下(三) 三位阁老的笑容凝固,张介宾突然站起身来。 “陛下,臣先去见过太后再回来。” 溜了溜了,这御书房一点也不好玩。 朱慈炅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三位阁老如坐针毡,尴尬无比。 刘一燝开口,准备缓解气氛。陛下不愧有魔帝称号,这是要把老骨头榨干。 “田大珰帮我们拿些纸笔,陛下说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老臣深以为然。” 朱慈炅将《朕问》样刊移到面前,这本书也许不只是宣传,也是挑选人才的书。 他对准备出门的田维章开口, “你顺便叫天工院行走都进来。” 田维章出门刚好和王坤错身而过,互相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点头致意。 王坤来到朱慈炅身边,低声禀报。 “皇上,马士英带到。” 朱慈炅闭上了眼睛。 “那就叫他一起来。” 中书也就罢了,马士英一个督粮御史,什么鬼? 三位阁老很不安,毋庸置疑,他们的表现让小皇帝很不满意。但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小皇帝连珠似的十事,明显是为难他们嘛。 唉,这娃很难哄啊! 朱慈炅不想理人,垂眸审视《朕问》样刊,第一期的主题是辩忠奸,朱慈炅先略过,看向了下一个版块——国政解读。 阮大铖还是能干的,他选取了“南税改粮”、“皇店公司”、“宣令官制”三个主题来解读。 南税改粮,他活学活用了朱慈炅祭文中内容,“地无分南北尽禹甸赤子,民无论富贫咸中华儿女。”提出了南税改粮的必要性,紧迫性,以南济北的全局观,严厉批评了狭隘的地方主义,当然,他也同时提出了南方缺粮的深层隐忧。 这篇国政解读,完美符合了朱慈炅的要求,写得很好,朱慈炅默默点赞。 皇店公司是蒋德璟写的,宣令官制竟然是钱士升的署名,朱慈炅大吃一惊。太惊喜了,有点不可思议,这个不是东林顽固份子,被朕架着搞宣令使制的吗? 很想仔细看看钱状元的大作,看看他说了些啥,但天工院行走们加上个马士英都已经就位。朱慈炅将钱状元的作品轻轻卷起,折了一下,才抬起头。 马士英是第一次见驾,他此时还不到四十岁,在朝中官员中非常年轻,身材不高,有些显瘦,不过很是精神。 马士英站在御书房角落里很慌,不是阁老就是皇帝近臣,他站在这里算什么?而且,他不知道应该不应该施礼参见,要知道,看起来官位不高的有几人是直接坐下了的,进来后没有人跪拜啊。 他还在纠结,御座上的朱慈炅已经直接开口,开门见山。 “诸位都已经知道,我大明的人口可能已经突破三亿了,而随着寒潮南下,北方土地大面积减产,地不养民是我大明最大的危机。毫不夸张的说,大明已经坐在了火山口,一场天灾就可能全面崩溃。 诸位都精通历史,中国历史有记录以来有过三次长时间的寒潮,一次是汉末三国,一次是唐末五代,然后是宋亡元起。朕与诸卿有幸,面对的是第四次,或许过两年,我们可以在南京玄武湖欣赏到结冰风景。 大祭已经结束,但朕不会返回北京,太冷了。如果三国五代的兵祸不可避免,朕扛不住这江山社稷,中国幅员辽阔,短时间南方还是可以守住宗庙的。朕也可以和江南的才子佳人们一起歌舞升平,直把杭州当汴州。 至于朕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朱慈炅小手往御案上一拨,刚刚朱慈炅提字时未收起的白玉镇纸连带砚台一起被扫落御案,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溅出大团墨汁。 不过双层地毯质量还真不错,镇纸砚台居然都没有摔坏,声音也很轻。 当然,内阁三老和天工院诸官依然是震耳欲聋,一个个都低着头,脸色纠结难看。 刘一燝脸色更是垮得有些苍白,他是最早知道小皇帝停跸南京的人,但他打死也没有想到小皇帝还有这层“算计”。 “陛下息怒。臣等身居内阁,自当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为天下纾困。” 朱慈炅冷笑一声。 “纾困?怎么纾困?你能变出谷满仓?还是能挡住鞑虏南下? 寒潮不仅仅是北方诸省,蒙古人和女真人一样受到影响,甚至他们更饿,饿鬼一样的饿。 没关系,胡无百年之运嘛,再经历一次五胡乱华,或者剃发易服就好了。 关于人口增长,地不养民也好办,五代之鉴在前,只要不停的屠城,厮杀,闹个四、五十年就好了嘛。 反正前人经验在前,咱们一起躺平,不舒服吗?” 来宗道从来都是他训小皇帝,这还是第一次被小皇帝训,十分别扭难受,他昂起脖子。 “陛下,是不是忧思过甚,有些夸大其辞了?大明整体还是向好的,陛下不是已经击败了鞑子入寇,京师流民也已经大为减少。” 朱慈炅嘴角抽搐,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王坤收拾了朱慈炅扔落的镇纸砚台,手上还沾满墨汁,躬守在田维章身侧。 “来阁老,陛下亲征时,内阁不是反对吗?还怂恿太后施压。京师流民减少,不是都在皇店公司吗?内阁不也反对,说陛下与民争利吗?” 来宗道大怒,瞪着王坤,嘴唇蠕动却也说不出话来,只好低头。 王坤虽然穿的是最低等的太监服装,但骄傲得像是司礼监掌印,眼神对视,丝毫不怂内阁。 朱慈炅心中窃喜,嘴替就是好,但依然板着脸。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没大没小的。还不赶紧收拾了。” 朱慈炅又转身扫视了一圈御书房内坐着站着的群臣。 “朕不想再说什么意气之言。诸卿只要记住,空谈误国,实干才能兴邦。朕说了十事,刘先生说记不住那么多,那好,那就一件一件掰开了说。” “第一件事,白银。众所周知,我大明白银产量极低,但白银如今却成了我们主要流通货币,诸卿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朕今日收到一个消息,京师的耕牛如今价值32两白银,朕如果没有记错,两年前是28两,如果再远点,万历年间不过十两。你们谁能为朕解惑,这是为什么?” 群臣面面相觑,纷纷蹙眉。 徐光启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朝服,小声假装自己还在病中。 “陛下,白银主要是来自外洋,是我大明用丝绸瓷器换的。至于京师耕牛涨价,可能是耕牛产出不足,牛马商人刻意抬高价格所致。” 朱慈炅点点头。 “徐先生说的没错,朕就不计较——明明是禁海,为何还流入如此巨量白银了。但煌煌大明的货币竟然依赖西洋人,你们觉得心里踏实吗?西洋人的白银也不是用之不完的,一旦他们银流短缺,大明要怎么办? 京师耕牛,徐先生说得也有道理。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不是京师市面上的白银增加了才导致物价上升的呢? 仔细想想,黄首辅为了招兵洒了多少银子出去,京师官员的欠奉都补齐了吧,皇店十万员工也有固定银钱收入,皇店建设甚至付出了百万银子,还有先帝修陵,国家大祭,京师工程。我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在京师投入了好几百万两白银,所以,京师的白银贬值了。” 第103章、《朕问》天下(四)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站在角落里的马士英心神大震,宛如梦幻。 这是我家幼主? 什么信王欺侄,瑞王窥柄,太后夺权,福王不轨,一燝挟君,都傻了吧。全大明权力最大的三位阁老包括那位传说中挟天子的刘一燝,在小皇帝面前被训得跟狗一样。 御史台那帮叫嚣清君侧,护幼主的傻缺,你们真到了奶皇面前,怕是要先掉脑袋。 还好自己没加入那个狗屁“保君会”,奶皇陛下需要你们来保? 不过小皇帝是真的妖啊,敢上战场,三岁砍人,连复杂的国事都洞若观火,对天下局势也有全新的见解,鞑虏入寇说不定真是陛下说的那样,这两年冬天真的越来越冷了。 不怕,我陛下如此英明天授,吾辈紧跟步伐即可。 唉,这下升官之路要靠真本事了,歪门邪道入不了陛下的眼的,需要多读读商君书之类的了。 这白银问题还真是复杂难解,这御书房内都是聪明人,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看法。 坐着的人久久无语,与马士英同样站着的张国维皱着眉头开口。 “陛下的意思是要收紧财政支出,减少工程投入?” “胡说!” 徐光启对天工院中书一点也不客气,他也是沉思良久了,非常恭敬转头对朱慈炅开口。 “陛下,老臣不知道陛下从何得知耕牛涨价,但老臣感觉,此事不是白银贬值。此事更大可能是这一情况仅仅局限在京师,最多波及到通州。 耕牛价格本来就不低,就算京师投入白银再翻一倍,普通人家收入依然有限,买不起的。而且,因为收入增加,一些原本要卖耕牛的人家已经不需要卖了,所以价格才会抬高。 陛下,这是好事啊。” 朱慈炅冷脸稍缓,对哦,耕牛还不是大明普通人家可以弄的东西,房袖家是普通人家吗?以前或许是,现在家里出了个太后侄女,还普通个啥。一天班不上,也在锦衣卫后勤司挂了个指挥佥事,白白拿朕的俸禄。 “徐先生分析有理,但中枢同样要关注各地物价波动,户部要和各地锦衣卫联系,分派专人统计分析事关民生的各种物价波动。” 朱慈炅感觉自己有点过于敏感了,可惜,他深锁皇宫,很多事都是自己脑补。年纪大点一定要到民间走走看看,不然自己惊慌之下的决策未必是良策。 “陛下,臣右佥都御史马士英有奏。” 所有人心神稍缓时,最角落里突兀的传来一个声音。 朱慈炅微愣之下,微笑鼓励。 “马卿请讲。” 马士英恭敬下拜。 “陛下,臣由大同而至京师,臣可以确认,京师时蔬价格是大同的两倍,是贵州的五倍。臣不知道这是否和京师白银大量发放有关,唯据实以报。” 内阁三老和天工院几位集体侧目,脸上不显,心里已经骂开了。 马瑶草,你他妈疯了,信不信把你发配岭南?不,那地方离你老家太近,发配平辽。 本来这一议题已经被徐阁老突然灵光摆平了,你丫的还横生枝节,找死。 朱慈炅点头,对马士英给予充分肯定。眼中余光一扫,就大约知道了三位大佬的心思,草,天工院的首席倪元璐也是这幅死了爹娘的表情,你也腐化了? 朱慈炅屈指叩案,发出轻响。 “马卿提出这个问题很好!大明问题很多,我们提出问题解决问题就是了,就算一时不能解决,只要一直努力,总有解决的时候。但是,我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老是想着回避问题,这就很有问题,是严重问题。” 朱慈炅又盯着来宗道。 “来先生,马士英的右佥都御史南直督粮使的差事撤了,朕另有任用。如果仍然需要,可以重新选人。” 来宗道嘴角一抽,略微拱手,十分不爽。 “老臣遵旨。” 马士英的腰杆突然间硬了起来,脸色是大明官员训练有素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胸口嘭嘭嘭的小鹿乱撞。没有错,我的选择没有错。 朱慈炅目光又扫向御书房内众人。 “对马卿报告的此事,诸卿都有些什么看法?” 得到徐光启灵光启发,刘一燝拈须沉吟。 “陛下,这充分说明了我大明各地发展不均衡,京师富裕,大同一般,贵州穷困。” 朱慈炅有点目瞪口呆的感觉,刘阁老你说得好正确,朕竟然无言以对。所以,只是发展不均衡的原因,没有其他问题了。 朱慈炅看到大多数人都对刘一燝的话默默点头支持,原来大家一直在回避白银话题啊。感情士大夫讨论白银对你们来说是可耻的事呢,可是你们为什么一个个见钱眼开? “田维章,太祖纪念币和重启三通宝样币拿些出来,给诸卿看看。记得收回来,不许被人顺走了。” 田维章不经意的看了眼洗完手站回身边的王坤,很快从侧面书橱里打开一只锦盒。 两枚太祖三百年诞祭纪念银币送到了刘一燝手中,两枚重启银币样币送到了来宗道手中,两枚重启通宝大铜币样币送到徐光启手中,两枚重启通宝小铜币样币送到了倪元璐手中。 重启银币和太祖纪念币是同样的材质,均以银、铜、镍按八成八、一成、零点二成的比例铸造。 镍取自甘肃的礜石,含有微量的砷,所以重启银币高温融锻时有毒。朱慈炅为此付出了两个匠人的命才制造成功,甚至让木炭防毒面具都问世了。想要完全仿造,代价绝对小不了。 重启银币比太祖纪念币多了一道汞齐镀层,相当于又镀了一层银,防挫的齿边也比太祖纪念币更多一倍,技术难度抖增,所以只有样币。 在朱慈炅所谓的直接炼钢技术没有突破之前,这东西只能靠工匠技术人工完成,也就造了十枚样币。 大通宝和小通宝都是铜锌锡铅合铸的,两者比例有微小差别,小通宝含锡要高一点,更硬。这是大明通宝回归到宣德通宝的青铜系,但重启通宝比例更好,更耐磨,延展性也更好。 大小通宝分别做了镀汞和镀铜处理,乍一看还以为是银币和纯铜币。 大小通宝采用的是传统的天圆地方,正面四个字朱慈炅手书的重启通宝,比以往通宝多了稻穗和麦穗纹边框,背面是日月图案,边上还有很小的一排大明皇家银行发行的字纹。 重启银币正面是紫禁城背景,大写的壹元二字被牡丹花包围,边框龙纹,背面是更大的日月图案,依然有大明皇家银行发行的字纹。 三种币全部是一体冲压,仿造难度极大,制作难度也不小,大明虽然有冲压技术了,但良品率非常感人,制作非常缓慢。 领到样币的几人都非常满意,这绝对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好的货币。他们正在互相交换观摩,突然听到小皇帝的声音,差点集体爬下。 “自重启五年后,此四币为大明唯一流通法币,税收交易都只允许使用此币,废除银锭和碎银以及过往铜钱流通。 十小通宝兑换一大通宝,一百大通宝兑换一银币,所有大明通宝均需完成兑换,原则是两枚旧通宝换一小通宝。” 第104章、《朕问》天下(五) 刘一燝拿到手中的银币换成了重启银币,背面多出来的大明皇家银行发行清晰可见,但他的眼神有些浑浊了。 现在冠以大明皇家旗号的东西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四家皇店,到亲王们使用的皇家投资公司。刘一燝对小皇帝统一货币的声音不置可否,震惊一下之后就是心中冷笑,银钱朝廷说算了吗? 刘一燝抬起头。 “陛下,大明皇家银行是什么?” 朱慈炅微愣了一下。 “张凤翔没有告诉你吗?” 刘一燝也愣了一下。 “陛下,除了大祭那日,老臣已经多日不见张尚书。城外有新城建设,还有宝船厂重建,皇店似乎又弄了个什么高温熔炉,还有什么大量的九转连磨,工部官员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陛下,恕臣直言,有些事,缓缓吧,南直官员已经怨声载道了。大明跟不上陛下的想法的。” 朱慈炅澄澈的眸光直视刘一燝,刘一燝也坦然和他对视,空气突然安静。 来宗道叹了一口, “老臣来南京时日尚短,但也感觉南京十分忙碌,也有官员向老臣抱怨。老臣一直以为是防疫原因,跟他们说人命关天,再坚持坚持。陛下,想想先帝遗言,慢慢来,不要急。” “加钱!” 朱慈炅一拍御案,“朕加钱,发加班补助和出勤津贴。” 刘一燝有些呆滞,与来宗道对视一眼,怎么办? 太出乎意料了,居然给底层的大明牛马争取到福利了,简直破天荒。 不要,下面基层官员要骂死。要,那就要按照皇帝的节奏来。 刘一燝的阁老气势一下就消失了,声音都变小了。 “陛下这加班补助和出勤津贴应该怎么发?” 朱慈炅看了眼田维章。 “让东厂做个调研,问问官员意见,他们觉得自己为大明创造了多大价值,想要多少收获,朕绝不吝啬。” 刘一燝当即不干了,大明皇帝果然还是扣。东厂去调研,不得吓死几个,谁敢开口要钱,保证下面是一片愿意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没人谈钱。 “陛下,不妥。老臣亲自调研吧,给陛下个奏章吧。” 倪元璐也赶紧开口。 “阁老事务繁忙,臣也可以为陛下分忧。” 好家伙,这要是办下来弄好了,形成定制,官声不得涨到天上去。 朱慈炅冷笑一声。 “那就你们一起做,各自报告。” 刘一燝低头品茶,嘴角微翘。 这个倪元璐最近有点跳啊,想直接入阁?没可能的,小皇帝更看重实务官,你守着天工院不想出去主政一方,小皇帝会把你慢慢当成纯粹的文书。 徐光启也拿到了银币,放在手心掂量重量,有些疑惑,转头对来宗道低语。 “这银币仿的是西洋十字币,不过我大明银币做得更精巧,份量要差一点。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兑换,如果可以,我们有得赚。” 来宗道虽然是浙江人但他在北京多年,基本对外洋一无所知,他同样转头低语。 “陛下莫不是想骗西夷银子,老夫觉得不好骗。” 徐光启指着紫禁城浮雕道。 “此画工线条倒有几分张长公纤细中正,莫不是陛下亲笔,我看这重启通宝就是陛下书法。” 来宗道摇头。 “不是,陛下学画师法的是翰林学士贺逢圣,没学几天,老夫反正没见过陛下画作。这画倒有些像蒋德璟的手法,不过过于写实,未留余地,不美。” 朱慈炅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个老头窃窃私语,听不完全,却也听到两人似乎是在讨论银币上的浮雕画作。 老天爷,国事会议呢,你们在干什么? 阁老开会都这么随意洒脱的吗? 朱慈炅有些自闭了。 不过,刘一燝依然关心着他的问题。 “陛下,您还是跟老臣介绍下皇家银行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朱慈炅闭上眼睛,不看不怒,语气生硬。 “大明皇家银行,是朕完全控股的大明货币发行管理铸造机构。暂时归天工院直辖,未来可能由户部侍郎兼领。 总部定在南京,其下包括两京十三省十五家分行,部分州府可能会开通支行,全国通兑,以后官员薪俸、士兵军饷均从各地分行支行领取,各地税收也存入当地银行,不用送京。 皇家银行下还有大明钱币铸造厂为大明唯一制币机构,南北工部宝源局、户部宝泉局、内府监银作局全部撤销。” 来宗道和徐光启瞬间停止了艺术交流,还是刘一燝老道,仅仅看看银币就看出了其中关键,难怪他追问不放。 陛下这设计绝对不行,这是剥夺户部权力。 刘一燝喉结涌动,抿了抿嘴唇。 “陛下为何执着于用皇家之名行商事呢?若是如此,各地方钱庄商利都会严重受损,恐怕会有不测之变啊。” 刘一燝已经足够老练了,与民争利四个字是打死也不说了。 朱慈炅冷笑一声。 “阁老以为朕将新六卫扩军二十万是用来好看的吗?有些人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大明的铁拳了,朕正好试试拳头还够不够硬。 为什么用皇家,因为只有皇家会做亏本买卖,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皇家在南直开建了两座大铁厂,需要用到焦炭。皇家也在山西开采煤矿,制作蜂窝煤和炼制焦炭,你们觉得是山西没有铁矿吗?错了,很多。 但皇家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将山西的焦炭运到南直来? 因为能够促进航运,可以有更多的人靠运送焦炭谋生,不管是运河、海运还是陆运,都需要大量的人工。南粮北运,北炭南输,商人得利,船工得利,运夫得利,唯有皇家不得利。 你们告诉朕,除了皇家,谁会这样做?” 刘一燝张大嘴巴,半天不语。心里有个阴暗的念头,运输,皇家吉庆就是搞运输的,恐怕还是皇家得利。但他也算不过来,就算吉庆得利了,这利也是同属皇家的铁厂让出来的,整体还是亏了啊。 来宗道皱着眉头开口。 “陛下,这皇家银行侵夺了户部职权,朝中恐怕不会答应的。” 朱慈炅摇晃脑袋。 “没有侵夺,皇家银行成熟后,也会由户部直领。” 来宗道看看左右,徐光启低头沉默,刘一燝凝神长思,他只好接着说话。 “陛下能否缓缓,督政院一事也要推动,再动户部,朝政会大乱的。” 朱慈炅认真的看着来宗道。 “来先生,五年时间还不够吗?” 军事参谋杨嗣昌突然开口。 “陛下此政,初衷甚美,然国库内库尽付一衙门,臣恐若遭遇类似挤兑之事,国家财政会毁于一旦。臣以为,大明官银恐怕远远不如民间存银。一衙门固然方便,然腐败必然滋生,一旦有事,就是天下大事。陛下,大明宝钞前鉴不远啊。” 第105章、《朕问》天下(六) 朱慈炅非常意外的看了杨嗣昌一眼。 这个不是搞军事的吗?怎么好像还有些经济之才? 难道是历史将此人用错地方了?也是,大明文官人人都是军事家,刚刚自杀的户部侍郎孙居相就是,一篇牛逼哄哄的《蓟北防略》整成了洪歹极的攻城指南。 朱慈炅几乎瞬间就领会了杨嗣昌的担忧主旨,那就是中央银行与商业银行的区别,朱慈炅的原本方案是将商业银行和中央银行融合在一起了。 因为大明并没有银行这个概念,他以为没有人会在意这个。但这个杨嗣昌很敏锐的提出了这个问题,虽然他没有提出具体概念,但已经触及到两者的本质区别。而且杨嗣昌清楚的提出了,大明的中央财力不如民间。 杨嗣昌一直在军事领域工作,他并不知道朱慈炅已经能调动了大明勋贵和大明藩王的财富,并且还在积极联络大商人,开银行的条件已经具备。 杨嗣昌,很聪明的人,行动能力挺强,也很有大局观,但他的军事天赋在四个军事参谋里可谓是垫底的存在,身上还有些文官的臭毛病。 大明人才很多嘛,只不过没有用对地方,嗯,留名青史的人都需要自己亲自发掘,尽信书不如无书。 比如钱谦益其实就不错,有阁老之才的,不能因为水太凉就否定人家。杨嗣昌也不错,没有用对地方啊。嗯,这个马士英也很不错,位卑未敢忘忧国嘛,呸,佥都御史可不卑。 朱慈炅露出了微笑。 “杨卿的担忧有道理,大明皇家银行的确不宜操持存取通兑借贷等事务,的确存在很大风险。不如这样,在皇家银行下面再设立两家银行,户部银行和工部银行。 皇家银行调控发行货币,监管下属银行,主要是行政方向。户部银行和工部银行主要是商业存取通兑和借贷等活动,主要是商业流通方向,受皇家银行管理监督。 分设两家,也是避免一家独大,鼓励竞争,增加活力,虽然名为户工,具体经营不做限制。” 御书房内大部分人都有点懵,他们还没消化杨嗣昌担忧的问题,小皇帝又甩出两家银行,这是口水治国吗?说来就来。 一家都说不清楚,还来三家,这得涉及多少人员钱财,小皇帝你别张嘴就来好不好?刘一燝生气了,梗脖子扯胡子脱帽子。 “陛下,内阁做不到。” 朱慈炅愣了三秒,他很想说,呸,你这老吊毛不是内阁,朕的内阁首辅是黄立极。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开口。 “刘先生年纪比朕大一个甲子还多吧?我们今天讨论的是白银问题,朕换一个词,货币主权。诸卿对此有没有概念?如果没有,朕劝你们最好有。 这是国家权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大明的货币主权一直近乎沦丧。在大明内部,天下可以随意铸币,私铸泛滥。在大明外部,大明流通的白银,你们爱不释手的银子,真正来源是外洋,这相当于把脖子递到别人刀下。 一个简单的例子,西洋人如果银子足够多,他们将银子短时间洒向大明,银子就会不值钱,原本一两银子能买到的肉,一下子就要二两银子才能买到。大明百姓奋斗一生,财富瞬间缩水一半,你们想象一下太仓缩水一半是什么概念。 西洋人如果收紧银子,或者他们就是没有银子了,大明市面流通的银子就会减少,可以原本可以卖一两银子的肉,瞬间只能卖到一半。看起来银子值钱了,但没有人是傻子,市井交易会回到以物易物的。 如果没有流通作用,银子就是一块好看的石头,即不能吃,用处也有限。朕举例的这两种情况是极端的情况,但组合起来,却可以直接让大明崩溃。 你们以为这是开玩笑吗?因为银价的一点点小波动,都可以给奸商带来巨大利益,如果大明不是一个大国,体量巨大,要撬动大明货币的代价太大,大明早就玩完了。 这是一把金融利刃,割的是包括诸位在内的所有大明百姓的肉。所以,握刀的手只能是朕。这就是朕收回地方的铸币权,朕要建立银行的原因,朕要守护大明天下的财产安全。 不管有多难,做不到也要做。朕的决心非常坚定。” 朱慈炅说完也不理群臣反应,转头看着王坤。 “给朕一杯水。” 御书房内再度沉默,意见最大的刘一燝也皱起了眉头,他连忙解释。 “陛下之心老臣明白,但南京朝臣数量有限,因为伪官药案,更有不少老臣已经上了辞章,要执行陛下这些层出不穷的新政,仅仅是人力这一项就无法完成。” 朱慈炅接过王坤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这老混蛋,你直接说人手不够不就行了吗,非得开口就不行。 “朕意,杨嗣昌卸任军事参谋,由你担任大明皇家银行总提举,抽调户部官员组建银行筹备委员会。另开一特科,由徐阁老担任主考官,专考数算、商事、财务诸事,选赐进士出身三人,赐同进士出身三百人,赐同举人待进士五百人,有秀才功名便可参考。刘先生,如此可行?” 刘一燝吓了一跳,颓然靠在椅背上。小皇帝主打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他有点累了。 他说官员事忙,小皇帝说加钱,自己没法拒绝。他说人手不足,小皇帝说开恩科,自己同样不能拒绝。 妖皇魔帝,太难伺候了。 杨嗣昌也有点懵,他靠着他老爹给孙承宗卖命才换来的天工院军事参谋就没有了? 杨嗣昌判断这个大明皇家银行非常重要,干好了话语权甚至不输一部尚书。他很想上,但这东西从无到有,朝野反对声音绝对不小,他很害怕自己干到一半谁又说动皇帝不干了,他更害怕自己费心费力干成了,朝堂上被人摘了桃子。 杨嗣昌的靠山是孙承宗,假如他离开了天工院,孙承宗在皇帝身边基本就没人了,对皇帝没有任何影响力了。孙承宗一定反对他离开天工院,而他老子杨鹤还在孙承宗手上啊,这孙阁老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己敢跳反,分分钟被收拾。 杨嗣昌纠结得很,两边眉毛都纠缠在一起了,最后小声开口。 “陛下,如果由臣负责皇家银行,那新六卫三级军士制度和后勤整编之事交给谁?” 朱慈炅喝了口水,稍想了一下。 “前些日子,孙阁老向朕推荐了一个年轻人,叫洪承畴。他是陕西督道参议,居然亲自领兵杀敌,孙阁老夸他颇有军事才能,朕已经决定调他过接任天工院军事参谋。” 啊,哈,孙阁老推荐的。 正好,杨嗣昌觉得自己可以安心离开天工院了,这是自己仕途的一大步。 第106章、《朕问》天下(七) 刘一燝已经不想开口了,可在场还坐着两位阁老。 来宗道面色凝重,他不太懂金融问题,没有办法和小皇帝分辩,不过听完小皇帝打算的他觉得皇帝说的有理。 他是朝堂中的清流一派,没有那么多与地方势力的纠葛,从国家高度和长远利益来看,他认同大明皇家银行很有必要。 不过,翰林出身的来宗道瞬间对小皇帝的“恩科”产生了浓浓的抵触。 “陛下,今年刚举行完殿试,再开恩科,而且扩展到秀才可考。老臣不赞同,这会破坏科举的稳定,对朝政不是好事。” 徐光启也眉头紧锁,他更关注的是技术细节,他感觉这个银行有很多问题,皇帝的想法是好,但有些一厢情愿了。 他紧随来宗道开口。 “陛下,回收旧币当然好,但大明需要的铜币是海量的,如果重启通宝不能弥补这点,那陛下所说的‘钱荒’就会出现。 老臣担心的是,我们拥有的存铜量是否能满足重启通宝的需要。同样道理,银币也是,这个大明产量更低,我们的白银依赖外洋啊。” 两位阁老虽然同时开口表达反对意见,但语气态度都比刘一燝温和了许多,而且他们关注的重点不同。 来宗道提出了破坏制度的完备,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应天府十品官的事,这得多付出多少饷奉,但他不想在朝臣面前提。 徐光启则提出了技术问题,他也有没有说出口的事,这通宝银币这么漂亮,工序肯定不少,产量够不够啊? 御书房内有风,有些秋凉,朱慈炅的龙纹披风被卢九德挂在了窗口,轻轻卷动。 朱慈炅看向窗外,有秋叶洒落。 起风了,看这情形很可能未来几天都会有绵绵秋雨,不知道城外工地还能不能正常施工。 要降温了,留在北方的新六卫伤兵伤好没有,能不能适应平辽体系,范景文和吴甡有没有搞到足够的防寒物资。 “孙传庭,镇岳卫新军到哪了?” 御书房内众人都是一阵莫名其妙,皇帝这话题转得有点远。 孙传庭也愣神了下,赶紧回话。 “回陛下,昨日已经进入江西饶州府。按照计划,他们会整编饶州卫所,接管鄱阳、乐平、浮梁、德兴四地防务,预计这两日就会完成。” 朱慈炅满意的点点头。 “景德镇和德兴是重点,他们建立营地后,骧云卫和炽羽卫,甚至雷霄卫都要派出支援。” 刘一燝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下朱慈炅,默默摇头。 小皇帝你不仅把南直当敌国,江西也当敌国了,雷霄卫要向谁开炮?这种接管可笑不可笑?景德镇有瓷器,小皇帝估计要搞钱,派军队控制景德镇。德兴是什么鬼?德兴有什么? 突然,刘一燝露出震惊眼神,德兴有铜矿,但他又马上疑惑,德兴那两个小铜矿能顶什么事? 朱慈炅这时才看向两位阁老,一脸微笑。 “破坏科举就破坏科举吧,科举最重要的是目的,不是形式。朝廷官员不够用,那就招人。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来宗道脸色一变,他突然想起朱慈炅在具服殿墙壁的题诗,“日新敢破千秋法,世易何拘百代才?” 不得不承认小皇帝的确妖,妖到让天才都自惭形秽,又是一联佳句啊。 再想到刘一燝那里传出的“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来宗道感觉到浓浓的革新意味迎面压来的同时,也有一种无力的衰老感油然而生。 如果朱慈炅在现代,肯定会被拿去切片。 但在大明,即便是刘一燝、来宗道这样的聪明人,也时不时要对小皇帝产生一种天命真人的内心膜拜。即便是自己一时无法理解的朝政,也会下意识的认为皇帝自有他的远见。 来宗道沉默了,开始回味小皇帝的这联诗。 不得不说,大明士大夫自有其风骨,文学艺术造诣普遍不弱。 却听朱慈炅又对徐光启开口。 “铜矿,德兴就有。朕相信火药和钢材的使用,可以让我们的采矿技术进步一大截,投入人力后,产量应该足够铸币。 银币,的确有些困难,不过朕最近收到了勋贵和亲王们的存银,加上朝廷开采,商人兑换,短期内问题也不大。 再说,西洋人的银矿可能还能坚持两年才会枯竭,如果有可能,重启银币在佛郎机本土流通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徐阁老的担心非常有道理,也非常重要,这也是朕要不惜代价打造海军的原因。吕宋有大铜矿,日本有银山,诸卿记在心里就行了。”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眼睛都一亮,四个军事参谋包括马上卸任的杨嗣昌都有些小激动。 大铜矿,有多大? 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有铜矿,要派人过去。不过,似乎好像佛郎机人已经占领了那里,要出兵赶走。 银山,那必须得扛回大明。 他妈的丰臣秀吉进攻我大明朝鲜的仇恨还记忆犹新,这口锅,德川家必须背起来。太祖定的不征之国,先找你这好末孙,他连皇明祖训都改了,还烧给你了的。 唯有马士英有些懵逼,皇帝怎么知道的? 但看这架势,好像没有人怀疑。呸,怎么能怀疑皇上呢。 刘一燝沉默了许久,再度开口。 “正如陛下所说,货币关系民生和大明的方方面面,银行既然要建,那么就必须在内阁指导下进行,不能搞个独立机构。陛下,臣建议由南户部侍郎吕图南与杨嗣昌一起参与筹备。” 杨嗣昌暗骂一声,不出所料,还没建呢,摘桃子的就来了。 来宗道和徐光启纷纷点头附和。 “的确。” “应该。” 朱慈炅倒是不在意这个了。 “可以。毕竟是一个全新机构,遇到问题要会同内阁户部工部多方讨论商议,必要时,让北京户部也来商议下。关于银钱今天就先讨论到这里,翁卿记录好了吗?” 握着炭笔急书的翁鸿业抬起头,很认真的点了下头。 朱慈炅坐在御座上看着刘一燝。 “钱粮,钱粮。第一件事是银钱,第二件事就是粮食了,刘先生能记住吗?” 第107章、《朕问》天下(八) 大明粮食问题的讨论,基本讨论不出个所以然,即便是朱慈炅,也有种茫然的无力感。 他唯一的后手就是诸王的库存,看起来很多,洒向整个大明就跟在干涸的土地上浇盆水一样,对于龟裂的土地不能说毫无作用,但作用很有限。 如果不是应天府人口统计,大明甚至对粮食问题还没有发现,对于各地每年上报的饿死人事件完全无感,对于层出不穷的流民问题完全归罪于士绅兼并。 士绅兼并固然是流民的原因,但士绅土地也一样要养民。朱慈炅第一次跟翁鸿业讨论提出土地产出已经负担不起人口增长了,即地不养民时,大明中枢就开始有些慌了。 士绅侵夺的是小民资产和国家利益,他们本身也是统治阶层的一员,当下层基础要崩溃,他们首当其冲。 应天府和中枢官员联系比较紧密的开明士绅对于皇帝的土地政策和将商业利益开放给他们的行为,虽然抵触,但也表示支持。因为应天府的人口问题,他们也能感觉得到。 当然,这样的士绅比较少,也能快速吃到商业红利。 更多的人是推动自身在朝堂的代表,强烈抨击和反对,甚至威胁。可惜,朱慈炅虽小,但是是皇帝中的异类,不只一次公然喊出要将天下重新犁一遍,而且他的军队实力还在一天天变强。 朱慈炅也是得到了支持的,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诸王都毫不犹豫的交出了自己的土地,虽然都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妥协,但谁敢说诸王为蠹,人家是共赴国难的,皇室一家亲。 这场御书房粮食会议的重点很快就变味成了瓜分诸王府库存粮食的分赃大会,因为一开始刘一燝提了下天下沸沸。 朱慈炅冷冰冰的眼神将御书房所有官员都吓坏了,他只回答了五个字:奉诏吃大户。 我的乖乖,谁教皇帝的? 小皇帝要是下个这种诏书,天下士绅集体玩完,绝对无解。虽然绝对也会天下大乱,大明瞬间进入末世。 但皇帝天然就有优势,他有八成的把握重建大明,而末世动乱绝对要死无数人,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完美符合小皇帝要将天下重犁一遍的宣言。 有心开口的人统统闭嘴,绝对不触怒小皇帝,迅速统一将问题变成了调配粮食解决春荒。 北方诸王的粮食没有想象和市井宣传中的多,他们大部分也就能保证自家三五年的存粮,还有代王这个奇葩,他银子不少,但居然没多少粮,他那么多地,他的粮呢? 粮食最多的楚王已经搬空了,但楚藩依然还有不少,可惜就这一口饼,北京要,陕西要、江南也要。 蜀王的粮食是仅次于楚王的,但那破地方还在打仗,走陕西人力消耗成本太大,走水路距离太远,反正问题多多。 御书房的会议很快到了中午,依然没有解决问题,只好传膳后继续。 可见朱慈炅想一天内解决十事,有多么荒唐和不现实。 午休时间,三位阁老霸占了张介宾的值房,张介宾非常识趣,给三位大人都沏上了九真养生茶,表示欢迎之至。 “景岳兄,老夫今日已经喝了四泡这养生茶,会否有碍?”刘一燝捧着茶碗,很是认真的问张介宾。 当初刘一燝本着吃穷小皇帝的心思,猛灌这茶,结果小皇帝没有吃穷,他倒是喝出瘾来了。即便九真茶供应最困难的时候,他也离不开这东西,卖不到就去顺小皇帝的,反正小皇帝也不喝。 “任何药物吃多了都有问题的,刘阁老,这九真茶本质上还是药。作用是调理经络,疏通血脉,所谓一通百通,它自然就有提神养生之效。但过犹不及,刘阁老还是要节制,一天最好不要超过三泡。” 张介宾给徐光启递上茶碗,很认真的回头劝说,却看到刘一燝已经又喝上了,说到最后,声音都小了。 来宗道面露微笑。 “季晦家里的瓷罐都足够开一间瓷器店,你让他怎么节制嘛?随他去吧,喝不死就行。京师民间打趣,通政难离杯中物,阁老最喜不夜侯。黄中五只是喜爱,刘季晦这才是成瘾,以老夫看来,刘季晦和傅元甫才是绝配,你们都是江西人嘛。” 徐光启鼓掌大乐,对来宗道的调侃深表赞同。 “说到江西。以二位看来,陛下出兵江西难道仅仅是铜矿?老夫担心怕是南直存粮供不起这二十万新六卫了,陛下又不愿裁军,才让他们就食江西。” 刘一燝点头。 “有这方面的原因,老夫一直担心的是,陛下对地方始终充满不信任。咱们只想阻止陛下对苏州动武,没想到摊上这一堆事。蓟北走一趟,不只陛下更自信了,天工院这帮人现在翅膀也硬了。子由,你回京后要给老夫调配两三个中书来,在陛下身边,忙不过来啊。” 来宗道笑着答应。 “你不是说,天工院中书随你指挥吗?这科庶吉士已经结束了,老夫回京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刘一燝连忙抬手。 “菜鸟不要,就没有正经翰林了?” 徐光启盖上茶碗盖。 “你们都要翰林。陛下又把进士全扔到草原上,翰林院要空了。” 来宗道叹了一口气。 “老夫尽量吧,但不能保证。以老夫对陛下的了解,苏州这事怕是不会就这么完了吧?” 四个老头集体沉默,瞬间无语。 朱慈炅一直有午休的习惯,或许是昨晚在老娘身边睡了个好觉,今日午后,精神依然不错。他领着王坤、卢九德在柔仪殿庭院中散步,还和远远行礼的朱由崧挥手打了个招呼。有些奇怪,这个叔叔今天怎么这么勤政,现在才回去吃饭,他有正经事忙吗? 马士英也跟随在朱慈炅身后,他是北京官员,第一次参与南京朝议,那感觉简直难以言说。 北京天天都有早朝,要是黄立极不在,御史们几乎就是集体轰炸信王,一开议就是各种弹劾。北京最关注的是三件事,一是衍圣公孔胤植和山东总兵方懋昌的极限扯皮,一是蓟州粮案的后续风波,当然还少不了京察大计。 孔方二人的矛盾直接牵扯到了所有武勋,侯爷们现在集体跟着小皇帝搞钱,当然义无反顾的支持小皇帝忠犬,大明朝很多年没有上演的文武互喷每天都激情开麦。 连张太后都惊动了,紧急将老英国公从麻将桌上召入宫中,不过老国公一眼看穿本质。都他妈的纯属嘴嗨,屁事都没有。没有小皇帝允许,谁动得了方懋昌?要动衍圣公,大明也办不到。 张老国公定海神针般的安抚了张太后,任由朝堂继续吵吵。他对于进宫非常抗拒,女人就是晦气,害老国公当天多输了二十两银子。 北京还流行一个新词,粮逆。不知道是不是黄立极的指使,无数东林党人被打上粮逆的标签,搞得风声鹤唳的。韩爌韩大爷都吓得交待了,没有继续玩绝食,开始吃肉了。 他的奏章来阁老已经带来南京,也不知道小皇帝看没看,估计应该要放出来了。太仆寺的侯恂交代问题后都放了,除了罚款没有啥损失。 北京现在流行交粮赎罪,问题不大,只要交粮基本都能过关。这是小皇帝处理吴淳夫案留下的“先例”,被黄立极发扬光大了。被罚者还要感谢黄首辅的大恩大德,谢他十八辈祖宗的那种。 但是南京小皇帝的御前会议,瞬间高端大气上档次了,虽然这里也有争吵辩论,但这里讨论的才是真正的国家大事,北京那帮人都在干什么? 第108章、《朕问》天下(九) 朱慈炅停下了脚步,伸腿在地上扒拉着落叶。 捧着朱慈炅龙纹披风的卢九德见到这幕有些心虚,赶紧开口。 “奴婢一会就扫。” 朱慈炅笑了笑。 “这风一直不停啊,你刚扫了马上又吹来了。” 卢九德一脸认真。 “那也要扫,大不了奴婢一直守在这,一有枯叶马上清理。” 朱慈炅不笑了,不是因为卢九德的装傻表忠心,是因为大明也需要这股傻劲。大明的聪明人太多,傻人太少了。 “秋凉了,不会光吹风不下雨吧。今年全国降水都偏低啊,北方又是大旱。” 王坤见朱慈炅语气轻松,忍不住凑趣。 “皇上不是还笑话过房尚仪,南直的雨下不到北京。” 朱慈炅乐了,回头余光看到了拖在最后的马士英,没有回应王坤。 “马卿,朕将你留在南直,是希望你接任一个重要位置。” 马士英赶紧接话。 “臣谨遵陛下吩咐。” 朱慈炅非常满意。他想起马士英,纯粹是因为史书里不停抹黑马士英,马士英是东林群贤的眼中钉,但真实的故事是,马士英满门忠烈。 朱慈炅要收拾东林的大本营,最好的人选不就是东林眼中的奸臣吗,可惜顾秉谦太老了,而且地位也太高,三公三孤当知府,大明又不是大送。 马士英现在的地位,刚刚好,正四品。 “朕要你接任苏州知府,你有什么想法?” 马士英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好不容易进入中枢,结果又下派地方。但苏州其实不错,除了顺天应天,苏州甚至可以算是大明第一府。 他快速反应,毫不迟疑。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朱慈炅翘起嘴角。 “你都不知道朕托你啥?怎么不负重托。” 马士英眼神坚定。 “臣到任后会很快尽力清理积欠,兴修水利,全力保障苏州粮食产量。” 今天列席御前会议,马士英不是凑人头了,对于粮食问题,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朱慈炅闻言都有一丝愣神,微笑变成苦笑。 “你要清理积欠?朕担心你最多能得到意思一下。敢下狠手,大明皇帝都可以落水,你一个知府不要命了?” 马士英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的看着朱慈炅,有些不知所措,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朱慈炅已经转过身,猛的一脚踢向落叶,落叶没有踢起来,人差点摔一跟头。 吓得王坤一把捏住朱慈炅左臂,都把朱慈炅弄疼了,王坤也感觉自己太用力,见朱慈炅站稳,又连忙放手。 朱慈炅用右手揉了下左臂,没有责怪王坤,也没有生气。 “苏州要保障粮食生产也很难了。锦衣卫回报,那地方到处是桑田,家家养蚕,种粮也就够一家口粮。想不到吧,鱼米之乡的苏州,粮食也要从外面买。” 马士英彻底呆滞,有点难以置信,这个苏州知府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当啊。 朱慈炅又跳上了花台,这次卢九德也注意了,虚张着手保护。 朱慈炅站在花台上转身,竟然只比马士英稍矮一点了。 马士英这身高绝对比大明的平均身高要低一头,应该只有一米五左右。在颜值即正义的大明科举考场,马士英能考中进士,水平绝对不低,当然他肯定也是贵州的骄子。 这身高,完美符合朱慈炅内心深处对改革者的期待,满分。 朱慈炅对马士英露出了期待与鼓励的目光。 “你可能不知道,朕的新六卫在常熟折了,昭武卫海军一个千户全军覆没。常熟非常快的就上报了,是倭寇干的。马瑶草,你怕不怕倭寇?” 马士英脸色大变,这不是好当不好当的问题,皇帝派自己到苏州是要干什么? 他有点慌,但很快流露出视死如归的决心。 “臣不怕。这天下还是大明的天下,不管是倭寇还是其他什么,大明没有法外之地。臣定会彻查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慈炅轻轻挥手。 “都是良民清官啊,朕要什么交代。你到苏州只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朱慈炅仰头望着古树,眼睛微眯。 “给农民公平,给工匠公平,给天下公平。 朕很想给苏州也来次休克疗法,可惜苏州没有大疫。所以,要推进苏州建立宣令使的十品官制比应天要困难很多,但无论如何,要在苏州推动皇权下乡,否则你在苏州做不了任何事。 朕不希望你在苏州做酷吏,宣令使就非常重要。当然,酷吏也无所谓,苏州人以为朕舍不得那里的丝绸白银,其实真的无所谓。 朕的金融改革完成,白银就是垃圾,比起丝绸,朕其实更喜欢棉布。普通人穿不起丝绸,但可以穿棉布麻布。你看,朕的里衣就是棉布,朕还有双麻布鞋,穿着也很舒服。” 朱慈炅翻了一下衣领,向马士英展示自己的棉布里衣。 “瑶草,其实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以前苏州离天子很远,但现在,苏州就在天子脚下。 锦衣卫和东厂在苏州都有很多人,朕还会派一只三千人的炽羽卫和一千人雷霄卫护送你上任,苏州人很快就会习惯天天放枪放炮的日子了。 当然,朕也不指望能让他们清醒,因为被银子迷花眼的人其实很傻。 你还有助力的,朕的织造中官韩赞周会帮你。苏州的织机很多,但朕其实看不上,因为技术太落后了,韩赞周手里其实就握着新技术。 当然,朕不会白白便宜了那些丝绸商人。想要,只能依法纳税,保障手下工匠的生活,严格执行日月商会章程,那怕这章程看着不合理。所以,会有聪明的丝商帮助你的,尤其是皇勋资本插手织布业以后。 所以,你可以拉着丝商整顿盐商,拉着盐商整顿粮商,当然这也很考验你的治政技艺。 朕也可以给你个定心丸,就算闹出大罢工大罢市,其实也无所谓,朕根本不在乎。大不了朕贬你两级官来天工院做中书,过两年再升你回来。” 朱慈炅又悠悠叹了口气,抚摸着粗大的古树树干。 “苏州粮食尽量恢复吧,利欲熏心啊,要改回来很难,也确实不划算,尽力而为就行。皇庄模式也会在苏州推动,但是卫所土地有限,魏国公的地也全是桑田,整体占比偏低的。 至于所谓倭寇,你可以不用管。操江水师基地不能只在安庆,太湖朕看着就不错,给渔船上牌照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合理保护太湖水资源嘛。” 朱慈炅话音刚落,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雷声震响,巨大的闪电拉出白光,江南要下雨了。 第109章、《朕问》天下(十) 回到柔仪殿的朱慈炅,没有再主持下午的会议,他将十事交给了田维章记录,然后拿着《朕问》样刊就回慈庆宫午睡了。 亲政半天搞得身心俱疲,既然有内阁,自己何必事事插手呢?身体条件不允许,就算这帮人再怎么样也是成熟官僚,自己确定方向拍板结果就行,参与讨论太费神了。 朱慈炅离开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这场国事会议会连开三天,就区区十件事啊,还差不多已经处理了两件半。 马士英也没有参加下午的会议,小皇帝的单独接见让他兴奋无比,可是庭院散步时听到的内容却颠覆了他世界观。 马士英已经不是官场菜鸟了,他在江西河南山西都主政过一方的,虽然除了大同都是小地方,但民风相对淳朴啊,哪里有苏州这么复杂。 农民,工匠,天下,回到寓所的马士英郑重的写下这六个字。 窗外吹了半天风,打了好久雷的秋雨终于下下来了,淅淅沥沥的。 皇权下乡! 马士英望着窗外的雨,没有关窗,任凭风雨吹进书房。 小皇帝是要恢复秦制吗?是啊,江南士绅已经不与国家一条心了,恢复秦制又如何呢? 马士英很难想象得到,苏州士绅竟然敢对皇家亲卫下手,这是何等丧心病狂才做得出来的事?或许真是天高皇帝远太久了,真的以为银子可以摆平一切。 马士英一声冷笑,将手中毛笔掷落。至少摆平不了本官,本官就来试试这苏州的水深水浅。 柔仪殿的国政会议并没有因为朱慈炅不在而人少了,相反还增加了几人。 来找小皇帝汇报疫情处理的南兵部尚书王在晋和南京留守太监刘应坤,想找小皇帝办点私事的南监国朱由崧也被拉了进来充当主持人,还有捧了一大堆报告进宫的南吏部尚书钱士升也被内阁留下。 王在晋和钱士升留下是内阁感觉自己说不过天工院的年轻人,刘应坤和朱由崧是天工院感觉作为皇帝代表的田维章弱爆了,根本不能把控大局。 不知不觉中,朱慈炅的秘书团也有了阵营分野,或许也是最初级的党争。内阁老人团倾向于维持稳定,而天工院中书团则寻求变化,只有在变化中,年轻一辈才有出头机会。 这是千古不变的政治常态,老人未必就是保守派,他们也能借鉴吸取年轻人的活跃思维。年轻人未必就是改革派,投机者也不缺乏,他们也需要借重老人的政治能量。 柔仪殿的会议和东林阉党的政治对决很不一样,分歧都是围绕国事的,无论老人还是年轻人都不敢将政争转化为政斗,因为最终决策的皇帝虽小,却不被任何人控制影响,玩火者绝对先倒霉。 朱慈炅美美的睡到任太后回宫才醒,房袖帮他洗了一把脸才出门。 天空下着雨,朱慈炅只好绕着游廊到前殿。 看着雨水,听着雨声,朱慈炅还算满意,粮食早收了晒干了。现在虽然不是春雨,但下点秋雨也是好的,轮种的地也能浸润下,多点天然的土肥。 可怜的娃,睁开眼想的就是粮食。 朱慈炅到前殿刚想跟任太后行礼,却看到一个陌生的丰腴妇人先向他行礼。 “臣妾见过陛下。” 朱慈炅点点头,任太后开口了。 “炅儿,见过你三叔祖母。” 谁?福王妃邹氏?她们到南京了? 朱慈炅愣神时,福王妃已经满面笑容的开口了。 “可不敢。陛下身体倒是康健啊。由桦在陛下这么大的时候,一身是病,完全是药罐子救回来的。” 任太后点点头。 “炅儿当年也生过一场大病,留下了头痛的毛病,先帝还杖责了两个太医院的医生。炅儿估计都不记得了。” 朱慈炅有些发愣,两个慈禧太后见面了,居然交流的是育儿经,直接把皇帝当空气。(注:弘光继位,为邹氏建慈禧殿,地址就在本书现在的南慈庆宫,故南明有慈禧太后之称。前面吐槽慈禧这个尊号的幼稚读者应该已经不在了,所以特别注释下。) 朱慈炅感觉自己有些多余,直接闭嘴,坐到了御座上,摊开自己手中的《朕问》样刊,准备看书。 任太后可以无视朱慈炅,福王妃不敢啊,更何况,她是进宫来求救的。 “陛下挺好学啊,我家那三位,要是没有王府教授,想让他们看书比登天还难。崧儿还好,管得住,剩下那两个,我都不想管了,能把你气死。” 任太后也邀请福王妃入座,她也就坐在她边上。 “三婶啊,不瞒你说,炅儿就这点好,内阁先生们都夸。但是有时也很调皮的,丁点大就杀老鼠玩,我也挺生气的。” 福王妃大惊。 “啊!陛下不怕吗?” 任太后叹息了一声。 “怕什么怕,这臭小子连人都敢杀,他还有什么怕的。” 福王妃故意装出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给任太后提供了足够的情绪价值。 朱慈炅实在听不下去了,合上书册。 “圣母今天麻将场这么早就收了?” 任太后摆摆手。 “别提了,今天临淮侯老夫人手气太顺了,大杀四方,哀家投降认输了。再说,你三叔祖母第一次进宫,我不得好好招待。” 福王妃连忙接话。 “都是一家人,哪里需要什么招待。我看太后打麻将就挺好的,我都不会。” 任太后赶紧拉着福王妃的手。 “改天我教三婶。” 福王妃笑语嫣然。 “那敢情好,不过福王府没钱了,我可不敢玩你们那么大。” 朱慈炅差点眼珠子掉地上,福王府没钱了,这话你也说得出来? 朱慈炅突然想起一件事,福王大祭后去扬州了,他说朱慈炅过生日会赶回来。他还亲自跟朱慈炅申请说明做什么,说什么造船技术之类的,朱慈炅也批了锦衣卫护送,福王妃怎么这时候来南京了? 哦,也没事,朱由崧还在南京。不过朱慈炅想起午后刚看到朱由崧,他娘来了,他居然不早点回家,什么情况? 朱慈炅一眼确认,福王妃可比自家老娘聪明,他直接开口。 “由崧叔怎么没有陪三叔祖母进宫?” 福王妃一脸苦色。 “陛下可要为福王府做主啊,都是你三叔祖造的孽。” 朱慈炅瞬间精神,还有八卦听,小孩子也感兴趣的。 却听福王妃继续说道。 “你三叔祖不是开了个什么福字银行,最近被御史联合东厂锦衣卫收了,国家大事我也不懂,收了就收了吧。可是大批商人找到王府,说存了多少多少银子,我哪里知道这些。反正王府也要被收,我就收拾行装直接来南京了。 哪里知道这帮人居然追到南京来了,也不管南京是不是管制,就在魏国公别院门口吵着还钱。王府哪里还有钱,跟他们说要等福王回来才能处理,可他们就是堵着门不走。南京这帮官员似乎也只想看福王府笑话,都不帮忙的。我没办法,只好躲进宫来。” 第110章、《朕问》天下(十一) 朱慈炅稍微愣神了一下,他就说朱由崧怎么突然这么勤政了,原来是躲债啊。 福王爷也真是牛逼,为了能在皇家投资多占一点点股份,直接卷款跑路。也不算卷款跑路,那么大的福王也没地方跑。他是把坏账扔给皇家投资公司,正常存银算作他的入资股份,反正统计的三家官员绝对分辨不出这里面的猫腻。 朱慈炅有些哭笑不得。 “有多少钱?” 福王妃一脸期待的看着小娃娃。 “听刘太监说,好像有四、五十万两。” 朱慈炅拍了拍脑门。 这亲戚真是奇葩多多,福王爷这是吃定朱慈炅了,因为所有银子财产都是朱慈炅派人统计接收的。 如果朱慈炅要还钱,他无所谓,反正朱慈炅不可能专门召集亲王再开会,重新计算福王的股份份额,这个跟朱慈炅又没有利益相关,还十分丢皇帝的份,显得刻薄寡恩。 如果朱慈炅不还钱,那他就得摆平这些商人,福王爷的钱都在朱慈炅手中了,他反正还不上,真没钱了。 他不仅仅绑架了朱慈炅,也绑架了诸王,朱慈炅要还钱也不可能自掏腰包,必然是动皇家投资公司的钱。 怪不得急匆匆的要去扬州,多大的事需要他亲自出马,朱慈炅开始还以为亲王解禁了,福王想顺便骑鹤下扬州,去旅行的呢。这是办公旅行加躲债啊,他早预料到这一天了。 朱慈炅决定在心里给福王记上一笔,不过他还是要解决此事的。 朱慈炅抬头看向了殿门口看雨的三个太监。 李公公是尚膳监掌印,因为荣公公没来,他又兼任了慈庆宫总管,算是任太后的人。朱慈炅不会轻易指挥他,虽然他那一身红袍绝对可以解决几个商人。 剩下两个青衣太监一个是王坤一个是卢九德。如果用王坤,朱慈炅相信就算是没有衣服,他也有手段摆平此事。但朱慈炅偏偏想用年轻的卢九德,这件事不大不小,正好给他一个考验和锻炼。 “九德。福王府的事,你去处理。” 卢九德一脸懵,他虽然听到了福王妃的述说,可是皇上没有具体指示啊,光说处理,他该怎么处理? 福王妃已经非常高兴的致谢了。 “多谢陛下。” 唯有卢九德接过王坤递过来的油纸伞,慢吞吞的向宫外走去。 对于朱由崧和福王妃来说十分头痛难办的事,对于朱慈炅而言就是一句话的事。 当然,他的一句话,卢九德跑断了腿。但不得不说,皇帝身边人都是有巨大能量了。 卢九德找到温如孔,以小皇帝的意思为理由打了个擦边球,直接调动一小队骧云卫骑兵,把那二十几个商人全部抓进隔离大营,理由是违反防疫管理条例。 到了魏国公别院,卢九德才知道福王妃有些故意卖惨了。福王虽然不在,桂王还在的,桂王还请人家喝茶,试图谈判解决方案。 桂王比福王小了十二岁,福王在桂王很小的时候就就藩了,两兄弟其实没有多少感情。 但挡不住福王以大家长自居,对几个弟弟甚至侄儿都相当大方。瑞慧桂信四王的财产其实都不多,甚至不如有些郡王,他们在皇家公司的股份分红,福王一人分了一份。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朱由崧又放不出个屁来,桂王只好出面解释。福字银行其实没有垮,只是要并入皇家银行,如果他们的红契都没有问题,到时可以直接转入皇家银行的。 但这群商人都怕了,条件多多,继续存没有问题,先换所谓皇家银行的契约,存金不管涨还是不涨,他们都不会另交。还有人想拖桂王下水,要求桂王担保。 那怕桂王不是他表现在人前的胆小怕事,一张嘴也应付不了二十多人,正在难办之际,卢九德来了。 好了,不用谈了,桂王可以担保,担保他们没有染疫,不用隔离。 然后皆大欢喜,转皇家银行,不交存金。结果卢九德又出猫腻,说不能转皇家银行,最多转户部银行和工部银行。 商人都精明,如果卢九德也爽快答应,他们还以为上当受骗,准备动员更大的力量继续找福王要说法的。但都先妥协了,卢九德还来这句,那就说明这事靠谱,然后纷纷打听户部银行和工部银行是怎么回事。 朱慈炅指使完卢九德,就不想继续听两妇人的家长里短了。他拿着《朕问》样刊,跟任太后说了声随便走走,就出了慈庆宫大殿,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 王坤陪着他,还要给他披上披风,朱慈炅拒绝了。 他慢慢的走在游廊上,听着雨声,风声,还停步欣赏了谭进和岳鸣珂两个人闲着无事切磋武艺,把他的护卫首领和密卫首领双双闹了个大红脸。两个人沉默不语,瞬间收招,乖巧的跟在朱慈炅身后。 “你俩谁厉害点啊?”朱慈炅脸带笑意,轻轻发问。 这个问题重要吗?关键是两个人都失位了,虽然朱慈炅身边王坤身手也不错,但谭进和岳鸣珂肯定是失职的。 两个人都不敢回答,王坤开口缓颊。 “皇上,你午休的时候,孙公公来了一趟。黄首辅有信到了,刚刚奴婢一直没机会呈给皇上。” 朱慈炅在雨亭里停步,将手中《朕问》放在石桌上,接过了王坤递上的信纸。 黄立极对督政院制度表示了强烈的支持,因为必须要诸王的粮食大明才能度过明年的粮食危机。 关于督政院副使,他推荐曹思诚,因为诸王都不熟悉监察事务,张延登也是刚刚担任御史,而曹思诚经验丰富,在督察院也颇有威望,可以平稳过度。 京察结果关于侍郎以上的人事调整,他给了朱慈炅一个草案。 北京礼部:周登道致仕,他推荐孟绍虞顺位接任,温体仁升左侍郎,钱谦益升右侍郎。 北京刑部:苏茂相致仕,他推荐李标接任,刘之凤升左侍郎,南居益升右侍郎。 北京兵部:左侍郎熊明遇升尚书衔,任宣大总督,兵部右侍郎,由曹文衡接任。 北京太常寺卿,他推荐申用懋。 南京礼部:尚书孔贞运,左侍郎钱象坤,右侍郎林焊。 南京兵部:左侍郎,傅宗龙,右侍郎,刘鸿训。 南京户部:尚书杨一鹏,左侍郎周延儒,右侍郎吴宗达。 南京吏部:左侍郎,吕图南,右侍郎,刘廷元。 …… 朱慈炅对人事调整大感惊讶,钱谦益和申用懋居然被黄立极推荐,这怕是谢陞的意思吧?北京大和解了? 不过,南京这边几乎是大换血,孔贞运和周延儒的到来,怕是黄立极讨好自己吧,其实朱慈炅对潜邸成员已经没有那么看重了,倒是杨一鹏直升户部尚书有点意外。 “这杨一鹏不是漕运总督,怎么直接尚书了,王坤你知道吗?” 王坤自己已经偷偷看过了,很快应答。 “皇上,他身上本来就与尚书衔,不是直接尚书。” 朱慈炅摇摇头,南京众老还在集体上辞章,可惜无论朱慈炅还是黄立极都没有挽留之意,人还没走,替补已经来了。 朱慈炅合上了这份名单。 “好吧,黄首辅办事还是稳妥的。朕批了,给他回信吧。” 朱慈炅其实根本也干预不了,好多人他都没有见过,只不过这是重要国事,无论如何都需要朱慈炅过目的。 王坤将信纸收起,朱慈炅算是处理了家事国事,打开《朕问》样刊,准备就在这亭着听着雨声看书。 却听王坤又道。 “皇上,你说大祭后要安排那个洋和尚觐见,要明天吗?” 啥?还有天下事? 朱慈炅抬起头,有些无语的望着王坤,感情东林的那幅对联是给朕写的啊。这还真是声声入耳,事事关心啊。 第111章、《朕问》天下(十二) 对于接见艾儒略,朱慈炅觉得事涉天下,有些犹豫。艾和尚毫无疑问是传播东西方学术的重要人物,或许可以安上一个东西方文化交流使者的名头。 如果没有朱慈炅,他一生都将在福建度过。朱慈炅知道他,是中书团中成员蒋德璟在与朱慈炅讨论西洋学术时推荐。 大明士大夫没有被鞑清阉割后的文化失落,所以完全没有什么公知心态。他们也不是后世激进的自干五,否定西方的一切,甚至觉得人家的历史全部伪造,所有知识技术都偷窃自大明。 大明士大夫看待西方学术,天然就具备自己的文化自信,可以坦然接受对方的优秀,并认真研究学习。在浩瀚史册中,他们找不到大明困境的解法,于是才把目光投向西方,希望可以有所借鉴。 对于西学,他们大多数人就像蒋德璟一样,只是一个猎奇的小伙子。而所谓卖国学说,他们更像是一个炫耀爸爸大汽车的小朋友,可以付之一笑。 至于篡改历史,朱慈炅指示,张瑞图操刀,高大上的大明翰林院捉笔,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天启大帝这辈子留给后人的印象必然走向另一个极端,或许是个时运不佳的千古名君,甚至对标后周世宗,只因为修实录的是他宠溺的亲儿子。 历史其实不是学术而是政治。 朱慈炅犹豫的原因是,艾儒略不是一个单纯的学者,他本质上是个传教士。 大明这个时代思想领域一片混乱,王阳明的徒孙们都分成了好几派,西学那一点点荒诞的学术理论动摇不了大明的思想根基,最多就是为这混乱添砖加瓦。 其实,朱慈炅对于大明思想领域,还有点唯恐天下不乱,只有乱了,他才能拨乱反“正”,当然这件事朱慈炅并不急。 但宗教问题就很严重,大明刚刚剿灭了白莲教不久,但残余力量还不少。方懋昌和孔胤植在北京的吵闹,方总兵就毫不犹豫的给衍圣公扣上了一顶白莲逆匪的大帽子,差点没把衍圣公气死。 在末世,宗教问题一定要严肃对待,朱慈炅可不想一群农夫提前打出太平天国的旗号。 朱慈炅抬起小手,揉了揉眉心。 “等等。这事定在明年五月圣母太后圣诞。同时传旨当代禅宗主持、龙虎山张显庸、乌思藏班禅罗桑却吉坚赞,告诉他们,朕要见他们。” 王坤大吃一惊,龙虎山的张天师他知道,但班禅名字好难记,而且进藏传旨好难的,四川还在打仗啊。 王坤没有想到区区一个洋和尚觐见,小皇帝居然要见正宗的和尚和喇嘛,还有天师,他的理解力也跟不上皇帝的节奏了。 王坤只能默记。 “奴婢明白。” 朱慈炅自己也轻叹了口气,他最开始想见艾儒略的想法只是想通过传教士联系上西洋几个大国,通过正常贸易来实现开海。 但是,朱慈炅到南直不久就意识到,对于这群海盗后裔来说,大明如果没有超越西洋蛮夷的海军实力,想要正常贸易,是痴人说梦。 这是政治现实,可以写进祖训的那种。 艾儒略的作用瞬间消失一大半,但艾儒略本人丰富的学识和他的传教士身份又带来了新的问题,朱慈炅还没有做好准备。 王坤看到吴良辅又带着一群人来到亭中,给朱慈炅倒了一杯水,还剥了几瓣橘子和摆了一些糕点。 对着朱慈炅有些无奈的眼神,吴良辅小声开口。 “太后吩咐的。奴婢刚刚还去了御书房,发现陛下不在才折回来。刘阁老在问,陛下不过去了吗?” 朱慈炅拿起橘子塞进嘴里。 “不会什么事都要朕亲自处理吧,那要他们有何用?你们都退下吧,朕只想安静看会书。” 朱慈炅以为他早已经习惯了皇帝的一切,从睁开眼开始,身边就围着一大群人,今天他却特别想安静的听雨看书,但发呆对于他都有点奢侈,他所谓的看书,其实也是政务。 从早上到现在,他终于可以看看别人笔下的忠奸。 周王朱肃溱的忠奸之论是分等级的,一等忠诚是忠于社稷,二等忠诚是忠于天子,三等忠诚是忠于王事。而奸佞自然相反,大奸悖逆社稷,次奸悖逆天子,末奸嬉于王事。 周王的策论字数不少,但趋于空谈,没有啥干货,放正第一篇或许仅仅是因为他是周王。 朱慈炅嘴角轻笑,老周王也不容易。 刘一燝的忠奸之论讨论了公心私欲,以道事君,他提出坚持大义不谋权势者为真忠臣,他认为忠奸为修心的结果,“名标黄榜终成灰,青史如镜照肝肠”。 他还详细举例了张居正和焦芳两位前阁老,隐隐有为张居正平反,为东林抗阉党背书的意味。 朱慈炅将橘瓣送进嘴中,居然有点酸。 呵,老刘大约是以本朝张居正自居了,你这老倌的确配得上一句帝师,可是你悖逆朕的和张居正悖逆神庙的是一回事吗?言之凿凿,文采华丽,大谈修心,这难道不是你的私欲? 顾秉谦的忠奸之论更像是事功论,让朱慈炅眼前一亮。 顾老奸臣先讲了分辨忠奸的不易,“皮囊嘴皮皆成空,且试炉火煅三日”。大明有很多困难的国事,都是分辨忠奸的炉火,扔进去一试便知,成事者为忠,敷衍者定奸。 顾老奸还创造性的以此为魏忠贤张目,提出七分忠三分奸,无论是三大殿还是白莲教的炉火都煅出了魏大珰的赤胆忠心。 这个有点刺激了,朱慈炅继位后没有清算阉党的回旋镖来了。这位棺材板都快盖上的老奸突然有舞台了,有点兴奋,妙语连珠。 朱慈炅觉得非常好,因为单单从道理上讲,他都讲不过顾秉谦,这枚炮仗扔进东林的池塘,要炸死一群鱼虾。 朱慈炅指节敲击书页,非常满意。 第四篇的作者是应天府尹练国事,这位以为朱慈炅是真心求教,没有把约稿当成展示舞台,而是写了一篇说教意味特别严重的策论。 他提出了辨忠奸八法。人前人后是否有异,京官时与地方官时是否有异,皇帝亲近时和疏远时是否有异,有权时和无权时是否有异,利益抉择时的表现,危难关头的表现,要警惕谄媚,还有什么是大奸若忠。 这位还提出了人心有变,有人始忠终奸,有人始奸终忠。非常详细系统,让朱慈炅都收益匪浅。 不过朱慈炅要是真拿他这一套去一一对应身边人,会发现身边没有一个好人,人心禁不起考验啊。 朱慈炅想找笔圈阅,却发现石桌上空空。 第五篇作者是孙慎行,这位一直谋起复,这次这么多位置都失败了家伙,一纸空谈。朝中没有人敢启用他,万一小皇帝啥时候想起他爷爷了,都要被这家伙拖下水。 其后还有公器私用的倪元璐,慈炅爱将武探花张名振,定远侯邓文明,孔贞运的老爸句容士绅孔闻敕,基本都中规中矩的给小皇帝上了一课。 最后一位吴贞启是位秀才,应该非常年轻,他的策论居然跳出了题目桎梏。“事事论贤愚,青史辨忠奸”。 很有意思,思想交锋还不够激烈,但对于创刊号来说已经足够。 朱慈炅合上书页,小脸露出微笑。 “可以。给阮大铖,修改后刊印。朕四岁那天,向全国发布。” 第112章、慈炅小疾、苏州大病 朱慈炅午睡之后非常潇洒的在户外凉亭吹风听雨,还拒绝了披风,拒绝周围围着一圈人,后果在第二天起床后爆发。 小娃娃立即鼻涕连天,喷嚏打个不停,头晕头痛。 这把房尚仪和刘典衣吓坏了,任太后刚上麻将桌不久,立马回宫,张介宾更是飞快跑进慈庆宫,在阴雨中差点摔倒。 连刚刚从宗亲病营回宫的刘太医和傅山都站在了门外,来宗道第一时间中止了国事会议,直接冲进慈庆宫,刘一燝下令,宫外的几个名医立即进宫待命。 田维章孙进刘应坤曹化淳邱致中,大内几个忙得飞起的太监也暂停手中事情集体守在大殿内。连汪起龙、张名振、李若琏、温如孔几位大将也来了。 寝宫内,来宗道和徐光启并肩站立,薛红房袖刘娥三个宫女和王坤卢九德吴良辅三个太监守着,目光齐齐望向凤床上的朱慈炅。 朱慈炅只穿了一件白色棉布里衣,斜靠在床头,头上还有房袖热敷的一条棉巾。 张介宾亲自煎好药,捧到床前,坐在床边拉着朱慈炅小手的任太后泪眼婆娑,她放开朱慈炅,接过药碗,亲自尝了尝冷热,然后一勺一勺喂给朱慈炅。 朱慈炅有些大无语,不就是一个小感冒吗?这阵仗,好像朕要下线了似的。但他不舒服得很,不想多说话。 喝完药,朱慈炅才开口。 “朕无碍,但早饭未进有点饿。你们该干啥干啥吧。” 朱慈炅不好意思起床,因为蚕丝棉被下还有御用尿布。 刚刚走进慈庆宫的刘一燝和朱由崧又被迫折回,还不放心的边走边追问张介宾。张介宾回柔仪殿主要是拿他的医药箱,今天他要守在小皇帝面前了。 主要小皇帝来南京后,精神一直挺好,大祭那种大型活动都没有事,张介宾又遇到了不少名医同好,难免有些放松了。 朱慈炅又睡了一个时辰,出了一身汗,精神大好,但张介宾不许他洗澡,一身黏糊糊的,不太爽利。 朱慈炅小声抗议。 “洗个热水澡,精神好,才好得快。” 张介宾坚决反对。 “皇上太小,再大十岁或许可以。” 朱慈炅没办法,只好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作为回应。 朱慈炅注意到寝宫外还有人,忍不住问道。 “良辅,外面还有谁在?” 张介宾连忙开口打断。 “皇上,不能静养吗?” 朱慈炅调皮的一笑。 “当然静养,国事再多再忙,还能耽误朕养病不成。就是随口问问。” 说完又看向吴良辅。 吴良辅刚刚吓坏了,他以为要挨顿板子。昨天皇帝吹冷风,他负有责任的,但阁老没追究,大后似乎也忘了,皇上更是体贴下人,不会拿这种事追究的。 他语气谄媚。 “是几位将军。听温将军说,什么唐太宗生病就是大将镇守大门驱赶病魔,太宗只有秦琼尉迟恭,他们有四个人,绝对比唐太宗强。” 朱慈炅愕然,温伯渊这个大傻逼,就算民间传说,那也是李世民大病不起的时候,朕就一个小感冒,犯得着?再说,你们四个小虾米,人多就能赶上秦琼尉迟了? 对了,唐太宗还有胡须做药引的传说,你进来,朕刮完你胡子,咱们君臣一起不学无术。 “叫他们滚进来。” “皇上喝水。”房袖见朱慈炅语气不善,连忙递上水杯。门外四将有救下她性命的张名振,他不想张将军遭遇池鱼之灾,连忙出手。 朱慈炅知道感冒要多喝水,没有拒绝。看着瓷杯中还有竹叶,忘了要收拾四将,又问张介宾。 “怎么还有竹叶?” 张介宾认真的看着他。 “皇上动不动就发怒,怒气伤肝啊。要平和心情,所谓修身不就是养性? 皇上还小,莫要着急,事急则缓,事缓则圆。老臣治病,越是顽疾,越要缓治。便如皇上这伤寒,也不可能服药则愈。 老臣最近不在皇上身边,但看着内阁中书,最近无不手中大事不断,人人皆是手忙脚乱的。老臣只知道忙中必然出错,而皇上越是着急,在群臣眼中就是皇上也没有成算,他们更无信心。 便如登山,有时候,缓缓看看,或者别有不一样的风景。” 四将已经进来,但都看着朱慈炅不语,朱慈炅也沉默了。 他的确很慌,大明对他充满了恶意,他总有种马上就要亡国的急迫,实际上大明还运行得很好。 建奴已经完全收起了尾巴,晋商走私也不敢乱动了,陕西大体还是安静了,王嘉胤已经完全就是一伙规模不大的山贼了。 至于党争,也仅仅局限在朝会,吵翻天也不影响瑞王每天看拍卖。他最近爱上了这个,觉得非常刺激,要他加印的事,都要追到拍卖场。 至于弹劾,信王抓紧时间学习吧,御史马上统统滚到南京去了,学习的机会要大减了。 其实,信王和朱慈炅都是一样的急脾气,叔侄二人非常像。但瑞王,除了洪歹极来的时候慌张了一下,一直是胸有成竹的。 他们学习和模仿的对象就不同,瑞王学的可是神庙,而朱慈炅和信王都学的天启,天启虽然稳得住,但私下也很焦躁不安的。 朱慈炅啜了一小口开水,将瓷杯递还给房袖,对张介宾露出微笑,拱手致礼。 “景岳先生隔岸观火,的确是明见,朕受教了。” 回头看着把空荡荡的袖子插在腰带上独臂按剑的温如孔,朱慈炅又有些伤感了,不再发作。 “你们都闲得很啊!对了,侯服回来了,操江水师如何了?毛文龙怎么还不回来,隔壁大本堂那帮熊孩子都要上天了。” 张名振拱手下拜。 “回陛下,毛帅赶去鄱阳湖了,他说那里可以建个基地,他要亲自去看看。末将听说常熟那里出事了,想着可能要用到操江水师,就带了两千战船回来。我们整备已经基本完成,在长江上绝不畏惧什么倭寇蟊贼。” “两千?”朱慈炅有些意外。 张名振有些脸红。 “大部分是老船,天启车船只有五十艘,还是陛下南下的御船改编。不过我们士气很旺的,跳帮火攻床弩都有操练,就是不能去海上。末将听说要造沙船,可以先给我们操江,这样我们也可以在近海作战了。 末将已经给杨参谋打过报告,不过又说交给吴参谋了。陛下,末将感觉他们在推诿。” 朱慈炅咳嗽了下,张介宾连忙轻拍他后背,缓过来朱慈炅开口。 “不是,杨嗣昌调离参谋了。常熟那里,动武朕有些犹豫,影响有点大,会伤害朕的名声的。” 一直阴沉着脸的李若琏突然开口。 “陛下,让末将出马吧。反正末将砍了朱一冯名声已经烂大街了,大不了事后陛下用末将脑袋给百官一个交代。 有了侯服的两千艘战船,末将就能够控制常熟所有水道,尚湖和昆承湖,甚至前进太湖也绰绰有余。陆地可以用昭武卫海军运兵运炮,末将只需要十天口粮,七千步兵三千铳兵,最多两千炮兵备用。 末将准备兵分十路,保证将常熟的所有士绅地主一网打尽,陛下可以得到常熟的所有土地,让常熟重新回到朝廷控制。至于这帮士绅,只要不反抗,末将也不会赶尽杀绝,最多交给宗山,发配台湾。 陛下,常熟这是挑衅皇权,干犯天威,藐视天子六卫,无论群臣说什么,都绝对不能善罢甘休。若不能雷霆还击,后患无穷,就算要付出一些代价,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陛下平时教训我们的原则底线。末将请战!” 第113章、文攻武斗 朱慈炅捏着所谓冰蚕衾的蚕丝被,没有开口,寝宫内一阵沉默,只有烛火跳动的光影,细雨敲打屋檐的轻响。 张介宾几度欲言,最终还是沉默,这是国家大事,不是他可以干预的。 昭武卫海军打鱼,在鱼市上抛售鱼获,侵犯了太湖渔民兼水匪的切身利益,正好士绅对朱慈炅的皇民土地制非常不满,于是勾结起来给了昭武卫海军一次致命打击,一个千户全军覆没。 这是朱慈炅虽然没有证据但已经完整勾勒出的事件真相,至于倭寇,倭寇纯属哄小孩。 朱慈炅对于这件事其实已经有了处理方案。他下掉苏州知府,派马士英上任,甚至武力震慑,希望通过政治手段缓慢解决苏州的离心离德,维持政局的稳定,尽量保留苏州的经济繁荣。 此时,李若琏给了他一个激进的武力方案,扫平常熟。 哦,他们私下都叫恒熟了,这帮人简直是莫名其妙,单字不讳的,几个叔祖怎么没改名?在细枝末节上尊重皇家,却完全无视天子新六卫。 朱慈炅有点头晕,闭上了双眼,心中权衡,久久不决。 张介宾不敢插嘴,他只用他青筋毕露的苍老手掌悄悄握住朱慈炅稚嫩的小胖手。一是对小奶皇肩挑国家大事的怜悯鼓励,一是希望无声的述说让小魔帝能对天下多些仁爱,降下的是雨露而非雷霆。 朱慈炅睁开眼,看了一下张介宾,老人的白须枯掌映入眼帘,让朱慈炅心中一抽。 张介宾已经老了,朱慈炅与张介宾的相处时间其实不长,但是感情却很深,至少朱慈炅在张介宾面前很少作伪,甚至非常放松。老人也很真切的为他作想,他对朱慈炅是没有任何索取或者交换的,他不是朝堂中人,对政治上也没有任何期待,非常纯粹。 两个人如同祖孙,但再好再亲近,孙子终是要送走祖父的。 朱慈炅与老人相处非常多,一直没有留意到张介宾的衰老,此时看到他的枯掌,才突然惊觉,张介宾也老了。 朱慈炅的目光急忙转向烛火,有些慌忙的掩饰心中的理智发现,仿佛不去想,张介宾就不会老似的。 他略微走神了下,便又开始思考大明的国事,却不自觉的想到了生老病死。 大明也老了,甚至非常衰老,所以大明内在的肌理实际已经腐朽。 重启也就意味着新生,而任何一个生命的出生都是带着阵痛和鲜血的,自己有些想得过于美好了。 马士英再能干,也只能解决一些表面问题,深层次的问题,就不是常规手段能解决的。 文攻怎么可能少得了武斗? “好!朕准了。就由成甫领军,你们尽力协助。” 张介宾大惊,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朱慈炅。 朱慈炅反手握着他的手掌。 “士绅不好过,百姓能好过。” 汪起龙和温如孔都有些激动。 “陛下,雷霄卫需要实战。” “陛下,成甫没有独立干过仗。” 正准备顺便营救解学熊的李若琏刚刚开口。 “陛下,解观夫——” 听到汪温二人的话,慌忙住嘴,转头看着身边两人,瞬间紧张,赶紧为自己分辨。 “怎么没有独立干过,燕山我将万军。” 朱慈炅非常心烦,奶音尖利。 “统统滚出去!” 四将不争了,悻悻拜退。 走出寝宫,张名振看着不太和谐的三人。 “还守门吗?” 李若琏直接往外走。 “我先去准备动员了。” 寝宫内的朱慈炅闭目深呼吸一下。 “传高宇顺。” 吴良辅连忙跑出去,换王坤入内。 张介宾也跟着叹息。 “皇上,话虽如此,但兵灾没有不伤民的,还是咨询下三位阁老吧?” 朱慈炅挤出笑容。 “不用,区区常熟,用不着劳烦他们。” 王坤刚进入寝宫就听到朱慈炅对他说话。 “告诉钱士升,常熟知县勒令致仕。蒋德璟有个弟弟叫蒋德瑗,目前在南都察院,让他去领常熟县令。另外,让他选五十个宣令官,随军行动。” 昭武卫监军太监高宇顺很快到来。 朱慈炅冷脸发令。 “你要随军行动,扰民者不听指挥者,直接斩了。常熟士绅,两家例外,一个是钱谦益老家,一个是《通报》印书局的毛晋家。不夺财,但地都以和买的形式收了。” 屋檐下的雨声沥沥,太监宫女都小心的动作,朱慈炅坐在床头沉思,但很快就感觉到疲倦,又躺下睡了。 今天内阁中书还在开会,钱士升还单独出门了一会。他挺忙,还不知道常熟的事,一个县令调动在他眼里也没什么重要的,至于宣令使,随着隔离大营的解散,他正愁人多无法安置呢。 他直接下了手令,然后回去继续讨论陕民入朵颜的大事,他都没有知会三个阁老一声。 昭武卫的动员调动极其迅速,不是大明一般卫所可以比的。在内阁都没有收到任何风吹草动的情况下,他们在午后就完成了集结。 随着盖有朱慈炅重启短剑剑印的正式命令下达,李若琏和高宇顺带着一脸懵逼的蒋德瑗,领着水陆两万余大军直扑常熟。 千船竞发,百舸争流,昭武操江两边大旗下,一队队士兵沉默静坐。年轻的士兵都不知道要干什么,反正全副武装拉练又不是第一次了。 早上冒雨跑步后,新兵身体还有些疲倦,正好在船上休息。管上面这些不干人事的将官要干什么呢,总不可能把他们扔到长江里喂鱼,反正听令就是了。 听话表现好,坚持一年就可以领到二级兵饷,不听话训练摸鱼就要被淘汰出昭武卫,该怎么选还用说。 没看见那些参加过蓟北大战北方老兵,他妈的都能在南京买房了。你他妈的连小旗都不是,不过是站得比我们标准,跑得比我们稳当,有个屁骄傲的。 而且打渔军最近被收拾了,听说好多人包括基层军官都要开除,发配到工地扛石头,这军纪不是随便说说,这军饷不好挣的,这年头能编入昭武卫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沿江的商船看着军爷们集体行动也没有多想,战争离南京有点远,他们也都以为是操江水师的正常训练。 其实,常熟士绅也十分关注南京的反应的,只不过他们的目光集中在朝堂,没想过朝廷会动用军队。就算有一两个聪明人,他们也反应不过来。 当天傍晚,昭武卫就在常熟登陆了。 第一艘船撞上了常熟的堤岸,出身江南卫所的新兵正仰头喝着葫芦里的冷开水,刚刚咽下的干饼实在不合江南新兵的胃口,喉咙有些干涩。船头一撞,冷水洒了一脸,沁得鱼鳞甲下身体打了个冷战。 船头领队千户的吼声传来,只能收拾行装跟着老兵跳下兵船,北方人就是不行,坐这么一会船都受不了了。新兵赶紧上前扶着晕船的老兵,递上装水葫芦。 暮色下看见水中倒影,整片河湾迅速布满了冷冷的兵甲,高举的长枪如林,芦苇丛中惊起大批水鸟,振翅声渐渐传远。 李若琏举着手中明晃晃的重启短剑,站在最前方。 “在这附近,我们昭武卫有五百同袍长眠于此!……” 第114章、常熟无战事 李若琏在黄泗浦登陆,准备自领两千人一路推进到常熟县,将手下分成八队,一路扫荡,三天后在常熟汇合继续扫荡。他在地图上标注了各队行进和支援路线,他一点也不客气,把隔壁常州府的江阴县部分地区一并纳入。 李若琏做完动员,高宇顺强调了纪律,明确说了,归队后要一丝不挂的检查,谁敢藏银子就砍谁脑袋。 这个时候,昭武卫士兵才知道,他们是来抓人抄家的,而且是不分青红皂白,所有士绅地主一网打尽,敢反抗就杀人。 不愧是连侍郎都敢砍的“李砍了”,士兵们都很激动,很期待。 他妈的废物一样的打渔军还是要靠我们报仇,谁说昭武步兵最垃圾的,我们只是装备最不值钱。铳兵还没铳,一个个天天举着木棍训练。打渔军倒是有几条破船,可他们干的是军队干的事吗?都没见过他们训练。 李若琏正要下令连夜进军,却看到一大群锦衣卫向他们跑过来。小皇帝的夜战战法已经被研究过好几个来回了,昭武卫作为嫡系,那必须最擅长夜战才行。 为首千户一头汗水,在李若琏面前喘着粗气。 “李指挥,我们刚刚接到通知,你们来得太快了。” 李若琏一脸不屑。 “高文采就是这样带兵,兵贵神速你们知道吗?” 那千户根本不敢牵扯进上司和李若琏的矛盾,从部下手中接过文书递给李若琏。 “这是常熟一百零八家士绅地主的资料,李指挥直接拿人就行,应该不会有什么反抗,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聚集自家佃农长工对抗,只要李指挥够快,他们甚至还不能互相联合。事情其实很简单,叫开门抓人,清理财产地契就行了。” 李若琏愣了一下,狐疑的接过资料。 “整整一个县就一百多家?” 那千户点头肯定,李若琏有种重拳打空气的感觉,还以为要血战激战呢,他们这么激动冲过来,原来只需要干衙役的活。 李若琏的整个“作战”计划都要改了,不少人都在县城里或者小镇上,乡下其实只有地,还推进,推个毛啊! 他看了看张名振。 “侯服,需要你帮忙。” 张名振笑呵呵看着他。 “你说就是。” 李若琏脸上浓浓的不甘心,他们出动了一万多人,就弄一百多家。他突然转头又看向锦衣卫千户。 “江阴士绅资料你们有吗?运河延线呢?” 那千户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嘴唇有些干涩。 “有……有的。” 高宇顺和张名振都大吃一惊。 “成甫,冷静。” 李若琏摆摆手。 “江阴,常熟,昆山,太仓,嘉定,我只处理这五个县,不进苏州。也给沈宗山的海军扫清障碍,给刘家港和宝山一个稳定后方。” 高宇顺脸色有点白。 “陛下没有这个旨意。” 李若琏拉着高宇顺的手。 “高公公帮帮忙,陛下的目标你也是知道了,难道不是这个。一百多家,换我李若琏的脑袋,不够。可惜我指挥不动侯服的水师,不然非得把吴县和吴江一起端了,直接开进太湖。” 张名振冷着脸。 “你不如把青浦、上海、华亭一起搬了,如此一战功成。昭武卫在刘家港和宝山都还有人,沈宗山又没来,你也是指挥,他们说不定听你指挥。” 李若琏大喜。 “侯服你支持?” “支持你妹,老子不会陪你疯,除非你能拿到剑印。” 张名振转头看向目光中莫名期待的士兵,妈的,疯子带的兵也是疯子。 李若琏突然醒悟,又看向那锦衣卫千户。 “东厂,东厂的信鸽在不在?” 锦衣卫千户有些支吾。 “他们,他们在县城。” 李若琏大笑。 “好,改变计划。今夜这一百多家要全部拿下。我先进常熟,杨舍镇那里应该有几家,来的时候看着贼眉鼠眼的,出一队人把那里一起扫了。” 朱慈炅第二日起床时,身体已经好了不少,就是感觉鼻子有些堵,没有头天晕了。 任太后今天少见的留下陪他吃饭,因为吃过药,感觉嘴里没什么胃口。不过,朱慈炅还是没有拒绝老娘的亲自喂食,吃了一小碗瘦肉粥。 刚擦完嘴,等候已久的孙进就来到朱慈炅面前。 朱慈炅看他有些慌张,颇为意外。 “今天早报有什么急事吗?” 孙进也顾不得任太后在场,连忙开口。 “李若琏昨夜急报,要求扩展目标。他已经拿下了所有常熟士绅,今天就开展审问,统计,安民。他申请再派两百宣令官。” 这么快,朱慈炅大感惊讶。 “我军伤亡如何?” 孙进有些苦笑。 “皇上,这不是打仗,没有伤亡,士绅都几乎没有伤亡。不过,李指挥砍了常熟县丞和一个捕头,倒是有见血。” 朱慈炅愣了一下,呵,虽然动用了军队,但的确不是打仗啊。而且这也太快了,士绅们估计都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反抗? 朱慈炅很满意,谁说江南兵没有战斗力,能这么快完事,就是战斗力。 “好,干得好,朕同意了。让南吏部再给他派两百人吧。” 孙进连忙补充。 “李若琏还要求清理长江和运河沿线士绅。” 朱慈炅被任太后套上一件棉袄,非常抗拒,但只能就范,因为老娘觉得你冷。 他无所谓的开口。 “行,他有余力就行。” 一旁的王坤连忙提醒。 “皇上,长江和运河沿线太宽泛了,甚至可以包括整个南直。” 朱慈炅顿了一下,这时候张介宾也来了,曹化淳也跟着进殿。 两人先向他和任太后行礼,张介宾要给朱慈炅把脉,朱慈炅才得以从任太后“魔爪”下脱身,坐到了御座上。 “张先生看着点陛下,刚好一点,不许往外面跑了。你们也是,别以为吾不会动用家法。”任太后撂下狠话,终于出门。 朱慈炅看着她身影消失,才招呼房袖。 “袖姨,换件衣服吧,这裹得像个球。” 张介宾笑呵呵的接话。 “哈哈。没事,多穿点好,出出汗对皇上身体康复有好处。” 朱慈炅很不爽。 “朕已经两天没洗澡了,都臭了。” 张介宾把鼻子凑到朱慈炅身边。 “老臣怎么没有闻出来。过两天,房姑娘给皇上用热巾擦擦吧,记得把水擦干。” 朱慈炅没好气的甩开手,一脸不开心。 “你这老头就是个庸医,别把了。听说你家人也来南京了,有住的吗?” 张介宾笑了笑,丝毫不介意,埋头开始写医案。 “皇上不用操心,客栈还是有住的。” 朱慈炅又看向王坤。 “宫里还有空余房间吗?住客栈多费钱,朕这里可以安排的。” 王坤有些为难。 “西宫还有,不过只能住女眷。” 朱慈炅想了下。 “大本堂旧址那边不是修了些住所,那些夫子和武将勋贵子弟们不都住那?” 王坤更为难了。 “皇上,那边张先生住没有问题,但女眷又不太方便。全是些粗鄙玩意,小混蛋。” 朱慈炅随意开口。 “那就分开住吧,女眷住西宫,张先生住大本堂。” 王坤愕然,皇上,你把人家两口子分开住好吗? 张介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皇上这主意好,老臣没有问题,正好银子有些不够用。” 朱慈炅对这话大为怀疑,想骗小孩银子,没门,根本不接话。 看向王坤和孙进。 “刚刚你说什么?” 王坤连忙补充。 “皇上,若下令李若琏扫荡长江和运河沿线,李若琏可以凭此令抄掠整个南直。” 第115章、瑶草入苏 常熟县,已经完全被昭武卫接管,平时耀武扬威的衙役们全部如同鹌鹑一样缩在县衙公堂上。 新任县令蒋德瑗傻愣愣的坐在公堂上首,案上是原县令留给他的黄布包裹的大印,教谕,主簿,六房三班全部乖巧站立。三十多人挤在公堂上,让这个公堂显得有些局促。 开天辟地以来没有经历的祸事降临常熟,所有人都懵了,此时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新县令,一个个目光不时投向上首。 如同梦中的蒋县令也是大无语,他虽然随军行动可一直在船上,他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蒋县令看都没有看案上的大印一眼,因为他还没有去祭城隍,而且他现在心里也慌得一批。 蒋德瑗是天启五年的进士,可他已经做过东乡、进贤两任知县。凭借着兄长是皇帝近臣,潜邸成员的身份,他本来要升官了。 南直御史,整编后入督政院,然后编入襄王助理团,未来有督政院总召首席,督政院副使的监察线,或者由襄王助理团混上品级后转吏部,走吏部尚书线。 这是兄长给他谋划的升迁图,他不太懂,但不妨碍他按部就班。结果大约是兄长向皇帝或者襄王推荐自己时,名字被记住了,然后御史板凳都没坐热,又当县令了。 可怜的蒋德瑗连师爷都没带,孤身一人就来到了这个有点陌生的常熟县,而且一来就是天大的黑锅砸下来。 “你们老实说说,上报倭寇是谁的主意?” 公堂上一片沉默。 蒋德瑗收敛心神,冷笑一声。 “外面那群士绅土豪经得起李‘砍了’的拷问?反正他们供出啥也和本县无关,你们随意。” 老教谕嘴角抽搐,一脸无奈,他手下两名训导全被昭武卫抓了。 “县尊,不是常熟的主意,是上面的传话啊。” 蒋德瑗感觉有些肉跳,转头盯着老教谕。 “上面?多上面?苏州还是南京,或者北京?” 老教谕叹了口气。 “具体下官也不知道,只知道是苏州有人传信。” 蒋德瑗松了口气,算了,不能太拉了,至少不能给兄长丢脸。再说,这对常熟是祸事对本官未必不是好事。 “本县来常熟,只是变革常熟官制,要推行十品制了,全部要向应天府看齐。县中老吏一般都能获得官身,但是,本县不知道这起大案要牵连多少人。所以,你们的官身都先暂停,等南京命令吧。” 公堂上有人激动,有人担忧,有人期待,有人恐惧,但全部沉默,不过心中对新县令的热情一下就上来了。 县衙外的学宫,武庙,文庙,官仓全部被昭武卫占据接管。 常熟学宫,一队士兵押解着一个中年士绅来到一张书案前,书案后坐着一个年轻的十品宣令官。 “姓名。”宣令官头也没抬。 “哼!”那士绅傲然仰头,理也不理。 宣令官抬起头,与押解士兵对视,这是今天第三个。年轻士兵露出微笑,手中枪杆“啪”的一声就拍向那士绅腰间。 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剧痛传来,中年士绅直接被撂倒在地,刚要开口怒斥,第二记剧痛又从屁股上传来。 “老实点!问什么答什么。如果喜欢挨揍,老子也手痒得很。” 中年士绅老实了,但仍不死心。 “你们上官是谁?” 年轻士兵已经学会了老兵的口吻,一脸傲色。 “昭武卫,我们上官是陛下。” 宣令使也冷笑一声。 “姓名。” “赵隆美。家父文毅公,讳用贤。小秀才,你记住了吗?” 宣令使手中毛笔在赵隆美的名字上划了个圈,抬头看着他,露出莫名微笑。 “赵用贤,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倒是一条大鱼。旗总,这个可以送武庙交锦衣卫详审,说不定就是主犯之一。” 赵隆美大惊,脸色一下就变了,什么大鱼主犯?难道牵连进了什么大案,冤枉啊! 苏州府,一大队官船自运河而来。官船型制比较少见,是来阁老南下时的天启车船,苏州人几乎没怎么见过,远远的看稀奇,但很快他们就收回目光。 当先下船的是一队队鸟铳士兵,这些士兵也是昭武卫,一个个都着牛皮轻甲,腰配短刀,肩扛长铳,神情冷漠,一下船就开始列阵警戒,驱赶周围人群,不分贫富贵贱。 除了昭武卫,还有一队雷霄卫的士兵。铮亮的铜炮需要八人合抬,还有四人合抬的炮车,他们下船后迅速组装,五十门明晃晃的大炮直接朝向苏州城头。 一队锦衣卫也从官船上岸,飞鱼服绣春刀开路,城门守将远远看见,刚想上来交涉,又飞快的视而不见,悄悄躲了起来。 最后出现的一个绯色云燕官袍的高官,正是马士英。他身后还有领军指挥,昭武卫参将萧震虏,南京吏部主事,南京工部官员,东厂太监,马士英的两个幕僚,新任十品官的老秀才年轻举人。 马士英站在船头向船上一员武将拱手作别, “杜将军劳烦了。” 杜将军不过京营一游击,那敢托大。 “马大人客气了,末将奉命而行,不敢称烦。” 马士英含笑点头,不再客气,在萧震虏搀扶下平稳落地。马大人无视眼前的森森炮阵,回望河对面,含笑抚须。 “姑苏城外寒山寺啊!” 马士英还未启行,吴县县令陈文瑞已经急急忙忙的带着随从出城而来。吴县虽是附郭,但依然为上县,陈文瑞是从六品县令,青袍鹭鸶,倒是颇具威严。 可惜,昭武卫丝毫不给他面子,两柄长铳直指他胸前,这帮骄兵甚至点燃了火绳。陈文瑞大惊,带着人急退两步,不敢强闯。 看到锦衣卫飞鱼服,陈文瑞更是脸色一边,向旁边的师爷急使眼色,师爷瞬间领悟,匆匆而去。 马士英在人群中不显,但一身绯袍依然吸睛。 陈文瑞急忙招呼。 “大人!” 马士英笑吟吟的上前,挥退了昭武卫的警戒,准备接见自己的新下属。 陈文瑞赶紧上前。 “见过大人,不知如何称呼?领军前来所为何事?下官吴县陈文瑞,寇知府不在城中。” 马士英笑容顿时收敛,这个县令太不礼貌。 “先前锦衣卫传信,你们没有收到?” 陈文瑞愣了一下,看向身边城门官,城门官也是一脸苦色,小声道。 “被围了。” 陈文瑞心中暗骂一声,咬牙开口。 “下官没有收到。不知大人所为何事?” 马士英脸上如挂冰霜。 “陈文瑞,字应萃。天启五年进士,同年任吴县知县,大计评为中。本官苏州新任知府马士英,你说本府所为何事?” 第116章、苏州民变 苏州,除去两京的政治地位,无论从人口还是税收,经济规模角度来说,都是实打实的大明第一府。仅仅苏松常三府,就占据了大明整个天下税赋的四分之一,而苏州排名第一,这就是苏州的底气。 无论是苏州的官员、士绅还是普通百姓,甚至大明中枢,没有人相信,大明能够承受得起苏州动荡的后果,除了牛逼轰轰的小奶皇。 苏州城早已经容纳不下海量的人口了,所以,即便是城外依然有无数建筑,商铺,酒家,客栈,官署,民居直接建在城外运河两岸的不在少数。 三千多士兵站在城外,周围依然有无数老百姓看稀奇一样的远远看着他们,纯鸟铳部队,非常罕见,大炮部队,更是古怪。 人群中有人无意间撞了一下警戒士兵,昭武卫士兵大怒,正要发作,手上解到一张纸条,耳中传来一声低语。 “给刘公公。” 士兵微愣,还是聪明的小声告诉队正,然后纸条被送到了马士英身后的太监手上,太监低头打开一看,脸色大变,慌忙又递给萧震虏。 马士英说出自己是苏州知府时,陈文瑞脸色一下苍白,再也不顾体面,也没有了傲骨,慌忙跪了下去。 “下官不知是府尊当面,今日没有收到通知,请府尊赎罪。” 果然是县官不如县管,同样是四品官,路过苏州的马士英和苏州知府的马士英完全是两个物种。 看着眼前跪倒的一大片,马士英胡须都在发抖,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发作了。没来迎接他就算了,来了也不至于下跪吧? “丁性如何在?” 丁启睿,字性如,马士英同年,天启八年任苏州同知。马士英在苏州官员名单上看到丁启睿还是非常高兴的,宦海沉浮,难得有同年同治一府,他已经把丁启睿列为他的重要臂助了,虽然丁启睿也只比他早来苏州几个月。 马士英出发比李若琏还早,但他又不是行军,一路慢慢悠悠的,出门了才派人给苏州送信,就是有想给丁启睿一个惊喜的想法。 马士英没有想到几年不见,这个丁启睿竟敢怠慢于他。 朱慈炅来到南直后,南吏部已经有实权了,涉及南直的所有官员调动,都已经无需北京的监国圣旨了,这里有天子印玺。 当然,这也是钱士升与谢陞几番较量后的默契。谢陞向江宁派县令,钱士升就往江西派县令,谢陞手里是监国圣旨,钱士升手里有天子之印。 正值官场动荡之际,北京很不满钱士升借小皇帝揽权的行为,但钱士升背后也有孙承宗大佬。来宗道出面调解,达成了不能宣之于口的默契,南吏部仅限于南直官员。 黄立极派出投靠他的刘廷元来南京接任侍郎,其实就是要制约限制钱士升的膨胀,给钱状元拖后腿的。 马士英级别还不够,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别说他,小皇帝朱慈炅拿着密密麻麻的的名单都不知道。 马士英本来还想在南京等待北京的正式任命,结果钱士升甩给他一张圣旨。不用等,去吧,小皇帝的命令要从快从紧。 拖延,不存在的。 南京上下已经有渐渐要疯了的节奏了,小奶皇的旨意是头天下达第二天就要成果的,你还想拖延,还要不要加钱了? 其实,朱慈炅生病对南京官员来说,是件幸福的事。这魔帝天命所归,没那么容易崩,你多休养几天吧,病个一年半载最好。 马士英的不爽流露,陈文瑞吓得连忙磕头。 “禀府尊,因为东厂李实抓捕士子,苏州织造总局那边发生民变,丁同知在那边协调。” 民变? 又见民变! 还是李实。 这是周顺昌案要重来一遍的节奏吗? 马士英小小的不快瞬间飞远。他妈的,这群灾贼,老子下车伊始就演这出?马士英的拳头紧握,胡须乱颤,连运河上吹来的秋风都凭空凉了大截。 此时,萧震虏将手中纸条递给马士英。 马士英低头看去,又是一阵肉跳。 逆案? 天下有这么多逆案吗? 诽谤皇帝,散播疫情谣言,这帮读书人吃饱了没事干? 粗鄙的草纸被马士英的大手一把捏成团,扔在地上,官靴很不解恨的往上狠狠踩了一脚,还来回碾了两遍。 胸前的云燕起伏欲飞,但被腰间玉带牢牢牵绊。马士英微闭双眼,然后眸光大炽,小皇帝派兵护送,是不是早料到这一幕了。 “陈知县,你们都起来吧。烦请领本府先去城隍庙,另外,派人找丁启睿给本府把大印送过来。萧将军,你忙你的事吧,不用陪同了。” 马士英不愧是能在大明天崩之后出头的能吏,短短片刻,就说出了一段毫不沾锅的话术。 对下属客气之极,对同年看似生气,实际却是帮他脱身。对皇帝有交代,对苏州也有交代,萧震虏就这样活生生的被他切割了。 傻不拉几的萧震虏还以为得到了马知府的明确指示,苏州官员则迅速感受到马大人的威武霸气,对于新知府再不敢怠慢。而他们深知马大人是跟他们在一起,这些大兵跟他没关系。 马士英钻进了刚下船的官轿,在家仆、南京官员和苏州官员的簇拥下向城隍庙而去,身后锦衣卫更是高举马大人的仪仗,肃静,回避,排面拉满。 停留原地的萧震虏对于逆案非常愤怒。 “昭武卫留一千人与雷霄卫接管城防,另外一千人随我去接李公公。” 苏州的军事力量在朱慈炅刚到南京时就经历过一次重大打击,卫所主官早就调离,其后卫所士兵也被整编入新六卫,苏州目前的城防完全靠城防营兵。所以他们对昭武卫的到来其实是可以理解的,皇帝把人调走了,迟早还是要派人来的。 大明有两个军事系统,一个是隶属五军都督府的卫所制,一个是隶属兵部的营兵制。不过,现在有个缝合怪,那就是新六卫。 他们既有卫所系统的指挥使,也有营兵系统的游击参将副将,士兵也说不清楚是营兵还是卫所兵,反正他们的上官只有一人——皇帝朱慈炅,所以也没有人计较这些编制什么的。 萧震虏原本是营兵系统的参将,盖州先登立功后调入新六卫,居然还是参将。但现在这个参将有点特殊,不算太仓州的昭武卫海军,他就是苏州的最高军事长官,堪比苏州卫指挥使,或者苏州总兵。 昭武卫鸟铳兵来南京后已经换装了纸包弹,萧震虏领的这两千人全部是燕山大战后立功转入的北方兵,训练虽然也不足,但士气战力差不了原来昭武卫老兵多少。 他们列阵而行,在东厂暗探的带领下直奔江南织造总局,森森杀气比马士英的肃静回避还好使,沿途居民纷纷避让,有人还提前跑去通风报信。 萧震虏不为所动,冷冷开口。 “向天开一铳后,如果聚集人群还不散开,直接向闹得最凶的和衣着华丽的人开火,有没有把握?” 没有人多情回应萧参将,但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开玩笑,老子十发七中,已经过了标准。这群乱民还比得了鞑子不成,当初抹黑比刀子老子都不带怕的。 繁忙的苏州街道渐渐沉寂,唯有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靠近织造局。 第117章、李实离苏 李实来到苏州已经好几天了,苏州是他的故地,但他也栽在了苏州。严格说来,李实只是靠拢过魏忠贤,并不是魏忠贤的死党。 作为织造中官,他不可能看不见海上的丝绸走私之路,在天启最缺钱的时候,李实想要在丝绸走私中分一杯羹。这严重侵犯了苏州士绅的利益,当时佥都御史周起元巡抚苏松,他在海上也是有利益的。 于是,李实被打成阉党,贪污暴敛,为祸地方,横行不法。李实也不是软柿子,反手举报周起元贪污十万金。 天启大怒,将周起元削官,派东厂来详查,李实在魏忠贤的支持下大获全胜。但又遇到周顺昌与魏忠贤手下高寀冲突,因为周顺昌包庇周起元,将李实也牵扯进了这起案子。 东厂来人死于倭寇,李实大怒,直接弹劾周顺昌隐藏周起元的财物,贪污公款。周顺昌被夺职,然后又派东厂来抓捕。当时,周起元联合士绅发动了几万人的民变。 苏州民变震撼中枢,周顺昌周起元等人虽然被弄死了,李实也被拿下,召回北京,他被认为是激起民变的罪魁之一,天启的走私捞钱大计被迫中止。 李实就此一蹶不振,直到朱慈炅登基。 皇帝虽小,但和天启被逼到木工房大为不同,左手打文官右手打武将,朝堂完全被他控制,辽东风云突变。王国光和文震孟的先后倒台,祖大寿和毛文龙一起调任。 对于太监,小皇帝却尤其重情,高起潜王坤王之心足以砍头的大案也被掩盖,只是内部处理。 李实对于小皇帝的重新提拔本来就感恩戴德,忠诚度颇高,随着权力大增,他对于小皇帝早就死心塌地了。 苏州传出来三首反诗,严重污蔑小皇帝,在大内沉浮中本来已经心静如水的李实,当时就暴跳如雷,东厂力量大幅度向苏州倾斜,李实发誓要抓出写这诗的叛逆。 收到重要线索,他立即放弃在皇帝身边争宠,亲自坐镇苏州,指挥查案。 在李实看来,这起逆案甚至比什么粮案、伪官药案更加重要,那些罪犯不过是图谋钱财,这帮诗贼竟然是打击天子威望,简直是无法无天,就算要掉脑袋,他也要先弄死这帮人。 新东厂和李实都是非常有能力的,他们很快就锁定了几个秀才和一个叫应社的犯罪集团。不得不说,这帮年轻人和小皇帝不是一个段位的。 看看苏州城里官员们预定的通报,他们竟然以散布传单的形式来宣传,效率差了一大截啊。李实很快就通过印刷作品比对,找到了印刷作坊,东厂的酷刑之下,没有哪个作坊老板会帮这帮不知死活的士子隐瞒。 东厂很快就锁定了七个嫌疑人,张溥,顾梦麟,杨彝、朱隗,杨廷枢,吴昌时,陈子龙。写诗者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肯定就在七人之中。 李实决定一网打尽,但在苏州抓人容易,要走出苏州就相当难。 李实非常清楚苏州的尿性,士绅之间盘根错节,一旦动手,极大概率再度激起“民变”。不是笑话的笑话是,一个长期在外地为官的苏州人,在当官的地方风平浪静,在苏州居然官声卓著,清正廉洁,有几万平时只担心自己饭碗的百姓自发为其出头。 李实查案只用了一天,但如何不激起民变安全把人抓到南京,他想了三天也没有想出来。他只能藏在织造总局与韩赞周愁眉互看,韩赞周倒是出来一个主意,拜托文震孟。 社死的文震孟想要复活只能依靠小皇帝谅解,他们可以帮文震孟说动小皇帝,文家在苏州的能量还是挺大的,他也完全有可能交易。 李实只是心动了一下就放弃。文震孟要是跟阉人联系在一起,他非得再死一遍,他敢不敢是其次,要是打草惊蛇,前功尽弃。况且,你韩赞周能说动小皇爷? 李实一筹莫展之际,好消息传来,先是昭武卫护送新知府上任,然后又是李若琏扫荡常熟。李实大喜,估算着新知府上任时间,一大早就下令东厂全线出动,将七个书生从床上拽起来,毫不留情的临时拘押在了织造总局。 果然不出所料,李实捅了马蜂窝,织造总局很快就被苏州百姓包围。当然,只是包围,他们也没有胆子冲击织造总局,这里面可是有不少银子,韩赞周手下这群太监可巴不得他们进来呢。 苏州府也很快就来到织造总局,一边安抚百姓,派兵阻挡百姓冲击织造总局,一边进入织造衙门正堂交涉。 “韩公公,你怎么有权力抓人?这是民变,寇知府去了南京,你我都扛不住的。”丁启睿一见到韩赞周就毫不客气的指责。 韩赞周微微一笑,“丁大人请入座。上茶。” 胖胖的李实从后堂出来,手中“东缉事厂”的令牌亮在手中,刺进丁启睿的瞳孔。 “是我抓的。丁大人,自我介绍下,东厂李实。” 丁启睿没有坐,更没有喝茶。 “这些士子所犯何事?” 李实收回令牌,长袖一抖,一叠吴笺粉纸递到了丁启睿面前,那三首诗随即引入眼帘。 寒鸦绕柏孝陵秋,衮冕焚香疫作酬。若道太祖真显圣,何遣阴风满帝州? 抗疫文书带血裁,朱门昨夜户频开。谁言圣手能医国?百万金银入库来! 龙旗忽变收兵檄,虎符翻作贡米单。最是天子家祭日,十万铁甲尽南冠。 丁启睿嘴角抽搐,脑袋有些眩晕,这帮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便是以丁启睿的见识也不知道该如何为他们开脱了,他缓缓坐在圈椅上,一张一张的翻看。 “李公公,怎么都是这三首?如此说来,最多三人所为,甚至可能是一人,缘何你要抓七人?门外群情激奋,如果没有其他案由,要不先把另外四人或者六人放了吧?” 李实嘴角挂着冷笑。 “好,劳烦丁大人出去问问,应该放哪四人?或者,哪六人?” 丁启睿脸上肥肉一抖,这李实坏透了。 所有人知道,顶罪的人这辈子完了。都是二十多岁的棒小伙啊,都是要中举的好苗子,放弃谁,都他妈的要撕逼! 丁启睿实在是天降黑锅,他来苏州也就大半年,他跟苏州士绅的牵扯其实也不深。稍微沉思片刻,对李实拱了拱手,就退出了织造总局正堂。 韩赞周颇为诧异的看着李实。 “你不是说全部可以砍了吗?怎么你要放人?” 李实含笑不语,坐到了韩赞周右边的圈椅上。偌大的织造衙门大堂,依然熟悉,连红柱顶上的脱漆都没有变,那痕迹不引人注意,但李实记得。 李实笑吟吟的看向旁边的小太监,语气温和可亲。 “劳请给咱家也来杯茶,要钱塘龙井,你们苏州的虎丘山茶不合口味。” 丁启睿出了织造总局衙门不久,就收到马士英进苏州的消息,当即大惊,向茶楼的几位宿老乡绅拱手告辞。 “新知府上任,本官先告辞。” 短短十个字,信息量不小。 苏州变天了,好说话的寇知府去了南京就不回来了。这当口又有东厂为非作歹,他们竟然没有去迎接新知府。 几位老者都有些慌乱,茶桌上的粉色吴笺有些凌乱。 恰在此时,“砰砰砰砰”,连绵的铳声惊破了苏州本来该有的安宁祥和。 织造衙门内的李实大笑,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全部带出来,准备回南京。” 第118章、风起南京 “皇上,该喝药了!” 朱慈炅已经避到了西宫当初的太祖寝宫,房袖依然端着药碗一路追来。 朱慈炅觉得自己已经好了,也就鼻子还有些堵塞,完全可以靠自身免疫力扛过去,结果张介宾这个庸医不同意,非说要把病根送远点。 朱慈炅不想和这老头扯,连任太后也不理,领着王坤卢九德直接躲到太祖寝宫来了,然后,房袖就端着药碗追过来了。 这一刻,他像极了一个不想吃药的顽童,而房袖就是那个收拾顽童的大姐姐。 朱慈炅很无奈,只能接过錾金云龙纹药碗,捏着鼻子一口饮尽。不就是有点苦吗,朕又不是怕苦才不喝的。 房袖满意的接回药碗,又拿出手帕帮朱慈炅擦去嘴角、胖脸上的药渍,还一边吩咐。 “今天雨停了,但还是很凉,皇上不要去外面吹风。” 朱慈炅猛点头,一脸讨好的看着房袖离开的背影。 “袖姨倒是恢复了些许往日风采,又不怕朕了,迟早把她嫁出去。” 王坤笑着接话。 “房姑娘的确稍稍活泛了,奴婢看她看张将军的眼神不对。” 朱慈炅大惊。 “哪个张将军?张名振?你别看他长得年轻,他早结婚了,儿子都能说话了。” 王坤叹息了下。 “或许房姑娘根本没有意识到太后表妹的地位,她恐怕想做小。” 朱慈炅大怒。 “不可能。她还小,太早结婚对身体不好。让张名振滚回安庆去,勾引宫女,不怕死的吗?” 王坤赶紧闭嘴,要嫁的是你,不嫁的也是你。人家张名振才没有勾引,是你家袖姨看人家两眼放光。 朱慈炅直接来到御案,拿起毛笔。 “今日练字,大明皇帝必须要有一技之长,朕名义上的老师可是张瑞图,这一手字不能给老师丢脸了。” 卢九德连忙上前研墨,朱慈炅提笔等候,又问。 “朕让张名振把水师带回来后,李若琏还有作妖吗?” 王坤摇头。 “东厂回报,没有,再说高宇顺也不会让他作妖。他应该也领会到了皇上的意思,不敢再肆意扩大化。他在专心审案,训练,不过听说他又吓死了一个老头。” 朱慈炅一愣。 “这帮人胆子不是挺肥,怎么这么不禁吓。那边还有没有其他事?” 朱慈炅虽然动兵扫荡了常熟士绅,但过后还是有些后悔,总觉得自己还有些事没有想明白,这未必是一步好棋啊。 王坤皱着眉头。 “常熟的事,掩盖不住的,肯定会传开,今天南京就该收到消息了。奴婢估计,刘阁老他们一会就该进宫了。” 朱慈炅刚刚写下日月二字,手中笔悬停。 “他们应该不知道朕在这吧?” 王坤颇为意外,皇上你这是掩耳盗铃吧?你是大明皇帝,怎么可能没有人知道你在哪? “太后知道,景岳先生知道,宫里很多人都知道的。” 朱慈炅将毛笔架在玉砚上,坐回御座,揉了揉自己的胖脸,今天又是辛苦的一天,这皇帝忒累。 “备几张椅子等着吧,反正也需要他们善后的。对了,他们开了三天会的报告在哪?朕先看看。” 卢九德也在学习王坤做事,他现在和王坤住在一起。 大早上,天还没亮,王坤就已经在背诵前几日北京传来的新官资料了,那是东厂整理,给皇上看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还需要他们背诵。 王坤说,皇上未必随时翻这个册子,自己记住,皇上一问就知,省了很多事。 卢九德当时就目瞪口呆,这他妈的太卷了。难怪同样犯事,高起潜王之心都打发远了,王坤还留在身边。 这王坤绝对比自己先恢复品级,他欠皇上那么多银子,只有更高品级才有可能还得上,皇上绝对不会吃亏的。 王坤这个看起来老实的家伙绝对是皇帝身边最精明的人,卢九德必须努力学习他的优点了,毕竟他比王坤小了二十多岁,完全有机会的。 卢九德看着王坤早了一秒转身,他准备去备椅子,没听完皇上的话,连忙开口接话。 “还在柔仪殿御书房,奴婢马上去拿。” 刘一燝一大早就到了东厂,太祖时候可没有东厂,所以在南京锦衣卫有自己的官署,东厂没有,他们占据的是原先府军前卫的官署。 胡承昭很是热情的把刘一燝迎进了通讯司的院子,院子里布满了鸽笼,还弥漫着鸽粪的味道。 刘阁老抽了抽鼻子,掩鼻加快脚步进到大堂。 “你们这里也太逼仄了,与鸽子为伍,怎么习惯的?” 胡承昭先招呼手下给刘阁老奉茶,不是九真茶,刘阁老又皱了下眉。 “唉,没办法。镇岳卫和雷霄卫的总部也都在这,阁老你别看房间多,三家一分,给我们的就太少了。 这南京的人太多了,官衙也不够。我们前天才谈妥的鲁王府旧址,鲁王闻着味就来了,还想我们出钱,他白占,想得真美。陛下当初吩咐的这件事就不靠谱,要花不少银子的。” 刘一燝冷笑。 “谁还能从你们东厂拿银子?不是左手出去,右手回来?” 胡承昭当即不干了。 “阁老别随便冤枉我们,东厂也是纪律部队,我们还有内厂监督的。别的地方不知道,但在南京,没有人乱来。” 刘一燝端起茶碗,抿了口意思一下。 “这倒是,自从陛下登基,你们东厂倒是少了不少扰民之事,这很好,要保持。 官署的问题,老夫帮你们想想办法吧。就算实在腾不出地方,城外不是在建新城。这新城的规模,你们也能看到,比旧城还大,到时肯定有些衙门要搬出去的。 老夫知道你们在‘苏药案’里捞了不少银子,你们也知道皇上对银子是不识数的,随便一个事就是大把大把的银子扔出去。你们既然嘴里有食,就少看锅里,可懂?” 胡承昭连忙陪着笑。 “明白,阁老放心,我们最近都没有申请经费了。” 刘一燝打量了一下东厂的通讯司大堂,确实小。 “李实和孙进呢?老夫好几日没有看到他们了,来你们这也是你接待。怎么,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胡承昭赶紧开口解释。 “阁老见谅。李公公在办‘逆诗案’,去了苏州,不在南京。孙公公一早进宫送早报了,不过皇上在病中,应该不会看。 他老人家今天还要去耐火高炉那边,那边昨天炸了一座炉,据说可能是人为破坏。估计他是从宫中直接出发的,与阁老错过了。” 胡承昭随意说着事,不是没有保密意识,是刘一燝的级别太高,这些事他迟早都要知道。当然,胡承昭虽然跟着李实做事,却没有学会李实的精明,这个“迟早”二字是有大学问的。 刘一燝瞬间就从闲言啐语中提取出了关键信息,“炸炉案”什么的他不感兴趣,“逆诗案”这名字一听就有问题,换个说法就是“文字狱”,针对的还多半是文官。 刘一燝这几天开会开得头晕脑胀,完全没有留意外界信息。他的脸色瞬间凝重。 “逆诗案?什么样的逆诗案?” 胡承昭依然轻松回答。 “没什么,几个苏州秀才污蔑皇上,造谣疫情,讽刺大政。李公公应该已经在把人押回南京的路上了。” 刘一燝松了一口,秀才啊,确实不要紧,但突然又一顿,苏州?这个地方东厂可不好办案。 却听胡承昭已经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阁老来东厂不知道有何指示?” 刘一燝收敛心神,微微一笑。 “老夫有些事要快速传递到黄中五手上,皇上曾说你们能做到,这是军国大事,老夫要求绝对保密,能不能做到?” 第119章、法官出炉 朱慈炅在练字,但南京中枢还是非常忙碌,除了刘一燝在沟通南北,来宗道在督收秋粮,徐光启在善后隔离大营,顺便视察工地。 来宗道身后跟着的是一大票御史,但他们脸色都有些慌张。南京虽然不像北京一样到处是窟窿,但高层消息还是有些能传播的。 他们都知道了督政院的事,除了个别人调离监察系统,大部分都不用回北京了。 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这找谁说理去。 徐光启身后是练国事领着的应天府官员,隔离大营已经分批放出来了,但有些乞丐无业游民需要被整治,徐光启就是来收拾他们的。 皇粮岂能白吃,国家安排工作,甚至可以国家安排媳妇。 处理完南京的长治久安,徐光启还要去工地。 天气冷了,又连日下雨,下水道的三合土还没有干透,有些工作没法推进。工部官员和公侯家的包工头们都围着大领导,徐光启看了个寂寞。 不过,徐阁老还是闭着眼睛就能留下一堆重要指示。 要合理分配劳动力,有些暂时不能建的,可以先停下来,安排去能建的地方动工。 这次新城建设使用的不是劳役而是劳工,工钱要按时结算,生活要有保障,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这也是陛下的重要指示,诸君要严格执行。 要严格注意安全,避免事故。就在陛下眼皮子下,你们别指望能隐瞒,要是出现告御状的事,谁也救不了你们。 工地人多,医疗问题也要注意,就算疫情结束,工地这边也不能放松。 …… 朱慈炅以为他的内阁都很闲,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三位阁老。不过,他等来了一位前阁老,严格说来,也算是他的内阁成员,施凤来。 张延登他们回来了,浩浩荡荡的押了好几千男女老少,船虽然一早靠岸了,但搬运估计要搬到晚上都不一定能搬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抄家灭族。 浙江人都吓坏了,施凤来虽然被赦免,但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亲戚故旧送死,毫不犹豫的就跟着来了南京,准备施展他最后的政治能量。 路上得到个好消息,来宗道也南下了,多少要讲点乡土情谊吧。一路上,施凤来翻烂了所谓的《通报》,那三个混蛋死有余辜,可是牵连这么多人,施凤来头发都愁白了。 南京城恢复了些许活力,但一听说是“伪官药案”案犯家属,锦衣卫都差点挡不住汹涌的民愤,臭鸡蛋烂菜叶一起往他们身上招呼,官兵也成池鱼。 他们害死了好几千南京人啊,还有不少人中招,虽然没有丢命,但冤枉钱花了不少,最生气的就是这些人。 毕竟死人没人看见。 被民怨困扰的天启大帝,他儿子学会用民怨困扰别人了。 朱一冯就算死了,他的家人没有被追究,但也在南直混不下去了,《通报》也有传播到泰兴。 南京紫禁城武楼是等待陛见的官员候传的地方,不过因为小皇帝伤寒,这几日都不见人。寇慎昨日就来报道过了,今天按理也就是走下形式。 他非常冤,昨天遇到同年状元钱士升才知道他的苏州知府已经被撤职了,他的小妾和仆人还在苏州呢,赶紧遣人去接。 他现在还没有新的任命,只有四品官身。不过寇慎不太急,钱状元的拉拢之意非常明显,都是同年,抱下钱状元大腿也无所谓,更何况皇帝近臣中也有个同年阮大铖。 阮大铖很忙,寇慎已经和他约好今日在武楼见一面,所以跟当值太监报道后,他就守在武楼等候阮大铖。 不愧是皇帝身边红人,阮大铖今日也很忙。《朕问》初刊已经通过,正在刊印,结果那边的彩色套印机器出了毛病。 阮大铖大急,皇帝要的五万册,他打死也完不成,但要是五千册都弄不好,他和监事太监刘元斌两个人都要大大掉分。小皇帝的急性子,他们也早摸透了。 见同年,先等会再说。 寇慎只好在武楼前继续等待,反正他如今也没事,然后就等到了张延登,常延龄和施凤来。 不愧是前阁老,本来寇慎以为这三人也是白跑一趟,结果很快就传来消息。宣,地点是在西宫,寇慎也莫名搭车被传了。 张延登的左都御史已经是二品官了,大明十二个尚书都满满荡荡的了,他的位置非常难安置,总不能让人家去凤阳当中都留守吧,这是贬。 张延登在下方汇报查抄事宜,朱慈炅在盯着他的官帽发呆。 “张卿和常卿都辛苦了,造册入库就行。对了,张卿,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南北都察院合并改督政院的事了。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张延登脸色平静,波澜不惊。 “臣谨遵陛下旨意。” 朱慈炅最讨厌这种人了,看着无欲无求,却聪明得要死。反正皇帝你也要按照规矩来办事,不然会官场大乱的。 朱慈炅想让张延登主动降一级,给个实权侍郎解决尴尬,结果这混蛋一点也不主动配合。 朱慈炅非常想给他一个兵部尚书台湾总督的大官打发,但张延登可是官场“老实人”,不越矩,不犯错,人家是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升上来的,是大明官场模版。 朱慈炅做不到,这要任性就是逼人家辞官,让朝堂离心。 朱慈炅的小脑袋急速运转,眼睛盯着自己书写的日月重光四个字一动不动,那是今天早上写得最好的一副。 有些改革其实最开始只是灵光一现,比如现在。 “朕有意合并南北大理寺,并提升官阶与刑部、督政院副使并列。以后,刑部负责抓捕诉讼,大理寺负责审判,督政院负责大明律的修改增补更正。张卿,你有没有想法?” 张延登愣了一下,他对自己的去处其实也很迷茫,督政院副使的位置只有一个,他肯定争不过曹思诚。 他其实做好了要降一级担任六部侍郎的心理准备的,只不过实在有些别扭,怎么也得让自己在六部随便挑才能弥补吧。 他甚至已经知道了内阁不好安排自己,就把自己悬在空中,全部推给小皇帝的龌龊心思。这帮混蛋,欺负小天子不懂事呢。 但张延登实在没有想到,小皇帝的意思是自己去大理寺,大理寺升一级,不,升两级。 “这……,臣谨遵陛下旨意。” 忐忑不安坐在首席的前阁老施凤来,和莫名其妙坐在最后面的寇慎都不约而同的向小皇帝望去。 朱慈炅脸色平静,又进一步补充了自己的想法。 “各省提刑按察司也并入大理寺,以后,大理寺要在县州府省和两京设立各级审判机构,各县州府省不再管理案件,全部交由大理寺。 张卿主持大理寺的工作,要逐步完善各级大理寺的审判制度,确保司法独立。原则上,大理寺只受上级机构领导,同时也要建立三级申诉制度。” 张延登吓了一跳,这个新大理寺权力有点大啊,司法独立,也就是说,他直接向皇帝负责,头上没有婆婆妈妈,和都察院其实没有区别。 有点慌,但张延登依然很稳,还是那七个字。 “臣谨遵陛下旨意。” 第120章、羽王求情 朱慈炅打发走了张延登和常延龄,提笔写下了司法改革四个字,准备找时间誊写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他其实并没有深入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有官位安置张延登了,逼出来的灵光一闪。反正他觉得这个也有必要的,反对声音肯定比较低,因为这个新司法机构可以安置大量官员。 哼,现在进入司法系统肯定容易,但要想出来可不容易,品级是有,但绝大多数人都只能在这个系统里升迁了。未来还要培养专业的法官,甚至可能牵扯到科举改革,任重道远啊。 不管了,先把茅坑占着,慢慢拉吧。反正搞司法救不了大明,也害不了大明,张延登这个大理寺系统和实验中的平辽大法官李邦华还不同。 李邦华依然是传统的监察体系,主要是军法,兼顾民法,剥夺了将领对手下的生杀大权,灵感是原来历史上毛文龙的死因。 而张延登,涉及的是全新体系,主要是民法,分的是县官的司法权力。至于灵感,唉,没有灵感,被逼的,也许这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吧,搞督政院闹的。 朱慈炅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黄立极埋伏了,对自己的急智非常满意。喝了半杯温开水,才满面笑容的看着施凤来。 “施先生回家几月,面色倒是红润了。” 施凤来看了看隔了两个位置的寇慎,不是,老臣是私事,不是都说过了陛下先忙国事的吗,怎么还有个人。 喂,年轻人,你是知府吧,有啥事要汇报快点,别不好意思, 寇慎没有领会前阁老的眼神暗示,他有啥事?他是被皇帝召来的,路上还把他的官撸了,他还不知道是不是被弹劾了呢,啥情况都不知道。 不过小皇帝果然是传说中的天慧,言谈应对完全不像三岁娃娃。 大理寺升两级与六部平行,提刑按察司并入,寇前知府低着头,默默盘算这个新大理寺好像很有搞头,完全无视前阁老了。 施凤来没有办法,只好开口,酝酿情绪。 “陛下也长高了啊。想着当初陛下以稚龄继大统,老臣还一度充满担心。 但这半年多,陛下大开皇店,收京师流民,活人无数。陛下亲征蓟北,驱逐鞑虏,千古未见。如今陛下收藩归京,一举解决了大明宗藩问题。建南京新城,更是以工代酬,未发一役而行大工,也是前所未有的壮举。 老臣唯有感叹,圣天子在朝,而老臣已经风华不再。陛下虽幼,已经是名传千古的仁君了。便是浙江僻乡,也感叹陛下仁德,时有乡民追问老臣陛下音容。天下百姓,俱盼陛下健康长大,早日大婚亲政,一纾大明困顿。 来宁路上,听闻陛下小疾,老臣如焚五脏。如今见到陛下已然康健,老臣也是喜不自禁。 昨日老臣夜梦先帝,颇多感叹,但忍不住也要劝谏陛下。陛下尚幼,切莫操劳过甚。天下尚安,切莫怒发雷霆。” 朱慈炅感觉小脸有些发烫,是哦,朕虽小,已有四功,天启爸爸你看,你的阁老都说朕做得比你好。 施凤来还是有水平的,虽离中枢,但依然有中枢视野,能够看到和理解朕做的事。这个人绝对比张瑞图强,唉,当初草率了,只想着要在内阁安插自己人。 他喵的,所谓自己人一进内阁就全变了,张瑞图不是东西,徐光启能力堪忧,毕自严更是毫不感恩,都是白眼狼。 突然,朱慈炅意识到不对。奸臣,果然是奸臣。朕这么英明神武都差点被骗了,难怪皇帝明知道是奸臣也喜欢。 这番话不过是阁老们的基操,施凤来是带着很强的个人目的来的,他想救人。 朱慈炅又提起了他常用的小号漆雕紫檀貂毫,扯过旁边一张新纸盖住了先前文字,缓缓挥毫: 慎独慎微。 “施先生之谏,朕记住了。来,施先生看看朕的书法有没有进步?” 朱慈炅收笔放在玉砚上,目光欣赏着自己的字。 施凤来连忙佝偻着身子起身,凑到御案上欣赏,心中也有几分惊奇。小皇帝的确功力见长啊,已经初见笔力了,嗯,堪比十岁蒙童。 “好!颇有些峻险锋芒,陛下已得张长公之气骨,惜笔力稍弱,这是年龄之故。陛下,用个印吧,老臣要了。” 朱慈炅大感意外,老家伙打蛇随棍上,真是拿他没办法。 算了,饶你几个近亲吧,株连其实本来就不合理。 如果没有特殊的政治目的,朱慈炅并不想搞株连。只不过,这三个商人手段太过,内阁中书三法司所有人都要求株连,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震慑犯罪。 朱慈炅抬起头看向施凤来,余光与好奇望过来的寇慎对视,突然改了主意,指着王坤刚刚加好印的四字。 “寇卿名慎,朕这幅字还是送给寇卿更好。” 寇慎,苏州知府,他到南京来做什么?施凤来突然想起此人了,不过脸色不改,没有计较,他已经不是阁老了,也没法计较。 寇慎大喜,连忙起身,上前跪接。 “臣谢陛下赐字,臣定牢记陛下教诲。” 赐字?寇永修要改字独微吗? 寇慎小心翼翼的伸出双手从王坤手中接过宣纸,至少肯定了一件事,他不是犯官,心中忐忑顿消。 朱慈炅看着施凤来稍显失望的眼神,心情愉悦。 “两位都回座吧,不必拘礼。” 施凤来不干了,他想要测试下自己这个前阁老在皇帝心中还有多少地位。 “陛下何薄于老臣?难道老臣求不来陛下一副字?” 朱慈炅盯着他不语,你这老家伙求的是字吗? 他低头提笔蘸墨,第一次尝试行书。 戒无诟,思无辱。 然后抬头看着施凤来。 “施先生要吗?” 施凤来倒着没有看清内容,但毫不犹豫。 “要。老臣家里还有陛下太子时高大伴卖的字,陛下亲赐的可还没有。孙稚绳家里可是有副,据说张长公也有,反正老臣错过了,追悔莫及啊。” 啊,朱慈炅惊呆了。 高起潜,你这混蛋,给朕在地里再挑五年大粪。 施凤来,言外之意,这是还有起复之心?他才六十五岁,倒是真有机会啊,朱慈炅有些慎重了。 “施先生坐吧,你的目的朕知道。伪官药案已经结案,主犯问斩,从犯问罪,株连,发配吧!” 施凤来施羽王大喜,连忙拂袖下跪磕头谢恩。 “陛下仁德,老臣感激涕零!” 朱慈炅稍停了一下,继续补充。 “发配台湾。” 施凤来有些愕然,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台湾在哪,那破地隶属澎湖,只是一个小小巡检司,此时的大明中枢根本没有人重视台湾的。 朱慈炅微笑着让王坤搀扶施凤来入座,正准备询问施凤来浙江民情,谭进入室禀报。 “皇上,刘阁老携太常寺卿钱谦益,户部主事瞿式耜求见。” 第121章、公审公判 朱慈炅脸色的轻松惬意顿时收敛,该来的始终会来,曲事四是谁?区区一个六品户部主事,老刘你带来干什么? 然后朱慈炅便突然想起来了,这莫不是拥立朱由榔的那位,和张居正曾孙张同敞一同殉国的瞿式耜,算是一个不逊色于郑大木的“水太凉”弟子。 朱慈炅略作沉吟,只吐了一个字。 “宣。” 重新落座的施凤来还贴心的把首座让了出来,刘一燝不仅是现任,资历也在他之上。 刘一燝三人神情严肃,但依然大礼参见。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不见喜怒。 “平身,赐座。” 见到堂中二人,刘一燝三人颇为意外,但还是点头致意,依序入座,施凤来和寇慎刚好讲三人隔开。 瞿式耜在座位前犹豫了下,见到老师钱谦益挥手才放心入座。不得不说,朱慈炅的坐而论道,大明官员第一次遇到都有些不适应。 朱慈炅已经放下了手中貂毫,神情专注的看着刘一燝。 “刘先生所为何事?” 刘一燝非常愤怒,毫不避让朱慈炅的目光。前几日他和来宗道、徐光启联袂陛见,就是想让朱慈炅制怒,不要妄动刀兵。 朱慈炅根本不谈此事,反手扔出大量政事,让他们连开了三天堂议。结果,背着内阁,朱慈炅已经直接扫荡了常熟。 刘一燝昂首直视,语气有些冰凉。 “陛下是不是觉得老臣无用?” 朱慈炅有些心烦,扫视了一遍这座太祖用过书房,两百多年的风雨,早已经物是人非。不知道太祖当年,手下文臣敢不敢用逼宫的语气跟皇帝说话? 当初刘一燝逼宫太后,朱慈炅还有些暗爽。到了今天,才反应过来,太后也是皇权的一部分,自己的默许助长了刘一燝的气焰,而今反噬到自己身上了。 而他脚下,铺垫的全是张太后送来的波斯地毯。 “朕记得曾和刘阁老说过,在江南,朕可以掀桌子。刘阁老,你脚下的地毯是太后送给朕的,你是不是以为朱家没有男儿了?” 朱慈炅的奶音很平静,但这座老书房里的温度骤降,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 施凤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频频看向刘一燝。他的政治敏感告诉他,天,怎么突然上升到阁权皇权的直接对抗?搞不好,今天要发生一场大风暴。 刘一燝嘴角抽了抽,迅速平息心情。 他面对的是三岁上马亲征的天子,从来就妖孽无比的天子。朱慈炅素来尊重他,但他也听过朱慈炅的传说,他在太子时亲亲热热的客奶奶,刚刚掌权就被朱慈炅直接下令殉葬。 朱慈炅从来不缺皇帝的冷漠无情,他的确有些失态了。 刘一燝语气稍缓,但依然是质问。 “陛下动兵之前,为何不与老臣等商议一下?” 朱慈炅绷着胖脸。 “刘先生可以告诉朕,内阁是何时可以过问军权的?成祖时还是仁宣时?” 刘一燝愣了一下。 “陛下,成祖仁宣时,刀兵可曾向民?” 朱慈炅露出冷笑。 “你口中的民,何时敢向天子亲卫动刀兵?” 刘一燝感觉自己的气势又有点冒犯敏感的小魔帝了,语气缓和。 “东厂锦衣卫有证据了?老臣不相信整个常熟士绅都参与了此事。陛下,李若琏将所有的常熟士绅都抓了,甚至包括江阴士绅啊。” 后知后觉的施凤来、寇慎脸色大变,尤其是寇慎,他是苏州知府啊,常熟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不知道。哦,他慢悠悠的一路游山玩水来的南京。 朱慈炅的回答很快,低沉的童声震撼在座五人。 “处置罪犯,朕需要证据。处置叛逆,朕只需要地名!” 刘一燝瞪着双眼,呆滞半响,但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将后背扔在椅背上,胡须依然乱抖。 钱谦益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了。 “陛下,臣也是常熟人,莫非陛下以为臣也是叛逆?” 朱慈炅露出微笑。 “当然不是,朕有吩咐要特别安置你们钱家的。” 钱谦益摇着头。 “陛下,不是这样的,臣要为乡中父老伸冤。 臣详细询问过此事,袭击昭武卫的,的确不是倭寇,常熟县上报倭寇的确是欺天之言。经乡民走访,可以确认,犯下此滔天大罪的是太湖一个诨号叫顾三麻子的水匪。乡民完全是无妄之灾。” 朱慈炅冷笑,这么快,罪魁祸首就出来了,都不用调查了,那说明根本没有抓错人嘛。 “钱卿,朕不熟悉地理,只能看地图。太湖是不是有秘密水道可以直通长江? 一帮能够让五百昭武卫士兵尸骨无存的太湖水匪,他们是多少人?这么多人,是怎么从太湖直达长江,而且没有透露半点风声的?” 钱谦益脑门瞬间冒汗,完全无视雨后的秋凉。 “臣不知。或许有个别士绅参与了此事,但臣以性命担保,绝对不是整个常熟士绅。臣恳请陛下开恩!” 钱谦益起身,跪在了堂中。瞿式耜也赶紧起身,同样跪在他身后。 朱慈炅意外的看了眼颇为年轻的瞿式耜,开口问道。 “瞿卿也是常熟人?哪年进士?” 瞿式耜连忙开口, “回陛下,臣的确是常熟人,臣是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同进士。臣亦求陛下开恩!” 朱慈炅看着瞿式耜有些发呆,他想起了瞿张亡魂引李定国入桂林灭孔有德的传说,脸上少见的有些纠结之色。 传说应该是东林党人的夸大附会,但瞿式耜张同敞在大厦将倾的档口,誓死反抗,宁死不屈,他们无愧于这个民族的脊梁。 钱瞿二人这样求情,说实话,也有些温和逼宫的味道。 朱慈炅脸色平静,手掌却在御案下握拳,良久才轻叹道。 “常熟是个好地方啊,人杰地灵。二卿放心,朕没有想过杀人,不过朕也不会轻饶。如果常熟乡绅确实无罪,朕也不会冤枉好人。” 钱谦益舒了口气,连忙道。 “臣请陛下速派三法司接管此案,李若琏无法无天,虐民之甚,臣不敢言说。” 朱慈炅缓缓点头,看向寇慎。 “寇卿,朕授你为大理寺提刑按察司特使,主持此案审讯。朕的要求是,公审公判!由常熟佃农、奴役、长工这些朕的真正子民来决定士绅是否有罪。” 书房内瞬间寂静,钱谦益双目圆睁,张着大嘴,如同雕塑。 第122章、牧斋辞官 刘一燝等人从西宫出来了,除了寇慎还留在书房,被皇帝交代详细事务,全部告辞了。 施凤来这次来南京的结果他是满意的,至少浙江老乡都会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因为按照常理,这帮人都应该被砍头,现在只是发配。 他从武楼出宫,所以和刘一燝三人拱手辞别了。刘一燝的值房在武英殿偏殿,他邀请钱谦益师徒到他那里坐坐。钱谦益好像丢了魂,一直被瞿式耜搀扶着。 “阁老,京师圣旨。” 徐光启的专属中书陈士奇见到刘一燝,连忙将手中圣旨递上。 陈士奇也很难,跟随在小皇帝身边的阁老有两位,但内阁的中书只有他一个,毫无意外,他被两个人共用了。也主要是徐阁老大病了一场,刘阁老趁机把他搞成公用的了。 来阁老抗疫已经没啥事了,他的事变成了督运秋粮,他还是要回北京的,那个李建泰也是要跟着走的。 “先放着就行,给这二位沏壶茶。” 刘一燝坐回主位,叹息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季晦兄,陛下何其凉薄!” 钱谦益也靠在椅背上,仰头叹息。 站在一边的瞿式耜冷声回应。 “三岁小儿,有何恩义?” “闭嘴!” “住口!” 钱谦益和刘一燝同时怒喝,瞿式耜吓了一大跳,赶紧深深把头埋在胸前。 值房内沉默许久。 刘一燝在陈士奇上茶后才缓缓开口。 “若舍些钱财,能否拉拢那些佃民人等?” 钱谦益苦笑摇头。 “其实常熟也不全是劣绅,还是有不少人平时修桥铺路的。但是,跟成为皇民相比,这些许恩义算得了什么?他们既然有机会分到土地,没罪也能打成有罪。陛下这个公审公判,真是好啊!不知何人所教?” 刘一燝再度垂下眼帘。 “恐怕便是你们南直士绅所教,你们南直不是动不动就民变相胁吗?陛下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民变?从《通报》问世,老夫就知道,陛下开始学你们苏州的手段了。他的聪明超乎你想象。” 钱谦益愣了一下,看着刘一燝。 “我也知道天子聪慧近妖,内阁就任由天子如此下去?” 刘一燝叹了一口气, “内阁也不好做啊。陛下的事情多如牛毛,老夫很多时候都感到智穷无力。” 刘一燝又指了指桌上圣旨。 “老夫曾经以为,陛下南行后会和黄中五慢慢疏远。你看看,这才是君臣相得,陛下无比信任黄立极。他在首辅位置上,谁也翻不了天。” 瞿式耜忍不住插嘴。 “黄立极贪得无厌,陛下难道没有半点耳闻?” 刘一燝笑了。 “起田,你还年轻,多跟你老师学学,看看。” 钱谦益也摆手止住了瞿式耜的插话。 “陛下继位后,你的俸禄可曾短缺?不管黄立极用的什么手段,这就是他的官声。仅凭这一点,他就有无数人支持,就坐得稳内阁首辅的位置。” 刘一燝打开桌上的圣旨,也笑道。 “别看不起黄立极,如果他真能做五年,大明首辅里,他足以排进前五。” 突然,刘一燝脸色一变。 “终于还是来了,果然是君臣相得啊。陛下大祭时的文字,毫不保留的全部转化为国政。削藩令,督政院,女学女官,江南特区,一个都没有落下。 受之,你们礼部多了一个公主,不知道你们该如何相处?” 钱谦益也对圣旨感兴趣起来。 “我们礼部?” 刘一燝露出微笑。 “对,周登道致仕,孟绍虞接任尚书,酬你大祭之功,你左迁右侍郎了。” 瞿式耜一脸喜色。 “黄立极也不能无视老师的功劳。” 钱谦益摇了摇头。 “阁老,我也想致仕了。” 刘一燝和瞿式耜俱是大惊,刘一燝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受之是想接尚书?” 钱谦益摇头。 “非也! 陛下不归,尚书侍郎都是摆设。常熟这件事,我必须要给江南仕林一个交代,受之是常熟现在官位最高的人。陛下这里,我觉得也要给个交代,否则陛下还会继续肆意妄为。” 刘一燝凝重的目光看着钱谦益潇洒喝茶。 “受之你要冷静考虑清楚,陛下并无啥大气量。” 钱谦益一笑。 “只要陛下记得太祖三百年诞祭,就不可能忘得了我。思危思变思退,受之考虑清楚了。承蒙季晦兄照顾,受之的确该退。” 刘一燝叹息了一声。 “受之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瞿式耜一脸激动。 “我与老师一起上辞章,还有印书局的毛晋。” 钱谦益一巴掌拍在瞿式耜屁股上。 “胡闹!老师辞职自然有老师辞职的用意,你跟着起哄干什么,不仅害了自己前程,也要连累老师。” 朱慈炅是在午后收到钱谦益辞章的,当时,朱慈炅见到了多日未见的胖李实,手上同时捏着七个年轻士子的性命。 朱慈炅刚刚打完拳,午睡之后就觉得一身清爽了,打完拳再出了一点汗,他觉得自己已经战胜病毒了。 王坤帮朱慈炅系好披风,朱慈炅盯着李实。 “你说,你这个消息再传出去,会不会整个苏州籍官员都要上辞章?” 李实眼中依然有余火未消。 “这帮逆贼就该诛灭九族,皇上,绝对不能姑息啊。” 朱慈炅握着钱谦益的辞章,一声冷笑。 “李副督可有礼部之才?你去给朕做礼部侍郎如何?” 李实迅速低头,喏喏开口。 “奴婢……奴婢哪里有什么礼部之才。” 朱慈炅不再理会他,转身在小花园里缓缓而行,身后几个太监都屏息静气,感觉朱慈炅要生气了。 但朱慈炅没有生气,只是望着古树飞檐,惨白秋日,微微沉吟。 “准了。告诉黄立极,升翰林学士贺逢圣为礼部右侍郎,翰林院侍读学士倪元璐升翰林学士,起复陈子壮为侍读学士兼领天工院中书。” 朱慈炅转过头来又看向李实。 “不过是无知士子哔哔几句朝政,无非是受国之垢嘛,你这胖子给朕惹出这么大个麻烦。算了,朕就是给你们擦屁股的。 不过这次不能被动被打脸了,要主动出击。王坤,转告刘一燝。苏州历年积欠甚多,负国之重,历朝罕见。酝酿从重启元年起,苏州暂停一切科举,直到积欠清理完毕。” 第123章、皇帝变了 一场感冒,让朱慈炅的行事作风改变了不少。 朱慈炅很少再到御书房直接办公了,他喜欢上了太祖寝宫外的旧书房,不少御书房的东西搬到了这里。 朱慈炅在北京的时候,处处受制,一直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到了南京,掣肘少了,但很多时候,他依然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这个国家的运行机制有太多的问题,历代皇帝都只能在固有框架内行事,再英明神武也会处处碰壁。朱慈炅驻跸南京,看起来改变了很多,可是他依赖的依然是固有的官僚体制,十分低效。 朱慈炅以为他停止了大明的党争,却发现党争无处不在。他以为他建立起来的天工院体制十分完美,可以制衡内阁,却忘了,天工院所用的人依然是大明进士。 他曾非常大度的以为,倪元璐只是有些小毛病,以权谋点无所谓的私心没有什么,但打压新人就让朱慈炅难以接受了。 张国维也算东林后进,可惜倪元璐压着不让表现。吴阿衡管的是军事,倪元璐也要插手打压。这是真当朕眼瞎啊,稍微有点权力就飘了。那朕就给你升官,去北京掌翰林院事,那可是储相之地,朕可以储你一辈子的。 陈子壮是瞿式耜出现后,朱慈炅才想起来的。他记得极其拉垮的南明还是出了几个人物的,陈子壮就被奉为南明三忠。 “南明三忠”其他两个都是小屁孩,陈子壮是现在唯一能走到朱慈炅面前的,而且还是探花。一查之下,居然被魏忠贤搞到在家休假。 陈子壮才三十二岁,正是进步的大好年龄啊,是个可以陪朕走很久的大臣啊。休个屁的假,快点来给大明卖命。 朱慈炅也疑惑,是不是广东没啥大官,到现在都没有人想起这个探花。也不对啊,李侍问不就是佛山人,而且据说挺能钻营的,提拔个同省后辈对他而言不是一句话的事? 唉,这李侍问不是好人啊,会不会又是一个孙居相?毕阁老可不待见他,不过郭允厚这个老好人不管什么人只要在他手下都要保。 太远了,管不了。 钱谦益辞职的同时,朱慈炅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决定了替补,但深深感觉到朝堂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便是钱谦益这种看起来一心谋官的人,上辞章也是毫不犹豫,即便没有三辞的礼遇,人家一样潇洒转身。 如今朱慈炅的御案上,还摆着广东布政使孙朝肃的辞章。这位孙朝肃,从品级来说,比钱谦益还高一级,只不过他不在中枢。他是直接挂冠而归,说是要回乡受审,一点颜面都没有给朱慈炅留。 朱慈炅有很强的无力感,有点像前世女朋友说分手的那种感觉。或许他可以在人前装出潇洒姿态,大明这么大,又不是离了谁地球就不转了,说不定后面的还更好,可惜,内心的失落和挫败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皇帝的确可以生杀予夺,但皇帝是政治中心,不是世界中心。 只有爽文读多了的人,才会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中心,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或许只有那种被爽文教坏了的自我得变态了的生物,才会拿着相机对着别人的下体,以为人家在骚扰自己。 朱慈炅虽然经常头痛,但不是脑残,当然,他也不会自贱。 朱慈炅的沮丧没有持续多久,就算犯了错,也只能让他反思。这些情绪只是他生命中的一点浪花,只会推着他向着成熟政治家的道路继续远航。 春江水暖鸭先知,朱慈炅身边太监最先感觉到朱慈炅越发高深莫测。 李实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抓回来的七个士子,便是三位阁老看到反诗后都以为这几人死定了。只是希望株连他们家族的时候不要太激烈,大明现在有点抄家治国的味道了,再加上常熟这一出,影响真的太坏了。 哪里知道,从来小气犟种的朱慈炅突然大发慈悲,一纸御批直接扔到内阁三位阁老面前: 孟德尤用陈琳,武曌失相观光。我华夏帝王,成事者皆不因一言而罪天下。士子无知,以报国之心评天下之事,朕唯见拳拳之下的勃勃生机,此即我中华文脉源源不绝之根基。我煌煌大明,不造乌台诗,不兴文字狱,不搞关键字屏蔽。 结社朋 党,实属大恶,此即朝堂党争不断之根源。自重启元年起,各地考官应严查考生资料,结社结党者,可不予录取。 朕读前宋欧阳文忠公《朋 党论》,多有鉴益。朕意,朋 党之祸,遗毒不浅,间南北之亲,断争鸣之盛,局见识之短,危文脉之承。党同伐异,朋比为奸,朕所不取也。我煌煌大明,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此七子之恶,唯失德耳。 南直抗疫,朝廷早申禁令,士子识文,却散布谣言,此为知法犯法,书坊助虐,亦当同罪。朕意,此当依律严惩,然祸不及家人,故着张延登领大理寺处置。 昔孟轲留书,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朕意,朝廷当本“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之心,行劳作改造之罚。 南大理寺已经荒废许久,但现在变了,很热闹,车水马龙。因为大理寺官员的品级很高,不少人都希望到这里镀下金。 只有张延登哭笑不得,大理寺马上就是独立机构了。进来很容易,考考大明律就行了,对于大明进士学霸们而言,不难。难的是出去,唯一对口的就是刑部,一旦进来,再想出去就难了。 朱慈炅和张延登初步定下了尹、卿、使、丞、令五级的大理寺机构,只等黄立极正式颁布了。 大理寺尹为最高长官,正二品,首任就是张延登。大理寺卿额定九人,正三品,现在只有南北两人。少卿依然保留,另加了使这一级,俱是从三品,少卿是留守的行政官员,而使是巡回法庭大法官和两京十三省的大法官,最后的丞令则是对应府县的法官。 张溥,顾梦麟,杨彝、朱隗,杨廷枢,吴昌时,陈子龙七人跪在了南大理寺公堂上,非常荣幸的成为了新大理寺成立前最后一案,或者也算新大理寺处理的第一案。 因为主审法官是新大理寺卿,原来的南卿姚士慎,陪审官是新大理寺尹张延登,书记官是新大理寺少卿,原来的南左少卿刘重庆,公诉官是南京刑部尚书胡应台。他们最低从三品,这排面,直接拉满,再无来者。 按理他们都有功名,不用跪,但上面张延登越俎代庖,宣读的是皇帝御批。 “失德”二字一出,七人俱是瑟瑟发抖,再无对抗权阉的硬骨头,也没有了誓死互保的**节。 这个新的法庭其实本质上是个草台班子,看似庄严,实则毫无程序正义,依然是大明的人治传统,捧小皇帝臭脚。 张溥,组织应社失德,除功名。策划造谣罪,定为罪首,判铁矿场劳作改造十五年。 顾梦麟,参与应社失德,除功名。写逆诗者,造谣罪,定为次犯,判皇庄农场改造十年。 杨彝,参与应社失德,除功名。写逆诗者,造谣罪,判劳作十年。另,其家族涉常熟士绅逆案,判族迁,两罪合并。处流刑,烙字,发配台湾。 朱隗,参与应社失德,除功名。写逆诗者,造谣罪,判盐场劳作十年。 杨廷枢,参与应社失德,除功名。参与造谣罪,判采石场劳作五年。 吴昌时,参与应社失德,除功名。参与造谣罪,判伐木场劳作五年。 陈子龙,参与应社失德,除功名。参与造谣罪,判冶铁场劳作五年。 姚士慎的宣判声落下,大理寺外吹出新风,复社夭亡于天启八年十月初一。 第124章、南京解禁 七名士子从大理寺出来后,其他六人被分别送往各处工场,唯有杨彝被送到了昭武卫海军南京码头。 送到工场的人基本是自由的,只不过服色不同,随时被监视,每天基本要劳作五个时辰。也不知他们劳作一天后还有没有诗兴,不过,他们友谊的小船已经翻了,不同量刑就看得出来。 当然,量刑只是给皇帝看的。如果他们家族能量巨大,管事太监来事,过个一年半载完全有可能提前放出来,甚至重新科举。总之,没有牵连家人,还是有希望的。 只有杨彝脸如死灰,已经除去了刑具,但被士兵看押得死死的,跑不了。海军通讯船已经候在码头,两边兵士签字完成,杨彝就被移交昭武卫海军了。 没来得及上船,一个青袍官员喊停了海军士兵。 杨彝抬头一看,是钱谦益领着瞿式耜和毛晋来送他了。 杨彝泪流满面,双膝着地,重重的给钱谦益磕了个响头。 “恩师!” 钱谦益上前将他扶起,脸色复杂的看着杨彝,伸手轻抚他额头崭新的烙印边缘,重重的叹了口气。 “你年纪也不小了,为何与小儿辈胡闹?什么阴风满帝州,今日,就是太祖显圣日。” 杨彝目瞪口呆,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钱谦益小声安慰。 “到那边好好活下来吧。老夫研究过台湾地图,这地方将来必然要置县置府。皇帝将你们发配那里,应该就是存了移民之心,不是必死之局。” 瞿式耜和毛晋分别上前,塞给杨彝一大包包袱。里面有钱谦益挑的书,瞿式耜买的成药,毛晋送的铁尺。 末了瞿式耜还给押送的一船士兵一人送了一两银子,才与杨彝拱手作别。 杨彝作为大明官方第一批移民中的一员,带着书剑和药,离开了精神故土南京,向着台湾而去,也不知道他带的药能不能治台湾的病。 不过,负责移民的沈寿崇是极其不负责任的,他根本没有派出船只探路,直接就带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好在他选的登陆位置非常好,是淡水平原,土地肥沃,坏也坏在这位置上,这里是大肚野人的领地。 常熟士绅和浙江商犯将共同面对无穷无尽的骚扰,生活惨不忍睹,许多人的头颅被悬于大肚王国的猎头屋。 离开了国家力量影响的他们无比思念大明,他们非常希望天下士绅都积极纳粮,大明军队能更加强大,早点想起受苦受难的他们。 其他六人是分开押送的,所谓的志同道合,这一天被命运的锁链彻底分解。 要去盐场的朱隗走得最远,也要坐船。其次就是张溥,铁矿场都没有在应天了。 杨廷枢和吴昌时要去的采石场和伐木场非常近,这两个场都是服务新城建设的,他俩最先体验劳作改造。 顾梦麟要去的皇庄不远不近,可惜没有马车,他与押解的士兵都必须走路过去,也是大半天时间。 唯有陈子龙比较茫然,因为冶铁场还没有建好,而且那地方还出事了。 有些不甘心做皇民的家伙,雇人破坏了高炉,还想发动乡民暴动,结果当地宣令使一句话就平息。死者当天就拿到抚恤,东厂锦衣卫第二天就介入,第三天就快速宣判执行,啥都没有发生就平息了。 这帮应天府的士绅可没有常熟的好运,因为害死了很多人,民愤极大,他们全部被砍头,连流放的资格都没有。 这件甚至都没有报给朱慈炅,皇帝核准死刑的规矩,在想迅速平息事态的吕大器吕县令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三岁天子核什么核,必须斩立决,才能平息死者家属怒火,不影响皇店大局。事后上报刑部就行,大明官员的自主性有些时候的确强得很。 反正王永祚王公公非常满意,吕县令虽然是新科进士,但不负一个能吏之赞。 刑部负责押解陈子龙的十品衙吏和执行的两个士兵同样都有些茫然,大人们只管判,可是那地方都没有,怎么办嘛? 四个人在正阳门外看着忙碌的士兵和远处的工人有些发呆。 “先送过去吧,管他有没有人。” “那地现在在重修,肯定有人,但都是建筑工人,冶铁场的人一个都没有。送过去交给谁?没人收的,多半又要押回来。” “要不送琉璃场那边,他们管事不是同一个人?” “最上面是同一个,下面人家是分开的。还有,叫玻璃场,不叫琉璃场。” “还不是一回事。那我们怎么办?牛大人,你现在可是官了,你要拿主意。” 还没满二十岁的陈子龙成了烫手山芋,押回东厂是不可能了,押去判决的劳作场,那边又没有人。作为人犯,他有些羞涩的开口。 “要不把我押回刑部大牢,把这情况上报给大人们。” “闭嘴!” “你这混蛋,老实点。” 陈子龙的主动开口迎来一顿拳脚,打得他想哭,大明人犯没有人权啊。 十品衙吏牛大人当然知道可以押回刑部,可是你以为十品官来得容易,卷死了。开始全部任命,现在调走的调走,撤职的撤职,能保住官身,牛大人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的。 押回去,推给上官,上官怎么看你? 四个人在城门外踯躅不前,愁容满面,磨蹭了大半天。直到午时,牛大人想吃饭了,突然灵光一闪。 “小五,你去皇店总部打听下,冶铁场是谁在负责,这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小五刚刚迈腿,地面突然剧烈震动,高大的城墙上,“轰隆隆”的炮声连绵不绝,差点把四个人吓爬下。 然后,全南京城瞬间沸腾,隆隆炮声不停,大白天的也能看到烟花冲天,这是朝廷的解禁信号和庆祝。 紧接着,各处钟声悠扬,鞭炮爆竹齐鸣,许多人冲上街道,挥舞布条,激情跳跃。药罐被无情砸碎,绿色的健康纸纷纷化为灰烬。这是民间的盛宴狂欢。 四人发呆片刻之后,同样狂喜,手舞足蹈,这一刻,陈子龙都不是犯人了。 “解禁了!” “大疫过去了!” “南京回来了!” 大疫其实早就过去了,宗亲医疗营里的最后一名患者都康复许久了。但禁不住基层得利的那帮人拼命拖延,天天上报疑似病例。 这情况把朱慈炅都搞糊涂了,一度疑神疑鬼,直到三天前才正式下令准备解禁,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说起来容易,但近一个月的时间,南京真的能回来,还和以前一样吗? 钱谦益举着半盏残酒,移步到寓所小楼二楼栏杆前,看了看远处的烟花,又从上而下注视着狂欢的人群,沉默不语。 第125章、人生若只如初见 朱慈炅听到炮声的时候也是开心,他站在武英殿前的玉阶之上,遥望着南京各处不时升起的烟花,清澈的眼眸中,满满的与民同乐。 田维章和刘应坤站在他的身后,朱由崧、朱翊铭、朱肃溱、朱常灜、朱徽娖五位宗室站在他的左手,刘一燝、来宗道、徐光启、徐弘基、徐希皋五人站在他右手。 玉阶之下还有南兵部尚书王在晋,南礼部尚书孔贞运等一众文官和定远侯掌南京京营邓文明、大明皇家贵族军事指挥学堂总教习 毛文龙等一众武将。 这么多人齐聚,不是有正式朝会,只是南北两京机构协调的常会,参加的都是各部长官,因为来宗道要带一批官员北返了,需要做一些最后的沟通。毕竟南北太远,北京才是中枢。 他们的议程最后一项是集体进入西宫,但朱慈炅牵着他姑姑乐安大长公主朱徽娖突然驾到,打断了他们的会议。 小皇帝说要带大家看烟花,众臣只好中断议事,随皇帝出了武英殿,集体站在殿外,四十五度仰望天空。 许多人都知道今日鸣炮解禁,但不知道什么烟花,那东西太贵,舍不得。不过皇帝好些时日不出宫了,出来时间也短,大家还是很愿意陪他看烟花的。 孔贞运在玉阶下,频频回首看向朱徽娖,那是他礼部的下属,可是她却在玉阶之上,这让孔贞运别扭之极。南北礼部以后都多了一尊大神,这本身就不合礼。 领着皇帝仪仗大汉将军的驸马都尉巩永固站了玉阶的角落,他对孔贞运十分不爽。你这混蛋偷看我老婆做啥?我知道我老婆比烟花更美,但那是我的了。 三位阁老望着烟花不约而同地皱眉,心仿佛在滴血——这不息的轰鸣,烧的哪是火药,分明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们不知道,这场持续到晚上的烟花秀震撼了整个西洋,琉球和安南,甚至大明士绅,漕帮,土匪,这大明皇帝究竟有多少火药? 因为禁令,琉球和安南的使者并没有离开南京。而艾儒略因为朱慈炅的四教齐觐见,火速召集了来自神圣罗马帝国的邓玉涵、汤若望,葡萄牙的阳马诺,意大利的罗雅各。 这些人此时都在南京,他们一起欣赏了大明的烟花,甚至借此向全世界描述大明的强大。 其实,新六卫是严格按照时间放的,看着一直不停,只是因为看烟花的人左顾右盼造成的错觉,大规模燃放其实只有午时和戌时中。 烟花终于审美疲劳了,间隔时间也拉长了,朱慈炅说话了。 “刘先生,朕今天只讲三件事。《南直疫情通报》不停,更名为《南京通报》继续发放,东厂说有人买,那就卖。 第二、南京抗疫表彰大会要办,朕就不去了,由崧叔主持,刘阁老和徐阁老至少要有一位莅临,襄王或者周王也要在场,十杰俱授民爵为子爵。 第三,朕再重申一遍,效太祖遗风,朕不过万寿节。不受献,不赋诗,不赐酺,不斋醮,不受朝贺,亦不禁民间屠宰。你们别来西宫了,朕不会给赏的。 好了,诸卿忙吧,朕回宫了。” 刘一燝等人尽皆在朱慈炅身后躬身,起身时,三位阁老面面相觑,但都没开口。 朱徽娖犹豫了下,还是跟在朱慈炅身后走了。她真的不习惯抛头露面,但大侄儿非要她出来,她也没有办法。 是的,十月初一,也是朱慈炅的生日。 很普通的一天,朱慈炅早上给任太后行了个大礼,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然后,就再没有其他了。 朱慈炅想要节约,任太后也不想花钱。奈何日后南京还是传出了,解禁当日烟花是朱慈炅给自己过生日。 朱慈炅最近开始自己一个人睡了,就在当年太祖驾崩的那间寝宫,他觉得自己已经大祭过,太祖爷不会找他了半夜聊天了。 不过他还是要到慈庆宫用午膳,任太后特意给他做了长寿面,朱慈炅本来说晚上吃,任太后说晚上吃饺子。 当时,朱慈炅左手里正拿着任太后要求他亲手剥开的鸡蛋壳,右手还捏着咬了半口的鸡蛋,只能遵命。 虽然朱慈炅要求不庆祝,但他来到慈庆宫的时候,这里还是很多人。福王妃,福世子妃,襄王妃,楚王妃,魏国公夫人,怀远侯太夫人,一堆任太后的牌友,还有张介宾也在。 这些人集体参拜朱慈炅,给朱慈炅祝生。 朱慈炅只好露出笑脸一一招呼,笑容下是满心的无奈和机械应付。 “三叔祖母,三叔祖不是说要回南京,怎么今天还没到啊?” “楚王妃有心了,这玉佩很漂亮。” “魏国公夫人放心,你家几个孩子在贵族学堂都很听话,嗯,没惹事。朕前日还去看过他们。” 寒暄完毕,朱慈炅突然发现,女人堆里有个漂亮的瓷娃娃。 瓷娃娃看起来和朱慈炅差不多大,连身高都差不多。 “民女见过皇帝,这是爷爷做的香囊,可以驱蚊避虫,送给皇帝,祝皇帝健康长乐。” 朱慈炅大为惊讶,民女?宫里怎么会有民女?他含笑接过香囊礼物,随手摘下身上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蟠龙佩,递给小女娃。 “有心了,朕也有礼物相赠。小 妹妹叫什么名字啊?” 小瓷娃娃看了眼身边妇人才接过朱慈炅的玉佩,依着妇人的腿。 “我叫张荷华,你呢?” 朱慈炅瞬间想起,这是张介宾的孙女,自己把人家母女安置在西宫了,朱慈炅可不会回答这个看起来有礼貌又没有礼貌的小女娃。 看着张介宾笑道。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张介宾同样满面笑容,“皇上博学。” 任太后,大殿上的众多贵人,张荷华的母亲,薛红,房袖等人脸上全部带笑意,没有人觉得有何不妥。 唯有朱徽娖脸色古怪,目光落在两个娃娃身上,自家大侄儿引用《诗经·郑风》,怎么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调戏。 张荷华听不懂,但她有点害羞了,扑进爷爷怀里,声音清脆悦耳。 “爷爷,皇帝好丑,他的头好大!” 殿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朱慈炅脸上的笑容僵住,仿佛一道无形惊雷自九天劈落,直直击中天灵盖。 第126章、荪独宜兮为民正 任太后十分喜欢张荷华这个瓷娃娃,率先打破尴尬,从张介宾怀里接过她。 “童言无忌。皇帝本就天生异相,炅儿不必介意。” 殿上笑颜重开,张荷华的母亲脸都吓白了,张介宾也吓了一跳,但太后都这么说了,朱慈炅应该也不会发作。 朱徽娖难得看到天生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大侄子吃瘪,掩嘴偷笑。叫你不学好,丁点大就学会用诗经调戏人家了。她伸手整理了下皇帝的翼善冠,算是给大侄子安慰了。 朱慈炅十分郁闷,朕堂堂大明天子,不能跟小娃娃一般见识。脸上依然挤出笑容,但一整天的心情,都裂开了。 用膳的时侯,朱慈炅频频看向张荷华,你还小,但梁子算是结下了。等你大了,朕要把你嫁到草原上去和亲,随便找个又丑又凶的可汗。 回到书房,朱慈炅立即让王坤搬来大铜镜,十分认真的端详自己。除了有点胖,朕其实很标致的,就算小也一样有威严,怎么丑了? “王坤,你觉得朕的头大吗?” 是的,朱慈炅的头部发育异于常人。最少是七八岁小孩才能有的脑袋,但他依然是三四岁的身体,确实有点不协调,大约就是张荷华口中的头好大。但丑,这女娃娃就没有道理了,皇帝还是很可爱的。 朱慈炅的问题让王坤措手不及,瞬间噎住。这位机敏的御前红人,此刻竟也踌躇难言,怎么答都觉不妥。 冷不丁的,卢九德接话了,语气十分随意。 “皇上还小,还没长开。要说头大,奴婢的脑袋可比皇上还大。” 朱慈炅满意的点点头。对,朕还没长开,就是这样。 “今天就不午休了,天凉了,睡不好又要感染伤寒。” 朱慈炅坐回御座又看向王坤。 “早上李实要说什么?曹化淳过来打断,朕全注意皇家银行的事了,差点忘了。” 这个问题,王坤倒轻松了。 “那个李国助传回消息,刘香想要皇上封他个岛主,他只朝贡,不入朝。” 朱慈炅脸色平静,拿起炭笔在笔记本上速写,看似根本不在意,心里已经骂开了。这群海盗没一个好人,通通王八蛋,郑芝龙如此,刘香同样如此。 岛主,岛你大爷主,朕只是想招安,你他妈的想要朕裂土,这是大明的气质吗?再说凭什么啊,就凭你那几条破船?岛主,也不是不可以,英格兰岛岛主,你丫的有种就去拿。 算了,朕一开始的想法就不对,被郑芝龙光环困扰了,谁家皇帝真正依靠海盗来建海军的。慢点就慢点,慢点走得稳当。沈寿崇今天不就又出海了,护送沙船运粮北上,多走走,自然就有经验了。 朱慈炅似乎只是想知道是什么事,并没有处理意见,又开口问其他事了。 “王之心、曹化淳时,吉庆造船的速度都不弱,怎么现在突然下降这么多了?” 王坤没有中伤别人,他严重怀疑皇帝在钓鱼。很明显朱慈炅不喜欢身边人勾心斗角,田维章自以为小皇帝察觉不到,却不知道这位小爷极其敏感,这几天他都混不到皇帝身边了。 “皇上,魏公公给吉庆留下了很多木料,基本都是风干,锯好的,一说造船,马上就可以用,现在应该是用完了。” 这个答案出乎朱慈炅的意料,原来先前是吃天启爸爸的红利,本就不正常,现在才是正常速度,也有道理,反正朕不懂。 “天启车船还是不行啊,他们要继续改进,别急着定型。朕和太后南下那批,张名振昨日报告坏了一艘修不好了,还有两艘也有毛病,这才多久啊。” 王坤依然熟练的回答。 “陛下,这批船有相当一部分是大战时加急产的,这一部分都有问题,最开始那十多艘反而是最好的,没有问题。” 朱慈炅微微停顿了下,依然低头书写。 朱慈炅一直觉得燕山大战自己打赢了,是大赚,但无形中消耗的成本此时开始显现了。这些成本没有人统计,但却牵扯到方方面面。 “母后圣诞贺礼装船你们去看过没有,黄得功送朕的那张白狐皮做的裘衣好看吗?” 王坤也已经开始习惯小皇帝问话的跳跃。 “良辅亲自去盯着的,皇上放心。裘衣奴婢看过,是韩赞周找的江南织女做的,不比宫中的差。奴婢不太懂为啥不拿进宫来做,按陛下要求,田总管还拨了银子的。” 朱慈炅翻了个白眼。 “朕有两个妈,白狐皮就一张,黄得功不是说百年难遇,你让朕等百年吗?南京天气还好,北方已经冷了。拿进宫来,圣母看到怎么办?” 王坤连忙低头。 “奴婢明白,皇上考虑周全。对了,刘肇基同时进献的那只狼王皮,田公公也处理了,说要先给皇上做支狼王毫笔,奴婢反倒没有看到。” 朱慈炅愣了一下,也看到了王坤嘴角的偷笑。 “不学无术。九德,你要记住,免得以后被王坤嘲笑了。狼毫笔用的狼毫是黄鼠狼的尾毛,不是野狼毛,野狼毛很粗的。人家刘肇基都说了药用,还做个鬼的狼毫。” 卢九德连忙答应,王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小皇帝怎么知道的?眼药没上了,还被小小敲打了下。 朱慈炅久未开口,专心写字,王坤,卢九德也就安静守在一旁。 书房内,破帆船还留在柔仪殿御书房,但牛雕已经摆在这边御案案头,部分书籍资料也转移到了这里。 书房还有两件比较新鲜的物事,一个用玻璃制成的沙漏,玻璃并不纯,带有明显的绿色,但工艺却很高。沙漏的基座里还嵌入了一只金龙,活灵活现的,也不知道怎么弄进去的,看着非常漂亮。 另一件是一只青铜把的短火铳,工部侍郎毕懋康和兵器局制造的。不同于其他火铳,这只铳没有火绳,是燧发铳。 朱慈炅刚拿到时,爱不释手,但很快就嫌弃了。打火率太低,也用不了昭武卫换装的纸包弹,只能沦为书房装饰品。 不知过了多久,朱慈炅才停止书写,抬头看着身边两名太监。 “今天朕过生日呢,朕说不贺就不贺,你们除了早上恭贺了朕一句,连生日礼物都没有吗?” 王坤卢九德大惊,脸色都变了,一时慌张无比。 朱慈炅咯咯大笑。 “算了,朕平时都白疼你们了,你们看黄得功刘肇基他们离得那么远都送朕礼物了。海盗不可用,但朕还有海民啊,而且成本很低。 王坤,天工院拟诏,传朕旨意。朕长一岁,当与民恩泽,自今日始,废除疍民贱籍。 准许疍船上岸,令广东、福建、浙江诸省,拨皇庄荒地安置上岸疍民,组建疍村,选拔疍户贤良为吏。若土地不足,准许组织疍民来南直落籍。 自今日始,凡疍民者,一体视为编户齐民。准其购置田产、开垦荒地;准其行商坐贾、务工谋生;准其投军报效、建功立业;准其习文修武、科举入仕! 各地方官吏、士绅百姓,不得再有苛待歧视之举。朕亦为疍民之主,自当为疍民做主,申明律法,以正视听!” 第127章、子由陛见 王坤领令出门前往柔仪殿,一路低头默诵,差点撞到来宗道,赶紧躬身施礼。 来宗道看了他两眼,没有怪罪,不过他听清了废除疍民贱籍几字,有点意外。 朱慈炅这娃娃要在反太祖的路上一路狂奔啊,不过来宗道并不介意。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事,虽然广东那边上报的疍民闹事犯罪事件频繁,但他不会反对。 来宗道在书房门口跟谭进打招呼,让他禀报。 朱慈炅已经看到他了,起身下了御座,迎了出来。 “来先生!” 来宗道也不再拘礼,进入堂中,阻止了朱慈炅要来迎他的动作。 “陛下。老臣明日回京,前来向陛下告辞。” 朱慈炅拉着来宗道衣袖,一脸热情。 “来先生请先入座。” 来宗道皱纹都笑出来,先将朱慈炅送回御座,又从袖中拿出一把紫檀木梳,放在御案上。 “去年陛下生辰,老臣没有给陛下礼物,被陛下在先帝面前好一顿埋怨。陛下虽说不收礼,老臣却也是要送的,不然,就算回京了,耳朵怕也要痒。 陛下尚幼,前些日和刘季晦闲聊,说我们可以提前给陛下束发,比如重启八年。老臣颇为意动,就弄了这把木梳先送给陛下作为礼物,陛下可以储发了。 刚刚进宫的时候,老臣还带了一袋家乡子侄们特意送来的杨梅干。这杨梅可是老臣家乡萧山的特产,今年颇为丰收,据说都吃不完,做成了杨梅干。杨梅干口感不如新鲜杨梅,不过也可以给太后和陛下当作零嘴。 先说好,陛下要是觉得好吃,找老臣要就行,千万不许列为贡品哦。” 来宗道说笑着,算是大明君臣间少有的轻松俏皮,一惯严肃的他敢如此,也足以证明他的圣眷。 朱慈炅倒是好奇的拿起木梳看了看,可以不用顶着四周光秃秃中间一簇毛的总角了,可以垂髫了。他先前还羡慕朱由梁呢,不过自己也早了些吧,管他呢,朕是天子。 “那要多谢来先生。朕没啥好东西回赠来先生,就送两枚太祖诞祭纪念币吧,晚点朕让田维章给先生送过去。 不过,在来先生看来,朕是贪嘴扰民的昏君?” 来宗道挽袖而坐。 “陛下可不是昏君,老臣在南京这短短时日算是体会在陛下身边做事之难。陛下,可不仅要与民休息,也要与官休息,万事莫要操之过急。 今年这批漕粮运完,明年春荒就有保障,大明可算能过一个安稳年了。” 朱慈炅收敛笑意,轻轻摇头。 “没那么简单。诸王府库这次都清空了,如今也根本没有储备,大明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来宗道满意的看着朱慈炅,皇帝虽小,已经能讲道理了,他语气缓和的小心发问。 “陛下既然明白,为何还要执意发动平辽冬季攻势?” 朱慈炅叹息一句。 “来先生,打蛇不死随棍上。我们不去打洪歹极,他缓过气来就会来打我们,甚至北方会有无穷无尽的骚扰。与其如此,不如我们来选择战场,胜败我们都能接受。” 来宗道梁冠随头晃动,极不认同。 “陛下,就算辽东如此,陛下还让内阁准备与插汉部的冲突。四川战事未平,这是处处烽火啊,大明没有能力应对的,要出大问题。” 朱慈炅神情凝重。 “来先生,这话朕只对你说。粮食与人口的矛盾,你们都清楚。来先生觉得在中原大地处处烽火好,还是在边疆处处烽火好?战争是要死人的,饥荒也是要死人的,来先生觉得是饿死好还是战死好? 朕非好战,却也不得不战,战于外总比战于内好。战争也是政治啊!” 来宗道神色大变,怔怔的看着朱慈炅,久久不语。 这严重颠覆了儒家治国理念,更是将皇帝的冷血无情撕露。可是,这竟然是一条极好的路。陕西流民不能起事,相当一部分原因竟然是秦兵入辽,而所谓的秦兵,基本上都是流民。 平辽已经快到极限,朝廷也快养不起了,而小皇帝的解决方案竟然是发动大战,让他们都去死。这批战死,就又有秦兵可以入辽了。 这究竟是不是解决粮食问题的良方,还是一剂魔方? 来宗道有些糊涂了。 他端起卢九德新沏的九真养生茶,还略微烫嘴,但提神效果极佳。 “老臣不认同陛下的想法,但老臣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只有一点,不许陛下再将此事宣之于口。这位小公公,你姓卢吧,敢传出一个字,老夫不介意灭你九族!” 卢九德吓了一大跳,飞快答话,态度十分端正。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来阁老。” 朱慈炅看着来宗道这个小老头有些想笑,他居然威胁起朕的随侍太监来了。朕可不是堡宗,想杀朕的身边人,内阁你们做不到。 不过,他也没有反驳来宗道。来宗道毕竟不一样,他可以通过两个太后动手的,自己也不可能为了个卢九德忤逆太后。 来宗道也相信卢九德,毕竟是皇帝亲信,他点一句足够了。 “唉,如此一来,老臣回到北京也不好过了。除了这事,老臣还有一个担忧,就是苏州禁科举这事。 陛下,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是沸沸扬扬,内阁非常难办。陛下,多事之秋,苏州纳税本就是天下之重,此事还是算了吧。” 朱慈炅露出得意的微笑。 “难办就先不办吧,议政议政,好处就在一个议字上。来先生你看,这个议题一出,常熟士绅之事瞬间就平息了,七士子案也没有人再关注了,这不是挺好。 明年苏州收税的时候,咱们还可以把这个议题拿出来讨论讨论。 如果没有人反对,那这个欠赋断科举咱们就可以推行。如果他们要强烈反对,那就要拿出反对的理由,至少要补交一点积欠吧。 内阁多议几次,说不定历年积欠都解决了。” 来宗道目瞪口呆,准备的一大段劝谏内容统统报废,小皇帝说不继续推进了,明年夏税时再论。 我的老天,这下苏州士绅要欲仙 欲死了。 刘一燝,皇帝被你这个阴人教坏了。此乃术,非正道也!皇帝是要走正道的,少弄些歪门邪道。 朱慈炅,你不知道吗?朝中已经有人背后叫你妖皇魔帝了,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第128章、子由论狗 来宗道斟酌了好久,才悠悠开口。 “陛下,老臣不反对使用术法,黄立极刘一燝皆擅于此,他们用问题不大,但陛下,你是天子,你不能用,天子要行正道。不知道陛下能否理解老臣的意思?” 朱慈炅本来不以为然,但在来宗道的灼灼目光下,很快收起轻视的念头。来宗道说的是天子,不是说的他朱慈炅,虽然他朱慈炅就是当今天子,但天子又不是说他朱慈炅。 朱慈炅想了好一会才听懂了来宗道的言外之意,陛下你可以有想法,但任何有损天子之名的想法都让黄立极刘一燝背锅,这也是他对二人直接称名的原因。 朱慈炅立即恭敬低头。 “多谢来先生,朕谨受教。” 来宗道脸色笑容再起,非常满意的抚须颔首,我们小皇帝就是聪明。 “老臣回京,其实还有一担忧。福王老臣没有见到,但福世子老臣已经见过很多次了。陛下,恕老臣直言,您的两位皇叔都很用心。 北京有太后,有瑞王,有内阁,可以无须理会,但南京这位,单单最近,代替陛下出现的次数已经很多了。 陛下知道,老臣本来对这南北二位就反对,陛下更易祖制,老臣也不知道好与不好。陛下,但有些东西不能让人碰的。” 来宗道抬头看了看卢九德。 卢九德双手低垂,感觉到来阁老目光,赶紧两腿绷直,眼神发空。来阁老,别看我,我真的可以是木头桩子的。 此时,小奶黄从外面闯了进来,对着陌生的来宗道“汪汪”两声,算是打个招呼,急切的冲到御座边,对朱慈炅猛摇尾巴。 它的鼻子确实灵,本来一直找不到朱慈炅的新寝宫,早上陪着朱慈炅打拳后,就闻着味寻过来了。 那抡圆的尾巴就像表功,看,主人,我又找到你了。 朱慈炅抚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它一跃而起,跳上了御座,扑到朱慈炅身上,朱慈炅只好抱着它,按住它脑袋,不让它舔自己的脸。 小奶黄最近长大了一点,但不多。 来宗道颇为意外的看了看小奶黄, “陛下,这是——土狗?” 朱慈炅被小奶黄逗得很开心。 “嗯,它的老家被鞑子害了,朕在废墟里捡到的它。来先生,你看,土狗也很漂亮吧?小奶黄还好凶哦,连阁老都敢吼。” 朱慈炅拍了拍小奶黄的脑袋,算是小惩罚。 来宗道倒是没有什么不快,老爷子不可能跟一条狗计较,不过他嘴里的话对小奶黄十分不友好。 “陛下应该给它准备一条缰绳了,老臣老家的经验。狗,一定不能让它咬人,一旦尝血腥后,它甚至会连主人一起咬。” 陛下的南京紫禁城实际很安全,犯不着栓一条狗的。陛下,你要记住,人心思变。今日忠犬,他日恶奴不是不可能,反而十分常见。 新六卫完全接管宫禁,现在看来也没有问题。但没有问题的是跟随陛下亲征的人,后面补充的人本身就可能有问题。如果还常驻紫禁城,在老臣看来即便跟随陛下亲征的人,以后都可能有问题。 老臣上次问陛下,陛下说北京不自由,老臣认真想了下,南京也迟早不自由的。陛下年幼,老臣也不劝你回京了。 但是——” 来宗道又转头看了看卢九德,再盯着朱慈炅怀里的小奶黄, “请陛下牢记,一定要栓好你的狗。不管是这条土狗,还是所谓的监国,近臣,内侍,新六卫。” 朱慈炅笑意顿消,小脸泛起凝重。 他对卢九德挥了下手,将小奶黄递给了太监。 “带给刘娥吧,她估计又在到处找狗了,小奶黄疯起来就不知踪影。听来先生的,让她准备一条绳子套上吧。” 朱慈炅听懂了来宗道的担忧,朱由崧,比信王还危险,因为南京没有瑞王制衡。 所谓的督政院,天天开会讨论的是赚钱,建立监察体系只有襄王周王等极少人感兴趣,曹思诚已经接近崩溃到两次闯宫了。 督政院这个东西在大家的认知里就是朱慈炅削藩夺取诸王钱粮的诱饵,在皇帝的二十万新六卫和满城东厂锦衣卫面前,诸王靖不起难,而且也不同心,他们已经认命了,但皇家投资的确是个好东西啊。 造船场刚刚铺开,这个周期太长,诸位都有点心里打鼓。 但两家造纸场已经赚钱了,造的纸还是皇家采购,压了价的。虽然有利润,但大家都不满意,福王不在,他们就天天催桂王去跟朱慈炅谈判。 桂王哪里敢惹小魔帝,推说自己要回北京,建议再扩大生产,交给皇亲商铺零售。 皇家投资下面的皇亲投资光在南京就开了十几个商铺,最近又在苏州和松江盘下了几个门面,他们啥都卖,无师自通的向着连锁零售业巨头一路狂奔。 南京纸贵到有点骇人听闻了,主要是《通报》也扩产了。桂王的建议被诸王认同,皇家投资的第一次无脑扩张充分展示了资本的力量以及短视。 反正朱慈炅知道后也是一笑,这帮人不吃几次瘪不会听话,背靠皇家还老想着甩开皇帝单干。他们的疯狂朱慈炅很喜欢,反正纸价会被打下来,这是好事。 等他们的纸堆积如山了,朱慈炅有的是手段可以扩大市场消化,再收获一波感恩戴德。 伪官药案对南京的药坊也造成了一定打击,诸王哪里怕这个,他们顺势进军制药业,和朱慈炅的皇家福德也打起了擂台,取了个什么“皇家福康安”,让朱慈炅吐槽不已。 诸王不只在南京,也跑去了江西,扬州。在江西,益王负责,弄瓷器,他们就在官窑旁边造了个皇窑,也不怕被封禁。 在扬州,福王负责,弄盐业,福王只在扬州城晃荡,他根本不知道王之心也在盐城海边大搞晒盐场,还生怕小皇帝反对,先造成既定事实再说。 至于督政院,监察体系是什么鬼?督政院大会就是皇家投资公司的股东大会好不好,这当然是重要的国家机构,关系到诸王切身利益的,能不重要吗?天天都吵翻了好不好? 至于朱慈炅期待的制衡,小魔帝天命所归,威望震撼九州,英明惊动天下,我们朱家小魔帝可以横推天下的,哪里还需要什么制衡。 朱慈炅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来宗道。 “来先生的担忧,朕记住了。朱由崧翻不起浪花的,他不会有真正的权利。 新六卫,也不会常驻紫禁城,训练完了,就该实战检验了。 内侍,朕不会只亲近一人的。有田维章,就会有王坤。有刘应坤,就会有卢九德,高起潜不也下放到皇庄了。 至于近臣,倪元璐不也要跟先生回京?对了,朕刚刚得知,陈子壮在翰林院竟然是来先生的学生?” 第129章、用人用任 来宗道放下手中茶碗,开口解释。 “不算,陈集生在翰林院时,老臣的确带过他一段时间,这是翰林院传统,倒不是什么师生关系。听说陛下起复他替代倪元璐?陈集生文章倒是不错,人年轻了点。” 朱慈炅有些意外,从语气来看来宗道似乎并不看好陈子壮啊。 “他已经在家呆了快三年,来先生就没有想过推荐他吗?” 来宗道见朱慈炅似乎隐约有些责备语气,这个陈子壮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才吗? “其伯、父皆是朝廷官员,哪里轮得到老臣推荐。不过,陛下似乎总喜欢超拔要员。袁继咸是陛下潜邸成员,提升两三级没有问题。陛下把他放在操江,这升迁速度,朝中不是没有意见的。” 朱慈炅一下噎住,有些悻悻。袁继咸之事,他也是事后才反应过来。当时单想着用自己人控制长江水道了,没想过袁继咸当官才三年,在朱慈炅的詹事府都是打酱油的存在。 这品级一下到顶了,黄立极虽然补了手续,但来信告诉过朱慈炅这里面的危害,建议把袁继咸压死在这个位置二十年。否则,大明要出一个三十多岁尚书,怎么弄? 这件事对袁继咸本人的仕途也极其不利的,不管如何,他已经打上了幸臣的标签,成了大明官场公敌。任何一点小事都能被无限放大,弹章等身,连信王都越过瑞王专门来信质疑了。 在信王看来,一个所有人都怀疑的人,这个人没问题就怪了,就算没问题也绝对不能用。 朱慈炅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锅,本着天启爸爸教导,皇帝绝对不能认错的原则,连袁继咸自己要求辞职都不准,他连忙转移话题。 “没想到陈子壮也是官宦世家出身啊,朝中就没有寒门进士了吗?” 来宗道顿了下。 “当然不是,多得很。前辽东总督袁崇焕,黄阁老的随侍中书孙之獬,都出身寒门。” 朱慈炅明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这两个人——心中膈应,一言难尽。 朱慈炅用人的感觉一直是,寒门出头更困难,也更有能力,但他准备提拔重用的陈子壮竟然是官宦世家。来宗道这两个例子再一举,让朱慈炅的思维习惯都晃了晃。 标签害人啊! 朱慈炅不死心,又有些期待的看着来宗道。 “来先生夹袋里有没有寒门进士?” 来宗道一脸正色。 “老臣没有夹袋。 陛下如果问新科进士,老臣可以推荐两人,冒起宗,史可法。这二人文采都不错,绝对胜过给陛下起草祭文的那个不知所谓的人。 陛下如果问寒门进士,老臣也可以推荐两人,路振飞,孙三杰。路振飞有军略,孙三杰通吏制。 这四个人都是有能力进入陛下的天工院,辅助陛下处理政务的,绝对胜过陛下仅以探花之名而取的陈集生。” 朱慈炅无语的看着来宗道,胖脸上的嘴唇翘起,稍显委屈。 什么没有夹袋,别以为朕不知道王铎就是你老人家安插的。 朕就提拔一个人,你直接塞四个来,这合适吗,其他阁老怎么看? 唉,来先生是天启爸爸留下的托孤重臣,忠诚没有问题,智商也没有问题,但就是吧,这老头脾气也挺犟的,和朱慈炅的思维很不对盘,朱慈炅也不知道他对还是自己对。 不过,兼听则明,朱慈炅一直都很尊重来宗道的意见的,就是这老头对自己该不客气也是毫不客气,朱慈炅虽然知道他真心为自己好,但也有时也总觉得自己被他欺负了。 罢了,不跟这老头聊用人了,朕就算有问题,也打死不承认的。 君臣两人又聊辽会闲事,朱慈炅亲自将来宗道送出西宫。本来他想送出紫禁城的,来宗道不让,从当初硬刚孙承宗后来宗道还能留在内阁就已经证明了他这个阁老的份量,不需要朱慈炅的特意加持了。 嘴上不说,朱慈炅回到书房后,还是开始了沉默反思。 有些事,他的确有些急切了,其实都是有问题的。对于天工院,朱慈炅自己也意识到这个东西有问题了,所以他这段时间都不和他们一块办公了。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操切的想掌控一切,因为朝臣纷纷意识到天工院就是朱慈炅操控朝政的工具,几乎所有大事都出自天工院。 天工院严格意义上没品没级,更是不在朝廷机构行列里,这不像鞑清的军机处,反而更像汉朝的侍中,绝对不是瑞王他们在北京那个挂羊头卖狗肉的侍中司。 朝堂上对瑞王他们那个机构已经免疫了,所以督政院提出时,群臣并没有朱慈炅想象中的反对,反而不少人认为是好主意,一举解决了大明的宗藩问题,不过是都察院换了个名字。 但天工院完全不同,来南京后他们已经完全表现出了侍中的权力,名字不同,但本质和侍中基本没有区别。 想想历史上最著名的侍中是谁,就知道这个天工院的份量。那个人可是叫霍光啊,阉割版的大明群相内阁搞得定霍光不? 刘一燝和天工院的切割,未尝不是发现天工院性质的转变,他的政治智慧绝对不会站到那个敏感的位置。 不过朝中大臣们对天工院也是又爱又恨,有人警惕,有人拼命想加入。 朱慈炅召开内阁会议,内阁对天工院的加入毫不意外,也没有明显排斥。他们还发现,天工院除了侍中性质,也有储相性质,皇帝依然依靠内阁,天工院是一个进阶版的翰林院。 朱慈炅对天工院的警惕起始于一件小事,他无意中遇到南工部尚书张凤翔到访柔仪殿。朱慈炅虽然感觉张凤翔能力不太行,但人家怎么也是堂堂尚书,居然在倪元璐面前有些伏低做小。 更让朱慈炅生气的是,关于新城建设,天工院是张国维主持的工作,为啥张凤翔会跟倪元璐汇报。 当时朱慈炅视而不见,转头就找刘应坤出动内厂调查,然后才发现,这个倪元璐很有问题。 是的,朱慈炅的大内布局也变了,刘应坤又活了。他身上除了现在已经属于无关紧要名不符实的南京留守,他还掌握了一个重要的特务部门——内厂。 第130章、收钱收心 来宗道从西宫出来后,没有回驿馆,虽然南京这边已经没有他的事了,一切都交接完成了,但他还是朝武英殿左偏殿而来,这里是南京内阁的办公地点。 本来一直很闲,就算抗疫期间也不例外的右偏殿,最近也开始人来人往,直比柔仪殿左偏殿那个名叫督政院,实际为皇家资本大本营的地方,这里是皇勋资本的大本营。 来阁老出来的时候,就遇到一个胖子从右偏殿匆匆而出,见到来宗道,躬身行了个礼,就急急出宫而去。 来宗道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皱,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家伙是溧阳的副县令吧,不去溧阳坐班,天天往武英殿跑。 唉,五军都督府也变质了,集体掉钱眼里了。虽然名义上五军都督府已经没卵用了,但你们这样搞得比内阁还忙,这样真的好吗? 来宗道鼻孔中喷出一道重重的浊气,摇晃着脑袋,进了划给内阁的左偏殿。 “子由兄,陛见完了?” 徐光启看到来宗道进来,没话找话的打了声招呼。 来宗道摘下梁冠,放在还没有撤去的书案上,书案上的文书都已经清空,他有些失神的坐回椅子上,鼻子中哼哼了下,也不知道是回答还是没有回答徐光启。 刘一燝也出来了,随手将手中文书递给陈士奇。 “子由明日远行,你可以早点回去休息的,这里其实没事的。苏州禁举这事,陛下怎么说?” 不提还罢,一提来宗道就一肚子火气向着刘一燝。 “听说平时是你在教陛下,你教得好啊。” 刘一燝侧着身体,没注意来宗道表情,略显得意。 “偶尔教教吧,老夫太忙。陛下也说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咱们陛下已经开窍了的,你放心,你回京后我会督促陛下学业的。” 刘一燝误会本意,没有对抗,来宗道的火气反倒消了。 “苏州禁举这事,陛下的意思是难办就不办,每年夏秋两税前都拿出来讨论推进下。这是你教的?” 刘一燝和徐光启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目光一起看着来宗道。 刘一燝本来想着把这事无限拖下去,说不定小皇帝哪天就忘了。他的想法倒和朱慈炅有些不谋而合,但打死刘一燝也没有想过用此事来要挟苏州啊。 刘一燝口中苦涩,抿了抿嘴唇,斩钉截铁。 “这是黄立极的想法,跟老夫无关。” 刘一燝这话一出,来宗道和徐光启反而愣了一下。 对哦,这事必须内阁背锅,刘一燝不背,他俩都有背的危险,还是黄首辅身体好,比较耐I操,这个锅的确无比适合他。 “黄中五不当人子!” “首辅有些过份了。” 三个老狐狸瞬间达成共识,也不纠结这事什么时候该怎么讨论推进了。 来宗道稍缓之后,又叹息了一声。 “这南京紫禁城太逼仄了,对面和柔仪殿那边都成菜市场了,也不知道你俩怎么看得下去的?” 刘一燝拉了把椅子坐下。 “别管他们了,有事做就好,有事忙总比闲下来胡思乱想好。老夫前日已经和魏国公徐弘基谈好了,重修文渊阁,十万两,便宜不?” 来宗道和徐光启同时大惊。 “怎么可能?” “他怎么赚钱?不会偷工减料吧?” 刘一燝摇摇头。 “石筑,防火。他们刚刚把城外两座大石场弄下来了,他们人工也便宜,而且很快,估计比乾清宫还要快完成。 子由回京后可要注意下此事,黄立极抄了那么多银子,不会卡南京脖子吧?陛下的旨意,银子只有流动起来才是钱,放在库房里只是石头。” 来宗道还是不信。 “银子应该没有问题,但质量你俩可得把好关。老夫可不想有一天听到文渊阁垮了,砸死大明两阁老的笑话。” 徐光启笑了。 “那肯定的啊。不过,季晦兄,我不建议一次性把银子全给他们。我们也要学陛下,分期付款。开工先给四万两,主体完成给三万,最后验收合格再给三万。” 刘一燝抚掌而笑。 “子先这主意不错,明日老夫再与魏国公谈谈。” 来宗道摇摇头,感觉南京内阁这两人的价值观也扭曲了。 “那倒不至于,人家堂堂国公,还差你们这点,显得小家子气了,有损内阁风度。 任太后小门小户出身,教得陛下也锱铢必较,太有损大明形象了。 琉球进贡了整整三船硫磺,陛下回礼就三百枚太祖纪念银币,按照皇家银行那边的说法也就才三百两,你们也不劝劝,怎么拿得出手的?” 刘一燝和徐光启都有点挂不住脸,小皇帝的确不地道,煌煌大明怎么能占藩属便宜呢。 但刘一燝还是要狡辩一下的。 “太祖纪念币非常漂亮,也非常稀少,就宗亲那里有,市面上一两可换不到的。 再说,陛下不是还正式下旨册封了吗?也允许琉球随时过来交易,加强联系的。对了,陛下还要派八百昭武卫常驻琉球首里城保护尚丰王,这个事大明也要花钱的。” 徐光启反而摇头了。 “其他都好说,这八百昭武卫,我感觉有些不妥,恐怕需要担心倭国借机生事。” 来宗道此时眸光闪动,清瘦的脸上颧骨如铁。 “不怕,要战便战。天下流民太多了,老夫的意见是送他们到战场上去,大明养不活这么人。这个方略,老夫已经跟陛下谈过了。” 刘一燝和徐光启齐齐侧目,徐光启突然感觉来宗道被孙承宗上身了。刘一燝盯着来宗道,沉默不语,有些事,该抗还得抗啊。 此时,天工院中书翁鸿业抱着三本书来到武英殿的内阁临时办公地,看到来宗道在,微愣了下,便给三位阁老躬身行礼。 “见过三位阁老。《朕问》今日正式发布,我刚好有事要过来,本来是给两位阁老和陈弓甫带过来的,没想到来阁老也在。发往北京的已经装船,不过来阁老可以先鉴赏一下。” 说完,翁鸿业就把三本书分给了三位阁老,完全不理会陈士奇脸上的问号。 刘一燝笑吟吟的接过书册,低头打量。 “这书印得漂亮,半月刊是什么意思?” 翁鸿业脸色轻松。 “当然漂亮了,不然陛下怎么好意思向百官收钱。半月刊的意思就是以后每半月出一本。” 三位阁老齐齐望向翁鸿业。 “收钱?” 翁鸿业一脸无辜。 “对,以后大明所有衙门都要求强制订阅此书,一本五百文,一年六两银子。不过,刘阁老例外,因为第一期就有刘阁老的文章,到明年十月的《朕问》都会免费送给刘阁老。” 三个老头有些目瞪口呆,瞠目结舌。所有衙门,强制订阅,还要收钱? 小皇帝你穷疯了吧? 第131章、《朕问》叙事 刘一燝有些无语,心中冷笑。小皇帝你等等看看你这个钱能不能收上来吧,既然是衙门订阅,肯定走公款啊。那无所谓,打个欠条吧,让下一任来结账,永远让下一任来结账。 他又看了看翁鸿业递上的圣旨草稿,心头一跳,解禁疍民,小事,反正你朱慈炅挖太祖墓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脸色平静。 “老夫知道了,这个要转北京发,要稍微等等。一恒还有其他事吗?” 翁鸿业连忙道。 “天工院事务繁忙,下官实在没有精力兼顾起居官事务,内阁是不是调两个翰林史官过来。” 刘一燝看向来宗道, “子由,翰林院还有合适的人吗?” 来宗道已经打开吧《朕问》,那内容极其吸引他,他头也不抬,随口回答。 “新科进士全在草原上,庶吉士都在学习,哪里还有人,你们自己想办法。” 《朕问》这本书,比政务有意思多了: “南吏部尚书钱龙锡上书曰三大殿为亡国工程,大行文字污蔑之事,致先帝气极呕血伤身。四月十一日,先帝驾崩,陛下于灵前继位,悲伤而致无味。 其时,长公主初生,宫人责其不孝。呜呼,宿老名吏生事,懵懂稚女何辜。陛下执剑护妹,曰:皇兄为主挡天下非议。 其时,两宫悲伤不能理事,内阁孙承宗、李国普、施凤来拟遗诏曰信王监国,陛下问于内阁,欲问天下何人为朱氏左袒。唯内阁来宗道坚守先帝遗命,不负托孤之忠。 陛下问于信王,信王指天而誓,若觊觎大位,当生受五雷,死不见祖宗。” 徐光启看到这段,忍不住向来宗道望来。宫禁密事,可以宣于天下? 此书一出,钱龙锡死后也不得翻身,整个钱氏家族都完了,绝对有无穷麻烦。孙承宗就算不致仕,也会威望大跌。 至于信王,这辈子没有希望了,谁让你发那么狠的毒誓,朝中仅存的那几个想捧信王的人绝对毫不犹豫的弃之而去。 小皇帝太狠了,这是开始清算报仇了? “四月陛下忙于先帝身后之事,不忍见京师流民困苦,下旨开内库兴皇店以养民,朝臣讽陛下曰:与民争利。却不知说此话之人,问没有问过四大皇店中十万流民。 陛下谕内阁曰:百工亦为四民之柱也,百工强而国自强。四大皇店承陛下之旨意精研技术,整理开发了新式耧车,连排水磨,风车灌溉,地窖储种等技法,先验于皇庄,均有成效。(制作详法见于本书第四卷,各地主官和士绅当因地制宜,学习推广。) 其时,吏部尚书王国光曰:陛下乃独夫。书者不解何意,上以稚龄当国,何独之有?恐是民生强,而吏虐民则弱,此贤者绝上利下之枉语。呜呼,臣等与万民皆爱如上之独夫!” 来宗道迅速翻向后页,果然见到了许多新技术,还有详细图例。嗯,这本书这点就很好。各地衙门必须订阅,不就是一年六两,内阁带头,老夫出了。 嗯,王国光继续关诏狱里也挺好。 “六月陛下登基大典,国家财税困顿,群臣献饷以贺,重现皇明盛景,陛下定年号曰:重启。意追太祖怜民之意,承先帝强国之志也。 十一日,陛下于交泰殿宴请亲藩诸王,以蝗虫、救时野草、榆树皮为宴,以赖葡萄汁为饮,警戒诸王,与天下百姓同甘苦。 陛下心有万民,知养家禽可食蝗卵,遂激励民间养禽,今皇店收购皆付现银,此乃善政,当推而广之。” 在朱由崧办公的柔仪殿偏殿,诸王把督政院临时设在了这里,反正地方挺宽敞。朱由崧虽然挂了个监国,但也是督政院一员,他们父子是天下唯一一对父子皆入督政院的。 在这里的桂王也要回京,他毫不客气从侄儿朱由崧手里拿到了新书《朕问》,准备先睹为快,快没多少,反而勾起某些不好回忆。 “七月底,陛下奉先帝遗诏,南下祭陵,惊闻逆奴破关入寇,亲领两万新六卫北返,于广济仓前全歼逆奴偏师,筑京观而抚民殇。 继而北进蓟州城下,与洪酋对决燕山,彼时我大明诸卫连战连败,陛下亲领中军临阵,挽狂澜于既倒。陛下倾全师而出,令夜战乱战,洪酋骑兵优势顿消,一举而溃敌。 此役,我大明忠烈死于战场者近六万余人,鞑虏、建奴亦损十万,维洪酋仅以身免,一战而灭建奴三旗,继而收朵颜归疆。 此战为我皇明三百年未有之大胜,唯陛下抚李化梧残剑而独伤,谓左右曰:此战为败局,我大明百姓惨死者恐远不只十万。随侍太监王坤慰陛下曰:此非陛下之过,乃逆奴之罪也。 陛下忧思不减,令免蓟北税赋役,收失主之田于兵部,以军功授田参战义民。上曰:无论何种苦难,我华夏五千年一路走来,皆不忘耕战二字,地绝不能荒芜。 中秋,陛下表功轩辕,嘉奖忠义于长城。惟蓟辽总督袁崇焕,避战诿过,陛下夺其出身文字……” 南兵部尚书王在晋在中午结束堂议后就回到了兵部,南京解封,他也不用每天再去武英殿办公了。他的两个侍郎都换了新人,傅宗龙和刘承训,他回到兵部衙门也是第一次与二人作个勾通了解。 在朱慈炅来到南京后,南兵部的权力大减,因为南直已经快没有卫所没有营兵了,所有军队都已经整编入了皇帝的新六卫和操江水师等,南兵部管不了。 王在晋主持防疫时感觉不到,回到兵部才发现以往的南京第一部竟然没有事可做了,刚好通政司送来《朕问》,可以打发时间。 至于收钱,算了,南兵部订三本就行,这书可以传阅的,给陛下一个面子,找刘承训去。 对于宫中秘闻之类的,王尚书很不感兴趣,但燕山大战写的太简略了,还不如之前的邸报和兵部通报。 天工院这帮人说是参战了,估计和徐阁老一样躲在后方,连三岁娃娃都不如,写得太差,一星差评。 “八月末,陛下见操江I都御史张慎言,涉天津河防海防,漕运海运等多事,竟然忘食,王坤多次劝谏,上邀张慎言同食,遂抚天津。 张慎言陛辞时问,江防与谁,恰袁继咸在列,陛下遂指,曰:袁卿或可假以数日。 上意传回北京,内阁依陛下之意拟旨,袁继咸遂掌操江。陛下闻之愕然,曰:内阁无过,继咸无过,唯时空之隔耳。又亲书一信,勉励继咸。” 刘一燝读到此处,茶碗都差点摔落。京师沸沸扬扬的袁继咸超拔之事,竟然是一句误会,时空之隔就解释了。 《朕问》叙事,小皇帝洗地之作无疑。 刘一燝又往后翻,周王论忠奸写的什么鬼,毫无文采。但他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虽与原稿略有删减,但其意不改。然后他就看到顾秉谦的文章—— 无耻老贼,这是陛下的洗地书,不是你们的洗地书,荒唐! 刘一燝大怒,将茶碗拍在案上,茶水四溅。 他愤怒提笔,留下评论:胡说八道! 第132章、朕安坐堂 《朕问》一书的风暴从南京迅速传向四方,从官场传向民间,这是面向全国衙门发布的堪比邸报的文书,影响力绝非《南京通报》可比。 它宛若星火,扔进了本就混乱的大明思想领域的油锅,天下炸了。 这本书第一次将仅见于史家的皇帝起居用通俗语言呈现在天下面前,内阁慌乱,六部慌乱,州府慌乱。 聪明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无法破解,皇权的恐怖威力伸向了舆论,这个小天子再无人能制了。 但朱慈炅连西宫都不出了,他将皇家贵族学堂七岁以下的娃娃全部接到了西宫,一起学习,一起玩耍,甚至亲自授课。 因为算上朱慈炅,刚好二十三个人,他还发明了新式蹴鞠,亲自践行足球从娃娃抓起。 紫禁城开始施行门禁登记制度了,想要进宫出宫都非常麻烦,不是亮一下牌子就行了,连刘一燝和天工院官员都不例外。 这直接导致了,诸王转移阵地到随园,勋贵干脆常驻魏国公府,反正无论在哪都有锦衣卫,皇宫里进出太不方便了。 皇骁卫和旗手卫,锦衣卫大汉将军都进行了非常严格的内部审查,直接倒查三代,连交友,家人经济来源也要申报核查。 这天,朱慈炅,朱由榔和牵着小奶黄的张荷华正躲在树荫下看场上二十个萌娃追着一个球冲锋,卢九德带着四个年轻太监比这群娃娃还忙,口中的哨子时不时吹响。 之所以是二十个,因为有两个受伤了。一个是张名振四岁的大儿子,当时血流满面,胳膊都摔骨折了,吓死个人。不过张家就在江宁,他病假回家去享受爷爷奶奶疼爱了。 还有一个就是朱由榔,朱由榔是守门员,脚都被踢变形,他受伤后,守门员也取消了。可怜的娃,桂王回京没带他,亲哥哥也就来看了他一眼,只有堂嫂和堂姐心痛他。 就算脚崴了,大侄子也让他柱着拐杖活动,不能躺着。不过,小娃娃恢复的确是快,朱由榔非常激动的看着队友冲锋,跃跃欲试,根本不想理朱慈炅的问话。 “三加二等于几?” “九。” 朱慈炅大怒。 “榔叔,你给朕在地上拿石子比划比划。” 朱由榔回头看了眼了朱慈炅。 “皇帝侄儿别生气,我受伤了呢。” “你脚受伤,脑子也伤了?” “我想想,六,等于六。” 朱慈炅发现自己的确不适合做老师,非常想揍人。 “再算!” “要不,等于四。” 张荷华都看不下去了,“好笨,等于五啦。” 朱由榔连忙回答,“对对对,等于五。”然后突然大吼一声,竟然单腿跳了一下,差点摔倒,扑在了朱慈炅身上。 “嘿,九比五。皇上,我们红队九比五了。” 朱慈炅终于知道他离谱的答案九是怎么来的了,心里一直念叨九九九呢。 朱慈炅不想理他了,看了眼混乱无比根本不讲战术的足球场,转头就走,给王坤留下一句话。 “看着点,再玩会就收了。” 小奶黄连忙追着朱慈炅,牵着它的张荷华也只好跟着朱慈炅回书房。 张荷华比朱慈炅这群学生的年龄小,但却是最聪明伶俐的,朱慈炅不过教了她几次,人家十以内的加减都会默算了。 张介宾给张荷华她爸找了个工作,《通报》衙门分发报纸,也能进宫,张荷华她妈也成了司药局正七品的典药,有正式编制了。。 张荷华非常惹任太后喜欢,一直带在身边,她甚至跟任太后一起睡了,让朱慈炅有些吃味。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想跟老娘睡,但老娘带个别的小孩,又有些不舒服。 张介宾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甚至鼓励儿媳妇放手,自己出宫去,把小张荷华扔在宫里算了。他现在每次见朱慈炅都带着他孙女,看着朱慈炅教娃娃学习,还把张荷华也交给他教。 连任太后都反应过来张介宾想干什么了,朱慈炅完全蒙在鼓里,他很忙,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 任太后对此毫不介意甚至心中窃喜,童养媳在大明还是非常流行的。况且张荷华非常可爱聪明,任太后唯一有点担心的就是小张荷华有点太漂亮了,但还小,大了或许就普通点了。 “皇帝哥哥,你慢点,小奶黄要牵不住了。” 张荷华被小奶黄牵着一路追赶朱慈炅。它脖子上套着鎏金皮带,皮带系着一条粉红缠丝绳索,绳索握在小荷花手里,小荷花被扯了几个踉跄。 张荷华倔强的不放手,因为她从刘姐姐手里要到小奶黄的时候,答应过不放它让它乱跑的。 朱慈炅只好停步等待,这小土狗有时就很烦,只要见到他,就要死死跟着他。 回到书房,朱慈炅生气的亲自把小奶黄栓在了御案旁边的柱子上,吴良辅赶紧给它垫上一个锦垫,让它爬在锦垫上。朱慈炅有些郁闷,这死狗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张荷华额头都见汗珠了,喘着气,刚好房袖进来,帮她擦汗。 朱慈炅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子同样要多运动的,就这么一点点路,你看你竟然出汗了。” 房袖搂着小姑娘,白了朱慈炅一眼。 “自家媳妇都不知道心疼,谁像你一天天弄一身臭汗的。” 自家媳妇? 朱慈炅瞬间呆滞,不是,朕才四岁,什么时候你们给朕弄个媳妇了?一惯沉稳的朱慈炅心里有点慌。 他最近在书房里的主要工作是编写蒙学教材,以国文、数学、常识三科作为皇民五年免费教育的标准教材,准备向七岁到十二岁的孩童开放。 朱慈炅已经拥有近五百万户皇民了,应天府加上常熟县就有两百六十万户,北直、山西、陕西、湖广、山东、四川等地数量也不少。 什么摊丁入亩?人家皇民没有人头税的。什么火耗归公?皇民交粮可是还能领钱的。什么减租减息?皇民的地主可是皇上,哪里来的租息,受灾了还有补助的。 因为皇民直税无赋和土地不可交易,民间对于成为皇民可谓望眼欲穿。全国士绅压力山大,各地官府尤其是以前有藩王的地方,简直是官不聊生。 朱慈炅的国家现在非常乱,几近崩溃的那种乱。 全国知识分子和官员纷纷向《朕问》投稿,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种歪理邪说都出来了,大主编阮大铖都快疯了,不停报告要加人加钱。 最他妈戏剧性的是,王嘉胤这个土匪头子都给朱慈炅投稿,用他的切身经历告诉朱慈炅哪些官员是忠的哪些是奸的,最后他还说他要招安,要去杀建奴,把朱慈炅唬得一愣一愣的。 南直江南的商人群体,各种商帮也疯了。皇勋资本的大纺织厂终于在松江开工了,卫所老兵转职保安,公侯们非常强硬的和布商集团决战长江之畔。 虽然还没有流血事件,但天天对峙不断,松江官员劝和都忙死了,半夜都提心吊胆的。两方人马抢夺的主要是熟练工人,对于工人来说,喜闻乐见,随便你们闹,谁家工钱高跟谁。 不过两方人马其实都很克制的,没有用下毒放火等极端手段,因为昭武卫海军的总部就在旁边,他们天天在海上放炮,鱼都吓没了,更别说人。 皇家资本也没有闲着,他们主要和以前占诸王便宜的那帮家伙打官司,要收缴人家的家产。甚至出现了一起当堂撞柱自尽,合家上吊的惨案,不过黑锅被“权阉”背了。 朱慈炅也趁机将诸王的太监收回司礼监,东厂重新派人伺候,还搞了个三年轮换的定制。诸王连最后的爪牙都没有了。 没关系,诸王有钱,户部银行和工部银行的大客户。不知道什么心理,他们借钱跟不用还一样,虽然两家银行开张用的都是他们的原始资本,但这他妈有利息的,他们不会认为朱慈炅会兜底吧? 全国的地主也非常疯狂,自家佃农纷纷找上官府要做皇民,朱慈炅收的诸王土地早就安置不下了,但大明老农非常聪明的学习了常熟经验——打官司。 某某地是巧取豪夺的,应该收为皇庄,有的赢了,地主扔出土地息事宁人,皇庄又可以安置几户。有的输了,地主想杀人,然后东窗事发,所有地都变成皇庄,可以安置更多的人。 地主尤其是江南的地主,不乏聪明人,他们直接将土地卖给皇家,然后领到“日月商会”的入场券,顺利从地主转换为资本家,然后慢慢发现,赚得更多。 于是地主内部也分裂了,有人要起事,有人要告发,有人宁愿地荒着也要跟自家佃农硬刚。还有人拿着高利贷想威胁佃农,但江南的文化水平很高的,《通报》可以被宣令官传到民间。许多人都知道前首辅顾大奸臣,不,顾大忠臣正在南京收拾青楼行业和高利贷,据说退休的施阁老也没有回老家,在南京辅助顾首辅,发挥余热。 天下大乱,紫禁城独安,朱慈炅安坐于御座,眉头紧蹙。 国文好编,三字经,千字文等名篇抄录部分学习就行,不过他想教的可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历代忠臣的名篇,比如《出师表》,甚至民族英雄的杰作,比如《满江红》,朱慈炅要从孩子抓起,重建忠君叙事和民族叙事。 数学要充分考虑普通孩子的接受程度,朱慈炅虽然有系统的数学知识,但他都忘了怎么构建出来,基本上要反向推演,这个非常累。 朱慈炅已经决定引入阿老伯的数字,以后就叫天启数字,这是爸爸发明的。 朱慈炅突然想起,徐光启认识阿老伯数字,不管,反正朕是先帝教的。 常识从认识爸爸妈妈开始,涉及历史、政治、地理、生物、物理、化学、医学等诸多学科的基础知识,不得不说,朱慈炅野心极大,他竟然想一个人完成。 他今天状态不好,看着身边乖巧逗狗的张荷华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这小丫头嫌弃我丑呢,怎么能做我媳妇。 谭进进来禀报。 “陛下,陈子壮、洪承畴求见。” 第133章、制度革命(一) 洪承畴已经到南京三天了,不过没有得到朱慈炅接见。他主要是接杨嗣昌的班,负责处理新六卫后勤方面的工作。这工作很简单,孙传庭和杨嗣昌都留下了无数成例,轻松就能上手 陈子壮是昨天到的,因为他接的是倪元璐的位置,需要统筹管理整个天工院,所以朱慈炅必须见他。 两个人就安排了同时觐见,不过朱慈炅刚从“皇家幼儿园”回到书房,一时竟然忘了有这事。 陈子壮和洪承畴还带了一个尾巴,李世熊。他是作为起居官跟来的,皇帝接见大臣都必须记录。 起居官制度其实也有些文官压制皇权的味道,不过已经被朱慈炅彻底玩坏了,他正经的起居官翁鸿业都快疯了。 翁鸿业实在太忙,倪元璐走后,他手头的事更多了,内阁又不理会他的请求,让他自己想办法。他只能把自己下属用来当史官,记录皇帝起居,他自己再加班整理。 三个人进入书房,恭恭敬敬的大礼参拜,把张荷华和小奶黄都惊到了。小奶黄躲到御案下,丝绳都绷直了,张荷华缩向柱子,有些面对陌生人的无措。 “平身,入座。” 朱慈炅仔细端详了二人一番,陈子壮不愧是探花,高高大大的,一撮小胡子,仪态清俊,是个广东靓仔。 洪承畴比较瘦削,不苟言笑,一看就是很严肃的人,即便在朱慈炅面前也能想见他平时的官威。 陈子壮三十二岁,洪承畴三十五岁,都属于朱慈炅比较看重的适龄官员。朱慈炅很早就意识到,当他亲政时,朝堂上这帮老家伙还有几个活着都是问题,所以他非常留意和关注“适龄”的官员。 三个人起身都看到了瓷娃娃一样的张荷华,有些犹豫,大明公主在北京还不会说话呢,这莫非哪家郡主?需要见礼吗? 洪承畴看了御座上的娃娃皇帝一眼,传说很多,但那双明眸不会骗人,皇帝的确天慧。他没有刻意回避,很自然的问道。 “陛下,这位小姑娘是?” 朱慈炅一眼就在心中给两个打分,陈子壮比较传统拘谨一点,洪承畴属于胆子大的。他也很自然的回答。 “哦,景岳先生的孙女。袖姨,你把小荷花和小奶黄带出吧,朕有正事。” 陈子壮三人松了口气,一个医官家属而已,那不算失礼。 房袖解开小奶黄,又抱起张荷华,向外走去,小女娃清脆的童音传回书房。 “房姐姐,媳妇是什么?你为什么说我是皇帝哥哥的媳妇?” 朱慈炅差点没坐稳,陈子壮三人更是大吃一惊,这个,相当失礼啊。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朱慈炅,这也太小了吧。 朱慈炅无心解释。 “都坐吧。陈卿是昨日才到的,你这是走的陆路啊,广东没有海船直达南京吗?” 陈子壮已经见过两位同年杨文岳和吴阿衡,知道小皇帝有坐而论道的规矩,但依然只坐了半截屁股。 “回陛下,海上应该是有船可以直达南京,但海上风浪太大,海贼频出,臣胆小不敢走海路。” 朱慈炅点点头。 “陈卿觉得广州到南京的客商多不多?朕其实有考虑让昭武卫海军开辟一条商运航道,每日发船两三艘,分别从广州和南京出发。 船资可以节省养军费用,经常航行,也可以让海军熟悉沿海海况。因为海军有武器,甚至可以打击海盗,保护我大明海疆安全。洪卿你作为军事参谋,对这个主意有没有建议?” 陈子壮和洪承畴对视一眼,陈子壮先开口。 “客商有多少,臣不知道,但这条航路开通后一定会有很多人加入的。对广东是大好事,可以加强广东和中央的联系,臣在南海接到中枢消息往往已经相当落后了。” 洪承畴很认真的想了下。 “陛下天慧,以商事养兵,以护航练兵,此为上法。就是号旗,警讯,武备和人员都要多加准备,最好还要能够事先消灭沿途盘踞水匪。” 朱慈炅很满意,无论陈子壮还是洪承畴都支持海运,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就够了,是开明一派。 朱慈炅喝了一口房袖刚刚给他加满的白开水,润了下嗓子。 “天工院可以试着手推进,给朕一个决策方案和具体预算。 陈卿,天工院虽然不入流,却是朕继位后管理这个庞大国家的重要机构,朕让你在这个机构里担任领导职务。 原因朕可以明确告诉你,因为朕觉得你来自相对偏远的地方,朝中重臣几乎都集体忘记了你这个探花郎,朕觉得你与朝中各方势力的牵扯相对较少,可以更好的将朕的意志传达下去。 你不熟悉朕,朕喜欢有话直说,也喜欢有话直说的大臣。朕不会让你们乱七八糟的猜朕的意思,有不懂不清楚的地方直接问朕,上下沟通无碍,政令才能顺畅。 朕可以对你坦言,这次起复不是因为你真的才高八斗,只是因为你是朕亲自选的,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陈子壮想过很多,也打探过很多,但真正面对四岁天子,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见识少。陛下是何等的天才,大明神童皆休矣。 皇帝这一长段话的意思很明显,自己背后没有大佬,唯一的大佬就是小皇帝。他手心里有些汗了,漂亮的脸蛋也有些不自然。 他做官三年一直都是在翰林院,那是文章清华地,时务其实基本没有。 翰林院品级不高,但眼光都高得很的,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救时良相,但真从翰林院直接到内阁的人,其实大多非常拉垮。 陈子壮早上一大早就来上值了,但他很慌张。天工院的数据统计,他完全看不懂。 翁鸿业就让他参考下钱士升的新官制调整方案,这是倪元璐留下的工作,还没有具体处理意见,他需要尽快整理天工院的意见给小皇帝,如果他有什么新想法可以开会集体讨论的。 陈子壮完全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从何处着手。你是空降的领导,这点小事难道还要人手把手教,人家张国维进来可都是直接上手的,天工院里不乏冷眼。 忙碌的天工院可不是清谈之地,一手漂亮的文章只是基本要求。天工院的建议也许不会执行,但每一条建议都必须展示你的水平能力,储相之说不是随便说说的。 对于朝中大臣的奏章,天工院也要分析利弊,给出意见。对于小皇帝的要求,天工院必须拿出具体措施,还要随时跟进,及时修改。 说实话,这地方不是一般人能呆的,不过也不是一定要非常牛逼才行,有方面之才其实也能玩得转,比如主抓宣传的阮大铖。 可惜,陈子壮接任的是天工院院正,那方方面面的事都会找上你,就算不擅长也必须有基本了解。 陈子壮非常恭谨的回话。 “回禀陛下,臣明白了。但臣惶恐,早上初涉政务,臣竟然一无所知,臣怕是无法胜任此职。” 第134章、制度革命(二) 朱慈炅和洪承畴都有些愕然,都看了低着头的陈子壮一眼。 朱慈炅目光迅速投向御案,他不想被看出眼中浓浓的失望之意,这又是一个文震孟吗? 御案上的书册是打开的,上面是朱慈炅密密麻麻的炭笔手书,最新一段文字是: 课后提问:火上浇油可以灭火吗? 教授要点:这一章要告诉孩子们火产生的原理,三要素。但可以基于实践,发散思维,勿要局限孩子们的想象力。 即便有孩子提出没有三要素也能着火的荒谬想象,我们也要鼓励孩子们自己去寻找发现真相。切勿以圣人言,朕言束缚思想。 教育之真义在于,吾辈从先辈手中继承的知识不过是一些火源,我们下一代都是可燃物,而开放包容的思维方式是助燃剂,只有同时将火源和助燃剂传给下一代,我中华文明之火焰才能持续兴旺。 朱慈炅想了一下,在想象力后面又补充了一句:同时,也要约束保护孩子们在安全的环境里实验,不要教出一个个小纵火犯。 唉,这东西就很难,要自由又要约束,一般老师把握不好这个度的。 陈子壮,不会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吧?大明教育的失败品,还探花之才。 “陈卿涉及的是什么政务?” 陈子壮没有读傻,朱慈炅半天不语转头做其他事的动作反而快把他吓傻了。唉,大伯来信教育果然有理,要规规矩矩,勤勤恳恳的做事,切勿耍小聪明,陛下比你聪明。 陈子壮当然不是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刚上任就要跑路,他只是想让皇帝知道天工院内部的勾心斗角,给翁鸿业们上点眼药,顺便测试自己权力的极限。 那知道好像有点过火,小皇帝不接招,他都快吓死了。要是小皇帝真因为这一句自认无法胜任就让他滚蛋,他这辈子都完了。 但自作聪明已经不能收回,他头皮发麻,口中发涩,只好继续下去。 “是倪翰林留下的钱尚书的奏章,涉及官制改制,什么十品宣令使之类的,臣完全不知道。” 朱慈炅狐疑的抬起头。 “倪元璐留下的,他都走半个月了,天工院应该早有成案了吧?你问问翁鸿业,说不定他那里就有。” 陈子壮肚子里把翁鸿业骂死了,你都做过了还让我做,但他不敢再明目张胆的要权了。 “是臣太刚愎自用了,以为自己能做好,想要表现自己的能力,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懂,让陛下失望了。” 朱慈炅笑了,这陈子壮居然有点意思。他很少遇到能自认自己不行,还敢把自己的小心思公然说出来的人。这陈子壮行不行还要考量,但一个纯字非常罕见。 “你把自己关在书房,两耳不闻窗外事,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就算你不知道,不想在同僚面前丢脸,你也大可以去吏部当面向钱士升请教讨论啊,说不定结果还更好。 怎么,不能逞强,求助到朕这里来,你还想朕帮你逞强不成?” 陈子壮一拍脑门,十分懊恼。 “陛下教训得是,臣刚来,都没转过弯来,没想到可以去请教钱大冢宰。” 这个他是真没想到,内阁需要权威,要能决断,天工院要什么权威,不懂就问呗。本来就没品没级,非把自己弄得高高在上,自讨苦吃做什么。 朱慈炅点点头。 “慢慢适应吧,多看多听多学,罗——万里长城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提到官制,钱士升都提过好久了,刘阁老让朕别逼你们太急,可这都半个多月了,也该有结果了。你让天工院和吏部都准备一下,明天朕会到御书房,要听你们的报告。” 陈子壮连忙拱手。 “臣明白。” 朱慈炅有转头看向洪承畴。 “洪卿,你是从基层开始做官的,不会像陈子壮这样连下属都镇不住吧?感觉怎么样?还能上手吗?” 陈子壮的俏脸泛起绯色,但他不敢分辨,手掌握着扶手,尴尬得一批。 洪承畴拱手,强大自信脱口而出。 “回陛下,参谋后勤臣在陕西做过,新六卫更有成例,对臣而言还算简单。有两件事臣要禀告陛下,南京武库全部回炉重造,臣觉得有些不妥。 臣昨日清点过,有些军器铠甲其实还能用,就算新六卫不用,也可以下拨陕西等地边军,比他们目前所用要好,置换他们手中的回来回炉更妥。 第二件事是,臣查阅兵部资料,咨询了一些老兵商人,沿海卫所其实还存在一些福船,总数量非常可观。 陛下,恕臣直言,沿海有些海盗其实就是大明的卫所兵。海商交钱,他们就是官军,海商不交钱,他们就是海盗。臣建议,将他们的大福船全部收归昭武卫海军。 廉州卫、海南卫和碣石卫各有福船两艘,雷州卫和潮州卫各有三艘,神电卫有四艘,南海卫有五艘,广东共有二十一艘。 镇海卫、平海卫、福宁卫各有八艘,泉州卫和镇东卫各有五艘,兴化卫有四艘,金乡卫有三艘,福建共有三十六艘。 另外宁波卫有十艘,海宁卫有八艘,海门卫、松门卫各有四艘,定海卫、磐石卫和昌国卫各有三艘,观海卫和临山卫各有两艘。浙江共有三十九艘。 此外北方也还有二十多艘,分布于登莱威海宁海靖海等卫,考虑到支援平辽,北方福船可以不调。” 朱慈炅都听呆了,目光盯在洪承畴脸上,看着他的嘴皮上下翻飞,小脸上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这个洪承畴这么强的吗?他居然全记在脑子里了。 不是,大明还有这么多大福船啊。北京沦陷后他们去哪了,集中一起都可以偷建奴老家了。 他妈的,有这么多船,朕还招安郑芝龙、刘香做毛啊?朕可以集中火力推平他们,甚至朕都可以跟西班牙人或者荷兰人硬刚一波了。 朱慈炅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个误区,他以为大明海上力量很弱,其实大明海防挺强的。不然倭寇为什么不闹了?不然荷兰人和西班牙人都是大好人大善人,不来劫掠大明? 大明为什么海盗横行,洪承畴给出了答案,卫所兵他妈的都是海盗,问题是大明不给人家发饷,人家只能自立更生啊。 收回来,必须收回来,必须马上收回来。 朱慈炅的内心激动。 朕居然有一百多艘大福船,再配些鸟船沙船广船,朕可以弄个十万海军了,这还不能横行南洋? 他妈的,谁敢不服? 郑芝龙,刘香,还有谁? 第135章、制度革命(三) 朱慈炅努力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一点。 “回炉技术还需要实验,冶铁场的高炉刚刚建好,还没有正式点火。供应边军或许可行,但北方还没有高炉,回收成本太高,暂时不考虑。 至于大福船,洪卿确定吗?” 洪承畴马上摇头。 “回禀陛下,这只是纸面数据,可能有部分船根本无法出海。但是提前保障昭武卫海军有船可用,臣认为应该能做到,就算夸大,一半五十艘绝对没有问题。” 朱慈炅的激动马上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突然想起,张可大当初攻打盖州沉了两艘大船的事,卫所的船就是个大坑啊。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他突然明白洪承畴为什么会有这个数据了。他妈的,洪承畴你个白痴,被人当孙悟空了,平账大圣啊。 朱慈炅手中炭笔在胖拇指上转了个圈,脸上表情凝固。 这两个人都展示了能力,陈子壮看起来很纯,实际恐怕也有些小心思的,洪承畴看起来很能干,也不知道是被人欺骗还是甘为棋子。 朱慈炅看着洪承畴的自信放光芒,淡淡开口。 “洪卿,如果朕下旨收拢沿海所有福船。如果,朕是说如果,船在送过来的时候,或者送过来几天后就沉了,这船算昭武卫的还是沿海诸卫的?” 洪承畴嘴唇微张,如遭雷击,怔怔的看着小皇帝,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也很慌了,他突然发现这个事不是那么简单。为啥杨嗣昌没有发现报告,锦衣卫提都不提此事,这是大坑啊。 自己费心费力忙活了两天,就这么一头掉进坑里了,皇帝怎么看我?跟卫所军官沆瀣一气? 他的官帽有点发抖,和陈子壮一样低垂头颅。 朱慈炅此时相当不爽,好在他还算理智。 “以后做事谨慎点吧。朕组建天工院是帮朕查漏补缺的,不是朕帮你们天工院查漏补缺。朕这里是允许犯错的,但不能老犯错,多想想总是没错的。 你们现在的位置还不高,将来肯定会担任更关键的职位,甚至主政一方,要是酿成大错,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朱慈炅抬手向侍候在旁的吴良辅挥挥手,吴良辅转身从书柜上打开一个锦盒。从中拿出一块玉佩和一具望远镜放在锦缎上,捧递给洪承畴。又转身拿出另一块玉佩和天工院印的玉印同样放在锦缎上,捧递给陈子壮。 两个人小心捧着,互相看了一眼,赶紧起身。 “君子如玉,朕赐二位卿家玉佩,便是相信二位为人,以玉为盟,君臣不负。 洪卿手上那个叫望远镜,朕亲征时用的那具被孙传庭要去了,这是后来造的。邱致中忽悠朕,说是窥天神镜,实际看不清天的,但能看得更远,朕也希望洪卿以后能看得更远些。 陈卿手中玉印与朕随身龙纹是同一材质,先前为倪元璐所用,但朕收回的时候是王坤去收的。朕只希望,将来从陈卿手中收回,是陈卿亲自奉于御前。” 两人捧玉长揖及地。 “臣等谨记,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慈炅看着二人告退,眼神有些迷茫。洪承畴还会叛国吗?陈子壮还会殉国吗? 西宫书房内,一片静谧,朱慈炅的目光凝视在案头的破帆船上。高宇顺上次从常熟回来的时候用细木条将船帆撑起来了,看起来不是那么破了,他的手法倒有几分天启爸爸的风采。 朱慈炅想的还是海军的事,朱慈炅已经收编了整个中军都督府的大部分卫所,二十万大军不是玩笑,其中也包括淮安、大河、高邮、扬州、仪征、镇江、苏州、太仓、金山九个海防卫所,得到的船只能用的非常有限。 沈寿崇就跑了一趟台湾,一半船只不能再用,说什么虫蛀严重,难抗风浪。这两天他应该就要北返了,不知道这次海运护航又要无缘无故损失多少船, 朱慈炅以为开发火炮火铳是个烧钱的大项目,结果海军才是啊,诸王对龙江船厂和宝山船厂深不见底的投入已经有意见了,这个项目感觉不赚钱,朱慈炅也感觉到压力了。 他用的虽然是诸王和勋贵的银子,但这光支出,没收入,是个人都得慌。 朱慈炅这次可比当初的皇店投入规模大多了,而皇店公司至今才堪堪持平,这次朱慈炅虽然是半放手绑架着亲王和勋贵,可是投资风险依然巨大。 朱慈炅还需要铸币,不能把银子用光了,这东西真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啊,要是玩崩了,整个帝国都得崩。 海军该怎么自我造血,光靠几艘打渔船,玩不起啊。航运不是朱慈炅一时兴起才问陈子壮的,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很多天了。 必须要远洋贸易,光是在近海玩,玩得再溜,朱慈炅也吃不消,十万海军玩不起,但一万远洋海军还是没有问题的。 朱慈炅已经暂停丝绸瓷器贸易有段时间了,就算还有点走私,外洋那帮海盗也该坐不住了,作为卖方市场,大明必须要在全球贸易中吃下最肥美的一块。 怎么他们还坐得住?朕都快坐不住了啊。唉,这比的就是战略定力,一定要稳住。反正我家从来小农经济发展了五千年,广大农村大有可为,谁怕谁。 与朱慈炅和洪歹极的距离差不多的南方,这里有座宏伟的堡垒建筑叫马尼拉总督府。此时的马尼拉总督叫胡安·尼奥·德·塔瓦拉,在朱慈炅想念外洋人时,胡安总督和西班牙国王的王室审计官洛伦佐·德·奥拉扎·伊·莱库巴里也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南中国。 “这个国家的皇帝死了,继位的是个孩子,可能因此导致今年丝绸和瓷器减产。” 胡安总督试图向财政官洛伦佐解释,但洛伦佐根本不理他。 “我不管这个,马尼拉大帆船还有一大半船舱空着呢,你自己看着办。” 胡安总督很头疼,因为朱慈炅控制了整个苏州,便是郑一官也拿不到足够的丝绸,更别说瓷器。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中国丝袍,看向了自己的副官。 “塞雷佐,准备派几艘船去澎湖看看。” 塞雷佐立即站直。 “总督是打算进攻中国吗?” 胡安摆摆手。 “不,到明年六月大帆船出发还早。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国家发生了什么事,也想看看是不是那帮尼德兰叛逆在捣鬼。” 第136章、制度革命(四) 柔仪殿御书房在朱慈炅搬到西宫书房后进行了改造,由于刘一燝也不在这里上值了,田维章让人打通了隔壁张介宾的值房,张介宾搬去了最初给刘一燝预留的值房。 扩建的主要目的是要仿北京天工院,建一间大会议室。不过不同于天工院直接使用的天启的木工工作台,这里用上了大理石桌面。 由于空间比天工院要小,这边的会议桌要方一点。最上方当然是御阶御座,背后的大书柜,变成了三个,御座对面安放六张椅子都绰绰有余,而两边只能安放十张。 御座的右后方还有一张大书桌,是仿照天工院当初给高起潜留的记录位置,可以坐两个人。 右边墙上依然挂着张太后的锦绣《仙桃童子图》和倪元璐的《运河夕照图》,“千载运河,联通南北;万民仓廪,纤系春秋。”的君臣对联依然醒目,但倪元璐已经“高升”了。 这是御书房会议室第一次使用,刘一燝,徐光启,钱士升,吕图南,刘廷元五位阁部大佬坐在左边,都在悠闲品茗。 刘、徐、钱三位都比较放松在闲聊。吕图南是从户部右侍郎新转的南吏部左侍郎,比较低调,低头看着文书。 刘廷元是首辅黄立极的人,他来南吏部就是压制快起飞了的钱士升的,他对对面的天工院众人非常好奇,这帮人居然和阁老对坐。 陈子壮,翁鸿业,王铎,阮大铖,蒋德璟,张国维,再加上孙传庭,杨文岳,吴阿衡,洪承畴十位天工院中书全部在列,他们坐满了右边的位置。 天工院其实有十二个人,还有一个是状元余煌,另一个是袁可立之子袁枢,不过他俩都在丁忧。除了翁王阮蒋四人,其他人跟在朱慈炅身边其实都不长,还有陈洪二人是刚刚加入。 在御座对面还有朱由崧,朱翊铭和朱肃溱,曹思诚四人。督政院也受邀列席了,曹思诚故意坐到了最左边位置,和三位宗室隔了一个空位。 他一个人神情严肃,不是对这三位不满,这三位比督政院其他亲王靠谱多了,他是对督政院这个东西就不满。督政院和都察院最明显的区别就是,不能弹劾了,没有啥风闻奏事。 督政院有资格提弹劾的人只有总召和五位副使,九卿原则上只有他们能动,就算你要动,也要先找他们。 督政院的内部流程,风闻可以,先申请立案,成立调查组,确定证据,再上报,成立专案组,请官员来喝茶,如果官员不能自证,送诏狱,督政院工作完成。 从督政院成立那天算起,因为这个漫长的流程和诸王的不作为,他们立案虽多,至今仍然没有搞掉一个人。 这让一直想要立威的曹思诚郁闷不已,御史们更是集体迷茫,热情大减,完全没有以小搏大的成就感了。 御座右侧,是田维章、刘应坤、曹化淳、李实、孙进五个人。为啥是五个?因为朱慈炅睡懒觉了,曹化淳和李实的早报都没有报,他俩属于被迫上殿。 孙进更冤,他是昨晚被朱慈炅召见的,当时他人在城外,回宫后,朱慈炅已经睡了。他一大早就等着了,他是今天最早来的。 这是一次非常正式的御前会议,但整体而言,右倾比较严重。 朱慈炅没来,本来朱由崧和刘一燝都可以主持会议的,但刘廷元提出,吏部改制会议必须等皇帝到才能开。 没有人敢挑战敏感的皇权,那就等。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他们无聊纷纷找阮大铖打听中午开始发行的《朕问》第二期。 这期的皇帝起居内容少了很多,但写得更详细了。策论依然讨论了忠奸问题,又加入了礼教问题。 顾秉谦这个老不死的家伙又有一篇劲爆的内容发表,这个阉党奸贼毫无顾忌的为皇帝的出格行为背书。 乐安大长公主也有一篇中规中举的女教文章发表,是朱慈炅亲自指点,巩驸马操刀,朱徽娖只是用自己的语气修改并署名。 此外,还有孔贞运的老爸孔闻敕的礼教文章,这位替换掉的可是衍圣公的忠奸论。这件事不太起眼,但衍圣公如果足够敏感就会意识到问题,在教育皇帝这事上,南孔先一步亮相了。 朱慈炅虽小,国事却已经系于一身。他睡睡懒觉不要紧,这一票国家重臣全部放下手中事,集体干坐着等他。 朱慈炅起床后慢悠悠的用完早膳,还想去打拳,王坤才提醒他今天有重要会议,群臣都还在等着。 朱慈炅在王坤、谭进和房袖、刘娥的陪同下驾临御书房会议,群臣起身行礼,朱慈炅摆摆手,直奔御座。 朱慈炅有点郁闷,他一直觉得大明朝堂非常低效,拖沓,今天他才发现自己也是这低效朝堂的一员。 “不用多礼,归座吧。钱尚书,直接说事。” 钱士升虽然知道小皇帝性急,但你都拖了一个多时辰了,也不至于急这一会吧。他移开茶碗,将手中文书打开,缓缓起身。 “陛下,王爷,阁老,各位同僚。本官受陛下所托,遵照太祖立宪初心,结合陛下御极以来官制变迁,整理总结我大明官制历代更易,总结厘清我大明官职新制。 命有四柱,我大明官制亦应有四柱。陛下,臣称之为文、武、法、监四柱之统。文、武、监三柱古亦有之,此次中央更易,重点在于法。法柱即立,此为依法治国之始也。” 朱慈炅的小眉头紧皱,忍不住开口打断。 “钱卿,等等。朕何时说过依法治国?大明依然要依礼治国,礼法二字,礼在法前。” 钱士升有点懵,心中呐喊:不是,陛下,你说过的话你不认了?依法治国不就是你提出来的,在西宫城墙上,臣陪你看民工那次。对,王坤也在场,王坤你说话,你就说皇帝说没说过嘛。 朱慈炅淡定看向群臣。 “法固然重要,礼更重要,朕亦跟随内阁先生们学儒的。自周公制礼而定百官,已近三千年,礼是贯穿我华夏历史,融入我炎黄血脉的文明根基,是我中华一族的价值取向和治乱之本。 我们必须承认,世易时移,礼有些已经不能适应今世,故而我等要在尚礼的基础上变礼,而非无礼。 礼在法上,礼也在儒上,认清我们文明的本质才能找到我们文明前进的方向。法不是不重要,而是诸卿要意识到中华文明与外洋文明的区别就在于礼法之别。 在我中华文明里,法为礼之补,法不能居于礼之上。试想有一天,小人以法为器,讼师竟然是我们最尊贵的职业。诸卿,那一天是否可以说,中华文明已死?” 第137章、制度革命(五) 御书房内群臣震撼,天工院诸中书手中的笔都停了,亲王阁部大臣齐齐震惊的看着朱慈炅,钱士升站在大理石面的巨大会议桌边,茫然四顾。 刘一燝脸上很快挂上笑容,小皇帝真开窍了。 “不错,为政以德,治国以礼。德主刑辅,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陛下英明,此诚我族治政之本,法为国柱,不可取也。” 钱士升有点糊涂了,法不可取,大理寺升格所为何来?他认真的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朱慈炅,犹豫了一下开口。 “陛下,阁老,臣不以为然。礼治诉诸于人,法治诉诸于律。人治由心,一件事可以有多个结论,此即党争混乱之源。法治由律,律不由人,此即安邦定国之本。” 刘一燝瞥了一眼钱士升。这位南天官自从因苏药案被抓放出来后,好像变了个人。 外面被人开棺掘尸的钱龙锡可是你老师,内阁孙承宗还是你恩主,你居然能把党争二字说得出口,就好像你是清流一样。 黄立极对此人的警惕果然不是没有道理,大明历史上天官的确可以抗衡内阁,可你丫的不过狗屁也不是的南天官。 这丫居然也能搞出个南直自治,也是谢陞根基浅薄,脾气好,换个人,宁愿跟你同归于尽也不可能答应。 还有,这钱士升单独陛见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了,小皇帝打拳都带着他,那是老夫和黄立极的待遇。 刘一燝直接给钱士升打上了东林叛徒的标签,不想跟他说话了。 钱士升的话让会议的气氛有些莫名变化,徐光启这时候开口了。 “陛下倡坐而论道,抑之,你先坐下吧。你站老夫旁边,给老夫好大压力啊,呵呵! 陛下,臣以为,钱尚书四柱之说不乏新意,亦有其理,与以礼治国并不矛盾。陛下所言,法在礼下,则法柱亦可在礼下。不过,陛下,礼不在儒上,礼在儒中。” 钱士升整了整自己的头顶乌纱,神情严肃的落坐。 坐在朱慈炅对面角落的曹思诚也发话了。 “徐阁老言之有理。陛下尚幼,学业未精,情有可原。但臣谏陛下,勿要轻易开口,恐为奸人所笑。 臣意,无论持国以礼还持国以法,皆应持之以静,官制变更为乱政之始。陛下,紫禁城外,如今已是风雨飘摇。 亲王勋贵夺民之利,民间沸反盈天,法司茫然无措。顾秉谦施凤来明明已经退休,却仗着一个什么南京正风司,横行无忌,祸乱留都。 陛下,该静静了。” 徐光启脸上笑容消失,什么叫为奸人所笑? 会议桌对面的天工院中书们集体懵圈,今天是个什么情况?不是讨论官制吗? 小皇帝打断钱士升,刘一燝力捧小皇帝,钱士升硬刚刘一燝,徐光启暗怼钱士升,曹思诚又反讽徐光启,更是直接谏诤小皇帝。 别说他们,吏部两个侍郎吕图南和刘廷元都傻眼,低着头不敢说话。这四位才是真正的大佬啊,神仙打架,一团乱麻。 哪知道还没有完,襄王朱翊铭第一个不满。 “胡言乱语。什么叫亲王夺民之利?我朱家与黎民百姓共天下,如今已直接养民五万有余,间接养民更是不计其数。 若真有不法,督政院为何只见提案,不见证据。督政院既有条例,为何还空口白牙只管胡说?陛下训曰,空谈误国,如此行径才是乱政之源。” 曹思诚脸色涨红,胡须乱颤,怒目圆睁,就要发作。 周王朱肃溱也不甘寂寞,开口了。 “襄王此言过了。既然是廷议,怎么能不准别人说话,只是督政院的会场纪律同样适用廷议。不要人身攻击,也不要空谈,要言之有物,不要离题万里。 陛下,臣倒是赞同钱尚书所言法柱之事,臣以为,此亦为洪武精神,我等当发扬光大。陛下说礼法是礼在法前,臣要说,法理则是法在理前。 诸位大臣,请注意你们发言。都察院虽然没有了,但督政院还在,我们一样纠察朝纲。” 朱由崧看了看身边两位亲王,突然发现自己位置好尴尬。他是南监国,可是他啥道理都说不出来,有点慌乱,赶紧低头喝茶。 周王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突然安静,只有喝水声和翻书声。 朱慈炅身边的刘应坤和王坤都看向了田维章,田维章对今天的会议也很震惊,但此时小皇帝不说话就该他出面了,可惜他毫无自觉。 刘应坤和王坤对视一眼,王坤本就站着,他上前一步站到了朱慈炅身边,正要开口,却听到朱慈炅的声音,生生止住脚步。 不得不说,这个田维章很无能,若刘若愚和王体乾在此,绝对不会让内廷没有声音。 几人说话的时候,朱慈炅一直低头翻看钱士升的奏章和陈子壮连夜作的批注,倒是没有理会朝臣亲王内监之间的暗流涌动。 “礼虽好,两千六百多年的时光变迁,有些东西却早已经不再合适。 当年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 孔子当面不答,背后说人不仁,孔子失师之礼否? 先帝生前,朕曾经跟内阁说过,朕孝与不孝,天下唯父皇母后可断。事后,父皇亦嘉之,曰:生前尽孝则可,死后节哀为上。 阮卿,替朕问问天下贤者。在父母生前侍奉死后安葬,然后没有守制三年。在父母生前不孝,死后守制三年。何者孝,何者不孝? 也问问天下为人父母者,他们是否愿意自己的儿孙在自己坟前虚度光阴? 刘先生,太祖曾作《大明集礼》,但到世庙时方才刊印,朕认真看过,对太祖当时不刊此书若有所思。 朕希望能由内阁和礼部、翰林院编纂一部《大明礼典》,朕要求做到简俗通易,删繁就简,童妪能解。” 朱慈炅没有接任何人的话,但他一开口就很炸裂。质疑孔圣人,《大明集礼》也是大礼议的产物,丁忧守制更是直指万历年张居正夺情旧事,小皇帝要干嘛? 第138章、制度革命(六) 刘一燝不知道别人听完小皇帝的话作何感受,但他感觉汗毛倒竖。非孔,大礼议,夺情之变,任何一件都必然腥风血雨,而小皇帝居然要搞一键三连的大招。 更关键的是,小皇帝有《朕问》有《通报》,这简直是两把打神鞭。纯宗严皇帝,一个在位八年的弱鸡皇帝,现在都快成明主,生前屁话不说,死后金句频频。 刘一燝就很慌,非常非常慌。看似小皇帝啥也没做,但钱龙锡的墓都被人挖出来曝尸荒野了,地方小吏官员全都不想理这事,还要吐上一口唾沫。 试问这结果,满朝公卿谁不怕? 韩爌那么刚的人,不吃肉的绝食都搞出来了,为啥最后软了,还不是《通报》传到北京,他开始担心自己的身后事了。 刘一燝将自己的九真茶饮尽,对王坤招招手,小声说了句“新换一泡。”然后才正面小皇帝。 “陛下此议甚佳。不过,这是一件大工程,《大明礼典》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臣建议由张瑞图专职此事,以示内阁重视。” 朱慈炅抬头看了刘一燝一眼,你这老狐狸是想拖是吧?也好,有些东西也要潜移默化,缓也有缓的好处。 朱慈炅不置可否,眼神如刀锋,语气却平缓。 “朕曾在书上见过一个人,他浓密的胡须像集生,一字如隶书,瘦削黄脸颇似彦演,眼神锐利更有孕一风骨。他说,礼教吃人! 朕今研习礼制,可以确定,礼教不曾吃人,吃人的是人。 昔年宋失天下,神州陆沉,在元人四民之分下,我华夏族人连羊马都不如,民族自信心遭遇空前破坏。他能喊出礼教吃人,朕可以理解,因为,礼已曲,法不公。 太祖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已近三百载,太祖肇基,吾辈至今仍如元时汉人之丧志失气,不敢继往开来么? 近日,朕收到一册《蒙古秘史》,里面说孔思晦篡改孔氏族谱,其后皆非汉人。朕就很好奇,孛儿只斤·爱育黎拔力八达蛮夷之辈,焉敢成仁宗之庙。 刘先生,若此事为真,大明该怎么办?”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群臣耳朵都炸了,意识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刘一燝怔怔的看着朱慈炅,王坤刚摆上的茶杯还有点烫,但他感觉不到了。 衍圣公,大家都知道方懋昌是皇帝爱将,你跟他吵吵也就罢了,为啥你孔胤植要亲自上书给小皇帝,这下把小魔帝惹毛了。 衍圣公护体,简直可笑,衍圣公有几个总兵? 刘一燝更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因为当初他教过小皇帝“太祖遗诏”,朱慈炅没有用,这会反手推出个“蒙古秘史”。 旁边的孙进也若有所悟,昨夜皇帝找他多半也是这件事。 昨天朱慈炅一切都和平时差不多,写写字,读读书,打打拳,教一下幼儿园小朋友。上午他见了天工院新人,下午见了工部侍郎毕懋康和邱致中,这都属于正常范围。 只有傍晚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衍圣公的奏章入宫。 刘一燝半天不语。 曹思诚已经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了, “陛下,此等妖书,焚之即可,不足为议。” 朱慈炅冷笑一声,看向襄王。 “这是督政院的意思?还是曹副使的意思?朕听衍圣公府说,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张、凤阳朱而已。江西张,道士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襄王怎么看?” 襄王被周王压制的火气还没消,又在小皇帝口中听到惊天秘闻,再听到这话哪里还能忍。 “狂悖之辈!我朱家与天下万姓共天下,凤阳虽小但从未修过降书。 陛下,孔思晦修孔府族谱获耶律楚才家族资助,本就可疑。再之前,还有孔末乱孔之事说不清楚,曲阜孔怕是早就全身是孔了。 孔圣血脉不容玷污,此事必须严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臣建议,立即锁拿孔胤植,督政院立案,严查此事。” 曹思诚脸色大变,他看向刘一燝,刘一燝双目微垂,看向徐光启,徐光启嘴唇紧闭,看向钱士升,钱士升低头翻书。 御书房内众人,除了他再无一人为衍圣公张目。南京的政治风向和北京严重不同,孔方之争孔胤植要大败亏输。 曹思诚最后又看了看从北京来的刘廷元,但刘廷元又不傻,皇帝的心意只差明说了,他凭什么和皇帝对着干? 要怪只能怪孔胤植自己,也不看看当今是什么样的天子,以为可以凭仕林清议就能压制朱慈炅,将方懋昌赶走。来嘛,试试小魔帝的手段。 曹思诚自己也低头了,他终于明白一点都察院与督政院的不同,他不是监察系统的老大了,监察系统在亲王手中,间接的也被小皇帝掌控。 牙齿紧咬,胸口有些发凉。说实话,曹思诚看起来地位高,在天启遗诏中与黄立极、张维贤并列,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话语权在小皇帝这里一直相当低。 周王突然大声开口,打破宁静。 “陛下,臣附议!” 说完毫不客气的狠狠撞了下有些呆滞的朱由崧,朱由崧也迅速反应。 “臣亦附议。” 最让人心凉的是钱士升先开口附议,然后内阁阁老、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竟然也开口附议,天工院更是当然的无一人有异议。 朱慈炅对自己的大臣非常满意,勉为其难的开口。 “准督政院总召朱翊铭所请。” 襄王被小皇帝叫官职和名字,还有些莫名的不适应,但很快反应过来,是哦,孤已经是朝堂大臣了。 刘娥端着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盘进入御书房,上面是清洗好的杨梅干。她有些畏惧御书房内这么多朝中大臣,不敢走向御座,悄悄递给了房袖。 房袖白了刘娥一眼,单手拿盘,直接放在朱慈炅左手边。 “皇上你刚翻过书,没有洗手,要吃我喂你。” 朱慈炅愣了一下。 “好,你喂一个吧。” 嘴里含着杨梅干,又顺手推给刘一燝。 “来先生家乡的杨梅干,刘先生尝尝。大家都尝尝,别一个个都板着脸。既然是廷议,那就要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嘛!” 第139章、制度革命(七) 来宗道人不在南京,却把南京的人酸到了。朱慈炅自己觉得酸酸甜甜的挺好吃,但有不少人受不了酸,因为是皇帝赐的,又不能吐,脸上的肉都在抖。 不过,御书房内的气氛的确缓解了许多,不招惹小皇帝,小皇帝还是蛮可爱的。 内阁大佬们早就学会顺毛捋了,便是刘一燝,没有原则问题,也不会强烈反对小皇帝的意见,因为他可以轻易就让小皇帝的旨意变形。 王坤非常贴心的端了盘子将诸位大臣吐出的杨梅核收集,唯有到了孙传庭面前让孙传庭有些小尴尬,孙传庭连杨梅核一起吃了。 朱慈炅也注意到了,淡淡的开口转移注意力。 “没事,朕第一次吃的时候也差点把核吃了,还挺香的。这东西我们北方就不产,来先生家里却根本吃不完。朕吃的时候就在想,要是有商人能把这东西运到北方,应该也挺好卖。 朕记得当初开发九真养生茶时,有太医就提出了一种来自山西的野果,叫沙棘果。此物便是单独食用也对养生十分有效,可惜没有能大规模种植,无法稳定供货而放弃。 如果有商人愿意收购,北方山民大规模种植,那对北方山民来说,也是一笔可观收入,不无小补。” 朱由崧终于发现一件自己能接话的事了,鼓着胖脸。 “皇上,沙棘果臣知道,山西其实不多,陕西比较多。这东西可以酿酒的,曾经有陕西商人送过父王一坛。若此物当真养生,皇家福康安可以开发果酒,为陕西养民,为皇上分忧。” 听到皇家福康安五个字,朱慈炅的嘴角都抽搐了下,赶紧转移视线,不想理会他由崧叔。一提到商事,这位瞬间来劲。 朱慈炅想引导讨论的话题是朝廷对商事的重视,沟通南北的重要,这位一开口就想的是赚钱,还美其名曰为朕分忧。朱由崧,你哪根脚指头在动,朕不知道? 朱由崧这个南监国的位置非常尴尬,他说话如果朱慈炅不理他,基本就不会有人理他。平时也是如此,除了未成年几个弟弟,在诸王宗亲中也没有人理会他,更不会和他亲近。 朱由崧已经感觉到这个世界满满的恶意,就算在南京他能坐在朱慈炅之下第一的位置,仍然屁用没有,他被无形孤立了。这让他相当茫然,信心严重被打击,他越发沉默了。 朱慈炅自己还是孩子,他可没有心思关心朱由崧的心理健康。这不是什么德不配位的问题,纯粹是权力场的扭曲。 朱由崧现在是大明法定第二继承人,血缘虽近,却又很远,他又不是皇帝的儿子,连朱由检的位置都非常尴尬,更不用说他。 随着信王妃的肚子越来越来,更合适的大明继承人马上就要诞生,朱由检和朱由崧的继承位次,通通后移。 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跟朱由崧说话,刘一燝就是例外的,朱慈炅不在的时候,他经常把朱由崧弄来作吉祥物,掌印官。 他最早发现朱由崧的妙处,极好极好的背锅侠,傀儡圣体,比小奶皇好操控一百倍。随着朱由崧自信丧失,越来越好控制了,朱由崧已经患上了刘阁老初级依赖症。 “这事监国可以自行尝试,今日廷议的主题还是官制。陛下,要不让南吏部继续?” 刘一燝口中的监国可以不分南北,吏部随时将南字重音。 朱慈炅把玩着手中炭笔。 “朕没来之前,你们没有讨论过吗?” 所有人目光集中在刘廷元身上,吓得刘廷元缩了下脑袋。怎么,摸鱼一个多时辰,你们不感激我,怎么还有点怪罪我的意思? 朱慈炅也注意到了刘廷元,武英殿朝会的时候,朱慈炅见过他。完全没有啥特别的印象,只知道他是黄首辅的人,身上也有阉党标签的。 不过这个人似乎不怎么求上进,既然是阉党,怎么来南京这么久了不来单独觐见党魁朱慈炅的。 朱慈炅隐约感觉没有讨论过大约是这个刘廷元干了什么事,不过他也不会追究这些小事。 他低头在钱士升的奏章上直接修改,陈子壮一晚上的努力成果被他直接扔到一边了,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这个毫不经意的动作才是对陈子壮的暴击。坐在右首的他,仿佛看到了世界的冰凉,听到老蒙师复活拿着鞭子在他耳边嘶吼,你没用!你没用! “四柱之说不妥,朕意,大明官制改为两府三院制。两府为五军都督府,行政府,以五都督六尚书为两府首脑,三院,即督政院,佐政院,大理院。 督政院已经建立完成了,大理寺升格大理院也很顺利,主要是佐政院是第一次明确提出。朕意,佐政院由内阁,司礼监,侍中司,翰林院,天工院,皇资院,皇家银行等组成。 其中内阁下辖通政司,联络两府,从两府产生。司礼监管辖内廷皇庄等,由太监管理。侍中司辖六科、宗正,由督政院产生。 翰林院下辖中书、国子监,由科举产生。天工院为朕辅理军政,从基层官员产生,朕直接任命。皇资院管理皇家公司,皇资公司,皇勋公司及日月商会等,未来从各商业公司管理中产生。皇家银行一般从户部和下属银行产生。” 朱慈炅话还没完,刘一燝第一个变色,内阁居然被排除出了行政府,归入佐政府。这个佐政府,是个文官、宗室、太监组成的大杂烩,这很可能会降低内阁的影响力啊。 最关键的是,督政院和大理院都有院首,而这个佐政院,院首是谁? 钱士升也皱着眉头提笔记录,这个两府三院变动非常之大,即便是他的四柱设想,面对的改革压力也不小。如果要按照皇帝的意思,这官制一改,大明从中枢到地方非得一片混乱不可。 他提出官制改革,主要目的是厘清职能,给小皇帝最近的变动打打补丁,不是为了又整个大的。不说行政成本,单单经济成本怕也支持不了小皇帝这几乎颠覆国家权力的野心。 徐光启低着头,督政院引入亲王后,皇权已经无人能制,开始没有人注意。今天衍圣公案一出,曹思诚无论地位权力完全被压制,仅此一变,就知道监察体系的运作体系完全和都察院不一样了。 都察院是历来党争和压制皇权的重地,现在督政院的根本性质都变了,这变革不是塞一堆亲王,而是监察系统收归皇家。如果小皇帝一开始的心思就在于此,那新出的佐政院呢? 曹思诚没有想徐光启那么多,他觉得他在监察系统内失势,完全是因为衍圣公自己作死去惹小皇帝。就那群莫名其妙的亲王,有几个知道监察怎么写的。 曹思诚对于内阁的“失势”喜闻乐见,不过他很快主意到这个五都督和六尚书体制的危险,现在的五军都督府基本摆设,全是勋贵,但变革之后呢?皇帝可一直在收编卫所的。 这是准备要回归洪武吗?小皇帝口中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变化引起了曹思诚的不安,六科归为了侍中司的下属机构。虽然所谓侍中司是由督政院产生,但不独立的六科还能封驳圣旨吗? 第140章、制度革命(八) 朱慈炅的小脸严肃无比,手中炭笔在钱士升的奏章上已经写满文字。 “五军都督府和六部也要改革。 卫所制已经不适应大明现状,‘不费百姓一粒米,养出百万骁勇军’已经不现实。朕意逐步取消卫所制和营兵制,统一为皇军义务兵役制。 凡皇民年十六到二十岁者,皆须服役五年。五年后,可转入业兵,可退役,可安置为地方治安兵。义务兵前三年无饷仅供伙食,第四年领初级军饷,第五年领二级兵饷,业兵领三级兵饷和特种补贴等。 服兵役满三年者,方可科举,考取军校,申请退役等。自重启十八年后,未有兵役资历者,不得为官。” 刘一燝终于忍不住发话。 “陛下,此事恐要多加斟酌。皇民数量不过几百万户,如何全面替换卫所和营兵呢?” 朱慈炅抬眼,顺口回答。 “卫所整编改制,原则上卫所军户天生就是皇民,除非你们贪污了人家本该领的土地。所以大明的军事力量不会减弱,反而会加强。 至于户口,朕有的是时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不是一句空话!~” 刘一燝大急,神色慌张。 “陛下,慎言!老臣恐天下板荡。” 朱慈炅露出微笑,语气温和平淡。 “曾经,朕的确怕。 卫所兵直接整编入新六卫后,训练偷奸耍滑,各种盘外招应接不暇,战力拉胯到不堪入目。但随着第一批皇民义务民入营,朕不怕了。就算没有军饷,仅仅提供伙食,他们的训练热情就不输原来高军饷拉出来新六卫。 这样的皇军,朕还有很多,越来越多。刘先生,朕不怕天下板荡,反而怕天下不板荡。要是所有人都安静如鸡子,朕还没有理由动手。 由崧叔,襄王,周王,这就是朱家与皇民共天下的底气。就算将来有一天,朕被人算计,朱家的所用人都给朕牢记这一点。 一切反对派都是纸老虎!” 御书房内再度沉默如冰,呼吸如铃。 朱由崧和襄王、周王互相看了一眼,齐声开口。 “臣等谨记。” 内阁、吏部和曹思诚都感觉到心跳很快,心中有种莫名的惊慌。 天工院诸位中书,翁王阮蒋四位潜邸官员以为自己很了解小皇帝了,此时才感觉到小皇帝的成长非常可怕。 孙杨吴洪四位军事参谋突然发现,小皇帝对新六卫的一切变化都了如指掌,皇民义务兵入营不过七天,他们还以为是自己的功劳,没想到小皇帝从本质上早已洞悉变化的原因。 陈子壮和张国维两位新人看着小皇帝,更是震撼无比,小皇帝已经这么强了吗?这是圣主还是暴君?陛下要把天下人都变成皇民吗?好宏大的理想。 李实王坤谭进最敏感的一句话是朕被人算计,三个人脸色齐变,如挂冰霜,对御书房内众文官都莫名多了一份敌意。 田维章、刘应坤、孙进都震撼于小皇帝的霸气,一个拥有忠心耿耿的雄兵,还根本不怕死的皇帝,他的权力极限在哪? 唯有房袖和刘娥在互相学数数,小皇上这次说了几句话?他口渴没?水冷没冷? 徐光启眉毛抖动,小皇帝被算计?现在本阁老进宫都要道道门禁登记了,谁来算计?开玩笑,他不以为然。 他就觉得小皇帝收士绅土地,给士绅留下工商的退路非常棒,土地用来安民,你们还更赚钱了,有什么不好的。 反正徐家已经做好了准备,小皇帝的棒子和银子一到松江,徐家第一个支持,才不跟小皇帝对着干,只要银子不要棒子。 徐家也不准备跟勋贵和布商强棉布,徐家已经开始布局染布行业了,反正这一行大有可为,几个大资本和皇家都没有留意到这一行。 朱慈炅上次倒和他谈过染布,不过皇帝想的是军服颜色,不是想赚钱,老徐有种偷摸占小皇帝便宜的窃喜。 老徐作为阁老,不能过份关注自家产业,还是要关心国家大政的。他清了清嗓子。 “陛下,皇民军的设计非常有远见。不过老臣有些担心,这些皇民军只服五年兵役。就算二十岁入役,二十五岁就退役了,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 他们回家没有了军队管制,恐怕会是地方上极不安定的存在,恐为天下之患。陛下,试想下,若一切顺利,几十年后,天下不说人人,至少绝大多数都有兵役经历,这是何等恐怖之事?” 朱慈炅神色和煦,微微点头。 “是啊,全民皆兵。试问天下,若能如此,我中华大地还会重蹈神州陆沉之殇吗?只要我族不内耗,那就是无敌的存在。 至于徐先生说的恐怖之事,朕清楚明白,这就是朕悬于大明后继君主头顶的斩龙剑。胆敢背民者,自然害怕,与民一体者,何惧之有? 清楚自己的权力来自谁,才清楚自己的权力该为谁牟福祉。我朱家承太祖之志,谋的是诸夏之安,不是万古一系。所谓天命,渺渺乎朕所不知,但朕知道天心即民意。” 阮大铖脸色潮红,炭笔笔头都写没了,毫不客气的顺手抢了身边蒋德璟的。 蒋德璟都听傻了,根本没有在记录皇帝讲话,都被抢完了才惊觉。他不敢在小皇帝面前争斗,只好悄悄向门口的小太监招手。 曹思诚今天很不爽,作为大明权力核心的重要一员,他如何不明白小皇帝先前大谈礼教的用意。 虽然他知道衍圣公极可能是自找的,但皇帝用这种阴险手段收拾衍圣公他还是非常不舒服。 小皇帝这打击面太大了,不只是孔胤植的事,也不是衍圣公的事,没有这两东西他其实都可以接受,但这操作对儒教而言也是大伤啊,这就无法接受。 况且,小皇帝还非孔。最让曹思诚气馁的是,他以为的大儒刘一燝,状元钱士升全部对此视若无睹。作为上了天启遗诏的监察官员,曹思诚绝对不能让小皇帝跑偏了。 他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 “陛下大义,此为治国之正道,臣深感敬佩。不过,陛下所读《蒙古秘史》能不能让臣过目一下。” 第141章、制度革命(九) 朱慈炅对大明精英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有种降维打击的暗爽,却突然被曹思诚插话,将议题扯回衍圣公。 朱慈炅的严肃小胖脸迅速鼓胀,目光一冷。不过,他也很快调整心情,变脸怪一样恢复正常。只是口中的冷意依然流露出来了。 “此事,督政院联合锦衣卫、东厂一起办理。昨夜,朕已经将那册书交给了孙进。曹副使要看,找孙公公。” 孙进只愣了一秒,快速回话。 “曹副使要等两天,三百年的事了,那卷羊皮残破不堪。若真有历史价值,那就是历史文物,东厂需要修复保护,最多让你看看抄录的文字副本。” 曹思诚嘴角抽搐,副本,还不是你们东厂想怎么写怎么写,不看也罢,这他妈的又是一本《三朝要典》。 北京一直有人怂恿信王要将《三朝要典》毁去,小皇帝却奉为经典,还诏见孙慎行询问“红丸案”细节,差点没把孙慎行吓死。 孙慎行瞬间不想谋起复了,还乖乖配合将土地卖给小皇帝分给皇民,为小皇帝的皇民政策歌功颂德,被南直士绅直呼叛徒。 据说朱慈炅还跟刘一燝讨论过移宫案和梃击案,反正刘一燝也没有说服小皇帝,这本破书有要成为两朝钦定史书的危险。 天启帝钦定无所谓,但朱慈炅大不一样,民间声望无比高,都认为他天命在身,连土匪都觉得他是**。 南京大疫结束,朱慈炅在神坛上更进一步。如今他练笔写的字都有辟邪功效,也不管写得好坏,民间都炒成了天价。军中也对他迷信无比,一点小破事都想要份圣旨亲印。 当初的始作俑者张瑞图,如今自己都信了。仗着自己帝师身份,没事就给小皇帝写信,想要收集小皇帝字迹。全世界就他收集得最多,还是各种时期的。 曹思诚感觉这事就是张瑞图炒起来的,但又没有证据。 不过,他很认真的想过,以自己的身份,要一份小皇帝亲笔赐字好像也不难,说不定真能保佑刚出生的小孙子,改天试试。 于是,他也闭嘴了。 一直有些凑数嫌疑的吕图南虽然官职挺高,但他是一个精通儒学和教育的官员,他最适合的部门其实是礼部,可惜他却在户部和吏部之间转任。 他疑惑的开口。 “陛下说以礼治国,臣以为然,但臣也疑惑,这些官职变动如何体现以礼治国呢?” 钱士升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瞥了眼自己的副手,那个以礼治国不过就是说说,你还真当真了? 朱慈炅头脑转得飞快,坦然开口。 “以礼治国不在制度上,而要在行动上,朕希望礼部以后每个月都能组织中枢官员集体学习一次。诸卿须知学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温故而知新。 官员在学习中要把自己摆在小蒙童的位置上,要深刻反省工作中是否有违礼之事,才能不忘为官初心,为民使命。尚书都督这一级的学习活动,朕也会参加,与诸卿结一段同窗佳话。” 刘一燝目瞪口呆的看着朱慈炅,好家伙,“经筵”改集体学习了。就算过两年朱慈炅大点也有借口不开经筵了,皇帝不是早就和你们一起学习了吗? 皇帝小课堂变成官员大课堂了,尚书都督一级,那就是还有下一级,不是,这是要全国官员一起学习的节奏。 朱慈炅小胖脸很是继续。 “自朕以下,各级各部门都要组织这样的学习活动,里长宣令也要组织本地百姓学习,工坊商会,军队同样要学习。 学习活动不仅能普及礼教,也能沟通上下,解决实际问题。吕卿以为然否?” 刘一燝下巴都快掉了,好家伙,不只官员要学,百姓也要学啊。对,让顾秉谦这个老而无力的家伙去给青楼姑娘普及礼教,是个好主意。 吕图南吓了一跳,自己就不该多嘴,这要被天下埋怨死。他拱手低头。 “陛下英明!” 朱慈炅很满意,看向天工院。 “一恒,你记一下,完善方案,大明礼典未出,但礼仪我们是有传统的,问礼于民、以礼化民也是我们建设礼仪之邦的必要步骤。 朕可不信什么‘礼不下庶人’,咱们昭武海军现在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吗?我大明还有多少人饿着肚子,不能让他们闲着,近海远海捕捞都给朕发展上。 沿海沿江运送方便的地方,讲一次礼发一条鱼,省下的粮食足以让其他地方的百姓饱食一餐吧? 总之,从朕开始,要全国同心,要将我泱泱中华建设成爱国守法,明礼诚信的礼仪之邦。” 翁鸿业看了眼坐他前面的陈子壮,不是,陛下,这位新老大啥事都没有,我的事已经很多了,怎么还是交给我? 他很无奈的安慰自己,这是陛下的看重。 “臣遵旨。” 刘一燝感觉在小皇帝面前自己根本不能控场,总有人想在皇帝面前表现,直接导致会议主题偏移,小皇帝各种意外政策随时冒出来,给后续增加无穷烦恼。 老刘暗自决定,以后有皇帝参与的会议,自己十分有必要先开个预备会议,直接拿出成品让皇帝选择,绝对不能再让他开口提供意见了。 他咳嗽了一声。 “陛下,兵役改革,如何预防藩镇之祸?” 朱慈炅稍显慎重了。 “平辽朕推行的是锦衣卫旗监制度,新六卫是太监监军制度,朕感觉都有问题。 黄得功刘肇基一放出去就没影了,旗监沟通根本不及时,地位上他们又不能制约上官。王世德回报,那边旗监制度虽然建立了,但大多是虚应故事,只能保证饷银发放,其他功用基本不能实现。 新六卫这边,监军根本不通军事,他们忠诚足够,却不敢在军事问题上越权,新六卫已经出现有人借口军事问题饶开监军的事了。 朕也感觉一时没有好办法,但吕卿今天提醒了朕,以礼治军。向军中派遣宣礼官,军队夜校开起来,让士兵识字知礼,守法遵纪。 只要朕的士兵人人如此,任何将领想要蒙蔽士兵,都是做梦。 知识就是战斗力,知识就是向心力。 要让皇民参军不仅是义务,国家同时也要给经由军队途径向他们传播文化知识,礼教法律。即使他们退役了,也会获得更好的生活能力,徐先生忧心的天下之患,也就能解决。” 第142章、制度革命(十) 群臣沉默,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皇帝讲以礼治国,如此以礼治国,几千年的上下尊卑恐怕将要被瓦解消散。天子独尊,四民平等的口号恐怕为之不远了。 便是刘一燝也不知道如此以礼治国到底好还是不好,皇帝明旨开女教,公主先为女官,疍民贱籍废除,还有即将推出的皇民免费入学,小皇帝实际已经做出了很多颠覆变革。 他才四岁啊,如果一直如此坚持,小皇帝长成大皇帝,天下会是什么样?他们这一代官员都无法压制小皇帝,下一代更没有话语权,圣君独照了啊。 刘一燝感觉到了一种无言的疲惫,最近小皇帝让他审阅一年级教材,更让他有些慌张,他隐约有种感觉,皇帝还要动科举。 因为那所谓一年级的三本教材,完全不是儒家叙事,更多的是忠君民族叙事。文数常三科虽然也有考试,但和科举区别太大了。 小皇帝没有说过取消科举,但新教材学制下的培养的人才恐怕更甚于科举,将来哪边更香恐怕是个人都能看明白。 曹思诚之流还在想保衍圣公,小皇帝已经在用新礼学断儒家的根基了。刘一燝有时也忍不住想,《朕问》带来的天下思想动荡是不是就是小皇帝故意为之。 第二期今天发布,讨论的居然就是礼教。小皇帝想要的《大明礼典》绝对不好编写,幸亏推给了张瑞图。反正编一本也是编,编两本也是编,《大明礼典》作用还在《天启实录》之上。 便是吕图南和刘廷元两位廷议新人,此时也隐约明白,不能让会议主题偏离了,再偏下去,小皇帝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 守候在朱慈炅身后的房袖越过王坤,拿起朱慈炅的水杯,直接喝了一口。 “凉了,皇上等等。” 朱慈炅无语的看着她,袖姨,那是朕的杯子。算了,这丫头不知礼,礼没有学好,全民学礼果然迫不及待。 老人都知道房袖在后宫的地位,早不以为怪了,唯有新人目瞪口呆看着这宫女转身,一脸探知欲。 不过,房袖的动作转移了群臣的注意力,气氛微微缓和。 钱士升决定不要再讨论什么礼不礼了,赶紧回归正事。 “陛下,如果皇民军推广到全国,五军都督府的职能就完全消失,后续该如何安排呢?” 朱慈炅不再理会宫女乱入严肃的国政会议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在钱士升奏章上的图画。 “中军都督府统筹国防军事全局,制定国家战略。前军都督府主管军事参谋,制定执行计划,庙算谋划。后军都督府主管后勤粮草,军饷核放等。左军都督府主管武备军器,兵甲战船等。右军都督府主管——礼教督军,军队教育,将校提拔等。” 刘一燝大惊失色,差点摔落茶杯,急急开口。 “陛下,如此兵部何用?”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如此一来,军方重新掌握实权了,还如何以文御武? 朱慈炅毫不在意,指尖在奏章上轻轻滑动。 “兵部当然统管全国军事,如新兵征招、编制、装备、训练、分配等,以及五城兵马司等地方治安部队的管理,退役军人安置工作,还要负责研发新式武器等。朕感觉事情很多,怎么问何用?” 刘一燝瞬间明白了,兵部统领的是治安城防部队,五军都督府统领的是野战部队。 倒是和现在差别不大,不过还是有麻烦,现在五军都督府可是左右两都督,算了,这些小事吏部就可以搞定。 朱慈炅没有再继续阐述他的五军都督府下属构想,因为他想亲自做中军大都督,但又害怕步武庙后尘,有些不敢明着搞。 脱胎于总政总参总装总后的野战架构他觉得非常完美,不过四位大都督都很难产,勋贵不堪用啊,好在他不追求一步到位,大明那么大,总有合适的人。 朱慈炅用炭笔轻轻画了一个圈,低头出声。 “六部也要精简重编,首先是礼部,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三寺,行人、僧录、道录、教坊四司和钦天监全部并入礼部,礼部下设仪制祭祀,礼教僧道,科教考试,女教养济卫生,藩属四夷外交,出版印信宣令六副部。 其次是吏部,吏部仍掌文选、验封、稽勋、考功,另外加一项训导,官员任职前需要先行训导教育,若行政中不合格,但并未违法也应召回训导。 重点是户部,转运、盐课、市泊和上林苑监并入。下设户籍人口,财政预算,税务,农牧务,商务,仓储六副部。 其中税务分税政,农税,商税,外贸税,税兵五科。 农税科统一为粮税,由皇民自主纳粮,如有余粮,农税科随行就市收购,以国家财税作保,确保最低收购价,要杜绝谷贵饿农,谷贱伤农。 商税科统一收银钱,由商税科提前设定当年税率,发催收单,逾期者,由税兵直接征收。税率设定原则是民生保障品税低,奢侈品税高。 外贸有市泊司和边境榷场等税收组成,单独征收。税政原则上逐步废除徭役、口赋、国内过境关税,行一税法。 地方开销由地方向中央提出预算,由户部预算批准后下拨,禁绝户部以外衙门收税。” 御书房内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小皇帝,礼部还能接受,户部这是要逆天了。按照小皇帝的意思,户部大约要直接下设部门到县乡,更无语的是直属税兵科,这是要武装收税? 刘一燝隐约仿佛看见,大批武装士兵破门而入,抄家抵税的画面。 这个比万历的矿监还恐怖,关键这是户部的武装力量,收税的是文官不是太监,这个怎么反对?但绝对会培养出大批奸官酷吏,人性使然。 刘一燝可以想见,朱慈炅为了收取土地,扩张皇民政策,绝对会指使户部大行武装收税之道。 他喉咙有些干涩。 “陛下,一税法足以养这么多兵?户部大扩张,又要增加多少官吏?陛下核算过支出没有?” 朱慈炅完全不以为然。 “税政科难道是摆设,他们自然需要告诉朕税收多少,怎么收才能补足而不伤民。皇民税率稳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其他,朕会建议税政科施行分级税率。 无地者无税,少地者少税,多地者多税。对于一户人均土地超千倾,百倍税率朕看也可行。” 刘一燝张着大嘴巴,目光凝固,胡须颤抖,他仿佛听见了无数大地主家响起的哀乐。 第143章、制度革命(十一) 徐光启同样脸色大变,几乎脱口而出。 “陛下?士绅优待呢?秀才举人免粮国策难道要改?” 御书房内众臣都看着小皇帝,这要是改了,就算不敢暴动,恐怕也会有辞官潮,大明甚至有立马崩溃的危险。 闹不好,北京会直接推动太后干政,小皇帝被行政架空,而手握重兵的小皇帝怕是要挥师北伐,大明内战一触即发啊。 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到底是太后谋逆还是皇帝造I反啊? 襄王翻动文书的手指捏着一页纸停在空中,周王拇指抵住下巴,将胡须藏于手心。 南京天气的确冷了,御书房内群臣几度体验寒意。 朱慈炅倒是没有紧张的觉悟,慢吞吞的举起水杯,喝了口水,润润喉咙。 “不改。优免暂时不改。改退税,先交税,再按规矩申请优免退税。” 朱慈炅的童声第一句,与会众臣一片吐气声,不改就好。 童声第二句,吐气声暂停。什么叫暂时不改,何时再改? 童声最后引起一片沉默。退税,交给官府的钱还能退?如何退? 朱慈炅都没有关注过与会众人表情,直接吩咐任务。 “白谷你负责五军都督府方案,觉斯你负责礼部整合方案,集生和南吏部负责吏部方案,中葆负责户部方案。” 陈子壮终于有任务了,慌张中有点小激动,激动中还有点不安。别人都是直接做,他还要跟吏部一起,关键是,吏部似乎不需要怎么变啊。 其他人再没有多问,更没有反对意见,唯一比较让人安心的是,小皇帝这次没有马上要,不是说立即就要改。 朱慈炅在奏章上写下“官绅一体纳粮”六个字,最靠近他的刘一燝非常不讲武德,探出头直接窥探。 然后悻悻坐回,额头见汗,小心肝都要跳出来了,但他又还维持着阁老的风度,神情严肃,嘴唇紧闭,完全不理会其他人咨询的目光。 朱慈炅记录完成,有继续开口。 “兵部先前已经说过,只是行太仆寺和苑马寺完全并入兵部。对了,还有武学,不过武学这事朕另有考量,暂时挂于兵部之下。此事,天工院这边,斗望负责。 刑部改制是另一个重点,要和大理院、督政院结合起来。襄王,督政院督法部要负责修改制定完善大明律,和各种政令,判例,当前重点是修改税法。 以后要形成督政院立法,大理院审判,刑部执行的格局。因为刑法政令转至督政院,刑部职能要大调整。 朕意,废除地方衙役巡捕,整编为警巡,由刑部统一领导,不过,地方各级警巡也同时受地方领导。 组成人员逐步安置为文字合格的退役士兵,礼教、纪律要常抓不懈,地方衙役欺压百姓之事,要严格整治。 司狱、徙隶等职能不变,另外,火警消防,灾害防备,刑部警巡队伍也要兼顾。此事,天工院这边,玉笥——” 刘一燝沉默许久,额头皱纹都平添了几条,忍不住开口打断。 “陛下,如此警巡,皆由退役老兵组成的话,是否战力还在皇兵之上?这不合虚外守内之法啊。” 朱慈炅愣了一下,微微一笑。 “阁老,我大明又不是大怂,什么虚外守内,朕要的是内外皆强。 再说,警巡是工作,他们平时皆有任务。无论训练装备还是战力与正规皇兵差距都是巨大的,而且,他们同样要学礼讲礼。 未来战力不再是纯由人力组成了,火铳火炮的时代已经来了。很幸运,我大明依然领先于世界。昨日,毕侍郎刚刚向朕进献了擎电铳。 这东西,据说已经出现多年,我们居然没有人重视。白谷,这可不行啊。鲁密铳的威力,广济仓前你是见识过的,这擎电铳威力还在鲁密铳之上。 以后,我大明火铳要全部换装擎电铳,并且要在擎电铳的基础上继续不断改进,这东西有点漏气,点火率现在还是太低,射程也短了点。” 钱士升看着小皇帝又要跑偏,在向军事方向偏移,生怕又从他口中冒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主张,今天这个会大家都已经吃不消了。 他赶紧开口。 “陛下,还有工部呢?” 朱慈炅收起笑容,恢复严肃。 “工部如今不起眼,十年二十年后恐怕会是我大明最庞大的一部。 在皇家资本、皇勋资本和日月商会资本相继投入大明后,百业兴旺,是朕的目标。但很快你们就会注意到,他们养民和农耕完全不同,他们需要庞大的人力,甚至会侵夺农业人口。 大明的流民会被工坊完全吸纳,这是解决流民问题的最佳方案,但随即也会产生新的问题。工坊工人的收入会比农民收入更高,这会扩大大明市场需求,是正向的发展,国家也会更加强大。 但你们知道,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会带来更加严重的社会问题,甚至是很多从来没有遇到的问题,我们从历史上找不到解决的答案。 工部未来恐怕没有心思再主管营造了,管理工人的机构要提前建立,未来可能还需要不断在工部之下增设机构。” 一直没有说话,生怕不能给小皇帝留下印象的南吏部右侍郎刘廷元点头附和。 “陛下明见万里,臣在北京时就注意到这个情况了。 短短数月,皇店工人似乎已经变了个人,他们甚至不惧官府。或许是仗着陛下的名头,毕竟一般官府也管不到皇店去。 最令臣震惊的是,有一家家人皆在皇店的家庭竟然能在北京买房了,说是给儿子结婚用。虽然听他们家主说跟工友借了钱,但臣看他们的样子,完全没有还不上钱的担忧。 借钱买房之事,臣也是第一次看见,要知道,几个月前他们还是快饿死了的流民,享陛下仁德而得以收留。 最关键的是,他家儿子在吉庆运输做工,竟然很抢手的样子,有三户人家都有意向将女儿嫁给他儿子。他还为此苦恼,臣也深深疑惑。” 朱慈炅对刘廷元说的事非常感兴趣,不过借钱买房很稀奇吗? 大明亲王郡王个个债台高筑,最大开销就是买房。而且朱慈炅都开始为他们担心了,他们一个个反而无所谓的样子,用完继续借,有些开销完全没有必要的。 他们拿着印章到新开张的工部银行,户部银行里,一个个都是贵宾。朱慈炅反而莫名有些心慌,新开张的造船厂完全是支出,明年太祖诞祭分红估计连利息都还不上,到时怎么办? 第144章、制度革命(十二) 朱慈炅对刘廷元十分赞赏,给足了情绪价值。 “‘百姓日用条理处,即是圣人之条理处’,刘卿能百忙中关注到百姓起居,实乃大善。” 刘廷元还有些得意,刘一燝突然大喝,声量惊人。 “陛下!” 朱慈炅刚开始很生气,扭头死死盯着这老头严肃凝重、毫不退让的目光,但对视良久他最终还是低头。朱慈炅还是不太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他只是不想跟刘一燝闹僵。 朱慈炅的官制改革再怎么离谱,刘一燝都不介意,但泰州学派的话不能随便引用的, 因为所谓的官制改革一切都是指导意见,内阁不推进,他就可以让他永远停留在指导意见。就算要推进,也是缓缓而行,没有朱慈炅想的那样立竿见影。 但是思想领域,绝对不行,那怕苗头也不行。皇帝绝对不能随便流露自己的思想倾向,那怕你真赞同,也必须只做不说。 刘一燝已经数次教过朱慈炅了,但今天的朱慈炅有点飘,以为自己又行了,可以一言九鼎。这场会议,除了曹思诚和吕图南,其实都是他的自己人,真正拥护者,没人会跟他做对。 即便是自己人,很多事其实都是有意见的,只不过刘一燝觉得自己可以调和,可以在皇帝意志和官僚利益中取得平衡。 思想领域,已经不是背锅那么简单了,搞得不好,刘一燝甚至徐光启都要主动滚蛋。“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李贽死去还不足三十年,推崇泰州学说,这已经不是改革,而是颠覆。 小皇帝懵懂无知,但聪明异常,他引用几句泰州学说或许无所谓,作为承担教育朱慈炅任务的内阁必然被骂死。 见到刘阁老发怒,直接喝止皇帝,群臣开始是震惊,继而反应过来刚刚皇帝说了啥,都有些冷汗心悸。还得是刘阁老,没有刘阁老,不靠谱的小皇帝能把大明玩崩。 朱慈炅的退让其实不是他真正反应过来了,他没有对泰州学派思想有过研究,也没有那么敏感,更多是出于对刘一燝的尊重。 泰州学派思想对大明朝堂的震动,王艮其实并不明显,他们“非君”思想的集大成者黄宗羲已经被朱慈炅无意中发配到台湾去了。 其他人包括李贽李卓吾,都没有直接说皇帝是天下之大害,家天下不合法。黄宗羲等人思想的产生跟明末政局不无关系,而如今的小皇帝正被万民歌颂呢,虽然大明好像更乱了。 刘一燝并没有迫使皇帝退让的得意,这种事,其实非常伤圣眷的。张居正就是例子,他虽然一惯觉得自己比张居正更牛,但绝对不想步张居正后尘。 “陛下重视工部的原因,臣等已经明白。内阁一定会时刻注意三大公司出现后的新情况,随时加强工部在这方面的管理建设。不知道陛下对官制厘清还有没有别的指示?” 刘一燝直接回避了这个问题,也不想让皇帝深入讨论这个问题了,而且依然给足了对小皇帝的尊重。 朱慈炅偷偷抬眼看了垂眸的刘一燝一眼,余光却扫到王坤靠近了自己一点,看向刘一燝的目光充满敌意,甚至仿佛有要把刘阁老脖子拧断的打算。 朱慈炅赶紧反手拍了王坤大腿一巴掌,眼神示意,退回去。想干嘛,朕一向大度的,朕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刘一燝其实已经感受到王坤的杀气了,他甚至看到太监群里的李实谭进都向前走了一步。他表面不屑,心中还是给朱慈炅很大肯定的,天子虽小,身边已经有了几个愚忠之徒的。 在刘阁老眼里,这群阉人狗屁不懂,啥也不是,就是愚忠。 不过,谭进外袍下甲光一闪还是让他非常意外,小皇帝刚刚还一脸大无畏的向朱由崧等人交代后事一样,结果身边人随时披甲,这么怕死? 刘一燝不知道,这只是谭进的个人习惯,谭进在当初方正化被锦衣卫暗算后,身上一直软甲拳剑不离的。 朱慈炅非常大度的喝了一口水,缓解气氛,调解心情。 “中枢官制,朕暂时就想了这么多。不过,朕还有意调整品级,给六部尚书升一品。不要老是用三公三师三少三孤来升品嘛,朕都不知道大明有多少少保太保了,显得混乱。吏部整理个具体方案出来。 还有重点就是地方,宣令使的十品官制度,朕非常满意,效果非常好,要发扬光大,要为在基层为大明努力工作的官员们提供完整的上升通道。 朕的意见是,十品宣令使,工作五年如果没有问题,就必须升一品,那怕暂时高品配低职。九品官工作十年如果没有问题,也必须升一品。 朕觉得,大明科举制之外,咱们应该还有试举制作为补充。一个十品宣令使在基层工作十五年而不出问题,朕相信他完全有能力主政一县,甚至他的能力还在科举出来的县令之上。” 刘一燝,徐光启和钱士升面面相觑,小皇帝果然要对科举制动手,不过这个所谓的试举其实也属于科举系统。 因为宣令使的为官条件就是秀才,除了原来在职的吏员转任,也全部要经过科举,未来必然是秀才全面替换掉吏员。 这一举措实际上能极大的收取士绅之心,缓解大家因为皇民问题产生的土地矛盾,是善政。 要是实在考不上举人,从秀才开始做官一路升上来,那怕硬拼资历也比一次次落榜还要死磕强太多了。 三位大佬暗自点头,朱慈炅皇权下乡的理想在南直尝到了甜头,宣令使直接镇压士绅煽动的民乱事件已经上报了三起,充分展现了这一新制度的优势。 中枢不会再对下面无能为力了,而所谓试举制,也非常合士绅胃口,反对阻力大大减少。 已经沉默许久的曹思诚捻须仰头,神色郑重的望向朱慈炅。 “陛下,六部扩大,还要向地方派遣直属机构,再加上十品官,陛下算没算过,大明要增加多少官员才能实现?三倍,还是十倍? 陛下,太仓也是最近才开始有钱的,这钱也是抄家所得,用完就没了。大明养得起这么多官员吗?” 第145章、制度革命(十三) 曹思诚痛心疾首,扯着嗓子。 “陛下所谓加税,难道也要加十倍之税吗?” 朱慈炅有些晕,这位前左都御史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刘一燝也浅浅提了下这个问题就不再开口,这会他又把这个看似问题的问题抛出来。 朱慈炅脸色平静的看向翁鸿业。 “一恒,你来回答曹副使这个问题。” 翁鸿业马上苦着脸了,声音毫无温度。 “大疫期间,应天府土地重新丈量和厘清了。 天启七年,应天府一年税赋,含加派杂项等合计约六十八万两。经核算,若按旧规加征,重启元年应天府的所有税赋可能将超过四百七十万两。 陛下旨意,废除所有加征杂赋,若按陛下新规核算,仅皇田田税,约为一百三十万两,净增便是六十二万两,还不含商税。 新增十品官及原吏转官一万两千余人,官饷发放后,税赋依然会大增。 陛下说,应天为留都,不足为天下鉴,我们正在筹备江西饶州府和山东东昌府的重新清点核算。 这些地方极可能不会出现一个应天府变两个应天府这么夸张的事,不过,应天府官衙众多,其余州府也不需要应天府这么多官员。” 曹思诚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陛下悄无声息的清丈了应天府的田亩?陛下还减免了赋役,居然是越减税收反而越多,越加征实收越少。 怪不得当初来阁老跟督粮御史们说,应天府不用督了。 曹思诚有点发慌,这东西有点超越他的认知。这等大事,曹思诚作为左都御史现在的督政院副使,居然不知道,更让他感觉自己似乎被边缘化了。 初次与闻的朱由崧,襄王,周王,刘廷元,陈子壮,洪承畴等人,全部目光凝固在翁鸿业身上。 大明的财政问题,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了解,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士绅阶层肯定拿走了一部分,但他们从来没有人意识到士绅拿走的这部分居然是国家正税的六、七倍。 也不能说六、七倍,应该说国家收七成,他们拿走六成,国家实收一成,最底层还剩三成。难怪大明到处都是流民,到处都在造I反,怪不得小皇帝一直有武力犁遍天下的想法。 没有办法,必须要变了,这样下去,大明必崩。要是不改变,恐怕刘一燝也无法阻止小皇帝武力犁天下了。 便是本就是贪污国税其中一员的襄王周王都有些出离愤怒了,大明还经得起这样玩多久?大明完蛋,他们一样跟着完蛋。 这份统计结果,便是当初第一次看到的刘一燝和徐光启也是一脸懵,两个人对视苦笑。 钱士升和吕图南也知道这份统计结果,吕图南先前是户部侍郎,他虽然也因为苏药逆案被抓进去了,但审查后无事就放出来了。 先前的南户部尚书郑三俊涉案太深,南户部其实是他在顶着,他还参与了皇家银行的筹备,与天工院深度合作过,一些核心机密,他也能与闻。 吕图南摇头叹息不已。 钱士升是南京十品官员改制的主官,他也曾就官饷俸禄问过小皇帝,早知道此事。此时,他在学小皇帝转炭笔,但他似乎没有小皇帝的天赋,炭笔一直掉,他玩不转。 此时,卢九德出现在门口,击掌三声,一群恐怕还不到十岁的瘦弱小宫女进来了,她们捧着青花瓷盘,里面是一大把盐焗向阳花籽和两个窖藏的桔子。 她们如同军队布阵,排着整齐的队列,先向朱慈炅屈膝行礼,然后分开给各位大人奉上果盘。 连朱慈炅都十分意外她们的出现,更别说其他人。唯有卢九德一脸得意之色,凑到太监群后,小声在李实耳边说话。 “福建急报,找不到你,先找的我。我也不敢打搅廷议,就想了这个办法进来,你自己想办法出去吧。” 李实心里暗暗呸了一声,恐怕是想显摆你训练的新宫女,的确有几分军中风采,但做这点小事你就想复官,等你的幼儿园园长找到接班人再说吧。 李实挪动胖胖的身体,靠近朱慈炅从袖中取出今日早报,放在御案,低声请示。 “东厂有急事,奴婢先去处理下。” 朱慈炅瞥了眼卢九德,微微点头。 卢九德心满意足的带着他的新宫女跟着李实又出去了,留下一殿惊讶的目光。 连房袖和刘娥都不例外,这就是在御花园训练的那批小宫女,我二人的手下? 刘一燝看着这帮人出去,忍不住想笑,小皇帝是真怕死啊,连宫女都准备打仗了。他自然的率先拿起桔子,轻轻剥开,随意发问。 “陛下这桔子就是先前说的窖藏过冬的那批?” 朱慈炅点点头, “是,窖藏主要是想保存皇庄的红薯种过冬,他们说也许也能保存桔子,就弄了一批,想给朕元宵尝呢。新鲜吗?” 刘一燝嘴里含着桔子,连忙吞咽。 “还不错,比路然公的酸杨梅甜多了。这是高起潜的主意?” 朱慈炅摇头。 “还不是往他脸上贴金,他从小在宫里,哪里知道这些。多半是宋应星从哪个老农嘴里知道的,朕没那么好哄。” 刘一燝也摇头。 “陛下,北京宫里说不定早有这技术,只不过南京这边全是新人,您不知道罢了。” 朱慈炅奇怪的看着刘一燝。 “刘先生也收高起潜贿赂了?你会帮他说话?” 刘一燝坦然回望。 “老臣家里全是东厂的人,陛下连东厂的人也不信了?陛下,不要觉得举世皆敌,大明希望陛下好的人还是很多的,心怀叵测者不过凤毛麟角。 陛下幼小,有所不安,老臣能够理解。但老臣请陛下心胸能够多打开些了,君臣相疑于国政并非好事。 陛下不是说要跳出北京的藩篱吗,怎么到了南京又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试想下,连老臣入宫都要大废周章的好几道登记,其他人怎么跟陛下沟通?” 朱慈炅撅着小嘴,避重就轻。 “不是说了,两位先生不用亲自登记的吗?” 刘一燝有些无奈。 “老臣也有随从啊。” 朱慈炅摇摇头。 “那没办法,刘先生能保证自己,保证不了别人。梃击案,朕至今读来还心有余悸,皇祖父大约就是被此事吓坏了,留下了未知恶疾。朕还这么小,更禁不起吓。” 他喵的,三岁杀人,三岁上战场,你会害怕? 但刘一燝赶紧闭嘴了,听朱慈炅这口气,给天启爸爸洗白白还不够,还要给他爷爷光宗也洗洗——你这娃都没见过你爷爷。 朱慈炅转头,看到群臣大多在刘一燝之后剥桔子吃,唯有曹思诚拿起了盐焗向阳花籽。朱慈炅看他拿起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脸色有些奇怪。 这,这,这,这是瓜子啊,他居然全吞下去,连壳一起。 第146章、制度革命(十四) 朱慈炅没有笑话曹思诚,反而叫住他。 “曹卿。” 曹思诚抬头看向朱慈炅,众臣也纷纷看向朱慈炅,朱慈炅从刘一燝的果盘中拿起一颗瓜子,洁白的乳牙轻轻一磕,然后将瓜子皮吐出,亲自教了下曹思诚怎么吃瓜子。 曹思诚没有脸红,反而皱眉。 “如此吃法,甚为不雅,此为鄙果,不可列为皇室贡品。” 朱慈炅有点傻眼,叹了口气,看向群臣。 “昔年,皇曾祖在宫中,取西瓜籽制成瓜子零食,张太岳以为此为变废为宝,甚嘉之。 宫中多植西番菊,仅作娱目之用,朕取其籽,效皇曾祖技法,制成此物,为记神庙之功,名亦曰瓜子,朕之谏臣斥为鄙果。 一恒,此当收录起居。要让后世子孙闲时磕瓜子能记起,大明两代皇帝为此毁誉。阮集之,且将此法传向民间,朕一顽童耳,非雅人,且与天下同鄙。” 曹思诚脸色大变,终于泛起红光,刚刚的瓜子皮似乎没有吞咽下去,哽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群臣看了眼曹思诚,心头暗笑,小魔帝的铁板这位还是踢少了。纷纷不动声色的拿起瓜子,御书房内响起一连串的嗑瓜子声。 阮大铖还边磕边献宝。 “陛下这瓜子甚香。南京洪兴铺也有售,还不便宜,印书局有位同僚请我们尝过,果粒不如陛下这的饱满。” 朱慈炅眨巴着眼睛。 “洪兴铺?” 身旁王坤赶紧回话。 “取洪武子孙兴旺之意,是皇家公司下面的皇亲公司开的商铺,他们能从宝源拿到货。不过宝源产量不多,所以物以希为贵。” 朱慈炅大感惊讶。 “他们主要卖什么?” 王坤看了眼对面的朱由崧和襄王周王,低头禀报。 “什么都卖,宝源的洪武小面包,蜂蜜蛋糕,酱油,瓷器,布匹,丝绸,香粉,锄头,镰刀。只要市面上能卖的,他们都卖,同类产品还比别人便宜,开业后生意好得很。” 朱慈炅沉默了,这是超市啊。 果然有皇家背景就是无法无天,这帮家伙要挤兑垮多少小商铺? 站在朱家族长的角度,皇家投资几乎没有收益,下面皇亲投资大赚特赚,他应该非常高兴才是。 可朱慈炅的屁股还坐在皇帝宝座上,这个东西是从大明为数不多的中产家庭口中抢食,要造成严重的社会动荡的。 朱慈炅知道自己放出了个饕餮怪兽,但没有想到反噬来得这么快,他的小眉头紧皱在了一起。王坤大感惊讶,洪兴赚钱还不高兴,果然是圣心难测,赶紧闭嘴退后。 朱慈炅冷着脸,看向陈子壮。 “集生,天工院要关注洪兴铺出现后对其它小商铺的冲击,最好派人下去调查一下那些商铺老板的想法,要密切关注洪兴铺的扩张。” 说完又看向朱由崧。 “由崧叔,记住你是南监国。洪兴铺卖其它商品朕不管,但一旦他们打算垄断农产品,比如蔬菜,影响到农民收入,别怪朕的棒子。” 还看向钱士升。 “钱卿,工部下面要立即成立市场监管衙门,未雨绸缪,制订合理的市场管理规则。既要保护新生的洪兴铺发展,又不能让他们的发展过度影响到社会安定。 让他们销售物品必须提前申报,市场监管衙门要提前综合评估影响后再发许可证,要有序扩张。” 两位阁老,刘一燝和徐光启都是一脸懵,但他们也很快理清了小皇帝的逻辑。 洪兴铺背靠皇家资本,他们能直接用物美价廉的口号击垮所有商铺,一家独大,到时他们想怎么卖怎么卖。 更恐怖的是,他们如果瞄准农产品,比如蔬菜,种菜农民同样会被他们控制,涉及农业,朝廷的确应该重视。 朱慈炅闭目沉思,在整体生产力都不足的大明,皇亲集团赚钱的方法更集中在商业手段。这些手段不管再吹得天花乱坠,就算朱慈炅什么也不懂,也知道肯定对国家有害。 嗑瓜子的声音开始稀疏,小皇帝的凝重他们也不能坐视。可惜大明士大夫里没有几个有经济头脑,有管理商业发展商业的能力,他们更倾向于有问题就一刀砍掉。 即便朱慈炅有未来见识,一时之间,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好在这只是萌芽,朱慈炅还有的是时间。 他睁开眼,看着集体凝重的大臣们,微笑摇头。 “还早,这事真要造成大危害还早得很,至少也要十来年吧,其中还充满变数。朕只希望朝廷有这方面的准备而已,一点小事,大家别紧张。” 说完,朱慈炅就将此事暂时抛之脑后,随手拿起了李实留下的早报。很快,他就瞪大双眼,神情凝固。 刘一燝也比较关注北京的事,知道李实的早报大多是北京的事,见到朱慈炅神情,忍不住发问。 “发生何事了?” 朱慈炅摇摇头。 “无事。一泡屎引发的血案而已。” 朱慈炅这说法更引起群臣关注。 朱慈炅叹息了一下。 “前日,黄首辅和来阁老在内阁又发生了斗殴,黄来大战,受伤的是我老师,张阁老被来阁老的砚台砸晕了。” 刘一燝神情古怪,这种八卦,大家喜闻乐见啊。 “为何斗殴?” 朱慈炅感觉两个老东西像是小孩子,一脸无奈。 “朕不是让朵颜收集牛羊粪吗?黄首辅的意思是,让皇店公司主要是宝源去收购,吉庆运输,然后按照内阁的意思定点出售。 来阁老说店大欺客,皇店介入要损害朕在朵颜的威望,坚决反对,要让商家自己去收购,不许官方介入。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张阁老支持首辅,毕阁老支持来阁老,大约一言不合就又干起来,然后张阁老被砸伤了。不过也没事,受了点皮外伤。 东厂的人大约是喜欢看内阁的笑话,给朕描写得十分生动,想要搏朕一笑,用语夸张。” 御书房内其他人都有些忍不住的笑意,朱慈炅没笑,刘一燝也没有笑。 老刘叹息了下。 “这就是陛下不回北京的后果。” 朱慈炅错愕了下,非常敏感的反应过来了。两个人斗殴不是因为一泡屎,而是内阁话语权的争夺啊。 黄立极大约是觉得自己又行了,要强压内阁听他的,来宗道绝对不答应,所以要把黄立极的主张搅黄。孙承宗也不在,内阁的三角平衡早就破坏了,难怪要拳脚相加。 随即,朱慈炅注意到两个人主张。这也不是一泡屎的问题,这是国营还是民营的分歧啊。 黄立极大约是尝到了国营的好处,感觉到了对国家的掌控力,还或许为了讨好朕,甚至被皇店游说了,他主张大力加强国家控制。 来宗道也许没有意识到国营和民营的分野,但觉得皇店用的是朕的招牌,那就不能坏,不能参与一些无关紧要的商业活动,甚至抹杀掉民间商业的活力。 这一架把朱慈炅也打懵了,刘一燝只是敏感的感觉到了其中的权谋斗争,朱慈炅却从中感觉到了严肃的政治问题,经济问题和路线问题。 朱慈炅甚至隐隐有些头痛要发作的感觉,一国之重,取舍之难,某种意义上这就是真正的皇权吧,难怪无数皇帝摆烂。 朱慈炅想揉揉太阳穴,刚抬手就感觉到会议室聚焦的目光,将双手顺势强按在了御案上,脸上依然是又幼稚又沉稳的严肃。 “田维章,传旨信王。黄立极罚铜十斤,来宗道罚铜九斤。另外,来宗道需要支付张先生的汤药费二十两。” 第147章、制度革命(十五) 御书房内众臣迅速收敛笑意,小奶皇发怒了。罚铜其实是小事,堂堂内阁阁老,还缺几斤铜不成,但一个罚字就足见小皇帝的政治成熟,不过,为什么黄立极要多罚一斤? 反正朱慈炅身边这些大臣没有人把他当顽童看的,便是第一次参与廷议的人也不例外。 实际上朱慈炅自己有苦难言,这场官制改革的御前会议杀死了他太多脑细胞,他虽然年长了一岁,但身体还是示警了,只不过,他不想在众臣面前表露出来而已。 他喝完水,群臣休息时间应该也够了,但朱慈炅想溜了。 “诸卿,这次变制朕与诸卿都要顶着巨大的压力,因为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在实质变更祖制。虽然历代皇帝或多或少都有些微的调整,但朕这次的调整得非常大。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你们无需担心,朕自己会跟太祖禀报的。就算有人反对,朕也不介意送他去地下拿太祖圣旨来给朕过目。” 钱士升毫不犹豫的接话。 “陛下,此次官制变动是南吏部一手策划的,这是吏部的职责。若是有罪,臣愿担罪,虽五马分尸而不悔。 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大明官制已经不适应大明现状,臣等不得不变。诚如陛下教诲,制变在前,功成在后。所谓革新,首在变制。” 刘一燝在左上首嘴角泛起冷笑,你一个幸臣敢自比商鞅? “南吏部大义,老夫敬佩。陛下,老臣支持陛下变制强国之心,然万事皆有轻重缓急,老臣建议陛下期以五年,完成全部改制。 现在大理院和督政院都是初建,地方与中枢皆未理顺,老臣以为吏制改革当以此为先。” 徐光启赶紧接上。 “刘阁老老成谋国之言,至于地方宣令官,老臣建议先将应天各县乡里理顺再谈其他,如此也可作为其他地方的典范,同时节约财政经费。” 朱慈炅很急,但内阁明显想拖延。不过朱慈炅也知道突然的全国改制能实现的难度太大,就算实现了恐怕也是一片混乱,他也不是一定要急于求成。 缓缓点头,但朱慈炅不想听他们争执讨论了,他很想溜。 “改制具体方略怎么办,诸卿可以继续商量,朕其实不急,总之要慎重,必要时征求各部意见也可以。 所谓制度,本质上是要维持国家稳定,促进国家发展。变如此,不变也要如此。任何国家机构的设置和职能改变,都不能一拍脑门决定,我们要充分验证衡量这两个因素。” 刘一燝偷偷翻了个白眼,这么多东西还不全是你一拍脑门搞出来的。也不知道你小脑袋里怎么想出来的,反正老夫从政这么多年都想不出来,就是单单消化这些都难得很。 天工院这边也没有谁看着像有这个本事,小妖皇名不需传啊!反正你只要随便说说,老夫得累死。 刘一燝抚须颔首。 “陛下此意甚佳,直指变制根本,臣等谨记。” 天工院这边还有大堆的话要说呢,因为他们其实准备了很多。 首先是翁鸿业开口。 “陛下,诸位大人。先前钱大冢宰所拟四柱之说,臣等早已经熟悉,综合陛下指示,臣觉得,六部改革其实刻不容缓,因为许多变革其实是相辅相承的。 比如十品官制,我们如果只改革应天府,中枢不变,恐怕不行。宣令使实在太多了,浪费人力财力,我们最初改制的目的就是要将这些人分流到各部。 所以,六部改革也必须同步才能实现,就算先不能完全改制,也必须部分改制才行。还有就是吏员转官,这部分的人员也多得很,现在疫情结束,也必须要尽快给出说法。 基层的乡老里长也需要尽快纳入吏部管理才行,这些都需要章程。大冢宰先前方案,我个人是有些意见的,有些太粗放,不符合陛下要求皇权下乡的指示。 类似还有很多,具体意见臣已经拟好草案,请陛下过目。” 说完,翁鸿业递上了他的意见文书,王坤连忙上前接过来,放在朱慈炅面前。 陈子壮看着自己连夜写的意见文书已经快掉下御案了,而翁鸿业厚厚的文书在朱慈炅面前打开,心中五味杂陈。 说不上怨恨翁鸿业,换作自己在他的位置,也会使用同样手法,但心中就是非常不爽啊。 第二个开口的居然是阮大铖。 “陛下,各位大人。我也有些意见要提,陛下所说以礼治国,实际上并不太涉及官制变革。天工院和印书局都有这方面的讨论,陛下所说学礼之法,其实也可以向行推进的。” 第三个开口的是孙传庭。 “陛下,诸位大人。五军都督府当前不涉实权,变制并无影响,反而有利于皇民新军建设。臣的意见是也可以先行推进,当然最好是刑部也同时有警巡建设,我们可以方便安置退役老兵。” 眼看会议要进入深入讨论,甚至具体细节的阶段了,朱慈炅真的很想很想溜了。他将翁鸿业的文书推给刘一燝,缓缓开口打断了想要发言的蒋德璟。 “刘先生看看一恒的意见,不少内容很有见地,你组织讨论,最后拿出具体方案吧。朕就不参与你们讨论了,朕在这,司礼监都不说话了。 不过朕还要嘱咐几句。《左传》说‘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朕深以为然。国策也不应该一成不变,我们要随时调整应变。 国家财税流失,国力维艰,我们要思考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而不是一味加征。病在官制,我们就要改革官制。 朕继位后,总有声音在朕耳边告诉朕,要宽刑简政,与民休息,说得朕这个三岁娃娃好像暴君一样。 治大国如烹小鲜,诸卿,有没有人告诉你们,锅底烈火,锅中油滚,该怎么烹? 官制便是那锅中之油,用好了调味,用坏了要糊锅。我等暂时浇不灭锅底的烈火,那就要调控锅中的油温,朕希望诸卿都能谨慎些。 一个好的制度是国力发展的前提,但没有一成不变的制度。国家在发展,技术在发展,天下也在发展,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制应国情,制度要走在国情的前面。” 说完朱慈炅便起身离开御书房,身后一片恭送声。 刚出柔仪殿,朱慈炅就捂住自己脑袋蹲在地上。 第148章、铜罄宝未通 跟在朱慈炅身后左右谭进、王坤差点没停住脚步,脸色大变。 谭进蹲下想将朱慈炅扶起,朱慈炅摆手示意不用。 王坤看了下,转身询问旁边侍卫,急问。“景岳先生去哪了?” 落后一步的房袖刘娥也急忙围了上来,刘娥蹲下扶着朱慈炅,房袖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清凉油,给朱慈炅擦上。 “皇上头疾又发作了?” 跟在最后的曹化淳站在最外围,反而有些手脚无措,他不算朱慈炅的近侍,第一次见到这情况。 在他的印象里,小皇帝是个天慧聪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天命护身的神奇皇帝。他第一时间怀疑上朱慈炅今天的吃食了,不过听到房袖的问话才知道小皇帝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情况,他终于算是感觉到了小皇帝的脆弱。 房袖想将朱慈炅抱回西宫,但小胖子虽然锻炼也接近四十斤了,她感觉可以抱起来,但要再一路抱回去,有点累,于是看向谭进。 “谭公公先将皇上抱回宫吧。” 朱慈炅内心很抗拒,觉得被抱着有损威仪,但房袖不理他,让谭进听她的。 一众太监宫女围着,朱慈炅还是被抱回了西宫,躺在床上,一脸不开心。 “谭进,以后出宫,御辇还是重新启用吧。朕锻炼不少的,不用刻意走路了。” 谭进连忙答应,这御辇,小皇爷一会要一会不要的,这脾气就捉摸不透。还好他不是王坤他们那些聪明人,懒得琢磨,小皇爷说啥就是啥。 他将手掌搓热,略作调息,将朱慈炅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缓缓按压,直到朱慈炅叫停。 “无事了,好多了。曹化淳今天有事啊?” 房袖有些生气的打断。“皇上,你休息会吧!” 曹化淳也很有眼力,连忙附和房袖的意思。“皇上,不急的。要是真急,奴婢也不会一直在宫里。” 恰在此事,王坤拉着傅山急匆匆的进来了。 傅山略作施礼就上前给朱慈炅把脉,朱慈炅很久没见到他了,有些没好气的开口。 “怎么是你?” 王坤连忙帮傅山解释。 “景岳先生去城外新城了,他们几位名医要看看皇上说的医学院具体布局,好像是保宁郡王还要宴请他们,景岳先生今天不回宫了。奴婢正好遇到傅医生。” 朱慈炅摇头。 “这皇资公司真是无孔不入啊。保宁郡王,呵呵,他们想搞类似九真养生茶的保健品呗。” 曹化淳连忙接话。 “皇上放心,福德公司的九真养生茶无论南北都已经有口碑了,他们比不了的。” 朱慈炅懒得理会,配合的将左手递给傅山。 “鼎臣把脉还把得准吗?” 傅山稍微一愣,刚刚的感觉又找不到了,忍不住有几分抱怨。 “陛下请禁声,臣手艺还在的。” 朱慈炅其实已经恢复了很多,一点也不配合庸医。 “听说你最近治易,颇有心得啊。朕让你跟景岳先生他们学医治病你不学,让你研究农作物病虫害你完全不能入门,一个进士就那么香?你都已经有官身了,怎么还一门心思想要科举?” 傅山小心把脉,感觉朱慈炅没有大碍,可能身体疲倦,需要休息。 他不接朱慈炅的话。 “陛下最近可能睡眠不足,你们要保证陛下每天至少五个时辰的睡眠时间。” 朱慈炅颇为惊讶,他一直觉得睡四个时辰足够了,没想到傅山直接让多睡一个时辰。他有些疑惑。“一天四个时辰睡觉还不够?” 傅山自信微笑。 “成人当然够,但陛下还是孩子,不要用成人的标准。臣听说陛下单独住之后,晚上有时睡得很晚,这肯定不行。如果臣没有猜错,陛下昨晚肯定又熬夜了,然后白天又睡懒觉。这个绝对不行,景岳先生来也会得出和臣同样的结论。” 朱慈炅其实已经知道傅山是对的了,昨晚,他修改了部分三年级的数学教材,不知道熬到多晚,反正是感觉到疲倦才睡的。 不再和任太后一起睡后,他有些放飞自我了,不禁有些后怕。他总有种急迫感,总想将所有事情一口气做完,来南京后已经很少发作的头痛再次发作,让朱慈炅警惕了。 在大明,无论是谁,敢直接伤害皇帝的人其实万中无一,朱慈炅的门禁制度基本就是无用功,但如果他自己作死,都不用别人出手了。 朱慈炅早就对自己的性格缺陷有所了解,虽然历史早就改变,他还是不停的想起煤山上的歪脖子树,做事情总有些急迫。 朱慈炅决定自我调整了,午后好好睡了一觉,神清气爽。王坤汇报说,御书房的会议还在开,朱慈炅又想去,然后王坤一脸难色,正要示意吴良辅去找房袖。 朱由梁和朱由榔一起来找朱慈炅了。 “皇帝侄儿,三伯王回来了,送了我们白玉钓竿,我们去玄武湖钓大鱼吧。” 朱慈炅一愣,转身看去。 两个娃娃一人拿了一条就成人身高差不多长的玉色细竿,还带着小斗笠,背着金丝竹篓,活脱脱两个小渔翁,直接闯进了宫中。 他们身后两个小太监紧追不舍,直到见到朱慈炅才躬身施礼。 朱慈炅板着小脸,看向两个小太监。 “怎么回事?” “慧世子说国公别院的小莲池里尽是福王让人放的小鱼,想到湖里钓大鱼,颖冲王不让,他们就进宫来找皇上了。” 朱慈炅从朱由梁手里夺过鱼竿,仔细看了看,这东西是艺术品吧。还钓大鱼,不知道朱家子孙易溶于水吗? “由梁叔你俩今天不上课?” 朱由榔一脸抗议。 “皇帝侄儿说过七天休一天的。” 朱慈炅笑了。 “由榔叔又会数数了?” 朱由榔胖脸朝天。 “我本来就会,早上三伯王考过我们俩的,我比朱由梁多吃了两块小蛋糕,三伯王要朱由梁多努力呢。皇帝侄儿要不也考考,我要答对,就带我们去玄武湖钓大鱼,如何?” 朱慈炅很认真的想了下,突然觉得钓鱼也许是个休养心性的好办法。 “玄武湖去不了,可以去御花园里的小湖,那里和玄武湖是连同的,鱼都一样。” 说完对王坤吩咐, “安排下,要保证安全。给我也找一根钓竿,朕也去钓钓鱼,让曹化淳来湖边见我吧。” 湖里的鱼和池子里放的鱼完全不是一回事,朱由梁朱由榔兄弟大失所望,刚学会钓鱼的两个娃忙活半天,连吃饵的都没有,最后终于没了耐心,吵着还是回去钓小鱼。 只有朱慈炅一直盯着浮漂安静守着,虽然他也没有钓上鱼来。 曹化淳躬在他身边,还不时帮他洒米打窝。 “事情就是这样的。” 朱慈炅沉吟了片刻,脸色有些不好看。 “镇岳卫把人全杀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曹化淳点头。 “没有,可能是德兴县的意思。不过锦衣卫事后查出这些人不全是矿工,可能是有人煽动。” 朱慈炅盯着湖面。 “高文采去平辽了,淮远侯连这么大的事也不上报,还需要你来告诉朕?” 曹化淳搅拌盆中酒米的手抖了一下。 “可能是镇岳卫没有明显损伤,锦衣卫觉得事情不大吧。” 朱慈炅冷笑一声。 “六百多条人命,竟然事情不大?这事跟你无关。德兴铜矿场,你准备怎么办?” 曹化淳抿了抿嘴唇。 “奴婢的意思是,就近从广信府招募矿工,奴婢不敢再相信德兴本地人了。” 朱慈炅微微颔首。 “那死者家属呢?” 曹化淳狠声出口,酒米洒向皇帝钓竿浮漂周围。 “奴婢的意思是,矿场周围那帮人全部发配台湾。” 朱慈炅握住钓竿的手都不自觉抖了下。 “有多少人?” 曹化淳却很是平静。 “粗略估计有三万人。” 朱慈炅转头看着曹化淳,久久不语。 矿工暴动,被镇压屠杀得一干二净,然后周围的居民集体连坐发配台湾?德兴铜矿关系到重启通宝的发行,这群人干扰到朱慈炅的大计,杀了就杀了。 但不知道为何,他心里堵得慌。他隐约感觉是自己催逼太急,下面压迫矿工才导致的这起事件,他突然有些茫然。 这算什么杀伐果断?这难道不是残民暴政?大明连坐最多不过七百户,发配三万人合适吗? 第149章、湖平海波起 曹化淳被朱慈炅看得有些心里发毛,又试探问道。 “皇上觉得不妥吗?” 朱慈炅收回目光,平静的湖面,红色的浮漂依然一动不动,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浸染水波如霞。 朱慈炅非常难得的小半天时间什么事都没有做,始作俑者的两个娃娃早耐不住性子跑了,只有朱慈炅似乎不见鱼不罢休。 谭进感觉到湖边凉意,想要劝回朱慈炅。 “皇上,这湖里的鱼不长眼,要不今天咱们收了,改天奴婢先弄点鱼在水里再钓。” 朱慈炅白了他一眼。 “朕钓鱼在钓不在鱼,再说,这湖里的鱼恐怕都不小,真要咬钩了,朕这小身板,还不知道是朕钓鱼还是鱼钓朕呢。” 谭进腆着笑脸。 “怎么会,奴婢也一直帮皇上盯着呢。奴婢自小练武,几十斤的大鱼,奴婢一根指头都能拎上来。” 朱慈炅摇摇头。 “水里是鱼的主场,几十斤的鱼真往上提,怕是不下一两百斤,这根小紫竹竿都受不了。你没钓过,别瞎吹。” 曹化淳也凑趣。 “依奴婢看来可能是这天冷了,鱼都躲起来了,不然奴婢打了那么久的窝,怎么不见一点动静。” 朱慈炅叹息了一声。 “是朕太小了,只能挥动小竿,钓的是湖边浅滩,这地方本来鱼就少。真要钓鱼,要长竿,要到深水里钓。 就像江西这事吧,离朕太远了,朕没见到,只从你嘴里听到‘真相’,曹大珰,你去过江西吗?你也不知道啊。当初福德出事,是在朕的眼皮底下,所有朕能快速平息。 如今德兴矿民真的是杀官造I反吗?” 曹化淳脸色大变,刚想端起的米盆又放在了地上,低头沉思。这事本来就可疑,六百多人,一个活口都不留。 朱慈炅放下了手中钓竿,小胖脸阴晴不定。 “王坤,你记得镇岳卫派往饶州的指挥是谁吗?” 王坤终究不是人型电脑,有点慌张。 “皇上,我马上去查。” 朱慈炅看他转头一溜烟跑得飞快,突然觉得,自己真的给身边人太大的压力,急于求成得有些****了。 他大声喊话。 “不急,你小心点。” 曹化淳看着王坤背影,有些羡慕王坤的圣眷,居然还能多得一句嘱咐。可惜,他不是小皇帝潜邸的成员,再怎么努力都隔了一层。 “皇上,要不奴婢亲自去德兴走一趟?” 朱慈炅摇头,提起鱼竿,上面谭进挂的蚯蚓还在,但已经被泡得有些发白了。 “换一条吧。” 谭进连忙动手,曹化淳也上前帮忙,朱慈炅钓鱼,只需要挥竿。 弄好后重新坐下,朱慈炅缓缓开口。 “距离这么远,你去又能做什么呢?让地方和内阁处理吧,台湾是需要移民,但也不能无缘无故把人扔岛上。通宝压制会受到影响吗?” 曹化淳蹲坐水边。 “铜存量有点不足,其他都够。银币存银也够,奴婢本来以为甘肃礜石可能不够,没想到那边太积极了,挖了一大批。但用量其实很少,十年怕都用不完。现在还在北京,过几天就能全部送到。” 朱慈炅叹息了下。 “他们穷啊,能挖石头赚钱,人家还不积极点。放开收吧,就算用不上,存着也没坏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至少能让当地老百姓赚一笔。” 曹化淳连忙点头。 “陛下仁德。不过这东西提炼都有毒,不知道他们挖矿会不会中毒?” 朱慈炅摇头。 “不一样,高温才会有毒。来年初你能拿出多少通宝多少银币?” 曹化淳轻松神情一下凝固。 “皇上,奴婢已经尽全力了。钱币铸造厂现在已经有一万两千人了,水车风车都布满了九乡河,大家都说那里是南京新景呢。” 朱慈炅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曹化淳搔首低头。 “小通宝约能成八十万,大通宝三十万,银币二十万。” 朱慈炅叹息了下。 “不要紧,慢慢造就好。银币对普通百姓影响不算大,发行时有二十万其实差不多了,毕竟还在一直铸。 通宝严重不够啊,南京加了这么多人,都要付工钱的。你这点通宝,水花都溅不起来,更别说还要满足全国的需要。铜不够,武器厂的青铜大炮先停了。” 曹化淳连忙解释。 “皇上,其实不用。北京户部和工部都有大量存铜,宫里其实也有,但他们说就算合并也应该在北京铸币,没有南京铸币的道理,所以都没有送过来。” 朱慈炅有几分错愕,又有些许无奈。 “那你找机会在北京办个分厂吧,不许北京方面的人插手,安全保障让卫时忠和曹鸣雷协助你。户部银行和工部银行有人存银了吗?” 曹化淳连忙点头。 “有的,有很多南直官面的人物,比如顾老先生和孙慎行、董其昌这样的朝廷高官,也有皇店在南直商事上的合作伙伴,比如程璧、沈鄘这样的,存银还不少。 沈船主就通过两京汇兑,在北京取了三万银子,他们昨日回来,还大赞两部银行方便。不过,福字银行虽然合并进了户部银行,苏杭五家联保和一些寺院存贷依然存在,他们对两部银行很有怨言。” 朱慈炅笑了。 “多开几家分店,你们在重要的州府都建立了网络,该选谁,商人们都很聪明的。不过这件事,诚信比黄金更贵,皇家银行的监管也要发挥作用。不管那个分店,投诉部门都要标注在显眼位置。 至于那些放贷的,顾老先生还没打击到他们吗?” 曹化淳也笑了。 “顾老先生忙着整顿青楼呢,打击高利贷是施先生在做。施先生的人脉比较广,做起来比较慢。不管怎么说,南京这边和松江I都比较老实,苏州地太贵,我们还没有进场。” 朱慈炅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些。 “行,铸币这边除了招人扩产,技术也是可以扩产的,你要注意技术改良。对了,你刚说沈鄘回南直了,沈寿崇怎么没有来见朕?漕粮还运顺利吗?” 曹化淳其实不想聊这事,但小皇帝问了也只好回答。 “沈指挥可能还在刘家港,听沈船主说,昭武海军的船又损失了几艘。这次试运很顺利,一艘都没有折损,他们还顺便运了一批去山海关。不过,沈船主回程也损失了一艘运炭船,好在人都救起来了。” 朱慈炅胖脸上有些不开心了,他瞬间就察觉到曹化淳刻意隐去的消息。 “民间船队没有折损,我们的海军反而折损了,怪不得不敢来见朕。说吧,伤亡多少?” 曹化淳有些尴尬。 “听沈船主说,好像有十多个人失踪。” 朱慈炅冷笑。 “失踪?哄小孩呢,大海上失踪意味着什么,他沈宗山给朕失踪个试试。” 这件事其实跟曹化淳没关系,朱慈炅也就是侧面打听一下。反正这破大明每天都有无数糟心事发生,他也管不过来。继位这么久,多多少少他也算习惯了。 这时,王坤捧着小册子回来了,同行的还有胖李实。见到李实,曹化淳的轻松瞬间收敛,严肃站好了。 李实反而堆起笑容,恭敬施礼。 “见过小皇爷!” 朱慈炅挥挥手,开着小玩笑。 “朕今天钓不到鱼全是因为你们,开会开一半就遛了,李厂公这个大忙人忙活了个啥?” 李实连忙开口。 “李国助回报,十八芝和李魁奇势力翻脸了,李魁奇被赶走。熊文灿和郑芝龙已经谈妥招安,估计奏章明后日就到。” 第150章、内廷裂痕 朱慈炅手中一直握着的鱼竿随手递给了谭进,快速从小马札上起身,转身朝旁边的凉亭走去,身上的小披风轻轻飞舞,像极了他此时没有外露的心情。 这个郑芝龙,朱慈炅其实已经放弃了,没想到还有惊喜。 沈寿崇去趟台湾损失几艘船,去趟北京又损失几艘船,还都没有打过仗,就是单纯的出海走走,朱慈炅再家大业大也受不了这样的消耗。 虽然朱慈炅知道这是南直卫所的锅,怪不了沈寿崇,但他心里就是极度不爽。人家开车前都要检查,你出海前不检查的吗?沉海里,连废木料都回收不回来。 沈状元虽然是沈武统家的公子,但实话讲,他之前也没有出海,海军怎么玩也是一头雾水,完全是被朱慈炅赶鸭子上架。 大明将领就没有正宗的海军将领,俞大猷、陈璘这种海战名将也不例外。大明朝廷也没有真正重视过海军,即便露梁海战这种歼敌好几万的战役也根本没有详细战史记录,全是文人臆测。 朱慈炅在凉亭里找了个石凳坐下,努力掩盖住自己喜怒。他看向王坤,反而没有询问郑芝龙的细节。 “饶州镇岳卫的指挥官是谁?” 王坤赶紧打开手中小册。 “游击**会。 **会世袭羽林卫百户,先编入陛下太子时亲卫营。先帝大行时有功,编入勇士营百户,后因罪降为武骧左卫旗官。新六卫整编时,入选皇骁卫不就,为镇岳卫试百户、百户。 广济仓之战斩首七具,升副千户。燕山大战斩白甲两员,杂兵逾十。夜战带伤追敌取蒙古千户首级和建州甲喇章京首级各一。战后叙功,升千户。南京整编,升游击将军。 孙参谋有批语:忠诚可靠,悍勇善战,然骄狂自大,纪律堪忧。**会曾荣获新六卫全军大比武第十名。” 朱慈炅一下想起来,他认识这个**会。 他在太子时曾与魏选侍相遇,就是这个**会对魏选侍拔刀相见,当时魏忠贤可是如日中天。 他在燕山时看望伤兵也见过**会,身上箭伤刀伤纵横,裹了一身浸血白布,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还告诉朱慈炅,夜战是他脱力了,不然不会回伤兵营,害他少杀了不少鞑子。 朱慈炅有些失语了。这个**会可是根正苗红的朱慈炅嫡系,甚至是最早的那三百人。百战余生可能夸张,但确实一路追随的。 别说他依规杀贼,就是犯规了,朱慈炅也要考虑保他的。 有些东西是超脱于所谓正义规则的,朱慈炅早有觉悟。 当初炽羽卫的刘世茂就是如此,如今改了名字叫刘余,就在南京紫禁城中担任密卫,说不定就在朱慈炅两三百步内。 朱慈炅非常反感大明军队的家丁,但当他指挥上大军后,提拔的也是自己的亲信,这让他感觉自己在被撕裂。 “王坤你代朕写信给他,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想的?” 朱慈炅真不想管这事了,李实却陪着笑脸。 “皇上说的可是德兴矿变的事?” 朱慈炅抬眼看他。 “东厂有什么情报?” 李实晃着头。 “奴婢这里没有,但奴婢却知道锦衣卫有人想压下此事。” 朱慈炅强压下心中震怒,挤出微笑。 “谁?” 李实很坦白。 “奴婢没有证据。但铸币厂用的铜料只有两个来源,一个是德兴,一个是云南,德兴出事,那就只能云南补了。皇上,常家在云南也耕耘了上百年。” 曹化淳大惊失色,暴怒开口。 “李公公平时就是拿这些莫须有的事情蛊惑皇上吗?常指挥去松江给魏国公撑场子,已经去了三天了,昨日德兴的事才传回来,他人都不在,如何压下此事?” 曹化淳平时的事太多,他很少在小皇帝身边,一般也是谈事,像今天这么闲聊相当罕见。曹化淳对朱慈炅其实是相当感恩和敬佩的,但朱慈炅有些做法他也不能理解。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就是这个李实在大内使坏。他的义父王安和同僚杨朝都说过,李实,小人也,曹化淳不知道小皇帝为什么会重用这个小人,但他决定豁出去了。 李实非常惊讶,王坤也非常惊讶,只有朱慈炅有点懵,小眼珠急转。曹大珰这话让英明神武的朱慈炅很不开心,朕那么容易被蛊惑? 李实昂起头,面露冷笑。 “曹公公和常侯爷关系不一般啊,这么了解常侯爷的行程?” 曹化淳脸带冰霜,言语如刺。 “户部银行和工部银行在松江开分店,当然要锦衣卫保护。你们东厂事忙,哪有闲心过问国事,我们没有贡金也请不起你们啊。” 朱慈炅眼睑低垂,脸色非常难看,他不看李实,也不看曹化淳,似乎专心研究面前石桌的纹路。 李实的火气也上来了,他知道小皇帝可能要发飙了,但这事是曹化淳莫名其妙挑起的,作为南京东厂的话事人,他没有退路。 “曹公公真是清如水,廉如镜啊!” 曹化淳很清楚自己在小皇帝身边的地位,李实的位置可以有无数人替代,但自己这个位置,只有一个王之心可替,王之心还被赶走了。 东厂的黑窟窿,需要有个人捅破了,李实的作为,已经侵犯到了所有内宦的生存,要兑子,曹化淳毫无畏惧。 “李公公不知道查出咱家什么违法乱纪、贪污腐败的事了,大可以向小皇爷禀报,我们正好当面对质。” 李实一声冷笑。 “苏州新开了一家皇家糕点铺,曹公公知道吧?” 曹化淳有些疑惑,但他自认坦荡,丝毫不惧。 “那是瑞王挂在皇亲投资公司旗下的产业,我管不了。东厂如果觉得皇家二字僭越了,大可以和瑞王爷谈。” 李实胸有成竹。 “这家糕点铺的掌柜叫曹化春,不知道曹公公认识不?如果我没有记错,曹化春因京营冲击皇店一案已经被禁止三代不准经商。” 曹化淳脸色大变,怔怔的看着李实。他实在没有想到李实会从他大哥下手,更没想到李实对他早有恶意,这种黑料随时可以拿出来,他忍不住胸口有些发凉。 李实乘胜追击。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家皇家糕点铺的产品全是皇家宝源旗下的产品。曹公公是和瑞亲王私下有什么利益交换吗?” 曹化淳本来心慌得厉害,但李实画蛇添足,诬陷他和亲王勾结,他反而镇定下来。 “是不是家兄没有给东厂上贡?这事李公公要见谅,家兄受了瑞王大恩,他不敢随意开销瑞王的银子的。要不,老曹替家兄补上这份?” 朱慈炅见过文官在他面前互相攻击的,但内廷他还是第一次见,他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啪”的一声,朱慈炅重重的拍在石桌上,反震很痛,小胖手掌心泛红。 “够了!王坤,回慈庆宫,朕饿了。” 第151章、静夜长思 朱慈炅接受了傅山的建议,很早就上床准备睡觉了,但他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朱慈炅对于军队的掌控在大明历代皇帝里,怕是仅次于开国那两位了。 在北京,在庞大的平辽战区,在山东他都有数量恐怖的忠诚于他的可以信任的部队。在他身边,新六卫一步步向怪物进化,孝陵卫、操江水师,也都在慢慢变强。 这是朱慈炅幼帝掌权的基础,大明朝堂上已经没有人再敢对新六卫说三道四了,那怕新六卫编制的各种不合理,也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默认了朱慈炅对新六卫的绝对掌控,这是他冒死上战场换来的成就,一场战略级别的大胜,换来了所有人对他军事天赋的认可。 便是朱慈炅一直担心的卫所整编,也一直悄无声息的进行。朱慈炅的“卫所归田转皇民”大整编,侵占卫所土地的人都乖得很。 得利的底层军户,可是对小皇帝歌功颂德,忠诚度直接拉满。没有卫所将领敢跳反,乖乖接受,前途依然有保障。敢有二心,都不用新六卫、锦衣卫出手,手下军户就能把你宰了。 至于士绅,跟皇帝打官司能打赢?他们手中的卫所土地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道,自家还不清楚。让出去,其他土地暂时不受影响,不让,土地还是没有,全家喜提移民套餐。 当然,朱慈炅自己也心知肚明,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大明崩溃的火种已经埋下了。但他不怕,只要皇民数量一直增加,朱慈炅随时可以再发动一次“常熟土改”。 常熟士绅集体消失,但常熟反而更加安定繁荣,政通人和。这件事震撼的不仅仅是苏州,而是整个南直,甚至天下。 常熟普通百姓现在把自己适龄的儿子全部送进新六卫试训,而家里多年未修的水利道路在十月后红红火火的开工了。 工部官员现场指导,无数宣令官安排分配,没有征发徭役,全是有偿劳动。 给自家修路修水利,还提供伙食,发工钱。反正常熟老百姓几千年来没有遇到过,这还不得全家老少齐出动。 常熟秋后每天开工的口号是“祝小皇帝陛下健康长寿”,午后听宣令使读通报那是一个人都不愿错过,不然晚上下工回家都没有“键政话题”。 大明第一所正经女校就诞生在常熟,甚至是司礼监的公公来出任山长。大明第一家县级大理院也诞生在常熟,虽然他们效率慢得很,几个水匪弄了七八天也没判。 常熟人的心气很足,他们知道了皇民蒙学计划,非常想让自己比应天府的皇民蒙学更早开学。 原本被士绅控制的社学通通取消,他们无比配合宣令官统计适龄孩童,安排蒙学选址,有人甚至愿意将自家祠堂拿出来当作蒙学学堂。 年轻的县令蒋德瑗在常熟发现自己闲得很,根本不需要聘师爷了,常熟的官员配置严重超员,他可以给自己安排两个公费的“师爷”官员。 蒋德瑗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安置流民,一帮在苏州在南京混生活的无赖子集体回到常熟了,要求分地成为皇民,但地已经分完了,蒋大人拿不出新地。 这帮家伙只能临时安排修路混饭,但路终究是要完工的,而他们近千人的庞大数量,让蒋大人非常恐慌。 昭武卫没有全部撤走啊,这帮杀神要是在常熟搞个流血事件,就算哥哥是皇帝近臣,他也要完蛋。 好在聪明伶俐见多识广的蒋哥哥距离很近,蒋德瑗将自己的困扰写信向哥哥求助后,很快收到回复:请皇家公司和皇勋公司来常熟建工坊,给他们减税,只有税比应天低就行。 朱慈炅并知道“常熟模式”的详细变化,他只知道弄走士绅后,政策上给了常熟一些照顾,这个水匪爆发地还算安稳。 常熟对于朱慈炅而言,最让他警惕的是李若琏的激进。在李若琏这个战争贩子之前,还有解学熊的军官官僚化问题,现在,又出现了**会这样的事。 这三人忠诚有问题吗?都没有。 **会资历过硬,更是从实战中成长起来的大将,但他一言不合就将矿民屠杀得一干二净,不管怎么看也让朱慈炅非常不舒服。 李若琏和解学熊都是他的第一批武进士,在燕山,武进士无一人有负皇恩,更出现了李化梧这样的忠烈,朱慈炅对他们都是有些特殊感情的。 天子门生或许说笑,谁真把三岁娃娃当老师,但这帮武进士整体心气确实和大明其他将领不同。 看看李若琏想做的事吧,他居然想主动配合朱慈炅的政策,认为大不了砍自己脑袋平民愤。规矩什么的,他完全不在乎。 再看看解学熊的睁眼闭眼论,朱慈炅关他禁闭收拾他后,他曾在朱慈炅面前痛哭检讨。他觉得这是维持新六卫团结和士气的方法,朱慈炅能说他不对吗,这是大明传统的将兵之法。 一个左得快起飞了,一个右得让朱慈炅的努力改变差点做无用功,还有一个彻底放飞自我。朱慈炅抱着张太后送他的大鱼玩偶,他本来想转送给妹妹的,现在有点舍不得了。 四下无声,外间还有房袖点的烛火隐隐闪动,朱慈炅躺在龙塌上睁着大眼睛,望着屋梁上,隐隐可见的从太祖时代就一直存在的回纹发呆。 当年太祖手下有这样的将领吗?太祖怎么处理的?天启爸爸连野战部队都没有,他没有教过该怎么办啊。 朱慈炅的军队有问题,现在连内廷都有问题了。李曹二人竟然敢在他面前都不演了,互相攻讦那叫一个精彩。 一个管经济,一个管情报,两个人哪里来的深仇大恨,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彻底撕破脸了。 从高起潜方正化两个人开始,就都不是让人省心的。 方正化自作主张得很,但他体察圣意的本事连王坤十分之一都没有。这会还打入建奴内部,做起和尚来了,想要将功赎罪。 朱慈炅无语死了,你丫的就算杀了洪歹极又怎样呢?你一个人还能杀穿建奴不成? 高起潜有些小毛病,政治上非常不成熟,大约是顺风顺水惯了。朱慈炅本来想让他沉淀下来,慢慢培养,毕竟死忠还是很难找的。 结果这丫的不管品级怎么降,他和朱慈炅的关系摆在那,那怕光屁股到皇庄,也瞬间成为核心,因为高伴伴随时都能重掌大权,没人敢看不起他。 他才下去多久,就死命的想尽办法引起朱慈炅注意,一门心思想回来。 李实和曹化淳都不是朱慈炅的嫡系,但两个人都各有各的本事。不是大事,朱慈炅不想动这两人,他也根本没有考虑过要动这两个人。 还因为不是嫡系,朱慈炅对两人甚至还有某种程度的尊重。完全不像卢九德吴良辅这样的打骂由心,不爽就骂,惹急了就打。 即便在嫡系中,朱慈炅也隐隐感觉有问题。王坤和田维章似乎也有什么矛盾,只不过他们没有像李曹二人这样公开表现出来罢了。 高起潜和方正化还可以说年轻不懂事,但李实、曹化淳年纪都不小了,两个人都是合格的大内大珰。 他们想要的什么?他们这样公开决裂,要达成什么目的?大内应该怎么管理? 第152章、南镇抚司 朱慈炅两天没有再接见李实,当然也没有见曹化淳,每日早报汇报都换成了孙进。未知的命运才是最恐怖的,李实曹化淳齐齐染上了几根白发。 朱慈炅这两天似乎喜欢上钓鱼了,虽然他一直一条鱼都没有钓上来。这日午后,他还约了张介宾一起钓鱼。 老张对自家孙女的名声是一点也不介意,那怕宫中传出风声,依然带着“小荷花”伴驾。张荷华懵懵懂懂的,更不知道她爷爷要把她卖了,“皇帝哥哥”个不停,让朱慈炅觉得她很吵。 张介宾的钓鱼技术也差得很,那怕他选的窝比朱慈炅远,依然半天没有动静。看了几次一老一幼提竿都毫无收获后,小荷花就觉得没意思了,她要去找小奶黄玩了。 反正她根本不知道皇权是什么,兴致来了就作陪,兴致尽了就要溜。 张介宾没有反对,反正小奶黄就是小奶皇,多遛遛没有关系。 “陛下说的面筋做饵不行啊,一会就化没了,鱼鳞都没见到,老臣还是用蚯蚓吧。” 朱慈炅护着自己脚边装蚯蚓的漆盒。 “景岳先生怎么比我还没有耐心,我看过了,你那地方肯定能上鱼。多等等,提竿别急。” 张介宾没有要到蚯蚓,只好继续揉面球。 “老臣再试两次,姑且相信陛下判断。” 朱慈炅的悠闲垂钓时间总是很短的,张荷华走了,驸马都尉巩永固又来了。 巩永固躬身行礼。 “拜见陛下。” 朱慈炅摆摆手。 “姑丈,会钓鱼吗?谭进,给朕姑丈弄条马札。” 巩永固可不敢钓鱼,乐安不在,他在这个天慧得不像人的侄儿皇帝面前,拘谨得很。 “回陛下,臣不会。” 朱慈炅很随意,似乎真拿他当自家亲戚了。 “姑丈坐吧,没关系,朕也刚学钓。已经钓三天了,朕有预感,今天一定能弄一条起来,还特意请了景岳先生相助。” 巩永固向张介宾拱手致意,以示尊重。 大明驸马一直算是个悲催的群体,他们属于标准的贵族,但即不能参政又不能领军,啥也不能做,甚至他们和公主同房都要受到公主的管事嬷嬷控制。 巩永固这个驸马比较幸运,他和乐安大婚后并没有在北京遭太久的罪,小两口就被侄儿调到南京来了。主要是乐安有正式的官职,他巩永固就是个打酱油的附送的。 但是大侄子体贴啊,乐安的随从嬷嬷基本全部取消了,她们送公主到南京后就被朱慈炅全部遣返了,还惹得张太后莫名惊诧,日常来信中还提到此事。 乐安小两口其实都挺感激朱慈炅的,人家夫妻恩爱着呢,宫中总是多事,谁也不好受,但在侄儿身边,没有这个困扰了。 当然,乐安大长公主又有了新的困扰。 南直这边的女校已经开办了三所,女学生都好几百了,还有老师什么的,全归她管,此外还有什么漏泽园养济院之类的,依然归她管。 乐安掌握的礼部财政大权还不算少,孔贞运都要哄着她,想骗经费。反正乐安要是没钱了,她去找她侄儿方便。 孔贞运给她单独划了办公区域,礼部官员倒没人敢对她无礼,但年轻漂亮的大明公主,天然就吸睛。 乐安已经正正经经的坐衙上值半个多月了,手下好几十名官员,这两天还疯传她要挂礼部侍郎衔了。 但乐安太生涩了,她读写都没有问题,可做官管人,她才十八岁啊,还从小关在深宫。反正她不理解小侄儿的脑回路,有问题只能和驸马商量。 乐安大长公主已经完全悖逆了大明的传统礼制,她的抛头露面连自己都十分惶恐。她不知道姐姐遂平怎么处理皇帝任命的,去信也不回。 可惜,遂平从来没有去过北京礼部,根本看不到她通过官方渠道送到礼部的公函。 挂名而已,需要上值? 礼部有什么破事也别影响老娘胡牌,惹急了,你看老娘扯不扯你孟尚书的胡子,抓花你的脸,真当大明公主是泥捏的啊。 巩永固对乐安上班这事吧,开始也是各种膈应,后来还觉得挺好,小两口至少有事做了。做乐安背后的男人,让他觉得自己的书没有白读,有了用武之地,还能增进夫妻感情。 皇帝召见,他其实很怕,怕自己什么馊主意出得不对让皇帝发现了。 他也只大了乐安两岁,父亲虽然做官可是是个小官,不是乐安这样直接掌控一个小部门的,他和乐安一样毫无经验。 巩永固很是忐忑的在朱慈炅身边坐好,一脸讨好。 “陛下一定能钓条大鱼。” 朱慈炅摇头,若有深意的看了巩永固一眼。 天启爸爸还是很有眼光的,他亲自给小姑姑挑的驸马就很帅。神庙时永宁公主大婚时驸马流血暴毙的惨事,以后不会发生了。 将来玉宁出嫁,朕也要亲自选,这帮混账太监就没一个是好东西。 “能不能钓到大鱼,朕不知道,但朕这池子里的水浑了。” 巩永固吓了一跳,抱臂扯紧衣袖。 怎么浑了嘛?湖水很平静啊,皇帝要是说朝堂,我更不知道了,陛下别吓我。 朱慈炅盯着浮漂,声音悠悠传来。 “姑丈来南京后一直无事做,会不会无聊?上次临时管理过朕的仪仗,感觉如何?” 巩永固可不想听小皇帝若有深意的怪话了,连忙回话。 “还行,臣一直在学习礼制。若是陛下要安排什么祭祀传旨的事,臣能够胜任。” 朱慈炅提竿看了下,原来是风动了下浮漂,下面什么也没有,只好又放了回去。 “不是什么祭祀传旨,锦衣卫改组,朕建了十五司,最近才发现遗漏了极重要的一个司,南镇抚司。姑丈能不能把这个司替朕挑起来。” 巩永固吓了一跳,啊,军权啊,这不合规矩,算了,管他呢,皇帝让我干的,飞鱼服也挺漂亮。 “臣谨遵圣旨。” 朱慈炅拍了怕巩永固的手臂。 “朕就知道姑丈可以。 南镇抚司主掌锦衣卫、东厂、新六卫、孝陵卫、操江水师等全军稽查,维持全军军纪国法,约束全军行动,主持军中刑法。上至指挥使,下到小兵,全军上下皆受南镇抚司军法管辖。 南镇抚司着黑白飞鱼服,配警哨、宪刀。警哨止行,宪刀刻如朕亲临。所有成员从皇民义务兵中选取,暂定额五千六百人,受朕直辖。” 巩永固张大了嘴,心脏砰砰乱跳,直接傻眼了。 第153章、盐政惊变 朱慈炅连续五天“空军”了,张介宾也不行。这老头,面团、蚯蚓、酒糟米团不停换饵,最终也没有钓起来一条鱼。 最后朱慈炅倒是在御湖的另一边发现大批死鱼,一问才知道是谭进偷偷放的,昭武海军打渔队捞回来的海鱼。 海鱼能在淡水湖里存活?这个白痴太监,浪费粮食,挨了朱慈炅小短腿两脚。 于是谭进自己打捞起来和手下一起吃,然后集体拉肚子,吓得张介宾以为大疫死灰复燃,又在大内爆发了。 这天朱慈炅在慈庆宫用完晚膳后回到西宫书房,见到了好几天不见的刘一燝。大明官制改革会议终于是结束了,刘阁老一脸疲惫之色。 “不喝茶了,张景岳让老臣先戒两天。 陛下,草案出来了,但是老臣建议先送北京一份。这东西不能单单只南京这边讨论,也需要黄中五他们,甚至六部的意见的。老臣还有一封信给黄中五,陛下一并遣人送回北京吧。” 朱慈炅在御座上坐好,将书信拿开,看了看内阁和天工院这几天搞出来的厚厚的改制草案,然后赶紧合上。这东西要看完,自己调养这几天绝对是白养了。 “这个先放这吧,明天朕抽时间看看。刘先生吃过晚饭了没?” 刘一燝大感惊讶,小皇帝又转性了,这会又不急了?他摆摆手。 “不用,下午陛下不是差人送了糕点,老臣现在根本不饿。对了,陛下那糕点齁甜,还布满了霜糖。陛下不是说要厉行节约,这东西外臣看到可有得说,大明御史可全在南京了。” 朱慈炅摇头。 “不是朕送的,朕只是吩咐了田维章给你们准备点零食点心水果之类的。刘先生说的霜糖是白糖吧? 这东西明年可能就不贵了,制糖法已经交给皇家资本了,他们要在广东雷州那边大力发展制糖业,朕还准备加到火药里呢。” 刘一燝微微一怔,糕点白糖之类根本不是他要讨论的话题。 “陛下就这么信任诸王,有什么赚钱的行业都交给他们?陛下怕是不知道吧,临时督政院里天天都吵翻天,御史们天天和诸王对骂,毫无体统。曹思诚根本管不了。” 朱慈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一脸好奇。 “哦,没有打起来吧?” 刘一燝有点恨铁不成钢,一脸无奈的看着朱慈炅。 “陛下,那是朝廷的监察衙门,陛下怎么能看笑话一样看着。” 朱慈炅稍微收敛了下。 “嗯,对,吵架也要有规矩,不能乱吵。刘先生给他们拟个规矩吧。” 刘一燝叹息了声,闭目仰头,靠在圈椅椅背上,有些生无可恋的表情。 “陛下,诸王和勋贵很过份了。老臣不说什么与民争利,一个工坊少则几百人,多则几千人。陛下就一点都不担心?” 朱慈炅轻轻一笑。 “不担心。诸王逐利,又不是要朕这把椅子,有什么好担心的。至于人口,也不是他们直接控制的啊。 再说,现在的诸王是一体的,一个人两个人有二心,诸王自己就能解决。如果所有亲王都有异心,那朕也的确应该退位让贤了。” 刘一燝豁然睁眼,直视朱慈炅,朱慈炅坦然对视,嘴角笑意不消。 刘一燝有些颓然低头。 “陛下燕山一役,威震九州,当然不用担心,但陛下不觉得是遗祸后人吗?” 朱慈炅认真的看着刘一燝。 “来先生也曾问过朕类似问题,朕的回答是,子孙若是不孝,成祖复生,朕求之不得。” 刘一燝感觉被雷劈过一般,全身酥麻。但他很快冷静,朱慈炅这话,有些为成祖正名之意,反正朱慈炅掌控历史叙事的手段已经渐渐炉火纯青了,比他这个老师还厉害。 刘一燝有些无语,朱慈炅已经有几分天命真人之意,只要他不夭,大明未来的事,刘一燝完全不用操心。他活到朱慈炅大婚都难,虽然大内流传朱慈炅已经有媳妇了。 “陛下若持此心,老臣无话可说。但福王兼并淮北板浦、惠泽、洛要三盐场的事,陛下知道吗?” 朱慈炅点点头。 “朕知道。” 刘一燝十分惊讶,瞬间坐正,等待朱慈炅的后话。 “不是福王兼并,是福王代表皇家资本兼并的。他到淮安去了那么久,朕以为他能干下什么大事,结果就兼并了三个盐场,可能还跟两淮盐商签订了意向购买协议。 对了,户部怎么会同意福王的?” 刘一燝摇晃脑袋。 “还能怎么,他假传圣旨吧。就算没有假传圣旨,也一定打着陛下的名义,搞不好还有宫中影响。陛下以为督政院吵架吵的什么事,不就是亲王兼并盐场。” 朱慈炅毫不关心。 “假传圣旨,三叔祖绝对不敢的,刘先生别乱扣帽子。不过,他多少还是借了朕的势的,算了,朕不跟他计较。 一个福王,一个瑞王都是此中高手,都会打着朕的旗号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瑞王既然能搞皇家糕点,福王搞个皇家盐业,朕一点都不奇怪。 相比起来,瑞王太小家子气,还是福王霸气,就是一个个都不务正业,眼珠子都掉进钱窝子了。” 刘一燝见小皇帝完全偏离了方向,有些着急。 “陛下,福王控制三大盐场,以后私盐会更加泛滥,对朝廷盐政是极大破坏啊。” 朱慈炅依然不慌不忙的接过房袖递上的水杯,轻轻嘬了一口 “嗯,袖姨,蜂蜜放多了,我要少吃甜的,娘刚刚说我又胖了。” 房袖赶紧把杯子抢过来,不理两手握空气一脸懵的朱慈炅。 “那我给你重新倒一杯。” 朱慈炅缩回双手,也不理这个还是那么无礼的小宫女。转头看向刘一燝,露出笑容。 “刘先生,朝廷还有盐政吗?皇家资本投资的盐场,朕是要收税的。至于私盐泛滥,那就泛滥好了,朕也弄私盐,大家私盐对私盐。” 刘一燝看着姨侄二人争水杯,开始还觉得有趣,闻听此话大惊。 “陛下弄私盐?” 朱慈炅点点头。 “自黄河夺淮后,淮南和范公堤盐场逐年减产,朕估计淮南和扬州海岸线还要东移。 所以,朕已经命令王之心在灌南外,新滩,射阳滩等地新建改建了十二个盐场,采用的是晒盐法,将世袭盐户转为盐工。 如果产量稳定,长芦盐场朕也打算收归皇家运营。以后逐年减少勘合盐引吧,大明直接从盐场收盐税。所以,无论是皇家运营还是皇资运营,其实都没有关系。 以后没有官盐了,大家都是私盐,各凭本事吧。” 刘一燝感觉头脑要爆炸了。 “陛下且缓行,臣请起复前两淮按察使袁世振入南京。” 第154章、季晦若晦 朱慈炅对这个所谓的袁世振毫无感觉,又不是袁世凯,官职也不高,刘一燝要复就复吧,其实这都不用专门向自己请示。 不过按察使已经并入大理院了,一个法官对盐政莫非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心得? “可以。刘先生为何起复此人?” 朱慈炅对御案上的牛雕更感兴趣,那是“牛拦山”。谁用桐油保养的?居然没有擦均匀,牛尾巴弯曲处还留有油渍。一定是袖姨,不,更可能是粗心大意的卢九德。 朱慈炅将“牛拦山”拿到身边,顺手抓起皇极殿大学士刘一燝写给中极殿大学士黄立极的信封,小心的擦去油渍。 这可是天启爸爸的遗物,只有见到这两座牛雕,朱慈炅才感觉自己是个孩子。其他任何时候,他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表现皇帝的威严,智慧,担当和决断。 刘一燝没有注意到他的重要书信被小皇帝当抹布了,低头回忆。 “袁世振字抑之,是湖广蕲州人,较老臣晚一科进士。万历四十五年,两淮纲盐法就是此人首倡。陛下行变法,或许会欣赏此人。士林赞曰:其变法,为智者所不及谋,为愚者所共知。” 刘一燝神色有些颓废,袁抑之为士林所赞,他刘季晦现在为士林所臭了。 小皇帝的诸多政策,外间全是刘一燝背锅。他自比周公、张居正,士林骂他霍光、晁错,一片口诛笔伐。 刘一燝觉得钱士升是东林叛徒,东林中人觉得他刘一燝才是附逆阉党。 你刘一燝既然已经在南京当政,挟天子以令诸侯,为何还不清算阉党,反而顾秉谦施凤来这两王八蛋还能死灰复燃。 刘一燝头大得很,他的苦恼一点也不比朱慈炅少,两面不是人啊。 你们这帮白痴见过小天子吗,一天到晚逼逼赖赖,三岁亲征难道是假的,小皇帝亲手杀人你们以为是谣言,动动你们的猪脑子吧。 朱慈炅重新摆好“牛拦山”,他和刘一燝君臣俩讨论国事都是各想各的,完全不同频。 “哦,朕想起来了。先前毕先生也推荐过此人,说他有经济之才,朕那会忙着打仗,把这事给忘了。既然是老臣,需要给个大官吗?” 刘一燝愣了一下,使劲回忆,他离开朝堂也有几年时间,完全不记得袁世振致仕时是什么官了,但肯定不大。 “陛下不是要改革官制吗,老臣觉得,给个户部税务郎中应该足够。不过,税兵他可能管不了,主管税政可能非常合适。” 朱慈炅点点头。 “可以,刘先生看着安排吧。那他不是要去北京?” 刘一燝赶紧纠正。 “陛下,新官制先于南直试行三年,不去北京,就在南京。草案里特别注明了的。” 朱慈炅愣了,原来你们讨论五天就弄出来个南直试行三年?他很想发火,但很快深深呼吸了一下。 特区先行也不错,这是成熟的改革方案。不着急不着急,步子太大要扯着蛋,老刘果然是老成谋国的,朕这性子要不得。 调整完心情,朱慈炅对刘一燝露出可爱微笑,清脆童音。 “依先生所奏。” 一瞬间,这五个字让刘一燝有些恍惚。天启帝当年刚继位时,对老刘信任有加,基本上他说的事,天启帝都是回答这五个字。 不管怎么说,泰昌、天启、重启朱家三代都算是对他刘一燝恩遇有加,即便当初党争下野,刘一燝被阉党追杀,也被天启所止。 这区区五个字让老奸巨猾的刘一燝使劲眨眼,杀伤力堪比少年天启那句——“髯阁下伴我,我乃无惧”,主要是朱慈炅这小奸巨猾的可爱娃娃从来没有这么信任过他。 刘一燝轻抚长髯,可惜已经全白了,再无当年风采。唉,这娃娃的御下之术越发炉火纯青了,老夫都差点上当,感动了三秒钟。 刘一燝收拾心情,感觉状态有些不佳,有什么事忘了,但还是开口。 “陛下早点休息,老臣先告退了。” 朱慈炅起身。 “朕送先生出宫。” 刘一燝连声拒绝。 “不用不用。” “要的。” 朱慈炅灵活越过又送水进来的房袖,将挂在书房外的御赐大红披风扯下来,递给刘一燝。谭进手下几名太监已经挑起角端衔环宫灯在前方引路了,谭进和吴良辅跟在一老一幼身后。 说是朱慈炅送刘一燝,实际刘一燝还要牵着朱慈炅小手。 “朕不是赐先生肩辇吗?先生怎么不用?” “老臣是从柔仪殿直接过来的,就几步路。要是用肩辇,传到宫外,非得说老臣用三十二人抬的大轿。” 朱慈炅咯咯大笑,老刘还是蛮幽默的嘛。这不正好对标你偶像张居正,虽然在朕看来,你丫就是个严嵩。 “先生年岁也不小了,要保重身体,朕还等着将来让先生担任册后副使呢。” 刘一燝叹息了一声,他和小皇帝政见是有分歧,也有过激烈的君臣碰撞。但不得不说,朱慈炅的确礼遇依赖他。 “老臣只能尽量活了,能早日给陛下加冠,老臣就心满意足了。” 刘一燝突然想起自己还要给皇帝说什么事,停住了脚步。 “陛下,教材之事,关系重大,最好能召集翰林把关。” 朱慈炅认真点头。 “好,朕知道了。” 刘一燝在西宫宫门劝停了朱慈炅,只有两个小太监替他打宫灯送他出宫。 朱慈炅伫立在宫门的阴影处,停留了好久,直到刘一燝的背影在半残破的南紫禁城中消失不见,依然未归。 朱慈炅上一次感觉到老人的老去是张介宾,这一次却是刘一燝。他嘴上没说,但几日不见,他却明显感觉刘一燝苍老了一大截。 说实话,刘一燝不是他最初的选择,他对这个东林领袖天然就有些成见的。但相处日久,他发现刘一燝也非常好用,不仅仅是嘴强王者,其实调和上下的能力非常强。 自己不爽他,却也离不开他,大臣们也不爽他,却又都依赖他。这其中的分寸,可不仅仅是老油条就能解释,其中的政治智慧满朝堂都找不到一个。 严格说来,黄立极、来宗道、孙承宗都有些偏激,他们要组合在一起才能发挥作用,缺一只角,他喵的就是内阁大战。 像刘一燝这样能做事,又能维持朝堂不崩的人,朱慈炅现在还没有发现。 刘一燝开了几天会,就一身疲惫,脑子的反应都慢了半拍了,或许他本人不自知,但朱慈炅非常敏锐的感觉到了。 这老东西不能这样用了,要缓缓。 朱慈炅叹了一口气,对身边吴良辅和谭进缓缓开口。 “熊文灿和郑芝龙中午到的南京,明日安排他们越次觐见。” 第155章、向海图强(一)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宫门刚打开,一名礼部序班官员便领着一个四品绯袍大员和一名短衣方巾的年轻男子来到宫门登记处,拿出官符印信。 所谓礼部官员其实是鸿胪寺官员,这几天南京寺院大调整,这名九品小官,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命运。反正一问就是礼部的,鸿胪寺快没了。 负责登记的锦衣卫旗官,大约是没睡醒,衣衫不整,还一脸不开心。他将四品大员的官凭印信恭敬递还,又将礼部官员的官凭扔还,然后便斜眼看向那名年轻男子。 “平民进宫?来人,搜身。” 四名锦衣卫瞬间围了上来,年轻男子并不计较,反而抬手配合,那四品大员却一脸愤怒。 “这是皇上特旨召见的。” 小旗冷笑,四品官在皇宫摆威风,王爷尚书都要乖乖配合登记,这个怕是哪个乡下地方回京的野官吧。 “呵呵,我怎么不知道。” 四品大员也生生噎住,还是礼部小官有经验。 “刘公公深夜传旨,皇上说今日越次觐见,总爷还请通融一二。” 搜身的也没有搜出什么,小旗借坡下驴。 “不许东张西望,不许乱跑,箭矢不长眼,射你身上也白射。” 礼部官员连忙点头。 “明白明白。” 三人进宫,却听小旗在身后嘟囔。“皇上不可能起这么早,你们有得等。” 礼部官员陪着笑脸。 “熊抚台别生气,现在宫禁就是这样的,小小旗官都嚣张得很,别理会他们就好。我们还要过四道宫禁呢。” 这四品大员正是福建巡抚熊文灿,按照朱慈炅的算法,算他半个老乡。不过此时的叙永还叫永宁卫,隶属贵州,熊文灿也是军户出身。 这个永宁卫可是出了些人才的,浑河战死的周敦吉就是幼年奢崇明继位时的永宁参将,他们那波人发动的永宁大掠,很难说有没有给持续至今的奢安叛乱埋下祸根。 正如,很难说历史上的熊文灿招抚张献忠有没有给张献忠喘息之际,导致张献忠最终坐大,为明亡添砖加瓦。 周敦吉最终的历史地位是大明忠烈,而熊文灿却是误国大奸,大辟弃市。 战死的周敦吉等人当年趁火打劫,迫害土民无数,导致永宁宣抚司与大明彻底离心。迁延几十年的西南叛乱,榨干了大明的西南半壁。 大辟的熊文灿其实对大明也有大功,那就是招抚郑芝龙。也因为此事,才有了郑成功及其势力为大明书写的最后绝唱。 此时的郑芝龙就在熊文灿身边,他身材挺拔,容貌俊俏,不过气质和善,单单从相貌上很难相信他是纵横东南的大海盗。他这身气质跟海盗严重不搭,是那种一眼就能给人好感的家伙。 郑芝龙此时才二十五岁,但他已经依靠自己闯出了好大一片天地,甚至算是世界闻名了,因为荷兰人,西班牙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与郑芝龙本人相比,他那位名气更高、好牌打烂的和朱慈炅同龄的好大儿,其实屁也不是。抛却大明的大义不谈,白手起家的郑芝龙才是这个时代的真豪杰。 礼部官员领着熊文灿和郑芝龙穿过重重宫禁,来到了空旷的奉天殿前。熊文灿目光一缩,停住了脚步,他有些发愣。 郑芝龙不知道熊文灿为什么停步,但也只能停下。 熊文灿望着那些残垣石阶,嘴角都有些抽搐,一个正常的大明官员都会涌起的情绪堵满心间。 “陛下在城外大建新城,为什么不重修这里?” 礼部官员也很无奈。 “都怪钱龙锡那个杀千刀的,说什么三大殿是亡国工程,不仅气倒了先帝,现在连陛下也不修了。 工部提过好几次,陛下也不缺钱,但陛下就是不修。说什么光溜溜也挺好看,如果要办大朝会就在这里,大臣们每次进宫也都能参观一下。” 熊文灿笑了。 “陛下这是赌气呢,等陛下大一点就好了。” 礼部官员摇头。 “陛下大了就回北京了,这里修不修也无所谓了。” 此时,从远处突然有歌声传来。 “吾辈少年,皇明承嗣,祖辈英烈,栉风沐雨,披坚执锐,护国爱民。 吾辈少年,皇明承嗣,牢记来路,不忘祖训,日习骑射,夜读兵书。 向前向前,左~右~左,左~右~左。” 熊文灿和郑芝龙都不约而同的向远处望去,一队百余人的少年士兵,踏着整齐的脚步,和着歌声,沿着宫中道路,一路小跑。 旁边还有一虬髯大将,手握牛鞭,严肃跟随。他瞥了眼路边三人,一言不发,手中牛鞭凌空劈响。少年士兵全部背心发凉,赶紧对齐左右,调整位置,目光向前。 整齐的歌声和脚步声渐渐跑远,礼部官员望着这群少年背影,脸上泛起欣赏之色。 “这就是皇家军事学堂的娃娃!熊抚台别小看他们,这里面最差的,老子也是参将,公侯总兵子弟不在少数。 听说个小道消息,以后袭爵,必须要拿到军事学堂的毕业证。嫡长子拿不到就换嫡次子,嫡子拿不到就换庶子。这可要了那帮公侯的老命了。” 郑芝龙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们每天都如此训练吗?” 礼部官员嘿嘿一笑。 “当然,风雨不改。这帮公子哥刚到南京的时候,闹得那叫一个欢。他们毛总教习回来后,一个个全被收拾了。现在是不是乖多了?毛帅就是不一样,公爷孙子,说抽你就抽你。 不过奶娃娃们运气好,小于七岁的都在西宫里养着,每天就是玩,吃得好穿得好,读书时间聊胜于无。不过这帮将军的娃那是真野啊,踢个球直接重伤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桂王子。” 郑芝龙惊讶不已。 “王子也跟他们一起?” 礼部官员脸上有一种京官的优越,那怕他只是鸡毛小官。 “何止,陛下还亲自给他们授课,和他们同食同学呢。” 郑芝龙神色一动,似乎我家老大跟陛下同龄,招安后,至少给个参将吧,那我是不是也有资格? 郑森,拜什么大儒为师,拜陛下为师不香吗? 第156章、向海图强(二) 礼部官员将熊文灿和郑芝龙带到武楼前的小广场,这里内宫监的太监和旗手卫的士兵才刚刚上值。 三人停在广场外,观礼了旗手卫的士兵换防。上直卫在南京已经全部撤销,仅剩一个旗手卫,不过内核大不一样了。 新旗手卫的核心和基层军官基本都是在广济仓战场的伤兵,还有当初与昭武卫内斗胸前受伤的几十人,士兵是从南下各军中挑选的高大帅哥重新组建。 毕竟是皇帝仪仗,颜值还是很重要的。 最近他们率先换装了新军服,值岗的士兵是鎏金鹰面罩甲和深黑短裙甲,他们军帽也换成了银翅白羽盔,脚下是黑色护腿长牛皮靴。白红黑三主色从上而下,腰佩雁翎刀,手持亮银枪,颇为威武。 他们也有部分人穿的常服,黑色冠笠,金丝鹰扬服,绣鹰护腕,还有身后雪白祥云飞翼纹披风,一点不输锦衣卫了。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没有和昭武卫结仇,反而看锦衣卫非常不顺眼,大约是所谓的大汉将军抢了他们的风头。 换防的是值岗士兵,两队领军将领身上的杀气几乎毫不掩饰,互相挺胸踏步对视,换防那架势很像他们要打起来。 熊文灿和郑芝龙看得面面相觑,不过着常服的旗手卫官兵都比较和善,他们好像可以随意走动。但他们一模一样的服装,一时很难分辨谁是官谁是兵。 一个旗手卫和一个太监走向了引路的礼部官员。那名旗手卫缺了半边耳朵,身上散发着一股狠厉之色,他靠近后一眼就盯上了郑芝龙,目光似乎要把郑芝龙剥光。 便是素来胆大,见多识广,早做好心理准备的郑芝龙也有些惊吓,慌忙低头。 礼部官员已经和那太监打上了招呼。 “余公公!” “公公可不敢当,李大人今天这么早,皇上一般要巳时后才会接见啊。这两位是?” “福建巡抚熊文灿大人和福建海商郑芝龙,陛下点名今天越次觐见的。这可不敢迟了,只好早早来等,后续通行令牌还得麻烦余公公。” “哦,有这回事,昨夜刘应坤公公吩咐过的。这边坐吧,再登记下,领两个牌子。现在还没到辰时呢,你们可有得等。熊大人要喝点茶汤吗?” 熊文灿瞬间会意,连忙上前握住那余太监的手,一张工部银行不记名的银票非常自然的滑入余太监袖中。 “余公公,幸会幸会。” 余太监更热情了,连忙招呼熊大人入座,让手下太监准备茶汤。抽空瞟了眼,我的妈,五十两,大超标了。这是大贪官啊,要提醒下东厂同僚注意这个人,再赚点情报费。 不过,他脸上的笑容更和善了,亲自要将熊大人迎入座。 有白脸自然有红脸,旗手卫那个大约是军官的冷冷开口。 “搜过身了吗?” 场面一冷,余太监连忙圆场。 “例行公事,例行公事。再搜一下吧。” 到此,李大人的工作结束,又嘱咐了熊大人几句,便告辞出宫了,后面自然是内宫监接管了。 余公公热情接待后便告罪要忙他的公事,高座在门禁处,泡上一杯大红袍,打开昨日的通报,幻想早日换上大红袍。 旗手卫搜身后那将官也没有再为难二人,和值岗领队在一边闲聊着什么“黑白无常”。就是刚刚重新挂牌的南镇抚司,因为他们的飞鱼服是黑白二色,所以外号黑白无常。 两个将领似乎都很遗憾旗手卫没有皇民义务兵,不能打入敌人内部。南镇抚司刚刚挂牌,瞬间就成了全军公敌。 熊文灿在座位上干坐,不敢过多张望,还是有些拘谨,毕竟他没有真正陛见过。 他就是中进士的时候,远远望了下一闪就不见的万历帝。泰昌帝他倒是见过,不过那时泰昌帝还是太子,也基本是礼仪性质的遥见。后面的天启帝他都在地方为官,就算进京时间也短,更不可能看到。 现在的重启小皇帝,那可是传说满天飞的主,这次到南京更是小皇帝钦点的。他让自己带郑芝龙陛见要做什么,熊文灿多少有些慌乱。 郑芝龙非常老实的低着头,不时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他感觉自己穿着有点失误,平民服装不如商人服装,上报的信息自己是海商啊。 他比熊文灿紧张多了,而且他的信息可比熊文灿还多。 李国助,徐文西这两个狗东西竟然比他还先接受招安,徐文西有魏国公府的背景可以不谈,李国助是他的手下,凭什么可以混到锦衣卫千户?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小皇帝派东厂的人来找过他,结果被李魁奇直接赶跑了。他还知道,小皇帝派李国助联系过刘香。 郑芝龙不是面相上那么人畜无害,他在李国助的手下中安排有他的人。 郑芝龙在跟荷兰人、西班牙人甚至日本人打交道过程中,在李旦、颜思齐的身上甚至林凤的传说中,很早就意识到,要依靠朝廷才能成事。 否则,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手下或者外敌弄完蛋,海盗的生存法则就是这么残酷。 他试探过日本,但对日本幕府来说,他是外国人,天然就不可能得到支持。他的手下大部分都是大明人,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发达了要回到大明,大明是郑芝龙唯一的选择。 早在朱一冯主政福建时,他就跟朝廷有过很多接触。他在朝中也不是没有人,刚刚从南太常寺卿位置上退休的林宗载老爷子,就是他偷偷磕过头送过大礼的“恩师”。 这次招安,除了李国助的背叛和刘香招安的紧迫感,郑芝龙更多就是听从了林宗载的劝告而下定决心。他不惜与李魁奇翻脸,也要跟熊文灿谈招安。 没想到刚谈妥,熊文灿正要为他请旨,皇帝钦点要见他了。这件事,十八芝内部是有意见的,芝虎芝豹坚决反对他到南京,因为汪直的遭遇在海盗中流传至今。 不过,林宗载和郑芝凤支持他进京。芝凤认为和皇帝直接谈招安,待遇说不定比熊文灿能给的更好。林宗载却告诉了他小皇帝的很多真实传说,让他判断小皇帝值不值得信任。 郑芝龙最后下定决心,要去见小皇帝。开玩笑,我一堂堂七尺男儿还会被一个三岁娃娃吓倒不成?结果现在,小皇帝还没见到,他的心脏都快跳出来。 我煌煌大明果然不是西洋人和倭国人那样的草台班子,陛下,草民真心归顺啊。 熊文灿和郑芝龙没有坐多久,就有官员陆陆续续的来了,大部分人亮了腰牌,接受简单搜身,自己在内宫监的桌上签名点卯就直接进宫了。 熊文灿找余太监打听才知道,这帮人是传说中的天工院“走地锦鸡”。走地锦鸡当然是大明官场给天工院行走们起的雅称,贬损中多少有些酸味,锦鸡可是尚书级别的官袍补子。 熊文灿是施凤来、张瑞图他们那一科的进士,比天工院这帮中青年大了基本一代人,那一个个都是相当陌生。更别说其中还有相当多李世熊这样的十品官,在熊大人眼里那是什么阿猫阿狗。 人来人往了半个时辰,熊郑二人身后也有了官员等待陛见,先前一个是工部郎中,后面一个居然是南礼部侍郎林焊。 林焊也是福建人,和熊文灿倒还亲切,他终于是和郑芝龙见面了。 林焊这辈子再也不可能上奏“义士郑芝龙收海盗郑一官有功”这样的离谱奏章,也不用为此羞愧得吞金自杀了。朱慈炅无意中的小翅膀,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郑芝龙和林焊也很亲近,这可是福建大官,老乡党,需要好好孝敬的。林宗载下野后,郑芝龙也急需攀附个中枢大员,这不是赶巧了。两个福建人瞬间看对眼,约好夜泊秦淮。 熊文灿倒被稍稍冷落了,但人家乡党之间热情点怎么了嘛,他只能继续无聊张望。却突然看到远处走来一人,有些熟悉,但不敢确认。 这个人居然也是正三品官服了,熊文灿待此人走近才试探开口。 “文弱?” 杨嗣昌抱着一叠文书,停下脚步,也有点迷惑。 “太蒙兄?” 熊文灿和杨嗣昌认识还是两人复杂的官场姻亲,熊文灿的儿子娶了姚明恭的女儿,姚明恭和杨嗣昌家都是湖广人,姚杨两家也有点姻亲关系。 熊文灿瞬间热情,拉着杨嗣昌的手,上下打量。 “多年不见,文弱都穿上绯袍绣孔雀了,现在身居何职?” 杨嗣昌和其他人点头拱手,才和熊文灿走到一边。 “惭愧,挂了个户部侍郎衔,提督皇家银行事。太蒙兄不是刚刚巡抚福建,怎么回南京了?” 熊文灿非常主动的讨好,毫无被后辈超越的尴尬。 “这不是陛下召见吗,所以只得匆匆而来了。皇家银行好啊,听说是户部银行和工部银行的上司部门。我昨日到工部银行换银票才知道,都是银行,你们不一样啊。” 杨嗣昌微笑点头。 “陛下召见,可能是海防,你要有准备。我现在不在天工院了,具体也不知道,太蒙兄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拍了拍手中文书。 “不过,我今日公事挺忙,恐怕不能久陪太蒙兄。你是住在驿馆吧?晚上,小弟让家中仆人去驿馆接你。” 熊文灿当然不介意,连声答应。 “好,好。文弱如今也是大忙人了啊。” 杨嗣昌摆摆手。 “没办法,陛下性子比较急,拖延不得。我要先去天工院盖印,还要找南监国加印。到天工院估计得耗费不少口水,怕是要耽搁半天。南监国下午就不上值吧,这我还必须中午前弄完。” 熊文灿十分知趣,连忙拱手。 “那文弱先忙,晚上再见。” 杨嗣昌也拱手作别,他虽然已经不在天工院了,却依然特殊,流畅通过门禁,大步进宫了。 熊文灿望着他的背影,面色不动,心中却是满心羡慕。 第157章、向海图强(三) 朱慈炅今天其实起床起得比较早,打完拳回到西宫书房换了衣服,还抽时间一边看刘一燝留下的官制方案,一边听孙进等人的汇报。 几位大珰这时都在他身边,田维章汇报的皇店公司的事,大约想帮曹化淳缓颊。 “水泥已经烧制出来了,他们按皇上要求先浇筑了一条路,的确比三合土干得快,估计今天就能干透。皇上,要在宫里也修一段吗?” 朱慈炅低头看文书,并没有被田维章吸引到皇店公司的事上,随口应付。“可以,你看着安排吧。” 田维章还不死心,又开口。 “平板玻璃也压制了一批,宫中窗户要换吗?” 朱慈炅抬头了,反问。 “还是花花绿绿的吗?” 田维章终于能帮曹化淳说上话了。 “这个奴婢不清楚,要问曹公公。不过他们上次拿进宫的看着就很透了,只是有点青色。” 朱慈炅才没心情问曹公公,这两混蛋先晾个十天半月再说。 “让他们多实验,硬度要求够的话可以先吹制点瓶子杯子等器皿再说。” 刘应坤也受李实委托,想给他求求情。 “皇上,沈寿崇将军今天回来了,今天要见他吗?” 朱慈炅点头, “可以,下午让他进宫陪朕钓鱼吧,他的技术应该比景岳先生高明。” 刘应坤连连点头。 “苏州那边说是查清了太湖水匪顾三麻子的行踪,说他好像和皇上见过的那个最早加入日月商会的沈鄘有联系。” 朱慈炅颇为意外,看向孙进。 “你刚才没说这事?” 孙进有些苦笑,他已经听懂了两位大珰的各自站队,但他可不想站队。 “这个事是李公公在负责,奴婢不太清楚。” 朱慈炅极为敏感,这一下,瞬间明白了田维章和刘应坤的汇报是在干什么了,小脸一下就冷了。 “自己管好自己的事!” 这是谭进也来凑热闹了。 “皇上,奴婢从惜薪司的董贵公公那里找到了根广东来的茶竿竹,给皇上做了一根新钓竿。大家都说好马配好鞍,这好鱼也得配好竿,皇上换竿后,今天一定能开张。” 朱慈炅大笑,这顺口溜还挺溜,不过,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学人推荐人了,还这么直接。 “是你讨好朕,还是替董贵讨好朕啊?” 谭进一脸不屑。 “奴婢打探过了,钓竿最好的竹竿就是茶竿竹,只不过只有董贵有一根。奴婢答应他在陛下面前提一嘴,这不是就提了吗?今天肯定能钓大鱼。” 朱慈炅更开心了,这谭进果然耿直,说提一嘴就提一嘴,结果如何他是完全不管的。不过,说到钓大鱼,朕今天的确有条大鱼要钓啊。 “你们都下去忙吧!孙进,这本文书和刘阁老的信你差人送北京黄首辅。谭进,摆驾柔仪殿。” 朱慈炅摆驾柔仪殿准备工作其实很麻烦,谭进立即出门安排御辇仪仗。 由朱慈炅自己招募的小宫女虽然还在训练,但已经开始安排人轮班在房袖手下学着做事了,她们捧出朱慈炅的朝服,翼善冠,和龙纹披风,甚至还有重启短剑,乖乖站立。 房袖可是乾清宫的宫女主官,尚仪局的正五品尚仪,可惜乡下野丫头出身,一点也没有大明尚仪风采,一直喜欢亲力亲为,而且还毛手毛脚。 朱慈炅老实的站着让她给自己换衣服,戴帽子,系披风,不过系得有点紧。但朱慈炅只能默默吐槽,这东西保暖效果差得很,又不是系得紧就更暖和,一会还得取,真费事。 嘴上半点不敢流露,面前是他惹不起的袖姨。房袖帮朱慈炅整理好服装,转头递给她手下的小宫女一个瓷瓶。 “小嫣你拿着,皇上如果头痛发着就擦点。一会我要陪太后出宫上香,今天不跟着皇上了。” 朱慈炅大喜,你快走吧。不过,小皇帝是有点毛病的,房袖一在身边就希望她走开,真不在身边,又想她在。 十八名御马监护卫太监开道,四人抬轿,四个小宫女一人捧着玉圭,一人捧着重启短剑,跟在玉辇身后。谭进在御辇前扯开嗓子,“皇上起驾。” 朱慈炅吐槽不已,这段路,他以前都是直接走的,哪怕他是小短腿也就十来分钟,坐个轿子麻烦无比。 沿途太监宫女纷纷跪避道边,刚出西宫,皇骁卫武士立即汇入仪仗队,朱慈炅甚至看到了岳鸣珂这个密卫头子也带人跟着。 目光从沿途太监身上扫过,突然见到一老太监。 “停。” 谭进连忙靠近请示。 “皇上?” 朱慈炅对那老太监努努嘴。 “他就是董贵吧?” 谭进回头看了眼,连忙应是。 “你这事办得不地道,叫他近前来,朕问问话。” 朱慈炅也知道在南京寻到广东的竹子不容易,谭进这混蛋这是欺诈行为,以后谁还信他。 董贵一脸掩不住的喜色,上前来先给朱慈炅大跪行礼。 朱慈炅对太监基本上都是亲切的,要是不亲切了,立马弄死,比如徐应元。 何况能到南京来的太监,基本都挑选过,没有啥势力的牵扯,在北京基本属于冷门人物,朱慈炅其实乐于提拔的,就是这董贵年纪是不是有点大了。 “董公公是惜薪司总理?哪一年入宫的啊?” 董贵已经有些白发。 “回皇爷,奴婢是总理,南京炭薪都由奴婢负责。奴婢是万历三年入的宫。” 朱慈炅愣了一下。 “万历三年,你当时不大吧?” 董贵依然一脸笑容。 “那时七岁,刚记事。” 万恶的太监制度真是残酷,朱慈炅小脸满是同情。 “董公公是哪里人啊?你那么小,家里怎么狠心送你入宫?” 董贵对朱慈炅的同情无感,反而有些小骄傲。 “奴婢没有家人了,奴婢是陈璘陈宫保送进宫的。” 朱慈炅目光一凝,太监制度好啊,应该一直坚持不动摇,原来你丫的是个小倭寇啊。朱慈炅瞬间无感了。 “哦,东洋那边来的啊。” 董贵有些疑惑。 “奴婢是广东人啊,不是东洋来的。奴婢生父母虽然名义是倭寇,但奴婢回广东采珠时已经查明身世。奴婢家里其实是疍民,家里还有一个三叔,好几个堂弟呢。” 朱慈炅有些呆滞,原来倭寇还不如贱民。 “哦,那就好。朕已经下旨取消疍民贱籍,准许疍民上岸了,你老家人有收到吗?” 说到这事,董贵又激动了,连忙又下跪,咚咚咚的给朱慈炅磕了三个头。 “奴婢代天下疍民叩谢皇恩! 这事奴婢知道,不过圣旨下到广东可能还要些时日,奴婢已经给我三叔去信了。唉,家里没人识字,他们看信得走好远。不管如何,奴婢肯定大家一定非常感恩皇爷。” 朱慈炅露出真诚笑容。 “你先起来,他们都叫朕小皇爷呢,一个爷字把朕都叫老了。你的钓竿朕收到了,还没看,但相信会很好。” 董贵投给谭进一个感恩目光。 “皇——小皇爷喜欢就好。奴婢闲时就喜欢钓鱼,我堂侄儿特意送给奴婢,就是有些长了,可能小皇爷不趁手。” 谭进连忙插话。 “奴婢改短了,瞎说什么不趁手,今天一定趁手,皇上下午一定大杀四方。” 朱慈炅咯咯大笑。 “不会用成语就别瞎用。董公公下午有闲可以来御湖陪朕钓鱼,朕现在要去柔仪殿钓鱼,你先退下吧。” 第158章、向海图强(四) 柔仪殿就算不开会也非常忙碌,这边的工作风格和全大明都格格不入,朱慈炅到后,所有人都停下躬身行礼。 朱慈炅摆摆手,没有打扰他们工作,径直进了御书房。这地方,谭进习惯性的站在了门口,王坤、卢九德、吴良辅今天都不在,只有四个小宫女跟了进来。 朱慈炅走到御座才回头,刚想说话,发现身边竟然没有人了,一时还有点不适应。朱慈炅看着那个叫小嫣的宫女。 “你们卢公公去哪了?今天好像是他轮值吧?” “回皇上,早上皇上打拳的时候,御园那边两孩子打起来了,卢公公赶过去处理了。” 朱慈炅无语,这天下就没有省心的。阁老打架,武将杀人,大珰吵架,他喵的小屁孩都打架,管不了,真的管不了。朱慈炅看着几个宫女,明天不会又有宫女打架吧?呸,乌鸦嘴最灵了。 朱慈炅自己找到书橱里的炭笔和笔记本,开口吩咐。 “书柜上面有一卷坤舆万国海图,你们帮朕拿下来。” 小短腿够不到,小宫女也不过十岁上下,全部瘦不拉几,也够不到。几个人搬来椅子,一个站在椅子上,三个人护住。 眼看还是差点,那个小嫣竟然想去踩扶手,把一旁的朱慈炅吓了一跳,赶紧制止。 “停停停。谭进,滚进来!” 谭进大惊,赶紧闻声而入,不愧练过的,轻轻一跳就拿下来了。 朱慈炅板起小脸,严肃批评。 “没点眼力见,除了吃得多,你能做啥?铺开,放会议桌上。对了,刚刚田维章不是说送了一批玻璃进宫吗。你安排人弄两块来,盖在上面,看能不能看清,都喜欢吹牛报功,朕亲自测试下。” 谭进赶紧低头。 “诶,奴婢马上安排。” 朱慈炅坐回御座,看了眼案头的破帆船模型,又对刚在门口吩咐完手下的谭进开口。 “工部不是说设计了新福船模型,已经测试过,今天不是还要安排人给朕讲解吗?他们模型送进来了没,能不能放朕御案上?” 谭进确实没有眼力劲,换别人一定马上让工部重做,他却耿直开口。 “皇上,那模型我看过,比御案大多了,哪里放得下?” 朱慈炅愣了下,也是哦,人家是准备等比放大实战的模型,不是天启爸爸做给儿子的玩具,算了。但还是不爽。 “朕身边没人,她们太小,拿个东西都拿不到,你还跑到门外做啥?” 谭进赶紧弯腰。 “奴婢守着。” 朱慈炅不想理他了,教不出来的。虽然这谭进也一心讨好,但就是差点眼力劲,细节把握比田维章还不如。 不过朱慈炅也不是真生气,如果自己身边全是那种能把自己哄得开开心心,一点错都不犯的人,自己是舒服了,恐怕天下会不舒服。 更何况,除了方正化和高起潜,王坤谭进就是最早专属于自己的近侍,报到时间和所谓东宫六典里刘若愚之外的人都差不多的。 朱慈炅将炭笔扔给谭进,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很认真的寻找自己之前的记录。 了解越多,成长越多,朱慈炅就越来越觉得最早的那些想法非常可笑。 郑芝龙可不是善茬,这种人甚至对皇帝都不会有多少敬重的。人家不是NPC,有自己的一大帮小弟,有自己的利益述求,想依靠郑芝龙称霸东亚海上,说不定被他卖了还在帮他数钱。 招安肯定是要招安的,利益是必须让渡的,那怕分歧巨大,也不能砍了这个人。汪直被砍了,可大明的海盗就少了吗? 郑芝龙至少是心向大明的,打仗打赢了,也会放归大明去剿他的士兵,不会滥杀无辜。在平民百姓那里的口碑那是相当好,人家“报水”分赃,严禁奸淫,颇有几分打土豪的意思。 说实话,也就是郑芝龙野心不大,否则李自成张献忠之流要被他甩下八条街。当然,他也只是在家乡如此,在外一样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样的郑芝龙眼皮子不会浅,一个世袭伯爵肯定少不了。就是不知道,大明的爵位还值不值钱,换得来他的海船,水手不? 海船要交给朝廷,水手也要接受整编,这个条件,郑芝龙肯定不会答应。当初只是说清点战船,人家就跑得找不着人影了。 朱慈炅不会觉得自己真是真命天子,王八气一露,人家就下跪拜服。官员说服不了,皇帝一开口,郑芝龙就全盘接受了?做梦! 这个是动了他的命根子,丹书铁卷值这个价吗? 朱慈炅接过谭进削好的炭笔,在笔记本上反复图画,小眉头越皱越紧。 朱慈炅非常难受,因为他发现自己手上的筹码相当少。沈寿崇那家伙空跑两趟,损失了十多条船,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来硬的,极可能打不过啊。 他突然想起和他同龄的郑森,嗯,把玉宁卖了如何?呸,玉宁公主还在吃奶啊,自己这个皇兄真不是东西。不过,这倒是可以做为备案的。 玉宁啊,你生来就是大明公主,也要担当皇家责任的。再说,郑森这家伙也不错,做自己妹夫够格的。 唉,还是不对,历史大变了,鬼知道郑森将来什么样,这家伙这辈子可没有被钱谦益洗过脑。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朱慈炅扔下炭笔,仰头看向御书房横梁上古朴的蓝色回纹,神情沉静,目光闪烁。 收编郑家水手,说得好听,但实际也有难度啊。就算郑芝龙同意,大明海军全靠海盗撑场子,这非常不靠谱,不是正道。 只要战船,不要人,反正朕不缺人,让郑芝龙做一个大明皇家海盗如何?这样朕付出的代价也小一点,同样可以为大明赢得海防时间。 这个方案或许大家都能接受,海上利益那么大,朕其实也吃不完的,分一口出去又如何。 先搞定南洋,再进印度洋,用郑芝龙做先锋,大明海军在他身后做后盾,战船补给火铳火炮都卖,便宜卖。大家一起赚钱嘛,不寒碜。 这个好,这样郑芝龙也不会坐大而不可制,彼此都放心。合则留,不合,你随便躲个小岛,朕也找不你。 就这么谈,开门见山。 “谭进,传熊文灿、郑芝龙觐见,叫吴阿衡、翁鸿业进来。” 第159章、向海图强(五) 穿越重重宫禁,等候了近三个小时的熊文灿和郑芝龙终于等到了传召,紧急跑回来的卢九德成了他俩的引导太监。 郑芝龙默默看着卢九德的背影,天,这个人肯定杀过人。一个年轻太监身上竟然有血气隐现,看来小皇帝上战场是真的,不然他身边太监不可能杀人。 “臣福建巡抚熊文灿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草民郑芝龙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熊郑二人低头跪在御书房内,默默吐槽,这是什么布局?旁边这张大桌子让他们行礼也只能侧面斜对皇帝,空间还有点小,这个跟他们想象中的大不一样啊。 朱慈炅的童声传来。 “平身,入座。” 熊郑二人起身,有点疑惑,入座? 卢九德在旁边小声提醒。“坐吧,没事。” 熊文灿看到对面两个小官也坐着,便没有迟疑,拉开椅子坐到了右边第二位,特意空出一张椅子,与小皇帝拉开点距离。 朱慈炅开始没有太注意他,一直在打量郑芝龙。 这个是郑芝龙?这小帅,不比巩姑丈差啊,这文质彬彬的气质,他喵的这是海盗?还有,这小子是不是有点太年轻了,也对,海盗没有老海盗啊。 郑芝龙倒是小心谨慎得很,不敢直视皇帝,待到熊文灿都坐好了,他才拉开椅子,小心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 朱慈炅面带微笑。 “两位不必拘谨,上茶吧。” 郑芝龙吓了一跳,自己长得不讨喜,小皇帝点汤送客? 两位小宫女把青花茶碗捧到了二人面前,轻轻放下,缓缓退开。 小皇帝的柔和童音继续传来。 “这是宫中开发的‘九真养生茶’,喝过的都说好,但朕年幼没有喝过,两位品尝一下,看看大臣们是不是哄骗朕。” 熊文灿连忙拱手致谢。 “谢陛下赐茶,臣僭越了。” 朱慈炅摆摆手。 “无妨,随意些,朕没有那么多规矩。” 熊文灿小心轻嘬,郑芝龙也只好端起茶碗。黑乎乎的,有其他东西?应该不会,没这个必要。稍微犹豫了下,也低头轻饮。 嗯,味道的确不错,还很回香,有点西洋人的那种味道。 朱慈炅对郑芝龙再好奇也得先处理熊文灿。 “熊卿,都察院已经撤销改为督政院,想必你也收到朝廷邸报了。你身上的左佥都御史,应该也要撤销,有没有什么想法?” 熊文灿身段很柔软的,小心放下茶碗。 “臣听从陛下安排。巡抚也撤销吗?” 朱慈炅想了一下,转头看向翁鸿业。 “昨日会议的结果是不是暂时只撤销三个,南直巡抚和浙江巡抚,还有个是江西还是福建?” 翁鸿业连忙回话。 “陛下,是分步撤销。今年只有南直,明年浙江,后年江西,如果没有大问题,重启三年全面取消巡抚制度。” 朱慈炅心里有些嘀咕,多半是刘一燝的意见,只有他才喜欢搞这种渐进分步,不过胜在稳妥,算了,随他吧。 “那如果朕要留熊卿在南京,福建巡抚是不是还要选人?” 翁鸿业愣了一下,看向熊文灿。熊文灿面色不变,似乎内心毫无波澜,只是微微低头,可惜他胸前云雁起伏还是没有逃过郑芝龙的眼睛。 郑芝龙有些恍然,原来熊文灿要高升了啊,这可得准备些孝敬。 翁鸿业微微犹豫便开口。 “可能要北京重新选人。” 朱慈炅看似和翁鸿业对话,其实也有观察熊文灿,闻言借机叹息了下。 “唉,太麻烦了。” 言下之意,熊卿还是先回福建吧。不过,熊文灿依然宠辱不惊,脸上依然保持微笑谦恭,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抖动。 朱慈炅简短的问答实际上已完成了对熊文灿的第一轮考验,他幸运过关,或许是因为朱慈炅年幼,未能察觉到某些细节。 朱慈炅又对熊文灿微笑。 “朕看熊卿履历,似乎在福建布政使前,曾在礼部任职?” 熊文灿十分恭敬,完全没有当初那些初次陛见的大臣对朱慈炅的孩视敷衍。他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小魔帝的威风妖孽早传开了,现在除非傻子才拿这个不太正常的天子当三岁娃娃哄。 “回陛下,是的。臣曾任礼部主事,不过不是福建左布政前,是在山东左参政之前,仔细算来已经有十八年了。” 朱慈炅亲切点头。 “哦,熊卿资历倒是不凡。朕就喜欢既能在中枢任职,又能主政一方的干臣。这样的干臣,才能既有全局视野,也不脱离地方实际。 一恒,你倒是一直在朕身边任职,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到地方去试试,那怕只做一个县令或者佐贰,也能开阔眼界。 这样你才能更深刻的体会到中央政策结合地方实际的困难,再回到中枢制度政策的时候,才能不是空谈想象,才能更具实际操作价值,也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干臣。” 翁鸿业虽然也有翰林出身的高傲,有大明传胪的底气,更有潜邸官员的前景,不过他资历实在太浅,当官就只跟随朱慈炅这个娃娃。 朱慈炅继位后,他跟着鸡犬升天,但在大明文武眼里,他只是幸臣,走地锦鸡的典型代表。翁鸿业有些脸红,以为朱慈炅借机敲打他的文书处理异想天开,不切实际,赶紧低头。 “臣明白了。” 他不知道熊明遇多么羡慕他,小皇帝对自己的称呼是熊卿,对他却直接称字,这个翁鸿业前途远大不可限量啊。 郑芝龙却有点懵,小皇帝在批评他身边官员,觐见不是要谈招抚吗?我坐这干什么来了? 朱慈炅嘴上可不满意翁鸿业的简单回答。 “我看你是没明白。朕对你是有很高期待的,但你似乎舍不得离开自己的舒适圈,要吃得苦中苦啊!” 翁鸿业这下明白了,赶紧抬头。 “臣,臣——” 朱慈炅立马打断。 “别解释,我还不了解你,朕今天是接见熊卿他们,不说你的事。熊卿,这个不晓事的家伙怕是被你笑话了吧?” 熊文灿连忙回答。 “怎敢?臣也刚刚读过翁中书在《朕问》上的文章,非常有独立见解的,便是臣痴长几岁,也大为受益。” 朱慈炅根本不给翁鸿业面子。 “卖弄文采罢了,根本不值一提。说到《朕问》,熊卿可有投稿?” 熊文灿心头大惊,稍稍有些慌乱,紧紧握着茶碗。 《朕问》现在只有两个主题,辩忠奸,论礼教。那些文章思想太对立了,简直是书上的刀光剑影,他如何敢参与其中? 但他没有想到,这本书投不投稿,不仅仅是政争,更是担当的考验。 不过,熊文灿还是有急智的。 “臣的确有些想法,不过一直没有来得及整理。刚刚和郑商客谈妥归顺朝廷的事,又马不停蹄的赶来南京了。” 郑芝龙终于被提到,他赶紧正襟危坐。他没想到觐见是这样的,怎么有点像是小皇帝和大臣喝茶闲聊,一点正事都不做。 郑芝龙确实年轻,他或许懂谋略,但不懂政治,他只需要摸摸熊文灿的背心,就知道这是不是闲聊了。 朱慈炅的童音依然不紧不慢的传出,并没有把目光投向郑芝龙。 “熊卿的确辛苦了。对了,熊卿也算是国家重臣,有些大明根本大政,朕倒想借机请教下熊卿。” 第160章、向海图强(六) 御书房内不知何时又点上了龙涎香,翁鸿业、吴阿衡身后的窗户是开着的,香气很淡。窗外虽然黄叶满地,和大明几乎同龄的古树依然有几分绿意。御书房内虽然人不少,但一直很安静。 大明根本大政,这是郑芝龙能与闻的? 翁鸿业和一直观察郑芝龙的吴阿衡不约而同的皱了下眉,但都没有开口多说什么。 熊文灿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他敏锐的发现了小皇帝对他的考验。大政未必是大政,他熊文灿有没有决策大政的能力才是最大问题。 熊文灿正色拱手。 “请陛下示下。” 朱慈炅也凝重神色,盯着他,余光也扫过郑芝龙。 “大明已经立国近三百年了,历代皇帝励精图治,与民休养。朕突然发现一个大问题,我大明的实际人口,包括隐户之类的,可能已经超过三万万了。大明现有土地出产,可能根本无法养活这么多人。 更危险的是,地球进入冰河期,寒潮自北南下,北方不可避免的会出现大规模减产。这个寒潮不仅影响大明,也影响蒙古、女真,甚至欧罗巴的罗刹、瑞典、丹麦、神圣罗马、英吉利、尼德兰还有西边的另一个不逊于大明的大国奥斯曼和他旁边的波斯。 熊卿,如此困局,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御书房内的众人,小皇帝说的每个字都听得懂,合在一起,集体懵逼。 三万万,这么多吗?哎呀,养不活怎么办?把娃娃全溺死?郑芝龙双目失神,俏脸凝冰。 冰河期是什么东西?大减产不好弄啊。熊文灿胡须乱抖,嘴唇发白。 这些翁鸿业和吴阿衡都知道一点,但这么多国家名字让他俩也有点恍惚。 最让所有人懵逼的一个词是——地球,这是什么鬼? 其他人还可以慢慢消化,熊文灿已经额头见汗,喉结滚动,使劲吞咽口水了。 “陛下,有这么多人吗?” 朱慈炅朝翁鸿业努努嘴。 “大疫期间,一恒主持了应天府的人口统计,单单一个应天府就超过七百万。莫要自欺欺人,折半再折半,大明应该有多少人?一个人一天要吃多少才能活命?如果不能活命应该怎么办?” 熊文灿整理思绪。 “三亿人,不可能一下就这么多,就算黄册不可信,大明也不可能有这么多人。翁中书怎么统计的,真实吗?” 翁鸿业还没有开口,朱慈炅已经直接反问。 “福建没有流民吗?熊卿在福建已经快五年了吧?” 熊文灿瞬间颓然。对啊,老子就说这么多流民哪里来的,是那些地主养不起了,放出来的啊。 熊文灿依然有点茫然,抬头问。 “所谓冰河期,何人判断的?” 朱慈炅非常有耐心的回答。 “历史记录和现实观察,你的年岁应该能感觉到冬天一年比一年冷,一年比一年长了。至于历史,最近两次是五代乱世和元兴宋亡。” 熊文灿脸色瞬间惨白,改朝换代四个字涌到喉间又被他生生磨灭,气息一下就不稳了。他有点急,声音里竟然有点哭腔。 “臣惭愧,臣计穷矣。” 朱慈炅没有看不起他,熊文灿的表现是合格的,他至少还有大明士大夫的担当,着急也是一种能力。 “朕的思路是学蒙古人,向南,大规模向南,向安南、向台湾、向吕宋,甚至向南大陆,向东大陆。” 郑芝龙瞬间反应过来了,怔怔的看着小皇帝。地不养民,就夺取更多土地,北方减产,就向南移民。 这个真的是国家大政啊,太大了。郑家要被这个大政碾碎,红毛,就是陛下口中的尼德兰,甚至占据马尼拉的大佛郎机,统统要被碾碎。 我大明,要举国南征了。 熊文灿情绪跌宕如同腾云驾雾,前一秒他还在思考一死报君王,后一秒已经红光满面了。 “陛下此计大善,是我大明的出路,臣完全赞成。” 朱慈炅摇晃着脑袋。 “有两个问题,这也是蒙古人和女真人的出路,我们要顶得住他们。第二个问题是,南方不全是荒地,也有人会顶我们。” 熊文灿咬牙切齿。 “不怕,鞑虏和建奴已经被陛下打败,我们北方完全能顶住。南方的土著也不是我大明的对手,就是外洋人有些麻烦,但他们远离本土,长久看来也不是我大明的对手。” 朱慈炅笑了。 “熊卿请看,桌上玻璃盖着的坤舆万国海图。” 熊文灿早注意到大理石的大块玻璃了,闻言起身,弯腰看向桌面。郑芝龙一脸迷茫,也跟着起身,把目光投向海图,海图他也非常感兴趣啊。翁鸿业也没见过,同样好奇起身。 只有吴阿衡是见过这份海图的,在他接任海军参谋的第三天,和昭武卫指挥使沈寿崇一起看的,很震撼。此时,他也不好安坐,同样起身,隐隐有些明白小皇帝的用意了。 朱慈炅也不再端坐于御座,转身取过重启短剑,那也是永乐短剑的样式,是朱慈炅特意仿造的。他轻轻将剑拔出,走到了熊文灿身边。 “熊卿,扶朕站椅子上。” 熊文灿大惊,有些慌乱。不过谭进卢九德都上前帮忙,谭进抱起朱慈炅,放在椅子上,卢九德死死稳住圈椅,熊文灿倒没怎么出力,只是搭了把手扶住圈椅。 朱慈炅剑指海图中央。 “这里是我们大明,这里欧罗巴诸国,这里是东大陆。熊卿,这里的土地甚至超过我们大明啊,欧罗巴诸国在这里建立了一些据点,但并没有完全控制这里。 如果这块地属于我们大明,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不过,有个暂时无解的难题,我们已经丧失了远洋能力。” 熊文灿有些激动。 “陛下是说宝船吧?造,不惜代价的造。” 朱慈炅离他的老脸很近。 “宝船怕是已经过时了,移动速度太慢,在海上恐怕会是活靶子。朕有一个想法,偷师西班牙人也就是大佛郎机人的马尼拉大帆船,再结合我大明的造船技术,建造更好的远洋大船。” 熊文灿有些疑惑。 “陛下已经派锦衣卫去侦查了吗?造船这个事恐怕光是看看会很难。” 朱慈炅点点头,突然剑指欧罗巴。 “熊卿,还有没有雄心壮志到这里去走一遭?以大明皇帝特命全权大使的身份。” 第161章、向海图强(七) 熊文灿的目光凝固,一瞬间就想起了刚才小皇帝对翁鸿业的教训——要吃得苦中苦啊! 嘴角有些抽搐,原来这话是对他说的,怪不得小皇帝要当着他的面教训自己的近臣。 这话还有半句,但容不得熊文灿多想了。小皇帝到底看上了自己哪点,臣改还不行吗?可惜,目光中似乎又出现了杨嗣昌身上的绯袍绣孔雀。 他面色严肃,后槽牙紧咬,退后一步,对小皇帝拱手一揖。 “臣定不辱使命!” “好!” 朱慈炅手中重启短剑击在欧罗巴的中心,刚刚进宫的大明白玻璃还没有钢化技术,发出一声脆响,一道裂缝从威尼斯附近迅速扩散。这块玻璃,碎了。 朱慈炅只是微微意外的看了一眼,把剑扔给卢九德,在谭进的搀扶下下了椅子,回到御座。 他看了眼有些呆滞的四人,完全没有损坏漂亮玻璃,打断大家看海图的尴尬,平静开口。 “终子云,张子文,班仲升,今日起,朕不再思汉臣了。可惜朕尚且年幼,不能饮酒。 一恒,拟旨内阁,追封郑和为大明开海侯,立碑长陵,配享太庙。” 熊文灿如同被雷劈一般,全身每个毛孔都是阵阵酥麻,眼角不自觉的湿润了。他终究差了刘一燝这个老狐狸不只一筹啊,有些不能控制情绪了。 何止是他,便是从来无欲无求的谭进都有些慌乱了。太监封侯?太监也可以封侯?太监可以封侯吗?唉,当初怎么就不能多读点书呢,这东西离得太远了啊。 刚刚将重启短剑归鞘的卢九德更是感觉到全身血液直冲脑门,配享太庙?小皇爷,我也可以不怕死,我也可以去欧罗巴。 翁鸿业稍微愣了下,张居正配享太庙还没最后搞定,又来个郑和?张永当年的子虚乌有要实锤了?算了,让黄首辅头疼去。 郑芝龙有点乱,有点恍如梦中的不真实感。自己是来招安的,可是跟朝廷大事比起来,自己这点屁事,好像啥也不是啊。 他还有点慌,自己好像无意中知道了啥了不得的事。红毛人和大佛郎机人就是沿着海图上的线来的啊,感觉要绕好远。 翁鸿业被身后的吴阿衡踢了一脚,连忙躬身应答。 “臣遵旨。” 朱慈炅看了看揉眼睛的熊文灿。 “熊卿一路奔波,也算辛苦。出使之事,不是小事,还需要多方筹备,准备随从文书,外交对策等。这样,一恒,你带熊卿先退下吧,天工院和礼部、内阁都要配合此事。 熊卿先到武英殿和刘先生、徐先生谈谈此事。另外,南京还有一堆西洋传教士,熊卿也可以和他们先聊聊,争取做到知己知彼。” 熊文灿赶紧拱手。 “臣明白,臣先告退。” 躬身退后时,看了眼郑芝龙。算了,你自求多福吧。 翁鸿业本来还想留下,作为史官记录皇帝和海盗的见面。但吴阿衡已经挤开他,坐到了他先前的位置,还将他没有记录几个字的稿纸递给了他。 翁鸿业只好接过来,和熊文灿一起告退,看来,皇帝有些话不能记录起居。 朱慈炅微笑看着一直拘谨站着的郑芝龙。 “郑芝龙,朕可是久闻大名。坐吧,不用拘礼。” 郑芝龙都想跪了,熊大人在身边他还不觉得,直接面对小皇帝,他还是畏惧的。试问哪一个四岁娃娃可以背下来刚刚皇帝的话,更别说条理清晰的表达了,但天子可以啊。 朱慈炅觉得郑芝龙牛逼,郑芝龙觉得朱慈炅都不是凡人,两个人都给对方戴上了一层强大滤镜。 郑芝龙踟蹰片刻,还是老实的坐下,低头等着皇帝训话。 朱慈炅还是很慎重的对待他认为的对等谈判的,不管怎么说,他的视野还是有很大局限,没有对历史完全祛魅。 “朕曾经派东厂副督孙进到泉州去找过你,但他没有见到你。” 郑芝龙压制住心慌,连忙解释。 “回陛下,当时草民并不在泉州,也不知道此事。还是最近和李魁奇翻脸后,才知道的。” 朱慈炅点点头。 “朕有什么想法就直说了。朕要面对的是我华夏民族几百年一遇的困难,都是炎黄子孙,中国人不应该打中国人,我们民族的衰落往往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开始的。 朕为天子,也是诸夏各族的族长,朕深切的感觉到所谓的雨露天恩不能施于我的人民,总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不好。 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老百姓生活是很困难的,你们出海谋生,朕其实能够理解,心底也是支持的。 朕反对的是,将苦难施加于别的国人身上,以掠夺他人财富来实现自己的富裕。如果一定要劫掠才能生存,为什么不将刀剑向外呢?” 郑芝龙怔怔的看着朱慈炅,有些许失礼,但心中涌出一种难言的情绪,欲言又止。 良久才低头回话。 “回陛下,草民读书少,但草民也知晓陛下所说的大义。草民听人讲史,历代如陛下这般爱民如子的皇帝少之又少,陛下其实不用自责。 草民也读过《朕问》,陛下不发徭役而付工钱修新城,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仁政。草民无论在何处,都无时无刻不想念大明。草民是愿意为大明出力,为陛下效命的。” 朱慈炅看着貌似感动的郑芝龙,小眉头微皱。 心中暗骂,这王八蛋。读书少,不知礼是吧?效命,问条件是吧? 朕怎么也是皇帝,身段已经够软了。他喵的,老狐狸们欺负朕也就罢了,你还这么年轻也这么阴险。 来,你来提条件,随便狮子大开口,反正第一个条件,朕绝不答应的。 “郑芝龙你想要什么条件?” 郑芝龙听到小皇帝语气突然转冷,有点不知所措,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吗?刚刚不是聊感情,怎么突然又说到招安了。 他略有些支吾。 “熊抚台说可以为草民申请澎湖守备,不过草民还是想为家乡出点力,希望能换成南安守备。” 一直在自己临摹的大明海图上涂画的吴阿衡抬起头,笔尖停留在厦门和金门旁边的海岸,有些疑惑。 朱慈炅的眼睛也瞬间瞪大。 这,这,这,就这? 守备几品?临时派遣啊,一般从六品武官吧? 南安在哪?县城吧? 第162章、向海图强(八) 朱慈炅在刘一燝影响下,早变成了一个小狐狸。在朱慈炅眼里这个世界可没有人是啥好人,他的疑心病是一天比一天重。 他不会觉得郑芝龙要求低就大喜,稍愣之后瞬间就推测出了郑芝龙的起家模式。 那怕他身上只有一个芝麻大的官身,他也能凭借朝廷的名义不断“剿匪”,将东南海盗全部兼并。 一个不服他郑芝龙的海盗头子脑袋,就能让文官喜笑颜开,跟着他一起升官。而他就会将东海南海都变成他的一言堂,一家独大,听调不听宣。 朱慈炅没有如熊文灿一般的大喜过望,以为大占便宜。所谓命运馈赠的礼物,每一件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朱慈炅的声音冷漠决绝。 “不行,都不行。” 郑芝龙心头一跳,看了一眼朱慈炅后又赶紧低头。 “草民听候陛下处置。” 朱慈炅声音低沉。 “你本人,朕有两个位置给你选。文,正五品户部郎中,上海市舶司辑税大使,虽是文官,但领五百税兵。武,入昭武卫,海军副指挥使,海军总参谋,这是个武将,但也要制定战略,管理文书。” 吴阿衡目光看向小皇帝,又看了下自己身上天工院没有补子的锦袍,更加难以置信。本官进天工院以前才从五品,进来后更是变成了没品,郑芝龙是进士吗?皇上,这大不妥啊。 还有,海军总参谋和自己这个天工院军事参谋,主海军事的有啥区别?哦,我还主管操江,他这是昭武卫的,应该算是我下属。 郑芝龙更慌张,做梦也不敢这样做啊。想,非常想,还二选一,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但,自己配吗? 郑芝龙有些支吾。 “不知道陛下要草民做什么?” 朱慈炅一直观察着郑芝龙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开价好像开高了,但自己是皇帝啊,说出去的话没法反悔。 草,应该一步步加码的,严重失策。 这小子年龄不大啊,其实也是个土包子。自己居然还想用世券公主交换,郑芝龙此时还没有独霸南洋啊。 呸呸呸,太丢人了,重大失误。 朱慈炅强压下心中遗憾,神情严肃。 “朕要收编你的所有海船,你的手下也必须全部上岸接受整编,笨港同样要交归朝廷。还有,别想什么狡兔三窟,你在日本的妻子要接回南京来。” 朱慈炅自认为这应该算是相当严苛的补救措施了,郑芝龙却只是稍微考虑了下就赶紧开口。 “草民遵旨。” 李魁奇叛变独立,郑芝龙此时的实力堪称最弱的时候。 八百多艘船,大部分都是鸟船,有些还不能出海,只能在海岸线游荡,或者充当火船。大船除了三艘夹板船,也就八十艘福船,二十多艘广船。 至于他的手下,号称三万,真正能打的,也就三千多人。那些半大孩子,真是吃穷老子,郑芝龙的生存压力一直都不小的。皇帝要收编,那是帮他解决了大问题啊。 至于笨港,也就才三千多老弱妇孺,还基本都是颜思齐留下来的,加上部分水手家眷。这批人也算在三万部众中的,他们的收成只能说聊胜于无,光养活她们自己都难。 此时的郑芝龙虽有声势,但底蕴不足。他和朱慈炅有一样的困扰,他银子不少,但粮食买不到啊。他虽然想到了自己种,但他还没有机会组织大规模移民。 至于妻儿,这算是彻底洗白了,当然要接回来享福啊,他可是想过要将郑森送进皇家军事指挥学堂的。 他这“遵旨”两个字,直接把朱慈炅整不会了。完了,朕会不会被笑话?朕好像真失误了。 “郑卿想好做文官还是武将了吗?” 郑卿二字让郑芝龙直接起飞了,他毫不犹豫,一脸期待,顺势连自称都换了。 “臣可以做文官吗?” 这还用选?当然是文官,我以后不要给人孝敬,该别人给我孝敬了。 不过,一直沉默无语的吴阿衡终于开口了,当年科场努力的心血化着浓浓不忿,声音毫无温度。 “陛下三思,臣觉得不妥。郑芝龙身上没有任何功名,不能从文。” 朱慈炅大喜,瞬间影帝附身。小脸铁青,小眉头皱成山字,胖脸上的肥肉都在表达不开心。 “不是有贡生名额?朕赐郑卿一个贡生名额也不行?” 吴阿衡十分正直严肃。 “陛下,贡生为官,需国子监考绩,也没有五品起步的,这要乱了朝廷规矩。” 朱慈炅沉默不语了,皇帝的为难溢于言表。 郑芝龙一场空欢喜,其实武将他也可以选,但副职他却不想干,没有人喜欢头上有个活爹。 他看出了小皇帝的为难,不能不长眼,强压下对吴阿衡的愤怒,谦逊开口。 “臣其实不用担任大官,臣也担心自己不能胜任,有个小吏职位谋生臣便足够了。” 朱慈炅大感惊讶,郑芝龙宁愿当小吏也不选武将,海军的二把手啊,这职位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呢,这是什么情况? 郑芝龙说是小吏,朱慈炅绝不可能就给个小吏。 朱慈炅的目光在吴阿衡和郑芝龙身上来回游动,余光扫过大理石桌面上那碎裂的玻璃,眼前一亮,福至心灵。 朱慈炅似乎是有点生气。 “外朝官员要进士,内廷官员不用吧?” 吴阿衡愣了一下,小皇帝打算把郑芝龙阉了? 谭进和卢九德也不约而同的看向郑芝龙下身,谭进心里还在嘀咕,嗯,萧公公的刀法很快,不过他在北京,否则倒可以给皇上推荐下。 郑芝龙倒有些迷糊,他不太知道外朝和内廷的区别,但能感觉到两个太监不怀好意的目光,心中隐隐有些发毛。 吴阿衡感觉不像,但他也不知道皇帝用意,只能回答。 “当然。内廷完全由陛下自决,内阁也只能提建议,无法干涉。” 朱慈炅似乎松了口气,脸色和气的看向郑芝龙,一副商量语气。 “郑卿,朕麾下有皇店集团公司,下设四大皇店公司。最近朕有意扩建其中的吉庆运输公司,主要负责运输事务,包括陆运、漕运和海运。 朕打算聘请你为吉庆运输公司总经理,挂职内廷,外朝不能干涉。吉庆除了运营天启车船在运河上的商运客运,朕也打算开辟松江到天津,松江到登州,南京到广州、南京到泉州,南京到杭州的几条海运航线,航线包括商运和客运。 未来也要打造长江航线和黄河航线,以及遍布沿海城市,甚至海外城市的航路。你是海商出身,应该能胜任此职。朕许你吉庆公司半成利润分红为俸禄,富贵应该是不缺了。” 吴阿衡和谭卢二人都恍然,原来如此,但半成,哪得是多少? 郑芝龙单单只听到几条航线就心动不已,这不是打着皇帝旗号纵横四海,乖乖不得了。他忍不住开口。 “陛下,为何不开辟到日本和马尼拉的航线?” 朱慈炅笑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有一步一步走。未来的吉庆是个非常庞大的公司,要为朕直接间接养活数百万生民。任重而道远,你若接任此职,朕只有一个要求,要清廉。 你也要做出成绩来,朕以后才能让你以功劳转任户部,免得别人说三道四。” 说完还很不开心的瞥了吴阿衡一眼。 郑芝龙大喜,起身跪伏于地。“臣谨遵圣命。” 朱慈炅终于松了口气,以后绝对不能亲自上场谈判了。 “郑卿平身吧。九德,你带郑卿去皇店总部找曹化淳,顺便和昭武卫接洽下后续安排。” 郑芝龙起身,犹豫了下,又嗫嚅开口。 “陛下,臣是否可以将犬子送到皇家学堂让陛下管教?” 朱慈炅微微错愕,微笑开口。 “本是不可以,但朕愿意为你破例。” 第163章、向海图强(九) 望着郑芝龙在御书房门口才转身离去的背影,朱慈炅看着大理石面上的碎玻璃,长吐了一口气。 “平子,你怎么看今天这两个人?” 吴阿衡虽然新来南京,但因为昭武海军新立,他和朱慈炅接触颇多,已经和天工院的老人一样算是朱慈炅的近臣了。 他一脸正气。 “此二人,恐皆非纯臣。” 纯臣?朱纯臣吗?那样的废物朱慈炅可不想要。 管京营管不好,皇勋公司要合伙赚钱了,他也反应迟钝。堂堂一个国公,股份和伯爵一样。搞得朕好像要他钱一样,纯粹白痴一样的耍小聪明。 成国公府穷,是的,从你这这个白痴开始穷的。对比下福王爷,为了多一点点股份,连银行客户的钱都骗。 或许这位纯臣还沾沾自喜,他就是比英国公、定国公这两个快入土的老家伙聪明,连沐天波这个未成年娃娃都不如。 朱慈炅懒得关心这个纯臣,他十分意外的看向吴阿衡。 “怎么说。” 吴阿衡十分冷静。 “臣看熊文灿腰带,那两枚宝珠可不便宜。明知道是要陛见,还带着这样的玉带来。便足见其人贪鄙,慕虚荣,做事也定然不够谨慎。再听其谈吐,表面看宠辱不惊,实在性伪,此人不可深交也。” 朱慈炅咯咯大笑,拍了拍吴阿衡的放在大理石面上的小手臂。 “平子你如此观人,怕是做不了吏部尚书了咯,天下官员都尽皆不可用了。” 吴阿衡连忙低头。 “臣惭愧,不知陛下如何看待此人?臣确实有点担心此人未必能完成陛下嘱托。” 朱慈炅收敛笑容。 “此人有进取之心,有急才,够冷静,有官威,如此,便是一个合格的外交官。” 吴阿衡沉默的想了想,才开口答道。 “陛下明鉴,此人身上确实也有陛下所说优点。” 朱慈炅旋转手中刚拿起的炭笔。 “那郑芝龙呢?” 吴阿衡慎重了一点。 “此人城府颇深,虽然他不敢直视陛下,但目光在谭卢两位公公,翁编修还有臣,甚至小宫女身上都有停留。熊文灿根本就不在意臣,但郑芝龙尤其注意臣,在臣反对他担任文官之前就如此。 此人看似坦荡易动情,但言语之中也暗藏机心。对于臣的出声反对,也不见多少敌意,非常善于隐藏自己,这种人其实很危险。” 朱慈炅笑了。 “那不是很像平子?你说他不是纯臣,莫非在说自己。” 吴阿衡愣了下,也笑了。 “的确有几分像,但臣读过圣贤书。” 朱慈炅在自己笔记本上开始记录,同时发问。 “你对朕的安排有没有看法?” 吴阿衡也看向自己的记录。 “有的。陛下,先前关于东南海盗,我们已经知道了郑芝龙的主要利益在日本,他恐怕不会轻易放弃日本利益,如此陛下让他管理吉庆,恐怕会让公私两便。 臣担心,郑芝龙的收编会非常有限,他恐怕会在吉庆办公的同时扶持代理人继续经营日本航线。” 朱慈炅点点头。 “嗯,的确值得注意。不过当他发现首里城和笨港都有大明驻军后,他会很快清醒的。况且,皇店管理已经形成制度,不是总经理的一言堂,以公谋私他做不到。 我们当前最重要的是要让海军形成战力,要有同时对抗荷兰人、西班牙人,甚至他们联合海盗一起进攻的防御准备。 不管怎么说,少了郑芝龙,我们面对的威胁就大减,况且这是彼消此涨的好事。所以还是要重视郑芝龙,要给足礼遇。” 吴阿衡微微点头,没有吱声,居然和朱慈炅一样低头在纸上快速书写。 良久,他才开口。 “郑芝龙整编也有问题啊,陛下。这些海盗恐怕适应昭武卫海军规矩的人不多,三万人不好安顿啊。” 朱慈炅停笔。 “如果实在不行,就组建一只受大明控制的海盗,效仿刘肇基、黄得功。” 吴阿衡连忙记录。 “臣明白,但首领一定不能再用郑芝龙的人。” 朱慈炅点头。 “嗯,可以让徐文西重操旧业。还有一个人,镇岳卫饶州指挥**会,可能他不适应海战,没关系,多吐几次,吐着吐着就好了。” 吴阿衡愣了下,他也听说饶州镇岳卫屠杀矿工的事了,没想到在这会有处理结果,**会据说可是元从出身,这是要被发配为海盗? 他咽了咽口水。 “陛下,郑芝龙的人最好转化为皇民安置。 昨日我问过洪参谋,皇田只有湖广、陕西、山西还没有完全分配,另外,还有部分皇亲领到银币后已经开始返程了,他们也要土地。我们也不可能把这帮人安置到北方去啊。” 朱慈炅皱了皱眉头。 “造船厂呢?实在不行,让郑芝龙带进吉庆运输吧,他初来乍到,也需要有批自己人,能安他的心。跟他说清楚,虽然不是务农,但生活反而会更好。” 吴阿衡想了一下。 “好的,臣明白了。” 话音未落,却看到刘一燝怒气冲冲的直闯进来,毫无礼数。 “陛下,你要追封郑和?谁的主意?” 老刘看了眼谭进,这个不像。卢九德?这死太监怕是要上天了。 朱慈炅十分意外,停下书写,有些无奈的合上笔记本。 “刘先生请坐,上茶。” 刘一燝这才躬身施礼。 “陛下赎罪,老臣乍闻此事,心急如焚,老臣失礼。” 朱慈炅点点头。 “嗯,对的,咱们尚书阁老学礼的活动要尽快开展了。朕无妨,先生坐吧。” 刘一燝闹了个红脸,气势一下就被小皇帝拿捏,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吴阿衡见势不妙,连忙收拾自己文书。 “陛下,臣先出去整理下意见,陛下有事召我就行。” 开玩笑,你走了,老家伙绝对会不给朕面子,朱慈炅连忙叫停。 “别走,朕还有事要与你相商。” 又对刘一燝堆出笑脸。 “先生见到熊文灿了?” 刘一燝坐在了朱慈炅踩过的那张椅子上,也不说话,似乎在耐心的等着小宫女沏茶。等捧过茶碗才缓缓开口。 “见了。陛下,老臣的问题,你似乎没有回答。” 刘一燝想静坐夺回主动,朱慈炅已经利用这短短时间,仔细思考了内阁反对的理由。 魏阉专权时代刚刚结束,朝野一片清算之声,这个时候,居然给另一名太监立碑封侯,配享太庙。哪怕郑和功劳再大也不行,这甚至会埋下无穷后患。 武庙时“八虎”之一的张永就流传过郑和封侯,想要给自己也弄个爵位。但大明实际上并没有给郑和封过侯,从成祖直到天启都没有。 朱慈炅此举,要捅马蜂窝。 朱慈炅端正坐姿,目光平静的看着刘一燝。 “没有人怂恿,是朕自己的主意。朕要向海图强,所以朕要告诉天下: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 朕的意志十分坚定,要以太监身份否定开海侯,且回家多读几遍《史记》。 之前朕说要给张居正全面恢复名誉,陪祀神庙,你们也是拖拖拉拉。朕不妨告诉你们,这是神庙遗志。 父皇曾经给朕讲过一个故事,那时父皇还是皇太孙,神庙给父皇讲到轮台诏,便说他也有遗憾事,让父皇在他驾崩后十年,定要给张居正平反昭雪,让张先生陪祀身旁。” 刘一燝嘴角抽搐,忍不住嘲讽。 “神庙的确下旨封先帝为皇太孙,不过,当时是神庙弥留之际,所有没有执行,先帝直接就是太子了。” 朱慈炅毫无被戳穿的自觉,脸色一点也没有变。 “哦,这是细节问题,可能是朕太小记差了,反正有这么一回事。” 第164章、向海图强(十) 刘一燝差点没笑出来,伪装出来的怒火也装不下去了。小皇帝脸皮之厚已经有他七成功力,如果不低头躲闪那一下就完美了,不过他也觉得小皇帝有点可爱。 关于张居正平反,附祀神庙这件事,其实一开始没有多大问题,刘一燝和黄立极都不反对,本来都要成了,就等选个吉日就正式把张居正的神主牌送进太庙,原定就是太祖诞辰。 但当南京传出系列官制改革,尤其是十品官出现,统计人口和清丈田亩几乎同时进行,朝野风向瞬间突变。 你们内阁谁要威逼主上,欺凌幼主?刘一燝和黄立极瞬间被喷爆,谁要做张居正?刘一燝和黄立极都感觉有点顶不住,再也不提这事,张居正哪凉快哪呆着去。 至于小皇帝,你大了你自己来,刘黄二人瓜田李下,想不被说别有用心都难。黄立极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刘一燝决定一直拖下去,要是黄立极自己办了最好,但黄立极又不傻,这件事就一直被搁置了。 朱慈炅事情多,过了就忘了,直到想起要抬升郑和的历史地位,才突然想起,朕说过多次的张居正配享太庙这事怎么还没有办成? 刘一燝看了眼吴阿衡,这个军事参谋一直在低头写字,刘一燝也不知道小皇帝到底对这个新来的参谋有几分信任,有些话的确不好说了。 他正色开口,避而不谈张居正。 “陛下,郑和的确身份特殊,若是封侯,陛下也许无事,但后世必然遗害无穷。陛下这么聪明,一定也明白老臣的意思。” 朱慈炅当然明白,但朱家犟种特质发作了,嘴里嘟囔。 “朕可不想听到后世有傻逼说大明无明君无名臣无名将,单单一个郑和,上下五千年谁能比肩?” 刘一燝不知道傻逼是什么东西,估计是在骂人,当即勃然大怒。 “胡说,谁敢?” 朱慈炅叹息了一声。 “一万年来谁著史?有些崽种就喜欢搏眼球,咱们管不了后人的嘴的。数典忘祖之辈,今天就没有吗?” 刘一燝愣了一下,抹黑洗白你朱慈炅不也爱做?但他不想和朱慈炅讨论这事,感觉被这娃娃故意转移话题。 “陛下随口这联诗到是不错,但感觉不像陛下风格,不知出自何人。” 朱慈炅愣了一下。麻蛋,“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他的作者叫李鸿章。真晦气啊,怎么会想起这厮。 朱慈炅反应很快。 “大祭的时候,朕出宫接见了一些秀才宣令官,他们送了一些平时诗作给朕。朕就记住这两句了,一时倒忘了作者了。希求幸进之辈,不值一提,说不定将来卖国。” 刘一燝闻此便不感兴趣了。 “陛下,如今朝野动荡,《朕问》要严格审查了。还有衍圣公的事,这时节外面太乱了。陛下便是要追封郑和也不是个好时机。” 朱慈炅微笑,自信开口。 “朕最擅长乱战,先生知道的。不如这样,追封郑和为开海侯,追封戚继光为定远侯,呸,邓文明占据这个爵位,改为镇海侯,追封张居正为后武侯,一起配享太庙。” 刘一燝愣了一秒,略一拱手。 “陛下大才,老臣先告退。” 说完起身便走,刚走到门口,便又转身回来,坐回座位,端起茶碗,狠狠的灌了一口。 “陛下,国之大事,非同儿戏。陛下如果一定要如此,发往北京试试吧。老臣刚听那熊文灿说,陛下欲使其使欧罗巴。” 朱慈炅很随意点头,他心里盘算黄立极是否比刘一燝听话,这个事能不能操作。 刘一燝都开始倚老卖老了,估计真不能指望。但和黄立极分开这么久,也不一定好使,北京的风比南京更冷啊。难不成真要等到自己亲政才行? 唉,这帮人就是喜欢没事找事,和死人较什么劲。 朱慈炅完全没有他才是始作俑者的自觉,反而觉得朝野大臣都是混蛋。 刘一燝沉吟了一下。 “陛下,去趟欧罗巴花费可不小,陛下有何谋算,恕臣眼拙,看不出来。” 朱慈炅这才注意到,刘一燝闯宫不只是想给自己压力让自己收回“乱命”,还有国事的。他看了下会议桌上的碎玻璃。 “谭进,朕记得抗疫十杰里有家蓝记油纸伞,他们开发的油布手套宫里还有吗?如果有,你戴上手套,把这碎玻璃处理了吧。小心点,容易划伤的。” 谭进想了想,想不起来,又看到卢九德一脸喜气的回来了。 “奴婢先去房尚仪房间里找找看。” 朱慈炅也看到卢九德脸上的喜气了。 “怎么这么快?” 卢九德连忙回答。 “奴婢只送到了宫门口,毕竟陛下身边的事更重要。陛下放心,奴婢仔细交代过了。” 朱慈炅怎么能不放心呢,这混蛋连受贿都掩饰不住,果然不堪重用。忍不住冷冷刺了一句。 “多少?” 卢九德愕然,低垂脑袋,攥紧衣袖。“两……两百。” 朱慈炅没有计较,“喏,桌上玻璃整理了,别把朕的地图损伤了。” 所有人都看向朱慈炅又看向卢九德,卢九德可没听清朱慈炅刚刚对谭进的吩咐,脸色喜色重现。 “欸,马上。” 站在刘一燝身边,直接就拿起几块大点的碎玻璃,叠在一起就要搬出去,还没搬起来,掌心一痛,本能收手,两只手掌都被划伤,血珠一下就出来了。 朱慈炅神色不变。 “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东西毒性大,还不赶紧去景岳先生屋里找酒精清洗?” 卢九德吓坏了,赶紧跑出去,御书房内一片嗤嗤低笑。 朱慈炅又对四个小宫女开口。 “看到了吧,做事要谨慎,可别学你们卢教官。” 四人纷纷点头。 刘一燝注意到玻璃下压着的《坤舆万国海图》,感觉他要问的事和这图有关。 “这是蒋中葆当初临摹修改的那幅地图?” 朱慈炅站起身来,刘一燝和吴阿衡也连忙起身。不过,朱慈炅没有再剑指海图,只是遥望。 “向南,刘先生是知道的。” 刘一燝的白须垂到了胸前。 “这和出使欧罗巴有什么关系?” 朱慈炅神情开始严肃。 “刘先生已经知道,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都已经到了我们家门口。他们能来,为什么我们不能去? 朕派人去看看,就是要告诉我大明的精英们,世界已经联通,我们的敌人不再只是北方,还有海上。大明的治政者们未来不仅要有国民意识,也要有世界意识。 无论从政治经济还是军事实力来看,我大明如今依然在欧罗巴诸国之上,但要居安思危啊。他们正在掠夺全世界,国力变化日新月异,如果我们不走出去,我们未来必然会落后。 如果有一天,当他们的士兵踏上神州的土地,我们的子孙后代想起此时此刻。刘先生和朕的棺材板恐怕都要压不住,我们会被后人戳脊梁骨的。” 刘一燝抿了抿嘴唇。 “陛下,老臣不是反对。老臣只是想知道,遣使出去有什么好处,要达成什么目的?老臣要知道陛下的想要的结果,才能更好的筹谋准备。” 朱慈炅坐回御座,大明士大夫比他想象的开放,他还以为刘一燝是闭关锁国那一派来找他发难的呢。 “目的很多。第一,我们要了解欧罗巴的具体国情,知道他们的发展程度,将对我们有利的东西拿回来,增长我们的见识。 第二,给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找到更好的销路,朕想要建立全球贸易,我大明有资格主导这个世界,朕要让重启银币成为这个世界的硬通货,大明可以全世界收税。 第三,也希望能够解决一部分大明的粮食危机。朕希望离大明已经很近的英吉利,法兰西,瑞典,神罗诸国,甚至奥斯曼和波斯,都能直接来大明交易。 朕的想法是,只要有一船粮食靠岸,他们就能带着一船货物。 当交易对象多了,我们就不会过于依赖西班牙人了。大明才有和西班牙人彻底翻脸,真正拿回吕宋的资格,我们也才能让西班牙的白银危机对大明的影响最小。” 第165章、向海图强(十一) 谭进带着桐油浸牛皮的手套,和手下两名太监一起将大理石上的碎玻璃清理完毕。《坤舆万国海图》重新清晰摊开在会议桌上,刘一燝毫不客气的将地图拉到自己面前,低头查看小皇帝说道的国名。 “陛下,这法兰西和西班牙差不多大,倒是一个不错的替代对象,不过他们也有那么多银子吗?这英吉利撮尔小国,没啥用。 神罗面积也足够大,不过陛下不是说他们四分五裂,忙于内战吗?这个丹麦感觉也可以啊,陛下为何不提,反而说瑞典?” 朱慈炅都不用看了。 “法兰西不行的,英吉利反而更强。瑞典是从丹麦独立出来,军事更强,这地图的丹麦包含了瑞典的。” 刘一燝皱着眉头,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比划。 “陛下,这个奥斯曼好像比我大明还大啊,这个才是威胁吧?” 朱慈炅招呼宫女给自己倒杯水,慢悠悠开口。 “奥斯曼的确更大一点,但他们百教杂陈,内部问题比大明还多,迟早是要崩的。” 刘一燝感觉到自己多年从政的脑子有些不够用,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动,但却始终抓不住。 翁鸿业带着熊文灿来内阁时提到的两件事,郑和封爵,他和徐光启的第一反应都是不行。大明现在有点吵,没事都能整出事,何况这种大事,这是非常破坏大明稳定的事。 但出使欧罗巴,徐光启说可以,刘一燝第一反应却是劳民伤财。小皇帝的意思是了解情报,开通商路,寻找粮食,这三个理由一出,刘一燝被说服,觉得可以做。 刘一燝是传统的大明士大夫,但他并不僵化,他也读过徐光启和李一藻的书。看到南京的外洋人,以及大明官场越来越多人与这些人交流,让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然,他影响小皇帝,也被小皇帝影响。朱慈炅对这些人的看法可不算好,甚至列为敌人,指出他们的强盗本质。对于那些西洋贤者,朱慈炅的态度是,有限利用。 刘一燝其实是认可朱慈炅的判断的,虽然不同于他的华夷之辨,但小皇帝于国家政治之间的丛林法则自有一套完整论述。 刘一燝沉思许久才叹息道。 “这其中众多国家《殊域周咨录》皆不载,未曾朝贡,山高水长,大明力所不及,单单遣使,老臣恐唯能知其国而已。 且海上渺渺,风险实在不小,万一出事,大明人财皆空也。老臣有些踌躇难决,陛下不如招礼部户部共决。” 大明体制就是先进,一旦内阁分歧,就阁部会议,反正就是不能凭你小娃娃三言两语就下定论。 朱慈炅其实也隐隐感觉到了这层决策阻力,即便他能把内阁全换成张瑞图那样的纸糊阁老也没有用,这是体制问题。 朱慈炅其实已经夺回了很多皇权,其强势远胜前人,但大明依然不是他的一言堂。 他想要推进任何政策都必须有内阁的强力支持才能实现,否则就是如同张居正配享太庙这样无限拖下去。 或者如同十品官一样,他再搞一次南京封城这样暴力破局。 不过,朱慈炅和内阁之间已经隐约达成了一些共识,那就是互相妥协。 只要皇帝将目的讲清楚,内阁几位大佬觉得可行,他们就会推动,因为他们的执政也要得到小皇帝的支持。 小皇帝的权力太强了,他跑到南京,张太后已经无法用他的名义干政了,任太后又啥也不管,两位监国,完全是橡皮图章,瑞王反而有些实权。 但瑞王,他完全是小皇帝的超级傀儡,讲究的是两个凡是。凡是陛下支持的,他就支持。凡是没有得到陛下支持的,他就拖延。文官那一套,他也玩得很溜。 朱慈炅对重启朝廷的这套运行体制,其实并没有多大意见,不管外面如何说大明要崩,反正他就是不崩,单单这个就说明大明的政治管理是有效的,朱慈炅的改革也在有效推进。 内阁不合,内阁和皇帝不合,都是外界看到的假相。 朱慈炅也不需要绝对的掌控,虽然他个人不舒服,但绝对掌控就一定正确? 哪怕后世成功的经验也未必适应大明的水土,完全以他意志推动的事往往失败,内阁推动的魔改版反而能成功。 至于阁部会议,朱慈炅隐隐头痛,这东西,他绝对不想参加了,身体不允许啊。老刘都挺不住,他更不行,尤其是他想要主导。 朱慈炅看着刘一燝。 “先生,这事其实不急。单单准备恐怕最少都要几个月时间,朕定下了正使,还得有副使。还要有军队,有远洋航行的船只,有物资储备,最重要的是要有向导。 朕的意思是,看能不能从澳门招募一批人。告诉他们,朕想派使者去见见葡萄牙人的布拉干萨公爵,如果条件成熟,大明可以支持葡萄牙独立。” 刘一燝脸色一变,仔细在地图上查看葡萄牙的位置,又比划了下距离。 “陛下,布拉干萨公爵是谁?大明如何支持。” 朱慈炅笑了。 “布拉干萨公爵是前葡王的血裔,虽然好像是女嗣传承,但欧罗巴人不讲这个。他们急需支持,那怕是远在天边的大明,所以他们一定会促成这次大明使者的欧罗巴之行。” 刘一燝若有所思。 “陛下的意思是骗?” 朱慈炅摆摆手。 “怎么能是骗呢?朕可以提供武器、银币以及外交支持,只需要他把休达或者丹吉尔划归大明,作为大明常驻商港,就像澳门一样。 当然,如果他们要得更多,从葡萄牙到澳门的沿途补给港口,大明也可以出兵帮他们收复,共同驻军防守。朕相信,明葡合作定能谱写时代的新篇章。 当然,如果葡萄牙人不愿意,大明也可以帮西班牙平叛,只要西班牙能付出差不多的代价。” 刘一燝瞬间感觉到朱慈炅的野心,这是趁火打劫,但怎么就让人很舒服,大明天子就该有这样的霸气。但他摇摇头。 “此事还要再议,老臣还是建议举行阁部会议。” 朱慈炅有些无奈。 “可以。朕就不参加了,朕只有一句话。财富从海上来,危险也从海上来。 朕追封郑和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现实的政治意义,内阁好好考虑下吧。” 第166章、曲阜风声 真正送走刘一燝,和吴阿衡探讨了会海军编制和海盗整编,朱慈炅还在御书房接见了工部郎中,批准了五十艘新福船的建造,最后又留给一脸懵的工部郎中一个全新研究课题,铁制龙骨。 最后,朱慈炅接见了南礼部右侍郎林焊,拿出了皇民蒙学堂的六本教材,让他组织人员在六本教材的基础上修改编写。 林焊大为得意,作为翰林官出身,这是他的专长,但国文、数学、常识三册一、二年级共六本到手,林焊同样感觉有些懵。 朱慈炅还要求他按照自己规定的架构补充到五年级,进而再编写中学五年的教材,国文、数学为基础,将常识分解为历史,治经,地理,物理,农学,医学六科,其中天文水利并入地理,化学、营造并入物理,生物、牧渔并入农学,兽医并入医学。 一个全新的教育系统从此萌芽,大明的孩子比后世还苦。 皇民子弟免费入学的蒙学堂已经开工,从混乱的十品官中分流而来的教师队伍培训也要赶在元宵节前完成,朱慈炅要在重启元年元宵节后正式开学。 朱慈炅要回宫了,林焊只来得及请旨从北京翰林院调人,朱慈炅同意了。 这件事注定要在大明爆炸。 按照朱慈炅的意思,这份教育改革计划是和他的皇民土地政策是挂钩的,只有皇民可以享受蒙学五年全免费教育,中学五年无息贷款,而中学毕业,就有了直接任官的资格。 传统科举和士绅土地皇帝没有动,可是当二十年,甚至十年,第一批皇民官员出现后,恐怕科举也要动了。 守住土地传家,可以,但子孙或许将永远和当官无缘,就算自己能守住,子孙也守不住的。一代两代人之后,满朝官员皆出自皇民,而传统士绅沦为彻底的民,如何与官斗。 皇民计划要从根子上断了士绅的根基,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林焊失魂落魄的回到南京礼部,此时的南京礼部也在暴风雨中飘摇,孔贞运,钱象坤,还有特邀的朱徽娖,皆如同木偶一样等他开会。 “曲阜出事了!”钱象坤率先开口。 林焊莫名其妙的抬头,曲阜出事关礼部什么事,本官这里才是大事。他心不在焉的坐在位置上,旁边漂亮的大明公主和她那明显是练家子的木头一样的贴身侍女,让林侍郎相当不舒服。 林焊将自己带回来的六本司礼监人肉打印机誊抄的教材随意放在身旁,顺手打开国文教材,低头阅读,完全不把礼部会议当回事。 孔贞运很难办,他姓孔,可是这个南大宗伯不是因为他姓孔,也不是他有多大才华官声,纯粹是因为他是朱慈炅潜邸官员。 严格说起来,他的两个副手,钱象坤和林焊都比他更有资历。而且据他所知,南礼部的初始人选也没有他,大佬们互相僵持不下,他才被提出来占据位置,因为他是皇帝的人,至少名义上是。 孔贞运一度以为南礼部就是混资历,相当轻松舒服的,但真正到了南京接任之后他才发现,这南京礼部比北京礼部还忙。 更让他恍惚的是,随着朱慈炅权力稳固,他这批近臣都不近了,天工院的走地锦鸡们才是真正的皇帝近臣。 太子时的朱慈炅多么纯真可爱,天慧聪明啊,继位还没有多久呢,小皇帝的居然不怒自威,相当独断专行了。孔老师要敢逆着皇帝来,一样要打趴下。 孔贞运非常难,他还不能学钱谦益辞官不干,因为他是朱慈炅的少詹,相当于副老师。 这个师生关系绑定可不仅仅学生对老师,老师对学生也一样,人家朱慈炅可没有对不起他,库库升官。 “锦衣卫抓捕了衍圣公孔胤植。” 林焊依然不以为意。 “之前不是说,督政院怀疑孔家族谱有问题,要衍圣公配合调查吗?” 孔贞运嘴角抽搐。 “关键是孔胤植刚走,方懋昌就以勾结白莲余党的名义直接拿下了曲阜县令,关键是他还强行把督政院的御史留在曲阜,执行类似常熟的公审公判。” 林焊大惊。 “荒唐!就算按照新规,督政院也没有资格审判,这是大理院的事。” 钱象坤补充道。 “御史也是这么说,但方懋昌摔出来的证据他们要带回朝廷,近乎铁证。孔府已经被他纵兵占领了,所有人都被控制。” 钱象坤特意看了眼朱徽娖,叹息道。 “无旨抄家,千年文华毁于一旦,不知道要损失多少珍贵典籍啊。千年世家,难免有几个子不贤孙不孝,方懋昌仗着自己皇帝近侍出身,无法无天,简直是嚣张跋扈。” 朱徽娖身体抖了下,依然紧闭朱唇,坐在右首无动于衷。这个真的是大事啊,也不知道老公的南镇抚司管不管得了山东总兵,她有点慌。 孔贞运叹息了一声。 “最荒诞的是,方懋昌将孔府祭田和鲁王、德王的王庄一起转化为皇田,在山东大肆扩张所谓‘皇民’。” 听到“皇民”二字,林焊手中国文教材“啪”的一声掉落,所有人的目光一起集中在他身上。 林焊弯腰将书慢慢捡起,缓缓仰头,一脸苦笑。 “陛下口谕,皇民自重启元年起,享受五年免费蒙学教育,考取中学后,可以向皇家银行申请免息助学专项贷款,中学考核毕业,即可授官。” 孔贞运和钱象坤一起目瞪口呆看着林焊,头脑风暴瞬间爆发。唯有朱徽娖莫名其妙,但似乎礼部不用逼宫了,这件事好像比曲阜的事更重要。 钱象坤率先反应过来。 “皇民官全面取代进士官?” 林焊摇摇头。 “陛下没有说,但应该不会,因为陛下还说要建大学。估计是同举人,甚至是从所谓十品官做起。” 孔贞运有些咬牙切齿。 “刘季晦教得好啊。这是动摇国本!” 钱象坤也是教过小皇帝的人,呵呵轻笑。 “这是陛下的阳谋啊。士兵从皇民出,官员从皇民出,二十年后,天下皆皇民也,果然是朱家天下乃黎庶之天下。 去信问问家里有几亩地吧,全卖给陛下吧,就是不知道陛下有没有这么大本钱全收了。” 林焊苦笑着低头再度打开教材,突然看到蒙童开笔文字: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滨,莫非皇民! 第167章、稳坐钓鱼台 朱慈炅终于知道了什么是钓鱼,董贵董公公带来了自制的饵料,实际就是米粉加酒糟,发酵了一个晚上。 下午开钓没有多久,朱慈炅就看到董贵鱼竿都被拉弯了,老太监居然拉不上来。大明昭武卫海军指挥使沈寿崇上前帮忙,稳扎马步,挽起衣袖的手臂上青筋毕露,一看就强得可怕。 朱慈炅站得远远的,万分期待这御湖里钓上来的第一条鱼。 然后就听到“啪”的一声,青竹鱼竿断为两截。岸边众人只看到水面上的那截竹竿快速向湖中央飞去,划开阵阵涟漪,沈寿崇双手握着半截鱼竿在那里目瞪口呆。 一大群人脸色都写满了遗憾,董公公尤其不满。 “沈将军,不能硬来啊,这条鱼少说有二十斤,光遛都要半天。唉……,好可惜。” 谭进弯腰在朱慈炅耳边说话。 “奴婢派人划船去追。” 董贵回头, “没用的,追到估计早脱钩了。皇上,老奴先去重新烤条鱼竿,再来陪皇上。” 朱慈炅点头,看着董公公没有拿走的饵盒,再也顾不得腥臭刺鼻,激动的拿过来自己用,亲手揉成团,挂在自己的鱼竿上。 这饵料有问题,在水里没多久就化开了,朱慈炅提竿、揉饵、抛竿的动作更为频繁,都顾不上跟沈寿崇谈事,小脸上甚至出现了汗珠。 董贵的半盒饵料被朱慈炅揉得都见底了,朱慈炅突然看到浮漂下沉,肯定不是风吹,他激动的大叫猛提,手底一沉。 “呀,有鱼!” 脚下一滑,差点没被拖到水里。谭进全神贯注,一把稳住朱慈炅,一把握住钓竿,卢九德也快速上来抱住朱慈炅。 “别急,要慢慢遛。” 朱慈炅舍不得丢竿,他也始终双手紧紧握着。沈寿崇犹豫了下,也来帮忙,一根小钓竿,三只大手,一双小手。 谭进已经感觉到这条鱼不大,遛什么遛?和沈寿崇对视一眼,一起用力,一条大鲫鱼随即上岸。 可怜的鱼,刚一上岸就被一群年轻太监按在地上。 这条鱼在鲫鱼中算是大的,但也就一斤左右,可是朱慈炅钓竿一甩,蹦蹦跳跳的就挤了进去,将大鲫鱼抱在怀里,望向众人。“看,朕钓到的大鱼。” 一众侍卫连声恭贺,也只有此时,朱慈炅才像一个孩童。 可惜,董贵的钓饵被他糟蹋没了,朱慈炅也没有钓到第二条,反而把身上弄湿了,被赶来的房袖直接带回去换衣服。 朱慈炅钓到鱼的兴奋劲持续了好几天,每天都有收获,但都是董贵的,最厉害的是钓到了一条二十多斤的青鱼,还是谭进直接下水一掌把鱼弄晕才抱上来的。 朱慈炅没有钓到鱼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向任太后炫耀,然后湖边给他修了个汉白玉雕夔龙护栏,朱慈炅的短竿被护栏阻挡难以下竿,不过钓钩还是能入水的,反正也算钓鱼。 连续多天没有收获后,朱慈炅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自己比朱由梁朱由榔还小,钓鱼实在太危险,谭进反应慢点,自己当时就要入水。 他也没有过多计较,天气合适依然去钓,只是当作消遣冷静思考的时间。 朱慈炅这边稳坐钓鱼台,大明朝野都要疯了。孔胤植来到了南京,第一场审讯就大闹临时督政院,可惜襄王没有给他面子。 “衍圣公情绪激动,胡言乱语,先关半个月等他冷静了再审。” 《通报》报道了此事,老百姓拍手称快,读书人的天塌了。 可惜,南京国子监已经空了。不对,也没有空,有五百多人的秀才老吏保留十品官身,转职教师,在国子监培训。 人家现在是有官身的人,可不会跟着啥也没有的士子们闹,其实这帮士子也就嘴上吼吼,没有闹,他们来南京也是谋取十品官的。 皇庄在不断扩大,南直诸卫所已经全转了,但王爷们的土地刚刚分配,基层官员还是不足。 北京吏部和南京吏部终于是撕破脸了,钱士升的手借助十品官伸到了全国各地,谢陞的辞章也被黄立极转到南京来。 朱慈炅才不管这些,直接留中。 南京没有闹起来,北京却闹起来,信鸽一天数报。朱慈炅握着钓竿只问了一句,“造|反没?” 没有,那就别影响朕钓鱼。 朕钓的鱼呢,当然是吃了,和圣母袖姨刘娥张荷华一起吃的,至今唇齿留香。 孙进悻悻而退,无比羡慕方懋昌,犯下如此滔天大罪都能幸免。要知道,方懋昌可是在山东大搞皇民兵,直接从南京申请兵甲。 督政院有人弹劾他控兵十万,山东巡抚都调不动他,形同割据。 朱慈炅只想笑,方懋昌手下目前只有四万四千三百二十四人,哪里来的十万? 他淘汰了很多卫所老兵的,不过仅凭这四万人马,他在山东已经横着走了。山东诸将没有人敢抗命,他们可不是文官,砍了就砍了。 朱慈炅完全不担心,方懋昌的护卫是锦衣卫,山东兵也引入了南镇抚司监督。他的新兵训练积极,军令如山,遵纪守法,据说比现在鱼龙混杂的昭武卫看起来还要好上两分。 还有军中夜校,方懋昌居然先实现了,不得不说山东的教育基础就是强,读书人也愿意当兵。方懋昌最近申请的物资居然要纸笔,着实把朱慈炅惊吓了一下。 不过,方懋昌有个申请,让朱慈炅有些为难,那就是曲阜县令。从五代开始的孔家世职,要在朱慈炅手上终结吗? 这又是一件公然造朱元璋反的事,而且,就算要任命也应该是北京吏部任命,谢陞火气已经很大了,再由南吏部派一个县令去,估计真要崩。 朱慈炅挠头,陈子壮又捧着文书来找他了,孙进王坤等人赶紧退下。 “陛下今日可有收获?” 朱慈炅叹息了一声。 “御湖的鱼非常不给大明天子面子啊,惹急了,朕把这湖里的水舀干,看它们还咬不咬饵。” 陈子壮赔笑了下,赶紧转向正题。 “苏州马士英有份申请,要请陛下示下。” 王坤接过陈子壮手中文书,朱慈炅依然手握钓竿,没有要看的意思。 “集生来天工院这段时间,还习惯吗?” 陈子壮有些尴尬。 “臣比较笨,还在学习。” 朱慈炅笑了。 “大明探花郎说自己笨,那科举要没用咯。” 陈子壮赶紧低头,不敢言语。 朱慈炅看了他一眼。 “翁鸿业还在为难你?” 陈子壮赶紧摇头。 “没有,是臣不熟悉天工院工作。” 朱慈炅看向远处湖面。 “你去内阁传朕口谕,调翁鸿业任曲阜县令,补吏部考功清吏司从事孙三杰入天工院。顺便叫翁鸿业来见朕。” 陈子壮有些呆滞。 “是。” 但他没有走,欲言又止。 朱慈炅忍不住发问。 “还有何事?” 陈子壮连忙开口。 “苏州马知府申请扩建苏州城,征地,营建皆有苏州商人负责,无需拨款。他们效法南京,也不征劳役。” 朱慈炅有些愕然,苏州这是要干嘛,怎么一下这么好了?他将钓竿递给吴良辅,从王坤手中要过文书。 第168章、大明房商 苏州是大明的奇葩之地,张居正曾称之为鬼国,大明一朝,苏州拖欠大明的国税简直是天文数字,单单泰昌以来就已经超过两百万两。 朱慈炅最想收拾的就是苏州,因为苏州是全民抗税,当然也归功于太祖遗政,苏州的税率有亿点点高。 所谓的法不责众,被朱慈炅在常熟暴力破局了。一场公审公判,直接将苏州士绅的“民怨”底裤扒光,挟民自重,小皇帝也会玩,还玩得更溜。 舆论宣传,利益绑定,武力威慑,常熟一夜之间就成为了大明的常熟。现在走在常熟大街上,敢说小皇帝坏话,看看你会不会挨揍。 常熟百姓现在规规矩矩的排队领取海鱼,然后腌制成咸鱼,准备欢天喜地的过大年,他们除了觉得分鱼的宣令官不公平,对大明没有任何意见。 他们真的从官府手里领到钱了,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没有克扣。虽然他们手里的钱一多半流入到皇家福康安的常熟分店,福康安又要缴纳不菲的商税给官府。 皇家福康安也没有意见,常熟如今的钱很好赚,那点税算什么,常熟老百姓手里有钱啊。常熟百姓更没有意见,修渠修路赚银子,生活一天天向好。 他们唯一苦恼的是,常熟的工程都要完工了,明年又去哪里赚银子? 常熟人的变化,可不仅仅是常熟人的变化,周边各县都疯了。举报士绅的信件一封接一封的投到官府,压不住,完全压不住。 大家都要做皇民,这汹涌的民意,还有中枢刻意的针对苏州的打压,苏州士绅短短两个月就扛不住了。 苏州城头天天放炮,那些大兵风雨无阻的排队跑操,他们不敢动武,生怕出现流血事件引来军队介入。这帮新兵和原来的城防兵完全是两回事,他们是有眼光的。 苏州丝商是第一个跳出来背叛阶级的,他们加入了日月商会,接受商会的统一管理,统一纳税。然后小商人也跟着干,他们也需要日月商会的保护。 苏州的风向一天天的变化,士绅名下的土地成了烫手山芋,但他们很快发现了朱慈炅政策的漏洞。商业居然是受保护的,前提是加入日月商会,但操蛋的是日月商会不收地主。 苏州富豪出现了一批跑路到南京的人,因为他们敏锐的感觉到苏州已经成了火药桶,说不定哪天就爆炸了。 得益于两个前阁老挂帅的“扫黄打黑”,南京现在是大明治安最好的地方,他们连巡警都有了,离得又近,南京很快就成了苏州富人的第一选择。 可是南京现在是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地方,住房紧张到让人崩溃。最可气的是泥腿子和大头兵都有能力买房,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南京还出现了期房契,就是城外在建的新城,提前交钱,皇店公证,修好就可以入驻。 苏州人于是发现了新大陆,他们一直疑惑小皇帝哪里突然来的这么多钱可以建新城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他们走访了工地,房牙公所,皇店管理总公司,两家以部为名的大银行,很快就算出来,小皇帝要赚翻。修个南京新城,不仅不花钱,说不定还能弄个国库回来。 其中的商业逻辑聪明的苏商很快明白,他们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同样拥挤的苏州城。然后马知府就被拱出来要政策了,毕竟修一个新苏州城,马士英的历史地位不就有了,他也非常热络的办理此事。 朱慈炅握着马士英的奏章,有点晕。 要不要开放房地产业,朱慈炅有点拿不定主意。 这东西的好处是肉眼可见的,大明的流民问题不说全部解决,至少解决一大半,而且对皇店许多初生行业的拉动简直不可估量,还能将大明富商地里的银子挖出来。 可问题是,大明还没有建立这方面的有效监管体系,这东西一出问题都不是小问题。他们肯定是要贷款的,大明中产阶级的数量绝对支撑不起房地产的无序扩张,银行必然会被拉崩。 还有民工问题,搞不好就是暴动,逼死几个士绅朱慈炅不可惜,可是一旦烂尾政府要接盘的,大明的礼教传统可不允许政府耍无赖。 还有就是朱慈炅许诺了皇勋资本的利益,这还没赚钱呢,就直接给他们搞个竞争对手,公侯们绝对要跳脚。 “此事缓两天,朕再考虑考虑。集生去内阁时顺便看看两位阁老有没有空,如果朕请他们来钓鱼。” 陈子壮躬身告退,朱慈炅却已经没有了垂钓心思。 五千年历史在中国形成的政治思想,本质上便是一个治字,开拓创新的激进派往往是不受欢迎的。朱慈炅未继位前便是激进派,可如今他也开始向保守派靠拢了,开始追求稳中求进。 激进政策带来的附加效应越来越大,看似不动如山的朱慈炅内心多多少少都有些慌张,大明这艘破船开始向着未知的方向启航。 他用皇家资本皇勋资本和皇民政策将天下最强大的力量与自己绑定,皇位稳了,但反噬无处不在。 福王拿下的淮北盐场,本质上就是皇家资本侵蚀国家财产,只不过朱慈炅也在其中得利而已。这只是苗头,朱慈炅深知资本的贪婪,未来这样的事绝对会层出不穷。 皇勋资本为朱慈炅解决了最大的流民问题,相应的,朱慈炅就必须要保障他们的利益。否则,轻则撂挑子,重则换皇帝,无论哪一个,朱慈炅都不能承受。 皇民政策确实好,让朱慈炅的权力无限扩张,但这东西带给大明的动荡比流民起义还疯狂。卫所还没有完全整编,但兵部已经忙疯了,阎“鼻涕”申请来面见朱慈炅已经好几天了。 因为全国卫所都忍不了了,可整编全国,大明没有这个经济实力,更雪上加霜的是,原本打死不买的地主们也开始想通了,要把土地买给朱慈炅。 朱慈炅缓步走进了湖边凉亭,国家太大,他做的任何一件小事都会有无数连锁反应,更何况他干的全是大事。 朱慈炅的小手拂过石桌冰凉的桌面,耳边有湖风吹过的声音,身上是袖姨特意穿上的裘衣,但依然挡不住冷意。 重启元年快到了,朱慈炅只是身体幼小,他知道自己应该算是一个成熟的皇帝,可是他有些迷茫。他有些想念父皇,父皇不会遇到他遇到的事,因为所有的事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王坤等人跟在朱慈炅身后,朱慈炅依然觉得孤单。他甚至怀疑两位阁老是否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他也不指望他们能给他解决根本性的问题,因为有些东西他注定没法告诉别人。 小短腿在向前走,却突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朱慈炅肯定自己不会躲在这四面漏风的凉亭中。 第169章、西宫夜话(上) 南京内阁有点乱,也非常忙碌。 徐光启要筹备熊文灿访欧的事情,还有工部接连不断的营造,督政院大理院两家新机构,南京户部的新税法,甚至还有《大统历》修订,反正大明阁老从来没有这么多事过 刘一燝同样不得闲,要统筹南京官员改制,与北京的联络,还要应对南直不断出现的突发情况,最重要的他还要联络天工院和南京各部。 朱慈炅邀请两人钓鱼,对不起,没时间。刘一燝负责的皇帝教育问题都被他主动搁置了,没时间给朱慈炅讲学了。 朱慈炅用完晚膳在西宫书房听王坤读书,两位阁老才姗姗来迟拜见。 刘一燝难掩一脸疲惫之色,见礼落座后直接说事, “陛下又有何事吩咐?” 朱慈炅错愕了一下,他其实没事,只是有些犹豫不决想听听长者意见。但刘一燝已经有点应激了,朱慈炅一主动找他,准没好事。 朱慈炅让王坤给二人倒茶,才轻声发问。 “两位先生才从武英殿过来吗?” 这不废话,老刘翻了个白眼。老徐还是很尊敬皇帝的,打起精神,和颜开口。 “对,佛郎机就是陛下说的西班牙海船出现在澎湖外海,刚刚和王在晋临时处理了下这个急务。” 朱慈炅大为惊讶,这种事居然没有人通知他,这个常延龄真的不能再用了,也不知道高文采去平辽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怀远侯爷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搞钱,连军国大事都不管。这位倒是有几分能力的,吩咐的事一般都能办好,但就是一身蛤蟆属性,碰一下才跳一下。 朱慈炅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心情。 “这么说,两位先生还没有吃晚饭?良辅,马上让御膳房弄两道菜送来。袖姨,你埋的葡萄酒能喝了不?” 房袖抬起头,有些不情愿。 “酸的。” 朱慈炅不以为意。 “放点白糖吧,酸酸甜甜的开胃。吉王不是送了两车进宫,朕要吃到什么时候。” 房袖站起身来,嘴里依旧嘟囔。 “我就酿了两坛,开一坛他们又喝不完。” 徐光启看出房袖的不情愿了。 “陛下不用这么麻烦。” 朱慈炅盯着房袖。 “明年赔你一车葡萄,进宫这么久了还这么小气。” 房袖瞬间梗起脖子,但没有说话,想了想摔袖出门。 刘一燝盯着刚刚房袖旁边造型有点奇怪的炭炉,有些疑惑。 “陛下这烧的是石炭吧,老臣记得陛下说过石炭有毒气的。” 朱慈炅看了下。 “哦,对,刘先生没发现那个盘龙管实际是烟囱,再说也开着门窗呢,问题不大。他们说要修地龙,乾清宫已经开始上大梁了,朕又不会在这住很久,浪费钱,能节约一点是一点。” 刘一燝勃然大怒。 “胡说,皇上安全能是小事?王坤,明天马上整改。大明不差这几个银子,皇上要是实在没钱,从老臣俸禄里扣。” 朱慈炅愣了一下。 “这修地龙不是一两天能修完的,朕睡哪?” 刘一燝板着脸。 “回慈庆宫睡。” “那个小荷花在陪圣母。” “她不是陛下的媳妇?没关系的,张景岳绝对没意见。” 朱慈炅无语的看着刘一燝脸上泛起的坏笑,算了,不和这老流氓一般见识。朱慈炅躺坐在御座上。 “西夷犯海,内阁如何应对?” 刘一燝收敛笑容。 “老臣已经下令郑芝龙船队暂缓归宁,并且让熊文灿连夜回福建,沿岸卫所已经紧急动员。陛下提醒过,不能小视外洋诸夷,所以老臣还想请旨,昭武卫海军同时前去支援。” 朱慈炅眉头一皱。 “西班牙人多少船?” 刘一燝神色严肃。 “我们只发现了三艘,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陛下的望远镜没有下发到卫所,他们可能也没法侦查。” 朱慈炅低头沉思,西班牙人历史上并没有直接和大明开战,为何会有这样的异动? 他们想干什么,劫掠?疯了吧,单单一个郑芝龙他们就对付不了。上岸,更是找死,真当朕的二十万新六卫是吃素的。 任何军事行动都要政治目的的,西班牙人又想搞大屠杀了不成?可是,你悄咪咪的搞,大明未必反应得过来,你派船来这是打草惊蛇啊。 等等,对于西班牙人来说,现在和历史最大的变化是啥,朕把丝绸和瓷器全扣住了啊。他们的大帆船贸易应该完不成了,他们早该慌了。 朕不是期待和西班牙人直接谈交易同时打击走私吗,西班牙人他来了啊。 呵呵,武力威慑,先声夺人,强盗就是强盗,狗改不了吃屎,大明可不是鞑清,以为几艘破船就能敲开中国国门。 朕还没动手呢,看看内阁的态度,那是会签卖国条约的人吗?搞笑! 朱慈炅笑咪咪的看着刘一燝。 “刘先生,如果对方只有三艘船呢?” 刘一燝愣了下。 “这不能吧?” 朱慈炅冷笑一声。 “告诉郑芝龙,将他们围了,押送来南京,朕要见他们。如果他们胆敢开炮,给朕灭了他们,俘虏也是一样。王坤,让沈寿崇前去接应。朕正愁没有西洋船可以仿造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刘一燝皱着眉头。 “陛下见西夷做什么?他们模样很丑的。” 朱慈炅咯咯大笑。 “刘先生觉得他们能吓到朕不成? 跟葡萄牙人走好望角还是很危险,如果能跟着西班牙人走东大陆,向他们买艘船做使船,前往欧罗巴可能更容易。 或者我们可以两路同进,让大明使者在欧罗巴汇聚,正好证明这世界是个球。 更何况,我们直接和西班牙人交易,沿海走私利润就会下降大半。如果和西班牙有了经济联系,明西联手从台湾驱逐荷兰人就易如反掌。 刘先生别觉得是玩笑,朕很认真的,荷兰人也是西班牙人的叛逆独立,而且还有贸易竞争,联手绝对能成。” 刘一燝和徐光启对视一眼。 “陛下既然想要与西班牙人联合,为何还要围攻他们?” 朱慈炅看了看两位阁老。 “这就是大国的气度,大明不容挑衅。这些以海立国的强盗们,信奉的是实力,大明必须要拿出自己的实力,才能让他们清醒,他们才会正视大明的要求。对付他们,如果一发炮弹打不醒,就要打一百发。” 刘一燝看着朱慈炅,有点恨铁不成钢。自家小皇帝也是个实力至上者啊,穷兵黩武的事现在已经没人提了,不就是他的实力压制吗。 老刘叹了一口气,扶着圈椅扶手。 “那吕宋怎么办?陛下不是说那里有大量铜矿吗?我们就这样放弃了。” 朱慈炅有点心虚,老刘虽然是个老阴人,但他还是传统的儒者。 “当我们支持葡萄牙时,自然要和西班牙人翻脸,况且他们在东大陆的银矿应该过几年就要见底了,他们四处开战,快没钱了。 在朕看来,国家之间,没有友谊,只有利益,只不过谋求的利益一定要长远,绝不能短视。” 第170章、西宫夜话(中) 御膳房的动作非常快,很快就将餐具餐桌摆上来了,还有教朱慈炅的漂亮琴师也来了,不管怎样皇帝赐宴的规格还是齐全的。 随着房袖也带回自酿的葡萄酒,烧鹿肉、烧香菇、炙鱿鱼、酢豆腐、笋鸡脯、烩三事,还有白玉冬瓜汤,也一起上桌。 这些东西比朱慈炅自己还吃得好,看得他刚吃饱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可惜,很多大明宫廷菜品在张介宾的建议下,小皇帝没法享受。 不是严格的宴会规制,不过是朱慈炅随口给两位阁老加餐,御膳房的那帮人在朱慈炅来南京后一直没地方展示手艺,这下终于派上用场了。 朱慈炅想下御座给两位阁老斟酒,刘一燝连忙起身阻止。 “陛下别来,老臣已经受不起陛下礼遇了,说不定哪天就交代在武英殿了。” 徐光启掩嘴大笑,朱慈炅愣了一下,倔强的开口找场子。 “朕给徐先生斟酒,又不是给你。” 从房袖手中接过酒壶,走向徐光启。徐光启半蹲着将透明玻璃制成的三足酒樽捧起,接过朱慈炅双手倒下的红色酒液。 徐光启可不敢像刘一燝一样忤逆皇帝,相反因为屁股不干净,还因为张瑞图的遭遇,他其实一直非常畏惧朱慈炅。 他非常恭敬的致谢。 “老臣谢陛下赐酒。” 朱慈炅心满意足的回到御座,徐光启才慢慢归座。 “皇店手艺不错啊,这玻璃酒樽可是稀罕物。” 朱慈炅感叹了下。 “都是些正事不做的家伙,朕叫他们制作些玻璃器皿来卖,他们居然费劲搞来一堆这玩意。” 刘一燝没有看到卢九德,不过他还是举起酒樽晃动葡萄酒。 “这东西倒真有点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味道,不过,陛下不是说有毒吗?嫌老臣碍眼,赐杯毒酒?” 朱慈炅知道他想到了卢九德的事。 “碎玻璃划破伤口,没毒也有毒。刘先生用的,可是工匠仔细打磨抛光过的,可有什么地方刺手?” 刘一燝不再抬杠,微微点头,放下酒樽拱手。 “老臣等就放肆了?反正的确饿了。” 朱慈炅摊手。 “两位先生请,随意用,不必忌讳。李师既然来了,为两位先生助兴一曲吧。” 琴师款款欠身,跪坐琴前,虽然只有一张琴,《夕阳萧鼓》同样悦耳动听,不愧是朱慈炅的音乐老师。 两个老头确实老了,满满一桌菜,他们大多浅尝辄止,尤其是刘一燝,他竟然只吃豆腐,肉菜只是浅浅动了一下。 朱慈炅这会倒没有觉得浪费,只是有些略微感觉到人事无常。他一直担心的是,这届内阁能不能干满五年,五年之后,他又依靠谁,他和内阁之间还会不会这么和谐。 朱慈炅举着水杯以水代酒敬了两位阁老三次,两人就先后放下玉箸,喝茶漱口,要丝巾擦嘴了。 这顿晚餐朱慈炅遵守刘一燝的教诲,食不言,没有打搅两人用餐。当餐桌撤走,众多太监宫女撤退后,刘一燝再度问出了一来就问的问题,但语气已经和缓了许多。 “陛下找老臣等所为何事?” 朱慈炅又开始了无意识的转笔,他小手虽胖,但指节却非常灵活。 “两位先生,朕即位以来,推动了许多改制和政策。朕想请教下,望两位先生能直言不讳,这些政策对大明好吗?” 刘一燝稍显惊讶,与徐光启对视了一眼,神情比较郑重。 “纵有不足,实则有大功于社稷,陛下天慧,老臣亦叹服。陛下息党争,却鞑虏,收藩王,安流民,开新政,大明已经颇有中兴之相。” 徐光启也连忙附和。 “陛下以五年为期任命内阁,朝堂纷争大减。收御史入督政院,朝臣皆安心理政,政事虽繁杂,但基本稳定。陛下虽幼,天下已无轻视陛下之徒。只待陛下长成,大治之期不远矣。” 朱慈炅微微一笑。 “你们东林党人不敢乱来,不过是因为朕也学会你们东林党人的手段而已,你们污蔑先帝,朕也可以把你们的棺材板撬开。所谓息党争,只不过是表面平息罢了。 来先生曾向朕推荐了四个人,今日朕只取了一个孙三杰,刘先生应该知道原因。只因为孙三杰是山东人,在北方为官。 南北榜早已定制,南北之分野却依然存在。朕居南京还不久,朕就明白了成祖定都北京的根本原因。宋太祖说南人不可为相,虽然偏激,但不能说没有道理。” 刘一燝脸色铁青,胡须抖动。 “陛下是不是东林有什么成见?先帝所为,未必全是污蔑。陛下是对老臣和徐子先有什么不满吗?老臣二人皆是南人。” 朱慈炅撅嘴,给了刘一燝一个莫名眼神。 “教育是国之大事,绝不容许任何民间和私人组织插手,说难听点这就是觊觎大位,颠覆国家。在朕眼里,这是武后没有肃清的世家余毒,教育必须要官山海。 刘先生你护得了东林一时,护不了一世。当蒙学中学大学的三级官办教育完成,书院之流统统会被朕扫进垃圾堆。 或许以后还会出现课外补习班、学阀之类,但是胆敢向关乎子孙后代的教育伸手,无论是谁,朕都敢拔刀子。教育是国家禁地,朕会留遗诏与后人,胆敢试法者,必族之。” 刘一燝双目圆睁,半响不语。 徐光启同样震惊,他没有想过,朱慈炅竟然比张居正,魏忠贤还要激进,这都已经不只是东林的问题了。他感觉有些慌张,但他不敢开口反驳,低头喝茶,端茶碗的手却微微颤抖。 刘一燝终于回神,叹息了一声。 “陛下何至于此?陛下此心不知要失多少贤者于野,老臣只望陛下多读典籍,勿伤国本。” 朱慈炅不愧是刘一燝教的学生,他很快领会了刘一燝的意思。一句“勿伤国本”居然有两层含义,表面意思是贤者是国本,更深层次的意思是“伤”,朱慈炅本人或者他的子嗣是国本。 他本来是真心想向两位阁老请教对策的,那知道聊着聊着聊出一团火气。 朱慈炅毫不退让。 “朕有天命在身,无惧宵小。所谓贤者,不能为国所用,反为国之大害,贤从何来?” 第171章、西宫夜话(下) 刘一燝脸色僵硬,突然拱手。 “陛下稍等,臣请入厕。” 朱慈炅愕然,轻轻点头,示意王坤让人跟着,免得老家伙掉茅坑里。他的愤怒只发作了一半,老家伙就屎遁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徐光启看着气鼓鼓的朱慈炅,他可没有刘一燝政治资历,更不敢像刘一燝一样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 刘一燝可是两次硬怼皇权的猛人,一次移宫案,一次撤帘案,朱家两个女人都拿他没有办法,其中张太后可至今还是实权太后。 徐光启一直看不懂刘一燝,也看不懂朱慈炅。刘一燝所谓何求,朱慈炅可是小魔帝,怎么可能容忍得了刘季晦,可偏偏这人圣眷一直不低。 以徐光启的政治眼光看来,黄立极不过朱慈炅压制孙承宗的工具,当孙承宗被发配陕西后,黄立极就失去作用了,迟早要完蛋,结果这黄中五越活越滋润,还权倾朝野了。 徐光启一度认为朱慈炅心中的内阁首辅应该是来宗道或者张瑞图,结果他惊悉张瑞图全家都被朱慈炅暗中控制,而张瑞图竟然也刺探宫闱,这对师徒简直让人无语。 徐光启和木工房首辅刘一燝真正共事还是南京之后,说实话,在刘一燝身上他才真正见识了内阁首辅的威风霸气。 百官折服,就算骂也只能背着骂,在他眼里有些魔幻的小皇帝,刘一燝同样该顶就顶。而且刘一燝做事非常强势自信,政治能力确实厉害,徐光启搞不定的事,他都顺手就处理了。 最关键的事此人任何时候都看起来一片公心,让人抓不住他的错处,不说八面玲珑,绝对是滑不溜秋。徐光启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屡屡不给朱慈炅面子,有何依仗。 刘一燝屎遁之后,徐光启只能独自面对了,他说说套话还是问题的。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浅见,万事还是要缓缓而行。” 朱慈炅知道徐光启的敷衍,不过他并不觉得徐光启能力不足。 蓟州粮案的确有情报指向徐光启可能涉案,但后续也没有查出什么,朱慈炅就放下了。他深知东厂锦衣卫要办大案要案的心思,扯上前阁老还不够,还想扯上现阁老。 当初的情报他早就一笑而过,从没有放在心上。根本不是徐光启自己吓自己的样子,小皇帝握着他大把柄,自己不听话就要像张瑞图一样拿捏。 相反,朱慈炅至今记得他曾和徐光启有次畅谈,徐光启的见识让他深深佩服,朱慈炅觉得自己的确发现了大才。 东方传统总喜欢把学问和政治划上等号,朱慈炅也不能免俗,但政治和学问他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甚至做学问的混迹官场大多是傻逼。 朱慈炅叹息了一下。 “徐先生,你知道铁线虫吗?” 徐光启有些愕然,摇了摇头。 朱慈炅瘪瘪嘴。 “是种寄生虫,主要寄生的螳螂身上。有铁线虫寄生的螳螂腹部会比较大,看起来更威风。铁线虫成熟后会故意给螳螂制造口渴的感觉,引诱螳螂到水里去,然后铁线虫会从螳螂的大肚子里出来,繁衍后代,而螳螂会溺水而死。” 徐光启出神的望着朱慈炅,不知道他讲这个小故事意指何事。 朱慈炅没有看他,他望着的是古老宫殿大梁上的回纹,一圈一圈的红蓝相映,一起纠缠到墙角尽头。 “其实螳螂不溺水也会死,因为他的内脏已经被铁线虫啃食干净了,只剩下光鲜威武的外表。徐先生,你说,螳螂如果有思想,他该如何选择? 是在发现铁线虫的时候就学飞蛾扑火而死,与铁线虫同归于尽?还是维持体面,逐水而溺,成全铁线虫以及那看似威风的私欲?” 徐光启有些懂小皇帝的隐喻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朱慈炅觉得大明像一只染上了铁线虫的巨腹螳螂。 他稍微斟酌了下,凝色回答。 “万物必有相生相克,世间必然也有东西能消灭这铁线虫,这螳螂最该做的是找到克制这铁线虫的东西。” 朱慈炅摇晃小脑袋。 “别说螳螂能不能够驱除铁线虫,就算能成,他也只剩半条命了,别的螳螂可不会放过他。” 徐光启咬咬牙,含恨开口。 “这铁线虫着实可恶,但只要螳螂不去水边,它是不是就不能繁育?” 朱慈炅愣了一下,露出微笑。 “是这个理,但这可太难了,螳螂会感觉要渴死的,这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毅力。” 徐光启似乎觉得自己给出了一个合格的答案,也露出笑容。 “其实人和这螳螂也一样,人生在世,总会有汗渍,灰尘,污秽,但勤洗澡就行了。不过,天气凉了,陛下尚幼,陛下最好不要洗澡了,实在难受,擦拭即可。” 徐光启看向一旁的房袖, “房尚仪可要记住。” 房袖连连点头,她可听不出来徐光启洗澡论的言外之意。 朱慈炅有些好笑,也不想讨论沉重的话题了。 “苏州商人想要效仿南京,自己建造一座新苏州城。徐先生怎么看这事?” 徐光启颇为惊讶。 “老臣怎么不知道此事?刘阁老说的?” 朱慈炅摇头。 “马士英直接上奏给朕的。他是朕亲自提拔的嘛,肯定不会按程序上报,不然怎么显示与朕的亲密关系。” 徐光启差点没绷住,感觉腮帮子都有点疼。 “陛下不可取笑大臣,马士英应该也是忠诚之士。” 朱慈炅连忙点头。“当然,朕又没说他不忠。” 徐光启收敛笑意,看了眼王坤等人。 “宫中有人把陛下南京新城的建设模式透露出去了?” 朱慈炅直接否定。 “不会,只要有心人稍微关注下就会明白,又不是啥了不得的套路,世上的聪明人很多的。你们徐家都能投资染坊,人家苏州人发现房商商机有什么奇怪的?” 徐光启喉头微动,偷眼看向御座稚颜似乎并无愠色,他也就不再自找没趣。 “陛下的意思是准许?” 朱慈炅沉吟。 “朕还没有想好。如果同意,水泥,砂石,木厂,甚至铁厂很多产业都能大力发展。朕担心有两个,他们的财力恐怕还是不足,迟早会把目光投向两大银行。 大明的财富分配是两极分化极其严重的,而一个城市的健康发展需要的是数量不菲的中产,他们才是房商行业的支柱,大明这个中产层级严重不足,南京是特例。 朕担心苏州短期内房商业恐怕没有多大前景,虽然马士英吹嘘苏州不差南京,朕还是对他们有破产的担忧,担心进而影响到两大银行。 第二点就是皇勋公司,朕承诺了将建筑业分给他们的,如果同意苏州,等于食言,公侯后肯定不干,南京已经开工这么久了,朕担心会对这边也有影响。” 徐光启很认真的想了想,右手拇指细点指节,然后论断。 “陛下可以同意。不过要加上条件,让他们先交保证金,朝廷监管。苏州要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动工了,他们必然还要募集资金,陛下的同意就是他们财力。 至于苏州的房产前景,陛下完全不用担心。苏州人比皇上想的有钱,或许他们根本不需要到银行借钱。况且,老臣估计,他们最想建的是大工坊,自用不会少。 至于陛下说的中产,只要他们开工了,中产自然就有了。这就是个先鸡还是先蛋的问题,苏州人自己会想明白的。 至于公侯,陛下可以直接和他们说啊,陛下又不是他们的奶妈,什么都要帮他们考虑,他们的能量还小了吗? 老臣家乡来信,这帮人霸道得很,有同行在,也可以打击下他们的嚣张气焰,日月商会不也有陛下股份,陛下不可厚此薄彼。 如果他们有意见,陛下不是还要建上海港吗?天下有赚得完的银子吗?” 朱慈炅有点恍然,自己似乎好像确实想得太复杂了。他完全忽略了徐光启为松江发声,要借机推动上海港的小心思。一拍御案。 “徐先生言之有理。” 话音刚落,门口突然传来刘一燝的咳嗽。 第172章、常侯入宫 刘一燝在蹲坑的时候认真考虑过朱慈炅的圣意,他是帮朱慈炅审阅过蒙学教材的。 因为是蒙学,内容很简单,逐步深入,便是那所谓天启数字也非常简单,但即便如此,刘一燝也发现了大问题。 比如常识二年级中就出现了关于天地的解释,朱慈炅想教育下一代的天,完全替换了传统概念。 天渺渺不可寻,故未知为天,已知为地。古人以云为天,后人登高山识云后,云便是地。日月为天,待后人登月,月亦为地。天在人思想中延伸,而地则是人类认知的限制。 这个问题,刘一燝曾想和朱慈炅争论,但是他拿不出证据,而朱慈炅已经叫邱致中设计更复杂的望远镜要用来望月了。 这直接颠覆了儒家天人感应的叙事,但朱慈炅似乎根本不想以儒道治国,他践行的是兵强马壮的天子之道。 这个口口声声要学礼的小魔帝,南京城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他的士兵,甚至还要求是跟随他参加过燕山大战的精锐老兵,其他也必须是皇民义务兵,整个南京紫禁城乌烟瘴气,无礼之极。 在朱慈炅的教材中没有经典,所谓经典全部是节选,最让刘一燝气愤的是,常识中竟然出现墨家技法,墨翟居然也成了先贤。 刘一燝感觉朱慈炅读书读偏了,这小王八蛋什么书都读,还每天都读,虽然不是他自己读,但这些杂书给他留下的印象更深。 刘一燝深深感受到自己教育的无力,太聪明的学生真的不好教,主见太多了,方向把控不住。一直以来,刘一燝的自我安慰都是皇帝还小,士林也是这么看的。 刘一燝从张瑞图那里抢到了皇帝的教育权,这对东林党人无疑是巨大的胜利,所以小皇帝的一些过份举动他们都能容忍,因为他们坚定的相信,未来是属于他们的。 朱慈炅也可以算是东林的学生,东林的学生难道不是东林吗?刘一燝无形之中为朱慈炅挡了无数的子弹。 但刘一燝越来越迷茫了,他都不好意思跟人说,他已经摸不清皇帝要做什么了。 朱慈炅关于教育的言论出来,刘一燝又急又气还很慌张,小皇帝不是一时感想,他已经在实际操作了。 他隐约觉得小皇帝是有道理的,按照小皇帝的想法进行下去,未来的大明一定会减少许多内耗党争,社会更加稳定。但这是思想上的独裁专制,五千年文脉的活力一定会被禁锢。 而对于朱慈炅本人,他其实同样很有感情,他是希望把朱慈炅培养成他理想中的圣君明主的,朱慈炅有这个天份,他觉得自己也有这个能力。 虽然刘一燝自觉得他比张居正强,但朱慈炅也比万历强大太多了,谁敢信稚龄天子竟然有自己忠诚的军队,连两个太后都压制不了他,刘一燝不愿不敢也不能做到张居正的程度。 万历还有个备胎潞王,朱慈炅是独子,当南北两监国被他亲手确立,这两个监国便也同时失去了大位资格,这也是朝野共识。 刘一燝很疲惫,小太监递给的厕纸差点看成《论语》,从御制马桶上站起来竟然需要帮忙,他缓行了好几步才感觉双腿恢复正常。 一回到书房就听到徐光启在说什么上海港,小皇帝竟然还认同,刘一燝大惊,徐子先这是趁他不在,以公谋私吗? 可惜,朱慈炅心情已经大好,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随后也没有再谈什么重要的事就结束会见,一如既往的亲自将两位阁老送出西宫。 朱慈炅第二天没有再去钓鱼,任太后说天冷了,不许他去了。他的西宫书房因为装修也没了,他只好到柔仪殿练练书法。 柔仪殿的气氛有点奇怪,因为翁鸿业走了。很突然,没有人知道翁鸿业的突然调任,甚至都没有人组织送行。 因为翁鸿业本来是倪元璐之后接掌天工院的最佳人选,那知道圣心不可测,突然空降一个陈子壮。 陈子壮和翁鸿业的办公室权斗一直存在,大家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以为陈子壮会适应不了天工院的节奏,自己走人,但没想到走的是翁鸿业。 翁鸿业和倪元璐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倪元璐是吏部调任的,小皇帝见都没见他,翁鸿业是小皇帝亲自指任的,临走前还单独陪朱慈炅钓了小半天鱼。 早上翁鸿业没有来点卯,就有人奇怪,翁鸿业对工作还是很上心的。直到陈子壮直接把翁鸿业手上的事临时分配给其他人,所有人才知道翁鸿业已经离开天工院了。 翁鸿业配备的十品官是最多的,李世熊这些人也很迷茫,陈子壮只说了北京会派人来接任,让他们看着帮忙。 经此一事,陈子壮的权威算是立住了,和翁鸿业最交好的王铎都没有再挑战他,可是这份权威来自于皇帝,他反而更憋屈。 之前众人多少还有些同情,有些事愿意帮忙指点,现在却隐隐都对他有些排挤,至于指点,谁敢? 从早上直到下午朱慈炅来到,陈子壮都在默默的涂改翁鸿业未完成的文书,面无表情。既不像倪元璐那样颐指气使,也不像翁鸿业代管那几天一样友好商量,他只是沉默。 朱慈炅入殿时只觉得今天的天工院众人都比较安静,没有了平时的吵闹,并没有注意到这其中的暗流。 不找人陪钓,朱慈炅还是要找人观摩他书法的。第一个求见的就是怀远侯、锦衣卫指挥佥事常延龄。 朱慈炅不动声色的接受常延龄的拜见,手中挥毫不停。 “怀远侯是不是特别怕见朕?” 常延龄是所有勋贵里最年青的,只有十七岁。一直不给朱慈炅进贡的沐天波当然更小,但他没有正式袭爵,反正沐天波也是娃娃,根本不怕娃娃皇帝拖。 常延龄先前是锦衣卫南镇抚使,其实就是混俸禄的,不过高文采收编了南镇抚司。常延龄因为“伪官药案”走了趟浙江,朱慈炅给他升指挥佥事了。 朱慈炅让巩驸马重建的南镇抚司现在可是威风八面,管天管地管空气,可惜黑白无常啊,这和他常延龄没有半毛钱关系。 高文采北上平辽后,常延龄自然顺位成了南京锦衣卫的扛把子,其实他背后有个老家伙常胤绪,一般事务他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勋贵的第一要务是搞钱,常延龄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是在和苏州纺织商讨论锦衣卫军服的回扣问题,他必须得赶在高文采回来前搞定,这很急的。 西夷犯海,这事急吗?福建外海,好像很远,那就是不急。 反正皇上也要休息了,本侯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说不定东厂先汇报了,自己都不用说了。至于东厂把锦衣卫比下去,本侯是勋贵,临时指挥,你们和东厂的恩怨关本侯何事? 昨晚喝多了,睡了一上午,也没有进宫汇报,结果午后就是皇帝召见。 常延龄反正就是不慌,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整理了下身上的侯服,反而和朱慈炅耍起了嘴皮子。 “陛下天威难测,臣自然是害怕的,不过站在陛下身边,臣就不怕了。” 第173章、弹章重现 伸手不打笑脸人,常延龄一副油滑谄媚的模样让朱慈炅笔下一顿,墨汁晕开,反而不好发作了。他将如意紫毫笔扔在砚台上,坐回御座,仰着小脑袋看着垂首躬身的常延龄。 “常侯是不是觉得四品指挥佥事委屈你了?” 常延龄赶紧摇头。 “没有,都是为大明效力,没有官职大小之分。再说,侯爵本就是超品,臣怎么可能嫌弃职务大小。” 朱慈炅嘴角翘起,却是皮笑肉不笑。 “母后告诉朕,勋贵与国同休,是朕的臂助。常卿,朕有一件重任希望能得你相助,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常延龄挺起胸膛。 “为国分忧本是勋贵之职,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朱慈炅心中暗喜,是的,勋贵可以恶心他,因为他不好动勋贵,但是他也可以拿捏勋贵,皇命不可违嘛。常延龄本身不过是个小角色,但足够担任那只吓猴子的鸡了。 朱慈炅给了常延龄非常的肯定。 “是这样的,南镇抚司最近上报了一批锦衣卫、东厂违规名单,人数有点多,而且好些人还是世职,朕十分为难,处理吧别人说天家无情,不处理吧军法军纪就败坏了。 刚好锦衣卫驻四川的千户莫名其妙死了,朕怀疑这里面有隐情。锦衣卫必须要给同僚家属一个交代。所以朕决定成立锦衣卫特别缇骑营,你来担任指挥。 表面上你是去打仗的,替朕平定土司叛军,实际上你还要查明锦衣卫千户的死因,顺便你本人也拿拿战功,别丢了常十万的精神。不要多了,百十个人头你没有问题吧? 至于你的手下,告诉他们,土司那边武器战力都不行,两个人头赎罪,三个人头记功,不然就给朕驻扎贵州,都别回来了。” 常延龄嘴里能塞一只鸭蛋,一动不动,脑袋里一片空白。 朱慈炅看了他一眼。 “常卿,有没有问题?” 常延龄支吾着。 “有……没有。” 朱慈炅板起小脸。 “有还是没有?” 常延龄有苦难言。 “没有。” 朱慈炅走下御座,拉起常延龄的手,用力拍了拍。 “不愧是开平王子孙,争点气,今日初上阵就领三千四百八十二人,他日未必不能将兵十万。好好干,凭军功恢复郑国公世爵,就是常家子孙的使命。” 常延龄似乎有些激动,当即跪下,两层厚的波斯地毯被压出凹陷,双手按在御前,喉结滚动。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朱慈炅非常满意的点头。 “好,下去吧,朕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你爷爷和你娘都不用担心,宫中自会照顾。” 待常延龄走出御书房,朱慈炅笑容顿敛,转头看向刘应坤。 “升内卫司镇抚使梁凤鸣为指挥佥事,暂掌南锦衣卫事。” 刘应坤连忙应是,又低声提醒。 “陛下,四川的贺千户没有死,是调往汉中了,常侯调查这事——” 朱慈炅不以为意。 “那就是失踪了。朕半个月没有收到情报,难道还不能怀疑下?” 常延龄出征四川这件事没有在朝堂上引起什么波澜,但勋贵圈子快炸了。 常胤绪找魏国公,徐弘基说出征本就勋贵责任,他可不想惹上这身骚。 常母找任太后,任太后反问她,你儿子不出征难道要哀家儿子再次亲征?常母无话可说,她儿子是小,可皇帝更小啊。 这件事最受震动的是锦衣卫和东厂这两个特务部门,他们终于有人惩治了,再没有敢顶撞南镇抚司。虽然私下造巩驸马的黄谣,但见到三人一组的“黑白无常”,他们一个个乖如鹌鹑。 侯爷都惹不起驸马,大明公主的含金量瞬间爆增。 朱徽娖上下班,街道上都至少有两队身着黑白飞鱼服的南镇抚司士兵巡街,礼部门口值岗的昭武卫士兵都精神了许多。 朱徽娖再次出现在礼部大堂参与部议,朱慈炅的教材问题还是不可避免的引起了朝堂的注意,礼部压力很大。 林焊一脸正气,正在生气。 “夜校教材是给军中粗汉学的,督政院什么意思?他们有本事把衍圣公放了,老挑我们南礼部的刺干什么?” 朱徽娖径直越过众官为她让出的道路,坐到孔贞运旁边特意预留的檀木椅上,小声吩咐侍女给她一杯花茶,毫不在意下方一大堆礼部郎中好奇的目光,她多少已经有点习惯。 她非常谨慎的接过孔贞运递给她的督政院弹章,低头阅读。说实话,她自己的事都忙不完,非常讨厌开部议,尤其是今天人数众多的大部议。 督政院因为有了众多亲王郡王加入,声势风头一时无两,看起来比原来的都察院还威风。审理衍圣公一案后,王爷们似乎找到了新玩具,开始对线文官,他们要发挥他们的监察作用了。 搞事的其实都是原来的御史,但按上王爷的名头,一时之间还是颇为吓人的。内阁那边,刘一燝理都不理这群王爷,直接转给各部尚书,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礼部也不想理会这群王爷,但他们成了御史们集火的对象,不明就里的王爷们以为礼部有大问题,几个被当枪使的蜀王、鲁王、沈王先后驾临礼部,亲自施压,要礼部整改。 孔贞运烦得要死,教材问题是小皇帝整出来的,你们有本事找皇帝去。衍圣公问题是你们督政院自己搞出来,三个废物王爷有本事去找襄王周王。 孔贞运其实完全不怕事,礼部也有一尊大神的,那就乐安大长公主,据说是和皇帝关系最好的公主,惹急了把公主请出来扛就完了。 但是礼部自己也有问题,下面的官员不知道是皇帝亲笔,觉得是孔贞运他们搞事,居然一个个反骨仔一样帮着督政院搞事。 从太常寺并入礼部的朱之臣一肚子火气,他勤勤恳恳半辈子,好不容易当上了正三品的南太常卿,结果一到南京,南太常寺撤了,并入礼部。 并入也不是不可以,他转礼部侍郎也可以,可礼部侍郎位置又是满的,然后他就没有说法了。他对南吏部充满怨气,如今他的官职还是个悬案。 朝廷俸禄好不容易足额发放了,他现在领了个郎中事,到底算什么?这个月的俸禄怎么算?总不可能莫名其妙的就大降级了吧? 堂上那三个,哪个有他的资历,他直接开口怒怼林焊。 “教材教材,重教为先。军中粗汉,就可以不重礼教吗?这不是督政院挑刺,是礼部自己长的刺。” 声音震耳欲聋,朱徽娖都皱眉抬头看了看这个面生的老头,她不解的开口询问孔贞运。 “南大宗伯请我过来,是我们女学的教材也有问题吗?” 第174章、龙爪沁寒 孔贞运对乐安大长公主稍微倾了倾身体,拱手道:“是的,主要是陛下御制教材有很多谬误,督政院要求追究礼部责任。” 朱徽娖充满疑惑。 “很多吗?皇上身边不乏饱学之士啊。” 孔贞运脸露苦色,皇帝身边是有不少饱学之士,问题是小皇帝不学无术啊,这有什么用。他叹息了一声。 “殿下,是很多。比如教材上说,太祖曰:古为今用,臣翻遍实录也没有发现太祖说过此句。所谓‘古为今用,推陈出新’明显是针对《论语》‘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督政院御史弹劾附会太祖,大不敬。教材中类似之处众多,御史弹劾也有些道理的。” 朱徽娖脸色有些不好看,她隐约想到了始作俑者恐怕是她那个聪明的好侄儿。好侄儿虽然啥也没说,但大明从官制到国策都改变了许多,“变法”二字实际上已经朝野都明悟了。 她在礼部上班已经快一个月了,又不是聋子,多少有些耳闻。这种大事,从来就没有女子参与的道理,但她出现在礼部本身就是“变法”的一部分。 朱徽娖低下头,继续看弹章,握着弹章的纤手很稳,脸上也不见喜怒,但她不想发声了。 她隐约感觉这场弹劾风波背后隐藏的东西很深,她不想轻易发表意见,因为无论如何,她都必须站在大侄子的立场。 钱象坤轻抚长须,面色凝重。 “我的看法是,教材有问题,也应该先找刘阁老,督政院找上礼部未免有点欺软怕硬,把礼部当软柿子捏了。” 下面不敢针对公主,但左侍郎算什么,钱象坤话音刚落,就有人开口,声音坚定自信。 “教材发布难道不是礼部的事,钱侍郎此说恕下官难以认同,此事礼部若是推脱,恐有失晨之讥。” 开口的是南礼部祀祭清吏司郎中薛国观,他是此次京察大计的幸运儿,当然背后也少不了黄阁老的炭敬。 薛国观非常敏锐的感觉到了,督政院这是要酝酿大风暴,他本人对是非对错其实毫不在意,可是风暴一旦开始,总有些大人物要落马,这是天启朝的经验,薛国观当然乐见。 他只是一个小小郎中,风暴落不到他头上,祀祭司和教材基本没有关系,他当然可以为御史们摇旗呐喊。 讥鸡同音,薛国观自以为幽默,但谐音梗很不讨巧,钱象坤脸色一下就垮了。 礼部郎中不只薛国观一人,仪制司郎中方孔炤就很反感薛国观,更何况他和天子近臣阮大铖交好,更是东林后辈对刘一燝颇为崇拜,这次督政院搞事也不是东林党人发起的。 “薛郎中即知失晨之鸡,却不知督政院是失蛋之鸡。衍圣公之事,朝野关注,他们不处理反而来找礼部麻烦,这分明就是转移视线。大宗伯大可不必理会,召集部议,多此一举。” 孔贞运脸色同样难看,他有乐安大长公主的后手,其实根本不惧督政院诸王,召集部议,更多目的是要确立他在南礼部的话语权和主导地位。 结果现在适得其反,南礼部下面的人个个都有来头,没有一个人拿他这个尚书当回事。 一些人依然把南礼部当成晋升的跳板,完全无所谓,一些人敏锐感觉到了变化,更想在天子面前展示能力。你孔贞运说到底也就是个幸臣,有啥政治能量? 朱之臣一脸不耐烦,嗤笑一声。 “照两位郎中所说,礼部部议到底要议个啥?” 朱徽娖觉得很吵,其实她很赞同朱之臣的看法,这么吵吵闹闹要议个啥,她连侍女沏的茶都没喝一口,就站起身,对孔贞运微微施礼。 “本主先进宫一趟,南大宗伯把结果通知我就行。” 乐安大长公主当官不久,官威已然不凡,况且,因为公主身份,她进宫不要太容易。 朱徽娖找到朱慈炅的时候,朱慈炅正在视察他的西宫书房,地龙已经加急铺设完毕,但朱慈炅随意留了一名工匠,想了解他们生活有没有变化。 谭进的侍卫和皇骁卫的壮汉把工匠看得死死的,那人吓都快吓死了,还如何好好回话。 朱徽娖来了,那工匠才如蒙大赦,赶紧出宫,连工具都忘了。 “见过皇上。”朱徽娖躬身施礼。 “姑姑多礼。” 朱慈炅捡起地上的铁锤,对他来说,居然有点份量,然后又去捡凿子,拎起铁锤比划了几下。朱慈炅很满意,他觉得自己也能凿两下。 朱徽娖含笑看着他。 “皇兄爱做木匠事,炅儿是要做石匠吗?” 朱慈炅仰头看向朱徽娖,朱徽娖穿着男装官服,倒颇有些英气。婚后的乐安公主气质大变,脸上挂着自信笑意,一点都看不出当初那个连宫中大珰都不认识,见谁都行礼懦弱公主模样了。 “哈,姑姑怎么知道父皇爱做木匠事?你都没出过仁寿殿。” 朱徽娖蹲下接过朱慈炅手中工具,放回地上。 “皇上让我做官,我肯定可以听到各种声音啊。” 朱慈炅也不介意玩具被夺,不过手上脏了,他起身快步走向房袖刚加水的铜盆,直接洗手,房袖转身想拉都没来及。 小胖手刚入水,就差点缩回来,忍住飞快来回搓了两下,嘴里还是忍不住出声。 “好冷。” 房袖没好气,也不惯他,拿出棉巾帮他擦干。 “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没加热水呢。” 朱慈炅不以为意,洗洗冷水也不要紧,提高抵抗力不是。他转头冲朱徽娖笑道。 “姑姑最近可是难得回宫来看我,有带礼物没?” 朱徽娖牵着他的手的回到新装修的西宫书房,把朱慈炅抱上御座。呀,这小胖子最近长膘了,快抱不动了。 “礼物没有,弹章有一份。” 朱慈炅的童真快乐瞬间远去,从朱徽娖手中接过弹章,打开扫了几眼,很快闭目。 御史并入督政院,依然是狗改不了吃屎,这群王爷是不是闲得慌,既然入了朕彀中,你们还能跳出掌心? 朱慈炅睁开眼,清澈眼神突现凶光,朱徽娖都吓了一跳。 “传旨,召襄王、周王觐见。” 第175章、蟒袍伏丹墀 在大明,朱慈炅最厌恶的东西是什么?毫无疑问就是所谓的弹章。 虽然他心里知道天启帝是自己朱砂中毒,但天启吐血那一幕给他留下阴影太大了,让他几乎没有任何准备还是个三岁娃娃就仓促登基了。 也就是送弹章的是朱徽娖,换个人朱慈炅还不知道怎么发作呢。 朱慈炅强压怒火,对乐安公主露出微笑。 “姑姑执掌女教,可还适应?” 朱徽娖刚刚突然意识到,朱慈炅不仅是她侄儿,还是大明皇帝,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一直的想法是,侄儿太小,所以需要亲戚帮衬,即便让她抛头露面她也没有抗拒,她也希望自己可以帮到侄儿。 当朱慈炅睁开眼的那一刻,她才想起,朱慈炅还是三岁杀人,御驾亲征的小怪物。 “我还行,炅儿莫要动怒。” 朱慈炅笑意不改。 “我又没发怒,姑姑不用担心。倒是姑姑在礼部可有什么困难?” 朱徽娖不想聊礼部的事,无非就是缺钱,她觉得是内阁的责任,不想拿这种事烦皇帝。 “也不知道七姐在北京怎么做的,我倒无碍,有事找刘先生呗。倒是你姑丈,他一文弱书生,你让他领南镇抚司,也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我听朝中对他意见很大,劝他行事谨慎些,他却说什么不能辜负你期待,一点也听不进去。炅儿要是觉得他做得不好,千万别留情面。” 朱慈炅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姑丈很好,齐赞元就很不好,他纵奴逼债,我让五叔祖揍了他一顿。结果遂平姑姑跑到母后那去哭,母后还给我来信了,说要顾忌亲亲之义。 朕生气了,已经让宁德姑姑去礼部主持女教了。至于遂平姑姑,反正她就没有进过礼部大门,都是傅懿妃惯的。” 朱徽娖有些惊讶。 “皇上别生气,七姐也没做过官,她也不会惹事的,都是家长里短,炅儿可是皇帝,别和姑姑们一般见识。 对了,我上次去户部要钱,他们说先给驿站拨款了,那驿站应该没问题吧,不知道我给母妃寄的裘衣她有没有收到,南京这边的裘衣真贵。” 朱慈炅愣了一下。 “姑姑,宫中随时和北京联络的,你要寄东西可以进宫找田维章啊。” 朱徽娖连忙摆手。 “那怎么行,我现在是巩家妇了,不能占皇家便宜。再说,我们一家人都有俸禄,又不差那几个钱。” 朱慈炅有些无语了。看看,同样是朕的姑姑,做人差距怎会如此之大,朕的亲戚都是八姑姑这样的该多好。 “一点小事,什么占不占便宜。父皇和皇祖父要是知道了,还不得骂朕刻薄。姑姑以后要往北京寄东西,就找宫里,每天都有船来往运河的,也快得很。” 朱慈炅提到光宗,让朱徽娖有点伤感,她可是光宗最宠爱的小女儿。可惜光宗只在位了一个月,她真正享受公主尊崇也就一个月,然后风云突变,十岁的她便和母妃一起被拘在了仁寿殿。 小奶娃朱慈炅是她在皇宫中遇到的唯一温暖,便是纯宗也基本不来见她。 朱慈炅这边姑侄闲话,柔仪殿左偏殿这边却慌了。 督政院借用的南监国的地,朱由崧是名义上的主人,皇宫禁制修改后,诸王都不喜欢进宫了。襄王朱翊铭也是来这边逛一下就走,只有随园那边才让他有种亲王首领的感觉。 这边平时只有老周王朱肃溱和南监国朱由崧常驻办公,朱肃溱一直等着的皇帝召见来了,可朱翊铭手下的太监和辅政御史都慌了,他们不知道朱翊铭现在在哪里。 朱肃溱冷笑一声,不等朱翊铭,直接就进西宫了。 可惜这次召见不是什么好事,朱慈炅没有说“平身”,直接就将弹章扔到了老周王面前,小脸紧绷,声音冷漠。 “说吧,怎么回事?诸王到底管不管得了御史?” 朱肃溱有些恍惚,因为他从没见过小奶皇发怒的样子。谭进、卢九德这些太监几乎在朱慈炅发怒的瞬间,齐齐前出一步,所谓的亲王蟒袍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文。 饶是老周王见多识广,他从来是身居高位,从没有被人压制的感觉。几乎在一瞬间,他就清楚了朱慈炅皇权的力量,御座之下皆蝼蚁。 他眼中的朱慈炅,始终披着一层迷惑人的童稚外衣,但天下人都知道小皇帝御驾亲征的胆魄,亲手杀人的妖孽。 朱肃溱第一时间就收起了亲王的架子,额间见汗,蟒袍伏地。他迅速调整心态,做出颤颤巍巍的样子,将地上的弹章捡起。 “回陛下,老臣不知此事啊。” 朱慈炅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督政院运作的规矩难道不是朕当初说的,周王你在做什么?” 朱肃溱小心的打开弹章,扫了几眼。 “回陛下,老臣最近关注的是皇民村镇的义田案。六部之事,是蜀王在负责吧,或者是襄王直接管的。” 朱慈炅转头看向卢九德。 “襄王呢?” 卢九德连忙回话。 “襄王不在宫中,无人知道去向。” 朱慈炅的眉头皱起。 “派人找,蜀王也一起。” 又看了眼老周王,怒火稍泄。 “周王尊长入坐吧,义田案是怎么回事?” 朱肃溱松了口气,看了眼首席的朱徽娖,见这个年轻人穿着官服,居然不给自己让座,只好坐在次席。 不过侧脸一看,女的?周王瞬间知道是谁了,大长公主啊,话说大长公主尊老爱幼也该给自己让座吧。 朱徽娖对督政院也有点生气,更和小侄儿同仇敌忾,朱慈炅不给周王好脸色,她自然也不会理会周王。 周王知道自己是替督政院扛雷了,但也没有计较,他挤出微笑,随口回话。 “义田是士绅们留给家族的公田、祭田,不属于任何人,但又同宗同族都有份,有些甚至不在黄册。 常熟那边大军分田,没有争议。不过应天府这边很多地方都出现了问题,宗族聚集阻止分田。下面不太好办,有强分了的,甚至闹出了人命,督政院被迫插手,这事还挺难办的。” 朱慈炅震惊了,他居然没有收到关于这方面的任何通报。 他只管颁布皇民政策,基本上没有考虑这政策执行过程中遇到的问题。这些问题甚至都不会上报给他,官员自己就处理了,强势的硬干,柔软的拖延。 朱慈炅一直还以为一切推行顺利,圣旨一下,普天同庆。 这问题可不像周王随口回答语气中以为的那么简单,搞得不好,要闹出民变的。这比督政院插手礼部教材的事严重多了,朱慈炅更疑惑,自己的皇权离基层到底有多远。 朱慈炅抽出炭笔,端坐御座,瞬间沉默不语。 第176章、义田噬江山 义田不是义田,是宗法制度的经济基础。朱慈炅其实开始是有对这个问题关注的,但在一系列报喜不报忧中,他一度以为自己皇权下乡成功了。 暴力破局的常熟和原卫所土地上,朱慈炅的确基本上成功了,但对于应天府其他地方,各种问题却层出不穷。 这实际上是整个官僚阶层遵循传统治理模式与大家族共治导致的信息不畅,很难简单定义为隐瞒,即便十品官下放也是普遍遵循这个原则的。 朱慈炅提出了和买士绅土地,但说实话,除了那些贪得无厌的士绅,大部分在朝中有一定地位的官员,他们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是有限的,他们更多的兼并归入了这个所谓的义田。 当然,让朱慈炅沉默更大原因是,在周王没提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东厂没有报,锦衣卫没有报,天工院也没有报,他全力打造的皇权网络失效了。 对于朝廷而言,想让皇帝不知道一件事不容易也极容易,只要不是直接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皇帝就极有可能不知道。 当初燕山大捷的战报,朱慈炅也是事后很久才无意中看到邸报。蓟北大战实际战况基本上是一比一的战损,大明伤亡还要多点,他看到的数字却是光建奴就死了十万,大明损兵两万。 这是整个官僚系统的问题,欺下瞒上不过是常规操作,在中枢的人更是如此,非常注意报喜不报忧。因为这些小事他们觉得自己能解决,啥事都要皇帝出马,要他们何用。 朱慈炅突然想起了李实,这个胖子固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他不会刻意隐瞒什么。 相比之下,孙进的官僚气就大多了,他会剔除一些他认为不重要的事,他的早报整体时间都比李实少很多,虽然李实也有故意找机会留在他身边的嫌疑。 这是东厂的问题,锦衣卫的新佥事梁凤鸣也是个世袭武官,可能也只是比常延龄稍好一点。 朱慈炅对于自己眼睛失明耳朵失聪相当敏感,但他却有一种无力感。便是内廷也有各种各样的利益诉求,军中自己虽然有一批忠诚颇高的低级武将,但也不可能破坏军制越级提拔。 世间最难的果然是难得糊涂啊! 新生的十品官系统同样出自科举系统,真正的寒门子弟同样有光宗耀祖的诉求。来宗道举例出生寒门的袁崇焕和孙之獬,这就是两个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的狗东西,这种人的破坏力甚至远超真正的世家子弟。 依靠地主斗地主,居然能够成功,朱慈炅忍不住自嘲。想要真正成功,难道只能是常熟模式?那和自己举旗造|反有什么区别? 见到朱慈炅久久沉默,朱徽娖忍不住开口了。 “皇上忧虑什么?不如说出来,臣和周王尊长看看可不可以为皇上分忧?” 朱肃溱有些忐忑,看了朱徽娖一眼,你这小丫头还知道孤是尊长啊,但他很快附和。 “正是这个理,朱家上下都愿意为陛下分忧的。陛下是担忧老臣说的这个义田吗? 其实无事,当地皇民少分点地就行了,多谈几次就能解决。所谓死人啊,向督政院上诉啊,也不过是那些人施压的手段,老臣心中明白,案子一直压着的。” 朱慈炅不置可否,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的敲击。周王的确算是宗亲里的聪明人,知道些下面的情形,可是他同样不知道这是根本性矛盾。 朱慈炅露出苦笑。 “没事。朕只是多想一点。等孔府祭田被收的消息传到江南,这些人会变聪明的。” 朱慈炅话音未落,却听到窗外童声。 “小奶黄,叮叮珰,搬新家,睡大床……” 抬头看到张荷华牵着小奶黄和刘娥一起进到了西宫书房。 刚一进来,小奶黄晃着铃铛拖着链子直扑御座,张荷华牵不住只好放手,好在刘娥就在她身后,扶住了她,避免了摔倒。 朱慈炅只好一边抱起小奶黄一边躲避它舌头狂舔。 张荷华看到乐安公主,乖巧的走近她身边,倚在她怀中。 “乐安姑姑,好久没看到你了。” 然后看向周王,甜甜的喊人。 “老爷爷。” 乐安搂着她,轻刮了下她的小鼻梁。 “哎呀,小荷花真乖。” 周王有些疑惑,这莫非是哪位郡主不成,也叫乐安姑姑,但看她的开襟花袄,似乎又不像。 张荷华已经转头看向朱慈炅。 “皇帝哥哥,你的房子修好了,晚上不和我睡了吗?” 朱慈炅尴尬得抠脚,乐安公主却惊奇的笑了。 “小荷花已经和皇上一起睡了吗?” 张荷华猛点头。 “嗯,皇帝哥哥要修房子,就和太后妈妈还有我一起睡的。” 太后妈妈都出来了,朱慈炅没好气的把小奶黄抛下,刘娥赶紧上前把小奶黄牵住。 “姑姑带她们出去玩吧,朕和周王还有点事。” 朱徽娖连忙点头, “好的,我正好去看看太后。” 张荷华还有些不情愿。 “我想看皇帝哥哥修的新房子。” 可惜乐安直接抱起她就出去了,刘娥牵着小奶黄赶紧跟上。小奶黄也不情愿,爪子使劲刨地毯,却被刘娥直接吊在空中,强行带出去。 周王抚须微笑,似有所悟。 “这个女娃就是传说中皇上的媳妇吧,果然乖巧伶俐。” 朱慈炅没好气。 “周王尊长别胡说,她是太后义女。” 老周王为老不尊。 “皇上都睡了人家了,难道吝啬一个妃号?” 朱慈炅加重声音。 “周王!” 朱肃溱哈哈大笑。 张荷华的出现打断书房内的凝重,这种气氛下,小魔帝也不好发作了,朱肃溱心情大好。 朱慈炅的注意力的确因为张荷华的到来稍稍转移,可惜国政阴霾不是家长里短的闲情逸致可以驱散的。 朱慈炅略微调整了下心情。 “周王,朕建督政院是希望诸王能压制御史,减少党争内耗,让监察体制回归到正常。不是让诸王被御史们绑架,更不是让督政院干扰国家大政,最不是让诸王耀武扬威。 礼部教材这件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朕可以实话告诉你,教材是朕亲手编的,每个字朕都审阅过,刊印也是大内刊印的。 如果督政院觉得教材不行,那就先把朕从这位子上拉下来吧。” 周王脸色一下就冷了,连忙起身跪倒。 “老臣不敢,督政院也不敢。此事皇上放心,老臣定会转达督政院,定会妥善处理。” 朱慈炅叹息了一声。 “义田案不是小事,周王要慎重。不过,督政院可以考虑立法。皇民皇民,是朕的子民,任何宗族胆敢对皇民行宗法私刑,族长斩首,族长血亲三代流放,行刑者同刑。皇民犯法,自有国法惩处。 周王你们心里要有数,世家大族为皇族之害,宗族制度挖的是大明根基。朕要做什么你清楚,但朕也知道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成的,也知道稍微不慎就会酿成大祸。 所以督政院也要缓缓行之,朕只有二十多万直属的军力,有些地方大明的阳光照不到,所以也要灵活处置。” 周王跪在地上,两眼有些失神,喉结滚动,最终俯首。 “老臣明白。” 第177章、孤雁裂霜天 朱慈炅送走周王,没有再等襄王和蜀王。御辇穿过西宫,遥望了下即将封顶的乾清宫,穿过西六宫残垣,朱慈炅第一次来到庞大的内花园。 内花园算是南京紫禁城保存比较好的地方,也是因为除了回廊凉亭,这里没有啥高大的建筑,本就不易“着火”。 不过这里曾经珍贵的花卉名木在朱慈炅没来之前早已经移栽到苏州园林了,先前王之心所谓“稍加”整顿就可以使用,也整顿了几个月不让朱慈炅过来。 刘应坤可不想为前朝太监们背锅,万一小皇爷看到啥,他绝对要顶缸。他已经为这次整顿赔了不少人情了,总算可以拿出手了。 内花园里到处都是翻新的痕迹,虽是冬日,翠竹成荫,古树松石,冬菊腊梅,茶花朵朵,依然处处绿意,花香清新。 朱慈炅粗看之下很满意,下了御辇,对刘应坤予以肯定。 “大珰辛苦了,花费开销大吗?” 刘应坤连忙躬身低头。 “小皇爷,花费不大,也就不到两千两银子。” 朱慈炅仔细看了看许多新栽的草木,一脸狐疑。 “真的?” 刘应坤一看就知道朱慈炅起疑了,赶紧解释。 “奴婢只向田公公申报了两千两,还有百多两结余,大前天就归账了。其他主要是些人情,当然,李公公也帮了不少忙。” 听刘应坤又提到李实,朱慈炅的气虽然消了,但也不那么轻易放过的。他冷笑一声。 “李实怎么帮忙的?” 刘应坤看起来很老实。 “李公公声称东厂通过一些旧档查清楚了一些皇家财产的去向,然后就有人主动归还了,还附送了不少东西。” 朱慈炅小脸惊奇。 “哦,这他都能查到?” 刘应坤心脏扑通了一下,赶忙说话。 “大约是没有查到。不过,外面传言东厂擅长伪造旧档,心里有鬼的人大约是不敢赌的。” 朱慈炅不置可否。 “切,鸡鸣狗盗之徒,上不了正堂。” 说完就迈出小短腿走向一簇翠竹,刘应坤也不再分辨,和谭进卢九德等人一起,赶紧跟上。 朱慈炅握住一根细竹晃动,小脑袋望向竹梢。 “谭进,这是什么竹?可否做钓竿?” 谭进哪里懂这个,也上前试试手感。 刘应坤有点慌。 “小皇爷,这是凤尾竹,长不高的,比较脆,恐怕不太适合做钓竿。” 朱慈炅失望放手了,不能做钓竿的竹子就不是好竹子。 “那有什么用?” 刘应坤接话。 “这竹长得密,适合观赏。” 朱慈炅不置可否,继续在竹林小径中前行。 刘应坤跟在身后解说。 “这是粉绿竹,景岳先生特意遣人送来的,小皇爷平时喝的竹叶泡开水,就是用的这种竹叶。景岳先生说这竹可以药用,奴婢安排有人专门照顾。” 朱慈炅停顿了下。 “可靠吗?以后内厂、东厂和密卫都安排人照看,记录。如果一定要用,可以多种几处。” 刘应坤额间汗水都出来了,他张口就来,皇帝安全不要了啊。他连忙俯首。 “奴婢明白。” 朱慈炅在凉亭驻足,看向这竹林小道,这设置颇具匠心,有种曲径通幽的感觉,天热时在这里倒是可以避暑读书,就是不知道蚊虫多不多。 穿过竹林,朱慈炅就远远看到了紫禁城玄武门宫墙,和值岗的昭武卫士兵,宫墙上的士兵也发现了皇帝一行,纷纷从城墙上冒出脑袋。 朱慈炅停步,向他们挥手,这群士兵吓坏了,赶紧挺直腰杆,还有一半消失不见,迅速站到了城墙的另一边。 朱慈炅被他们突然冒头又突然消失逗笑了,这群昭武卫肯定有不少皇民义务兵,不然不会对他这么好奇,老昭武卫的小兵朱慈炅好多都认识,早对他免疫了。 不过他今天没有上城墙见他们的打算,见到皇民义务兵,他瞬间就想起了周王在西宫书房内提起的义田案,思绪翻飞。 他根本就不记得新中国是如何解决宗族问题的,虽然偏远地区一直有宗族势力长期霸占基层,形同黑社会般的存在。但大多数地方大多数人都已经不会理会什么宗族了,宗族问题似乎早已经消失了,没有人会关注这个问题。 朱光明家族据说为洪武后裔,因长期战乱迁徙,家中连族谱都未留存,更不知出自哪一支,太祖定下的字辈的鞑清时代就消失了。 所谓的家族也不过是祭奠始迁始祖,才传五代,所有男男女女加一起也不过百多人。 朱光明的父亲更是参军后离开了老家,进了城,朱光明小时候学校里就他一个人姓朱。朱光明对家族仅存的记忆,便是给老家捐了两万块钱,以此彰显自己事业有成。 朱光明作为太祖遗落在外的苗裔,他们家族其实也一直存在回归宗族的愿望,但经历了改姓避开字辈等事,即便他们有始迁始祖的名字和一个奉节地名,想要与其他族人续接上基本不可能。 朱光明也只能隐约推测他们可能是当年夔东十三家挟持的宗室后裔,但所谓的夔东十三家是李闯残余,他们转战大半个中国,消灭的只是藩王,诸藩那些吃不饱的宗室被裹挟绝对不少,哪一支都有可能。 今天的朱慈炅依然保存着前世朴素的宗族情感,所以他对诸藩其实都很好,因为他不知道哪家有他前世的祖宗。 朱慈炅深知这种宗族情感是整个文明的基石,更是血缘纽带下的向心力,凝聚力,绝不仅仅是所谓的封建残余。 但是,作为大明皇帝的朱慈炅也同时明白,宗法社会对国家行政的可怕阻力,甚至是文明进步的绊脚石。对大明而言,爬在大明身上吸血的就是这些以宗法为纽带的士绅大族。 朱慈炅纠结着小脸,下意识的在内花园缓行,宫廷重建的奢华被他无视,他欣赏不来那些草木山石之美。 眼前又是一个小湖泊,比西宫那边的人工御湖还大一点,湖中还有人造的小岛,颇有些北京西苑太液池的味道,不对,是北京抄南京的。 “小皇爷,这内湖也是和玄武湖相连的,这湖边的野芦苇奴婢特意保留了一段,水草养鱼。小皇爷等天气好了,可以到这边来钓鱼,这里的鱼说不定更大。” 刘应坤讨好的声音传来。 朱慈炅稍稍顿足,平静的湖面一只孤雁被人群惊起,扑闪着翅膀,撕裂寒风,向北飞去,翼影扫过玄武门箭楼。 朱慈炅的目光随它向北,喃喃开口。 “北方,早下雪了吧?” 第178章、剑印照寒关 平辽战区,山海关,十步一哨,五步一岗。 新修的关城正堂中,将星云集,平辽八大总兵齐聚,平辽五总领衔,所有人跪在冰凉的石板地面。锦衣卫指挥同知高文采领锦衣卫护卫,御用监少监邱致中展开五彩祥云瑞鹤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来而不往非礼也,女直逆贼洪歹极犯我疆土,屠戮我同胞,掠夺我财产,朕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自女直叛乱以来,我大明已失东北重地,无数英烈埋骨辽东,国库损失数千万。朕每每北望,心中皆隐隐作痛,梦中几度惊醒,眼前皆是蓟北瓦砾,染血白发。 平辽诸将,能否平朕之不平? 今粮秣已备,兵甲换新,壮士汇集,足饷足食,朕又备山东良田千顷以供皇民耕耘。唯天寒地冻,贼酋凶悍。 朕问诸将,是否畏惧? 朕意,特命平辽总指挥、山海关总兵朱可贞为中路军指挥,锦州总兵满桂、宁远总兵马世龙为副,率秦兵六万,本部两万前出锦州,目标沈阳。 特命东江总兵张可大为右路军指挥,登莱总兵侯世禄为副,率本部并鲁军四万,跨海击敌,目标赫图阿拉。 特命朵颜总兵章世明为左路军指挥,山海关副总兵孙应元,天可汗朵颜部札鲁花赤苏布地为副,领黄得功部刘肇基部,并朵颜骑兵合兵三万,扫荡草原,目标科尔沁。 特命平辽总督范景文担任总后勤官,平辽总监王世德随军记功,平辽大法官李邦华担任总军法官。蓟镇总兵陈震亨,密云总兵尤世威担任左右预备军,协防诸关隘。 此战傲雪凌霜,朕不计一城一池得失,唯问奴血流几许。战自接旨之日起,化雪而归,诸军皆应量力而行,勿失耕期。 凡所遇包衣失汉节无华骨,一体视为逆贼。但救同胞一人,计两人斩功。 朕于留都盼诸将奏凯。 钦此。 诸将齐声大吼,“谨遵圣旨!” 平辽总督范景文脸色纠结,好嘛,皇帝是多不信任自己的指挥能力,宁愿武将领军也不让自己插手,让自己总理后勤。 他伸手接过圣旨缓缓起身,微微摇头。 身旁吴甡和李邦华一起望向圣旨,互相对视一眼,脸色惊讶。 吴甡口中忍不住吐出两个字。 “中旨?” 是的,甚至都没有用天子之宝,上面的印居然是那传说中剑印,相当于皇帝的私印。 激动的众人都愣了一下,朱可贞上前看了一眼。 “是陛下剑印,还有高指挥和邱公公,这都能做假不成?吴总理吓我一跳。” 吴甡只是盯着范景文, “督师,要接此旨?” 范景文低头不语,似乎在确认印制。这封圣旨的确不合规矩,但焉知不是古灵精怪的小皇帝故意为之,是否是平辽的忠诚度测试? 他甚至怀疑,自己敢不认这圣旨,那个邱致中会马上拿出一封盖满大印的圣旨,除了印,其他都一模一样,以他对小皇帝的了解,朱慈炅做得出来。 他微微一笑。 “诸将怎么看?” 陈震亨冷笑一声,率先开口,“末将谨遵圣意,你们呢?” 一片比刚才还整齐响亮的声音高吼。 “谨遵圣意。” 不过,都是聪明人,挺胸高吼的同时,目光不约而同的瞟向面无表情的高文采。高指挥,请转告陛下,我们都听他,没有文官那么多毛病。 陈震亨得意大笑,凶光直逼吴甡,大有高邱二人但凡开口,他要第一个拿下吴甡的架势。他身后众将中也不乏有人有这样的心思。 还没开战,大明的杀气就让大堂内的冷风凝固了,只不过是对内的。 吴甡脸上毫无惧色,怒目同样回盯陈震亨。这混帐玩意穷兵黩武,蓟北明年恢复生产困难重重,吴甡早看陈震亨不顺眼了。 高文采和邱致中始终一言不发,神请冷漠,朱慈炅只要求他们带耳朵和眼睛来,可没有多余指示。 朱可贞看不下去了。 “要干嘛,这么大火气冲建奴去。督师,军议吧,好几位总兵还要归镇呢。虽然陛下没有给出时间,但我们也要抓紧时间,避免消息泄露。” 朱可贞同样是朱慈炅的亲信,虽然资历不如陈震亨,但地位已经在陈震亨之上。他一开口,诸将就散开低语了,陈震亨也偏头避开和吴甡对视。 范景文微笑着拉了吴甡衣袖一把。 “鹿友,冷静点。陛下真是大手笔啊,前脚送来棉衣,后面还有千顷良田,也不知道这千顷良田怎么来的。邱公公,我们这么多人怕是不够分哦,皇民策何时到平辽啊?” 范景文这话已经足够提醒吴甡了,山东的良田怎么来的,还不是衍圣公家的,衍圣公跟皇帝亲信方懋昌打官司,千年世家都赔进去了,你吴甡算哪根葱? 而且他提到的皇民策瞬间转移了诸将的注意力,南直卫所军户转皇民,相当于一次彻底的卫所清田,但又不仅仅是清田,和军中诸将或多或少都有利害关系的。 邱致中直到此时才露出笑容。 “国家大政咱家可不知道,不过,皇上有封亲笔信要范督师亲自过目,阅后即焚。” 范景文神色稍显凝重从邱致中手中接过信封,不过他并未着急打开,反而对满堂文武伸手。 “诸君,请入座吧。朱指挥,你是总指挥,不如就由你来主持军议,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范景文年纪不过四十出头,三甲进士中流,但他在平辽的控制力,绝不是小他十多岁、探花郎出身的陈子壮在天工院,和大他十多岁、翰林清流的孔贞运在南礼部可以比拟的。 无论是吴甡这样的刚烈文官,还是陈震亨这样的天子悍将,王世德这种厂卫密探,乃至苏布地这些蒙古人,都对他相当尊重佩服。 无论战力恢复得如何,范景文在平辽短短数月,至少是坐稳了总督位置的。他邀请代表天子的邱致中坐上了左首主位,又亲自将高文采引到了右边武将序列的首席,自己在右首主位落座 传完圣旨的邱高二人其实已经应该按本职落座了,两人的本职其实不算高,范景文的安排让两个人非常舒服,手下人也都没有意见。 大堂宽阔,但坐椅其实有限,便是山海关副总兵的孙应元也没有捞到座位,乖乖的在总兵们身后站立,其他将领更是如此。 朱可贞起身吩咐亲卫,将平辽大沙盘抬进来,然后才开口。 “部堂,诸位同僚。陛下的旨意是分兵三路,各自为战,各取目标。我的意见是,各部的具体战法平辽战区就不作安排了,但是我还是希望互相之间能尽量有所呼应配合。” 章世明皱着眉头。 “占遇,我们从草原进军,要配合你们中路,不好办啊,至少联络就是大问题。我们是骑兵,我心中的想法是要快速进军的,就算带上信鸽也不现实。草原上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哪了,收不到信的。” 朱可贞摆摆手,笑了。 “当然,你别迷路就行。我说的是右路,观甫兄,我们是可以互相策应的。” 张可大脸上也挂着笑意。 “朱总指就别扯什么策应的鬼话,想要船就明说,可以匀你们几艘的。” 众将一阵大笑,虽然只是正式决策前闲话,却有一个大明新惊奇,那就是他们根本不鸟对面的文官。 李邦华扯着官袍,低头小声对吴甡开口。 “跋扈!” 此时,一声清脆的响声,惊破堂中的窃窃私语。 本来一手饮茶一手看信的范景文,脸色大变,一片苍白。他放回茶几的茶碗没有放稳,直接摔在了青石板上,茶渍四溅。 第179章、碎盏试论兵 范景文很快就调整脸上表情,露出自信微笑。 “哎呀,本官就没有分心两用的本事。惊扰诸君了,抱歉。不过,盏碎运转,辽东之事,我大明是不是时来运转了?这可是好事啊!邱公公以为呢?” 邱致中连忙应承。 “不错,碎碎平安,这是好兆头,诸军出征一定平安顺遂。” 下面文武官将瞬间反应,一片彩虹屁响起。 几个精壮士兵将沙盘抬上大堂,堂中文武纷纷起身围了上去,范景文也起身上前,不动声色的把御笔书信还给邱致中。 总督府参赞鹿继善领着经历武起潜,照磨孙逢奇,杂造孙元化,都事黄蘅若四位属官纷纷拿起小旗,在沙盘上标注。 这四位属官,鹿继善和孙逢奇是孙阁老的人,武起潜是刘阁老的人,孙元化是徐阁老的人,黄蘅若最扯淡,是首辅长公子,俗称小阁老。 鹿继善本就是朝廷进士,他辞官前官职已经在讨论给他正五品铨司了。燕山大捷后叙功起复,他得到了个已经有些久远的官职“参赞”。 大明的参赞可是巡抚的前身,最少都有佥都御史,足见份量。 不过,鹿继善这个参赞的前置却是平辽总督府,实际上并不能领兵,只相当于范景文的首席参谋,当然这也是他本人不想离开辽东所致。 他这个参赞都不能定品,鹿继善本人是可以定品的,他同时还有个正五品的奉议大夫散阶,对于成熟的大明吏部来说这问题就不叫问题。 孙逢奇同样有长城叙功,举人起步已经超拨,他的品级甚至要高过同样是举人的孙元化一级,和进士出身的武起潜一样,孙元化可是徐阁老的亲弟子,而武起潜也是刘阁老的老乡。 至于啥也不是的黄蘅若,那背景更是了不得。 平辽初建,啥都未平,朱慈炅苦心孤诣打掉了辽东贪饷集团,辽东概念股直接跳楼崩盘,转眼之间,新的利益集团就已经萌芽,改头换面开始发行平辽基金。 不能说朱慈炅改了个寂寞,至少军事上平辽完全为他控制,但文官集团那真是无孔不如,不管是出于政治原因还是经济原因,反正平辽股价是一路飘红。 他们虽然在根据情报布置沙盘,但一个个脸上都憋屈之极,因为圣旨只让总督范景文管后勤,这场仗没有他们的份。 以文御武的基本原则都被小皇帝抛弃了,朱可贞章世明是你亲信,但张可大可是军头出身,小皇帝你就一点也不怕? 其实满挂、尤世威、张可大这些人,他们对文官还是基本听话的,不能说予取予求,但原则底线很低。 陈震亨、章世明这帮天子近臣,那是非常不给文官面子,在平辽除了五总,想让他们先行礼的文官基本没有。 其中陈震亨遇到脾气倔强、同样强硬的总理吴甡,那敷衍的模样更是演都不演,大有你奈我何的意味。 至于弹劾,在范景文那里就能拦下。 大明传统的监察体制已经被朱慈炅彻底破坏,在督政院体制没有成熟之前,大明监察系统会有一段不短的空白时间。 平辽大法官李邦华对此感受最深,他的位置非常尴尬。原本他隶属的都察院已经没有了,新的督政院却没有把他纳入,他们不知道李邦华是不是属于大理院。 好在平辽算是一个特区,除了平辽大法官系统下面的人一片迷茫,基本没有啥大问题。 李邦华是文震孟这个天下笑饼起复的最后一名官员,别人讲文状元的笑话,总会带上他。他在工部就地位尴尬,来到平辽后其实也是位高权低,没有啥发言权。 读过几册《朕问》读过后,他更是越发沉默寡言了。他也曾给《朕问》两度投稿,可惜他的文章落于平凡,《朕问》一篇也没有采用。 此时看向沙盘,李邦华脸色一惊,忍不住开口。 “督师,陛下给中路军定的目标可是沈阳?这如何到沈阳去?冬日补给本就困难,要维持大军,这需要多少人力啊?” 隶属中军的将官本来一个个都激动振奋的,闻听大法官的话,全部变色,目光集中在广宁一线的建奴防御,愁眉不展。 登莱总兵侯世禄却是心中狂喜,他也看出了中路军的战略困境。燕山大战,侯世禄就得到了个参与奖,战后他这个总兵最不服众,他最是立功心切。 “占遇,你们可以做出强攻广宁的样子,吸引建奴增兵,我们右路先取金州。” 朱可贞摇摇头,中路这群人会同意配合右路攻略就奇怪了,他作为平辽总指挥虽然可以为大局着想,但是人都心有不甘,人心士气还是要要的。 “陛下的意思是,不计城池得失,杀敌为主,你就算拿个空金州,除非能守住,不然估计也不值钱。” 满桂皱着眉头,一脸严肃。 “分兵,我去死磕义州、广宁一线,主力从盖州出发。我至少要有两万人,我还要二十门南京新到的车炮,苍渊要分出一部帮我守锦州。” 马世龙立即出声反对。 “不好。大军单单运到盖州就要花费多少时间,不如集中兵力像燕山一样打大会战。难道大家还像以前一样怕建奴不成? 老子上次就是广宁外碰了一头包,脸上还破相了,当时是苦于兵力不足,但咱们现在集中起来,兵力是建奴两倍有余,倍则击之。占遇,你看如何?” 山海关参将阁之奇是重启武进士,昭武卫出身,不太计较身份差距,直接开口。 “马总兵此言差也。秦兵刚刚恢复体力,学会战阵,一个个无论组织士气体力都和老兵有巨大差距。马总兵不能光看人数,他们一遇到大战,搞不好要崩的。 陛下说过,练一百次也不如上战场一次。以末将看来,此战早期,我们应该尽量小规模作战,以战为练,不能想毕其功于一役。 燕山那战,陛下也说过,他没有想到洪酋会死磕,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如果广宁守军不出,我们整个冬天恐怕都拿不下广宁,后勤压力更大。” 马世龙脸上不显,一肚子鬼火。你谁啊?一口一个陛下,燕山战略也是兵部设计的,陛下除了最后那一哆嗦,啥事也没干。一群大老爷们,天天指望一个四岁娃娃,丢不丢人? 不过,重启武进士团异常团结,其他人纷纷点头。 脸上一道长长刀疤,有些皮肉外翻的山海关骑兵副将李梦麒也站了出来,他是李化梧下属,天台山血战后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一条命的悍将。 便是满桂、尤世威这些宿将也对他们这批人充满敬意,都是军中英雄汉,实打实杀出来军功。 李梦麒受伤后留在了平辽,本来朱慈炅是要带他走的,他只是迎面挨了一刀,虽然很严重,但不影响行动。但太多同袍战死,他心里堵得慌,不想去南京享福了,要留在平辽报仇。 再说他破相了,往朱慈炅殿门口一站,就算朱慈炅本人不怕,那些宫女太监文官不得吓倒一大片,太影响观感了。 “阁之奇说的不错。陛下说过,战力的第一要素是组织力,秦兵这方面的确存在许多问题。我赞同以战代练,打小规模战役,积小胜为大胜。 陛下离开山海关时吩咐过,我们不能看低自己也不能看高自己,胜败兵家常事,要求诸军戒骄戒躁。以我军现有实力,稳扎稳打就是最好的战法。 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不可耻,连自己实力都搞不清才是失败之源。陛下明令不计一城一池的得失,要求的其实就是实现以攻代守的大战略,要让建奴没有办法骚扰后方。” 文官们一句话都插不上,连范景文都有些吃味了,什么是组织力,他都不懂,不愧是所谓的天子门生。 他拍了拍不断点头的朱可贞。 “你们继续讨论,占遇与两位钦差随我入内一趟如何?” 第180章、民重压将心 范景文厚厚的牛皮靴踏过地面的瓷片,脚步有些沉重的转向二堂。朱可贞紧随其后,邱致中和高文采对视一眼,邱致中决定亲自入内,高文采留在了大堂。 范景文单独与朱可贞商量的极有可能是小皇帝的密信,文官们比较感兴趣,但都不敢僭越打探,只是目光投向三人背影。 武将稍微愣了一下就不再关注,反而继续七嘴八舌的讨论具体位置的兵力配置,补给路线等细节,气氛依然热络。 都是刀口求生的人,虽然有分歧,共同语言却比较多,而且有些东西也能激发灵感,想想别人的应对,关键时候不失是保命的妙招。 平辽诸将也难得聚齐,大家平时交流的机会也少,还有马上要发起的大战紧迫,没有文官权压诸将不停吊书袋子,动不动就是这兵法那兵法,便是非昭武卫出身的宿将们都有一种新奇的体验。 范景文不在,那更是无所顾忌,脏话连篇,口嗨不止,在文官眼里那就是一群野猪闯进了大堂,一个个獠牙狰狞,大煞风景。 二堂比较安静,范景文也不介意高文采来不来,只要有个邱致中见证,他范景文没有乱来就行,这方面他行事还是比较谨慎的。 领重兵在外,虽然他和小皇帝信任颇深,但是远离朝堂,中枢又变动连连,小皇帝远在南京,是否还能掌控一切,范景文其实也深深忧虑。 看看他手下的配官就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小皇帝做出来的事,他范景文也一样要顾忌京中大佬的脸面,他也要在官场混的。 好在些许小事,他都能压制,他在平辽的权威已经建立,没人敢乱来。 范景文其实忧心的是遥远的未来,平辽体制绝对是因人成事,中枢哪个尚书要是突然嘎了,调你范景文回去,你敢不回去? 平辽战区才刚刚建立,他啥事都还没做,北京已经传出风声,大司徒郭允厚和大司寇苏茂相都要不行了,他范景文就是热门候选。 范景文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人都懵了,他丁忧前只是太常少卿,是皇帝超拔,先侍郎后尚书,标准幸臣。 短短大半年,他竟然可以真正执掌一部,凭什么,还不是给有心人腾位置。大明表面的党争停息了,但下面|的水更深了,照这情形,他在平辽肯定坚持不了两年。 他当初在懋勤殿和朱慈炅预估的是要十年平辽,虽然实际形势有所好转,比预估的好多了,但两年真的很难成事啊。 只有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范景文才有些理解袁崇焕,他现在的条件比袁崇焕强太多了,依然有无穷困扰。或许真像小皇帝在长城上散步时说的那样,是体制问题,换任何人都一样。 不过困扰也只是困扰,范景文虽然不知道小皇帝为什么说他不一样,但他知道朝中没有人可以越过小皇帝调动他。 朱慈炅年幼,远离之后,信任难免会随时间流逝而消散,更何况朱慈炅从来就是个多疑的性子。 所以,范景文随时上报平辽大小事,哪怕与皇帝亲信大将朱可贞交流也要求钦差在场,朱可贞一样远离了皇帝,一样要受到怀疑的。 谨慎一些,可以省去无数麻烦,为什么不做呢? 范景文坐在了主座,随意邀请两人入座,仆人在奉上茶后,便被他驱离了。不小的二堂里只有范景文、朱可贞和邱致中三个人。 范景文先招呼的邱致中。 “邱公公,听说南京已经制造出了玻璃,那望远镜是不是可以大规模装备了?” 邱致中穿着御赐红袍,捧着茶碗,一脸得意。神镜可是他的功劳,虽然知道范景文故意提此事讨好他,但就是很舒服啊。 “嗯,还不行,我走的时候,玻璃都还有颜色,和水晶比起来差远了。纠正范总督一个事,那叫窥天神镜,望远镜是皇上一个人的叫法。” 范景文哈哈大笑。 “好吧!神镜就神镜,不过邱公公这个名字怕是比不过陛下命名哦,军中受赐的人都叫望远镜。” 邱致中笑而不语,咱家正在研究真正的窥天神镜,等搞出来真的看清月亮后,看看是小皇爷的命名合适还是咱家的命名合适。 范景文又问。 “不知邱公公这次来山海关带了多少神镜?” 邱致中叹息了下。 “不多,五十具而已。合格的水晶也不好找,不过咱家已经自掏腰包买下了一个东海水晶矿,等产量上来后,窥天神镜制作就容易了。” 范景文瞬间另眼相看。 “军国重器,怎么能公公自掏腰包呢?皇上肯定会批的啊。” 邱致中摆摆手, “这种小事就别去烦皇上了,皇上要什么,我们就该做什么。再说,水晶在江南还是很流行,咱家目前看起来亏,过两年说不定要赚。” 范景文点点头。 “呵呵,没想到邱公公胸中还有一本生意经,好事。不过,我的那点俸禄都给手下士兵制作冬衣了,现在囊中空空,不然都想和邱公公合伙了。” 邱致中暗骂了一句,他妈的,这范景文鬼精鬼精的,这是打算把程仪省了?算了,平辽尽是小皇爷亲信,咱家也不好多伸手的,绝不能步高起潜后尘,咱家不差你几个子。 他脸色冷了下来。 “范总督说笑了,你敢咱家也不敢啊。你们谈正事,不必理会咱家,皇上的吩咐就是只带眼睛和耳朵,不要多嘴。” 范景文保持笑意,抱拳拱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转头看向朱可贞。 “占遇,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朱可贞正襟危坐,也是抱拳施礼。 “部堂,请吩咐。” 范景文摇摇头,脸色凝重。 “孙阁老打算春荒前向平辽再送八万秦兵。” 朱可贞脸色大变。 “这,这。我们也养不了这么多兵啊。” 范景文眼睑微垂,声音幽远。 “养得了。你们不是马上要大战了吗?” 朱可贞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 “部堂?” 范景文后背靠倒,仰头向天,短须折垂,喉结在领间滚动。 “占遇啊,你应该知道,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必须受制于国家大政。按江南统计,我大明已经拥有生民逾三亿,我大明的土地养不了这么多人,所以各地才流民不断。 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内战,要么外战,你怎么选?” 朱可贞脱口而出, “当然是外——” 然后声音顿住,久久不语。 范景文重新坐直,目光和煦的看着这个年轻的总指挥。 朱可贞心里慌乱着急,紧紧攥紧腰间的重启短剑,眼前晃过那些赤脚在草原随他狂奔的战士身影,其中不乏有余力的人还背着跑不动了的同袍。那一战,朱可贞未弃一卒。 他鼻子有些发酸,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部堂,末将打不来这样的仗。” 二堂里一片死寂,外间大堂里传来草原悍匪黄得功的大嗓门。 “放心,这次不是一换一,老子要重新打出一汉顶五胡。” 第181章、风雪满盛京 沈阳,大雪纷飞,大政殿内,暖炉生烟。 一张黑熊皮嵌东珠宝座上,横躺着一具肥猪一样的身体,光秃秃的脑袋上一条金钱鼠尾在一双纤手的按压下,垂在空中晃动,似是风中枯枝。 洪歹极闭眼侧躺,他的宠妃博尔济吉特·哲哲侧坐在他身旁,为他按摩。 大政殿内,还有四道人影跪立,佟养性、宁完我、石廷柱、胡贡民。 佟养性是女真商人出身,见识不凡。宁完我是辽阳汉民,包衣出身。石廷柱是女真明将,投降金国。胡贡民是辽阳书生,科举入仕。 朱慈炅活剐四大汉奸,以骨筑跪像后,洪歹极依然坚持修正老奴路线,大力提拔汉人,甚至完成了后金的第一次科举。 不过,朱慈炅的手段还是惊吓到了辽东的读书人,洪歹极最后录用的人才比原本历史上少了一大半,只有一百多人。 长时间的安静之后,洪歹极有些发涩的声音终于开口。 “张家口那边还是过不来吗?” 洪歹极执掌情报和商业的首席谋士是佟养性,他愤怒开口。 “大明小皇帝不当人子,纵匪劫掠,晋商已经先后损失了五波人马,祖大寿也不敢庇护,现在没有人敢出关了。张家口萧条景象已显,大明官方却视若无睹。” 洪歹极不置可否。 “察哈尔可以转售吗?” 佟养性依然咬牙切齿。 “可以有一部分,但他们同样被马匪劫掠。” 洪歹极在哲哲的搀扶下支起身,肥躯压得虎皮凹陷。 “林丹汗有消息了吗?” 佟养性连忙禀报。 “有,他在捕鱼儿海那边,估计开春就会回来。我们要准备拦截他吗?” 洪歹极摆手。 “不,放他回来。不知道他这个蒙古大汗如何看待大明小皇帝自称草原天可汗。” 宁完我赶紧插话。 “大汗想让林丹汗和大明鹬蚌相争,奴才害怕林丹汗不敢啊。有消息说,孙承宗在延绥陈兵三十万,竟然似有北侵之意。” 洪歹极眉头微皱。 “善巴和赓格尔都改变主意了吗?” 佟养性点头。 “是的,他们的部众有不少跑去了朵颜,他们手下有不少人想尊大明天可汗。” 洪歹极大怒,猛拍宝座,把哲哲吓了一跳,下面四条狗更是安静如鸡子。良久,洪歹极才颓然叹道。 “这个小娃娃歹毒如塞外白毛风,他背后有高人啊,南京有情报吗?” 佟养性抿了抿嘴唇,手脚有些无措。 “大汗,北京的多条线都断了,黄立极大搞粮案,我们不少人被殃及。南京有大疫,没人敢去,只能通过北京知道南京的消息。” 洪歹极满脸疑惑。 “这个小娃娃真是天命之子?幼主继位,北京居然没有人搞他,明国那些藩王全部安心归京参政了?” 佟养性扫了眼大政殿上的其他三人,同样叹息。 “这个小皇帝的确生下来就异于常人,登基前就有各种传说。根据情报,燕山一战后,他的直属军队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数倍,已经二十多万,听说军备火器都是最好的。 我们要防备这些明朝禁卫军出关,他们和其他明军不同,肯定是敢出关。” 洪歹极苦笑了下,失望的看着佟养性,大金的情报网络竟然断了不少,佟养性只能获取一些大众消息了。 “何必等明军新六卫,养性啊,你总管明国情报,怎么就忽略了范景文呢?山海关那里明军已经集结了十余万人马,各镇总兵都到了山海关,他们聚会不是为了等过年吧?” 佟养性大惊,怔在当场。他主管的其实是商队和明国的政治情报,重点是在北京和山西。至于直接对线的范景文这边的军情,是石廷柱在负责,石廷柱可没有向他透露一点点。 “怎么可能?明军不休整的吗?范景文这是要找死。” 石廷柱冷笑一声,对佟养性有些轻蔑。 洪歹极败归沈阳后,几乎可以称得上政变,八旗重新编制,莽古尔泰、阿敏相继失势,随阿敏丢失盖州的李永芳也跟着倒霉,石廷柱才得替代李永芳掌管军情。 石廷柱朗声仔细分析。 “当初燕山,关宁军实际上并没有参战,而且明国又补充了六七万秦兵。我估计范景文立功心切,他是想用老兵一战,新兵守城。这对他来说,并不难。” 洪歹极点点头。 “关宁军底子还是不错的,尤其是那些夷丁骑兵,他们新换的将领都是出自新六卫,还是要小心应对的。十四不回来吗?” 大政殿上的四人脸色都有些奇怪,尴尬。石廷柱撑了撑地。 “九贝勒说,两白旗不足三十牛录,且天寒地冻,他无力返回。” 洪歹极叹息了一声,沉思片刻,手掌按住身下黑熊皮,指节微动。 “算了,不管他。让杜度领镶红旗去宽奠一线吧,明国人肯定会在那边骚扰的。让岳托领正红旗去取盖州,阿敏太蠢了。宁远这边,让豪格和阿巴泰带镶黄旗上去帮莽古尔泰,不能小视范景文啊。” 宁完我赶紧俯首传令。 “喳!” 洪歹极起身,挥手让佟养性和石廷柱都退下,哲哲赶紧为他批上了玄狐裘。洪歹极缓步来到窗边,望向远处的飞雪和已经停工的宫殿建筑工地,将新晋谋士胡贡民招到了身边。 “雪这么厚,汉人不耐寒,贡民你说范景文会不会只是扯个幌子,单单只为了调动我军。” 胡贡民依然是汉人装束,穿了一件深蓝色大袄。 “大汗,有这个可能,但我军不得不防啊。再说,小皇帝搜刮诸藩给山海关运来了不少粮食兵甲,那架势不像是开玩笑。” 洪歹极叹息了声。 “一年三战,大金国耗不起啊,而大明几乎马上就补充完了。当初破关,太操切了,打草惊蛇了,明国虽然腐朽,还是有些底蕴的。 贡民,你说,假如击退范景文后,以辽河为界,把广宁还给明国,小皇帝有没有可能同意议和?” 胡贡民惊讶抬头。 “大汗!” 洪歹极猛的挥手,抓向窗口飘过来的雪花,入手即化,冰水从掌心滴落。 “本汗决定了。我准你着汉服,便是想让你战后以多尔衮使者的身份,前往南京亲自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小妖皇,你要准备好。” 胡贡民心中大为惊惧,大冬天竟然有汗珠垂落,当初军前议和的范文程可是被小皇帝直接烧烤了啊。但他声音依然坚定。 “奴才遵命。” 第182章、炭火暖关宁 国家适当的举办一下大运动会,往往有意想不到的好处,比如黄立极主持的“蓟州粮案”和顾秉谦在南京主持的扫黄打黑。 前者拔出萝卜带出泥,后金的间谍网络遭到了空前的破坏。后者不仅肃清了南京打行帮会,各种犯罪活动,还给南京新城建设提供了大量免费劳动力。 一场蓟州粮案给大明带来好处简直无法估量,当然,作为大明首辅的黄立极根本不知道他立下了如此大功。 在黄首辅眼里不能提供大量粮食的罪犯都不是好罪犯,日理万机的首辅大人才不会关心谁谁谁有探子嫌疑,他关心的是,这场大案让他的首辅权势彻底稳固了。 不过黄立极也有烦恼,两个儿子都不争气啊,正经功名没一个,全靠荫封。他一旦挂了,黄家避免不了没落的命运。 他早已经放弃了那两个家伙,全力培养孙子,顺便看能不能在小妾身上老夫聊发少年狂,练个小号。 当然,老父亲再怎么生气也不能不管儿子。刘一燝不是要中书吗,他小儿子身上恰好也有中书荫官,给皇帝送过去。大儿子也别在京师给老子惹麻烦了,去平辽捞点战功。 黄蘅若不敢不笑,老家伙的家法依然有力,不笑就得哭。 都说平辽好捞钱,黄蘅若来到平辽后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老爹折磨他,给他选的都事居然是个抄书的工作,他感觉这辈子没写过这么多字。 笔杆被汗水浸湿,好似幼时挨戒尺时的手心。偏偏范景文还不满意,时不时来一句。 “馥华,你这字和首辅差得有点远啊。” “馥华,首辅可不会犯低级错误。” 黄蘅若只感觉到满满的恶意,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兵部尚书,等于指着他鼻子骂,你丫的不是首辅的种。 但他不是真正的小阁老,黄立极给范景文的条子清楚写着:随便打,打不死就行,打一次老夫送你一百两。 虽然范景文不可能真打他,但这些狗官套路深,万一哪天拿他立威真打了怎么办? 憋屈的“小阁老”黄蘅若还是兢兢业业的做好文书工作,等范景文出来就第一个把会议记录递上去。 范景文没有夸他,也没有损他,只是面无表情接过来,回到座位。 吵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众人将目光投向朱可贞,却发现朱可贞脸色更难看,只有传旨的钦差太监邱致中脸色依然挂着笑容。 激动的武将们和不甘的文官团体同时沉默,他们脸上都有些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俱都不安的等待范景文低头翻看会议记录。 范景文其实已经有了腹案,国家战略他已经清楚,但具体战术还有得考虑。 这绝对不能是单纯的派人去送死,虽然朱慈炅没有给出具体的目标,只要求削弱建奴,但怎么削弱也是门学问。 还有人心士气也是个大问题,朱可贞的情绪崩溃绝对不能再出现。 他翻阅诸将方案,是想得到启发,范蘅若连朱慈炅都比不了的书法被他直接忽略了,他脑海中浮现的尽是辽东的山山水水。 大堂外,是萧萧寒风和四处可见的未化尽的白雪,白雪下隐约可见的是堆积如山的黑炭。 库房里的粮食已经储满,大明刚刚流行起来的蜂窝煤,对平辽来说仍然麻烦,他们直接用石炭,反正不怕雨雪,然后就堆得四处都是了。 高大的城墙上,明旗招展,岗上依然站着士兵,布面甲下还套了一层棉袄,身边还燃着炭火盆,简直体贴到家了。 关宁军老兵简直不相信他们的待遇,大明若能早如此,那里来的建奴闹事? “感觉要打大仗!”蹲在火堆边烤火的关宁军老兵在火焰上翻着手。 旁边的三个新兵望向空旷的关外一动不敢动,老秦人能有活命吃饱饭的机会不容易,他们不想放弃这个当兵的机会。 没人理的老兵有点没趣,他蹬了蹬身边的小旗官。 “喂,旗官。是不是要打大仗?别看了,这鬼天气,以老子的经验,鬼都没一个。来烤火。” 小旗官比老兵年轻许多,脸上缺有道大箭疤,据说是开刀取出来的,虽然长得秀气,但也有一股凶悍之气。 “闭嘴。将官们都在呢,要是被锦衣卫发现违规,你这混蛋给老子到校场上多跑五圈。” 老兵不以为然。 “切,我们将军是黑云龙,又不是你们昭武卫出来的那帮人,看到也不会说啥的。” 小旗官走到城墙的悬户垛口边往下望了一下,总督府的大门依然紧闭。看来会议一时半会不会结束,便也放松了下来,走回火盆把长枪抱在怀里,伸手烤火。 老兵大喜。 “沙船送了很多装备过来,听说甲字营都配发了手套,怎么我们没有,旗官你有消息没?” 小旗官依然站着。 “你也知道是甲字营才有,我们都是庚字营了,不去争排名,凭什么拿好的待遇。 当初老子的小旗官带我们的时候,天天练,练不死就往死里练,那像你们这群孬兵,一点冷风都吹不了。” 老兵特别讨厌旗官身上那种莫名的气质,便是烤火也站如松,或许整个小旗,只有他像个军人。忍不住嘲讽。 “你的老旗官人呢?” 小旗官已经被这烂人刺激多次,但每次都还是忍不住眼沁泪光。 “进忠烈祠了。老子也会进,你这烂人进不了。” 老兵“嚯”的站了起来。 “忠烈祠了不起啊,你尝过女人的味道吗?小处男。” 小旗官瞬间满脸通红,一把按住腰间雁翎刀,胸口起伏。 老兵得意的挑起脚下长枪,转身拍了拍两个秦人新兵。 “去烤烤,老子来看。” 他其实也有点怕他的小旗官,这混蛋是牲口,体力是真的好,完全跑不死。听说他以前的千户官升参将了,都想要他,总督府没有同意,说是不符合什么规定。 老兵不理解什么规定,但所有编制都打乱了重新编的,不允许养家丁了。这和老兵的理解完全不一样了,他们这个小旗虽然还有关宁军,但都没他的熟人了。 这样乱编,人都不认识,哪里来的战力? 小旗官自己调整好了,没有真的要砍他。反而凑到他身边,小声的问。 “听说蒙古女人有体臭,是不是真的?吴参将给我介绍了个朵颜女人,我还没去看。” 老兵呆了一呆,转过头。 “我只杀过鞑子又没睡过鞑子,怎么知道。旗官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真要打仗了,我看人马有点多啊。” 小旗官冷笑一声。 “当兵还怕打仗不成?老子带你们去杀建奴。” 第183章、空旨镇山海 冰天雪地里,三匹快马从山海关南疾驰而来,呼喝声中,裹得严严实实的三人被迎进了关城。 回头注意到这一幕的小旗官轻蔑的教训自己手下老兵。 “什么叫鬼都没一个?喏,一次三个,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的。我的老旗官说过。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小心点总没错的。” 老兵不敢反驳,心里暗自嘟囔,活见鬼,这些传令兵几个子啊,大冬天赶路。并且再次对旗官的旗官表示不屑,真小心就不会嘎了。 朱慈炅出于对李某某失业的担心,对驿传系统悄无声息的提高了待遇的,甚至他们是大明最早计件提成的一批人,千方百计的给这帮人提高收入。 从朱慈炅继位之初,驿站几乎面临裁撤,但现在这已经是个小香饽饽了,他们比官员们还期待《朕问》新一期的发布,关心南京的印刷技术,尤其期待军情速递。 至于吃拿卡要,中枢虽然三令五申,但依然流行,不过上面补助多了,他们的整体收入其实并不受影响。而且还有锦衣卫的有奖举报,有前途的官员不会贪这点小便宜的。 南京就曾发生过一起官员公子纵仆白吃,还殴打驿站人员的小事,结果被锦衣卫上门讨债,罚银十倍,连累老子都被降了一级。大明官员升一级容易吗?这纨绔直接被打断了腿。 三个传令兵直接奔向总督大堂,值岗的总监系统千户皱着眉头勘合火印,给他们签了回执。 “下去喝口酒吧,督师有回讯,我会找你们的。” 大堂内的范景文,终于看完了乱七八糟的会议记录,有些疑惑文官为何一个都没有发言,但现在的他心中压着巨石,不想计较这些文武对立。 他随手将记录放在身旁,清了清嗓子,挤出笑容,望向众人。 “都不错,很有见地。怎么,都等着本督呢?那好,本督也说说我的意见。” 范景文刚要继续开口,就看到锦衣卫千户推开门,带进温暖的大堂一缕寒风。 他直接走到平辽总监王世德的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的王世德身上。王世德赶紧打开,快速浏览,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连范景文都忍不住发问。 “军情急递?发生什么事了?” 王世德面皮微微抽搐。 “京师消息,监国谕令,加太后宝玺。成国公朱纯臣,领怀宁侯孙维藩、荣昌懿国大长公主第五子杨光龙、恭顺侯次子吴惟英、阳武伯薛棨将神枢神机五军三营,合兵四万,支援平辽。” 大堂内鸦雀无声。 范景文冷笑一声。 “京师的意思是以成国公为帅?陛下知道吗?” 王世德摇摇头。 “不是,陛下应该知道,有黄阁老备注,援军全部受督师节制。” 范景文猛怕座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胸口起伏。 “陛下钦点的大战总指挥是朱占遇,他朱纯臣也听吗?” 王世德恭敬的向范景文递上文书,目光却看向上司高文采。 “文书上没说。” 范景文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扫了两眼就扔在旁边,目光中的自信都暗淡了几分。 高文采知道自己该说点啥,偏偏他啥也说不出来。 他是因功提拔,锦衣卫指挥同知这位置还不到一年,在朱慈炅面前都磕磕绊绊的,犯错不断。朱慈炅提拔他,除了继位的关键时候立功,更多是高文采是甲申殉国英雄。 高文采只是个百户,升千户指挥执行可能问题不大。升到指挥同知,锦衣卫二把手,高文采可不是骆养性这样的世家子弟。 尤其是这个位置已经不仅仅是密探军事,还具有相当的政治属性了,他有点玩不转。 这其实不是他的错,但小皇帝被天启教育成了打死也不能认错的犟种,自己拉的粑粑再臭也得忍着。 大堂内气氛有些微妙,无论文武,都是聪明人,没有人因为援军到来而喜,反而这援军给大战带来了浓浓的阴影。 军事问题本来应该高文采说话的,但他哑了。邱致中同样年轻,不过在小皇帝身边熏陶过的人就是不一样。他冷笑一声开口。 “有瑞王副署吗?” 王世德和范景文对视了一眼。 “没有。不过有太后宝玺。” 邱致中端起茶碗,非常自信潇洒的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悠悠的品茶。 “咱家就代表小皇爷问问平辽诸将,当北京圣旨与皇上圣旨冲突,以何为先?” 场中众将齐齐反应过来,陈震亨的大嗓门第一个发声。 “末将只奉陛下谕令。” “当然是陛下!” “肯定是陛下。” 邱致中满意的点点头,目光看向一直不开口的吴甡等人。 “即便讲朝廷法度,一封驿传送过来文书,还能盖过咱家亲传的圣旨不成,北京行人司的官老爷们真是舒服啊。” 吴甡还是开口了。 “可陛下只是私印。” 邱致中哈哈大笑,怀中露出明黄绫角。 “高同知作证,咱家怀里还有一份空白圣旨。陛下口谕,平辽一旦有人胆敢不接旨,咱家立即当面照抄一份。” 范景文连忙开口。 “不用,不用,邱公公不用。本督不是接旨了吗?陛下调兵用私印的事,我在平辽也有耳闻的,据说民间将此印炒成了天价,咱们平辽可是好不容易才有一份。 邱公公给我个面子,不要再收回去了,本官也要留在大堂镇邪的。” 范景文真急了,他喵的,小皇帝比自己想的还阴,现场誊抄,打谁的脸啊? 邱致中拱手一笑,又低头喝茶,不再言语了。 吴甡脸色有些发白,当初陛见,小皇帝把他苦心写成的平辽策看都不看就砸他脑袋上的事,他还耿耿于怀呢,现在又来这招,这娃娃是天慧聪明,但未免把国事太儿戏了。 但不管如何,邱致中这一发言,稳定了军心。范景文又恢复了强大气场,他站起身来,走向沙盘。文武又再度围住了沙盘,鹿继善还给范景文递上了一根笔直的长木棍。 “本督的意思,此战不打大战役,也不打攻城战。左路骑兵我不管,中路和右路,我想试试多点开花。以参将为指挥,各带两千人,各划战区,协调分进合流,让整个辽东无处不战,遍地烽烟。此战更要遵从陛下旨意,以杀伤建奴、破坏其作战潜力为目标。” 满桂当即不干。 “督师,补给呢?若是只有两千人一只的队伍,岂不是羊入虎口,被建奴各个击破?” 范景文神情依然坚定。 “也不是全部只有两千人,几位总兵还是要建立支援营地的。至于各个击破,诸位将军都是傻子吗?打不过就跑啊,往山窝里钻,下雪天,建奴骑兵敢不要命的追你们?如果追兵少,你们还不能想法吃掉?” 满桂依然犹豫。 “就算如此,我军伤亡恐怕不会少,要是一只部队遇到大股敌军就完了。” 范景文脸色凝重。 “本督考虑的是整体战场,不是具体战场。谁没本事运气不好,本督管不了,谁本事大战果大,本督也看得到。综合来看,建奴疲于奔命,必然损失惨重。至于我军,本督可以承诺,你们损多少兵马,本督给你们补多少兵马。” 几大总兵面面相觑,连文官都有点慌张的眼神。是的,十万人分成五十只队伍,肯定有人会遇到建奴大部队,但绝大多数都能突进到辽东腹地,真这样打,绝对是两败俱伤啊。 连吴甡都忍不住开口了。 “督师,这样打,我们补给跟不上的,这得动员多少民夫?” 范景文闭上了双眼。 “跟不上就不跟,一个民夫也不动员。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诸将,本督只为你们提供最初你们自己可以携带的最大粮草,杀进辽东后,你们手中有刀箭,自己想办法。洪歹极扣关,他也没带多少粮食,他怎么做的,你们就怎么做。” 这,我们是大明啊,又不是蛮族。范梦章,你疯了吧,等着弹章等身吧。文官们再度失语,吴甡都低下了头,心里发堵,辽东其实也是我大明本土啊。 不过武将这边反而士气高涨,有些人跃跃欲试。 张可大的东江军对这套战法比较熟悉,当即肯定。 “可以这样打,打一战,建奴至少五年不能翻身,牺牲大点可以接受。占遇觉得呢?” 朱可贞的情绪依然低落。 “可以。部堂下令吧!” 平辽总监王世德赶紧开口。 “京师援军呢?” 范景文大手一挥,不容质疑。 “不等他们,赶得上就加入预备队,赶不上就滚回京师去。” 第185章、三箭齐出征 平辽大战区很快就以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速度动员起来了。 高文采、邱致中从南京带来的沙船,登莱、东江接送本镇大将的战船,天津的新船,还有山海关本来就有的破船全部化身运兵船。 一直在山海关内训练整合的部队率先跨海直奔盖州,不过朱可贞并没有到大明孤城盖州。而是在辽河口的娘娘宫附近登陆,在三岔河边立营,身后结冰的河道正好是粮道。 他们正对海州,兵锋直指辽阳。朱可贞选择这个位置,也是因为这里算是中路军战区的中心,进可攻,退可守。 没有民夫,由朱慈炅首创的大明后勤营,快速行动,从冰面上用战马拉来的木桩一根根钉入冻土,开始搭建营地。 冰面上,一队队士兵手持钢枪,凿洞填草防裂。一架架拒马被抬出,环绕在预先选定的位置,一队队弓弩手随即前出,列阵待命。 骑兵安抚着刚从船上下来的战马,卸掉马身上多余的装备,很快就有数只骑兵队伍前出侦查。 最重的炮车是在下午推上冰面的,先用一台,缓慢试推。近海位置实在危险,一见冰裂,一大群人,慌慌张张的把炮车拉回地面,离海不久,冰面竟然真的能承受炮车重量了,这鬼天气。 仅仅一天时间,中路军大本营的营地就已经初步立起来了。第二日,泼水结冰的营寨,竟然有了城墙,还有高大的箭楼。 侦查兵带着火炉、棉被、绳索、吊篮、铜锣、望远镜攀爬上去,打算在上面过夜的样子。这箭楼上下一次太麻烦,不如一切都在上面解决。 他的旗官在下面最后再问要上去的两人,是不是真这么干?两个人直接用行动回答。 两万多人的中路军大本营,气势宏大,建奴吓得不敢轻易出城。两队骑兵跑过来远远看了一眼,就赶紧躲避大明骑兵的追赶,这地方的建奴竟然不敢和大明打斥候战。 朱可贞这只部队进进出出,不知道有多少人,单看营地规模,少说几万人,海州城现在的兵力怕是给他们送菜,赶紧求援才是。 第二个立营的是满桂,马世龙。 满桂大军一出锦州,对面广宁的莽古尔泰就知道了,然后就是骑兵一路互砍。满桂好不容易立足,准备安营,广宁方面也是不断骚扰。 马世龙抵达时,满桂已经折损了一千多人马,虽然大部分是朵颜骑兵和夷丁骑兵。但部队整体士气不高,朵颜骑兵畏惧了,夷丁也在闹抚恤,他们不敢轻易分兵了。 这个情况迅速传回移师宁远的总督府,范景文只得投入预备队急调尤世威部投入战场,不过,尤世威过来有点远,或许京师援军会先到。大战开局就有些不利。 本来右路军也应该立营的,东江镇被范都督的战法惊艳,立营,立营干什么?这战法毛帅就经常用,两千人多了,我们一千人出发,只接开干,这次要把老奴的老家烧了。 张可大被全东江的旧将架起来,一咬牙,可以。毛文龙可以,我张可大难道不可以。 他们带着毛毡,铁撬,直接就出发了,挖点雪洞过夜不比安营扎寨方便,东江有这方面的经验的。 东江镇的操作,让后续从铁山登陆的侯世禄一脸懵,啥,张可大失踪了?这是疯了吧,你们这样不怕冻死吗? 喂,你是主将啊,你居然相信雪洞可以过夜。 他妈的,各自为战就各自为战,侯世禄也不想跟在张可大背后捡剩菜剩饭,一怒之下,他把目光投向了金州。 反正张可大还留下了水师,加上登莱水师,不充分利用起来,都对不起如此大规模的战役。金州那个阿敏好像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说不定老子功劳比你们去搞赫图阿拉还大。 方懋昌也答应一旦有困难他可以支援的,兵强马壮,牛逼哄哄的方大爷虽然不在平辽战区,他要来,已经乖得很的山东官员也只能支持。 谁也不想惹他,步衍圣公后尘,虽然前阁老朱延禧已将坐着轿子“步行”南京,要告御状了。 其实平辽诸路最先出发的左路,这一路基本是蒙古兵,就算汉兵也蒙古化了,补给?大明的箭矢就是最好的补给。 只有苏布地望着蒙古包前一水的女人娃娃,心情复杂,朵颜这次的动员征兵根本没有通过他就实现了。 还有小皇帝忠诚的牧代官来问他,新积的羊粪平辽什么时候来收,抱怨一下雨就臭气熏天,吐槽工部的效率,铁锅还没有发完啊,新加入的牧民是不是可以享受朵颜待遇。 这些人竟然好像已经真的融入了大明,和他见过的基层汉官已经没有啥区别了,为自己管理的地方争取利益,抱怨上官。 苏布地有些颓废,他如果再度跳反,朵颜至少一半人不会跟他了。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大幅消失,已经没有了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如果不是还有慧王妃,苏布地有种浓浓的不安全感。此战之后,要跟小皇帝说下,我已经老了,别让我沾染军权了。 倒是那个不起眼的朵颜土肥好像很有前景啊,看起来比那个半死不活参股众多的兀良哈牧业还有搞头,要不要跟孙女婿合伙搞这个,阁老不都为这个打架了吗。 这事下手要趁早,盯着这块的人不少,但以老夫的身份加上慧王的权势,完全不惧那些小渣渣。 苏布地满怀心事的骑在马上,身边竟然跟了平辽总监系统的四个锦衣卫。苏布地视若无睹,不信我又让我上,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在大明混,还是银子更实在。 侦骑回报前方有蒙古包,章世明回马来到苏布地身边。 “老苏,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 苏布地在白雪皑皑的草原上还在辨认方向,黄得功已经抽刀请战。 “管他是谁的地盘,现在是大明的了。要么加入我们,要么死。” 刘肇基也在一旁附和。 “对,不插明旗者皆敌。要么插旗,要么祭旗。” 章世明有点懵,他是第一次当大军指挥,三路大军里,就他有点弱。他不禁看向跟黄刘两个悍匪同样出身皇骁卫的副指挥孙应元。 孙应元想了一下。 “可以,正好把这地方当我们今晚的营地。” 第186章、战狼开血路 密集的马蹄声惊破这片蒙古包的宁静,无数战马裹挟寒风没有一点点的预兆就溅起漫天血花,男人拿起弯刀刚刚冲出来就被疾驰的骑士枭首。 得益于大明配发的望远镜,蒙古这个小部落根本没有发现大军接近,而明军的斥候早已经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黄得功和刘肇基各领三千人从两路包抄,中军正面突进,这个可怜的蒙古小部落,男女老少加起来还不到五千人。 明军马匪作战凶悍,中军还没到,这两路骑兵已经将这片营地杀了个对穿,而蒙古人的战马还留在马拦中。 几乎是一场单方面屠杀,严重不讲武德。 蒙古包全部着火,冲出来的蒙古人无力的马弓甚至射不穿明军加厚了的棉甲,而一直在草原活跃的两只大明匪军,个个脸上都有种嗜血的狂热,他们刀下,不分男女老幼。 高士成是北京人,三千营世袭百户,没有入选昭武卫,但也在骧云卫混上了个百户官。 广济仓之战,追杀蒙古逃兵,他就立功不少,明军在蓟州城外与鞑子互砍,他同样立功,便是燕山大战,他的斩获依然惊人。 不过,燕山时夜战追敌,马失前蹄,摔了稀巴烂,全身零件都松了。他被伤兵营不抱希望的救回来了,养伤结束,他已经回不去骧云卫。 听说骧云卫在天台山血战的故事,高士成还十分懊悔自己没有参与其中,是一员极其悍不畏死的猛将。 长城叙功时,不知道他最后能不能活,都没有他的名字。不过,本着留平辽就升官的原则,高士成还是成了山海关朵颜骑兵营的一个千户,隶属孙元化。 作为手下已经有几十个建奴鞑子人头的悍将,冲进蒙古人营地时,他握刀的手迟疑了。因为他马下的敌人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蒙古老妇人抱着一个惊吓哭泣的小女孩。 高士成还在犹豫中,隶属黄得功大明马匪的一员骑兵跨马从他面前飞过,血光喷溅,一个满脸皱纹的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迷茫的眼神依然死死盯着高士成。 高士成勒住了胯下的栗色科尔沁宝马,神情凝固,手掌有些颤抖的轻轻安抚了似乎有些受惊的战马。 可这马是在广济仓时就得到了,耐力极好,速度也不差,早就身经百战,打炮放铳都只是喷喷鼻子,根本不怕,那有受惊一说。 白发散在有些污秽的雪地,残尸跌倒带倒了蒙古小女孩,鲜血染红她的惨白的小脸颊和身上的土灰色破蒙古长袍,小女孩的哭泣被更大的恐惧终止。 四周的喝骂声、刀兵相接声、放肆大笑声和烈火燃烧蒙古包的噗噗声一起构筑喧闹,一道马蹄声又向高士成接近,扬起的马蹄下正是那目光空洞的小女孩。 高士成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一催战马,一闪而过,高超骑术做出了一个高难度动作,一把就将地上的小女孩抓到了自己身前,只留下红色披风下宝马亮银铠的背影。 战马踏空,大明马匪莫名其妙,甚至有点风中凌乱,这狗官在干什么? 这场战争结束得非常快,甚至点燃蒙古包的大明士兵还需要自己救火,火未烬,战已息。 这个蒙古小部落,最后只有两百多妇孺存活,只因为,大明还需要人收拾他们的战利品,某些马匪甚至还有特殊的需要。 蒙古人没有留下名字就这样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对于左路军而言,他们旗开得胜。 不过,这个蒙古部落离朵颜如此近,行军第一天就能遇到,苏布地严重怀疑这个部落是想要投靠大明,以度过寒冬,因为这地方以前并没有人。 但苏布地什么也没有说,跟着他的监察锦衣卫已经忙着统计战果功勋,朵颜征召兵也在忙着安营扎寨,大明诸将士气高昂,笑语欢声不断。 姗姗来迟的章世明和孙元化直接进驻了最大的蒙古包,召集诸将,开始总结胜利和规划进军路线。 苏布地的作用其实也就利用在这地方,朱慈炅让他随军就是做向导的。老家伙军事能力可疑,眼光却是超一流的,不然也不会跳反跳得那么丝滑。 苏布地做的规划还是比较用心的,哪里可以躲避风雪,哪里可以有草料补给,他都没有保留的为大军作出了规划。 章世明和孙元化很满意,纷纷点头恭维苏布地,直接把他当军师用了。 刚刚立功的黄得功却有些不满,他丝毫不顾忌苏布地身上还有副指挥的职务。这路大军如果章世明挂了,苏布地就是总指挥,可在黄得功眼里这老头就是个不能信任的鞑将。 “不用那么麻烦,蒙古人是地头蛇,他们选择的位置就是最好的位置。我们的侦骑可以提前发现他们,只要我们沿着这些蒙古部落的选择位置,一路扫荡过去就行了。还可以边走边训练骑兵联合作战,补及物资,好处太多了。” 苏布地看着黄得功衣甲上未干的血色,脸色有点发白,草原有黑灾白灾,这个黄得功他妈的就是血灾,不能让这混蛋留在草原了。 从野蛮人变成文明人很难,但从文明人退化成野蛮人也许只需要一次杀戮,这个黄得功已经退化到比野蛮人还野蛮人了,关键是他还是个聪明的野蛮人,太危险了。 苏布地觉得自己已经是文明人了,他可是天可汗朵颜怯薛,平辽朵颜事务总理,身兼文武。 听了黄得功的话,他脸上没有变化,但心中已经在快速琢磨,动用慧王的关系,一定要把这杀神调离朵颜,有黄得功在,睡觉都不安稳,大明将领杀良冒功又不是啥新鲜事。 孙元化听了黄得功的话,脸色倒是一下。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们的确可以这样推进,将来回师也方便。” 孙元化就是标杆,虽然他也是副指挥,但他山海关副总兵的地位可是实打实的。左路军虽然朵颜人居多,但都是鞑兵汉将,有资格进帐的鞑将可没有几个。 孙元化一认同,诸将纷纷叫好,虽然鞑子人头不管钱,但没有人嫌弃战功。 章世明就不是一个强势的人,甚至多少有点讨好型人格,诸将一起哄,他也顺势改变主意,大声表示赞同。 “好,就依黄游击之策行军,不过要多派侦骑。” 远在南京的朱慈炅一心要打破以文御武的传统,也不知道如果他大驾莅临此次没有文官的军议,心中会作何感想。 一片“得令声”中,苏布地还是忍不住出声。 “不过,我们得了这么多羊马,应该如何处理为好?我们不能一直分兵送回去吧?” 章世民也感觉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功劳,脸色纠结。 黄得功一脸鄙夷,不知道是看不起章世明还是看不是苏布地,或者兼而有之。 “那还不简单,叫兄弟们收着点,鞑子女人别杀了,不就有人给我们押送物资了。实在不行,也可以收降部分鞑子。” 又是一片叫好声,只有苏布地眉心暗跳。明军前方的那些部落,还是早点投降的好,可惜他做不到提前通风报信,但他想象蒙古人里聪明人也不少。 第187章、广宁血磨盘 与左路军的砍瓜切菜相比,中路左翼遭遇了严重的困难,这边的战役和朱慈炅、范景文设想的都不一样。 大明的营地内硝烟散尽,积雪早已经践踏成黑泥,士兵们士气低落的将拒马抬正,将伤兵送往后方,拔下战死者的衣甲。 锦州副将杨廷耀坐在壕沟边,头盔和长刀都放在身侧,两眼有些失神的望着那些尸体,他的铠甲上还挂着两只羽箭。 一阵脚步声靠近,杨廷耀抬头,是满桂和马世东两个总兵官联袂而至。他勉强拱手行礼,依然坐的地上,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满桂看着他身上有箭,温声发问。 “受伤了?” 杨廷耀摇摇头。 满桂蹲下按着他肩膀,捏住箭杆,试了下,杨廷耀毫无反应,便顺手拔出,扔在地上。当接着拔第二只,却带出血色,甲片叮当作响,杨廷耀也是嘴角一抽。 满桂大手伸到杨廷耀腋下,想把他抱起来。 “这还没伤?回营包扎吧。” 杨廷耀赶忙挣扎,按住地面,自己站了起来,终于开口。 “蚊子咬了一口,无碍的,就是有些脱力而已。” 杨廷耀站起来比满桂要高一点点,不过更瘦,没有满桂那么壮。他嘴唇紧抿,脸色凝重。 “大人,游击吴汉臣死了。” 满桂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但却说不出话。 杨廷耀和吴汉臣两人同守前营,吴汉臣阵亡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不然他也不会将另一位副将张继绂也调上来了。 此时,指挥打扫战场的就是张继绂,见到两位总兵同临前线,安排警戒后,他便绕过拒马、冰墙,急忙靠近,他听到了杨廷耀颤抖的吼声。 “大人,不用家丁真的好吗?当时秦兵溃散,汉臣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全他妈跑了。不用多,只要他还有五十个家丁,他就不会死,我已经带人杀过去了。汉臣武功可是比我还强几分,这仗打得憋屈!” 满桂脸色也垮了。 “逃兵,我已经全部砍了。” 杨廷耀依然不依,厉声质问。 “有用?能换回来一员大将?” 满桂有些无奈的拍了拍杨廷耀的肩甲,转头不敢对视他的目光。 “你到后面去休息下吧。人家新六卫也没有家丁,不一样打得比我们好。” 杨廷耀情绪始终不对,对满桂一样大吼大叫。 “那是新六卫,是陛下亲军。” 满桂叹了口气。 “这是范督师的命令,整个平辽都要这样改的,我也没有办法。” 杨廷耀冷笑一声,一脚把自己的头盔踢出老远。 “范督师的命令?范督师的命令是分兵进攻,不是我们聚在一起挨打。” 满桂无语,但也理解,不想跟这个有些失控的爱将争辩,过两天他自己就想开了。 满桂转头看向张继绂。 “是正红旗还是正蓝旗?” 张继绂连忙拱手。 “是正红旗,还有大量汉军。” 满桂摇晃着脑袋,又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马世龙。 “陛下活埋了代善,正红旗和我们的仇结大了,难怪这帮人悍不畏死。莽古尔泰、济尔哈朗、豪格、阿巴泰,建奴真看得起我俩啊,建州八旗,来了三旗。” 马世龙同样面色凝重的眺望远处的广宁城。 “满兄,依我拙见,你不该在这里立营。建奴放弃大凌河你就该有警觉,我感觉济尔哈朗是故意引诱你来此。” 满桂一脸苦涩。 “去年在锦州败给他,总有种不甘心。那时可以怪祖大寿不干人事,现在锦州归我,大明又兵强马壮,本来是想先给此人一个下马威的,开始也没有想推到广宁来。” 马世龙叹息了一声。 “洪酋在沈阳换旗色,正红旗没有给他的亲兄弟反而给了这个济尔哈朗,我就感觉此人很不一般。更何况你是知道莽古尔泰就在广宁的啊。” 满桂有些懊恼。 “当时不想着,我身后也有马兄吗。” 马世龙不再计较了,取下腰间长剑,柱在泥泞的地上。 “现在该怎么办?你有想法吗?先说好,我绝对不同意攻城战。我们身后的援军是一帮公侯纨绔,不是陛下,我俩打不起攻城战的。” 满桂扫视了下战场,明军的清理工作完成得很快,刚刚被建奴攻破的营地防御,已经重新布置起来了。 但满桂没有一点高兴的地方,他和马世龙被拖住这里,进退不得了。 合兵直接功城,他和马世龙虽然有两万多人,但城里也有正红正蓝两旗,加上汉军,说不定比他们人还多。 旁边还有镶黄旗虎视眈眈,虽然满桂知道镶黄旗主要是要阻止中路军左翼和中军的联络,针对的是朱可贞。 朱可贞早就放权他们,不可能来支援的。说好各自为战,他不可能冒着被围点打援的危险过来,况且朱可贞的主力恐怕早分兵深入辽东腹地了,他只能坚守大本营,也没有能力过来。 满桂和马世龙身后倒是有人,还是高大上的京营,但不是小皇帝的京营。他们说什么都不敢让这只部队再过来,济尔哈朗和莽古尔泰恐怕看上的就是这只部队。 四万人的部队啊,却不能说济尔哈朗和莽古尔泰胃口大,这次军队的战力,满桂都没有信心,人家本来就来镀金的,指挥公爷,满桂也没那个本事。 留在锦州守城就很很好,至少满桂和马世龙看起来还有退路。 之所以是看起来,是满桂离广宁太近了,他的任何风吹草动,城里都一清二楚。一旦离开营地,后果不堪想象。 大冬天的,遍地雪迹,大军行止,满桂有通天本事也隐藏不住。 进,进不得,退,退不得,那怕是守,没有后援,他们又能守多久? 建奴完全不在乎汉军的死活,每次都是少量旗军带着汉军来进攻,连续多日,满桂的军事实力也在一天天削弱。 今天投入的建奴稍微多一点,结果满桂就折损一员大将。说实话,不只杨廷耀情绪失控,满桂内心更是煎熬。 要知道,他们出兵之初是来进攻的,结果仗打成这样,这他妈要被全平辽笑话。 “再等两天吧,陛下下了血本,我们补给还充裕得很。无论如何,我们拖住了建奴三旗的军力,其他部队面对的敌人就少点。莽古尔泰想吃掉我们,他也得崩牙。 看起来我们被他们牵制,反过来说,他们不也被我们牵制。” 马世龙咧嘴一笑。 “呵,老满。看不出,你还有这**亮节。你就不想想,弟兄们怎么看?大家大冬天出来是想立功的,不是困在这里挨冻的。 实话说吧,宁远诸将意见很大,老子已经揍了两个人了。但是,这么耗下去,不是个办法。我都压不住,你手下呢? 那个杨廷耀敢这么跟老子说话,老子拳头早抡上去了。唉,要是士气没了,我们就真走不了了。” 满桂看了看杨廷耀跌跌撞撞归营的背影,这小子不打一声招呼,捡起自己踢飞的头盔,就闷头走了。 “你我交替掩护,虽然肯定损失巨大,但主力撤回锦州至少没有太大问题。” 马世龙扫了左右一眼。 “当然,可是损兵折将,寸功未立,你甘心吗?” 满桂盯着马世龙。 “你有主意?” 马世龙咬了咬牙。 “有个险计,看你敢不敢。” 满桂十分果断。 “说。” 马世龙收起长剑。 “增兵减灶。” 第188章、冰河谍影动 中路军的中军大营正对着海州城,不过朱可贞可没有满桂头铁,跑到海州城下立营,他在三岔河边上就立营了。 这个位置让建奴非常难受,本来要去攻打盖州的镶红旗杜度被迫停在了海州,本来要去收拾满桂的镶黄旗豪格也停在了平山台,哨探上报的朱可贞六万大军太吓人。 豪格和杜度也不敢像莽古尔泰和济尔哈朗一样不停骚扰,朱可贞大营不仅牢靠,里面还有不少大炮,火铳,杜度已经吃了大亏。 杜度的人甚至摸不到朱可贞营盘的边角,这和莽古尔泰动不动破营简直天差地别,试探两次之后,杜度也开始相信朱可贞没有六万也有三万人马了。 同样是明军大营,朱可贞和满桂最大的区别就是,朱可贞的大营是更专业一点的后勤营搭建的,这也是朱慈炅战略思想对明军的改变。 当初那只各地义勇组成的庞大后勤营,战后没有像以往一样直接解散,而是精挑细选留下了一只五千六百人的专业后勤营。 但是,没有人看得上这只标准卫所编制的非战之兵,朱慈炅自己又带不走,只能朱慈炅的嫡系朱可贞受用。 这只部队不能上战场打硬仗,朱可贞其实也瞧不上,反正多少还是有些作用的,虽然他们的军饷比较低,但也不能白白养着,所以朱可贞也只能带着出征。 朱可贞的大本营中,还有一只非战队成员,那就是曹娘子的卫生队,其中还有两百多人的健妇。 卫生队人人都想要,但大明可没有带不能战斗的女人上战场的事,曹娘子这帮人太麻烦,又都不想要,反正是皇帝弄出来的事,朱可贞一并受累。 除却非战斗人员,朱可贞的大营,实际上的战兵数量,只有五千。建奴一直防着他支援满桂,他自己知道自己哪都去不了,除非要找死,还要把后勤营一并搭上。 朱可贞手下游击都没有剩一个,参将倒有一个骑兵参将马继俊。 马继俊履历比较丰富,宣大世袭百户,后来因功调入三千营参将,又幸运的入选骧云卫,依然为参将。 不过运气比较差,朱慈炅亲征时他还没到蓟州就受了重伤,后面的战功一点没有捞到,战后还是参将。 这次也比较倒霉,朱可贞要留两人在身边,公平抽签,马继俊中彩。 另一位大奖获得者罗光烈已经移师塔山了,打下来也不能不管,何况那位置还是深入辽东腹地的诸将归路。 朱可贞可不想那么多人有去无回,就算有预案,可以从东江回,朱可贞还是想多保留一条安全通道,再说还有辽民南归。 朱可贞守在三岔河,开始还有事,随着大营的冰墙也垒越高,乌龟壳越来越严实,他其实有点无所事事了。杜度也不是傻子,碰两次碰得头破血流还来送人头。 朱可贞非常舒服的穿着长袍,一个人在大营中军大帐的沙盘边观察地形,推测敌军动向。大营不仅有沙盘,还有热气腾腾的火炉,甚至现烧的开水,也就是朱可贞不喜欢喝茶,否则日子不要太惬意。 后勤营还是有很大作用的。 马继俊掀开厚厚的帐帘,带了一串冷风进到大帐,直奔帅案,毫不客气的拿起朱可贞几乎没喝过的茶壶直接灌了两口。 喝完直接到火炉架上拎起水壶加水,还嫌弃不已。 “总镇,你这茶水都冷了,黄山毛峰欸,暴殄天物。” 朱可贞对手下还是比较随和的,他头也没抬。 “喜欢你就多喝点吧,你们汪指挥送的,不多了。” 马继俊叹了一口气, “骧云卫怕是回不去了。总镇,我现在可是你的兵,莫非还嫌弃我不成。” 朱可贞将手中小旗子插在一个山头,感觉这位置比较重要,又找地图对照,顿时不开心了,这里是连山关,建奴肯定有防御啊。 他漫不经心的回应马继俊。 “前几天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吵着说我昭武卫的欺负你骧云卫的,压着你不让你立功。” 马继俊当即不认。 “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总镇,天地良心,我可没说过。” 朱可贞抬头看着他,马继俊毫无愧色,打死不认,坦然对视,惹得朱可贞展颜一笑,将手中小旗子扔到一边,坐回帅位。 “这一仗,怕是要死很多人啊。” 马继俊赶紧上前,用他喝过的手中茶壶给朱可贞倒了半碗。 “打仗哪有不死人,只要建奴比我们死得多就行。” 朱可贞可是精细人,那像北方汉子这么粗鲁,当然不会喝。他心中藏着的也是不能对人言说的忧伤,万幸的是,范景文并不是简单的把人当炮灰用,朱可贞已经很感激了。 他转移注意力。 “有伤兵送回来?” 马继俊摇头。 “只有一帮农奴送回来,已经安排坐船走了。就是不知道吴甡这个总理理得过来不?” 朱可贞突然正色。 “放肆了哈。吴总理怎么也是平辽二把手,位阶还在本镇之上,放尊重点。” 马继俊赶紧低头。 “是是,末将遵令。” 朱可贞也不好真追究,新六卫出来的这帮人,狗胆包天,什么文官都不放在眼里了。方懋昌真他妈的带了个好头!朱可贞决定把这情况写信给皇帝,他隐约感觉这种风气很不好。 朱可贞扫了眼桌上的文书,准备自己研墨写点什么,马继俊十分长眼,抢过墨条。 “我帮总镇研墨。” 朱可贞也任由他讨好,又开口询问。 “王总监让你们去接应锦衣卫的暗探,人接回来吗?” 马继俊摇头。 “没有。换人了,接到的是个陌生人,王总监正评估他的消息可靠不可靠呢。” 两人正提到王世德,王世德一身飞鱼服还带了个鞑将就进来了,朱可贞赶紧起身迎接。 王世德也连忙施礼,两人客套一番才互相入座。 “占遇啊,我们搞清楚了洪酋改旗的情况,要给你作个通报。” 朱可贞微笑伸手。 “克承兄请讲。” 王世德从袖中打开文书。 “洪酋将两白旗和两黄旗互换了旗色,他自领正黄旗,有50牛录:他让他儿子豪格领镶黄旗 旗主,不过可能是豪格太年轻,又让阿巴泰辅佐,有30牛录。 正红旗旗主事济尔哈朗接替的代善,有20牛录。镶红旗是原来镶白旗的旗主杜度调任,有15牛录。 正蓝旗还是莽古尔泰,不过他有40牛录。镶蓝旗的旗主阿敏也削了,只有25牛录。 正白旗旗主是金衮奴,他只有10牛录,镶白旗旗主是多铎,有15牛录,这还是个娃娃,镶白旗实际也是金衮奴兼领的。” 朱可贞皱着眉头。 “可靠吗?” 王世德侧声示意身边鞑将说话。这鞑将朱可贞也认识,正是他的俘虏,带他立下大功的西林觉罗·雅尔纳。 雅尔纳是阿济格的大舅哥,目睹洪歹极让阿济格送死后,他的心就不在洪歹极一边了,这也是他被俘后直接跳反,带朱可贞去搞洪歹极后路的原因。 雅尔纳归降后,差点奇功授副将,朱慈炅亲自叫停,给了个锦衣卫千户,他是王世德建奴情报方面的重要负责人,也算物尽其用。 他神色郑重。 “我当初的那个手下被洪酋分到了镶白旗,实际洪酋扣关逃回去的人基本都分到两白旗,因为这帮人已经被我大明吓破了胆。 多尔衮又去了东方,我们预埋于逃兵里的密探,基本都传不回来消息。不过今天镶红旗这个,是我手下发展的,印信暗号都无误,关系应该也是准确的,末将觉得可以相信。” 朱可贞站起身来,走向沙盘,忧心忡忡。 “这么说,满桂当面的建奴就接近两万人,还不算汉兵?克承兄,消息要马上给部堂送回去,满桂有危险。 我这边有点无能为力啊,不过——马继俊,你准备一下,领一千骑兵向豪格靠近,一触即回,争取把他吸引到我这边来。” 王世德也起身,笑道。 “我已经遣人送回去了。不过,满桂没危险,京营四万大军已经入驻锦州了。” 朱可贞点点头,这倒是个好消息,可是朱纯臣,打过仗吗?千万别拖后腿啊。 王世德凑近朱可贞耳边,顺手递上一封信。 “还有一件事需要占遇定夺,右翼盖州的沈世奎想干一票大的,他在问,放弃盖州会不会问罪?” 朱可贞疑惑的打开信封,对于毛文龙推荐的这个厨子,朱可贞其实并不太信任,但他很快眼睛一亮。 “可行。无罪,有罪我也给他扛了。我准了,告诉他,一定要小心保密。” 第189章、雪原包衣劫 左路军和中路两翼不管如何都是在打仗,右路军玩的却是荒野求生。 张可大信了陈继盛这帮王八蛋的邪,大冬天的不立军营往荒郊野外跑。 一直很强壮的他居然第一个扛不住,身上裹了一层熊皮一层虎皮,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虎熊之将,但还是躲在树洞里瑟瑟发抖。 这是一座不知名的山,漫山飞雪,松柏染白头。张可大实在扛不住所谓的雪洞了,手下找了个树洞,撑起简陋的帐篷,给他遮挡风雪,还点起了两堆篝火。 有亲兵亲挖起积雪就在火堆上煮水,还往水里添加黑乎乎的未知草药。 张可大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觉,出了点汗,醒来时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然后端起手下递到嘴边的药汁。 “呸,忒苦,什么鬼东西?” 手下戴着自制的鹿皮帽,连忙解释。 “白艾,祛风散寒的。家里老人说可以治风寒的,只有一点点苦。” 张可大一肚子鬼火,盯着地上未用完的药包。 “他妈的你这是白艾,黑艾还差不多。” 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一碗直接干了,把药渣狠狠吐在地上。 有人掀帘进来,冷风未到,张可大却是又抖了一下。 “总镇,找到金将军了,他已经到山下了。” 张可大叹息了一声。 “陈继盛没有找到吗?” 来人摇头。 张可大后悔死了。他身边就两千人,手下全放出了,一出去就全他妈的找不到了。还打建州城(赫图阿拉),他现在这个鬼样子打个毛的建州城。 联络,联络全没,说是在建州城外聚集,但张可大昏昏沉沉的。他明显已无法履职,行动停滞,与手下节奏脱节。 “我们粮食还剩几天?” 鹿皮帽赶紧回话。 “还有五天军粮。” 张可大摇摇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点。 “咱们不能在山里转了,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补给。到时,把老子绑在马上带走就行,不能因为老子一个人连累兄弟们。” 这时,一个大将急急闯了进来。 “总镇,你病了?” 张可大翻了个白眼。 “金声桓你他妈看不出来啊,这不是废话。来了就好,老子手下这帮人你一起带着,小心点,我们在建奴腹地。” 金声桓嘿嘿一笑点头,又问旁边亲兵。 “有带药吗?” 亲兵连忙回答,“张成有带。” 金声桓放下手中长刀,也坐到了火堆边,还往张可大身边靠了靠。 “总镇,回宽奠吗?” 张可大本来已经闭眼靠在树上,霍然睁眼怒喝。 “什么鬼主意?你不想立功了?” 金声桓嘿嘿一笑。 “我已经扫荡了十一个村寨,收编了一千青壮,还有八千战功。” 张可大瞬间警觉,他妈的杀良冒功吗?眼神一变,死死盯着金声桓。 “你想找死吗?扫荡村寨怎么可能这么多战功?” 金声桓微愣,知道张可大误会了,连忙解释。 “总镇不记得了?圣旨说解救一个汉民算两个战功。那些人做了建奴包衣,我把他们全救出来。而且村寨的建奴实力很弱的,我也干了几百人头。” 说完把头凑近张可大耳朵,从怀中掏出一块小金佛,塞进张可大袖中。 “而且,末将还发了一笔小财。我总算知道毛帅怎么采蘑菇的了,总镇放心,末将这里少不了你的。 末将回宽奠把总镇送回去,也是想顺便把这些累赘送到蓟州换战功。要是人太多了,到时建奴警觉追来,末将怕扛不住。” 张可大一动不动,任由金佛滑落地面。 皇帝的圣旨的确有这个规定,但是范景文和朱可贞都没有提,他也没有在意。如果这样打,他们不用和建奴硬碰硬,取得战功不要太容易, 如果自己能把建州乡下的农奴搬空,建州城岂不是不攻自破,皇帝想用的一定就是这个战法。太阴了,比强盗还狠,跟努尔哈赤的减丁策没区别了。 烧杀抢掠,把整个辽东变成一片白地,民都没了,洪歹极拿什么养军?这样一来,辽东平定之期不远也。 果然是小魔帝!可惜,这种话,小皇帝是不会明说的,范景文是文官也不会说,朱可贞虽然是武将,但这人有点洁癖的,他也不会说。 张可大有点懂了,怪不得东江手下集体激动。可怜的辽东百姓,被建奴掠夺,转为包衣,现在,他们又要被大明再抢一遍了。 张可大没有犹豫。 “行,送本镇回宽奠吧,本镇给你们守好后路。你们都是这种战法吗?” 金声桓大喜。 “末将遵命。至其他人,末将不知道。” 张可大又闭上了眼睛。 “想办法通知所有人,没必要别去打关隘城堡了,全部用这战法,把建州周围给我清空。不归明的,本镇准你们杀了,但人头就别带回来了。” 张可大后知后觉,实际上他的手下,早已经在践行他的命令了。 叆阳堡外十里,鸭绿江支流叆河北岸,小周村,东江游击毛有杰(耿仲明)就在最后劝说村里的几个老人。 “周老伯,跟我们一起走吧。你说的这个甲喇一家老小都被我们杀了,你不走,他回来也不会觉得你忠诚,很可能杀你泄愤的。” 周老伯固执的看了看被明军圈起来的乡亲,又望了望祠堂门口挂着的铜钱。 “小将军,祖宗坟墓在这里啊,总要有人照看。不管大明还是大金,庄稼总要有人种的。” 毛有杰身边亲兵冷笑。 “你留下来还是建奴包衣。” 周老伯佝偻着身体。 “包衣也好,佃农也好,不就是个名字。建州人再凶,总要给口饭吃的。” 毛有杰看了眼小周村的其他人。 “好,你不走,我们也不强求。耿仲裕,你留下善后,其他人都走。” 千人大军押送着村民走向回归大明的道路,缓缓走过村口,在雪地留下长串脚印。 耿仲裕大手一挥,一把长刀从周老伯胸口捅出,他嘴角流出鲜血,不解的目光看着耿仲裕身上的大明红袄。 血滴在雪地绽成红梅状,寒风拂动明军头盔下冷漠的黑发,四下无声。 不久,缕缕白烟在小周村升起,焦味混松脂气弥漫,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过年的爆竹。 第190章、金陵治政篇 远在南京紫禁城的朱慈炅并不知道前线的任何事,他的飞鸽传书天气转冷后就停了,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北京是舍不得这些鸽子的,鸽笼都全放进了室内。 没有人喜欢头上有个活爹,更别说权势滔天的内阁,朱慈炅这样就很好,划块南直给你这个娃娃练练手,其他事情,内阁包圆了。 紫禁城里没有皇帝,朝堂上没有乌鸦,大明的文武百官前所未有的感到愉悦,甚至有人萌生了大逆不道的想法,没有皇帝,其实也挺好。 至于南京的风波不断,北京官员其实并不在意,苦一苦南方也挺好的。 辽东的冬季攻势开始后,大明中枢远没有当初皇帝亲征那么紧张,该吃吃该喝喝,仿佛辽东离他们很远。 山海关的粮草堆积都要装不下了,全国上下无不赞扬小皇帝清空藩王库存打仗的妙计,除了关在南京城里的诸王。 诸王把持的督政院,在无限期拘押衍圣公后,的确想再接再厉,搞出点大新闻,结果周王进宫一趟后,他们就消停了,把激动的御史们气得吐血。 大明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皇权实际都是依靠御史治国,但朱慈炅这个娃娃直接把御史打落凡尘。六部官员也渐渐发现了这点,乌鸦风闻奏事,奏给谁听,连六部门口的狗都不理他们了。 北京挺闲,南京却很忙,就算没有御史捣乱,南京各部也忙疯了。 吏部要选官派官,十品官这个东西一出来,封城的时候还觉得挺好,一旦解封,吏部的天都快塌了,混乱得无以复加,有无数位置的官职重叠,必须重构。 怎么派人是门相当大的学问,我有主事的关系,你走的郎中后门,老子花了五千两,陛下对我们有过承诺。 解不开,理还乱,钱状元放了狠话,重启元年前必须弄好,谁耽误了就摘谁帽子。 礼部同样忙,教材的事没有人追究了,但蒙学教师岗前培训还是要办。关键是没有背景后台的十品官,吏部全给他们塞过来,搞得教师有点超标,然后孔尚书请示到了培训考核的任务。 还有出访欧罗巴的大事筹备,五大门派和尚大念经活动,春节快到了,小皇帝又要去跟太祖聊天了,南京城里还多出来了两百多个王爷,他们的纠纷礼部也要管。 礼部事情太多了,他们只有一个解法:钱士升,加人,你不加,我们就找谢陞去了。 户部无论南北都是大部,南户部本来只负责南直和江南转运的,但现在他们很慌张。 南直皇民政策铺开后,他们震惊的发现,无论他们怎么弄,明年单单南直税入就超过了以往的两京十三省总和。 没有人惊喜,全是大恐惧,这他妈的要爆雷。杨一鹏把人全关在户部,不准回家。 反正户部还有新商税税率要调整,来南京打工的流动人口要统计,皇上承诺的过年红包要准备,重启通宝的各省份额要核定,还有新领到的什么预算决算任务,红薯土豆玉米种植推广,甚至连南直公厕他们也要管,毕竟阁老们都为屎尿打起来了。 兵部也不得闲,王在晋本来以为,南直被不断扩军的新六卫接管后,南兵部除了帮忙安抚没有实行皇民政策的南方诸卫所就没有事了。 结果,新六卫裁汰了大量人员,全部要他们兵部安置,好在还有户部的税兵,刑部的巡捕。还有皇民预备役,新兵整编,新武备分配。 天工院军事参谋最近还将军饷也转给了他们,可惜他们看不到钱,只有数字,全在户部工部两大银行解决了。 南京刑部算是相对比较轻松的,两广总督出身的南刑部尚书胡应台,比较热衷于研究火器大炮,毕竟传说中袁崇焕轰死老奴的红衣大炮就是他搞的。 当上南大司寇后,他以为自己会很闲,他还爱上了往《朕问》和《通报》投稿,《朕问》入选比较难,但《通报》上,胡尚书可是专栏作家了。 好嘛,小皇帝认为胡尚书的普法宣传做得比较好,文笔也不错,让他主持修改《大明律》。这是人干的事,不怕太祖显灵锤爆他脑袋。 胡尚书的确是养老的,但刑部其实也不轻松。两个老不死的前阁老给他们弄出大量案情,他们要提起公诉,判完了他们还要负责劳动改造,光是跟公侯们交涉工钱都要费老大劲了。 其他人都是劳心,工部确实劳心劳力。 修城,修路,修灌溉水渠,造铁厂,造船厂,造兵器厂,光是营造设计他们就忙不过来,刚从一个地方回来,马上又要带人去另一个地方测量。 而且工部事务官的工作还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他们基本是一个人当成两个用。当然,小皇帝还是挺好的,他们的出差津贴六部最高,痛并快乐着。 工部也不全是力气活,比如朱慈炅新进要求他们设立的工会就是个纯粹的行政工作,可惜他们全部摸不着头脑,只能意思一下,然后无限拖延。 天气太冷,朱慈炅的大煤厂赚翻了,原定的两个煤厂变成了六个,主要是太多人要吃饭,两个安置不下。不过产能上来了,产品销售又出问题。 西宫书房里,朱慈炅裹在厚厚羽绒服里,像一个圆溜溜的大冬瓜。羽绒服这东西,实在太简单,只要朱慈炅提供思路,针工局分分钟给他弄出来。 针工局的羽绒服叫“百羽攒云袍”,用的是鸭绒、鹅绒,立领设计,可以把脖子下巴一起遮住。 成人的做了十件,朱慈炅的童装两件,两个太后分了四件,七位阁老分六件。陕西的孙承宗都送过去了,朱慈炅的亲亲老师张瑞图没有,不过,张太后在北京给他补做了一件。 “发,给六部官员发,给平辽前线发。当初肥皂也是产能过剩,不就是发的吗?曹大珰不要怕,产量大是好事,大家习惯了石炭,就不会用木炭了。” 曹化淳终于又能见皇帝,不过他依然苦着脸。 “平辽那里,我们送过去的煤已经堆成山了,他们这个冬天肯定用不完的。” 朱慈炅憋着嘴。 “陕西呢?” “陕西也送过了。” “那就四川。” “小皇爷啊,四川运输太不方便,送过去,估计都春天了。” “绕一圈走水路啊,真笨,海运不是挺快。算了,实在不行,再建个铁厂,你再多一倍也给你烧尽去。” “欸,奴婢明白了。” 朱慈炅感觉有些热,想把厚厚的羽绒服脱了,身旁的房袖盯着他,只好罢手,看向王坤。 “你们地龙的火太大了,炭多也用来烧烤朕吧?对了,徐阁老什么事?” 王坤连忙开口。 “奴婢这就去看看。徐阁老说,小皇爷放回去的佛郎机人又回来了,他们能做主的人也来了,他问陛下要在武英殿接见吗?” 第191章、伏夷启明 西班牙人本来想联合郑芝龙威胁下大明,结果反而被郑芝龙包了饺子,成了一个大大的投名状。塞雷佐只好投降,不然他连郑芝龙都见不到,就可能喂鱼。 塞雷佐见到郑芝龙还得到了一个大惊喜,大明的小皇帝要见他们。喜出望外的到了长江口才惊觉,自己被重重包围了,根本没法跑。 一艘中型盖伦船和两艘克拉克船,全部水手都被扣压,塞雷佐带了一个副官,单独到南京见小皇帝。到了南京朱慈炅又说他级别太低,让马尼拉总督和西班牙国王的人来。 塞雷佐只被归还了一艘丑陋的克拉克船和必要水手返回马尼拉,皇帝接见的确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总督塔瓦拉和王室审计官莱库巴里同时决定冒险。 对于大明来说,单单这两艘船就已经几乎是天降横福。 西班牙人的盖伦船比葡萄牙人的卡拉维尔帆船牛逼多了,所谓的马尼拉大帆船实际也不过是大型盖伦船,算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远洋帆船。 至于克拉克帆船,郑芝龙就有,葡萄牙人也有,不算稀奇。当然,郑芝龙的也算大明的了,主要是朱慈炅看不上这种船,不符合东方审美,而且这种船结构不合理,艉楼过高容易倾覆。 荷兰人的商船主要也是这种船的变种,历史上他们甚至干不过郑芝龙的福船加小舢板。 朱慈炅要求工部的相关人员和船工都去参观西班牙人的帆船,要结合大明的造船技术设计一款全新的远洋大帆船。 朱慈炅相信,以大明的体量,绝对不是欧洲人那样四、五年才能造一艘盖伦船的速度,一旦大明的大帆船形成规模,海上的事谁说了算就毋庸置疑了。 朱慈炅虽然觉得大明速度快,但他的“百船千帆”计划,两大船厂给出的时间居然要三年,要知道他造的只是稍微加固了点传统福船啊。 朱慈炅不急,诸位王爷也要疯了,这投资回报的时间太长了,他们都不想干了。朱慈炅只好忽悠,主要是规模没有起来,规模起来了,绝对越造越快。 塔瓦拉和莱库巴里只获准带领二十名随从前往南京,这是他们第一次深入大明,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人真多。 长江和运河上随处可见的内河小商船,密密麻麻的远望如同蚂蚁。塔瓦拉感觉他要敢把马尼拉的大帆船开进来,估计会瞬间被包围,这些商船也同时说明了大明经济的繁荣。 沿途明军的气质更让他非常惊恐,他没有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看到如此多还如此精神的士兵。而且明军装备的还是他看不懂的擎电铳,这是一款后装的火绳铳。明军青铜大炮的口径也让人望而生畏,兵甲耀眼,战马雄壮。 两个人还注意到了远处的大工地,几十万人同时作业的大场面,让西班牙人半天合不拢嘴。 见皇帝要提前培训的,塔瓦拉稍微犹豫了下就跪了,莱库巴里多坚持了会,被一句不跪就滚吓着,也决定尊重大明的规矩。 西班牙人在礼部呆了足足五天才等到小皇帝的接见,朱慈炅最近不想出门,开始继承天启大帝的优良基因,继钓鱼之后他又喜欢上造桥了。 小皇帝夸下海口,有生之年要完成两京驰道,这条驰道,避不开的就是长江大桥和黄河大桥。 小皇帝的铁厂直接炼钢已经出实验性的成品了,他觉得,可能量产可能也快了,并没有意识到下面在忽悠他。 还有一件事,他以为炼焦煤的副产品就是煤油,可以弄来搞点***对付海上强盗,结果他收到的产品居然是沥青,这东西除了修路,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用途。 本来朱慈炅是要在光秃秃的奉天殿接见西班牙人的,孔贞运泪流满面,长跪不起。朱慈炅最后给了孔老师一个面子,决定还是在武英殿。 其实朱慈炅也不是要故意丢脸,他觉得西夷畏威而不怀德,在啥也没了的奉天殿,他可以用新六卫布置个万人军阵,相信西班牙人一看就会吓尿。 今年南京的冬日一直雾沉沉的,不过紫禁城的太阳起得比较早,他在寝宫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有仔细翻看了一遍。 不得不说,朱慈炅非常重视西班牙的客人,特别调遣了凶神恶煞的士兵取代了原本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还美名其曰,你们脸上的伤疤就是大明的勋章。 朱慈炅没有召集百官,只有两位阁老,礼部五巨头,和六部尚书,武将方面是魏国公徐弘基,定远侯邓文明,军校毛文龙,和周遇吉,沈寿崇等新六卫诸将。 皇亲方面有南监国朱由崧,襄王朱翊铭,福王朱常洵,周王朱肃溱,沈王朱珵尧再加个站礼部那边的乐安大长公主朱徽娖。内廷的田维章、刘应坤,曹化淳,孙进,李实也全部出席。 天工院也有五人,陈子壮,蒋德璟,孙传庭,吴阿衡还有刚到的孙三杰。此外皇店公司的经理太监金英和郑芝龙,日月商会的程璧、沈鄘也破格上殿。 朱慈炅在王坤、谭进、房袖、刘娥的陪同下,坐御辇直达武英殿,颇为正式的升殿,接受群臣山呼。 不过朱慈炅根本没有着孔贞运要求的皇帝正装,当然也没有穿新奇的羽绒服,就是普通的十二纹章常服加翼善冠,不过常服圆领下冒出的狐绒显示朱慈炅里面还有一件裘袄。 塔瓦拉和莱库巴里同样非常重视这次觐见,跪了整整五天怎么可能不重视。 塔瓦拉非常细心的整理了自己胡须,带了一顶海军船帽,穿的是东方丝绸制作的蕾丝围领,罗布皮草的条格无袖长袍,袖口护腕上依然可见蕾丝,腰束皮带,还挂了一柄剑身已经被完全去掉的空剑鞘,下身则是紧身裤外套半身裤,牛皮方头靴。 莱库巴里戴的是圆筒毡帽,领口是褶皱领,身上一件红色无袖敞胸外套,里面是一件皮革连身短裙,胸前还有一圈装饰,下身和塔瓦拉差不多。 莱库巴里这混蛋还挂了一个醒目精美的科多佩斯,就是在把两腿之间凸起来的布袋,这东西欧罗巴已经开始弃用了。 两人在礼部官员引导下进殿,大礼参拜,然后是半生不熟的汉语。 “外臣塔瓦拉、莱库巴里,叩见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92章、龙庭问夷 “免礼平身。”一个清脆的童声在大殿上响起,翼善冠金丝折射烛光如龙目开阖。 “谢陛下。”塔瓦拉和莱库巴里本来想严格遵守礼部培训的不能直视皇帝,但起身时还是压制不住内心的好奇,偷偷瞟向御座。 御座上的朱慈炅面带微笑,小胖脸粉嘟嘟的特别可爱,双眼炯炯有神竟然有种莫名威压,小手自然按在宝座边缘,十分放松。 朱慈炅身后左右还有两个太监六个小宫女,四人打着雉尾宫扇,刘娥捧着洪武玉圭,房袖抱着重启短剑,谭进王坤护卫在御座左右。 御阶之上,皇帝左前方还站了个青年蟒袍胖子,南监国朱由崧。油怂皇叔居移气,养移体,已经锻炼出来了,不是纯粹的橡皮图章了,至少还可以做吉祥物。 左侧有四个绣墩,依次坐的是襄王、周王、福王、沈王,其中福王最为宽大,一个人占两个人的位置。 再之下就是内廷诸位大珰和郑芝龙等人了,他们身后还有桌椅,是天工院的四人,陈子壮一个人站到右边。 右侧也有四个绣墩,两个红袍老者是刘一燝和徐光启,然后是魏国公徐弘基以及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乐安大长公主朱徽娖。 再之下是邓文明和六部尚书,三位礼部侍郎,钱象坤、林焊、朱之臣,朱之臣终于还是获得了南礼部侍郎的头衔,虽然是和朱徽娖一起获得的。 在后面就是毛文龙为首的诸武将,他们身后几张桌椅,是陈士奇领着的一般内阁中书。 最吸引人目光的从大殿门口一直到御阶前的百位披甲带刀武士,一看就知道这些武士是杀过人,一身杀气凛然,脸上刀疤箭痕颇为吓人。 朱慈炅的朝会位列和北京的文武分列不同,很不合规矩,不过刘一燝都默认了,其他人更是主打一个听话,不和皇帝明着干就没事,王永光可还关在诏狱里读书呢。 武英殿虽然也经历了近三百年风雨,但依然维持着富丽堂皇,雕栏玉砌,龙柱金粉,大明威仪仍在。 “两位夷使一路辛苦了,朕闻我大明藩属吕宋、苏禄等国已经被你们攻占,可有此事?” 跟随在塔瓦拉和莱库巴里身后的礼部翻译人员立刻用西班牙语将小皇帝的问话翻译给二人听,塔瓦拉和莱库巴里面面相觑,良久才有塔瓦拉敷衍回复。 “回陛下,我们不知道吕宋苏禄是大明藩属,按照大明的说法,无知者无罪。” 天工院和内阁的几位中书,刷刷刷的快速记录。朱慈炅脸上依然保持微笑。 “万历三十一年,朕尚未出生,但根据实录,你们曾在吕宋马尼拉对我华裔实施大屠杀,可有此事?” 塔瓦拉和莱库巴里感觉大殿里的暖炉是不是温度有点高,脸色都有些泛红。塔瓦拉考虑了好久回答。 “那时,大明皇帝是陛下祖父吧,西班牙总督也更换了多人,具体原因外臣也不清楚,不过,大明皇帝似乎是谅解了此事的。” 朱慈炅盯着翻译,万历已经是朕曾祖父了,三十年不到,大明已经换了三个皇帝了。不过朱慈炅也不计较西班牙人的误会,他让翻译不改一字的。 “朕就问此事有没有?” 莱库巴里连忙回话。 “有的,不过,那些人都是海盗流民。” 朱慈炅满意的看着中书们记录,这些可都是将来与西班牙人翻脸的证据。他担心明西关系大发展,贸易繁荣纽带紧密后,大明内部一大堆人站出来反对脱钩。 西班牙是大明发展的垫脚石,从来不是什么真朋友,国与国之间就没有啥真朋友,可禁不住大明是个礼教之国,总有公知站出来为别人呐喊助威。 朱慈炅还有第三问。 “朕收到消息,你们一直与大明沿海海盗有联系,甚至暗中支持他们骚扰大明沿海,劫掠大明商船。可有此事?” 塔瓦拉和莱库巴里已经稍稍放松了,大明皇帝只是发问,并没有说如何处置。不过两人还是非常惊讶的,小皇帝最多五岁吧,这思维跳跃得,就不可能是有人教他,他照本宣科的。 塔瓦拉赶紧否认。 “我们只是与郑一官这样的海商有联系,并没有做这样的事,陛下误会了。” 郑一官郑芝龙站在旁边,脸都绿了,指尖尴尬的扣着身上的绿袍。西班牙总督就是个白痴,别看老子在殿上,没有发言权没法帮你们说话的,你这是拉老子下水。 对面文官看郑芝龙的眼神就像要刀了他,郑芝龙慌得一批。别看我,我确实是海商,现在是皇商。对,皇商,你们想怎么样嘛? 朱慈炅依然不在乎此事。 “朕召见你们,是因为,朕发现大明和西班牙有很多共同利益,明西两国是可以建立更友好紧密的关系的。 丝绸之路一直是大明与欧罗巴的重要贸易通道,但这条通道,奥斯曼人无礼的切断了。所以,朕欲效法成祖遣使帖木儿旧事。 奥斯曼人,是大明和西班牙共同的敌人,所有大明和西班牙天然就应该站在一起。” 塔瓦拉有些迷糊,莱库巴里却是大喜过望。 上帝啊,如果大明在奥斯曼背后来一刀,国王的困局一下就解开了。大明居然有向奥斯曼动手的打算,其他都不重要了,必须和大明结盟。这要是成了,这是多大的功劳。 莱库巴里更加恭敬了。 却听朱慈炅继续道: “尼德兰人窃据澎湖巡检司旧治,台湾是我大明的固有疆土,严重威胁到我大明的海防安全,朕要收回此地,需要你们西班牙帮助。” 塔瓦拉和莱库巴里对视一眼,对付尼德兰叛逆?帮,我们肯定帮啊,只是,我们好像在台湾也有基地,怎么办? 朱慈炅童声清脆,神情温和。 “还有第三件事,朕准备在上海开港,朕希望,你们的大帆船能直接来上海与大明贸易,不知道二位西班牙使者意下如何?” 塔瓦拉和莱库巴里汗毛倒竖,一股天降甘霖从天灵盖一路爽到涌泉穴,两人感觉胸前贴身的十字架滚烫如烙铁,上帝开眼了。 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第193章、白银血契 塔瓦拉和莱库巴里听完翻译的话都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了,双双又跪在大殿上,他们以为这样就是表示感谢。 西班牙马尼拉总督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和中国贸易,如果能直接在大明靠港,和大明进行贸易,那跑台湾修城堡也就没有意义。 “大明皇帝陛下仁慈,我们非常愿意与大明直接贸易。” 朱慈炅微微点头。 “你们可以在上海建立使馆,甚至朕可以允许你们有一千人的驻军,但你们所有人都必须遵守大明的法律,依法纳税,公平交易,禁止走私。否则一旦查获,你们将面临巨大的惩罚。” 塔瓦拉整理了下蕾丝衣领,莱库巴里双掌撑地,如见教皇。他俩不约而同的开始幻想回到西班牙后,他们俩的飞黄腾达了。 “我们一定遵守皇帝陛下的圣谕。” 朱慈炅扬了扬手。 “另外,朕也打算派使者跟随你们的大帆船出使欧罗巴,朕希望朕的使者可以面见菲利普四世,敲定双方合作的契约。大明也希望未来能在塞维利亚港建立一座使馆,允许大明驻军。” 塔瓦拉和莱库巴里愣了一下,大明皇帝居然知道他们国王的名字,这件事的确应该是国王最后同意。出使没有问题,多载几个人而已,但塞维利亚常驻,两个人没有权限,不敢答应了。 莱库巴里咬咬牙开口。 “我代表国王欢迎大明使者,我相信国王一定会认同大明皇帝的提议。” 朱慈炅微笑着,大明现在可没有能力在塞维利亚常驻,但未来谁说得清楚。 当大帆船贸易直接变成了明西双方的官方贸易,荷兰人又被打击,江南士绅的走私就只能是小打小闹了。 如果再与日本幕府建立直接贸易,或者直接灭掉日本,大明就真正有了崛起的资本。跳梁小丑一般的洪歹极,朕可以拿银子砸死你了。 当然,大明需要西班牙远胜西班牙需要大明这件事,绝对半点也不能提,至少朕给了菲利普四世这个没落的地球之王无限想象空间。 至于夹攻奥斯曼,石油没有啥用途之前,朱慈炅疯了才去干这事。当然如果国内稳定,大明又有余力,埃及地区还是相当具有价值的,沿途至少也要学葡萄牙人弄点补给基地。 朱慈炅非常贴心的提出提议。 “大明和西班牙的贸易,大明提供的都是丝绸茶叶瓷器等产品,西班牙提供的都是银子,这既不利于西班牙,也对双方长期贸易关系的稳定构成巨大挑战。 大明有五万万人,需要海量的粮食和矿产,而西班牙在东大陆有广袤的土地,大帆船可以将粮食矿产都运到上海来,朕会给你们一个让你们满意的价格的。 这也能大幅减少你们的白银开支,西班牙国王也必然满意。” 莱库巴里大喜过望,手指扣着地砖如同在扣新大陆的红土。与大明的贸易总是给钱,他们实际也非常难受,终于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卖给大明了,这回去都可以当西班牙宰相了。 他目光热切,瞳孔放光。 “外臣明白了,感谢陛下的慷慨。” 朱慈炅才不慷慨,他随口一句话,天选之地的美州大陆原住民就又会遭遇无妄之灾,西班牙暴徒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二位平身吧,具体事务,你们可以与朕的大臣详谈。你们有什么要求和希望都可以提出来,开诚布公的谈合作,朕希望明西两国的合作是世界公平合作的典范。” “公平”二字可太不容易了,昭武卫海军的全部家当都陈列在长江口,操江水师和日月商会的船只大冬天的在长江和运河里晃荡,沿途夸张的巨炮,悍勇的新六卫士兵,甚至大殿上的疤兵,全是这公平的砝码。 朱慈炅起驾回宫,两个西班牙人还不足以让他亲自下场,刘一燝主持谈判已经是莫大的面子了。 朱慈炅相信他就价格、税收等系列问题能谈出一个好的结果,要是在朱慈炅的框架内,他都能谈出一个丧权辱国的《明西条约》,朱慈炅就真的要发飙了。 朱慈炅唯一担心的就是大明没有条约意识,刘一燝把明西贸易当成朝贡贸易搞,那就搞笑了,不过有徐光启在,这个问题应该也不大,毕竟老徐是研究过西方贸易的大拿。 西班牙人在欧洲的敌人众多,英格兰,法兰西,尼德兰,奥斯曼此时应该都在和他们打仗,如果朱慈炅没有记错,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应该已经没有了。 西班牙人的盟友只有既不神圣也不罗马的哈布斯堡家族和教皇,哈布斯堡家族控制的奥匈领土在对抗奥斯曼的第一线,根本无力支援西班牙。 至于教皇,那只有一个作用,孩子,来,打钱。 大明的示好和结盟绝对是西班牙外交困境梦寐以求的破局之刃,哪怕大明远在天边。经济利益更是双赢,菲利普四世应该快要破产了,到时拉他一把,绝对让欧罗巴可以互相干得更久。 不过,西班牙帝国的衰落就是这个菲利普四世,一鲸落,万物生,大明也要在西班牙身上吸一口才行。 可这样一来,原来设计的支持葡萄牙复国有点小问题了。长远来看,葡萄牙和英格兰的联盟才是下一时代的大航海霸主。 短期来看,支持葡萄牙非常便利,澳门的那帮人很亲近大明。历史上没有大明他们都能复国,大明加入更是雪中送炭。 不过走葡萄牙的路线到欧罗巴,要穿过好望角,这个时代,风险太大了。而走西班牙的路线则不用,大帆船直达墨西哥,转陆路坐西班牙的宝船就可以到底欧罗巴。 大明是应该站在胜利者一方还是支持西班牙撑久一点更好,这是个问题啊。 御辇晃动,玉器叮当。闭目的朱慈炅同时想到了新大陆的银山和自己坐在天启爸爸御辇上,天启爸爸告诉自己,在王恭厂地下,魏忠贤埋藏了两百万两白银。 朱慈炅嘴角泛起笑意,父皇,儿子要不差钱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突然开口。 “王坤,带几枚银币,回去告诉刘阁老,让西班牙人用大明货币交易。” 第194章、舌|战内阁 墨怀谨看了一眼她肩头上的披风,又扫了一眼陷入沉思当中的温子衿,对着沈昔昔招了招手。 凯莉雅胡思乱想地跟在郝运身后,都忘了问郝运这身能力哪来的,还有树木、漂浮都是些什么鬼。 皆是露出了懵逼神情,他们还以为陈元之所以会找这么高的地方。 接下来就很简单了,陈凡这边找了个类似的石头一绑,然后顺着绳索爬了过来。 见医仙为自己一脸焦灼,洛云很受触动,遂不再隐瞒,将今日的发现说了出来。 众峰首这才忆起他们的大师兄,如今的混元学府府主鼠首还没说话,于是期待起来。 与其浪费口舌跟他叨叨那么多还没什么好结果,不如直接忽略掉,左耳听右耳过。 穆天珍的灵力刚触碰到魂魄虚影,望月银鳝便嘶吼起来,它全身散发出璀璨银光,与穆天珍的灵力抗衡起来。 墨怀谨的手轻轻落在扶手上,轻而易举的将四轮车停下,不管沈昔昔再怎么用力都推不动。 “哼,什么客人是我们国宾光惹不起的?你马上去敲门,让他停止这种行为!”馆长冷哼一声道。 就算是以庄逸此时的精神力,也是听了5次后,才记住这段口语。 认为自己是在探险而坚决不依靠系统,就这样跟着慧星飘荡了半个月的方白, 终于在某一天百无聊赖的看电视打发时间的时候,听到了陌生人对他求救信号的回应。 慕容雪进入里室之后就躺在了床上,眼珠子转来转去,半点也没有想要睡过去的痕迹。 温佳人听明白了慕谦话背后的意思,也明白玄者之冠再重要,也比不上乾坤境重要,所以她没有任何的意见。 良久,在言亦以为羽羡暂时不会开口说话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羽羡的声音。 儿子英勇威猛,当妈的甚是骄傲,但听着听着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你真是太好了,我正需要这个,欲|火焚身可不是伟大的死侍该有的死法。”死侍直接接过来一口喝了下去。 叶知宁因为自杀失血过多,到现在还在医院养着,叶家自然要等她出院后才能从C市搬走。 接着席曦晨便向温佳人介绍她的儿子King,这是个约7、8岁左右的男孩,长得十分的帅气,跟他的爸爸一样,五官非常的出色。 冷凌云闻言,心中焦急但是因为这里是它的空间域,自己现在的情况完全没有办法破开,甚至想要发出一点声音都不能。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九天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走到了队伍的侧面,负责维护秩序。 宁修没有回答,他扭头看了眼傅元蓁,见她面无表情地看过来,脸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愤怒,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傅元蓁心下冷笑:你刚才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若是没下毒,看见我的时候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想到正是彩云带了她来,才害得她受了这么大的罪,如今还被彩云嘴里的污血喷了一脸,徐嬷嬷便将她恨上了。 至于金裕,似乎就装着没有看到了。夏苍南和邱斩月,青木了解他们,他们的目标只是合作,有好处才成。 学生们对于这种新奇的课业要求感觉很好玩,私下里纷纷议论着回去要增加练习弧光织法的时间。但其实更加刺激他们的却是10克顿悟茶茶叶的奖励。 如果有与会人员看到强势霸道的吴主任,也有这么扭捏的一面,估计要惊碎一地眼镜。 “有形之道,无形之道,世间不见生死图!”他轻语,天地万物间,不见那种图痕,那只是对于道的抽象描述。 “哼!普济和尚,那王临辅盗了你金光寺的宝贝乾坤珠,如今你竟还与他狼狈为奸,智慧仙君的脸面,都被你们这帮徒子徒孙丢尽了!”叶惜云骂道。 “上次要不是傅公子要来,本尊直接就把你灭杀了,还容你到现在。”浦薙大声说道。 角落里,凌云用轮回眼的瞳力撑起了一个防护罩,三人笼罩其中,倒是没有淋到半点的雨水。 恐怕他是世界上极少数——就连中东土豪王室,也不敢说豪掷几十亿,买一个奢侈品牌的目的就是用来给老婆设计衣服的人。 “咱见大人先命张应昌退兵休战,又洞开重门,待我等以礼,如此郑重其事,推心置腹,才敢放心现身。”神一魁屈膝叩头。 紧接着,就看到有一根擎天柱子逐渐出现,能看到柱子上出现了很多的裂缝,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崩塌一样。 “恭迎掌门人,归来!”下一刻,山呼海啸的人声整齐划一地响起。 吃醋?吃苏晚歌的可能吗?颜沐沐不敢奢求。她现在只求简莫凡不要不理她就好了。 才一会时间,怎么就给他找了个情敌过来?那他要是出去久了,颜沐沐还不跟人跑了?简莫凡觉得颜沐沐不能再呆在学校了,那里的异性太多了,他怎么能解决完? 松上义光自从离开芳野夫人处后为了避闲便再也没找过她,另一边的崇源院也似乎忘了当日之事仿佛没事发生一般,就这样平淡无波的过了三天以后大评定终于到来了。 臭相公,长脾气了是不是?罗缜捏了捏他鼻尖,扯了扯他耳垂,喂大狗来也。 不过,陈虎却希望自己人品爆发一次,毕竟这个抽奖机会,是成功逃脱黑水雇佣兵抓捕,才奖励的。 第195章、十字宫阙 朱慈炅规划的《明西友好通商条约》本来应该是一条面向未来的平等互利条约,但第一天的谈判就出现了问题。 西班牙想要在大明传教,但大明可没有教向西班牙传的,张天师他不懂外语啊! 最让人头痛的是,教廷深刻影响西班牙王权,教皇甚至是凌驾于西班牙国王之上的,教会势力早已经渗透到西班牙的方方面面。 如果那些教士背后搞点小动作,所谓的明西合作甚至完全可以变成一纸空文。 这个问题,实际担任谈判主力的天工院中书们不敢拍板,刘一燝同样知道遇到了大麻烦。 万历四十四年大明可是颁发过正式的《禁教诏》,刘一燝清楚记得方从哲十三年前的狠辣果断。 时任南礼部尚书沈榷上奏“夷人惑世”,而当时想保护天主教徒的徐光启上奏“其教必可补儒易佛”。 风暴眼中的徐光启现在已经是内阁阁老了,若是极力反对这件事,极有可能导致内阁的分裂。徐光启权力不显,但在南京也自成一派势力了。 别看今天礼部的林焊表示可以考虑,只要他将这件事带回礼部,礼部绝对会强势反应。孔贞运甚至会动用皇帝副师、潜邸重臣身份,不惜说动乐安公主来反对此事。 这件事要传回北京,黄立极也绝对不会答应,他是首辅,他手上也有太后这个终极武器,按照刘一燝的看法,黄立极甚至很可能会提前辞去首辅之位。 那就轮到次辅上位,孙承宗会是啥反应,可能比黄立极更激进。孙承宗也完蛋了,就轮到他刘一燝,他敢支持吗,也不能啊,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就绝对不敢支持。 这件事对于刘一燝来说,还是存在一定政治操作空间的,但他不能出头。而且所谓的政治操作,刘一燝有点不敢,因为这种大事瞒不住小皇帝的。 以朱慈炅的脑袋和脾性,他刘一燝敢出手,说不得是为他人做嫁衣。所以,刘一燝明智的将这个麻烦,交给了小皇帝。 他舒舒服服的坐在西宫书房的圈椅上,优哉游哉的品着“九真养生茶”,看都不看一眼小皇帝的眉头紧皱。跟西班牙谈判这事本就是你搞出来,你自己搞定。 朱慈炅思考很久才发问。 “艾儒略还在南京吗?” 刘一燝掩嘴将茶渣吐在手心,抿了抿嘴唇才回答。 “在,徐阁老不来就是去见他了。” 朱慈炅看了眼抱着文书坐在刘一燝下手的陈子壮,招了招手。 “给朕看看,西夷都提了哪些条件。” 陈子壮恭敬的把文书递给王坤,看了眼刘一燝,刘一燝抬手示意他说。 “禀皇上:他们同意明西结盟,也同意用大帆船送大明使者去西班牙见他们国王,不过使者数量他们要求不能多于百人。 我们坚持要有我们的船队随行,双方分歧较大,但同意明日继续沟通。 他们愿意到松江与大明直接贸易,他们提出了他们需要的一些产品,不过税率和价格都要求优惠。户部最近太忙,没有计算好,我们需要时间。 他们的大帆船也还没有来,同意后续沟通,他们也想整理下对大明销售的货物种类,这方面是由皇店公司和三大集团跟他们具体交涉。 他们同意出兵与大明一起清除尼德兰海盗,不过,吴平子和沈将军都说是不急,臣看西班牙人反而有点急的样子。 另外他们还要求大明返还他们的两艘夹板船,沈将军不同意,认为他们未打招呼闯进澎湖是军事侵犯。莱库巴里提出了赎买方案,但他们内部分歧较大。 最后就是刘阁老禀报的传教一事,他们要求一个大使区,修建教堂,公开合法传教等等。 我们没有谈及的议项还有,入港还有交易规则,大明对奥斯曼宣战,海上相遇规则,西班牙人在大明的安全保障等。” 朱慈炅小手托着下巴,一副小大人模样,让人觉得又心疼又可爱。旁边的王坤就觉得内阁和百官都是废物,麻烦事还需要小皇爷定夺。 朱慈炅右手合上文书,看向刘一燝。 “传教一事,刘先生是什么看法?” 刘一燝有看法就不会单独禀报此事了,他的嘴唇微张,吐出一个太极起手式。 “内阁徐阁老表示支持,但老臣觉得首辅次辅恐怕都不会同意,器可用而法不可以传。” 朱慈炅问了个寂寞,他当然知道内阁必然分成两派,别说内阁,天工院里也一样,百官更不用说,这个事搞不好要演变成政治风暴,朱慈炅有点投鼠忌器了。 朱慈炅不喜欢刘一燝的就是他身上的这身油滑,这个老头说好听点就是八面玲珑,难听点就是没有担当。作为东林领袖,他是如此,作为大明阁老,他同样如此。 反正朱慈炅和东林党人一样,对刘一燝是又爱又恨。 “王坤,朱延禧到了吗?他不是想要见朕,明天叫他入宫,顾老先生和施先生也一起,徐阁老也不许迟到,刘先生也来。 乾清宫已经装修完成了,正好还有时间,诸位先生陪朕参观下,看看还有没有地方需要修改。刘应坤说元日搬进去,钦天监非要说初三,搬个家都麻烦啊。” 刘一燝愣了一下,小皇帝的敲打从不迟到。刘一燝身上的所谓奉天殿大学士,是前阁老以备咨询,你不是不想说吗,有的是人想说。好家伙,一口气招入三个前阁老。 刘一燝轻轻一笑。 “呵呵,朱允修可是声称要步行觐见,明日老夫定要问问他,步行如何过江的。 不过,交泰殿和坤宁宫不是还在修吗,陛下初三就搬,安全是否保障。那些工匠鱼龙混杂,还是多加小心为妙,惊了圣驾,可没人担待得起。” 刘一燝温和的提醒朱慈炅,朱延禧可是来找你麻烦的,衍圣公的事想好怎么解决了吗?你把孔家的祭田全收了,小心有人铤而走险。 朱慈炅心底冷笑,看向陈子壮。 “西班牙这事,你们慢慢谈,重大的事不要轻易答应。大明不急,西班牙人比我们急,谈得久了就有感情了,共识也就多了。多费点口舌总比多流血划算。” 然后目光阴沉的看向刘一燝。 “朱宫师有事问朕,朕也有事问他啊。朕想知道,吴庶人一脉在聊城还过好吗。” 第196章、金阶行走 御辇从月华门进入乾清宫,后面五架肩辇先后停下,五位老者在精壮太监的搀扶下在御辇侧一字排开,躬身迎接朱慈炅下轿。 为首者是前首辅,大明奸相顾秉谦顾老爷子,第二位就是前建极殿大学士,朱慈炅还是皇子时的太子太师朱延禧,第三位是前武英殿大学士,少师施凤来,第四位就是现任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太保徐光启,最后才是现任皇极殿大学士,前首辅刘一燝。 五个人单单这个顺序就有点小麻烦,按入阁先后,应该是刘一燝第一,按现任和前任的关系应该是徐光启第二,结果朱慈炅来了一句,按年龄大小。 一句话把刘一燝气得,脸都绿了,差点来句老臣身体不舒服。最后还是忍了,不过下轿时依然脸色铁青。 更气人的是,朱慈炅给顾秉谦和朱延禧都送上了御赐盘龙拐仗,其余三人没有这待遇,刘一燝更是中指在掌心都掐出月痕。 其实顾秉谦、刘一燝和朱延禧都是万历二十三年同科进士,三人中刘一燝和朱延禧都考中庶吉士,正统翰林出身。 刘一燝父兄都是朝廷官员,官宦世家的升迁速度是其余两人所不能比的。顾秉谦如果不是依靠魏忠贤,正常绝对当不上首辅。 朱延禧就是单纯靠资历,当然还有就是他也是天启的老师之一,这也是他现在能够牛逼轰轰的来“步行”告御状的资本,换信王在位他试试。 不过,朱延禧的太子太师完美错过朱慈炅,只能算朱慈炅两个早夭的哥哥的太师,这两都有太子封号的。朱延禧要是油盐不进,朱慈炅其实不介意送他去教自己兄长的。 乾清宫的乾清门和广场已经修好了,交泰殿也在内部装修了。不过坤宁宫刚完成地基,这地方虽然任太后也凑趣的带了张荷华去视察,但真正发挥作用至少还要十来年,可以慢慢修。 就算任太后给朱慈炅定下娃娃亲,但按照大明规矩,从小在宫中长大的张荷华实际已经失去了封后资格,这也是张介宾根本不熟悉大明宫制导致的。 朱慈炅看着远处崭新的金色琉璃瓦重檐庑殿顶,汉白玉石阶和从广场就开始铺就的特制金砖地板,有些恍惚,这的确是复制北京啊。 不过区别还是很大的,至少北京没有这样铺金砖,可能是苏州离得近的原因,皇室用金砖皆是苏州府陆慕窑造。 “刘先生,明年朝会是不是可以移到这里来了?” 刘一燝也抬头张望了一下,微微点头。 “是的,不过三大殿也要修整下,朝臣穿过三大殿过来,难免有失体统。” 朱慈炅头也不回。 “别修,三大殿可是亡国工程,朕也没钱修。” 身后五人面面相觑,这事没完了。朱慈炅每在奉天殿旧址上开一次朝会,就可以对东林党人公开处刑一次,多好的题材。 小孩任性。 朱慈炅伸手抚摸着过道旁的精美石雕,掌心微凉,悠悠开口。 “朕请诸位朝廷耆老来参观乾清宫,还有一件事想得到诸位耆老的指点,那就是关于十字教这事。” 五人神态各异,但都微微一凛。便是刘一燝有所猜测,也有些不自然,这是皇帝召前阁老问政,虽然是非正式的,但对于内阁无疑是啪啪打脸。 顾秉谦其实到了冬日,身体就有些不好了,毕竟八十多岁的人了。但他依然思维清晰,除了动作反应慢点,没有啥不对的,权力真是一济好药。 “陛下有什么要问的,老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他回头看了眼跟在最后的白衣十品官李世熊,北京没有派专门的起居官过来。 翁鸿业走后,按理应该是新来的孙三杰接任,但孙三杰可没有翰林出身,自己也不好意思蹭翰林地位。 实际这事归陈子壮负责,但陈子壮事情可多了,于是将起居记录任务派给了李世熊这个小秀才,连阮大铖的《朕问》都是整理李世熊的记录。 李世熊也兴高采烈的每天悄无声息的跟在朱慈炅身边,非常认真负责,连朱慈炅每天入厕次数都有记录。 顾秉谦现在最关心的莫过于起居注,他已经预感到自己没几年了,对历史地位看得可重了。 朱慈炅缩了缩脖子,在过道上缓缓而行,小孩子还是不扛冻。 “十字教起源于耶路撒冷,历史悠久,算是西夷的文化根本。在欧罗巴,他们因为教义的理解不同和国家政治需要,分成了三大派别,一个是传统的基督教,一个是拜占庭的东正教,还有就是欧罗巴新兴的所谓‘新教’。” 朱慈炅转身向乾清门走去时,回头看了眼徐光启。 “欧罗巴长年的战争根本原因其实很大成分就是因为信仰原因。在大明周边已经有四国势力,北方的罗刹国是东正教,他们已经开始向蒙古外扩张了。盘踞台湾的红毛人也就是荷兰人属于新教。大小佛郎机,也就是西班牙和葡萄牙,是传统的基督教势力。 在欧罗巴,教廷的力量实际已经势弱了,西班牙人是教廷最后的支持者,当然也是最强大的支持者。不过他们最强大的海军已经败给了英格兰人,在陆地,他们也快顶不住法兰西人了,而在地中海,他们还与这个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国家奥斯曼为敌。 支持西班牙人有能力四面树敌的原因,就在于他们的全球殖民掠夺,在东大陆,他们发现了巨量的银矿,他们通过新大陆的财富与我大明贸易,实际上我们也一直在支持他们的霸业。 以诸位的见识,应该都知道,西班牙的败亡眼下已经是注定的结局,关键是他们能撑多久的问题。但是因为信仰原因,他们也不会彻底消失,因为新教徒统治不了这群基督的战士。 最显著的例子就是法兰西,他们驱逐了教廷,本身却是一个基督国家,内部也有庞大的新教势力,如果没有西班牙的压力,这个国家会自己把自己玩崩。” 朱延禧还在观察小皇帝,他离开朝堂时,朱慈炅还不会说话,对于传说中的圣君与魔帝的混合体,他还是非常谨慎的。 听到小皇帝娓娓道来的这段内容,他是非常惊讶的,因为他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他的世界就是大明。 其他人就算知道一些,也不是这么完全。便是徐光启也不例外,因为传教士们告诉他的是基督多么多么牛逼,基督教在欧罗巴就是唯一圣教,他们更没有从朱慈炅的视角来解释欧罗巴。 顾秉谦弯腰伸手扶住要上台阶的朱慈炅。 “陛下小心!” 朱慈炅自己都能跳上台阶,顾秉谦你才要小心,你要在乾清宫摔倒,朕扶不扶嘛? 朱慈炅看着抓住自己手臂的谭进。 “叫他们扶住老先生们。这台阶磨得跟镜子一样,这是让人走路的地方,太光滑了,还让不让人走了?路太平了,是要摔跟头的。” 第197章、新宫新议 一行人进到乾清门,檐下单昂三踩斗栱上是鲜艳的金龙和玺彩绘,行龙、云纹、火焰光彩夺目,朱慈炅都被吸引仰头停留了片刻。 朱慈炅是从内侧左门进入的,旁边还有大片宫房,朱慈炅满意的微笑。 “刘先生,朕搬家后,内阁可以搬到这里嘛。” 刘一燝愣了一下。 “这里是御门听政时的九卿值房,不过南京内阁如今就我和子先两人,搬过来也可以。” 朱慈炅瘪了下嘴。 “九卿会议到天工院去开,前日陈子壮亲笔书写的天工院三字不知道雕好没?” 随侍太监卢九德连忙回应。 “好了,当天挂上了。不然刘公公也不敢跟小皇爷说完工了。” 朱慈炅不置可否又转向正门大殿,紫檀木嵌玉的宝座已经安置,朱慈炅走上御阶,坐在上面试了试。小屁股冰冰凉凉的,好不舒服,赶紧又溜下来。 五位帝国耆老一起在阶下微笑看着他,自家皇帝还是可爱的。 朱慈炅走到乾清门外看了眼石狮雕栏,以及空旷的三大殿,外间已经有昭武卫士兵值岗了。朱慈炅正要回头,突然看到旁边士兵有些脸熟,忍不住走了过去。 “朱彝杬?” 身穿昭武卫兵甲的朱彝杬持枪挺立,气质大变。 “回陛下,是我。” 朱慈炅悠悠叹息一声。 “你真参军了啊?” 朱彝杬旁边的战友都忍不住看向他,这小子真认识皇帝啊。朱彝杬依然挺立。 “回陛下,是。” 朱慈炅拍了他大腿一下。 “那就站好,有点洪武苗裔的样子。朱辅煷呢,他回陕西了吗?” 朱彝杬身体绷得更紧。 “没有。他在皇家福康安当掌柜,工钱更多,我是因为不识字。” “不识字就学,昭武卫配有夜校教授的,别想偷懒。” “是。” “皇亲留着南京的人多吗?”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很多的,光昭武卫新军都有三百多人。” “好,朕等你们堂堂正正的走到朕面前,站岗可不算。” 朱彝杬大声回应。 “是。” 朱慈炅身后五老神情复杂的看着朱彝杬,高大上的皇亲啊,如今成了站岗小兵,也不知道太祖爷在地下会不会发飙。 但他们都不知道,朱彝杬的生活比之前可谓是翻天覆地,至少他能吃饱了,也不需要干小偷小摸的下三滥勾当了。 作为宗亲兵,他们的忠诚度天然就能保证,也许他们会背叛皇帝,但稍微正常点的都绝对不会背叛大明。 朱慈炅转身走了,他不知道阶下御道边还有两个皇亲也在心中答是。不管怎样,皇亲入伍是可以破格的,这对他们而言就是真正的大恩赐。 到了乾清宫的正殿群,朱慈炅首先进入的全新的天工院,这个地方不知不觉中成了大明的核心机构。 虽然天工院的人员还在柔仪殿,但这里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办公地点,面积比北京大多了,配房也更多,基本上保证每个天工院行走都有一间独立值房。 这里没有北京的后院小书房,但直接打通了东暖阁的正宗御书房。朱慈炅在小会议室邀请五人入座,说是休息,实际相当于这个会议室第一次办公了。 “朕开海与西班牙人直接贸易,对诸位先生朕不讳言,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打击沿海走私,恢复国家税收。” 朱慈炅目光紧紧地盯着朱延禧。 “朕的大明,未来可以有开明士绅的位置,但没有地主士绅的位置。这一点,会长期持续不断的推进下去。 士绅对国家权力的侵蚀,必须坚决肃清,无论花费再大,大明都将建立对基层的统治,十品官会推行到大明各地。 内阁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说难听点,我大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土地不为国家所控,你们儿孙面对的,要么是重回五代,要么是如蒙元一般的华夏沉沦。” 朱延禧眼睛都圆了,但看其他四人毫无反应,他突然觉得,自己离中枢是不是太久了。他青筋毕露的手掌微微颤抖,但嘴唇蠕动,终于是什么也没有说。 朱慈炅的权力路线如此清晰,当所有人回过味来后,都已经无力反抗了。 以天启留给他的太子侍卫亲军为基础,整编出新六卫,利用亲征收拢流民军,借南下之机收编沿途卫所,再用皇民义务兵替代裁汰卫所兵。 朱慈炅直接控制的军事力量早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人,最强大的平辽边军和山东军也是他的亲信,谁敢相信,一个四岁娃娃已经有了五十万军力。 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力,朱慈炅的皇权无比稳固,最有钱的江南士绅都没有掀起半点波浪,常熟一县更是被连根拔起。 江南的聪明人早就开始转型了,朱延禧还沉浸在传统士绅理念里。此时他才发现,朱慈炅早就做好了掀桌子的准备。 暴君,暴君又能怎样呢?暴君一样有大批忠臣良将。 朱延禧唯一想不通的大约是朱慈炅怎么敢向诸藩出手,没有诸藩,大明皇帝那来这么多粮食银子,而诸藩居然一个个乖得像小猫一样来南京接受软禁。 徐光启终于还是没有压抑住内心,忍不住发问。 “陛下,这和开放基督教传教有什么关系?” 朱慈炅微微一笑,收回对朱延禧的侵略目光。 “当然有关系,我大明正处在动荡的关口,夷教入侵是会加剧社会动荡的。” 夷教入侵? 徐光启目瞪口呆,朱慈炅竟然把基督传教定义为夷教入侵,他感觉官袍下的十字架有些硌人,心凉了大半截,同样不敢言语了。 自燕山之后,徐光启就对朱慈炅有了种莫名畏惧,阁老风骨,他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施凤来神情凝重,实际上他只是在朱慈炅继位时有点骑墙,但却被赶出了内阁。他事后觉得自己很冤,那个要立信王的孙承宗还在呢,不过好像也被赶出北京了。 唉,他没有孙承宗的权势啊,属于先被捏的软柿子,但孙承宗再硬也敌不过皇帝权力稳固,一样要收拾他。 回乡后,施凤来已经想清楚了一些问题,作为一个阉党,权力基础是皇权啊。看看黄立极的风光,再对比自己的落魄,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伪药案来南京后,顾秉谦的作为给了他一个惊喜。他完全可以学顾秉谦啊,顾老头快入土了,而他还有机会啊。 “陛下,这么说,我们要拒绝西班牙人吗?那我们准备这么久的丝绸瓷器怎么办?” 第198章、山海经里的上帝 朱慈炅摇摇头,突然想起的那幅《坤舆万国图》,可惜新修的天工院除了油漆香,啥也没有。或许应该在内阁和六部都摆上一幅,让大明的官员思考问题的时候有些国际视野。 他吩咐卢九德。 “记得将《坤舆万国图》复制成屏风,南北内阁和六部主要衙门都送一件。” 然后转向五位耆老。 “西班牙虽然注定衰落,但是对我们来说,仍然具有极大的战略价值。比如他们成熟的大帆船贸易,这是十年内大明国用不可或缺的,十年后大明应该可以建立我们自己的海洋贸易了,这之前,我们需要摸着西夷过河的。 他们的造船技术和殖民手段都是我们可以学习的,甚至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大明可以花钱买下他们成熟的殖民地。 诸位先生,西班牙是我们了解认识西夷的窗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也是朕一定要派使者前往欧罗巴的原因。” 朱慈炅又把目光盯着徐光启。 “你们或许从欧罗巴的传教士口中了解过一些欧罗巴的事情,但很显然,那是人家想要你了解的。 就拿基督教来说吧,你们以为他们的教会真的只是教会?那是一个你们没有人认识到的统治机构,是以教义愚民,从教民身上吸血的权利机构。” 朱慈炅看到徐光启要开口,冷笑一声打断。 “说实话,那些看起来道貌岸然的主教和大明的士绅非常像,这或许也是有些士绅觉得夷教先进的原因,因为他们可以学夷教以善之名行虐民之实。” 众太监将暖炉茶水带进了这间会议室,其实不需要暖炉,已经有人觉得脸上发烫了。 朱慈炅嘲讽的眼神让徐光启非常难受,终于忍不住开口分辨。 “陛下,基督教的教义也是引人为善的,他们传教只是为了宣扬理念,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想法。” 朱慈炅的小手敲击会议桌桌面。 “徐先生,你问问他们,如果朕下令全国信教,大明就拥有全世界最多的教众,按照他们的规矩,朕是否有资格竞选教宗?朕已经兼了草原的天可汗,不介意兼任基督教教宗的。 根据大明的教众规模,大明应该有两三百个所谓的枢机主教,徐先生放心,朕会任命你为上海枢机的。只要他们同意,诸位先生人人有份,都是枢机。 就算朕驾崩了,教宗位置也会永远留在中国。你问问,梵蒂冈答应吗?你遇到的那些品德高尚的西圣人,他们答应吗?” 顾秉谦哈哈大笑,露出镶金门牙,毫不介意给皇帝做捧哏。 “陛下言之有理,正是这道理。只需要他们献出一个教宗,就不用辛苦传教了,这一本万利的买卖,夷教教廷应该同意才是,否则教皇就是事教不诚,应该下地狱。” 徐光启两手紧握,两脚扣地,一脸绯红,低头不语。 施凤来也不介意落井下石的大笑,倒是刘一燝和朱延禧露出的是尬笑,刘一燝还要跟徐光启共事,不好太扫他面子,朱延禧还震惊在小皇帝将士绅和主教并列的震撼中。 都是官场打混的老狐狸了,相比其余人对于权力的认知,徐光启就像一只闯进狼群的白生生的小羔羊,有些信仰崩塌,胡须颤抖,双唇紧闭,眼框泛红。 朱慈炅不再看他,也没有嘲笑,反而声音悠远。 “不要把基督教太当会事,事实证明,教廷的衰落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了。欧罗巴的国王们不全是傻子,欧罗巴有句俗话: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所谓上帝是基督的爸爸,所谓凯撒是古罗马的君主,诸位先生可以细品这句话。新教就是这种思想集大成的产物,他们修改了教义,不承认教廷的领导地位。 欧罗巴现在的战争实际就是基督和凯撒的战争,西班牙是基督最强大的打手,但是他们的结局早已经注定。便是教廷最终也会明智的放弃世俗的权力,只求维持精神上的统治地位。 教廷现在满世界派遣传教士,本质上就是在垂死挣扎。” 一直沉默的刘一燝终于开口。 “陛下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日薄西山的基督教身上咬一口?陛下,这个肥肉可不好咬啊。《朕问》陛下不加控制,现在什么奇谈怪论都有,有些还言之凿凿。 陛下,高呼‘孔圣已死’的书生居然可以堂而皇之的发表策论。陛下,就算孔胤植十恶不赦,孔圣何辜? 朝野百官已经人心惶惶了,再来个基督传教,老臣担心局势可能不可控制。” 朱慈炅装傻的露出惊喜模样。 “孔圣没死吗?他在哪?” 刘一燝不语,端起茶碗,埋头喝茶,还呼呼作响,以示不满。 朱慈炅不好跟这老头一般见识,微微一笑。 “理不辨不明,朕觉得多些讨论也是好的,礼部的孔贞运不是已经驳斥了这种思想了。哦,还要等几天才出版,刘先生没看到。” 一直在观察朱慈炅的朱延禧抬头,忍不住问道。 “陛下聪慧,不知道阁老们有没有教授陛下经典。陛下尚幼,不过老臣建议陛下可以读些史书,最好还是不要放任书生胡言乱语,《朕问》最好还是由内阁审阅。” 刘一燝心中冷笑,就你知道,老夫难道不想,可那东西是小皇帝的禁脔。 想以青史之名威胁皇帝,朱允修你少见识了。不妨多读读《通报》,里面不时会有先帝曰,在南直已经媲美子曰了。 刘一燝不想深入讨论这个问题,容易让朱慈炅发飙,朱慈炅还没有开口他就接话。 “《朕问》的事先不提,陛下,如果接受传教,北京反应陛下有考虑过吗?” 朱慈炅本来想给朱延禧上一课,但刘一燝将议题拉回来,他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昨夜,朕想了一晚上,基督传教其实没有什么可怕的,只需要把基督教义改成有大明特色的基督教义即可。反正不管哪个宗教要想在大明成功,最需要的还是鸡蛋馒头。” 朱慈炅笑看着刘一燝把玩茶盏,又继续道。 “刘先生,朕闻天外有天,今日朕翻到一册古《山海经》。东皇太一携众神飞升天外天后曾留有一仆看守花园,其名耶和华。此人莫非便是基督徒口中的上帝?” 一阵楠木椅脚刮过金砖的异响传来,是徐光启差点摔倒。而刘一燝手停在空中,张着嘴,瞪着眼,一动不动。 第199章、《祖训》里的惊雷 朱延禧本来对刘一燝打断他的话有点生气,但朱慈炅对刘一燝几乎明示的暗示,瞬间不淡定了。西夷教义根本都可以修改,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改的,皇帝才四岁啊,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 朱延禧忧心忡忡。 “陛下,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有德行方有作为,呈口舌则失德操,陛下当行仁德,簧口莽勇不取也。” 朱慈炅愣了一下,已经好久没有人用教训的口吻跟他说话了,连刘一燝都不例外。他眼角微眯,唇间带笑。 “朱先生,朕听说天子为万民之主,天子之仁德当为万民之仁德。你觉得朕是做个饿殍遍野的道德楷模,还是不计毁誉而安天下济民生?” 朱延禧梗着脖子。 “陛下,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君子当以厚德载物,陛下何择之有?” 朱慈炅扫了眼众人。 “诸位先生,汉宣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此句何解?太祖《皇明祖训》曰:俗儒多是古非今,奸吏常舞文弄法,自非博采众长,即与果断,则被其眩惑,莫能有所成也。此句又作何解?” 朱延禧脸色微变,当他子曰子曰个不停时绝没有想到朱慈炅会是这个答案,心中震惊无以言表,天子真的才四岁吗? 他正要继续分辨,刘一燝咳嗽了一声。 朱延禧还想为孔胤植张目,你就算没见过小皇帝,也应该听过,这是要让自己也身败名裂吗?朱慈炅可不是天启,阴险狠辣,急智机变,浑然天成,其执拗顽固,早就不受影响了。 “治国之道,陛下倡礼而不非德,行利而不违孝,此即圣君所为,无可争议,允修不必多言。夷教教义,老臣自会令中书琢磨翻译,以为皇明所用。” 顾秉谦虽然和刘一燝势不两立,但对朱延禧其实还有几分情义的,他也感觉到朱延禧在作死的道路上飞奔,和皇帝讲道理,你怕不知道眼前这位妖皇魔帝的外号怎么来的。 他表面捻白须嗤以鼻,脚下却用力踩了朱延禧脚尖一下。 “陛下,刘阁老所译教义老臣恐是无用之功,西夷通汉话者不少,他们不会认可的。”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打断了朱延禧的“德谏”,朱延禧有点不舒服,但也隐约感觉到不对,低头饮茶沉思,不再言语。 朱慈炅笑了笑,也不再和一个老头对线。 他已经预感到这老头会提到衍圣公,朱慈炅已经准备好一联——“万世师表,表表请降;千年圣裔,裔裔偷生”,不过偷人所生容易被当成忍辱偷生,气势弱了。 朱慈炅还在琢磨换个字,两个前首辅又把话题拉回西夷传教这事。这个是国事国策,朱慈炅只好先放过朱延禧。 “没关系,管他们认不认可,我们可以先做,然后慢慢辩经,谁说大明的就不是真经了,或许以后会有一个独特的大明会也不一定。 要知道基督教内部也是有山头,有黑衣修士、白衣修士和灰衣修士等,也就是什么奥斯定会、加尔默罗会、方济各会、多明我会。 只是我们对这些都只是肤浅的了解,朕会从东厂和锦衣卫抽调专门的人手成立一个情报部门,未来可以方便中枢作出决策。” 顾秉谦一脸讨好模样。 “陛下渊博,老臣老咯,可记不得这些新东西。陛下定策以老臣看来就很好,可以执行,臣等必将鼎力支持。” 朱慈炅微微一笑。 “朕召集诸位先生其实不是为了所谓传教,以我华夏五千年文脉为盾,朕相信他们不值一提。朕忧虑的是,教会和西班牙的深度绑定,我们如果跟教会产生矛盾,想要借助西班牙做任何事都会异常困难。” 刘一燝迅速分析出此事,朱慈炅说了这么多,实际已经有对教会让步的打算了,召集他们不过是想看看耆老们对此事的反应,或者说想借他们的手平息大明内部的纷争。 刘一燝皱着眉头。 “陛下,你曾说大明与西班牙是互惠的,老臣看西使中那个塔瓦拉和莱库巴里都十分积极的促成此事。故老臣想问,我大明需要西班牙和西班牙需要我大明,二者孰甚?” 朱慈炅恍然大悟,还得是刘先生啊,哎呀,老先生就是高明。 自己真是犯糊涂,他喵的西班牙人提个条件自己居然小小失眠了,西班牙比大明更想要达成协议啊。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个传教要求,直接拒绝就是。没自己一个人想的那么严重,西班牙人在大明的利益海了去了,教会也不可能跟整个西班牙对着干的。 却听顾秉谦难得对刘一燝点头。 “陛下,西人提无礼要求无非是谈判技巧,我大明也有技巧的。有利直接答应先做,不利的可以继续谈嘛,谈个一、二十年,老臣看来也是可以的。” 施凤来放下茶碗,也连声附和。 “陛下,老臣听季晦说,西使的正副二使都求成心切,其余人等就算有意见也应该无足轻重才是。西夷也是人,我们许些私利,也未尝不可嘛。” 好家伙,一群老阴比,果然个个都是人才,不搞窝里斗,果然强得可怕。 朱慈炅非常满意,哪怕沉默的两个讨厌鬼这一下也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朱延禧一腔私心,说穿了,不就是为了聊城朱家那点地吗,究其根本,也不过是士绅利益的代言。打着营救衍圣公的旗号,来朕面前刷脸,短视之极。 徐光启耷拉着脑袋,大约是读书读傻了,被西洋人洗脑了,妥妥的成了大明公知。看他一副道心破碎的样子,真不争气,你对得起当年教你读书认字的蒙师吗? “诸位先生言之有礼,朕有些狭促了。” 本待好好表扬下三人,腰牌撞响大门,李实胖墩墩的身体满头大汗的闯了进来,几乎是滚到朱慈炅身边。 “皇……皇上,北京急报。” 朱慈炅接过纸条,眉头紧皱。 “何事?” 李实扫了眼座中诸老,吞咽了一下口水。 “锦州失守,满桂阵亡。” 第200章、冰火葬歌 广宁城外的明军大营虽然数次被建奴攻破,但冰墙依然一天天垒高,开始稳当起来了,建奴也就慢慢不再骚扰。 在莽古尔泰和济尔哈朗看来,反正你们在城外,又不敢攻城,受冻吹风,拖延的时间越久,士气越低,战力越垮。 相持数日,汉军统领孙得功呈上的一封密报,彻底改变了明军中路左翼的局势。 明军左翼与建奴的对峙局面,起源于满桂和济尔哈朗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正是济尔哈朗的手下败将满大总兵一意孤行,把整个左翼都带到了广宁城下。 马世龙对这个局面一肚子火气,这局面也严重违背了范景文的战略规划,他所谓的“增兵减灶”其实就是想冒险解套。 以大明的后勤,对峙一个冬天是没有问题,相应的,功劳恐怕也将为零。 马世龙的意思是还是坚持原来范景文的战术,他们表面维持不变,两千人两千人的分兵,只要在广宁后方闹出动静,广宁也就必须分兵了。 此计难点就在于怎么在广宁的眼皮底下表面维持不变。 马世龙并不是满桂的手下,人家也是总兵,满桂自己手下的士兵都心怀不满,更何况别人,满桂只能答应。 于是,马世龙和他趁夜分兵,先后九次,分出去一万八千人,沿着冰冻的大凌河谷潜行。 马世龙还生怕满桂不满,九队人马里还有锦州镇的两队满桂嫡系。 实际上,建奴在广宁沿线和其他地方非常不同,地方老百姓早就被强行转移辽阳去了,他们只有军寨,连广宁城都是汉军重修的。 马世龙想立功,先得经历千里无人烟,这比东江镇可难多了。也因为此,他设想的建奴分兵,也成梦话。 马世龙走后,满桂还有两万多人,表面看起来也的确迷惑住建奴,双方相安无事。 在满桂手下,拥有除山海关和朵颜外最多的骑兵,达到了六千多人,其中朵颜骑兵就占了一半,他也拥有数量不菲的火铳兵,雪天作战他们作用有限,满桂将他们留在了锦州。 当然,他手下最多的还是秦地新兵,这帮人几乎就是凑人数的,还麻烦无比,他自己就亲手斩杀了几百逃兵。他倚重的除了宣府子弟兵,也只能是辽西卫所兵。 杨树林和孙二狗便是同出辽西一个卫所的邻居,孙二狗有勇力,开始给人做家丁,后来跑到京城去应募新六卫,结果被淘汰。 返回宁远后,孙二狗连家丁都做不了了,索性抢劫一番,投了建奴。当时遇到杨树林,还随手扔给他几两银子,两个人分属敌对,但一起长大的情义不减。 如今杨树林过得还勉强算可以,至少改制后没有拖欠饷银了,他甚至成了一队把总,负责外围警戒。 孙二狗就有些凄惨,他在建奴汉军里也不过是一个哨骑,建奴同样无饷,他虽然有银子,但依然饿肚子,还被建奴上下歧视,动辄喝骂。 不过几个月时间,孙二狗就又想跳反回归大明,就在这时,他遇到了杨树林,两人没有交战,还在野外烤肉喝酒。 肉是孙二狗的,汉兵没人权,不打猎就饿死,酒是大明给外出侦骑的奖励,虽然清淡,但也能取暖。 两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相遇,雪夜篝火,裘皮肉香,还有三分微醺。 “我的事你上报没?” “报了,我们千户作不了主,现在不许养家丁了,事情有点难办。” “不养家丁怎么打仗?小皇帝能打,新六卫不就是全是家丁吗?” “新六卫扩编了,你要不走,说不定有机会,不过他们现在是三级军饷了,没有那么高了。以前那种的军饷,皇帝也养不起。” “唉,不提也罢。树林你看朝廷和建奴这一仗谁会赢?朝廷有两镇雄兵,建奴也有两旗精锐,我看多半要对峙到天荒地老。” “不,我看满总兵很危险,马世龙毫无义气,已经跑了,营中兵力少了大半。满总兵还不下令撤退,迟早要出事。” 孙二狗醉眼一亮,这条情报值多少钱?他怀藏的广宁布防图悄无声息的投进了火海。 这条情报一传到莽古尔泰和济尔哈朗那里,两个人都非常震惊,抵近侦察后,果然发现端倪。 济尔哈朗还在地图上研究马世龙跑哪里去了,莽古尔泰已经下令全军集结,他不计较明军的的所谓战略意图,在他看来,只要打得过,那就莽。 天刚亮,广宁城就四门齐开,倾巢而出。 杀声震天中,首先是建奴汉军的送死。 明军开始依托冰墙,箭矢根本不用瞄准,随便发都有战果。箭镞设在冰墙上,冰屑纷飞,喊杀声被一箭中止,血迹一路染红雪地。 勇猛的汉军推着楯车不断接近他们的同胞,刚刚冒头就被冰墙上刺下的长枪变成尸体。 明军刚感觉手臂酸麻,建州白甲兵踏尸跃入,明军弓手甚至来不及抽刀就被枭首,刀光侵染寒风。 一点破,点点破,明军大营就像人身上变异后不断扩散的溃疡,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建奴压制。 满桂骑在马上,身披重甲,手抚雁翎长刀,刀光映照着他狰狞的脸色。 他已经知道中军刚刚送到的情报,对面建奴数量就不下两万人,他只剩下浓浓的不甘。 “点火,撤!骑兵随我阻敌。” 汹汹火光照亮了整个战场,这也是撤退信号,明军步兵争先恐后的向锦州狂奔。 黍米焦香混着硝烟,火光让风声更急,撕裂了厚厚的大帐。 满桂领骑兵冲向了建奴的步兵,刀光血影中,斩落人头无数。满桂反冲三匝,建奴骑兵终于来了,但满桂已经下令换马撤退。 明军大营就此沦陷。 火光渐熄,莽古尔泰的战马踏进明军大营后,脸色无比难看,他只收获了一堆黑乎乎的石炭,粮食之类全部化成灰烬,也不等济尔哈朗了,大手一挥。 “上马,给我追。” 满桂只能且战且退,持续一天一夜的追逐战,他只剩两千骑兵,还有三千腿脚麻利的只剩一杆长枪的步兵,他们的建制早就乱了。 终于到了锦州城下,但莽古尔泰穷追不舍,他不敢进城,只能在北门外列阵,整顿残兵,让锦州从南门外支援。 说实话,满桂被他打残了,已经算是重大战果了。莽古尔泰已经想撤兵了,但锦州城的北大门,竟然在此时打开了。 大门只开了一道小口子,一个守城小兵在门口呼喊。 “哥,快进城。” 满桂刚刚整顿完残兵,手中握着已经崩缺如锯的雁翎长刀,领着几骑来到城下,高声喊话让城楼上放些吃食下来。他绝对想不到,他不敢进城,有人敢开城门。 莽古尔泰狞笑一声,扬刀向前。 “冲!” 第201章、雏凤清鸣 传令兵急报时,薛棨正在向手下亲兵显摆身上金甲。 “吾有侯爷几分风采?” 建奴突袭的情报让他面如金纸,他急冲冲的带着亲随上了城墙,握剑的手都隐隐有些发抖。 阳武侯薛濂,不管怎么怎么说也算是宿将,自杀成全家族也算悍不畏死。再推及祖上薛六,薛家后人更是没一个能比。 薛棨袭爵,薛家的阳武侯变成了阳武伯。此次京师四公子支援作战,不管谋算如何,也算是为国出力 薛棨是想以军功复侯爵,这是一条正道,英国公和定国公都支持,只有他有军功,加上勋贵集体努力,这事才能成。 在薛棨看来,三岁娃娃都能大破建奴,斩首十万,他阳武伯出马不得分分钟灭掉建奴。况且,范景文未必敢派他们上场,不过是轻松走一趟,自然就有军功了。 当然,京城四公子都是这样想的,来一趟捞点军功。 到宁远后,果然不用上战场,驻守锦州。成国公朱纯臣自然是主将,薛棨和杨光龙还争了下北门直面建奴的任务,薛棨很幸运,抽签胜出,毕竟北门直面建奴,多少彰显阳武伯的英勇。 看到城下一身血迹的满桂,薛棨很慌,颤声应诺,赶紧吩咐手下准备吃食。 就在此时,建奴万马奔腾,完全无视满桂的残兵。 马蹄声惊破长空,锦州城的护城河在满桂出征后就再无人破冰,此时不仅毫无作用,还为建奴凭添助力。 满桂残兵原本紧凑的枪阵瞬间瓦解,步兵们争先恐后的向城门涌去,接回兄长的小兵再也拦不住了。 目瞪口呆的薛棨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手下还有一万京营士兵,他竟然对于辽兵开城的举动毫无反应,根本没有想过镇压,或者把溃兵反推回去,重新关闭城门,再不然也可以放下千斤闸把人挡住。 他毫无反应,神情木衲,直到建奴冲杀已经出现在城中。京营参将还以为薛伯爷要关门打狗,赚波大的,摩拳擦掌,上前提醒。 “伯爷,可以了,再多吃不下。” 结果这参将听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声音。 “跑!快跑!” 阳武伯的亲随们簇拥着薛棨,飞快的从城楼下来,向着南门仓皇逃离。一身成祖爷赐下的传世金甲,在寒风中熠熠生辉。 锦州辽兵胡乱的放了几声铳响,率先溃散,疲倦不堪的秦兵,大同兵,最先化作亡魂,满编的五军营,毫无防备的就把后背露给了建奴。 已近力竭的满桂睚眦俱裂,胸口一股逆血涌出,喷向古老的城墙。亲兵搀扶他上马,换了长刀,满桂怒目圆睁,用尽力气嘶吼。 “锦州镇,随本镇杀虏!” 然后,一马当先就先建奴冲过去,试图阻止他们进城。 入城骑兵队列里的莽古尔泰,淡淡扫了满桂一眼。 “去个甲喇,灭了他。” 然后就跃马入城。 火光迅速在锦州城内点燃,黑烟漫卷全城,锦州军民迎来灭顶之灾。 朱纯臣此时也已经知道城破,起初他还点了两将前去迎敌,这两部没走多远就被溃兵冲击而回。 “公爷,挡不住了,走吧。” 朱纯臣一脸茫然,不知所措,被士兵裹挟着随大流而退,他手下的士兵是莽古尔泰的两倍还有余,却连建奴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就仓皇出城。 甚至锦州城里的物资财货他也完好无损的留给了建奴,毕竟大明国公比较重要,大明国公要是落在建奴手上,后果不堪设想。 与朱纯臣同样逃跑的还有朱慈炅的亲亲表叔杨光龙,他在西城门边上,城中起火混乱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然后他没有犹豫,就近出了城,顺便给建奴留下一座完全打开的城门。 城中其实还有是抵抗的,满桂旧部和锦州卫的几个千户都就地组织防守,和建奴展开巷战。在他们看来,锦州城里驻扎重兵,他们只需要稍作抵抗就会有援兵支援。 杀声震天,火光弥漫,血腥刺鼻,他们推出家具杂物阻拦骑兵路线,滚刀砍断马腿,合身扑倒建奴,短刀从甲缝中刺穿敌人脖颈。 他们忘我战斗,直到力竭,身边的同袍越来越少,冰凉箭簇熄灭胸中热血时,他们也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支援。 三千营基本是重建的,原来的老兵还在蓟州服苦役。他们的首领是恭顺侯次子吴惟英,他的哥哥吴惟业被建奴吓死,给恭顺侯府留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污点。 老侯爷送他出征时再三叮嘱,“你可以被人砍掉脑袋,但绝对不许被吓死。否则你就不用回来了,老子没你这个儿子。” 三千营依然是朵颜骑兵和卫所骑兵混合编制的,此次来锦州有四千人,除了一千人跟随朱纯臣,其余三千人都在吴惟英手下。 他们驻守在东门,也算直面建奴。北门被破时,他们只收到了满桂回师的通报,吴惟英整顿骑兵,出城接应满桂。 在吴惟英看来,骑兵就不是用来守城的,他领军在城外绕了一圈。见到满桂时,满桂战旗已坠,已经只剩百余人了。 吴惟英大喝一声,直接领兵就向建奴杀去,把都帖木儿的血脉在这一刻觉醒,朱慈炅手下第一个敢战的大明勋贵子弟露脸。 吴惟英身上早已经没有了蒙古气质,年轻的将军头戴银盔,一撮小胡子倍显英气,高大的体格配上健壮的骏马,宛如雏凤清鸣。 骑枪撞飞了想向满桂补刀的甲喇章京,吴惟英趁机撒手,还顺便俯身避过头上扫过来狼牙棒。一提马缰,骏马跃蹄,吴惟英抽出三眼铳反手砸开供给他的建奴脑花。 几乎瞬间就斩落两骑,放缰换刀,双腿用力驱马前跃,寒光再辟奴首。 将军如此勇猛,身后士兵也不甘落后,纷纷前进,将建奴杀得连连后退。 清空敌人,吴惟英才发现建奴居然退回锦州城中,落下的千斤闸,阻止了他的进攻。城头弓手闪现,箭簇寒光竟然纷纷对准三千营。 吴惟英大惊失色,匆忙回马,捞起落马的满桂,狂奔逃离城下。 “满总镇!能听到我说话吗?” 满桂已经闭上了双目,在吴惟英的摇晃下,只有嘴角涌出一片血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也渐渐冰凉。 手下此时才来汇报。 “公子,建奴已经关闭四门,我们怎么办?” 吴惟英抱起满桂,不甘心的望着锦州城,又看了下他救下的已经脱力了的满桂残兵。 “有带炊饼吗?分给兄弟们一些。稍微歇歇,我们回宁远。” 注:史书关于恭顺伯一家很有意思,长兄吴惟业四年袭爵,无嗣,吴惟英袭爵,甲申战死殉国,其两叔父合家自缢,其弟吴惟华降清袭爵。另附一首诗:《挽毛大将军》 明·吴惟英昨夜营星色黯然,讣音忽向路人传。但嗟韩信成擒日,不见蒙恬御敌年。功业已沉沙碛雨,精灵犹锁海门烟。好收战骨鸱夷里,归葬西湖岳墓边。 第202章、将星归来 莽古尔泰志得意满的站在锦州总兵府前,牛皮靴踏过满地精致的青花茶碗,歪倒的博古架,乱七八糟的桌椅,还有散落一地的笔墨纸砚,令旗兵符。 “哈哈,明国人不过如此,老八打仗就是不行啊!” 身边没有人敢接话,这话也就他敢说。 “可惜,勇士们都没有力气追杀那帮尼堪了。” 莽古尔泰和满桂追逐反冲了一天一夜,他同样疲惫不堪,攻入锦州后第一时间只敢控制四门,肃清城中抵抗,不敢继续追杀残兵败卒,直到济尔哈朗派了一队五千骑兵支援,他才开始追杀明军。 五千骑兵有九百正红旗,三千科尔沁骑兵,一千汉军骑兵。 两条腿的确实干不过四条跳,那怕明军先跑了半天,依然被追上,而他们在恐慌中已经自己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编制全无,混乱拥挤不堪,不求跑得好,只求比同袍跑得快。 被追上的辽兵秦兵直接跪地投降,但京营士兵的家不在辽西,他们只能四处狂奔。 有马先跑的将领和亲兵,建奴追不上,这些丢盔弃甲的残兵却被砍瓜切菜,尸横遍野,血色从锦州一路向宁远逼近。 直到他们遇到了尤世威。尤世威本是范景文的预备队,马世龙分兵后,他就急调准备接应满桂撤军。 他这边刚正宁远补给完出发半天多时间,就遇到了朱纯臣等人,听到锦州失守的消息,他震惊无比,建奴这是集合了多少人马来攻啊,他只有一万两千人,只能就地列阵,收拢残兵。 战车和粮车围成简单的阻敌军阵,弓箭手和长枪兵分别列阵。尤世威等了半天也没有收拢多少残兵,反而迎来了建奴。 杀人正酣的建奴追兵竟一头撞进尤世威严阵以待的军阵,尤世威钢锏在手,先是一波箭雨收割,然后是武刚车阻路,枪阵刺马。 建奴速度降下来后,尤世威毫不客气,带领亲兵骑兵立即反冲锋,锏锏毙敌,不可一世的建奴追兵碰了个满头包,只能仓皇脱离战线,留下一堆人马尸体。 尤世威也勒马收兵,他只有一千骑兵啊,他也不敢追击。 建奴终于辨认出了尤世威的将旗,这个不是锦州溃兵,明军已经反应过来,他们只好停止追杀,返回锦州。 他们运气实在不好,回程一路收集战果,连备马都挂满了战利品,却又遭遇三千营突袭,没来得及反应的建奴又折损一波人马。 吴惟英的伏击非常不讲道理,他在锦州城下杀了一个甲喇章京,结果被弓箭逼退,首级都没有拿到。 但建奴也不是傻子,他们快速认栽,放弃了一部分战利品轻装狂奔撤退,只留下吴惟英张弓搭箭,射了个寂寞。 他同样不敢追回锦州去了。 吴惟英不知道,他错过了一个建州大人物硕讬,没有能让代善一家整整齐齐的。 上次建奴扣关,硕讬跟在阿敏麾下,阿敏丢失盖州,他也同样被问罪。洪歹极整编八旗,重建正红旗,他因为是代善次子,差点被推举为旗主,但洪歹极最终选择了济尔哈朗。 硕讬此次领军出征,捡了个大便宜。虽然他五千人损失了差不多一半,但他直接消灭的明军就达到了恐怖的两万人,还有一些人慌不择路,不是饿死就是冻死的结局。 硕讬另外还收降了四千人,几乎相当于没有损失,反而越打人越多。 东虏第一巴图鲁的将星冉冉升起。 朱纯臣最后带回锦州的京营只有一千多人,加上吴惟英手下的两千多人,正好来四万回四千,他也算是“完美”执行朱慈炅大战略的第一人。 满桂的尸身横卧马背,残破明光甲映着落日,每道裂痕都渗着黑红。 尤世威执缰在前,吴惟英扶尸在后,宁远城门下,标营枪戟如林,却无一声号令,唯闻铁甲撞击膝盖的闷响——全军跪迎辽西脊梁归城。 范景文站在队列之首,吴甡在他身边搀扶着他。听到这荒唐的战报,范景文几致昏厥,刚刚坐船回到宁远的平辽总监王世德也目瞪口呆。 朱纯臣等将躲在尤世威身后,混在兵将之中,但一身公侯服装还是一眼就被看到。 强撑着的范景文怒吼。 “给本督把朱纯臣、薛棨、杨光龙统统拿下!” 狼狈不堪的朱纯臣大惊失色,有些语无伦次。 “范总督,你敢。本国公——” 范景文近乎声嘶力竭的怒吼惊破城门。 “拿下!” 吴甡眼神微妙闪烁,身后的文臣武将也有些惊愕。王世德稍微犹豫,还是轻轻挥手,他身后的锦衣卫立即替代范景文的亲兵,两人一组将三人反绑。 锦衣卫出手,至少比范景文出手名正言顺些。 范景文缓步靠近尤世威,手掌抚过他怀里已经硬邦邦的满桂脸庞,千疮百孔的明光甲上沾满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满桂的。 良久,范景文才转过身,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收殓吧。” 吴甡也朝一动不动的将校们开口。 “愣着干什么,为满将军卸甲。” 按刀守在一旁的吴惟英立即高呼。 “为满将军卸甲!” 跌跌撞撞的范景文回到议事大堂,一众文官也悄悄跟上。 损兵折将又丢城失地,范景文在平辽的日子不久了。可惜御史们大多在南京,否则范景文马上就会面临弹章等身。 最有可能接替范景文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吴甡,当然这也需要京师的政治博弈。锦州的战争结束了,平辽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吴甡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范景文,在他眼里,范景文这个总督做得非常称职,规划粮秣,制定战略,凝聚平辽人心士气,这一切都是相当服众的。 但成王败寇,吴甡也不能为范景文张目,更何况他还处在敏感位置,引起范景文误会就不好了。此时的范景文才是最不好惹的,他连国公都敢绑,已经算是破罐破摔了。 吴甡小声的试探。 “督师,先把战报发往京师吧。” 范景文揉了揉眼睛。 “好,你拟吧。” 此时,一个亲兵进来,捧着一封染血的书信。 “诸位大人,满总镇怀里有封信,似乎是写给陛下的。” 第203章、乾清宫的第一次启用 南京乾清宫天工院的小会议室其实并不大,也就占两间值房的面积。设计之初,就是方便天工院内部会议用的,会议桌只容纳十二人,因为身上挂了天工院行走名头的人也是十二人。 首座是预留给朱慈炅的,也特别做了垫高的台阶处理。朱慈炅坐在那里,脸色阴沉,将手上的内阁急报看了三遍,始终未发一语。 直到毛文龙第一个请见,朱慈炅让他落座,才将那份急报推给刘一燝。 第二第三个到的杨文岳和洪承畴,然后是急急中止西班牙人谈判的孙传庭、吴阿衡还有昭武卫海军指挥沈寿崇,最后是南兵部尚书王在晋和雷霄卫指挥汪起龙。 济济一堂,将会议室的桌位填满了,王在晋和汪起龙进来时,内阁急报早已经传阅了一遍,两个人是最后看到的。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凝重压抑,朱慈炅只是闭目养神,几位耆老纷纷沉思喝茶,也不出声。本来王在晋应该坐到前列的,但此时没有人计较位序,他坐在最后面一样冒汗。 “陛下,傅宗龙和刘鸿训也在殿外,是否传他们进来?” 朱慈炅没有睁眼只是点点头。 卢九德连忙在朱慈炅对面又加了两张椅子,傅宗龙和刘鸿训进到会议室还向朱慈炅施礼,朱慈炅没有反应,刘一燝抬手让二人入座。 两人又从汪起龙手中接过内阁急报,很快也陷入了会议室中被凝重的死寂吞没。 此时,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梁凤鸣和内廷内厂总管刘应坤也不约而同来到会议室,两个人手上还各拿了一张文书。 这看得李实目光一收,锦衣卫和内厂也有信鸽了吗?他们只比东厂稍慢一步啊。李实看了眼朱慈炅,胖胖的身躯挺得更直,微调靴跟角度,正对着朱慈炅。 朱慈炅终于睁开眼,接过锦衣卫和内厂的情报,终于看到了王世德的独立战报和内厂关于北京的消息,他的嘴角露出冷笑。 “议议吧,此事该做什么应对,是否认同北京内阁的提议。” 目光都看向刘一燝,刘一燝嘴角苦涩,和徐光启对视一眼,见徐光启垂下眼眸,只好开口。 “范景文的确年轻,不太稳重,调回北京,老臣认可,但问罪,老臣感觉不太合适。此事起因,终究在满桂一意孤行所致,但死者为大,也不宜过份追究。” 朱慈炅面无表情,声音冷漠。 “徐先生。” 被小皇帝击碎道心的徐光启紧握了下袖中十字架,强打精神开口。 “阎鸣泰先前就做过蓟辽总督,老臣感觉他不是个好的人选。首辅他们说的第一条建议老臣感觉就挺好,吴甡接任总督,王洽接任总理。” “毛校长。” 毛文龙看了眼三个未发言的前阁老,心跳有点加快,他实在不太适应中枢的议事。他虽然不懂内阁急报里的文章,但还是敏感的感觉到这里面有政治陷阱,他现在已经在享福了,实在不想参与这些事。 “回陛下,以末将看来,建奴此战已经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陛下不必忧心,尤世威和吴惟英皆有斩首就证明了这点。 至于关宁锦防线被破坏,以末将对建奴的了解,建奴不敢占据锦州的,他们更大的可能是把锦州劫掠一空,焚城而去,大明应该可以轻松拿回锦州。 只是,恐怕锦州要布防重兵了,重建也耗资巨大。末将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如就此放弃锦州,甚至可以放弃宁远,退守山海关,拉长建奴战线,到时补给更困难的就是建奴了。” 毛文龙这话一出,会议室内一阵嗡嗡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朱慈炅嘴角微翘,泛起一丝无奈。 “王大司马。” 王在晋脸色非常难看,他是南大司马又不是大司马,小皇帝这称呼有点讽刺味道,他从刘鸿训手上又拿回内阁的急报。 “陛下,此次征辽,如果老臣没有记错,是三路伐辽。这上面为何只有中路战报,老臣记得中路军的指挥是朱可贞,为何一句不提他? 马世龙也只提了一句,分兵潜入奴境,他们在哪,在干什么?陛下,此事老臣建议还是再等等后续战报再作决断吧。” “天工院。” 孙传庭清了清嗓子。 “陛下,先前情报,建奴在广宁是正红旗20牛录,正蓝旗40牛录。根据锦衣卫的情报,建奴所谓的牛录大多不是满编的,就算他们满编也不过一万八千人。 臣不相信他们灭掉满总镇会毫发无伤,就算他们还有数量不菲的汉兵和鞑兵,臣估计锦州建奴数量最多也不过三万人,实际恐怕甚至只有一半。 宁远标营加上尤世威部,我军兵力还有四万左右,物资齐备,只要不在野外浪战,建奴拿不下宁远。我们大可以不变应万变。” 杨文岳继续道: “我记得内阁急报上说满桂在广宁与建奴对峙,怎么又说满桂是锦州守将?先前范总督传回来安排好像是成国公守锦州,这其中变化,臣没看懂。 战场变局是否脱离战前计划安排,我们远在南京无从分辨。陛下,我们还需要多方情报才能知道整个战局变化。内阁应变似乎有些操之过急,臣认可王大司马判断,可以再等等。” 吴阿衡也开口。 “陛下,臣不建议新六卫立即支援。我们可以召集部分新兵做好支援准备,以防万一,但没有必要全部集结。 至于平辽,先前以备有万一方案,建奴没有可能绕开山海关。便是锦州,似乎也只是锦州城失守,周边卫所情况如何,急报并未提及。” 洪承畴最后发言。 “先前陛下曾说,不计一城一池得失。陛下,臣觉得可以继续相信范总督,不作曾母投抒之事。” 刘一燝脸色大变,天工院四位参谋居然全部对内阁急报有意见,北京的高人们恐怕低估了天工院的能量。 朱慈炅手指敲击桌面。 “刘先生,王洽是何许人也?为何有人屡屡在朕面前提及,几度欲委重任?” 刘一燝连忙回话。 “王洽是万历三十二进士,山东临邑籍,曾署南工部事,现为太仆,其人颇为清直廉洁,朝中风评甚好。” 朱慈炅冷笑出声。 “原来是孙先生同年啊! 李实,传旨刘若愚,他收的两万两白银朕就不计较了,但京营抚恤他要给朕办好,如果朕听到有任何错漏,让他提头来见。另外,问问王体乾,尚能饭否? 传旨瑞王,斩阳武伯薛棨,传首九边。夺杨光龙所有官职,罚苦役十年。贬成国公世爵为侯爵,夺朱纯臣所有官职,罚苦役十年,令朱莱臣袭爵平阴侯。 徐先生,内阁拟旨,加授范景文资善大夫。赠满桂柱国,追封宣勇伯,谥‘武烈’,陪祀德陵,令信王朱由检、瑞王朱常浩、慧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灜,英国公张惟贤,定国公徐希皋,文华殿大学士张瑞图,武英殿大学士来宗道代朕扶棺!” 第204章、紫禁城的三枚印章 北京紫禁城慈宁宫佛堂内,慈安张太后在小宫女的搀扶下起身,李朝钦出现在门口。 张嫣还很年轻,并不需要人搀扶,小宫女的搀扶动作更像是一种太后威仪,张太后轻轻推开了。 “你这老奴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 李朝钦赔着笑脸,佝偻着身体。 “娘娘,荣昌懿国大长公主和成国公太夫人求见。” 张嫣停住脚步,看着李朝钦。 “是关于锦州的事吗?不是说朱纯臣和杨光龙都没事吗?” 李朝钦头颅更低了。 “听说小皇爷今天有旨意传回来,有些风声传出来。” 张嫣俏脸泛起笑容。 “皇儿有什么旨意?” 李朝钦有些支吾。 “成国公削爵,朱纯臣和杨光龙贬为庶人,据说,据说还要服十年苦役。” 张嫣笑容顿敛,一脸凝重。 “怎么会这样,外朝不是说满桂是罪魁祸首吗?” 李朝钦双掌紧握,他同样吓坏了。 因为皇帝不在皇宫,大内诸位大珰或多或少都有些放松了,一个个鼻孔比眼睛高,只要他们互相默许,许多事就可以做了。 但朱慈炅这次的圣旨证明,皇帝就算不在也依然掌控着大内,最让人不安的是,皇帝依靠的不是几位大珰。 “奴婢也不清楚,或许是小皇爷另有消息渠道,满桂追封伯爵,陛下还让四王两国公两阁老给满桂扶棺。” 张嫣有点不知所措,望着李朝钦。 “李公公也在朝中多年,你觉得皇帝是什么意思?” 李朝钦抿了抿嘴唇。 “陛下应该是敲山震虎,顺便测试下北京的服从。奴婢听到消息,方懋昌在山东整军备战,如果陛下的旨意得不到遵守,恐怕,奴婢担心陛下会直接以南京取代北京。” 张嫣脸色大变,沉默许久,迟疑的转动着手中佛珠。 “告诉外面,哀家身体不适,最近没法见客。” 李朝钦连忙点头, “是。” 张嫣又叫住他, “等等,朱纯臣之后,谁掌京营?” 李朝钦回首。 “镇远侯顾肇迹。” 北京司礼监,王体乾站在主位,几位秉笔全部跪伏于地, “好了,皇上的旨意就是如此,都起来吧。” 刘若愚其实没有跪多久,但似乎依然觉得腿麻,有些站不稳。年轻的高时明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太监杨朝看着刘若愚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拍了拍身边搀扶他的年轻太监张彝宪的手背,目光交集,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体乾同样有些颓然的坐在主座上。 “小皇爷还问我,尚能饭否。你们觉得,咱家尚能饭否啊?” 王体乾一巴掌拍在旁边茶几上,青花瓷碗茶盖被震得跳了起来,但它没有脱离茶碗的约束,只是撞得叮叮作响。 “南京有个消息,咱家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索性今天给诸位交个底,小皇爷一直觉得北京紫禁城里不干净,南京的太监全部要调查身家是否清白,与外朝有勾连的全部不要。 小皇爷归京时,身边肯定全是南京内侍。咱家的确老了,恐怕等不到小皇爷归京那一天。但诸位,你们还很年轻,想好自己到时在什么位置了吗? 都是无根之人,可紫禁城的砖缝里,最不缺的就是无根的野草。咱家历侍四朝,见过太多风风雨雨,忘本的人,统统没有好下场。 外朝时不时的会传出清算魏忠贤的声音,可直到今天,这些声音也只是声音。老魏都死了这么久了,干的腌臜事恐怕数都数不过来,他,凭什么? 小皇爷的确是重情之人,但你们,别辜负了小皇爷的恩情,否则,这份情义迟早要耗干的。 咱家也不想大动干戈,但陛下既然问了,咱家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了。犯了错的人自己站出来吧,总好过被内厂揪出来。 咱家可以在内宫监安排,内厂出手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俩个人。路是自己选的,都下去吧,想想清楚,咱家等你们三天。” 赵本政、杨朝等人开始还以为只是处理刘若愚,此时才恍然惊觉,事情大条了,对刘若愚的嘲讽瞬间消失,脸色有些发白。 刘若愚怎么说也是皇帝潜邸总管,这次也不过是破财免灾。而其他人,选吧。 紫禁城文渊阁中,翰林院倪元璐亲自草拟的几份圣旨,已经加盖了信王的监国印,瑞王的辅政印,全部摆在黄立极面前。 这很不正常,从来是黄立极先加印,然后两王再加印的,这掉了个顺序的事,仿佛是程序不正义,但政治内涵非常不简单。 内阁四人聚在了一起,脸色凝重,全部沉默。但孙之獬很不讨喜,他已经打开了印泥,将内阁之宝递到了黄立极面前。 黄立极看了眼孙之獬,嘴角一笑。看似选择,实际没有选择。他接过印章,没有半分犹豫,啪啪啪的就在圣旨上用力压下,像极了一个熟练的机械工人。 毕自严最先忍不住,咳嗽一声。 “首辅?” 黄立极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开口。 “景会有意见?” 毕自严那里有意见,只是这一刻开始,圣天子垂拱而治的虚假景象像一面镜子碎得稀里哗啦了。他嘟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黄立极终于盖完,把内阁之宝直接扔到孙之獬怀里,孙之獬被砸得隐隐作痛,但只能乖乖捧好,首辅这是报复他太积极了。 黄立极看都没看他一眼,按着楠木云纹精雕的书案。 “老夫早就说过,范景文是皇帝的禁脔。谢陞跟陛下相处时日太短,他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陛下的脾气。好了,这下满意了。” 张瑞图叹了口气。 “正印工部尚书,以范景文的年纪,同样是超拔。” 黄立极一声冷笑。 “这个才是问题,既然是以罪免去范景文的总督,为何又提拔他为工部尚书?就你们的那份急报,老夫当时就隐隐感觉不妥,以陛下的聪慧,恐怕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了。” 来宗道也捻着胡须。 “老夫记得陛下已经同意内阁通报直送刘季晦了,这事怎么会引起陛下如此强烈反应?我怎么感觉你们被刘季晦阴了。其他都好说,就是成国公这事怕是影响太大,勋贵会不会不稳?” 黄立极神色稍微郑重。 “我怎么感觉我们收到的平辽战报和陛下收到的有巨大出入,内阁是不是被某些人当枪使了?” 第205章、雪亭百羽 南京下了一场雪,从黑夜到白天,一直没有停,湖光如镜,竹林白头。刘一燝终于有了一天休沐时间,于是邀请同年朱延禧在后院亭中煮茶赏雪。 不是老刘不怕冻,是他的管家都是东厂的,唯有四面透风的亭中,他才可以说点出格的话。 刘家老四,也是刘一燝的小儿子刘斯埱被老刘叫到了身边,算是膝前尽孝。 主要是黄立极把他恶心坏了,黄家的傻儿子被流放到他身边来担任中书,那东西要有点基本素质也就罢了,老刘非常无语,一手字连小皇帝都比不上。 老刘可没有心情帮黄立极管教儿子,随便一个理由,打发到工地去当监工。但黄立极启发了老刘,他刘家还有几个运气不好没有中举的呢。 长子刘斯埼早就荫官,老二老三资质本不错,都已经中举有进士之资,但这两混蛋都盯着家里的产业了,整天和大房二房家的争些鸡毛蒜皮的事,毫无上进之心,废了。 至于小儿子,老夫人和夫人生前都太宠了,没有受过三个哥哥的苦,品尝过老刘的家法,如今只有秀才功名。江西学正想给个优贡名额,刘一燝吓得连忙叫停。 同样是人情,老夫欠你们的不如直接欠皇帝,于是刘斯埱就一飞冲天成为内阁中书了,充分证明了拼书不如拼爹。 刘一燝在家时监督了两年,小刘学问自然是大有长进,不过官场的事,这娃娃太嫩了。老刘甚至不想他走仕途,但就像小皇帝随口说的,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荫官这件事吧,朱慈炅虽然讨厌,但不会真拒绝。他随口借用那位字绍兴浙江周树人的大佬诗句,更多其实是劝自己。 小刘裹着大袄,蹲跪在地上,拿着竹筒给炭炉吹气。刘家用的可是海运来的焦炭,给他这一吹,顿时火光冲天,把小刘吓一大跳,这暖炉不得把两位阁老烤焦。 小刘充分发挥水多了加面,面干了加水的生活经验,从竹框里又捧了一大把炭加到暖炉中,好家伙,这火更大了。 老仆在旁边摆弄朱慈炅推广的蜂窝煤,正烧水呢,听到动静赶紧转身,阻止了刘斯埱继续玩火。 “小少爷,还是我来吧。” 老仆从雪地里捧了几捧沙土,总算是将火势压住,炭火由明转暗。再一看刘斯埱,脸上两道炭痕不要太醒目。 “小少爷快去清理下,朱故辅要来了。” 已经迟了。 刘一燝身着小皇帝送的新式羽绒服,大红立领缎面,细密针线把缎面、油布、羽绒、绸里穿在一起织成方格,除了显得臃肿外,保暖效果杠杠的。 朱延禧只是一身传统裘衣,狐狸毛虽然同样护住脖子,但没有刘一燝那么严实,在户外其实还是有点冷的。他对老刘这一身新装备羡慕得不要不要。 “这东西,不能找陛下,要找太后。去拜见太后时穿单薄点,态度恭敬点,多多说关心陛下的话,太后一心软就有了。孔贞运那假道学就是这么干混到一件的。 这东西宫里也少,据说花费不菲,今年没有多少存货了,允修兄要快点。陛下在蓟北就说要多养鸭养鹅,皇店公司现在才开始大面积推广收购,今年没指望,只能看明年了。” “这一件要多少鸭绒鹅绒啊?” “老夫也不清楚,既然叫百羽攒云袍,估计百只是少不了的,不过老夫觉得百只恐怕是陛下用的,老夫身上这件肯定更多,因为鸭绒也要经过梳理挑选的。” “为一件衣服要杀百多只鸭子,确实奢华,老夫穿不起。” 刘一燝锦缎立领在雪光中泛起冷泽,忽的驻足转身。 “允修不问世事多久了?南京的烤鸭少了吗?这东西不过是物尽其用,南京城里最迂腐的夫子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好在刘斯埱的出现没有让两同年翻脸,他恭敬的施礼,不敢抬头。 “见过世伯。” 朱延禧露出微笑。 “这是子升吧?好多年不见了,应该成家了吧?老伯别无他物,收好。” 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被朱延禧塞到了刘斯埱手中,刘斯埱有点慌张,抬眼看向刘一燝。刘一燝从不收贵重财物,二哥三哥乱收东西的时候没少挨骂,他需要老刘首肯。 刘一燝本来要不动声色的点头,但看清刘斯埱的脸,勃然大怒。 “你在干什么?怎么如此仪容见客?滚下去。” 刘斯埱吓得赶紧溜,朱延禧摊开手掌,两手乌黑,却是哈哈大笑。 “季晦,你看。子升可比你那一板一眼的大儿子有趣多了,老夫都着他道了。” 刘一燝也是一乐。 “这混帐小子!让允修兄见笑了。” “哪里,如果老夫没有猜错,这亭中暖炉便是子升所为,这可是一片纯孝啊,季晦莫要苛责。” 刘一燝连忙让老仆打来热水,自己亲自给朱延禧沏茶。 老仆离开,亭中仅剩二老。刘一燝将茶盏捧给朱延禧。 “允修见过陛下后,还骂老夫吗?” 朱延禧接过茶盏,轻叹了一口气。 “老夫也没想到,四岁天子,居然有如此机心。” 刘一燝捧着茶杯暖手,望向亭外飞雪。 “不是机心,那份急奏,是个人都能看出问题,况且,天工院不是摆设。” 朱延禧抿了口茶,似是无意感叹。 “天子如此聪慧刚愎,未来朝政艰难咯。” 刘一燝目光一凝,冷笑一声。 “允修啊,老夫有点记不清,皇明上一次国公削爵是什么时候?” 朱延禧有点苍老的手掌有些微抖,放了两次茶杯,才看向刘一燝。 “你确定这道圣旨会执行?” 刘一燝嘴角笑意不减,依然盯着他。 “无比确定。毫无波澜。” 朱延禧扭头看向亭外。 “黄立极就是个废物。” 刘一燝理了理腰间的羽绒外套。 “这东西好看是好看,保暖也保暖,但就是有点硬。听说第一批赐服的时候,张瑞图还没有,也不是谁都能穿啊。” 朱延禧有点颓然。 “衍圣公也会削爵吗?” 刘一燝摇摇头。 “恐怕不是削爵,是除爵。” 朱延禧彻底慌张。 “难道他就不怕?” 刘一燝长叹一口气。 “怕,怕没人跳出来啊。常熟明年的预算税入居然快赶上苏州了,老夫也惊奇得很,从来没有想过我大明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潜力可挖。 这件事,南户部一直压着。试想下,如果你在《朕问》上看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老夫不是问你闲居乡间怎么想,而是假设你还在文渊阁。” 朱延禧脸色顿白。 “皇民土地策,山东能不能缓缓?” 刘一燝点头, “当然能,黄立极和老夫做的事都是缓一缓。但我俩岁数都不小了,陛下也会一天天长大,能缓多久,老夫自己都不知道。 继任者想要功绩,这就是最好的功绩,可以超越张居正的功绩,没多少人能顶住这个诱惑。” 第206章、西宫问脉 西宫书房内,朱慈炅正在练习书法,张介宾掌中拢着孙女小手趋步而入。张荷华穿着朱慈炅同款的羽绒服,不过她身上的是凤纹,反正是任太后宠的,朱慈炅也不会和小娃娃计较。 “景岳先生来了,请坐。圣母早上咳嗽没什么大毛病吧?” 张介宾放开张荷华的小手,微笑入座。 “没有,可能是昨夜着凉了,已经开了两剂药,不会有事。老臣估计是小荷花半夜闹到太后所致,所以也想将小荷华带回家住几天,反正也要过年了,还望皇上恩准。” 朱慈炅赌气的把笔放下, “她是你孙女,要带你就带,要朕准什么准?摊上你这个爷爷,小荷花这辈子都毁了。” 张荷华却直接来到御案,看着朱慈炅写字。 “皇帝哥哥,我也会写字了。” 朱慈炅只好让她上来,站到案前。 “好,你来写。” 张介宾在下面哈哈大笑, “小荷花不是皇上传授医术的报酬,老臣可没有毁约。” 朱慈炅帮张荷华沾好墨,把笔递给她,却发现张荷华写字是抓着写的,连忙又把她手指掰开,教她握笔,同时还不忘吐槽老张。 “我可没有答应,人家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你这老头非得把自家亲孙女往火坑里推。” 张荷华十分羡慕朱慈炅可以跟大人说话,说些听不懂的事,眼睛里面都是小星星。 “皇帝哥哥,火坑是什么?” 朱慈炅放开她的手,这问题有点不好解释。难道告诉她大明的后宫里会有很多姐妹,争风吃醋,宫斗如火。随即不答反问。 “你有姐妹吗?” 张荷华认真的想了想。 “我有三姐,四姐,十四姐。娘说还有个姐姐嫁得远,都没见过小荷花。” 朱慈炅有些发呆,看不出来啊,老张这么能生?怪不任太后这么稀罕小荷花,朱慈炅可是独子,皇家祸害了那么多女子,却依然血脉稀薄。 可是这种事,更大的原因在男人,跟女人能不能生养没多大关系。当然,这个想法他只能憋在肚子了,跟老娘解释不通的。 朱慈炅放弃治疗了,随缘吧,后宫给小荷花一个位置也不是不可以,况且,现在都还这么小,未来如何,谁知道呢。 朱慈炅把御案让给了张荷华,随她怎么玩,爬上张介宾右手边的圈椅,张介宾大惊起身,随侍太监王坤也急忙伸手护着他。 “景岳先生坐,不讲究的,我就想和老先生随便聊聊。” 张介宾还是换到了朱慈炅下首。 “正好,老臣这两天没进宫,正好帮皇上把把脉。” 朱慈炅点点头,把手伸给了他。 “你们的医书写得怎么样?” 张介宾得意一笑。 “还行,大家献方并无藏私,老夫也没有想到,临老了还能有如此机遇。皇上放心,我们一定尽力编出一本可以继往开来《重启医典》,大家心气都很高。” 朱慈炅换了一只手。 “我相信先生,不过不用太急,别弄得废寝忘食的。其他名医在南京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你只管跟田维章开口。朕帮不上什么忙,但后勤保障这块朕肯定可以满足你们。” 张介宾停下了把脉,拱手道。 “皇上放心,大家都很满意,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内廷、太医院都挺配合的。” 朱慈炅点头表示满意。 “朕还有个要求,你们要尽量用白话把医学上的事说清楚,不要搞得太深奥,显得很厉害的样子。” 张介宾连忙答应。 “老臣明白。” 朱慈炅转头,看到张荷华憋着嘴,似是对自己的“书法”很不满意,偷偷的想丢了,朱慈炅看到她时,她还有点脸红,脸上是紫禁城深锁了的童真。 朱慈炅注意到,她又已经是抓笔涂鸦了,示意王坤去教她后,朱慈炅靠在椅背上。 “景岳先生,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回北京?” 张介宾脸色大变,有些着急。 “皇上,你身体虽然康健,但年岁实在幼小,这寒冬腊月的,真的不适合长途奔波。” 朱慈炅摇摇头。 “我知道,但我离开北京才几个月,北京就有点乱了,真要在南京呆过十多年,我都不知道北京会变成什么样。” 张介宾稍微沉吟,一动不动的看着小孙女在御案上僭越图画,良久方才开口。 “皇上,如论治国,老臣一窍不通。不过老臣最近和叶太医交流针灸和汤剂的区别,便是叶太医也说,针灸只对急症,汤剂才是固本良方。 《素问》说: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皇上,药剂津液也需经脾胃运化、三焦通调才能输布全身,从来治病也需要循序渐进。 脾运化、肝疏泄,若是凡事皆过度干预,就不可避免气机紊乱。便是药理,同样讲究一个君臣相佐。 《内经》有云:恬淡虚无,真气从之。若事必躬亲,恐终至阴阳离决。所以,老臣的浅见是,急症用峻药,养生当行佐济之道,知白守黑,知雄守雌,治未病莫如不施之药。” 朱慈炅轻轻一笑。 “你这老头不过是劝我难得糊涂嘛。可惜,大明有太多糊涂的地方了,我这个皇帝如果再糊涂下去,受苦的终是天下百姓和子孙后代。” 张介宾怜爱的看着朱慈炅,他希望皇帝是圣君,但圣君不应该是四岁娃娃,可是眼前这娃娃不仅肩挑两京一十三省,目光所及更是华夏未来。 这让张介宾与小皇帝同生出一种世事无常的无力感。张介宾不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事,他甚至不知道,在他安心写书的同时,北方有无数男儿正在以血肉相搏,试图消灭边疆隐患。 张介宾反而听到许多宫外的事。御史集结南京,已经取得经营许可证的花船酒楼,每日高朋满座,脱下官袍的这帮人。每天抨击的都是小皇帝和刘一燝,偶尔还夹杂着他们的上官诸王。 他们关注的是皇民土地策的弊端,因为那份加盖大明天子之宝的地契让士绅们再无法兼并,他们要翻遍史书找到这恶政罄竹难书的情弊。 他们一边抨击皇店公司、三大资本对市场的破坏,天子与民争利,一边心安理得的享受皇店公司的新产品,安排人挤破脑袋想加入日月商会,同时也不放松对商会规则的痛骂,我大明什么时候不纳税会被开除了? 似乎没有人关心陕西的灾荒和动乱,不知道辽东和四川竟然同时在打两场大仗。在他们看来,当大明官员不再收胡椒当俸禄,大明就已经转危为安了,又是太平盛世。 西宫的书房历经了近三百年,太祖朱元璋就在使用,维修的时候只是换了几处大梁,砖瓦之类依然是最初的模样。 书房内的地龙让室内温暖如春,张荷华从御案上下来,跑到张介宾身边。 “爷爷,小荷花热。” 第207章、圣旨到平辽 镇远侯是大明唯一一家兼具开国和靖难的勋贵世爵,当代镇远侯顾肇迹更是追随过朱慈炅亲征的唯一勋贵。 不管上没上战场,你就说他在不在吧,更难得的是,顾侯爷可是一直带伤坚持的。 这两个唯一让顾侯爷虽然因为三千营拉胯受到指责,但地位并没有什么啥变化,甚至反而隐隐提高了。 小皇帝离开北京后,因为两位国公太老了,朱纯臣又提督京营,顾侯爷就是代表皇帝祭奠十三陵的最佳人选,这些事同样是要上史书的。 或许顾肇迹打仗比较怂,但勋贵的传统任务完成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他是勋贵圈里最支持朱慈炅的,三个儿子一个不留全送到南京去,最小那个比朱慈炅就大一岁。 要成立皇勋资本,顾肇迹毫无保留倾家荡产的支持,当然说是倾家荡产,转头又从张太后那里拿到赏赐,说他“一贫如洗”有损勋贵体面。 小皇帝要搞皇民土地政策,顾肇迹一分田都没有留,直接交给皇家宝源了。这**亮节,连两个老奸巨猾的国公爷都侧目不已,南京制作的第二批羽绒服,他一个人就得了两件。 不过,现在的顾肇迹头痛得很,他要奉旨去平辽砍一位勋贵,然后还要夺去一个国公的爵位,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但他没办法,他都梭哈了,你还让他怎么办,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范景文亲自带着平辽文武迎出宁远,然后恭敬的把顾肇迹请上临时总督府大堂。一直拘押的京城三少终于放出来,他们眼含热切的等着顾肇迹宣布,把范景文打入大牢拘押回京。 顾肇迹面无表情的从行人司官员那里接过圣旨,第一道圣旨很简单,勉励了下范景文,然后给他加了个资善大夫的荣衔。 范景文已经是挂兵部尚书衔了,资善大夫是同样正二品的荣衔,这个加官,感觉有些多此一举。 但跪着的吴甡脸一下就白了,这个加衔清楚明白的表明了中枢的态度,无功无罪,平辽下面的人全部老实点,范景文还是你们老大。 这个加衔一般是给侍郎一级的老臣光荣退休时才加的荣衔,就这么突兀的戴在了范景文头上,其中意义值得用心琢磨。 范景文也微微愣神了一下,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内阁不可能对他这么好,这道圣旨是皇帝的意思。心头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朗声谢恩。 “臣遵旨,叩谢皇恩!” 恭恭敬敬的磕完三个头才伸手领旨。 顾肇迹依然面无表情的接过圣旨,冷冰冰的宣布锦州失守的第一责任人薛棨的罪名,“传首九边”四个字一出来,大堂内瞬间冰冻。 薛濂用命保住的阳武侯世券不仅没有恢复,薛棨只过了一把伯爷的瘾就又没了,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坑,不知道作何感想。 薛棨已经双目失神,瘫倒在地了,连身边的朱纯臣和杨光龙同样瑟瑟发抖。 顾肇迹先将圣旨翻转,几个红红的大印清楚表明了圣旨的真实性,然后便轻轻挥手。等候在侧的骆养性带着几名锦衣卫,也不再管薛棨的最后挣扎,屎尿齐出,直接拉出午门。 午门外,骆养性掩着口鼻靠近薛棨。 “老夫人托我给你带个信,令郎还在皇家贵族军事学校,他才五岁,不受你的影响。阳武侯可能很难,但阳武伯的世券应该还能保住,老夫人不会让你三弟袭爵的,她等着令郎长大。你安心上路吧。” 说完背身冲刽子手挥手,嘴里还嘟囔。 “不会打仗非得上战场,害人害己。” 大堂上的宣旨还在继续。 杨光龙已经只求保命了。的确,万历嫡亲外孙的身份保住了他的命,但苦役十年,依然让他心中一阵慌乱。 朱纯臣其实是最不担心的,今上又不是太祖,堂堂国公,难道是说砍就砍了?况且,他又不是不抵抗,他是被手下裹挟跑的。 他承认锦州失守他有责任,但他已经找到了两个完美的替罪羊,大不了老子补偿你们家族,成国公的信誉你们还不放心? 结果,晴天霹雳。成国公没了,平阴侯是什么东西?世袭还转移了? “皇上,臣不服啊!臣冤枉啊。” 顾肇迹没有给他好脸色,冷哼一声。 “堵上他的嘴,押下去。” 从这一刻开始,你朱纯臣就是一介庶民,在本侯面前大叫什么? 你家老二的平阴侯是从朱勇的平阴王算的,如果降朱能的东平王为东平侯,开国东平侯韩家这个爵位可是二世而亡,小皇帝已经够给你们家面子了。 顾肇迹传旨完毕,待堂中文武起身,顾肇迹又对范景文道。 “陛下口谕,京营诸将,凡弃城不战而逃者,全部问斩,请范总督执行军法就好。” 范景文连忙拱手。 “臣遵旨。侯爷请上坐。” 顾肇迹看了眼吴惟英,大手狠狠的拍了拍他胸口。 “吴侯收到消息很高兴,说你小子是他的种。他已经向陛下请旨,立你为恭顺侯世子了。恭喜!” 吴惟英彬彬有礼,连忙鞠躬。 “微末之功,不敢称道。还望顾侯多多照顾。” 顾肇迹点点头。 “嗯,对了,京营剩余兵马都归你指挥了,好好干。打完这仗,送你到南方去,让陛下见识下我们北方勋贵中的好男儿。” 吴惟英依然恭敬。 “听凭顾侯安排。” 顾肇迹只和吴惟英谈话,还尽聊私事,让大堂内众人脸色都有几分尴尬。 却不知道,顾肇迹是故意如此,现在聪明人应该都知道平辽这里,恐怕到处都是皇帝眼线。顾肇迹好好的镇远侯,跟文官勾结不好,跟边将勾结更不好,好在这还有个勋贵子弟。 范景文和吴甡对视一眼,只好赔笑开口。 “听说顾侯这次要提督京营了,不知真假?” 顾肇迹还是要给范总督面子的。 “是啊。听说我京营损失惨重,都过了这么多天,不知道最后收拢了多少人。” 范景文笑脸顿垮。 “我已经命尤世威抵进锦州,但最后救回来的京营士兵,包括朱纯臣和吴惟英带回来的人马,依然不足五千。” 锦州战后,建奴有意识的切断逃兵归路,京营逃兵慌乱中迷失方向者不在少数,他们本就不熟悉辽东地理,最后安全逃回来的人还不到一千人,还有几十人居然跑到了山海关。 顾肇迹彻底呆住,一脸愤怒。 “都他妈的是猪吗?三万五千多头猪建奴要杀多久?废物,一群废物。” 顾肇迹非常不理解,京营不是整编了参加了燕山大战的义勇,按说战力已经大大提高了,这么还能如此惨败。 顾肇迹有点慌,还剩五千人,北京还有不到五万人。瑞王知道绝对又要发飙了,这点人马,哪里能给京师安全感。 他有点想小皇帝了,还是要小皇帝把他的二十万新六卫带回来,北京才安全啊。顾肇迹甚至不想要这个提督了,他想去南京。 此时,骆养性回来了,单手顶着托盘,托盘上血淋淋的薛棨头颅直接递到顾肇迹面前。 顾肇迹十分厌恶,还想将这混蛋再杀一遍,摆手让堂中文武查看。却听到“咚”的一声,首辅二公子黄蘅若面无血色,直挺挺的倒在堂上,惊起一片手忙脚乱。 第208章、雷火没盖州 锦州的意外失守,对大明的冬季攻势影响还是很大的,尤其是中路军。 豪格和阿巴泰先是企图派兵越过三岔河,在朱可贞屁股上给他来下,结果大明人太阴险了,十几骑建奴连人带马一起掉进了冰窟窿,大队人马眼睁睁看着,没人敢去救。 这件事对镶黄旗的士气影响不小,豪格只能在三义关旧址搭营,每天派些汉兵去骂乌龟一样的朱可贞。 是的,朱可贞完全成了一只冰乌龟,骑兵完全收回,连建奴靠近兵墙都不理不睬,但一旦建奴开始进攻,必然遭遇巨大的打击。 朱可贞也学建奴给冰墙上的弓箭手套上三层甲,简直是群铁疙瘩,只见他们杀人,建奴的弓箭根本射不穿他们。 豪格也不敢大规模攻城,朱可贞有大炮的,数量还不少。最狠的是,这些大炮,他完全不用,摆明了要把人放到最近,企图制造最大杀伤。 朱可贞真正的战兵不过几千人,一座新建的临时营地,豪格和杜度联手都拿他毫无办法。 朱可贞一直参不透四五万大军驻防的大锦州城怎么半天就丢了,他和手下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只能暗暗佩服莽古尔泰深不可测的精妙战术。 可惜,朱可贞已经收不到后续情报了,他成孤军被建奴包围了,毕竟,平辽总指挥还是很唬人很吸睛的。 朱可贞可是半点都不慌,他连后勤卫生加起来不过一万两千多人,因为建奴逼近,他的补给很多没有给手下送出去,就这些物资,他估算自己可以守到重启元年七八月份。 朱可贞早就明令手下不许来救他,绝对不能让建奴围点打援,所以建奴人越多,他反而越高兴,这边多了,手下收获更轻松。 朱可贞坚持朱慈炅强调的上下同欲者胜,毫无保留的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手下士兵。 那家伙,这帮人是越守心气越高,建奴的骚扰根本不起作用。 无所事事的后勤营主动提出,为了防止雪化后没有城墙依托,他们又在冰墙后修建土墙,壕沟陷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为了准备长期作战,他们还收集建奴射来的箭矢,重新打造。 曹娘子率领的卫生队,已经好几天不开张,墙头看着被射倒的士兵,爬起来又继续干,她们闲得很,一些人去火头兵帮忙,一些人居然也披上三层甲,直接上城墙射建奴。 这些健妇大多来自蓟北,对建奴鞑子那是恨之入骨,久而久之,她们居然真有斩获。 当日,朱大将军奖励了一盘做给将官们吃的鱼,卫生队的女人们分来吃了。此后,将官们就再没有搞特殊,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了。 距离朱可贞最近的一座大明控制的城池就是盖州了,守将是副总兵沈世奎,参将陈洪范。 沈世奎是毛大将军推荐的,据说是从火头兵做起的宿将,在东江立功无数。反正朱慈炅又看不到,毛文龙已经算卸甲了,他也没有兴趣去研究毛将军的小妾和沈世奎是啥关系。 单单一个沈姓将领,朱慈炅也记不起鞑清一直流传到光绪年间的续顺公爵位起源。反正盖州城挺危险的,一座孤城,已经没有了平民百姓,沈世奎敢主动请缨,那就是忠臣义士。 况且,辽西将门已经拆散,辽东集团也要慢慢处理,沈世奎调走就挺好,那怕是升官。 陈洪范是走的东厂正牌督公刘若愚的路子。 朱慈炅当然知道这位大明“活秦桧”的鼎鼎大名,但平辽参将太多了,陈洪范又没有单独列出来,混在人群里一起接见勉励,朱慈炅当面也不识。 但就是这两个还没奸的大奸臣,给朱可贞献上了一个毒计,当时就把朱可贞震撼到了,朱可贞决定砸锅卖铁也要支持他们。 朱可贞派往盖州的这个游击叫李忠明,来头同样不小,是当初雷霄卫监军李国辅的从子,是要继承李国辅香火的。 李忠明还不到十八岁,广济仓之战不过百户,他炮轰鞑子冲在第一线,没人敢黑他的功绩,战后就升为千户。 李忠明跟他们指挥汪起龙一样勇猛无比,大炮冲锋玩得贼过瘾,燕山之战时冲得太快悲剧了。 他玩了一场更刺激的抡炮砸惊马游戏,结果被撞断三根肋骨,表演了一把空中飞人,腿又被自己的虎蹲炮砸断。 战后因伤留在了平辽,李国辅感觉自己这个族人送来的儿子太虎,有危险,直接给他安排了两个小美人,你要为国捐躯咱家不好阻拦,但你丫的先给咱家留个后再说。 盖州是阿敏丢的,有机会他当然要拿回来,所以他和李永贞来了。 战鼓惊天,楯车护卫,井澜对射,还有云梯冲锋,李永贞毫不吝啬的教建奴如何攻城,因为丢失盖州,他也吃了挂落。 盖州明军和城下汉军都死伤惨重,沈世奎和陈洪范现在有点作茧自缚了。 实话讲,他们都知道,没有支援,盖州是绝对守不住的,所谓毒计,不过是提前为弃城而逃找的借口。 他们万万没想到朱可贞当真了,还派了人来完善他们的“毒计”,朱总指挥的意思是,做戏做全套,没有死伤一半以上不许撤离。 虎得狠的李忠明一直躲在箭垛后阴森森的盯着远处阿敏的大旗,陈洪范靠近他。 “李游击,差不多了,准备撤吧。” 李忠明有点不满。 “撤什么撤?建奴白甲兵都还没上几个呢,顶住。最少也要顶到天黑才能撤,‘夜战八条’你们没学啊,现在跑,把屁股留给建奴杀啊。” 陈洪范十分无奈,这个年轻游击在皇帝身边也有人啊,背景不简单,又深得朱可贞器重,别看官职不高,得罪不起的。 “沈副镇说就害怕建奴到了晚上收兵。” 李忠明摇摇头, “那就明天继续。不过,看到那边木炭堆没有?我估计阿敏今天要发狠连夜攻城了。” 这个李忠明在新六卫养成了狗毛病,根本不把上官放在眼里,陈洪范自己就能压制李忠明,但他偏偏抬出沈世奎,同样没毛用,这个小崽子根本不在乎。 陈洪范只能回到沈世奎身边摇头叹息,建奴又上来了,他只能让家丁顶上去。看着李忠明身边的总监系统的锦衣卫,沈世奎也只能摇头,心痛死了,这一仗要死多少老兵啊。 无心战斗的主将副将只能咬牙坚持,但李永贞很快发现了明军的颓势,对阿敏恭敬喊话。 “二爷,可以了。” 阿敏大笑, “好,记你一功。” 大手一挥,早就准备好的镶蓝旗的白甲兵一窝蜂的冲上了云梯,疲惫的沈陈二人家丁也顶不住,此时两个人再也顾不得锦衣卫的威胁了,飞快跳下城楼,直接出城向海边狂奔。 李忠明愣了一下,这两个怂货,当然他也飞快下城楼,躲进了预先准备好的地道入口。 建奴白甲兵夺取城头,绞起千斤闸,城外的建奴和汉兵喜出望外,飞快的冲进盖州城,想要抢夺战功。 李忠明趟在地道入口,仰望天空,一手捏着胸前大把引线,一手握着火把,默默计算时间。 “汪指挥,末将今天要亲自点个大炮仗,可惜你在南京享福,看不到。” 阿敏旗子入城的瞬间,远处手持望远镜的士兵一道火箭划破长空,惊起鸣响。 李永贞此时刚刚踏进城中的总兵府,沈世奎逃得如此之快,粮秣之类都顾不上了。突然,他听到一阵怪异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硫磺刺鼻味道。 地动山摇,烟花绽放,集合平辽一半火药制成的大炮仗,发出巨雷声响,烈焰毒烟弥漫,地面剧烈震动,石块四处飞溅。 惊马嘶鸣,灰雾弥漫,异味刺鼻,鲜血与残肢齐飞,巨城与大地同陷。 当冲击波将李忠明狠狠拍在地道土壁上时,他舔到唇边的血是甜的。他终是失算了,提前准备的地道一样扛不住,眼前一黑,他和两个锦衣卫一起被活埋了。 不过,雄踞辽东百年的盖州城,也在雷火中化作齑粉。 海边接应的黑云龙部,一个个小心安抚战马,拔出刀剑。 “冲啊,杀奴!” 骑兵、步兵毫无保留的从目瞪口呆的沈世奎和陈洪范残兵身边冲过,士气如虹,杀气凌冰。 第209章、阿敏降明 最后入城的阿敏只是被掀翻战马,摔了个头破血流,看着吓人,其实并无大碍,但镶蓝旗亏大了。阿敏大儿子宏科泰召集还能活动的残兵,快速退出了去,他们已经听到明国人喊杀声。 这种局面,战神来了也挽不回来了,宏科泰只管护着他阿玛一路狂奔,只仓促收拢了一千多人。 他们跑路还是挺快的,只是这一晚,他们不敢点火,只能在雪洞里马肚子下避寒,第二天又减员数人。 镶蓝旗的驻地在金州,一路上,阿敏都只是沉默,一句话不说。宏科泰只好亲自指挥,去夺了沿途自家百姓的粮食,补作军需。 刚过熊岳驿,还没到复州,宏科泰就遇到他二弟艾度礼率领的两百多骑,然后得知到一个更加震撼的消息,大明登莱总兵侯世禄和山东总兵方懋昌联手破金州。 阿敏一行进驻复州,复州守将汤古岱,对阿敏这个旗主贝勒破口大骂,几乎直接把他当成罪犯了,越过阿敏派使者直奔沈阳。 阿敏一直沉默,挨骂也只能生受,倒是宏科泰和艾度礼对图格尔十分不忿,几度差点动手,都被阿敏阻止了。 洪歹极在燕山兵败返回沈阳后改易旗色,阿敏则成了他杀鸡儆猴的对象,镶蓝旗直接被削掉了十个牛录,连新旗主小豪格都比不上了。 如今,镶蓝旗主力被他折损在了盖州,辽东重镇金州又丢失了,阿敏已经可以预感他的结局了。 沉默三天后,阿敏突然发作,一举擒获汤古岱,控制复州。 阿敏用小刀抵住五花大绑的汤古岱下巴。 “老八预备给爷什么死法?” 汤古岱是老奴第四子,比阿敏还大一岁,虽然在大金他的地位并不高,但他不相信阿敏这个堂弟敢拿他怎么样。 “你这蠢货犯下大错还想有好下场不成?你他妈的就是只傻狍子,大金再没有比你更蠢的蠢货了。” 宏科泰一脚踢在堂伯父腿上,汤古岱被踢了一个踉跄,还好阿敏收刀及时,没有当场开瓢,但也有血迹渗出。 汤古岱没有和小辈计较。 “阿敏你个养不熟的狼崽子,你敢违背老汗旨意,你敢让血亲流血?” 阿敏亲信死死按住汤古岱,阿敏没有言语,一手抓起汤古岱头上的金钱鼠尾,把他的脸扯来向上,拿起小刀就开始给他刮胡子。 刀锋贴着喉结逆刮而上,带起皮肉翻卷的血珠。汤古岱的咒骂混着血沫喷溅,阿敏却像给战马修蹄般沉稳。 阿敏显示不是个好待诏,这刮胡子的手艺非常不过关,刮得血淋淋的。 汤古岱不堪受辱,一边挣扎,一边怒吼。 “阿敏我XXX,有本事把老子杀了。” 阿敏冷笑一声,将小刀扔出,从汤古岱头上飞过,直接插在门板上,嗡嗡作响。 “老八违背老汗的事少做了吗?我不杀你,至于杀不杀你,明国人说了算。” 阿敏此话出口,汤古岱和宏科泰同时呆滞,但阿敏没有理他们,只是狠狠踢了一脚门板,直接来到了复州城头。 连续遭遇大败的镶蓝旗士兵已经是惊弓之鸟,复州城里的汉军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盖州有明军,乡下有明军,金州更是有大批明军。 艾度礼兴奋的追着阿敏来到城头。 “阿玛,汤古岱的亲信已经全部拿下。” 宏科泰震惊之后还是忍不住追来。 “阿玛,你要将汤古岱交给明国人?” 阿敏回头看着两个成年的儿子,露出苦涩的微笑。 “吓唬他的,成天大吵大叫,叫得老子心烦。” 宏科泰稍感放心,长出了一口气。艾度礼却感觉到阿敏神色有异,忍不住开口。 “阿玛,复州恐怕守不住,就算收编了汤古岱的人,我们也不到三千人,其中那些尼堪真打起来,恐怕不可靠。” 宏科泰也很紧张, “是啊,明国军队在清扫乡下,我们要回沈阳怕也很难。就算拼死回去了,不知道大汗要怎么处置阿玛?” 阿敏好奇的盯着宏科泰,自己一句威胁汤古岱的话,似乎给自己的大儿子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那你们说怎么办?” 艾度礼脸露阿敏同款的狠辣,比划了个劈刀的动作。 “把复州尼堪全部处理了,我们只带自己人和蒙骑绕道去辽阳,镶红旗有六个牛录是我们镶蓝旗分出去的。 只要阿玛出面,杜度肯定不敢死扛,到时,大汗处理起来,或许可以高举低放也说不定。” 阿敏摇摇头,叹息了一声。 “老二啊,你不了解你八叔,他想当皇帝。代善死了,我和莽古尔泰是他唯二的绊脚石,就算没有这事,你老子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宏科泰想了很久,终于开口。 “阿玛,不如干脆学多尔衮,降明。” 不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降明”更是几不可闻。 阿敏笑了。 “我本想去朝鲜,也学多尔衮,离老八远远的,但现在没有机会了。你说得不错,降明是唯一的出路了。” 阿敏拍了拍呆滞的艾度礼。 “降明可以,但你们兄弟需要留一人照顾弟妹,艾度礼你留下吧。” 艾度礼一脸茫然。 “阿玛,怎么留下?” 阿敏笑了笑。 “宏科泰一会去把汤古岱的亲信全杀了,艾度礼找机会把汤古岱‘救走’,不要带太多人,十骑足够了,人少你活命的机会才更大。 有汤古岱帮你说话,老八不会迁怒于你的,你跟着他好好干吧。 老汗选的继承人是多铎,不是他洪歹极,老汗的眼光是没错的。失去金州,大金的前途堪忧了,你自己以后做事小心点吧。” 艾度礼良久才反应过来,红着眼眶。 “喳!” 阿敏又看着自己的长子。 “降明其实也有学问的,范景文不可降,降文官以后在大明就只能做狗。东江镇也不可降,张可大更可能直接取我们脑袋报功。 所谓的平辽,只有一个人可降,就是朱可贞,但他在海州被豪格和杜度围了。幸运的是,天不绝人,如今又来了一个可降之人,山东总兵方懋昌。 这个人和朱可贞一样,同样是小皇帝亲信,降他也就等于直接投降大明小皇帝,我们的待遇才不会差太多。” 冬日阳光洒下,复州城头的积雪开始消融。 第210章、惊雷贺新元 侯世禄的登莱镇虽然隶属平辽战区,但在大明制度下,他其实有两个脑袋,一个是平辽总兵朱可贞,一个是山东总兵方懋昌。 只不过方懋昌从来不干涉他罢了,但是方总兵之名在山东已经能止士绅小儿夜哭了,侯世禄不借着方总兵名头行事,简直愧对苍天。 此次出征,侯世禄其实完全没有领会范景文战略的精髓,他依然想的是攻城夺旗。他发现金州空虚后,第一时间找到了方懋昌,希望方懋昌助他夺金州。 方懋昌正在练皇民新兵,这一仗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但在山东到处剿匪,土匪见到他的旗子就投降,根本没啥战斗,方懋昌有点腻了。 他的剿匪已经形成了定式,砍掉匪首,收降流民,然后看附近哪几个士绅地主与匪首有勾结,没收土地,安顿皇民。至于官司,你们慢慢打,反正他从不出面。 他这套手段怪不得朱延禧要步行南京告御状,太黑太流氓了。 侯世禄发现战机,又担心自己吃不下,他的主力其实是水兵,平时都是支援东江,攻城其实有亿点点难。但张可大把他抛弃了,他气不过,也不通知东江,就找自己老大。 方懋昌和他一拍即合,当即点了两万皇民新兵,直奔金州,打算让这帮孩子见见血。他聚兵的动作还把北京吓了一跳,以为小皇帝要北伐呢。 结果这一战乏善可陈,金州相对于他的大军,形同虚设,方懋昌只用了五天就闪电拿下,他还为了稳固金州,又调来一万人,直接前推,在乐固驿到归服堡一线设营建堡。 金州对于辽东实在太重要,就像钉进辽东的铁楔子。左扼胶东咽喉,右控渤海粮道,太祖时马云、叶旺二将就是从山东出发跨海在此登陆收复辽东。 有了金州,辽东攻守之势异也。方懋昌非常重视,如果不是时间不允许,他的财力人力有限,他甚至想要打造一条金州长城。 所以,方懋昌对于近在咫尺的复州看都没看一眼,他要打造牢固的防线,真正把金州吃到嘴里,吞到肚子里。 建奴不来打扰,方懋昌高兴着呢。然后,方大总兵就收到了复州投降,阿敏来降的消息,直接让他几疑做梦。 怎么建奴和土匪一样,也望着方大总兵的旗子就降了,阿敏你是贝勒啊,也想做皇民?不过,老子现在有的是地分给你们,一个大金州呢。 方懋昌不敢怠慢,确定阿敏是真降缴械后,他也没有为难镶蓝旗的新皇民们,只是让他们帮忙修下他的金州防线,然后让侯世禄去守白捡的复州。 至于阿敏等将领,更是接回山东好吃好喝的招待,然后通过锦衣卫的快马飞快请示南京,这该怎么办? 朱慈炅收到消息已经是腊月二十八,整个紫禁城都喜气洋洋,张灯结彩,要过春节了。 汪起龙正在磨着他,过年的时候,再在南京放一次烟花,他不知道,他的老部下已经在盖州放了一个巨大的烟花。 朱慈炅有些犹豫,主要是前方在打仗,后方在过节放炮,这事让他有点堵,有点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既视感。 不过,马上就是重启元年了,庆祝下也可以,顺便让南京城里的西洋人尤其是西班牙人感受下大明的强大也不是坏事。 然后刚刚回到南京没几天的高文采就兴高采烈的跑过来了, “陛下,好消息,好消息。方懋昌夺取金州,阿敏请降。” 朱慈炅愣了一下,方懋昌不是在练新兵,开夜校,清土匪吗?怎么跑到辽东打仗了去,他有后勤吗? 接过急报,朱慈炅瞬间龙颜大悦,小胖脸开了花,险些手舞足蹈起来。 “好!好!好!” 变了,真的变了。这一刻,朱慈炅无比确定,辽东变了,旧历史中不曾收复的金州,完完整整的回到大明手里。 金州是哪里,大连啊。朕要在金州建个大船厂,修航母! 稳住稳住,千万别浪,朕还没多少钱呢。 朱慈炅看着跟着傻笑的汪起龙。 “放烟花这事,朕准了。但要注意防火,出现火灾,朕为你是问。” 汪起龙立即踢步站直行礼。 “是,末将遵旨,这就下去准备。” 然后又十分好奇的想看战报,犹犹豫豫的退出西宫书房。 朱慈炅看了眼旁边挥笔记录的李世熊,自己刚才没有失态吧,这小子别在起居注上乱写。兴奋了一下下,朱慈炅叹了口气。 “高文采你顺路去请下刘阁老,阿敏这事,朕要好好考虑下。” 老刘来得挺快,这种胜利的消息对于多灾多难的大明简直太及时了,太提振人心士气了。 刘阁老最近几天焦头烂额,陕西灾民还没有安置好,朔州又来了。黄立极飞鸽传书,要求南京紧急送粮北上,否则山西稳了北京就要不稳,内阁已经要求范景文择期停战了。 刘一燝几乎暴走,他妈的黄立极,你当南京是粮仓啊。小皇帝是收了诸王存粮,但已经送了一半给你们了,南京这里还有大工地大建设,这么多人不吃饭的吗? 现在是大冬天,老子上那里给你变出粮来。刘阁老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抠出十万石粮,先北上救急再说。 他正在找浙江士绅商量买粮,这帮家伙一个个叫穷,死命涨价,居然是市价三倍。听到下面汇报,老刘愤怒不已,正在放狠话,如果凑不齐,他就调方懋昌来当浙江总兵。 当然,老刘其实心里明镜似的,要这么多银子,不只是士绅们要的,下面经办官员也要一层层剥皮,说不定人家还预留了他刘阁老的份额。 但老刘也没有办法,要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总不能他堂堂阁老亲自去办这种小事吧。摔出无法无天的方懋昌这张牌,只是表示下,刘阁老现在很不满,再乱来就掀桌子。 没想到刚提到方懋昌,方懋昌的消息马上就到。老刘喜笑颜开,三步并两步就跑来了小皇帝的西宫书房。 老刘一目十行的看完方懋昌给皇帝的信,又倒过从头看一遍,总算平息了内心的激动。 “方总兵处理得当,不过,这个阿敏有文章可做啊。陛下,洪酋定然恨阿敏入骨,能不能用阿敏跟洪酋换回锦州?” 第211章、问对破年关 朱慈炅脸上微笑变成惊愕,刘一燝这是什么意思?朱慈炅瞬间沉默了。 不过,刘一燝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提议 “嗯,不妥。阿敏杀我辽民虽多,但他既然降了,朝廷就应该宽宏大度一点。陛下,不如顺势授他金州卫指挥使,让他和洪酋互相打几仗试试。” 朱慈炅低着头,看着御案沉思起来。 自己收到金州收复的消息有些得意忘形了,刘一燝一定看出些什么了。 朱慈炅几乎忘了,刘一燝从来不是他的同路人,他给张太后的遗嘱是,一旦他发生意外,刘一燝有多远滚多远,因为他知道,张太后玩不过刘一燝的。 在北京时,刘一燝还一副朱慈炅老师的模样,但来到南京后,他就主动离开天工院了,他要做的是阁老,而不是朱慈炅的近臣。 尤其是李若琏扫荡常熟后,刘一燝的态度就一直值得玩味了。朱慈炅的新政策,他不会明着反对,但在他主持下,效果都要打骨折。 徐光启其实当不起一个合格的阁老,朱慈炅需要刘一燝控制朝堂稳定,无论如何,这方面,刘一燝其实比黄立极还要强上几分。 朱慈炅能够在东林老巢的江南开展大规模的政治经济改革,没有闹出大变故,刘一燝是功不可没的。 朱慈炅对刘一燝的拉拢一直不遗余力,但老狐狸对这些小恩小惠一直都是感激涕零的模样,只是模样。朱慈炅不是真正的三岁小孩,他非常敏感,相处久了,真假这东西,他能分辨。 所以他也默认了刘一燝的游离,理解一个合格阁老在皇帝和朝臣之间的困难,但他不接受刘一燝给自己挖坑。 朱慈炅抬头对刘一燝露出微笑。 “此事不急,让阿敏父子来南京见过朕之后再说。我找刘先生来,是突然想到黄先生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了平辽前线,刘先生,你觉得刘斯埼担任金州卫同知如何?” 刘一燝在朱慈炅沉默的时候就觉得要糟,后悔不已。他妈的朱延禧就是个草包,自己也是中了邪了才会试探。 小皇帝身上,最让朱延禧和刘一燝恐惧的东西,是小皇帝的声望。手握重兵的皇帝多了去了,聪明智慧的皇帝也同样不少,但像朱慈炅这样在民间活着成神的皇帝,历史上从来没有。 他们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东厂、锦衣卫、包括天工院一直不遗余力的宣传,朱慈炅自己不知道,但在民间,他真的成神了。 《朕问》发布了一期朱慈炅的画像,现在连土匪都把他的画像挂在正堂,甚至有些有钱人家还早晚三柱香,刘一燝的老家江西甚至出现了一起捧着朱慈炅画像告官的奇葩官司。 这,简直是邪教手段! 皇帝从来无错,有错的都是朝廷,对,就是他刘一燝。 当士林惊觉朱慈炅的恐怖后,已经无法挽回了,东林党的年轻人敢说一句皇帝无道,立即会被贩夫走卒打得满头包。 连阿敏都知道降大明要降皇帝的道理,就足见粉丝的力量。朱慈炅敢走出紫禁城去开一场演唱会,绝对会发生踩踏事故。 刘一燝想让自负的朱慈炅犯点“小错误”,弱化下在民间越来越离谱的皇帝神话,结果一不小心,他自己马上就反挨了一闷棒。 刘一燝老脸一变,一脸悲伤神色,声调都放低了。 “陛下,金州是卫所,没有同知这个官职。” 朱慈炅感觉到了刘一燝的求饶之意,但他依然不放过。 “不,金州没有地主,所以辽东的第一个皇民州就是它了。金州卫迟早是要变成金州府的,所以需要大量文官。朕比较犹豫的是,金州是就地接收辽民,还是从山东移民。” 刘一燝想要回避他大儿子的问题。 “陛下,移民可要慎重,隋炀之鉴不远啊。” 朱慈炅眼神闪烁。 “辽民虽然归国,但朕始终记得中山王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故事,辽东忠义可疑啊。所以朕有意将山东孟家集体迁移到金州,让他们好好教化下东北人民,让金州也变成孔孟之乡。 刘先生,你来推动此事如何?” 想保自己儿子,可以。得罪士林的事,你敢不敢做? 刘一燝吞咽了下口水,老夫今天真是中邪了,怎么会想到算计小魔帝的。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老臣建议朝议一下,听听群臣意见。” 朱慈炅躺回御辇靠背,脑袋一下就在刘一燝眼中消失,不过清脆的童音还是传来。 “嗯,可以。刘先生主持就行,朕相信你。” 刘一燝告退了,朱慈炅没有相送。 刘一燝有些苦涩的笑了笑,君臣相谐的幻梦一下就戳破了,张居正果然不是那么好做的。朱慈炅依然还是那个朱慈炅,一见面就用刘家一族威胁,给自己安排个东厂管家的小魔帝。 刘一燝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朱慈炅了,可以不动声色的影响到小皇帝,结果稍微胡说一下就让朱慈炅惊觉。 锦州丢失时,小皇帝的慌乱是做不了假的,他飞快召集内阁兵部天工院还有相关将领应对,刘一燝判断锦州地位在朱慈炅心中应该不低才是。 今天金州收复,小皇帝同样失态,兴奋之色溢于言表。但没想到他居然对用一个降将换回锦州提议瞬间敏感,觉得刘一燝是在给他挖坑。 可刘一燝不过是投其所好,顺势而为。那天真的外表下,依然是颗冷漠的帝王之心。 是个皇帝胚子,不负自己所教,但这回旋镖,怎么自己这么难受。 朱慈炅躺在御座上,望着回纹屋梁,心中是种说不出失望。 有点像失恋的感觉,所谓真心换不来真心,世事从来如此。 当然,朱慈炅也知道,自己的真心其实也掺水了,倒也不算遗憾。 这世界本就没有啥纳头就拜的神话,刘一燝有学识有手段有人脉,是个合格的阁老,这其实就够了,是自己要求太多了。皇帝本来就是孤家寡人,君臣上下一日百战,不过如此。 倒是阿敏,见了再说吧,也许未必是史书记录的那么不堪,毕竟他是洪酋政斗的失败者,但现在他是一个主动归顺大明的建州女真,意义很不一般,他不是金衮奴那样的俘虏啊。 朱慈炅思考良久,伸了个懒腰,看着旁边一直奋笔疾书的李世熊。 “元仲,朕的正旦诏谕你写好没?” 李世熊连忙恭敬从身旁文书中奉上一页宣纸。 “回陛下,好了。请陛下过目。” 朱慈炅接过了刚看了两行就一把揉成团,用力朝香炉扔去。 “卖弄文字,给谁看?百姓看得懂,知道啥意思吗?” 现在的朱慈炅心情很不好,李世熊吓得瑟瑟发抖。 第212章、重启元年 除夕的晚上,朱慈炅没有守岁,早早就入睡了,他自然没有看到汪起龙精心准备的全城烟花。 这帮自诩为天子门生的新武将,忠诚是忠诚,敢战是敢战,但是跋扈也是真跋扈,铺张也是真铺张,汪起龙一晚上烧掉的银子,刚好是刘一燝的十万石救急粮的价钱。 睡觉前,朱慈炅不停的翻他的小册子,可惜他没有找到取代黄立极、刘一燝这些人的名字。 有的人够资历但能力可疑,有的人看着能力不错但资历又不够,有的人史书流传但东厂又没有发现任何特别长处。 朱慈炅有些理解历史上的皇五叔为何频繁换内阁了,这帮狗东西,没一个好人。好在,朱慈炅也不是啥好人,相忍为国吧。 这晚上,朱慈炅做了个长长的梦。 他见到了天启,兴奋的向天启汇报金州收复,又哭诉内阁阁老欺负他,天启乐呵呵的夸他,我儿子真棒。 他还见到了前世的父母,父母还在催婚。他说最近骗了王公勋贵很多钱,全款买房都没有问题,到时一起住。 老爸是武装部的干部,无所谓,但老妈那个医院的事业编制太辛苦了,别干了,儿子有能力给你养老。 可惜,老妈又拿出他们医院小姑娘的一堆艺术照,让他选。朱慈炅还没看清,任太后就牵着小荷花过来了。 前世今生的两个老娘拉扯着他,天启爸爸也和前世老爸大打出手,光明,炅儿的呼声不绝于耳。 朱慈炅感觉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时,惊雷突然将前世老爸和天启爸爸劈成幻影,渐渐消散。朱慈炅大吼一声就从龙榻上坐起,汗水湿透了龙纹枕,吓得房袖刘娥双双冲进来。 朱慈炅看着自己稚嫩的小胳膊,一脸苦笑。 “皇上魇着了?”房袖上来帮他擦掉汗珠,还在龙塌四周挥舞汗巾打扫了一遍,似乎是驱逐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刘娥也端来温开水,放了点蜂蜜,让朱慈炅喝一口。 “我没事,去睡吧。”朱慈炅喝完水,将二女打发回外间,躺在床上有些发呆,却已经没有了睡意,朱慈炅今天还挺忙的。 卯时有正旦大朝会,南京官员大部分都会到武英殿给他拜年。 朱慈炅给他们增加了春节假期时间,有整整七天,从昨天开始就封印了,要初七才开印。不过正旦朝会没有能够取消,毕竟小官员好久没有看到皇帝了,就算远远看一眼也心满意足。 朱慈炅也给官员们准备了一波福利,皇庄窖藏的红薯被挖出来了。一人一根红薯,一盒肥皂,一个铁皮蜂窝煤炉,还有两条咸鱼,百文重启小通宝,以及朱慈炅手书的印刷版春联“廉开万户春,德润千秋月”。 反正进宫大明官员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赚翻了,也不计较进宫的漫长程序了,出宫的时候全是两手不空,主要是那个煤炉有点重。 红薯可以直接煮来吃,也可以做种送回老家,据说小皇帝都喜欢吃。肥皂很方便,可以用很久,据说还有防疫功效。咸鱼是军中用的,鱼够肥,盐够齁,两条鱼可以吃到节后上班。 重启通宝吵了几个月,终于见到实物了,可惜是小通宝,百文才值一分银子。铁皮煤炉市面上单独买可要五百文,要订购一定数量的蜂窝煤才可能送,现在免费到手了。 至于春联,那更是不得了,小皇帝手书呢,有辟邪之用,就算是印刷的打点折扣,应该也还是有用。 大朝会后,朱慈炅去慈庆宫给任太后拜年,然后一堆王妃夫人命妇也来给他拜年。 在慈庆宫折腾完,朱慈炅又去皇骁卫驻地和昭武卫驻地给将士们发一波重启通宝。东厂和锦衣卫也没有缺少慰问,可惜,分身乏术,就算算上除夕接见的镇岳卫和孝陵卫,他也没有走完南京驻军。 朱慈炅回到皇宫都是午后未时中了,囫囵吃完午饭,他休息了一下,又在柔仪殿接见了日月商会的商人代表。 朱慈炅对他们再次重申了皇帝对私人合法财产的保护,以及对索贿的零容忍,鼓励他们大胆投资产业,还交流了上海开港带来的新机遇。 晚饭,朱慈炅是和没有回到父母身边的大明皇家幼儿园的小盆友一起吃的,还告诉顾熠小朋友,他爸爸犯罪被砍了头,要他努力上进,不负祖宗威名,让本来快乐无比的顾熠小朋友一下就伤心了。 顾棨这个王八蛋,还有个儿子留给朱慈炅养,这让朱慈炅很不开心,自己一心打造的“忠贞营”因为这个小子有点变味。 但他不管怎么说,顾熠也是顾成的嫡系后代,老子犯罪,连个可爱的娃娃也砍,朱慈炅怎么也狠不下心。再说,这要真砍了,勋贵的意义又何在? 反正朱慈炅很郁闷的回到西宫书房,宫中大档太监们又集体来给他拜年,还纷纷找个由头给朱慈炅送礼。朱慈炅忘记给他们准备礼物了,只好挥毫,一人写个福字。 重启元年第一天,朱慈炅连一直坚持的拳都没有时间打,他已经有点身心俱疲了,但总感觉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对于大明来说,这一天最震动天下的是从南京开始渐渐扩张到大明所有县城,星火燎原般的朱慈炅的《皇帝诏谕》。 这件事不论内容单单效率就很震撼,因为仅仅一个正月,大明所有百姓都知道了这道诏谕。而且不是通过官员传达的,是锦衣卫和东厂宣传司联手完成的,圣旨完全白话,圣意天下皆知。 朱慈炅一共讲了五件事。 首先是历法,要求使用新历法。 徐光启、李天经和西洋人汤若望编写的全新《大统历》正式发布,并且以此为基础,《重启历书》正式开始编撰。 大明钦天监并入礼部后,话语权再度遭遇重挫——朱慈炅没有采用钦天监的《大统历》。 其次是要求推广红薯玉米土豆,并且希望北方有水的地方,改黍为麦,多使用灌溉技术和人工积肥,同时也推广家禽畜牧养殖,并且明确标价鸭绒鹅绒的收购价格。 第三是重启通宝的发行,注明了全国通兑的比例,说明私铸违法,拒收违法,并且明确表示,十年后将拒绝白银流通,官方只收通宝和银元。 第四是第一次向普通人讲清了国家的困难,天灾的预警,流民的危害,西夷南蛮东虏北鞑的威胁,要求全民共克时艰,同心协力,一起应对将要持续二十年的极寒天气。 最震撼的是朱慈炅下令免除陕西除汉中外以及山西部分地区,重启元年的所有赋税役。朝廷不允许任何一个官员在这些地区收一文钱。并且朝廷还将继续在这些地区,以工代赈。 当锦衣卫将裱糊圣旨的浆糊刷遍州县照壁,陕西布政司衙门前的青石板被围观的老农几乎踩碎。 “这娃娃皇帝,真的是神仙。” 第213章、左衽叩阙 春节期间,朱慈炅完成了数学蒙学阶段五年级的初编工作,初五的时候,徐光启从松江老家返回南京,被朱慈炅召见让他做最后的整理补充工作。 刘一燝知道后一脸苦涩,因为他知道,圣眷不在了。朱慈炅新编的皇民教材一直是他在统筹补充,这件事可是朱慈炅十分看重的。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是这个结局。 要知道朱慈炅的有些政策他就算否定,意见有分歧,朱慈炅依然十分尊重他。这次不过是一次在他看来很小的无关痛痒的建议,他也是看皇帝高兴,心血来潮胡乱下一步闲棋。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随口两句话让他对皇帝的影响力直线下降,想要修复难度不小。 初六的时候,刘阁老眼里的小角色阿敏抵达南京,朱慈炅在乾清宫天工院召见了他,陪同的有王在晋、毛文龙、孙传庭、周遇吉和温如孔。 阿敏父子左衽皮袄裹身,貂帽压眉,打扮像一个商人。两人大礼参拜,口称罪臣。 朱慈炅很客气请平身,邀请他们父子二人到小会议室坐谈。王坤谭进都有点紧张,牢牢守在朱慈炅身边,把阿敏父子安排到远远的对面而坐。 这有些歧视的安排在阿敏看来却是难得的礼遇,因为他们父子都有座了。 阿敏的汉话有些拗口,但宏科泰的汉话却很好。老一代的建奴,朱慈炅见过扬古利和代善,汉话都有些问题,但年轻一代的金衮奴和宏科泰却十分流利。 “阿敏、宏科泰,你父子二人不必拘谨。别看朕小,大明皇帝的胸襟朕还是有的。你们既然真心归降,朕便不会薄待你们。朕相信,这件事,你一定深思熟虑过,有什么期望尽管道来。” 阿敏感觉到了小皇帝温和的目光,但也感觉到了毛文龙一直阴沉的杀气。他很意外皇帝身边没有大明阁老,官位最高的居然是兵部尚书王在晋。 “陛下,罪臣别无所求,唯求几亩地安身即可。” 朱慈炅笑了。 “大明土地虽多,但没有一分是多余的,自朕之后,赐地二字就是历史名词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有赐地。” 阿敏有点着急,小皇帝是不是误会他低调卑微的乞求了,他可没有胆量要求裂土封疆。 “陛下,你误会罪臣的意思了,罪臣只求活命而已。” 朱慈炅点点头。 “的确,大明想要弄死你的人很多。但朕觉得,如果朕要保你,这些人多少还是要给朕留点面子的。不过,朕很好奇,你能给朕一个保你的理由吗?” 阿敏大冬天的感觉自己穿得有点厚了,这是一个三岁娃娃皇帝?这种压迫感让他比面对洪歹极还强烈,毕竟在金国,他是旗主贝勒,而现在,用汉人的话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阿敏牙齿紧咬,眼睛一闭,痛苦开口。其实,投降之前他就料到有这一幕,但真正面对,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陛下,建州要撑不下去。” 朱慈炅脸色平静,但在场文武全部目光集中在阿敏身上。 朱慈炅的童音没有波澜。 “详细说说。” 阿敏睁眼。 “这能保命吗?” 朱慈炅毫不犹豫。 “可以。” “洪太想要专权,他逼走了多尔衮兄弟,如今我——反正下一个肯定是莽古尔泰,建州内部定然大乱。” 王在晋忍不住开口质问。 “莽古尔泰不是刚刚立下大功,攻占了锦州?” 阿敏对王在晋却没有那么客气。 “熊廷弼守沈阳时两退老汗,不也是大功?” 王在晋喉结滚动,终是无言。毛文龙手掌按桌,面目狰狞。 朱慈炅眉头一皱。这阿敏开始给朱慈炅感觉还不错,是有点政治智慧的,也听得懂朱慈炅的话里有话,但他即使人在屋檐下也依然不肯服软,这性格骨子里还是有点暴躁啊。 他轻轻敲击桌面。 “说正事。” 阿敏立即低头。 “是。建州内部有莫大危机,有些人相信洪太,但也有人反对洪太,弄得不好就会内战。” 周遇吉和温如孔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光芒,不过这种场合,武将基本不会主动发言,接话的是孙传廷。 “那你能说降莽古尔泰吗?” 阿敏马上摇头。 “不能,但我或许可以试试济尔哈朗,他是我亲弟弟。” 朱慈炅笑了,他隐约记得历史上就是阿敏这个亲弟弟出卖了他,才导致洪歹极下定决心收拾他的。 不过历史已经不是历史,建奴没有那么强势,洪歹极的力量也弱小了数倍,济尔哈朗或许会有其他选择也说不一定。 “这个先不谈,战争还没停呢。南京这边也还没有收到更多消息,朕也只知道,你归明后,豪格、杜度联手围攻朱可贞失败了,据说是杜度突然撤军,豪格也只能撤兵了。 阿敏,你能猜测下杜度撤军的原因吗?” 阿敏叹了口气。 “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杜度把镶白旗换给多铎后,他领的镶红旗是从镶白旗和我的镶蓝旗拼凑出来的,估计是他收到了我降明的消息,担心内部不稳吧。” 朱慈炅点点头,和孙传庭对视一眼,大明只知道洪酋改易旗色,并不知道具体怎么改的。 豪格和杜度如果不是假撤兵引诱朱可贞,那朱可贞就可以聚兵夺回锦州了,锦州对建奴而言有点孤城的味道。 不过,君臣二人都有点不敢相信这种好事,给王世德的消息是建议慎重再慎重,莫要步满桂后尘。没在前线,不被自己掌控,朱慈炅有点缩手缩脚了,满桂之死影响还是很大的。 “你所谓建州撑不下的原因,就是因为洪歹极要集权?这个,朕可不这么看,集权后的建州或许应该更强。 以前的蓟辽顶不住你们,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令出多门,一盘散沙,现在范景文集权后,至少这一仗胜负未分。 朕失锦州而得金州,折一总兵而收一旗主,怎么算,大明好像都要划算一点啊。” 阿敏有些颓然。 “金州丢失是我的责任,我只防着东江没有预料到山东还能出兵。不过,建州的撑不下的原因不在于这个,更在于蒙古人开始不听洪太的了。 建州还缺粮,而且也在大明搞不到粮了,已经有不少人要求再杀无粮人了。” 朱慈炅脸色微变。 “还有吗?” 第214章、女真向南 朱慈炅改变了大明对蒙古人的政策,不再是拉拢利用,而是直接收用。朵颜效应外溢,那些墙头草会观望形势,会看看苏布地的结局,这些早在朱慈炅意料之中。 至于缺粮,大明、蒙古、建奴谁不缺粮啊? 可能刚开始听到大片大片的饿死人会让人心慌难受,可朱慈炅如今见到各地上报的饿死冻死数字以及漏泽园的统计,他已经麻木了。 没法不麻木,他已经尽自己所能,但变不出来粮食,该饿死还得饿死,只要不是动荡闹事就行。 甚至大明的传统技能,镇压屠杀流民,他都默许了,只要别让朕发现就行。 这些人已经没法怪罪朱家了,各地藩王都撤了,藩库已经空了,甚至朱家人的俸禄都不要了,东林党人再编一个朱家几百万人吃穷大明的故事来忽悠试试? 缺粮对大明来说超级难,甚至会崩,但建奴却未必,他们船小好调头啊。 朱慈炅的语气让阿敏有些吃惊,这种大而化之的消息根本打动不了小皇帝,他露出微笑。 “罪臣知道些大明人和大金勾结的消息。” 这倒是个有价值的情报,但朱慈炅毫不犹豫的敲桌。 “停!此事,朕不想听,而你说出口只会速死。” 会议室的文武大臣全部把目光投向朱慈炅,惊愕之色和阿敏没有任何两样。惟有王在晋看着小皇帝,心中感叹,魏武故事吗?这居然是四岁天子的第一反应,了不起。 阿敏突然觉得小皇帝和洪太好像,都有一种洞察人心的莫名能力,莫非上位者都必须如此。他是建州的四大贝勒之一,他很清楚,一个降人如果没有价值会是什么结局,他有点怕了。 “洪太有宿疾,恐怕命不久了,此事是我的亲信发现的,他曾亲眼见到洪太吐血,没人知道。” 阿敏这话一出口,小会议室内一片沉默,震惊、怀疑、兴奋相继流露。 只有朱慈炅脸上的神情居然是——同情,只是不知道他是同情洪歹极还是同情阿敏。 朱慈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在北京天工院装死时的场景,继而是老帅哥张瑞图。 在朱慈炅记忆中,洪歹极确实有病,他也曾经在望远镜里看到过,那么大一坨,心脑血管疾病不找他找谁,就像朱慈炅前两天让福王减肥一样。 但朱慈炅同样记得,洪歹极能撑到重启十五年。 阿敏对洪歹极的窥探,跟大明阁老他的老师张瑞图窥探他自己的病历,简直不要太像。朱慈炅一时不知道是该和洪歹极同病相怜,还是怜悯阿敏蚍蜉撼大树。 “阿敏啊,你被人骗了。你真的相信你的亲信还是你的亲信吗?你能给他的和洪歹家能给他的根本不是一个层次。如果你还留着建州,朕相信,先死的人会是你。” 阿敏大惊,看着朱慈炅的微笑,命运被人掌控的恐惧油然而生。无论是在建州还是在大明,他似乎都摆不脱这个宿命。 朱慈炅一语就点破了这件事的陷阱,阿敏的第一反应是分辨,但朱慈炅自信的目光让他忍不住开始怀疑。 有了方向,一些平时不起眼的蛛丝马迹,瞬间清晰,怪不得洪太一直骂他蠢,跟这些聪明人比起来,自己那点智慧确实显得蠢。 阿敏的脊梁如抽了筋般塌陷。 “或许吧。还有一件事或许对陛下有用,建州的牛录已经不是满编,大部分牛录都只有两百多人,有的甚至不到两百。 洪太只是外表强势,他最想的是和大明议和,或者是投入不大的战争,让建州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 孙传庭仔细盯着阿敏说话的神情姿态,心中一动,陛下的持久战果然有道理,每年秋冬发动一场大战,不论胜败,东虏绝对撑不了几年。 他的目光悄悄转向朱慈炅,满眼崇拜。小皇帝果然是军事天才,就是这种战略,大明也难啊。 朱慈炅满意的点点头。 “这个消息大明无法确认,的确是最有价值的一条。但是诸卿也别得意,朕都几乎可以看到,洪歹极一收到阿敏出逃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会召回各旗,从新编组。 建奴虚实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我们还是要以我为主,以不变应万变。当然,阿敏这个消息还是能极大的提升军心士气的。” 王在晋等人连忙拱手称是。 朱慈炅看着阿敏。 “阿敏,你可愿率领镶蓝旗重上战场?” 阿敏嘴唇蠕动,却是久久不语。 “有什么顾虑直接告诉朕就行。” 阿敏抬头,学着汉人拱手。 “陛下所命,罪臣不敢不从。但罪臣担心,女真人杀女真人,镶蓝旗战力会折损大半。而且一旦遭受逼迫,罪臣恐怕会被裹挟再降洪太,甚至危害陛下大局。” 毛文龙冷哼一声,早就忍不住了。 “你以为你真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皇宫里有校场,走,去试试看,老夫能不能取你项上人头?” 阿敏毫不示弱的盯着毛文龙,胸膛起伏,但终是没有说话。 朱慈炅小手撑着下巴,目光看似随意的扫了眼周遇吉,周遇吉秒懂。 会议桌下,周遇吉大手一把抓住毛文龙的手腕,巨力袭来,毛文龙本能挣扎,却发现年老的他根本不是年轻的周遇吉对手。 目光对视如火星,但周遇吉神色平静。毛文龙又看了看眼角带笑的朱慈炅,终是低头,他知道自己有些僭越了,但是辽东无数尸骨犹在眼前,他有些失控。 朱慈炅似乎根本没有发现桌面下的暗战,依然对阿敏微笑开口。 “是这个道理,那你们女真人适应不适应山地作战和南方气候?” 阿敏本来以为自己逃脱不了炮灰的命运,有几分后悔之意,听到小皇帝的话,有些惊喜。 “陛下,女真是擅长渔猎,山地没有问题。罪臣一路行来,南方气候也没有什么不同,我们能够适应。” 朱慈炅点点头,从王坤地上的小册子中确认了一下。 “那好,朕任命你为贵州毕节卫指挥使,受五军都督府直辖,平时不受兵部管制。但贵州此时有战事,你仍受兵部尚书朱燮元节制。 方懋昌说你有两千可战兵力,朕会让他给你送过来,毕节卫现在纸面上还有两千人,但朕不信,所以再给你配两千兵力。 毕节卫是屯卫,粮秣需要你自己负责一部分,朕会给你配齐监军、属官、将佐。那边也大部分已经打烂了,所有皇民土地政策,也会先在毕节施行。 你要练一只强兵,也要遵守大明的军律法条,否则,别埋怨朕无情。” 王在晋大惊失色,忍不住想要开口劝谏。 “陛下。” 朱慈炅摆摆手。 “朕相信阿敏。” 阿敏有些兴奋,拉起儿子双双起身下跪。 “罪臣愿为陛下效死。” 朱慈炅笑了, “平身吧,臣赦免你过去的罪了,不用自称罪臣。” 阿敏跪在地上。 “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望,望陛下恩准。” 朱慈炅点头。 “说。” “臣闻多尔衮降明时,陛下曾赐汉名。臣父子二人也想求陛下赐名。” 朱慈炅稍微想了下。 “可以,你不如叫姜敏,你儿子叫思源。” 215章、扬州三分 扬州,大明的扬州,风有点冷。 扬州的税入稳居全国前三,实际却是全国第一,大明爱扬州远胜苏松。苏松的税入只停留在纸面,而扬州能真金白银的进入国库,黄立极有十分之一的底气来自扬州。 天启八年,单单扬州盐税就达到一百五十万两,而全国不过二百万两。 当然,这一年的盐税因为“杨砍头”杨嗣昌在天津差点把长芦砍没,而两淮得到了福王朱常洵朱三爷的皇家资本注水。 大明在神仙小皇帝登基以后,已经有复兴向好的趋势了,但扬州的这个春节很冷。 “这是皇家福康安出售的盐!”一个操作秦腔的汉子把一个标准一斤盐的纸包砸在了餐桌上,将满桌的鱼肉酒器震得哗哗做响。 “我收到消息,元宵后,徽州那帮人也要销售这种纸盐。” 酒桌上,全是老秦人。 惊扰大家春节聚会的汉子叫刘子春,刘家兄弟的老二,泾阳人。召集聚会的老者叫梁从书,三原人。次席的老者叫张言和,也是泾阳人。 这场宴会摆了整整十二桌,刘子春并不第一桌,第一桌坐的是他大哥刘纯堂。这里济济百人,全是陕西人。 很难想象陕西人的餐桌是考究的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因为各级主官上报中枢的情况一般是草根树皮,观音土甚至人肉。 当然,他们或许已经不能算陕西人了,很多人来到扬州后基本就没有回过陕西。 刘子春摔出纸盐时,梁从书和张言和早就放下了酒杯,正在研究重启两通宝和重启银元。 张言和在和梁从书低声交流。 “双面一体冲压,确实仿不了。全大明也只有南京能造,高墙深院,铳炮林立,守卫森严得很,靠近都要被抓去修几天城墙,我下面两个伙计就遭了无妄之灾。” 梁从书抚摸着银元的浮雕。 “好东西啊。正旦圣谕说十年后禁止白银流通,以后要全用这个了。可是这个东西那来的一两,朝廷这是脸都不要了。” 张言和点头赞同。 “这是刘大奸贼的主意,黄首辅也没办法的,国库没钱,他也只能顺手推舟。十年,十年后圣上就长大了,就该亲政了,刘一燝就等着被砍头吧。” 两个秦帮的领头人正在腹诽大明阁老,刘子春在第二桌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炸了,一包盐惊得满堂禁声。 张言和对刘子春的无礼有些生气,仰头问他。 “这盐有什么问题吗?” 刘子春冷着脸。 “皇盐,一枚大通宝一包,也就是十文,最偏远地区不得超过二十文。” 满堂轰然,梁从书拿过盐包,看着大明皇家盐业几个楷书和一个巨大的变体红色盐字,一阵愣神,小心打开,脸色更是大变,用食指沾了点放进口中,一脸便秘。 “精盐,这怎么可能?” 无数人起身,挤到了第一桌,看着那包所谓的纸盐,集体失声。 张言和也抓了一把盐在手心,脸色严肃。 “哪里可以买到这种盐?” 刘子春冷笑。 “就在扬州,昭武卫的地盘上。” 梁从书感觉到裘衣裹着的身体一阵冰凉。 “朝廷是什么意思?这盐一出,谁买官盐?” 刘子春拔出腰间短刀,直接插到了秦帮两位大佬面前。 “王之心的说法是,走私盐的路,让私盐无路可走。三年后,天下再无官盐私盐之分,只有皇盐。” 张言和冷笑一声。 “盐引何在?税纲何存?朝廷莫非自断财路?” 刘纯堂起身拔掉短刀,盯着刘子春。 “你想干什么?想害死全家吗?昭武卫荡平常熟只用了一夜上,太湖上的人现在都不敢露面,你比他们还有本事?咋咋呼呼的不长脑子吗?” 刘子春有些委屈。 “哥!” “坐下。”刘纯堂同样厉喝,但又放缓语气。“好好说。” “谁知道怎么回事?”梁从书望向围过来的众人。 一个刚刚和刘子春同桌的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叫申廷宣,西安人。 “梁老,张老。这是从皇家福康安买到的,正旦后才刚刚开售。 是淮南盐场的货,负责人是内廷的王之心。据说,他们已经拿下长芦的经营权,准备将天下盐场收归大明皇家盐业。 他们只收重启通宝和重启银元,零售同样如此。要买此盐,无需盐引,也无需盐税,只是需要日月商会的资格。” 刘纯堂看着申廷宣, “日月商会是要交税,税还多得很,每种商品的税率都不一样,更有用工法,加入日月商会,大家就毫无商业机密可言了。你拿出这包盐是更想怂恿大家加入那个日月商会吧?” 申廷宣摇摇头。 “日月商会的确有很多不便,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不用给各级官员上贡,他们也管不了日月商会。 而且,日月商会依法纳税信誉良好就可以向两大银行贷款,海上的机会,我们秦商也就有了参与的资格。 是的,加入商会,私盐这块肥肉肯定没了。但大伙仔细看看扬州吧,徽商凭什么能压我们一头,便是你们依为盟友的晋商,据我所知,他们也有人去南京了。” 梁从书和张言和互相对视一眼,暗自摇头。 梁从书开口。 “今日只为宴聚,不谈此事,诸位回座吧。昭闻请坐过来。” 申廷宣还是很尊敬两位前辈的,便拉了椅子在第一桌最末位加入,旁边一人还给他倒酒。 张言和还是很关心盐业,秦商大部分都是吃“开中法”的红利起家的。 “你说的这个皇家盐业和诸王的皇家投资公司是什么关系?” 申廷宣苦笑了下,张言和人脉深厚,和首辅、福王都有关系,但是很明显,朝廷盐政变化,他没有收到风声。 “张老,我觉得没有关系。淮北盐场归皇家公司,而淮南归皇家盐业,如果真有关系,何必多此一举。” 张言和点点头。 “也就是说,虽然都叫皇家,我们依附的这个皇家是亲王们的皇家,而淮南这个是圣上的皇家?” 申廷宣拱手低头。 “张老说得是。不过,后者更像是内廷打着圣上的名号办的,王之心要归曹化淳管。” 张言和摇摇头, “别找曹化淳了,我们这点小钱人家看不上,他是张太后的人,圣上都要给面子的。精盐卖这个价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昭闻有打听到吗?” 申廷宣点头。 “晒盐法,加上山西的煤。都是他们自己的产业,价格自然很低。听盐场老盐工说,规模很大,成本平均下来非常低。昭武卫还直接用他们的盐腌制咸鱼,齁得很。” 梁从书皱着眉头,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晋商去了南京是什么意思?” 申廷宣看了眼刘氏兄弟,笑道: “当然是加入日月商会,据说牵了金英的线,范永斗还想见圣上。” 第216章、龙鳞剑光 大明新年工作已经全面展开,过了一个幸福春节的工地民工数量一下子爆炸了,岗位瞬间超员。公侯们慌了,应天府也慌了,南直隶全慌了。 刘一燝亲自坐镇新城工地,嗓子都哑了。朱慈炅初八一早上就收到东厂颤颤巍巍的报告,南京新城工地,来了一百二十万民工。 这不是加倍,也不是超级加倍,是超级超级加倍。 分流,必须分流。 苏州新城本来只雇佣了五万人,苏州知府马士英接到内阁任务,强行要求接收二十万。上海新港只有两万人,而且刚刚开工,松江知府方贡岳也被压了十五万。 南直各府州县所有官员出动,要把后面的人劝返,堵住。皇店公司南直几个矿场,铁厂,木材厂疯狂扩产,但依然杯水车薪。 南直官员虽多,但一开年就上强度了,几千年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都慌得很。 降薪,可以,只要给口饭吃都行。检疫,也可以,只要能留下,泡一天石灰水都可以。 最朴素的生存理念和最高端的战略布局发生了惨烈的碰撞,大明的管理手段跟不上朱慈炅的未来视野啊,小皇帝也很慌。 朱慈炅在御书房盯着陈子壮和孙传庭。 “可以,朕同意出动新六卫维持秩序,这是小事。朕要听完整的解决方案。” 陈子壮额头见汗。 “我们的方案是修扬州新城,扬州也人满为患。这样可以调二十万人过去,剩下的,南京咬咬牙勉强能吸收。 不过,皇勋集团好像拿不出这么多钱了。” 朱慈炅皱着眉头。 “怎么会拿不出钱?钱呢,他们自己贪自己的?” 陈子壮摇摇头。 “上海新港加上南京的,他们要养近八十万人,而且人多了,进度会加快。按照工部估算,今年就会建成大部分,剩下的精装完善用不了这么多人。 公侯们都害怕会出问题,已经从北京调银钱了,但还是很危险,他们希望再分流二十万。” 朱慈炅晃动脑袋,站了起来,小小模样背着手在书房踱步,看着挺可爱,但无论是皇店总司的曹化淳、金英,还是侍卫谭进、卢九德,天工院的陈子壮和孙传庭全部板着脸,严肃得很。 “朝堂什么意思?” 陈子壮咬咬牙,还是开口。 “朝堂有强制遣返和移送台湾等意见——” 朱慈炅刷的一声抽出书架边的重启短剑,指着陈子壮,陈子壮脸色一白,吓得赶紧跪下。 朱慈炅也知道陈子壮只是转达,又一把将剑扔在御座上。 “什么狗屁意见?这是民心,不是流寇!哼,或许正中某些人的下怀。集生你起来,不关你的事。” 朱慈炅回头望了一眼自己手书的“日月重光”匾额,叹了口气。 “事情其实并不是很严重,只不过我们没有管理好而已。所有工作都只是在起步阶段,等发展起来了,别说一百二十万,一千两百万都不够。 让勋贵们咬咬牙,目光看长远点。” 起身后的陈子壮连忙躬身应是,朱慈炅突然转过身来,看向曹化淳和金英。 “日月商会有多少扬州人?扬州,能不能采用苏州模式?” 曹化淳连忙禀报。 “小皇爷,徽商确实有这个想法,但他们更想建清江浦,而且人多分歧也大,要求有点多。奴婢还没有协调好。” 朱慈炅愣了一下,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曹化淳没有说出口的话了。想趁火打劫?一群王八蛋,真不怕朕一怒之下把你们全抄了。 一个国家靠商人,就等着被卖吧,老祖宗的智慧果然灵验。朕也要留下祖训,永远禁绝商人参政,议政也不行。 但朱慈炅不敢用非常手段啊,这么搞所谓日月商会保护私有财产也成了笑话,过年才重申的承诺啊。虽然政治家的承诺是狗屁,但这个屁还热乎着呢。 小透明一样的老太监金英此时开口了。 “小皇爷,扬州不只有徽商,还有秦商和晋商。奴婢想推荐一个人,他能整合晋商力量,有能力扩建扬州城。” 朱慈炅有些惊喜,展颜道: “哦,谁?什么条件?” 金英也露出笑容。 “晋商的一个会首,范永斗。他希望可以如户部银行和工部银行一样,开一家晋商银行,他们愿意加入日月商会,也愿意接受皇家银行监管的。” 朱慈炅愣神了三秒。 因为蓟州粮案,王登库和田生兰已经被黄立极抄家问斩了,这个范永斗居然没有事?刘肇基和黄得功的马匪在张家口外打劫打得那么欢,晋商居然还有实力来扬州参一脚。 也是,谁能阻止商人赚钱呢,北边不通就搞南边吧,总能找到路子的。 谁说晋商卖国的,完全是朝廷自己无能,你看朕的手段高明,晋商也可以爱国的嘛! 这不就为朕分忧了。 朱慈炅微笑点头。 “不错嘛,朕考虑下。他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金英感觉自己终于有发言权了,也非常高兴。 “小皇爷,他希望您的接见,像程璧沈鄘一样在外面披张虎皮。另外,朝廷不是收复金州了吗?他们希望能得到金州的独家商贸权,他们保证每年向朝廷提供十万两税入。” 朱慈炅的笑容凝固了,转身坐回御座,卢九德飞快的抢先捡起重启短剑,插回剑鞘。 朱慈炅又看向天工院的两人。 “你俩怎么看?” 孙传庭想了想。 “陛下,臣觉得可以。银行接受监管,也必须坚持银行的规矩,他们应该闹不出什么问题。金州百废待兴,一年额外有十万两税入非常不错,至少朝廷绝对收不到这么多钱。” 陈子壮也点头。 “陛下,臣也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妥。扬州比松江和苏州都近,只要开建,南京这边的民工潮就迎刃而解。陛下也说这是短期的问题,只要给出整顿的时间,后面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晋商愿意出资,再好不过。” 朱慈炅轻轻摇头,真傻啊,这两个还是朕的近臣,不说其他问题,单单这件事,晋商就赚了三次。 朱慈炅看向曹化淳。 “不是说扬州有三个商帮吗?还有一个是秦商吧,你下去问问,秦商怎么想的。另外,传高文采!” 第217章、雪亭谍影 在朱慈炅继位之初,他就把目光投向过晋商,因为潞安铁矿,锦衣卫和东厂早就锁定靳良玉了,自然也少不了靳良玉的合作伙伴范永斗。 对于所谓的螨清八大蝗商,东厂和锦衣卫一直都有在小心的调查监督,这些成果,蓟州粮案时就有所呈现。 东厂因为朱慈炅驻跸南京,这件事早已经移交给了刘若愚,再加上太监之间莫名其妙的门派关系,李实和孙进并不知道后续的情况。 况且李实现在对苏州恶意满满,他一直在追查当初搞没一支昭武卫的太湖水匪,连日月商会的副会长沈鄘都牵扯进去了。 但锦衣卫并没有东厂这些问题,卫时忠和高文采的关系非常好,南北勾通协调并没有任何障碍,卫时忠也需要高文采在皇帝身边维持锦衣卫的影响力,北方情报,高文采是知道的。 高文采进宫时,朱慈炅已经到内花园去打拳了,从乾清宫过去,比以前从西宫过去,近了不少。 虽然过了春节,但春天不会马上来,远处树梢亭阁依然有积雪。朱慈炅挨了会冻就缩回亭中活动了,卢九德又赶紧给他穿上厚厚的羽绒服。 高文采就是这会到的,飞鱼服的胸口鼓鼓囊囊的,刚刚还被皇骁卫搜了两遍。 朱慈炅有些不高兴。 “你在忙啥?怎么这么久才来?” 高文采赶紧躬身。 “一点小事,工部协调造船厂去接受船工,但天工院的张国维大人又说把人送玻璃厂,造船厂这边去了一个郡王,两边起了点冲突,下面镇不住,只好卑职亲自出面。所以就来迟了。” 朱慈炅更不高兴了。 “不是刘一燝亲自出面统筹了,怎么还有这种事情?大明到底有几个脑袋?” 高文采不敢跟朱慈炅讨论大明有几个脑袋的问题,态度更加恭谨。 “可能是刘阁老太忙,这种小事应该不会禀报到他那里。” 朱慈炅点点头。 “嗯,说到底就是能力不够嘛。” 好家伙,果然是一美百美,一丑百丑,朱慈炅现在看刘一燝怎么都不爽了,不过多少是有些小孩子脾气了。 高文采可不敢背后说阁老坏话,和刘阁老无冤无仇的,而且小皇帝的脾气,他自己说没有问题,但你要上眼药,他大多能发现,反而收拾你。 高文采小心的回避这个话题。 “陛下召末将可是要问晋商的问题?” 进宫前,通传太监已经将皇帝召见高文采之前涉及的问题转达了,这可价值一块银元,内厂都默认了他们的这种赚钱手段。 高文采回到锦衣卫,一口气将晋商、陕西和扬州的最新情报,尤其是晋商的情况,全部整理后揣进了怀里,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朱慈炅把小胖手伸到亭中火炉上去烤。 “嗯,范永斗这个人锦衣卫有安排吗?” 高文采当即点头,这可是当初皇帝提到的八个人中的第一个。 “有的,是重点对象。不过,这个人很滑,我隐约记得我们收买了他身边一个轿夫和二掌柜,我找找看。” 高文采当即拿出文书,很快翻到范永斗。 “天启八年五月,他在张家口。六月底到大同,七月到北京、天津走了一趟,行踪神秘,当月返回张家口。八月有段时间行踪不祥,九月到过一次洛阳,同月回张家口。十月到北京,十一月到扬州,年前到了南京。” 朱慈炅搓了搓手。 “锦衣卫就记录这些?有什么用?” 高文采抱着文书。 “陛下,有用的,哪里出了问题,我们也知道他在不在。况且,末将还没说完。” 朱慈炅猛点头。 “好,你有理,你继续。” “我们这里记录有他七月见过孙居相的,所以我们认为孙居相和商人私下见面,他也未必真清白。” “人都被你们逼自杀了,还扯这个干什么?锦衣卫就没有啥他的违法事情,说重点。” “违法的事,可能我们的探子身份不够,没有查出什么。就算有,肯定也是他手下人做的。对了,这里有一条,他安排了人进入户部银行和工部银行。好家伙,怎么只是记录,没有上报。” “你在问朕吗?” 高文采吓了一跳。 “没有,末将不敢。不过这事可能是南北交接的时候出了问题,也可能是我当时去了平辽,常侯没有注意吧。末将下去问问。” 朱慈炅坐到垫上了狼王皮的石凳上,田维章终于没有把刘肇基送的狼王皮做成狼王毫,最终做了个坐垫,也算物尽其用。 “呵呵,有眼光啊。怪不得想开银行。” 高文采没接话,又翻开新的一页,却有些支吾。 朱慈炅盯着他。 “怎么了?” 高文采看了眼旁边的谭进、卢九德,这两个虽然也是太监,但是皇帝亲信,应该不会多嘴。 “陛下,范永斗让人准备了一盒东珠和户部银行不记名的银票两万两,下面估计,是送给了皇店司副总理,主管日月商会的金英。” 朱慈炅点点头。 “合理,不然金英怎么会突然帮他说话。” 朱慈炅又温和的看了高文采, “不过,朕觉得你们如果这么调查一个人,一百年估计也查不出啥问题。范永斗狡猾,他的儿子兄弟也跟他一样狡猾? 你看朕身边的人都能被收买,他身边难道全部忠心耿耿,无非是你们的价码不够。搞清楚这些人的喜好,对症下药,风险又小,收获又大。 做情报的,要的是低调,不引人注意。那像你们整天飞鱼服在身,耀武扬威的,你培养点有用的人才吧。 东厂凭什么比你们做得好?人家舍得投入啊,拿钱砸出来,其实一点也不专业。” 高文采有点冒冷汗,连忙躬身行礼。 “末将遵旨,下去就好好安排。不过,锦衣卫也是有成果的。” 朱慈炅仰起头。 “哦,说来听听。” 高文采看了看左右,声音放低。 “陛下,春节期间,我们已经招募了一名西班牙军官做锦衣卫,不过,他希望他的老婆儿子能做中国人。末将没有搞懂他的意思,没敢答应,准备请个西班牙语更好的翻译帮下忙。” 朱慈炅一拍大腿。 “这事干得漂亮。答应他,为什么不答应?我大明包罗天下,可以有西班牙族嘛。” 第218章、五商竞淮扬 应天府上元县,金川门外,有一座低调的庄园,庄园的主人叫张辇。北城不是新城扩建的主要方向,所以他的庄园得以保留。 张辇官职并不高,南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但此人背景了不得,他的祖父是故大明首辅张四维,他的姑父是前大明阁老韩爌。 张辇是去年京察大计后调到南京的,他以为是个轻松的官职,混混资历而已,结果一来就不得闲。虞衡司可是工部第二司,此时并不起眼,换到后世大约是国土资源和矿产部。 忙了几个月,终于春节小皇帝开恩,休沐了七天,好好养了下膘,结果新年上值第一天就疯了。全南京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拉了壮丁。 密密麻麻的人群,浑浊的空气,让张员外傻眼了,腿肚子都在打颤。而新城建设,工部也是责任方,他一回城就再没有来过这个庄园。 他刚刚收的两个小妾,扬州瘦马和大同婆姨,统统被扔在这庄园里独守空闺。这里的客人混成了半个主人,正是晋商两位会首,范永斗和平阳亢永进。 永斗永进年纪相仿,互相闻名已久,永斗在北方发财,永进在扬州生聚,都是晋商,那真是一见如故,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永斗搞的是走私贸易,永进相对正规,主要是盐业和当铺,当然,大明搞盐的就没有正规的,连小皇帝都不例外,谁家好人军队护盐啊。 这年头,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 范永斗在北方遭遇了空前强大的两股马匪,死人无数,出口和货源统统断了,想请边军出手,才隐约探知到,那马匪他妈的也是明军,背景深厚,收买不了。 除了骂几句朝廷不干人事,小皇帝生儿子没**,范永斗别无他法。王登库和田生兰接连出事,范永斗虽然快速切割,但也受惊不小,有点不敢碰女真这条线。 亢永进比较低调,但晋商在扬州却一直是被徽商打击的对象,钱交得最多,窝囊气也受得最多。 虽然晋商和秦商又结秦晋之好,互相依靠,但徽商不讲武德啊,他们集体加入日月商会,堂而皇之的利用皇权大势,打压商业对手。 亢永进的生意大受冲击,他的私盐团队被操江水师全部活捉,亢永进虽然手段厉害没被牵连,但他也知道是扬州有人在阴他了。 对,就是徽商,他们一朝洗白上岸了,却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这帮臭鱼熏十里,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王八蛋。 两位难兄难弟在扬州却很快发现了新商机,那就是房地产。苏商在这方面第一个吃螃蟹,都是商人,只要用心,就能发现其中的赚钱逻辑。 亢永进看到扬州城络绎不绝的人流,很亢奋,他第一时间就作出了要加入日月商会,背刺秦商的决定。 可是入场券好拿,但真金白银不好弄啊。他刚刚加入,在两大银行的贷款额度太低了,而扬州晋商的实力却做不到像南京苏州那样大建。张员外说了,小打小闹,朝廷未必理会他们。 范永斗的南来,亢永进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位可是闻名已久,实力深不可测。两人一拍即合,范永斗答应提供资金,同意入股。 但让亢永进目瞪口呆的是,范永进的野心远不只于此,实力比他想象中还恐怖。他居然想开银行,想要一地的独家贸易权,想要做日月商会的话事人。 亢永进本来感觉自己筹备一座城市的建设已经是母牛屁股挂鞭炮——牛逼爆了,认识范永斗才深深折服,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范永斗可不是想象派,一到南京就快速动手,亢老板彻底沦为跟班,眼睁睁的看着他通过七拐八转的关系,勾搭上户部侍郎、皇家银行总理杨嗣昌,天工院行走、皇帝近臣阮大铖,皇店司的三把手、日月商会的挂名会长金英,甚至还有内阁阁老徐光启的表弟。 啥事没成,十几万两财货银子砸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而且范永斗还在打探求购五代董源的《夏山图卷》,江西名家,要攻略谁,不言而喻,这东西可是有市无价,要拿下还不知道花多少钱。 真是长见识了,这才是成大事者应有的风范。 黄昏的时候,缇骑敲开了山庄的大门,指名是要找亢永进,把亢永进吓了个半死,结果接到一张《竞聘通知书》: 兹有平阳商人亢永进,今日月商会有意成立淮扬分会,依据天启八年纳税总额,你已经达成竞选淮扬分会会长条件。 淮扬商会会长的责任是统筹淮扬两地所有商务,管理淮扬两地所有商贸活动,监督查处淮扬两地违法行商活动,完善商会法规营造公平商务环境。 参选条件仅为扩建扬州新城,提交规划方案、投资额度、安全保障、人员安置和朝廷协助事项即可。 如欲参选,请于三日内提供具体完整方案到皇店司。商会将根据竞聘人方案,公开比较优劣,选定会长。特此通知。 亢永进在缇骑的回执上签收,表示自己知道了。但拿到这份通知书的范永斗目瞪口呆,脸色惨白。 一颗金豆子滚进缇骑首领的袖中。 “缇帅,不知道,这通知书还要送给何人?” 缇骑首领微微一笑。 “这不算违规,休宁戴安国,歙县李宗霖,西安申廷宣,昆山程隆泰,就你们五个。” 亢永进点头哈腰的将锦衣卫缇骑送出庄园,一路回到客堂,沉默不语。 好家伙,李宗霖也有资格,亢永进其实已经查到对他背后捅刀子的就是李宗霖的手下,这个人要成了日月商会淮扬分会会长还了得,晋商全部要完蛋。 徽商两人,晋商一人,秦商一人,苏商一人,这个消息一出来,扬州要炸,全淮扬的晋商拼了命也要支持自己。 可是,看着简单的提交方案,这种情况下,谁他妈还有本事提条件,不拼命给朝廷好处,你选得上? 这是阳谋,以商制商,朝中有高人啊。 亢永进一脸便秘的看着范永斗。 “范兄,这——” 范永斗长叹了一口气,颓然坐在太师椅上,抬手摆了摆。 “没关系,我知道。放心,我肯定支持你,缺多少银子你开个数,我尽快让人送来。扬州那边大伙肯定也会支持你的。其他四个人我都不熟,你了解他们的实力吗?” 亢永进飞快收拾心情,瞬间就决定要全力以赴,参与竞选。 “戴安国是徽商宿老,盐业起家,比较德高望重,实力很强,朝中人脉也很强,但年过六旬,他应该没有准备什么扬州建新城。 早上他才给南京民工潮捐了一批药材,可能朝中对他好感也颇强,我们四个如果不算这个竞选条件,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李宗霖是徽商臭鱼,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两淮私盐,他份额不小,他还和两湖水匪有勾结。银子肯定是不缺,但我查不到他的把柄,去年他就成了第一批洗白的了。扬州盐税和我交的差不多。 申廷宣是个小年轻,敢闯敢干,实力应该不强,但秦商大部分没有加入日月商会,他可能是唯一有点份量的秦商代表。 我估计秦商反应过来后,会全力支持他,那实力,范兄不出手,我们估计根本没法比。不过我们私下有盟约,或许可以联手也说不定。 苏商那个程隆泰,主要是走海上的,跟魏国公家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有几个掩人耳目的绸缎庄和粮行。 我对这个人也不是太熟,实力深浅不知道。不过,苏州人都在搞苏州城,扬州他们还要插一脚,道理上说不过去。” 范永斗听完沉默了,他向金英提的条件已经在这个阳谋下瓦解了,朝廷自有解决民工潮的手段,他还要不计代价帮亢永进做嫁衣吗? 朝廷的水,真他妈的黑啊! 第219章、御前问农政 朝廷的水是深是黑,朱慈炅不知道,反正他很不开心。直接下达了收拾这帮商人的阳谋命令后,他又马不停蹄的召见了宋应星和杨一鹏。 宋应星目前负责皇庄育种,改良农作物和病虫害等工作,作为《天工开物》的作者,朱慈炅一度以为宋应星是科学大拿,大明农学家。 宋应星在皇庄混了大半年,才逐渐暴露他的真面目。这个时代就没有科学家,宋应星就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落魄举子,根本就不是史书中朱慈炅想象的样子。 所谓农学,天启八年的宋应星十窍通了九窍,他最擅长的是科举文章,但是似乎又卷不过大明学霸。 这个时代有许多生产技术,实际已经在应用,但这些都是生产生活经验,应用他们的人说不清道不明更写不出来。 只要朱慈炅有心,随便找个愿意干这事肯实践的进士,都能弄个后世所谓科学家的帽子来戴,关键是高贵的进士们谁没事愿意跟这帮匠人农人呆在一起? 宋应星当然有他的历史价值,但是跟后世从事专门科学研究的人完全是两码事,创造发明什么的不存在的,朱慈炅失望无比。 不过,宋应星有个大明进士没有的优势,他愿意放下身段,本身也对朱慈炅忽悠的这种利国利民的事也很感兴趣,重启元年的他,至少入门了。 杨一鹏是新任南户部尚书,受“伪官药案”影响,他的前任郑三俊致仕了,南户部也近乎团灭,杨一鹏属于就近提拔。 他的前一任官职是漕运总督,在朱慈炅亲征这件事上,他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朝堂上非常认可他的才干和能力,加上资历也足够了。 但现在的南京户部和历史上的任何户部都不是一回事,太大了,完全就是后世的内政部部长,内政部出现的时间极短,只有小国才有,这根本就不是大明这个体量设置的官职。 杨一鹏到现在都还不能适应,他感觉他这个位置比阁老还累,这个实署尚书实在不是人干的活。 他一怒之下给自己配了六个秘书,但这种秀才举人出身的十品官,个个不合格。每天一坐堂就想发火,看谁都不顺眼,本来温文尔雅的杨总督现在在向一点就着的炮仗进化。 不过,这个尚书虽然累,但这辈子他已经不可能因为凤阳祖陵被焚而被砍头了。 朱慈炅在御书房翻着笔记,小胖脸一脸不高兴。 “朕直接说事,春耕,春耕,春耕。皇庄的种子,积肥,新耕种方式。户部的技术人员准备,各级管理方案,宣传指导。两位爱卿都说说吧。” 杨一鹏同样皱眉,小皇帝不用一个词说三遍吧,臣知道春耕重要。 “陛下,南户部已经在着手准备,皇庄的新技术整理文书一到,我们就能出台具体政策。 不过,凤阳庐州安庆那边,我们的宣令官人员并不完备,钱尚书说还在调整,臣担心可能赶不上春耕。 再有,城外来了那么多人,臣也有担心,恐怕会对春耕有非常大的影响。反正臣是支持遣返的,不管修城是不是能挣钱,地绝对不能荒了。” 朱慈炅放下手中炭笔,面无表情的盯着杨一鹏。 “杨卿这个态度真是好,春耕还没开始,三个背锅的先找到了,皇庄吏部工部,好得很啊。” 杨一鹏惊得从椅子上都快跳起来了,赶紧起身弯腰。 “陛下,臣有罪。但这些问题确实存在,尤其是民工不遣返,是要出大问题的。” 朱慈炅瞪着他。 “坐下,跟朕比身高吗?你们户部统计过民工来源吗?张嘴就来。 锦衣卫做的粗略调查,民工里的皇民基本是南京附近的,数量也不多,他们只打算先做两个月,肯定要回去种地的。 其他地方的皇民还都守着土地呢,民工的主要来源基本上是无地的佃户,人家地都没有,你叫人家种啥?” 杨一鹏颓然坐下,依然小声分辨。 “陛下,佃户才是春耕的主力啊,没有佃户,地主家的地只能荒着。” 朱慈炅一脸冷漠。 “朕管他们死活,反正地一旦荒了,就给朕收两倍弃耕税,明年要是还荒,直接收地。政策下去,地主们自己会想办法的。” 杨一鹏喉结滚动,半响不语。皇民土地政策果然是大势所趋,天工院提出的弃耕税户部还在讨论,但皇帝这里已经有结论了。 杨一鹏很无奈,提出这个税种的是天工院,挨骂的人绝对是他。本官以后出门一定要调一队税兵保护了,一百人少了,至少要五百人。 胡思乱想半天,杨一鹏看了眼身侧鹌鹑一样的宋应星,只好开口。 “陛下,如此清查荒地可能会有严重的情弊。” 朱慈炅冷笑一声。 “有情弊好事啊,朕的官员士兵待遇还不算好。这样,州府自查一遍,户部查一遍,督政院查一遍,锦衣卫再查一遍。朕倒要看看,这些地主有多少银子没地方花。” 宋应星已经完全吓傻了,他根本就没混过官场,这当官感觉好难。杨一鹏在心里默默问候了刘一燝十遍,你教的好皇帝,这么小就这么坏,你倒是老了,可我们以后该怎么混? 杨一鹏不想再说问题了,有问题自己处理,皇帝的处理意见太残暴了。 “臣遵旨。” 朱慈炅低头提笔在笔记上记录。 “还有什么问题?” 杨一鹏突然无比有担当了,斩钉截铁的回复。 “回陛下,南户部没有问题,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主持好春耕,保证南直隶的粮食产出。” 朱慈炅顿了一下。 “不只南直,整个南方你们都要派人去。朕节前就说了,要禁止直播稻,土配育秧要全面推广。懒不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朕问》、《通报》上也在宣传,你们户部官员更要不遗余力的多说,要把理念灌输给百姓,而不是一纸政令了事。 我大明的老百姓大部分还是相信你们当官的,官声官声就是这么来的。春耕的时候,户部官员要给朕下到具体的乡县,一个地方也不许落下。 大明的粮食问题不是天天坐在户部就能解决的,朕提前这么早召见你,就是要你提前准备,要把政策落到实处。 锦衣卫已经驻县,要是春耕的时候,他们没有见到户部官员,朕为你是问。” 杨一鹏感觉御书房内的地龙温度是不是有点高,汗水有点止不住。 “臣明白,臣一定督办好此事。” 朱慈炅终于放过杨一鹏,又盯着宋应星。 “皇庄的稻种、豆种、红薯、玉米、高粱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220章、雏龙怒 宋应星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发出怯懦的声音。 “回陛下,卑职这边只负责南方农物,玉米高梁南直皇庄没有种啊。” 杨一鹏刚端起茶碗,闻言暗道一声不好,这小举人也要挨批,赶紧不动声色的把茶碗放下,看向自己膝盖。 朱慈炅果然停笔抬头,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哦,朕怎么记得八月以前你一直在顺天皇庄,怎么,尽吃干饭了?北方的事你就不管了?你不是皇庄农技总管,朕什么时候给你分南北了?” 宋应星脑袋一片空白,再也不能安坐,向前一扑就跪倒在御前,脑袋叩着地,屁股翘得高高的。 “卑职有罪,卑职下去就让北京把玉米高梁种子送过来。” 朱慈炅气得几近发笑,目光四下扫视,一时竟不知如何宣泄怒火。旁边太监王坤实在看不下去,非常担心朱慈炅的头疼症发作,赶紧上前轻抚朱慈炅后背。 “陛下息怒!” 朱慈炅没有理会王坤,反问宋应星。 “你既然知道是北方作物,送到南京来干啥?看吗?” 最后接近破音的两个字别说宋应星,杨一鹏都抖了一下,也赶紧劝解。 “陛下息怒!” 朱慈炅看着话都说不出来的宋应星,长叹了一口气。 “稻种和薯苗要尽量保证南直皇民所需,玉米和红薯间种技术要推广,田埂小道和休耕土地可以试种豆子。 北方有水之地要改黍为麦,春麦实际也不好,今年要尝试冬麦,不过,气候多变,具体地方可以有不同的耕作策略。 还有棉花,粮食能够高产的地方,尽量不要种棉花,当然这挡不住,朕也很难取舍。户部可以适当征收种棉税,杨卿下来和郭卿商量下,南北都做好棉粮比例的调查。 棉花需求,朕已经责成礼部和澳门的葡萄牙人联系了,我们今年会从果阿大量进口棉花,希望他们那里能扩大生产。” 杨一鹏赶紧回话, “臣明白,臣会安排的。” 朱慈炅瞥了眼宋应星。 “皇庄不是朕的私产,是大明的农业研究基地,户部如果有这方面的人才可以安排到皇庄去协助宋卿。这是一项需要长期坚持的工作,要耐得住寂寞,也要带脑子。你俩下去吧。” 杨一鹏、宋应星告退,王坤连忙给朱慈炅递上竹叶开水,他感觉今天的朱慈炅火气有点大。 “小皇爷,你是万乘之尊,犯不着和一个幸进举人生气。” 朱慈炅白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平静。 “宋应星不是幸进,单单他提出的因地分种就是个正确的建议,在南京皇庄里,我们研究不了全大明的农产,所有他其实是有能力的。 他是一个很好的研究者,只是不是一个很好的管理者。一个人的才能是有限的,要有合适的位置才能发挥人才的作用。 朕可以怒其不争,但你们对他放尊重点。他从事的工作是解决我大明问题的关键,要有耐心,朕只是这两天心烦得很,急躁了一点。 对于宋应星,让他专心做事,管理的工作交给高起潜。这混蛋管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但并不是朕原谅他了,让他多配合宋应星吧。只有宋应星拿出成果了,他才可能回来。” 王坤连忙答应。 “欸,奴婢明白了。小皇爷,邱致中正在乾清门上调试他的窥天神镜,奴婢早上过来时听他们说已经能模糊的看到钟山上的树了,就是还是看不清月亮。小皇爷要不也去把玩下,指点他们一下。” “不去,这镜奴疯魔了。想要看月亮,最好还是反射,需要镜子的,就他现在那玩意,要成功需要的体积可大了去了,透明水晶大了根本磨不成,最好的材料还是玻璃。方向错了,事倍功半,朕懒得管他。” 朱慈炅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农业问题,没有考虑王坤说的游玩放松问题。写着写着突然开口, “孙先生那边有消息吗?他应该已经收到朕的信了。陕西今年种土豆,这东西多少能有点收成,宋应星说可以种两季的,成熟期也快。” 王坤试了水杯的水温,微笑劝说。 “小皇爷,孙阁老就算收到,回信也要时间啊。皇庄培育的土豆都送到陕西去了,你放心,今年一定有收成的。” 朱慈炅也笑了。 “是朕太急了。今年的收成可能还是要指望湖广和山东,内廷也要安排人去这两个地方督办春耕,皇民土地政策在这两地的面积很可观,产出应该要大增才是。 水利工程要不吝投入,内廷存着银子不用的习惯朕很不喜欢,那东西不用就是石头。老百姓有钱了,皇店公司的货才卖得出去,这个道理你们要明白。” 王坤连忙追问, “小皇爷,是雇工修水利吗?” “当然是雇工修水利,怎么,你们太监也要征发徭役不成?” “奴婢就是觉得,小皇爷对这些庶民太好了,从古至今没有听说过,皇家出钱给百姓修水利的,太便宜他们了。再说升米恩,斗米仇,以后要征徭役就困难了。” “你懂啥,他们向朕交了税,也要服兵役的。照朕的意思做就是了。” 这时,田维章疾步而入。 “小皇爷,京师消息,慈寿太皇太贵妃病危。” 朱慈炅愣了一下,抬起头。 “多危?” 自从朱慈炅驻跸南京,这位郑贵妃每个月病危一次,这都第三次了,朱慈炅都麻木了。就算朕让朱常洵和朱由崧到北京去,你这老太婆问问他们敢不敢登基。 田维章抿了抿嘴唇,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本就心烦的朱慈炅看了眼他。 “内廷消息还是东厂消息?” 田维章这才出声。 “内廷,不过这次是慈宁宫的人传过来。” 朱慈炅手中炭笔扔在御案上打转,小脸愤怒无比。 “等刘若愚消息。如果东厂没有消息,让瑞王领曹鸣雷、卫时忠进宫,封宫三日,告诉王体乾,慈宁宫、仁寿殿通通给朕清理一遍。顺便替朕问问郑太贵妃,其欲福王先薨乎? 一帮混帐玩意,朕这边国事繁难,一点助力没有,还尽添乱!” 乾清宫御书房内,田维章、王坤噤如寒蝉,只听得见地龙热气呼呼的声音。烛光映照的朱慈炅头顶的翼善冠,投射到两京十三省的舆图屏风上,有些小,但很正。 第221章、金鳞劫 朱慈炅基本没有批阅奏章,所以严格意义上讲,他并没有亲政。 但他的政令通过天工院下达六部已经是公开默认的了,只不过天工院并不权威,内阁两阁老动不动就否定修改,甚至打回重写,六部也就有学有样,只是表示重视,研究研究再说。 倪元璐主持天工院时比较刚,如果内阁六部故意挑刺,他直接搬出皇帝,甚至不搬出皇帝也能制出圣旨,这就对大明官场规则有些刺激了。 工部尚书张凤翔当着小皇帝面在倪元璐面前伏低做小,很难说是倪元璐跳得太高还是张凤翔故意给他挖坑,反正大明朝堂这帮货,没一个简单的。 陈子壮就乖巧多了,他充分理解了天工院的建议权,无论对内阁还是六部都只是建议,你们的意见他都听取,不懂的,回去开会讨论,然后又来建议。 不管能力如何,他这种做事姿态没有人针对他。 虽然王铎、蒋德璟等老人觉得陈子壮太逊了,但陈子壮也不知不觉中办成了很多事,自己越来越有成就感,越来越自信,甚至开始渐渐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官场哲学。 年轻人进步就是快,“弃耕税”就是陈子壮的成就,这东西年前就在户部和天工院之间来回反复了好几遍。 杨一鹏觉得太得罪人了,也打算用那个惊人预算的处理方式,压下去,拖时间。结果今天他才发现,咬人的狗他不叫,天工院悄无声息的把这件事捅到小皇帝那去了。 从皇宫出来,杨尚书安慰的拍了拍失魂落魄的宋应星肩膀,就坐着轿子直奔新城。 新城的水泥沥青路那是真的平坦宽敞,就算下雨也不积水,处处透露着重启朝的新鲜空气,有股刺鼻腥臭味,沥青里面还夹杂着硫化物。 朱慈炅不知道,他炼煤油炼出来的这种粗制沥青,它不防晒,到了夏天就要裂开,他的大明工程团队根本没有地面热胀冷缩的观念。 当然,这学费不算贵,只运了不到十船来南京,后续都在山西到北京那边修路了。 当地老百姓可不喜欢这种路,他在大明的公认名字叫黑腥路,反正绝对不能光脚走,不然要倒霉。 山西到北京那条黑腥路是皇店司出资,也是皇勋集团的建筑队在修,只不过他们只有五千人的规模。 大部分都是以前的京营老兵,大家一起合作多年,勋贵们转型开始要当建筑大亨了,自然也要带着他们喝汤不是。 皇店司核算过,这条路节省下来的运输成本和车马维修成本,如果山西炼焦煤再扩建两座,他们两年就能回本,剩下的全是赚的,所以这事都不需要告诉小皇帝,曹化淳直接就批了。 杨一鹏顺着南京的水泥沥青路北方的黑腥路一路前行,人声鼎沸,噼里哐啷的声音吵了一路,尘土飞扬,连密闭的轿子里都能感觉到空气的浑浊。 杨一鹏不知道刘阁老怎么能在这种环境里办公的,反正他受不了。 新十王府路这边已经建成了一座郡王府,不过现在南京的郡王们谁也抢不到,这里是魏国公徐弘基,工部尚书张凤翔的临时办公大院,这几天被刘阁老抢了。 杨一鹏下轿后,这地方还人来人往,比菜市场还拥挤。他也只能避开脚步匆匆的各级官员,将领。 杨一鹏甚至在人群中见到了天工院的张国维和孙三才,首辅家的二公子黄藻苹和刘阁老的四公子刘斯埱。 反正现在很不讨朱慈炅喜欢的刘阁老把被褥都搬过来了,你们下面这帮人看着办吧。 杨一鹏顺着走廊都快要见到刘阁老了,隔壁房间里突然一声怒吼。 “混帐东西,这里到处都是东厂锦衣卫,你在给本侯找事是不是?老子不管你是自己掏腰包还是去抢,拿银元给我把事情压下去。 小魔帝要是知道了,本侯不好过,你这王八蛋全家也别想好过。安全,安全,还要老子念叨多少遍。” 然后“碰”的一声,房间里又传来砸什么东西的动静。 杨一鹏呆愣了一下,这是灵璧侯汤国祚的声音吧。 好家伙,小魔帝都出来了,这位是真不怕啊。不过说得真好,就是小魔帝,老夫也刚在小魔帝那遭了一遍罪。 杨一鹏可不想理会灵璧侯的闲事,直接朝刘阁老所在的大堂走去。 刘一燝这里比较安静,只有他的两个管家在身边,不过刘一燝脸上的憔悴还是肉眼可见,他正坐在案前看着手中文书,旁边还有一个精巧的小算盘。 “阁老!”杨一鹏躬身行礼。 刘一燝放下手中文书。 “大友来了啊,坐,上茶。有什么公务吗?” 杨一鹏在旁边落座, “阁老,我刚刚被陛下召见,是关于春耕的事。” 刘一燝叹了口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春耕很重要,但武力强制遣返,陛下不会同意的,碰壁了是不?” 杨一鹏从老管家手中接过茶碗,微微点头致意。 “是,不过,陛下还提出了弃耕税和荒两年收归国有的激烈政策,阁老你看这事?” 刘一燝坐直了身体,脸露苦笑。 “恐怕常熟预算,陛下已经知情了,这会让他更有信心全面推行这个皇民土地政策。大势已成,改不了了,只希望不要发生动荡吧。 毕竟,陛下留了一道口子,士绅可以经商了,这可比土地挣钱啊。” 杨一鹏身体前倾。 “阁老,商人不可信啊,难道陛下要和商人一起治国? 就拿这次民工潮来说,你看日月商会给出去那么多好处,什么技术转让,土地优惠,安民退税之类的,结果,哪家商人出手为国分忧了,都是一个个趁火打劫,恨不得把国库抢了。” 刘一燝哈哈大笑,从旁边文书里抽出一本递给杨一鹏。 “你看看这个。” 杨一鹏连忙起身,双手接过。 这是一份扬州新城的建设方案,方案承诺投资两千万银元,扩建两倍大的新扬州城。短期接受民工潮分流三十万人,保证提供南京同等待遇,包吃包住,月结工钱。 并承诺,将建立木材场两座,大型家具场一座,大型食品加工场一座,扬州城市清洁公司一家,永久安置两万民工。 并将为扬州免费建设衙署四座,扬州驻军校场和大型永久军营一座,大型漕运码头一座,扬州路桥若干。 杨一鹏惊愕不已,抬头看着刘一燝,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阁老,这……这谁啊?这么大手笔,义商啊!” 刘一燝一脸满意的微笑, “这是太仓商人程隆泰提交的方案,类似方案应该还有四份,这两天就会交上来,搞得老夫现在心里慌慌的,都想要啊! 就按这个标准,一家两千万,乖乖不得了,这就是一个亿,老夫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银子。” 杨一鹏更是茫然。 “这些人怎么就愿意出这么多钱了,还没有条件,为什么啊?” 刘一燝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们的小妖皇‘一桃杀五士’。他要日月商会建个淮扬分会,这个分会长将主管整个淮扬商务,新城方案就是唯一标准,谁给得多这个分会长就是谁的。 好家伙,这叫老夫可如何选?对了,南户部想不想薅一把羊毛?这机会可是难得啊,你只要放出风声去,不是太狠,有人会接受的。” 杨一鹏大惊,连刘一燝都叫小皇帝小妖皇了,算了,这个就当没听见。不过薅奸商羊毛,杨一鹏心领神会。 “阁老高义!” 第222章、困龙猜枚 朱慈炅不知道他的阁老叫他妖皇,勋贵叫他魔帝,东厂锦衣卫甚至不敢上报给他,这种小事万一惹怒被牵连非常不划算。 他这几天很焦虑,因为越来越多的事情已经脱离他的掌控,大明这艘破船在他的掌舵下朝着未知方向狂奔,他所谓的先知现在在很多事上都是一片茫然。 他鼓励投资,却在南直掀起基建狂潮,他本来只想建南京城,结果先是苏州,现在又是扬州,还有上海,甚至北京都想动了,杭州也在蠢蠢欲动,不断有人试探朝中风向。 他感觉他好像给大明的地下白银开了一道闸门,地窖里的银子一下就喷涌而出,如同放出了一个魔鬼。 物价波动还不是很明显,但按照他的经济常识,这东西极有可能提前把大明玩崩,而大明上下没有一个这方面的专家,他想找个人商量都找不到。 因为他驻跸南京,南京虽然在建新城,但房价居然在升高。他清楚的知道,大明没有中产阶级,贫富分化十分恐怖,根本不具备开发房地产的条件。 这个世界太疯狂,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因为他自己的原因,大明类似的问题还非常多。 在思想领域,《朕问》一出,朝野思想杀向混沌,他鼓励的打压儒教,好像有成果,又好像没有,他所谓的新礼教,完全没有人理会。 他零星放出的唯物思想和治国理念,反响寥寥,无人在乎。 小孩子一边玩去,你再天慧还能当大儒不成?你以为你是皇帝你就能有名士的影响力了,知道名士是啥吗?你这娃娃异想天开的歪理邪说都不值一驳。 朱慈炅已经有点懵了,他发现自己有些想当然了。 思想领域的影响力不是东厂锦衣卫能吹出来,东厂锦衣卫玩的是邪教那一套,反正朱慈炅思想没有成为大明思想,朱慈炅本人倒成神了。 在政治领域,问题也是层出不穷。 因为朱慈炅驻跸南京,大明现在变成了两个中枢,南北矛盾空前剧烈,有些地方甚至不知道听谁的。 朱慈炅以为他是在南京破局重开,结果带来了很多未知变化,他的南行的确解决了一些问题,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问题,还是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未来也没有的问题。 这让他有些抓瞎,一度又想回北京,可是他在南直开辟的新局面还在进行,他又怕一走就玩完。 就拿他废除的都察院来说,新的督政院没有取代都察院。亲王们摆烂,曹思诚也天天去灵谷寺下棋,督政院完全没有监察作用,像急了那个领俸禄吃白食的机构——五军都督府。 亲王们渐渐开始觉得,这才是他们留京的作用,大明勋贵们已经做出了很好的榜样。这下好了,大明彻底没有党争了,还弹劾个鬼啊,五军都督府调兵吗? 朱慈炅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亲王们老老实实的忙赚钱,绝无二心,陛下你有需要我们就坚决落实,没有我们就打酱油。 他现在有些理解内阁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支持他了,他希望亲王威压制衡在大明体制下根本就是个伪命题,内阁的权重反而更大了。 如果不是南北分离,黄立极比张居正还牛逼,朱慈炅发现陕西没有像历史上一样闹起来后,都开始考虑让次辅孙承宗回北京了。 不是朱慈炅怀疑黄立极,是天启爸爸传授的制衡术使然,但他不回京,单孙承宗回京,内阁吵翻天也只能发出一个声音,依然非相而相。 在军事领域,朱慈炅同样有些难受。 无论何时,同时打两场战争对一个国家来说都是绝对错误的战略,但朱慈炅现在就在打两场大型战争。 随着朱慈炅又是派锦衣卫又是支援武器,朱燮元也稳不住了,开始调兵遣将,准备给奢崇明、安邦彦来次狠的,不打算饿死他们了。 朱慈炅完全不知道那边的真实情况,只能寄希望于朱燮元,不管怎么说,毕竟历史上他是成功了的。 同意会战的旨意传出去,朱慈炅却感觉空落落的,他总觉得这一战,他靠的是玄学,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都有些不敢收四川方向的奏章了,生怕又是满桂战死的噩耗。他还没见过秦良玉呢,要是朱燮元把秦良玉也玩死了,他都不知道该向哪哭。 辽东战场,右路东江镇已经大获丰收,携民而归,涌向金州了。中路朱可贞也开始回收兵力,想要拿下海州,一句完成金海复盖的收复,让辽东辽西合流。 可是左路军,完全没有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了。朱慈炅根据他们带的后勤物资,感觉这帮人早该挺不住了,可是偏偏又没有撤回来。 朱慈炅每每抚摸刘肇基送的狼王坐垫,都是忧心忡忡。左路苏布地死了他不可惜,可是章世明,孙元化,刘肇基,黄得功四员忠心耿耿的悍将啊,要是出事,他得心疼半个月。 他知道朵颜骑兵的战力其实很差劲,又怕他们是不是遇到什么雪崩之类的大灾,全被活埋了。兵凶战危,燕山的损失让朱慈炅一直提心吊胆的。 朱慈炅很想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一样,但他做不到,他已经没有天启爸爸顶在前面了。鬼使神差的,他来了慈庆宫。 失去爸爸的孩子,自动找妈妈。 任太后却不在慈庆宫,只有薛红和张荷华。 薛红招呼他,帮他脱了厚厚的羽绒服。 “要叫娘娘回来吗?” 朱慈炅摆摆手。 “不用,我就是随便走走,娘不在就算了。” 薛红嘴角含笑。 “那皇上陪小荷花玩,北京送了一批东西过来,臣妾先去清理了。” 朱慈炅盯着好几天不见的张荷华。 “嗯,薛姑姑忙自己的,不必管我。” 张荷华爬在侧门里的地板上,逗弄小奶黄,一人一狗在猜一个玻璃小彩珠。小荷花藏在手心,小奶黄伸出爪子搭在她手上。好像猜错了,小荷花咯咯大笑,小奶黄赌气的“汪汪汪。” 朱慈炅有点莫名失落,以前小奶黄见到他就扑过来,如今长大了一点,感觉还聪明了一点,居然不理他了,它似乎和小荷花更亲了。 朱慈炅坐在大殿的椅子上,远远看着,也没有叫她们。小荷花和小奶黄又玩了一会,才会头, “薛姑姑——皇帝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是小奶黄也看到了朱慈炅,摇着尾巴先来到他面前,朱慈炅微笑着摸了下它的头,稍微表示了一下亲近。 张荷华走到朱慈炅面前,背着手一阵捣鼓,然后双手握拳伸到朱慈炅面前。 “皇帝哥哥,你猜我那只手有珠子?” 第223章、冬阳照见 从慈庆宫返回乾清宫,朱慈炅在月华门下了御辇,转身进了旁边的懋勤殿。这里收录了他登基以来的所有圣旨副本,虽然都是以他的名义发的,但其中不少内容朱慈炅其实不知道。 不到一年时间,这里面竟然已经存放了数百本,天启八年最多的圣旨内容是任命奖赏,有时一天发好几十份,比如长城赏功和京察大计期间。 对于朱慈炅来说,最重要的是登基诏书和正旦诏谕,因为是发给全天下。登基诏书是张瑞图拟的,中规中举,但最满意的还是正旦诏谕,因为完全是他白话口述的。 这份圣旨虽然被翰林院吐槽不断,但充分继承了太祖成祖亲笔手书圣旨的传统,全天下都听得懂,地方官吏基本没有曲解圣旨的余地了。 朱慈炅翻阅着北京最近发出的圣旨,突然,他目光一凝,看到上面任命李精白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巡抚。 李精白这个人他没有觉得有问题,阉党嘛,史书上说他家后院有个万人坑。朱慈炅反正想不通李精白家后院到底有多大,怎么埋下万人的,也想不通这玩意到底多变态,杀万人埋后院。 有个有趣的传说,说李岩是李精白的儿子,反正干翻大明的反贼就是李贼生的,不过也有史书记载,李精白的孙子死于袁时忠之手,却是大明忠烈。 李精白这辈子应该干不到兵部尚书去了,但巡抚资历已经足够了,这是一次很正常的任命。 前任山东巡抚干不过山东总兵,早气得挂冠而去了,但他的动作只能逼得方懋昌的忠诚度再加一,朱慈炅当时一笑而过,不过这个位置空缺了下来,如今李精白上任很合适。 阉党嘛,不至于再和方懋昌闹翻,对于黄立极的用人大局观,朱慈炅还是满意的。 可让朱慈炅刺眼的是李精白前面的官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都察院在哪?南北都没有了,可是隶属于都察院系统的天下督抚全都在呢。 朱慈炅瞬间头大,都察院转为督政院,还留了个这么大的尾巴,怪不得督政院完全不起作用,而根据大明的自动纠错机制,天下督抚现在全归内阁管了。 朱慈炅颓然放下手中备份的圣旨,两眼放空的看着吴良辅将他动过的文书又整理好放回书架,看得吴良辅拿在手里的文书,有些不自信的问道。 “小皇爷,还要看吗?” 朱慈炅缓缓摇头,一个字都不想说。政治改革真不是发一份圣旨就完事了,谁执行,怎么执行,这其中的变数太大了。 他自以为从文官集团嘴里抠了块肥肉出来,实际上他只吃了一层薄薄的猪皮,油水全在文官集团嘴里,还养得更肥了。 朱慈炅自嘲的笑了笑。开口道。 “良辅,你拿纸笔记录下。 督政院下设行省部,设总理大臣一员,正二品,比左右都御史,设协理大臣若干,正三品,比左右副都御使,全国督抚转兼此职,设辅理大臣若干,正四品,比左右佥都御史。” 吴良辅写好放下笔墨,抬头询问。 “这个要让内阁拟旨吗?” 朱慈炅面无表情的摇头。 “暂时不要,朕要再想想,你夹放到朕笔记本里。收拾好出去随便走走,快黄昏了还出太阳了。走,晒晒去,这冬天人都快发霉了。” 朱慈炅把自己神经紧绷的原罪归咎于户外活动少了,让自己心情压抑,他觉得很不好,需要自我调整。 冬日里难得遇到一次半下午的大太阳,在琉璃瓦上闪耀光芒,照在身上也暖洋洋的,很舒服,心境一下就开了。 朱慈炅小胖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在天井里小屁股左右扭动了几下,惹得月华门值岗的昭武卫士兵纷纷向他瞟过来。 朱慈炅也看到他们了,对他们微微一笑,却发现他们领队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手招了招。 “长伯,过来。” 吴三桂快速跑到他面前,按剑行礼,十分乖巧。 “陛下。” 朱慈炅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哈,朕怎么感觉你又长高了一点。朕好久没看到你,你们骑兵营春节也出去拉练吗?” 吴三桂赶紧躬身。 “回陛下,没有。我们轮休了五天假,末将还回了一趟祖地。末将一直在武楼那边值岗,陛下搬过来后,我们才分到月华门,每天都一段时间在这的。 陛下您是从隆福门进西宫的,今天才从月华门过的,末将都远远看到过您几次。” 朱慈炅咯咯大笑。 “这么说,朕想见下我未来的大将军,还得挑地方选时候,还不能乘辇。” 吴三桂头更低,脸上反而有点羞涩。 “末将不敢。” 朱慈炅收起笑容。 “对了,朕听说骧云卫和昭武卫年前都死了一批战马,又说不是马瘟,是不适应南方气候还是怎么回事,你清楚吗?” 吴三桂正色道。 “回陛下,末将以为陛下不必担心,死的都是劣马,好马都能适应。” 朱慈炅有些奇怪。 “你怎么知道死的都是劣马,里面难道就没有一匹好马?” 吴三桂又解释。 “陛下,死掉的肯定都是劣马,因为好马不会死。哪怕它看起来像好马,只要病死了,那它就是劣马。” 朱慈炅这下懂他的意思了,大眼睛眨巴眨巴。哇,这小子说得好有道理,朕竟然无言以对。 这时,一身大红蟒袍的田维章从乾清门进到天井,他本来想去天工院,远远看到朱慈炅在这边,提起裙摆三步并两步就冲了过来。 朱慈炅看身形就知道是田维章,但朱慈炅身后的谭进被吴三桂挡了视线,他才不管是谁,摆出架势准备一脚踢飞,最后时刻看清是谁,好悬收住了腿。连吴三桂都听到动静,侧身按剑。 田维章快速表示他有事情禀报。 “小皇爷,云南奏章。” 朱慈炅的笑脸瞬间凝固,心里咯噔了一下。 “朕的哪匹劣马又死了?” 田维章有点莫名其妙,喏喏道。 “黔国公世子沐天波请求开春来南京陛见。” 朱慈炅长舒了一口,唉,这世上果然有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第224章、雪踪迷影 因为有安置民工潮的强制时间,三日之期转瞬就到,日月商会淮扬分会会长的公开竞聘方案尘埃落定。 刘一燝爱不释手的捧着五份文书一大早就等在天工院的小会议室内,天工院的十人都非常恭敬的跟刘阁老行礼打招呼。 那场景让刘一燝差点梦回北京,想当初他才是天工院的扛把子,但他自己渐渐放弃了。 忙碌的天工院众人,当着刘阁老的面开了个碰头小会,主持的人已经是陈子壮,刘一燝只能干看着,天工院现在的工作方式,他都有点看不懂。 他们汇总了下各自负责的一大堆事,就又匆忙散去。 蒋德璟和吴阿衡要去礼部跟西班牙人进行不知道第几轮口水战,双方联盟合作的大意向早就确定,但都想拖着,想榨干每一分对方能提供给自己国家的利益。 这件事本来是陈子壮负责的,陈子壮觉得自己口才不行,加上蒋德璟竟然懂拉丁语,西班牙语也会一点,就换成蒋德璟了。 张国维要带着新人孙三才继续应对城外民工潮这个突发情况,孙三才竟然还同时兼着对接吏部的十品官调整方案。 孙传庭有皇民新兵春季训练方案要和新六卫的主要指挥们开会,洪承畴也要去清点物资拔向四川后,新六卫目前的缺额。 阮大铖基本不在天工院办公,他还要准备今天中午发行的《通报》和新一期的《朕问》。 转眼之间,天工院就只剩下了王铎和杨文岳,当然还有汇总帝国各种信息的陈子壮。 王铎领着天工院的各种十品官,算盘声很快就吵得天工院像个掌柜会场。 杨文岳吩咐人去收集北方最新战报,小皇帝忧心的平辽左路军依然不见踪影,连他都开始有些没信心了。 刘一燝捧着茶盏,在天工院缓慢踱步,神情复杂的观摩着这群帝国的中青年人才充满热情和干劲的工作。 这些人身上除了让他羡慕的那股朝气和活力,更有一股浓浓的自信,他们都觉得自己的能力才能决定自己的前途,作为皇帝近臣的他们,身上的钻营之风比任何朝官都少许多。 那怕大明阁老就在他们身边,他们也只是礼貌的致敬,因为他们都清楚,即便刘一燝也决定不了他们的未来。 刘一燝对这个全新的天工院机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即希望天工院的新风能够影响到大明官场,又隐约有种莫名失落。 这帮人个个都有阁部潜质,而且也看得出,朱慈炅就是把他们向这个方向培养的。 他都可以想象,不发生大变故,十多年后,皇帝亲政时,今天这些“走地锦鸡”,绝对个个变成真正的锦鸡,甚至出两只仙鹤也毫不奇怪。 闲逛半天,刘一燝听到陈子壮起身开门。 “阁老,陛下应该打完拳,可能快来了,” 刘一燝点头,回到了小会议室,结果先进来的却是徐弘基,曹化淳,李实,高文采。 魏国公居然进宫了? 刘一燝非常意外,互相致礼后落座等待。 “魏国公今天也不去工地?” 徐弘基苦着脸。 “刘阁老你要给我做主啊,怎么多人,昭武卫海军的鱼价依然不降,皇勋公司撑不下去的,迟早要崩。” 刘一燝表示理解。 “是可以适当降一下。不过这事,你要找陛下啊,老夫帮不了你。” 徐弘基一脸无奈。 “刚找了,陛下只让我陪他打拳。一开口就被堵回来,说什么气息不对,起不到锻炼效果。一会陛下来了,阁老要帮我说句话。” 刘一燝连忙点头。 朱慈炅只是回寝宫换了一套衣服,又洗了下脸,稍微休息了会就从御书房直接来到天工院。王之心果然还是有能力的,撤了这面墙,果然方便许多。 朱慈炅和田维章一路说笑,谭进、卢九德跟在身后,刘娥领着几个小宫女也随侍在后。陈子壮和李世熊已经守候在门口,帮朱慈炅推开会议室大门,然后跟着入内。 刘一燝等人连忙起身恭迎,朱慈炅牵着田维章的手坐到御座上,压了压手。 “都坐吧。” 朱慈炅又看了看几人。 “李实,先说早报吧。” 李实恭敬的拿出文书。 “北京前日消息,内阁已经拟发平辽总督范景文择期停战的正式圣旨,这个请示过小皇爷的。信王批准升四川右布政使钱自修为湖广左布政使。 瑞王开宗正,杖冉孔印二十。太后责司礼监依例起神庙宜妃坟园。宫中消息,玉宁长公主已能站立。” 朱慈炅突然想起他还有个妹妹。 “哦,皇妹身体可好?” 李实也满脸堆笑。 “应该很好。” 朱慈炅一脸得意。 “朕就说要喂母乳嘛。不过,长牙了吗,长牙了可以喂点辅食。” 李实赶紧答道。 “奴婢回信给他们说说,不过宫中应该知道的。” 刘一燝和徐弘基一脸尴尬,刘一燝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陛下,还有正事呢,老臣坐这里不是来听你家长里短的。 朱慈炅看了他一眼。 “刘先生也要保重身体。” 刘一燝抱拳,但朱慈炅依然没理会他,成心的,一点小倔强。 “锦衣卫。” 高文采起身。 “陛下,经过我们派出的夜不收和锦衣卫谍报司联合侦查,依然没有发现平辽左路军踪迹。不过,我们可以确定,平辽左路军,似乎扫荡过草原各个部落。” 朱慈炅愣了一下。 “为什么确定又是似乎。” 高文采抿了下嘴唇。 “他们从朵颜部出发后,草原上已经千里无人影,我们在雪地里也挖出了一些战斗痕迹,有他们参与的迹象,但越深入又像是蒙古人的内战。 我们有个不好的分析,他们可能卷入了蒙古人的大内战,极可能是林丹汗回来了。” 朱慈炅面色凝重。 “主战场在哪,你们探出来了吗?” 高文采摇摇头。 “太远了,就算探出来,等消息传回来,可能也要很久。” 朱慈炅叹了一口气。 “就算有朵颜,大雪天在草原打仗也不是个好主意啊,这个教训要记住。他们的补给估计断了多长时间了,既然他们曾扫荡蒙古部落,有没有可能从蒙古人那里获得补给?” 高文采有点懵,别说他,魏国公也答不出这个问题。 第225章、淮扬点金 朱慈炅的疑惑,会议室内无人解答,朱慈炅只能苦笑终止所谓的小事,准备面对刘一燝今天的大事。 “刘先生,你说吧。” 刘一燝将五份方案的文书递给田维章,田维章又顺势一一摊开在朱慈炅面前。 这是大明第一次公开竞标,还是非常公平的,大明商人们贿赂不了最后作决定的小皇帝,对手声望实力也都不弱,他们没法打压,也还不会玩什么虚标围标控标乱标的手段。 决定淮扬商会会长这事吧,其实非常重要,甚至有历史价值,因为这是国家第一次公开公平的和商人合作。 牵涉进此事的人,无论官员还是商人都有一种前所未有体验。 就在同一时刻,淮扬商人绝大部分都挤进了拥挤不堪的南京城,他们分成了四大团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看向乾清宫方向。 刘一燝对这件事也非常看重,大明哪个阁老见过上亿白银啊?他见到了,恨不得全捞进口袋。他非常希望在这件事上发挥重要作用,可惜他现在有点把握不住小皇帝的脉搏了。 刘一燝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此次日月商会淮扬分会会长主理人竞聘一共五人参与,分别是休宁戴安国,歙县李宗霖,西安申廷宣,平阳亢永进,昆山程隆泰。 其中,戴安国和李宗霖代表了徽商商帮,申廷宣代表了秦商商帮,亢永进代表了晋商商帮,他们都在扬州商界有巨大影响力。 另外,程隆泰和皇店司也有非常紧密的合作,为皇家御用香水开拓外海市场做出了重要贡献,他本身是苏商商帮成员,也代表太仓商人,当然他说自己是昆商。” 朱慈炅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魏国公徐弘基,这玩意今天居然来陪朕打拳,恐怕除了讨价还价还有为他的白手套站台的意味。 皇勋公司不是说拿不出钱来了吗?不对,皇勋公司是皇勋公司,徐家是徐家,这混蛋玩得溜啊。皇勋公司朕可是大股东,这个程隆泰,你们徐家两个国公才是大股东吧。 朕要记住了,勋贵是勋贵,徐家是徐家,不能简单的以为勋贵就是一个集体,虽然他们看起来抱团,但每家人都有每家人的利益追求。 北京勋贵谋求的更多是政治地位,而魏国公的政治地位无可动摇,他们居然玩起了勋商勾结。 皇勋公司不能让徐弘基掌控了,否则这混蛋把北京那帮傻子卖了都有可能,得问问英国公那个老狐狸该怎么弄。 刘一燝后面的话,把会议室砸出一边吸气声。 “关于扬州新城的竞标方案,戴安国的方案投资一千二百万,新城扩建面积最小,但工部核算后觉得已经够用,太大反而浪费。另外他承诺在淮扬两地修建两百所社学,为扬州重建县学和府学。他承诺吸纳民工二十万。 程隆泰的方案投资两千万,承诺吸纳民工三十万,为朝廷免费建造衙署、校场等,另外将投资工场,永久吸纳民工两万人。 李宗霖的方案投资两千八百万,吸纳民工三十五万,另外,他特别承诺,保证朝廷淮扬税收每年超过两百万,如有不足,他愿意补交。他愿意为皇上在扬州新城建一座别苑。 亢永进的方案投资三千万,吸纳民工四十万,另外他将重建扬州漕运码头合并江运码头,清理大运河淮扬段,他将在扬州建立盐课转运总栈和盐商银行,确保国家盐入。 申廷宣的方案投资三千五百万,并承诺如有不足,可以继续追加。他承诺可以和南京|平分用工数量,解朝廷燃眉之急。但其他就没有具体方案了,仅仅是对淮扬商业的规划管理和公平倡议。” 朱慈炅正在翻阅申廷宣的方案,因为五份方案里,他唯一对朝廷提出了一些要求,可谓胆大包天。 徐弘基脸色大变,作为大明最早主持大型基建的人,他手下已经有一批精通此道的掌柜了,他们核算出的方案是最合理,也应该最吸引小皇帝的方案了。 结果,除了一个永久安置民工,其他根本就毫不起眼。 这帮人哪来的这么多银子?两千万已经是南北徐家和程隆泰拿出棺材本,发动了大人脉集资的数量,有借的,有分股的,但现在这情况,让他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曹化淳也是大为震撼,好家伙,这帮人真是个个比小皇帝还有钱,你们就真不怕再做一个沈万三吗? 五个人中,曹化淳和戴安国是有私交的,戴安国的人品是最有保证的,而且他还混过盐业衙门,曹化淳最属意的人就是戴安国,如果条件差不多,他是愿意帮戴安国说说话的。 想想戴安国借钱都能借到曹化淳头上,而曹化淳二话不说就借出二十万。结果,戴安国竟然是垫底的存在。 曹化淳还知道金英是支持亢永进的,但昨天金英就被刘应坤请去喝茶了,一天一夜没见到人,按理淮扬商会会长,金英是有相当大的发言权的,结果这人都失踪了。 李实今天的早报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消息,但他还留在皇帝身边,为的就是照看下李宗霖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同宗孙子。 李宗霖跟他吹嘘的财压淮扬,结果就这? 不上不下,李实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开口。这孙子做事太不靠谱了,简直是让爷爷浪费生命冒风险,再惹怒小皇爷,你爷爷也要完蛋。 田维章是大内总管,但朱慈炅的大内事务比任何皇帝都多,还要对接外朝,他忙得很,一般是不会陪在朱慈炅身边的,但今天他也破例亲自伺候朱慈炅了。 梁同书和张言和双双上门,他要认这个情分。当初他招募密卫时,官职不显,地位不高,这两位同样在财货上给与了巨大的支持,算是相识于微末。 田维章绝对不相信梁张二人在那时就能把他背景查清楚,知道他如今能成为大内总管,能制造淮安偶遇的巧合。 田维章绝对想不到,哪怕高起潜被撸到底了,现在依然门庭若市,雪中送炭的人络绎不绝,而他当初可是上升期的潜力股。 他是来给申廷宣撑场子的,但这个傻小子不听老人言,居然在方案里还提啥鬼要求。秦商虽然团结,财力惊人,但他们也怕这个愣头青玩砸了啊。 朱慈炅只是感觉到徐弘基对这事有私心,却不敢相信,他身边居然没有一个单纯的。大明商人无孔不入,什么官商勾结,阉商勾结才更高端。 毕竟当官的随时翻脸不认人,而阉人是有传统口碑的,后来者稍微有点水平也会自觉维护这份口碑。事情没有办好,一般不会要钱,甚至还要强行退钱,不要都不行。 大明任何一个成熟的商帮,绝对是在官面和阉面同时具有深厚的背景。他们敢这么大手笔,就是八成确定了朱慈炅不会黑他们。 小皇帝追求的甚至不是银子,而且他也不差钱,至少外界看上去如此,他们可以根据皇店司的规模,推测出小皇帝恐怖的经济实力。 小皇帝要安民,他们就能安民,秦商敢提出与南京|平分用工数量,就是田维章的主意。而所谓的银子不过是些数字,将会成为两大银行的本金。 不得不说,田维章作为朱慈炅的潜邸成员,比曹化淳和李实这样的后来者高明多了。精准摸到了朱慈炅的命门,那怕申廷宣提了一些政策条件,朱慈炅依然把这份方案从头又看了一遍。 朱慈炅看着刘一燝。 “保证金都交了?” 刘一燝点头。 “都交了,除了晋商是存进工部银行,其他都存进了户部银行,全部是五百万。” 户部银行虽然独立,但户部也有监管的责任,杨一鹏所谓的薅羊毛,不过是让这些人把钱存户部银行。但晋商的关系在工部,他动作慢了一拍。 朱慈炅从卢九德手中接过朱笔,沾了大明的新式红墨,直接在申廷宣的方案上画了一个圈。 “那就申廷宣。安排他明日觐见。”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这么大的事,皇上你不问问大家意见的吗?会议室内还有满肚子的话术没有施展呢,这就完了? 第226章、旧人新制 随着朱慈炅的朱笔落下,南京城里很快就是一家欢乐四家愁,而南京所有官员都是极大的震撼了一把,一个淮扬分会会长的虚职竟然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百银。 那苏松分会又该多少钱?杭州呢?北京呢——呸,总会以后要搬到北京去的,还是南京更合适。 南京城外,如潮水般涌动的民工潮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在瞬间如冰雪消融般瓦解了。 申廷宣也是行动派,立即指示手下采购皇店司的木料,当日就带走五千人仿照南京先建立民工营地,为后续民工入驻提供条件。 当日,秦商纷纷前往日月商会登记注册,搞得皇店司应接不暇,纰漏连连,因为日月商会的会长金英,他失踪了。 扬州知府张孝,两淮巡盐使许其孝,站在扬州城头面面相觑。 城外土地产权好多是徽商和当地士绅的,本来他们还想坐地起价,结果迎来了镇岳卫五千新军。有了常熟故事,不想去某岛和野人肉搏,都要乖乖听话,还有钱拿。 皇朝征地效率,的确杠杠的,没有傻子。更有聪明人不要钱,只要建成后的商铺,这个可以和秦商商量的。 两位名字都带孝的大人很无语,因为他们发现,他们好像管不了这些商人了。 张孝是孙承宗同年,四川重庆人,扬州知府位置上应该是舒舒服服的干到致仕的,结果遇到这种不被他掌控的大事。 中枢直接插手,他还和许其孝明争暗斗个屁啊,扬州事务他居然没有一点点发言权了。扬州三大商帮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日月商会才是他们新的庇护所。 许其孝是阉党成员,为魏大爷和天启爸爸的捞钱事业是有过突出贡献的,现在依附首辅大人,地位稳固,甚至还有前途。 两淮盐业变故频频,亲王和皇帝亲自下场,搞得他非常迷茫,现在,盐商也不跟他玩了。三千五百万,自接让他头晕脑胀,去年盐税他自诩的所谓功劳瞬间变得一文不值了。 连扬州的老百姓都议论连连,茶余饭后,都在讨论三千五百万能垒多高的银山,还在讨论是不是要去做工,喝点汤汤水水。 《通报》今天只有个简单新闻,明日才会有详评。有大聪明已经开始挥毫泼墨,连夜向《通报》投稿,为小皇帝歌功颂德了,这种稿子比较容易采纳,有钱拿。 不过,大明皇帝朱慈炅已经不再关心这件事了。当天下午,他就在御书房召见钱士升和杨一鹏,继续给户部扩容。 “户部需要增设一个商务清吏司,分管郎中由户部推荐任命,员外郎两人,其中朝廷一人,商会一人。 其下各商务中心,设主事一名,正六品,由商会分会会长兼任,目前只有淮扬的申廷宣一个人。 每名主事下,应该再设商政、市场、流通、生产、监管,五位大使,除商政和监管大使由户部下派外,其余由主事推荐。” 杨一鹏有点头晕,他的事情已经很多了,他有点无力吐槽的看向钱士升,希望钱状元能开口劝劝皇帝,毕竟,这东西他有违祖制成例。 钱士升犹豫了两秒,一本正经的开口。 “陛下,臣觉得还可以再加上商籍和财税两个大使。” 杨一鹏大惊,死死盯着钱士升,眼神有点吓人,但钱士升不为所动。 朱慈炅稍微想了一下,就点头肯定。 “嗯,可以。还是钱卿考虑全面。” 杨一鹏有点着急,但没有办法,只能开口。 “陛下,商人为官可能会让天下非议。再说,户部眼下重点是春耕,实在无暇商务。” 朱慈炅也低头沉思了下,缓慢开口。 “非议就非议吧,谁要能拿三千五百万出来,他也可以。况且,朕这不是专门为商人设置这个官职的,是要把商务纳入国家管理,你们户部要控制把关好,不能让他们乱来。 所以这个郎中非常重要,你们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杨一鹏扭扭捏捏,一下就没有意见了。 “臣推荐甄淑,臣同科进士,削籍前为正五品光禄寺少卿,他曾任户科给事中,对户部事务比较熟悉,因为得罪了魏督公被削籍。” 朱慈炅突然想起这个名字了,摇摇头。 “他不是得罪了魏公,是得罪了朕。新六卫的前身太子侍卫亲军要军饷,这个人锱铢必较,说什么不合规矩,要按例打折,却让东宫按实数签收,非常混帐。 朕请魏公找个理由打发他,只是没想到魏公叫人把他削籍了。” 杨一鹏大吃一惊,当时朱慈炅才多大?甄淑估计做梦都没有想到,还是太子的朱慈炅有这个本事吧。 杨一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甄淑应该是没有什么错,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应该也不是贪污,但肯定让朱慈炅觉得他是个大贪官。这事没法说理了。 这个情况把杨一鹏直接整无语了,钱士升微微一笑接话。 “陛下,大友兄,不如把预算司员外郎瞿式耜再升一级,预算司现在基本没啥事了,他们闲着也闲着。 瞿式耜陛下见过的,能力各方面都还不错,本就是南户部自己的人。人年轻有干劲,比较适合新岗位,也算是培养人才。” 杨一鹏心中翻了个白眼,这是你们东林后进啊。什么叫预算司无事,每个月还要结算呢,天天都忙得要死。陛下啊,不能让东林党一家独大啊。 朱慈炅哪里管得了这个级别的小官,别说他没亲政,就算是亲政了,没有特殊情况也不可能插手一个郎中的任免。 “可以,你俩看着办。 朕对户部只有一个要求,以商安民只能暂时解决问题,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农本农本,农业才是根本问题。杨卿的重点没有抓错,就是春耕,要想尽一切办法提高粮食产量。 至于吏部,钱卿,朕跟你说过了。大明的很多问题都是吏制问题,任何制度如果固化了几百年,肯定都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要有大决心大毅力,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推倒重来。当然,这也要保证国家稳定的前提下,新的任官制度能够适应大明社会。 钱卿啊,你的动作还是太慢了。现在是南直特制,你完全可以放心大胆的干,发现问题,改正问题就是了。别畏首畏尾的。” 第227章、凤履碎冰 朱慈炅在南京接见了申廷宣,保证了商人的诉求,也提出了希望,希望他维持推动淮扬商业的繁荣,有余力的情况下,多为家乡做点贡献。 这次单独接见,更多是个形式,表明申廷宣一个年轻的小商人也能走到御前。更是向天下商人证明,朱家天子没有任何要吃掉他们财富的意思。 是形式大于内容的一次接见,申廷宣个人比较关心的银元和贷款问题,甚至都根本没有涉及。朱慈炅没有秦商想象中那么重视这三千五百万,现在的大明皇帝还是比较值钱的。 朱慈炅的选择决策其实很简单。徽商最早投靠,但他不能让徽商一家独大。程隆泰和南北徐家勾连,朱慈炅也不能选他,他要保障其他勋贵的利益。 剩下的就只有秦商和晋商,但晋商天然给他的印象就不好,亢永进虽然不是八大蝗商,但也绝对和八大蝗商有勾连。 他的朱笔钦点在外间已经传出无数故事。 在商人们看来,最核心的就是秦商豁出去了,舍得投钱。其实这个数字,其他人再努努力,未必拿不出来,只不过,这个数字,建新城基本就啥利润了,极有可能赔本赚吆喝。 解决了大明开年第一个难题后,南京渐渐回归正常。 当然,有皇帝驻跸的南京本来就不太正常,财富、物资、人员疯狂涌入,如果不是传说中南京城里的三十万大军,南京城单单稳定就是巨大的难题。 是的,虽然新六卫在不断的裁兵、招兵,但传说中的兵力数字已经变成三十万了,并且在朝五十万的目标疯狂逼近。 工地上的工人都是咸鱼烂菜粥,想想新六卫吃什么,就知道南京城里根本容纳不了三十万人马。 南京已经开始破冰,北京依然寒霜如故,积雪甚至压断枯枝。 瑞王朱常浩咬牙封锁紫禁城时,北京快疯了。 黄立极当机立断召见顾肇迹,京营齐出,给曹鸣雷的部队来了个反包围。不过,曹鸣雷的天子剑印亮出来后,顾肇迹当场反水,反而把黄首辅困在了军中。 把不可一世的老黄差点气吐血,他很快分清了大小王,只是嘴里嘟囔。 “陛下这是干啥嘞?怎么能随便动刀子呢?” 来宗道闯宫问清朱常浩目的后,一言不发来接黄首辅,结果,黄首辅反而赖着不走了。这让顾肇迹下不来台,他果断解散京营,把黄首辅留给曹鸣雷的卫所军。 这个大阵仗让朝会都没有办法举行了,信王朱由检按剑拦在慈宁宫的路上。 “五叔,有本事从孤尸体上踏过去。” 瑞王朱常浩仰天长叹。 “大哥啊,你儿子孙子都不当人子啊!卫时忠、骆养性,先把这混蛋给孤拿下。收拾不了小混蛋,还收拾不了你不成。” 东厂的刘若愚和杨朝悄无声息的走到信王身后,信王的掌印太监王承恩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 正要和朱常浩血拼的朱由检立即被二人抱住夺剑。 朱由检大惊。 “你们?” 刘若愚嘴唇靠近他耳朵, “殿下,想想瑞王爷凭什么指挥得动我们,别给人当枪使。” 朱由检停止挣扎。 第二个挡路的是金吾右卫指挥使博平侯郭振民,但他瑟瑟发抖,因为司礼监也来了,全站在瑞王身后。 朱常浩想了一下。 “这样,王公公,刘公公和卫指挥随孤入慈宁宫,其他人暂时留在外面。” 郭振民让路。 张嫣端坐在慈宁宫大殿,手中握着短剑,身旁放着凤玺。 朱常浩施礼,张嫣冷笑。 “五皇叔欲窥大宝?” 朱常浩胖脸抖了抖,一脸无语,从怀中掏出一张宣纸,递给李朝钦,李朝钦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日火印,连忙将宣纸递给张太后。 张嫣目光一凝,短剑掉落,胸口起复。 “这是什么?” 朱常浩双眼微闭。 “南京旨意。” “区区一张纸?” “区区一张纸,还有印。” “哼,这不能伪造?你叫吾怎么相信你?” “臣不能伪造。太后必须信。” 张太后感觉有些眩晕,喃喃开口。 “炅儿让你们干什么?” 朱常浩也是一声长叹。 “请太后、太妃和公主暂时移居慈庆宫三日。” 张太后感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落。 “是哦,有人说哀家的寝宫本应该是慈庆宫,南京终于有人说动皇帝了啊。好,我走。周尚宫,收拾东西,移宫!” 朱常浩摇摇头。 “皇上旨意,仅太后太妃和公主三人,刘公公说,可以加一个李公公。” 张太后身后的周尚宫脸色瞬间惨白,难道这是冲她来的啊。 张太后一愣,看了眼李朝钦,李朝钦脸色十分尴尬。该死的刘若愚,他还不如一起留下。 张太后又回头看了周尚宫和慈宁宫的其他人,一声冷笑。 “他们父子倒是很像,李朝钦,摆驾。” 朱常浩大冬天的汗水布满额头。 经此一事,瑞王府把内阁、朝臣、内廷、勋贵、亲王、太后得罪得干干净净,他朱常浩彻底沦为朱慈炅的一条看门狗。 堂堂亲王之尊,别说什么觊觎大位了,走到街上,都要迎风臭十里。 张嫣在偏殿接到段太妃,怀抱玉宁长公主,一起向慈庆宫走去。 慈宁宫正门见到对峙的锦衣卫和金吾卫,张嫣叹息一声,“郭侯退下吧。” 郭振民如蒙大赦,挥手让金吾卫散开,倒退中的铁靴在金砖上刮出刺耳响声。 张嫣大方穿过锦衣卫恭敬散开的道路,凤履碾碎道边的积冰,心中的憋屈难受简直无以言表。 她有恨,恨朱慈炅不是她生的,但她毫无办法。 孙太后废朱祁钰,朱祁钰本身都快死了,她还有亲儿子控制皇宫。她张太后就算有学有样发一份废帝制书,谁理她?内阁不会认,勋贵也不会认,最关键的,皇位她传给谁? 更气人的是,张嫣不仅动不了朱慈炅,她还必须为这个“大孝子”守住紫禁城,表演母慈子孝。说实话,真等到朱慈炅大了回京,两人远隔千里,哪里还有啥母子情分可言。 这是张嫣一开始没有想到的,但离得远了,才渐渐醒悟。 张嫣瞥了眼身边低头跟随的李朝钦。 “你是皇帝的人?” 李朝钦一头瀑布汗。 “奴婢是皇上的人,也是太后的人。” 张嫣冷笑。 “聪明人啊!朱慈炅为什么大动干戈,你知道吗?” 李朝钦低着头。 “皇上不在北京,可能北京有些人失了恭谨之心,皇上要敲打敲打。” 张嫣伫立片刻,眼眸微凝,很快便反应过来。 “拿母后来敲打别人,朱慈炅可真是纯孝帝君啊。” 第228章、孤臣三案 张嫣离开慈宁宫后,锦衣卫立即封锁了慈宁宫,宫中太监宫女五百余人很快就被召集跪伏在前殿和后殿之间的走廊。 朱常浩让人拖了几张椅子,安置在玉阶上,一屁股坐下后就开始了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王体乾没有办法,“请得动”太后的,只有这位皇叔祖。 王体乾招了招手,田本政在他面前俯身。 “开始问吧。” 田本政点头,旁边一间小屋立即被清空,诏狱的几名刑讯手和司礼监的小太监,东厂的人,御马监的人一起进了那里。 第一个被请进去的人就是周尚宫,很快,凄厉的惨叫声就将被团团围着的太监宫女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 很多人都难以置信,皇帝不在紫禁城,居然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对慈宁宫刑讯逼供,这不应该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吗? 没有多久,有人就快步走到王体乾面前。 “老祖宗,招了。是仁寿殿的杨公公,两百两。” 王体乾冷笑一声。 “拿人。” 司礼监和御马监的两个执事没有二话,立即点人出列。 王体乾脸色阴沉,沉声道: “等等。不用拿了,直接——梃击!” 玉阶上下一片哗然,朱慈浩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惊愕地看向王体乾,脖子间的赘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双唇紧闭,竟一时语塞。 司礼监的年轻秉笔高时明有些忍不住了,他觉得王体乾这个处置有些忠而近奸,简直是把整个内廷架在火上烤。 一脸激奋。 “内相不如再献颗红丸。” 王体乾转头看着他。 “年轻人反应就是快。那就由你去办!记得顺便问问那位,是不是希望福王比她先薨。” 高时明脸色大变。 “我不去。” 王体乾依然阴着脸,无动于衷,声音冷漠。 “那就去死。” 高时明有点慌了。 “凭什么?” 王体乾一声冷笑。 “这是圣谕。” 高时明大惊,求助的目光看向同僚,一众秉笔纷纷避开,尽皆不语。 唯有刘若愚不动声色的轻轻点头,但他不好说王体乾的话只有半句是圣谕,顺便之前的,是你自找的,小年轻还以为有太后撑腰呢。 慌乱之下的高时明也很快冷静,他上了王体乾的套了,这事不办也得办了,后悔也无法挽救,他只能忍下,咬牙切齿。 “属下遵命。” 【瑞王复三案案起于重启元年正月十七,时若愚掌东厂,全程参与。南旨传于十六日,归档后急递瑞王,瑞王即召司礼监掌印王体乾、顺天总兵曹鸣雷、锦衣卫指挥卫时忠并若愚五人,谋于乾清宫侍中司。其时,慧王与桂王在列,然二王无语。 若愚并王体乾、卫时忠先验日火之印、密文,皆无误矣。然此旨由乾清宫总管太监田维章所拟,田氏传南旨极为罕见,若愚亦不知有几分上意。 瑞王欲令王体乾主此事,体乾推脱曰,难请太后。瑞王长思后决之,曰仅请太后移宫,余事诸臣工各司其职。余辈皆允,故三案归于瑞王一身,自始有误也。 鸣雷围紫禁时,若愚随瑞王已入宫,首辅黄立极与京营提督镇远侯顾肇迹冲突始末,若愚未知。然曹氏卫所兵仅封宫墙,防宫人出入,始终未有一人入宫,传燕山卫入宫屠戮者,包藏祸心。 阁老来宗道与司礼监王体乾会后即出宫,瑞王与若愚等人当日未见来阁老其人,辱阁老之说,空穴来风尔。 信王确曾阻拦,杨朝取其剑,盖恐其误伤,若愚亦未曾抱摔骑于其身,唯良言苦口劝之,信王听之而退。瑞王辱圣脉更是子虚乌有。 自厂卫入宫,宫内关谍查验无误,诸司诸卫皆恪守宫禁,闯宫之说实离事实。太后见圣旨即允移宫,未有瑞王逼迫之事。郭侯确曾披甲,然未动刀兵,太后亲退之。 梃击、红丸之说,皆始于王体乾,恐故恨也。梃击而毙者仅一人,乃郑妃管事太监杨某,高时明所献红丸,据闻仅肉丸尔。 慈宁宫、仁寿殿涉假传太后懿旨、各类私通、情弊者约三百余人,皆为司礼监正法。所谓屠宫人内侍三万,若愚瞠目结舌不能辩,谨记所见所闻,留与智者分晓。 ——《闻决录》刘若愚著】 大明北京紫禁城一日之内,三案重生,有人高呼天道好轮回,有人痛斥阉竖乱京师。 这件事,最受伤的是万历郑贵妃,她打砸一片后,真的病了。可惜她身边已经再无亲信,新来的太监宫人,全部冷脸以对。 三个月后,大明慈寿太皇太贵妃薨于仁寿殿,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形同软禁,再无任何风光。如果不是她不待见的小女儿,安国寿宁大长公主朱轩媁,她生病都找不了太医。 第二受伤的人是瑞王朱常浩,他和他三哥朱常洵彻底翻脸。好在他的世子朱由杞已经在皇家贵族军事学校上学,居住在南京皇宫,不再寄居福王处。 不只于此,整个皇室都对朱常浩孤立起来了。信王不叫他五叔只叫瑞王,共事的慧王桂王也不和他亲近了,客气中自然带着疏远。 看起来,他好像是确立了在北京的核心地位,大事小情都必须要请示瑞王主意,但文武勋贵对他都有了一些以前没有的距离感。 或许这就是皇帝所有的孤家寡人的感觉,可是他不是皇帝,他只是亲王。他悄悄进宫见了他生母周太妃,在周太妃膝前哭得稀里哗啦。 第三个受伤的人是阉党余孽司礼监王体乾。 王体乾和气低调的伪装彻底揭开,他的阴狠毒辣让内廷所有人都恐惧,连玉宁公主生母段太妃都被他吓得跌倒,张嫣太后也直到此时才知道王体乾哪里是什么懦弱的人。 不过,王体乾内心无比强大,他可不会像瑞王一样偷偷哭鼻子。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上,无论他如何过份,都是站在朱慈炅一边,他做了朱慈炅不能做的事。 从来聪明的小皇帝一定会认他的功劳,他甚至都开始期待和田维章互换下位置,借此平息北京朝堂上的纷争,结果等来了朱慈炅的四个字: 王卿很好。 一个卿字,鸡血打满。 第229章、李氏遗殇 南京在元宵节放了几个烟花意思下,老百姓都不是很满意,因为和春节时的满城冲天火光差太远了。我们小皇帝刚刚收到的几千万两银子呢,不会又被贪官贪了吧? 北京没有朝廷组织的庆祝,只有民间自发的传统灯会。不过,元宵之后的宫变着实让京师百姓吃了一回大瓜,可惜御史们大部分都跑到南京去,朝堂上居然没有啥风浪。 平辽基本没有过节一说,反正范总督只是下令包了一顿饺子。他现在头疼的是要不要让东江镇移镇金州,侯世禄这个白痴,把方懋昌请来,结果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金州是方懋昌打下来的,这里在大明的地图上也确实属于山东,可以算是他的管辖范围。 范景文不想和将衍圣公拉下马的方懋昌有任何联系,虽然两人同为皇帝宠臣,但范景文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虽然快了点,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方懋昌什么鬼,一个武进士,幸运的成为太子侍卫亲军指挥,然后就没打个硬仗就一举成为山东总兵了。 现在他倒是可以吹嘘取金州降姜敏了,可他不过捡了个平辽的大便宜,平辽上下对这件事非常不满。我们在前面又是炸城,又是骚扰的,死伤无数,把金州搞空了,你来捡现成的。 那怕同属明军,平辽这边无论文武的意见都是非常大的。现在张可大生病了,方懋昌竟然近乎接管了东江镇。 他对东江镇的什么军纪军容,家丁亲兵,统统不满,说他们是流寇,不是军人。什么参将游击,在方大总兵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就两个字,整顿,首先就是把将官拉出来一顿鞭子。想吃我山东的馍就要守我山东的规矩。 敢反抗,他直接调兵镇压,砍人头毫不手软。 山东虽然是新兵,但东江老油条发现,打不过,无论装备士气都差了一大截。兴高采烈的跑到金州地盘上,辽东老兵以为享福了,结果他妈的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因为前期有人跳反,后续来的人,不管你是谁,先缴械再整顿。然后仅剩的几个游击再也不敢去金州了,围着病床上的张可大。 “大人,醒醒啊,我们被姓方的火并了。” 张可大头痛欲裂,只好叫金声恒和陈继盛给平辽通报,颤颤巍巍的加印,让范景文主持公道。 这种事,范景文其实暗暗叫好,但平辽上下全炸锅了,他也要维持军心士气。 可惜,他好像也拿方懋昌没有办法,方懋昌连衍圣公、前阁老、前山东巡抚都不理睬,他范景文出面一样是自找没趣。 吴甡等文官叫嚣要告御状,但有王世德在,小皇帝说不定早已经知道了。甚至更深层次的想想,方懋昌的所作所为,说不定还就是朱慈炅的授意。 范景文被架在火上,只好走温和路线,他先是借口收复锦州,把预备队陈震亨调上来。想通过陈震亨和方懋昌的关系,搞清楚这混蛋的目的要求。 接着,范景文又写信给朱可贞,让这员皇帝爱将,天子门生,平辽总指挥亲自去金州处理这个头痛的难题。 朱可贞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聚兵谋取海州,因为豪格不见踪影,杜度退守辽阳,海州现在是两个无名小卒石廷柱和觉尔察·达海在防守,兵力不超过五千。 朱可贞收拢散兵后,光战兵数量就已经超过三万,完全可以拿下海州。但他现在非常头痛,因为他除了三万多战兵外还有后勤人员一万多人,散兵带回来的辽民五万多人。 朱可贞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的对外宣称将兵十万,他领着几千人的时候,一点不虚建奴几万人。但领着十万大军的时候,面对几千奴兵,他却慌得一批。 朱可贞手下可没有几个文官,全是一帮莽夫,光是整顿队伍就让他差点吐血。大家计划的打下海州过元宵,元宵节都过了好几天了,朱大指挥依然板着个死人脸。 “都给老子不许动!” 参将阁之奇劝退战意膨胀的诸将。 “看样子指挥估计是要围点打援,大伙有点耐心。” 中军帐内众将散去,一惯里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朱可贞,此刻怒目圆睁,一把扯下头盔,一头乱发如蓬草般肆意张扬。 “之奇啊,这仗不能打啊。只要建奴在外边有一只骑兵,一打起来,我们就得崩。 而夜不收的这帮玩意,现在都还搞不清镶黄旗的动向。我们现在这只部队,不是昭武卫了,野战他们打不了硬仗的。” 阁之奇也是头痛。 “可是这么拖着也不是事啊,每天消耗这么大,船队来这么慢,我们补给会有问题的。” 朱可贞闭上眼睛,一脸疲惫。 “我知道。不过,根据锦衣卫的情报,海州城里其实也没有多少物资。很可能,他们要先耗不住,比我们先跑。我们可以比比耐心的。” 阁之奇摇摇头。 “占遇,我知道城里那个人。他可是建奴出生,可信吗?” 朱可贞露出笑容。 “我做出这个判断不是仅仅根据他一个人的情报,而是综合了很多信息得出的结论。 再说,建奴出生怎么了,海州城里现在有个将领叫李思忠。思忠啊,你知道他什么来历吗?铁岭李氏,他老子叫李如梃,铁岭陷入老奴之手时,他夫妻家族十余人尽皆殉国。 算了,李如梃你也不知道是谁,考上武进士后,你就把书本全丢了。陛下说过,要多读历史,尤其是战史,前人犯过的错,我们才能避免。 我直接告诉你吧,李成梁是这小子的伯爷。” 阁之奇瞬间瞪大眼睛,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阁之奇知道,朱可贞转武举之前可是已经有了秀才功名,阁之奇非常佩服他的学识,他相信朱可贞不会记错,可是这个人怎么能投降呢? 良久,阁之奇才开口道: “指挥,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有没有可能,我们能招降他?毕竟你说他父母都死于建奴之手,他可能是无奈之下降奴的,李成梁这个名字在大明还是很有份量的。” 朱可贞叹息了一声。 “唉!这还用你说吗?我早安排人接触过他了。可惜,这个人有点毛病。他觉得他降奴对不起父母祖宗,所以无颜归明。” 阁之奇大怒。 “这是什么操蛋理由?” “你也觉得操蛋?” “当然操蛋!” “是啊,真他妈的操蛋!” 两个人对视大笑,可笑着笑着,朱可贞的眼眶就有些泛红了。 第230章、铁岭终章 朱可贞一直寻找不见的豪格,此时已经回到了沈阳,被他阿玛洪歹极暴揍。 原因是马世龙摸到沈阳来了,他在城下对着洪歹极做了一个嘘嘘的动作,对着洪歹极的龙纛射了一只箭,然后在建奴出城追赶后,落荒而逃,不知踪迹。 马世龙对沈阳周边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他知道自己无法将辽民带走,于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马世龙还是收容了一批辽兵的,那些村镇庄园里驻防的汉兵,打不过马世龙,又被烧光抢光,只能跟着他回大明了。 马世龙的分兵劫掠不同于中路军中军和右路军东江镇,他完全是属于军事冒险。 中军是有朱可贞本部作为后盾的,而且还牵制了大量建奴军力,他们的分兵进退自如。而东江镇玩分进合击这一套已经玩得贼溜,赫图阿拉的建奴拿他们毫无办法。 马世龙深入到了沈阳附近,但也遭遇了巨大的损失。他和满桂分兵出发时一万八千人,等他回到广宁附近时,已经只有一万人了,而且这一万人还有两千多新加入的。 他的战损超过了一半,战死了一员参将两个游击,甚至还有副将王国梁。他回到广宁医巫闾山附近时才得知惊天噩耗,满桂战死,锦州失陷。 这个消息,直接把马世龙干自闭了。 大明的这次冬季攻势已经进入了尾声,中路军中军和右路军都已经撤回来了。中军损失大点,不过他们基数也大,还解救了七、八万辽民,战果丰硕。 至于东江镇,他们越打兵力越多,至于拉回来的辽民全是妇孺伤残,青壮自然成了大明东江军士,那怕破袄都没有一件。病中的张可大可能都不知道他有多少人马。 对比之下,马世龙完全没有啥可以核算的战功可言,相反他的人马还困在医巫闾山中,进退两难。 马世龙不敢在广宁露头,更不敢潜越锦州,带着手下躲在山里,士气物资一天天降低,马世龙自己都陷入一种茫然仓皇的情绪深渊里。 他每天虚应故事的派出侦骑四下探路,但即便有路,他也不敢走了,因为他的部队现在一旦遇敌恐怕就要一哄而散。 直到和他分营而立的杨廷耀找来,带来一个好消息,他们联系上中路军的夜不收了。朱可贞为了找到镶黄旗,在广宁辽阳一线洒出了数量巨大的夜不收队伍。 这是朱可贞和马世龙的指挥风格差异,朱可贞领着小部队时也冒险,但指挥大军,稳得简直有些变态,他不希望有啥意外,恨不得开个天眼,把周围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朱可贞手下这个疯子一样的夜不收,不仅给马世龙部队打了一口鸡血,也知道了镶黄旗的动向,他们摸着马世龙的屁股追回沈阳了,现在还在沈阳周边到处找马世龙呢。 马世龙请求朱可贞派人接应他,但朱可贞对马世龙恨得牙痒痒的。 别说他不可能拖着身边几万辽民长途来接应,就是没有累赘,没有要攻打海州的战略,手下都没几个人想救这个自私的混蛋。 在平辽内部,很多人都觉得马世龙就是自私,他不强行和满桂分兵,满桂怎么可能死,锦州怎么可能丢。 不过,朱可贞作为平辽总指挥,也不可能放着马世龙不管。他决定拿下海州后,作出要大规模进军辽阳的样子,也算是围魏救赵。 现在济尔哈朗就在辽阳,广宁只有一个不知名的家伙,也只有四五千兵力。朱可贞要求他进取广宁,如果莽古尔泰不撤,这个进取就是真进取,后续中军也会派人支援他。 如果莽古尔泰退守广宁,马世龙就和尤世威联手,夺回锦州。 大约是害怕马世龙又闹出啥幺蛾子,朱可贞这次是第一次以平辽总指挥的身份下达军令,不容违抗的军令,马世龙再乱来,战后都找不到理由推脱。 完成所有战略战术的准备,朱可贞酝酿已久的海州功城战天亮后就准备发动围城了,他已经储备了雷霆万钧之势,下令出战部队早早休息。 刚到子夜,高高望楼上的侦查兵就敲响铜钹。海州建奴,深夜集结,他们要跑了。 朱可贞差点一拳打个空气,好在他的准备太充足,那怕深夜,后勤营依然配备有干肉,奶酪,豆子等物资。 朱可贞召集骑兵准备,他也要追杀逃兵。不过,他毕竟不是莽古尔泰,没想过一口气打下辽阳,他给罗光烈、马继俊的命令,追到鞍山就撤回来。 天光刚亮,石廷柱和达海就领着女真、蒙古的主力和少量汉兵,打开北城门,一路狂奔。同样准备了一晚上的罗光烈、马继俊当然也不客气,一路狂追,顺便砍杀。 即便如此,朱可贞依然按部就班的准备围城、攻城。一个时辰不到,朱可贞都还没有准备好,海州残兵就打开南城门,投降了。 在盖州阴了建奴姜敏的朱可贞此时依然谨慎的很,分批入城接管,确保安全,手下兴奋不已的众将看着不动如山的朱可贞,已经无力吐槽。 妈的,跟着朱可贞打仗,太没趣了。准备了这么久,老子刀口都磨得锃光瓦亮了,一滴血都没见到,准备了个寂寞! 重启元年正月二十五日,大明平辽总指挥、山海关总兵朱可贞复海州。 铁岭李思忠和顺德朱可贞在海州相遇,李思忠比较瘦削,脸上总有一抹阴郁之色。 朱可贞很高,但并不瘦,身上的肌肉力量穿着甲胄也感觉得到,虽然他曾中过秀才,朱可贞自己也希望自己像个儒将,但就算他常年微笑温和,身上的武夫气质怎么都掩盖不住。 朱可贞下令给李思忠礼遇,所以见到朱可贞时,李思忠依然佩带宝剑,抱拳施礼。 “铁岭李葵阳见过朱帅。” 朱可贞保持微笑,抱拳还礼。 “李将军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入座,朱可贞毫不客气的在海州备御府的大堂主座落座,李思忠也自然而然的坐在了客座。 “占遇对铁岭李氏可是闻名已久,寓居京师时也和令兄世忠请教过武艺的。” 李思忠脸上不见喜怒。 “哦,朱帅和我堂兄认识,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 朱可贞对李思忠非常好奇,进而有些结交拉拢之意。 “都很好,李世忠是先帝勋卫,现在是锦衣卫后勤司镇抚,这可是个肥差。” 李思忠不置可否。 “如松伯父平定宁夏,朝鲜驱倭,这是世忠兄应得的,朝廷不负吧。” 朱可贞有些语塞,干笑道。 “李兄前往京师,令兄应该也能照拂。” 李思忠摆手。 “我去不了京师。朱帅,听说陛下深恨降人。背祖之人皆赐姓为奴,铸跪像面轩辕?” 朱可贞有些慌张。 “李兄家世当不至于,况令尊和兄长皆为忠烈,李兄可安心。” 李思忠挤出笑容。 “是啊,家父家母,叔父叔母,大哥二哥,全家十四口皆为大明忠烈,惟有葵石膝盖软了。” 李思忠站起身来,又继续道。 “其实在葵石眼里,大明和女真没什么两样,直到我遇到了朱帅的部下。年前,我奉命去伏击朱帅的一个部下,那个人应该叫罗光烈吧。 我看到了,大明将官把战马让给了辽民老妇,士兵敞开棉袄裹着辽民小孩,将他们抱在怀里。说实话,如此撤|民,葵石的箭射不出去。 朱帅,葵石背祖之人,我说过不降的。我不能让朱帅和陛下为难,所以,葵石想恳请朱帅帮个忙。” 朱可贞面色凝重。 “李兄请讲。” 李思忠解下腰间宝剑。 “此剑名守嬛,是大明少保、宁远伯李忠烈在葵石五岁时所赠。葵石想转赠朱帅,并请朱帅持此剑——斩眼前叛臣之首,以正朝纲!” 李思忠单膝下跪,守嬛高举。 “拜托了!我,不敢自决,有点怕痛。” 【备注:李思忠,字葵阳,铁岭人。于抚顺为老奴俘虏,后老奴下铁岭,其父如梴、叔如梓,兄一忠、存忠尽殉国。三年后,李思忠降奴,老奴准他收李氏族人,复旧业,授牛录额真。洪酋时期,李思忠为满清守将,辗转多城,未尝一败。顺治后,编入多铎麾下,征李自成,徇陕西,破潼关,下江南,克扬州,抚定江北。一年后,晋梅勒额真,陕西提督,世袭一等阿思哈尼哈番兼一拖沙喇哈番。确定传爵两代,其后不详,其嫡系子孙清亡后入籍南棒。 小说中人物为演绎,非本人。】 第231章、北镇惊鸿 医巫闾山中,苍松白头,老枝凝霜,怪石嶙峋,密林藏幽。一处山谷之中,就地取材,简单搭起了一座营地。 营地内人声马嘶,炭火生烟,看着热闹,实际上这地方人迹罕至。自建奴夺取广宁,义州,这附近的百姓就被强迁到辽阳、沈阳等地,现在连樵夫都没有,寺庙里的和尚都消失了。 悲剧的辽东百姓,今年又被大明强迁了,这广袤的土地上更加没有人。 广宁一度被老奴废弃,洪歹极上位后又把它变成了监视锦州明军的前哨军堡。 医巫闾山,虽然名为北镇圣山,却实在不是一个行军打仗的好营地,补给困难,行军也困难,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山里藏得下大军。 一般不会有白痴躲在山里想埋伏别人,也没有人会有病从这里行军,除了即有病又白痴的马世龙,他发现只有躲这鬼地方,建奴才找不到他。 中军夜不收送来了朱可贞的命令,马世龙坐在石块上,盯着手中平辽总指挥的血红印迹发呆,旁边围坐火堆的两个副将,杨廷耀和张继绂也面面相觑。 杨张二人实际上都不隶属马世龙这个宁远总兵,杨廷耀是满桂的亲信,锦州副将,张继绂是从后方调来的范景文督营副将,战前主要是训练秦兵,开战后划归满桂指挥。 沈阳一行,张继绂损失惨重,只剩几十人,几乎可以说只身逃脱,而马世龙让他领归明汉军,也算是恢复了一点实力,对马世龙当然也就支持了。 杨廷耀也领了锦州卫的兵马,除了马世龙本部五千多人,就属他的三千多人实力最强。他现在和马世龙一样灰头土脸,当初马世龙的增兵减灶反着用,他是最支持的。 “他是总指挥,我们只能听他的。” 沉默了许久,马世龙终于开口。 张继绂有点慌张。 “马总镇,我们现在根本就不堪一战,哪里还能进取广宁,我觉得这事要跟朱指挥解释一下。” 马世龙将手中文书亮出。 “不堪战也要战,看到这个红戳戳没?上面要找锦州失守的替罪羊,我们全部人都脱不了干系。 当然,我的责任最大,大不了下去陪老满。老子定要问他,怎么就把锦州弄丢了,老子想了这么多天,怎么都想不通。” 张继绂脑袋低垂,顿时不语。 马世龙瞪了眼站立在帐中站立的三人。 “孙谏,献图,负图,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派出哨探,准备拔营。” 杨廷耀却突然开口。 “孙参将,两位公子,且慢。马总镇,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过辽河时遇到的蒙古人?” 马世龙现在脑袋一团浆糊,他被朱可贞的一纸命令搞得像个怨妇,不就是让老子去死吗,老子去死就是了。 “什么蒙古人?” 杨廷耀用枯枝挑动了一下炭火,似是想通了什么事,将枯枝一把扔进火堆,转头盯着马世龙。 “蒙古人说草原上在打仗。” 马世龙呆了一下,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杨廷耀提醒道。 “左路军,有没有可能是左路军?我们可不可以向草原撤退,争取和左路军汇合呢?” 帐中众人包括马世龙都眼前一亮,但很快目光就全部集中在马世龙手中的文书上,那上面的红印特别显眼。 杨廷耀马上站起来。 “那两个夜不收应该还没有走远,我去处理。” 说完就要抽刀出帐,突然听到马世龙一声厉喝。 “站住!” 马世龙脸色平静的看着杨廷耀。 “你要处理,先处理我吧。” 杨廷耀虽然一脸不解,还是收刀归鞘,低头躬身。 “末将不敢。” 马世龙也站起身来,拍了下杨廷耀的肩膀。 “我们已经错了一次了,不能再错一次。 我相信朱可贞不会白白让我去送死,我们其实是有机会的。他也说了,他会佯攻辽阳,为我们牵制建奴,会派兵支援我们的。” 杨廷耀一脸苦笑。 “马总镇,你信吗?当初我跟着满总镇,祖大寿也说要来支援我们,可我们都快打光了也没有看到锦州人马。如果不是满总镇果断撤退,我们早就是尸体了。” 见马世龙要往帐外走,他的大儿子马献图连忙掀开帐帘,冷风立即吹进帐中,众将齐齐一抖。 马世龙也不例外,但他很快适应,微笑摇头。 “朱可贞不一样,他是陛下亲卫出身。当初陛下召见我时,就曾问我,辽东为何会有见死不救。所以,朱可贞绝对不会把我们当弃子。 杨副将,我不是信朱可贞,我是信陛下。 况且,朱可贞给了我两个选择,老子还要再看看情况。到底是弄广宁还是去死磕锦州,我看莽古尔泰多半是要回广宁的。 要多派哨探,先现身试探下广宁。都精神点,别怂,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万人大军。打不打另说,气势要拿出来。如果朱可贞的情报没有错,说不定广宁先吓爬下了。 如果关宁是出来举旗投降,而我们却先溃败奔逃了。这种笑话,你们溃败之前最好先给老子来一刀,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帐中众将哈哈一笑, “遵令。” “总镇放心,总镇都敢对着洪歹极撒尿,广宁这些阿猫阿狗怎么可能吓得到我们。” “既然要干,莽古尔泰的动向一定要提前搞清楚,最好能提前联系上尤总镇。” “老杨不会是想借着联系尤总镇先跑了吧?” “滚蛋,老子没那么怂,要干就好好干。建奴不傻的,多半我们最后的目标还是锦州。等拿下锦州,老子将来到地下了,一定好好羞羞满总镇。” 马世龙迎着风雪,嘴角带笑。有些小心思,说出来了,也就不会有了。 不过,不是他的嫡系人马,只不过暂时归他指挥,犯不着认真。或许,满桂的败因也是因为他麾下有自己的部队,他也用着不顺手吧。 正月二十五日,马世龙大军突然现身广宁,战马拖着松枝,旗色五花八门。 从城头远远望去,明军怕是十万之众,他们只能封锁四门,同时派人向莽古尔泰和济尔哈朗求救。 收到消息时,莽古尔泰正将一身儒衫套着羊皮袄的洪歹极兼金衮奴使者胡贡民送出锦州,胡贡民的目标是宁远——北京——南京。 他依次要拜见的人是范景文、黄立极和朱慈炅。 第232章、黑色议和 所谓金衮奴的使者,不过就是一个说法,因为大金的使者有被朱慈炅直接拿来做活人烧烤的先例。为保住胡贡民的小命,免得被大明直接砍了,只好把已降大明的金衮奴名头借来一用。 除了正使胡贡民,女真十二人的队伍里还有位副使多积礼。当然,正使、副使的名头依然只是名头。 这个多积礼,大明这边基本没有啥情报,但来头却不小。他是洪歹极的亲外甥,老奴五大臣之一的何和礼的次子。 平时,胡贡民是正使,离开明人视野,多积礼才是老大,胡贡民一样跪着自称奴才。 平辽总督府面对女真人派来的使者有点头痛,见或者不见都有问题。 李邦华主张直接驱逐,或者把难题交给北京,避免他们私下议和的嫌疑。吴甡觉得可以一见,先看看他们的目的,况且金衮奴是陛下承认的明将,答应过可以随时派人来的。 当然吴甡也是装糊涂,金衮奴已经被洪歹极“发配宁古塔”了,怎么可能派使者来。 现在平辽战场上,大明失锦州,却夺了金州,吴甡感觉大明战略形势更好点。如果议和,建奴可能答应的条件应该对平辽有利,吴甡觉得可以把这些利益先吃到嘴里再说。 比如他已经想好,可以先答应把战线恢复到战前。大明接受锦州,让建奴去和方懋昌打官司,因为方懋昌不归平辽管,我们也不算失信。 比如可以要求莽古尔泰释放被俘虏的明军,大明可以交换阿敏。大明收到俘虏后,让建奴去跟皇帝交涉,皇帝不放人,我们平辽也没有责任。 范景文觉得吴甡有些好笑,他这是把建奴当成没见识的流寇了。你跟流寇可以这么玩,建奴,人家有建制的。洪歹极的政治能力,陛下都说好,你这点小伎俩能成就有鬼了。 范景文倒不怕什么私下议和的政治污蔑,主要是明军现在有点打不动了。他把两只预备队都顶上来了,而且,还多了近十万嗷嗷待哺的辽民需要安置。 从平辽现在的情况看,继续打,搞不好要大崩。大冬天打仗,士兵的精神体力都是成倍消耗,每只部队基本都接近极限了。 范景文只想试试尤世威和陈震亨能不能夺回锦州,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准备收兵停战了,甚至前两天他还在跟朱可贞通信,海州要是拿不下来就算了。 拜京营那三个王八蛋所赐,锦州的城防基本没有被破坏,城头大炮火药都还在,要夺回锦州,范景文其实并不看好。 范景文又害怕建奴来宁远后,弄清楚了宁远的虚实,万一尤世威陈震亨顶不住,他再把宁远弄丢就很不好玩了,小皇帝都保不住他。 王世德很懊恼没搞清建奴副使多积礼是干啥的,连刘兴祚都不知道此人,可能只有姜敏知道,但姜敏人在贵州了。 对于胡贡民,锦衣卫也只知道是以前沈阳的廪生。他喵的吃了大明的米,还投降洪歹极,小皇帝要知道这事,多半又是直接拉出去砍了。 对于建奴的刺探,王世德是不怕的,单单平辽堆积如山的石炭就足以把建奴吓死。 皇店司的煤炭产能有点大,市场有点消耗不起,老百姓依然喜欢用木炭,或者就是你再便宜也要钱,知道陛下好意,但草民还是烧木头吧。 买不出去又运不出去的石炭,就这么一船又一船的往平辽运了,搞得平辽这边也很无语,石炭很耐烧的,他们就算用量再大,也烧不完啊。 皇店司其实也没有办法,根据乾清宫的要求,他们还在不断扩产呢。这煤炭行业它就根本不是生意,它是山西流民穷人的黑饭碗。 不能发电,没有蒸汽机,煤炭行业单单靠过冬烧水用点,能用多少? 唯一一个大量用煤的下游产业是冶炼,但朱慈炅把这个产业又布局在南方,自诩为经济精英的朱慈炅,也搞起了完全不符合经济规律的瞎操作。 煤炭冶炼其实也很有技术难度的,至少大明目前烧瓷业哪怕上面压下来的煤炭堆成山,他们也没有几个人敢用。哪怕是炼铁,质量也极不稳定。唯一可以毫无顾忌的只有玻璃和盐业。 人扛马拉,煤炭运到天津了,但这黑不溜秋的东西对漕船沙船伤害都很大。因为大明的煤炭本来就不赚钱,运输利润也被压得很低,漕运的船主没有几个愿意运这东西的。 不管怎么说,朱慈炅的煤炭开发虽然一直在亏钱,越亏越大,但至少安置了二十多万流民家庭,这个数量也在不断扩大,国家确确实实的在趋于稳定。 当然,新问题也越来越多,比如在北京,晋煤和西山煤就爆发了血战。瑞王为何搬出家法抽冉孔印,深层原因就是晋煤涌入北京,甚至闹出了十几条人命。 背后原因,朱慈炅是根本不知道的,李实的通报,也只有瑞王揍了驸马家公子爷。 煤炭带来的问题,对于大明朝廷来说,以前还是有御史管的,风闻奏事还是很唬人的。但朱慈炅把御史全关在了南京,督政院已经集体摆烂。 北京这边工部和户部互相推卸,结果是谁都不管,因为谁都惹不起。即便在内阁看来,这也是小问题,随手就打发了。 因为采矿无利,所谓的抚恤制度和生活保障在本就缺粮的北方近乎于玩笑。因为运矿无利,却有政治任务强压,漏水的漕船关乎生死。因为销矿薄利,各种利益相关方必须重新洗牌。 一个半现代的资源产业,遇到一套全封建的管理体制,涉及到矿产、商业、流通、运输、流民、矿工、漕工等大明的方方面面,正在开始缓慢的滚雪球,全大明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后世熟悉的李自成、张献忠,在朱慈炅对陕西的特别关注下没有冒出头来,但刘自成、王献忠已经开始缓慢萌芽。 王世德作为平辽总监,也已经算是大明高官。他也只看到石炭堆积如山,他觉得富足的大明足以将建奴使者吓趴下。 侦查和反侦查其实一直共存的,他希望可以接见建奴使者,也方便他摸清洪歹极的底细。 直面胡贡民和多积礼的陈震亨,扣押他们的同时,却收到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建奴要议和,为表诚意,他们愿意先退出锦州。 这个诚意太惊人了,陈震亨打起了歪主意。 第233章、三军夺锦 根据天工院军事参谋们制定的战前计划,尤世威部和陈震亨部都是预备队,要提防平辽出现意外情况的。 结果确实出意外了,锦州失守,两个人都先后顶上来了。 朱慈炅遵化大整编后,密云和蓟镇其实都算后方了,两镇的军力编制也相对较弱,跟登莱的侯世禄差不多。 不过,也因人而异。尤世威和侯世禄都老老实实的维持二线编制,陈震亨可不干,卢象升前脚刚将流民安顿好,他后脚就来拉壮丁,连吴甡都镇不住他,文武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 此次尤世威上来,只带了本部五千人,范景文临时将督营军力划了部分给他,才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总兵大将。 而陈震亨,光本部就有一万八千人。不过,这一万八千人和他曾经统领的镇岳卫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来源就复杂无比。 陈震亨的部下有燕山大战后的民壮或者叫义民,也有蓟镇原本的余丁,还有安置的辽民壮丁,秦民壮丁,甚至还有建奴溃散的汉军。 当初燕山的战报虽然好看,但实际上不知道掺了多少水,死人没有那么多,尤其是溃散的汉军,天然就有存活的优势。 战后他们想要谋生,自然就干起了老本行,从明军变建奴,再从建奴变回明军,早就熟能生巧了,而陈震亨也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老兵谁不爱呢? 卢象升是老实人,那怕再困难,他也努力维持蓟州军队的补给,自己给自己找了无穷的麻烦。这也更加助长了陈震亨的气焰,越来越没有节制。 同时,也因为方懋昌给他树立了一个坏榜样。方懋昌给他的信中说,只要牢牢记住自己是陛下的人,忠心不移,些许风风雨雨皆不足为惧。 陈震亨当然是陛下的人,太子侍卫亲军的副统领,也就比方懋昌稍微差了一点点,但陈震亨可是有实打实的战功的,方懋昌尽玩虚的了。 接到命令夺取锦州,陈震亨甚至作好了拼光人马也要拿下锦州的准备。当然他习惯了镇岳卫的死战不退,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的这群兵是拼不光的,死上几千人就得崩。 建奴使者的话让陈震亨非常震惊,如果是真的,他似乎有个机会,可以取巧“夺取”锦州。 胆大包天的陈震亨找到蓟镇总监李希哲,想要有锦衣卫外皮的李希哲,一起假扮天使,同意议和,把莽古尔泰先骗走,然后一举“夺取”锦州。 李希哲目瞪口呆。 “总镇,这不合适吧?” 陈震亨一脸无所谓,官袍下特意敞开的炅赐金丝软甲和堂中供奉的长城卫国金牌勋章熠熠生辉,相映成趣。 “没什么不合适的,兵不厌诈。有问题,跟你无关,本镇亲自去陛下面前分辨。” 胡贡民和多积礼虽然疑惑为什么不是范景文出面,但大明一惯看不起大金使者,更何况现在大明占上风,也就没有过多计较,很快同意展示诚意。 对于洪歹极来说,锦州没有大明想象的重要,甚至可以称之为鸡肋。因为对大金而言,锦州基本是一座孤城,周边还控制在大明手中,而且,大明在这里还集结了重兵。 短期内守住,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广宁一片白地,想要补给,长期来看,根本不划算,还危险重重,因为大明兵锋已经直抵辽阳了。 洪歹极仔细想过的,不如把锦州搬空,给大明留一座隐患重重的大城。所以,莽古尔泰占领锦州后,就已经转运了大批缴获物资回辽阳。 而莽古尔泰现在在锦州干的事,竟然是撬城墙,在城墙下挖地洞。等明军在锦州再次堆满粮食物资后,他下次再来的时候,方便行事。 接到多积礼通知,莽古尔泰早做好了准备,连夜完成最后收尾,就准备依约撤离。甚至,他还是先行撤离的,锦州留给了新鲜出炉的第一巴图鲁——硕讬。 广宁出事了,马世龙这个把大汗气吐血的狗贼鼠辈出现了,他居然想攻打广宁。说什么几万人马,莽古尔泰半个字都不信,就算真有几万人马,莽古尔泰一样准备把他丫的蛋黄打出来。 莽古尔泰风尘仆仆的赶到广宁,结果,马世龙直接吓跑了,鸡飞狗跳的,还留了好几百人头。不过,马世龙虽然抢了不少东西,但这么久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的人跟叫花子没两样。 莽古尔泰在锦州吃得油光水滑的,根本看不起马世龙这个垃圾货色,大冬天的,人疲马困的,他都懒得去追。 马世龙居然幸运的逃回了锦州,虽然跑丢了一千多人,但成功和尤世威会师了。尤世威得知莽古尔泰带走了主力,大喜过望。 “锦州若下,苍渊当为第一功。” 马世龙险死还生,当然对尤世威也是一顿吹捧。 “苍渊残兵,犹有战力,但须前驱,尤总镇吩咐一声。” 按明军传统,两人合兵后的指挥其实应该是马世龙,因为马世龙的序列要高一丁点,他身上有个中路左翼副指挥的名头,满桂战死后,他就自动成为指挥了。 但是灰头土脸的马世龙已经对这种虚名完全无感了,再说,人家尤世威准备了这么久,这纯属抢功,马沧渊人品还不至于此。 直到此时,马世龙才得知满桂战死,锦州失陷的细节真相。他目瞪口呆的久久不语,听说废了一个国公,猛拍大腿。 “该!没砍头都便宜他了。” 马世龙、尤世威在锦州城西门外互相谦让推功,却不知道有个人正在锦州南门外抢功。让马世龙部修整一天,尤世威当即发函陈震亨,他决定趁莽古尔泰不在全力攻城。 在范景文的安排中,陈震亨是主守的,因为他善守之名已经天下闻名了,防备的是莽古尔泰继续进攻宁远,而尤世威才是主攻的。 尤世威选择西门立营,一个是这边的火炮少,另一个就是给陈震亨留出反应时间和空间,万一他败了,溃兵不至于直接冲击到陈震亨大营。 尤世威和马世龙鼓舞士气,万箭齐发,万人冲城,准备一鼓作气,一战而定锦州。 他们成功了,不废吹灰之力就踩着云梯登上了城头,让后续的攻城锤都是一片茫然。他们这边的大阵仗,把出城的硕讬弄得一愣一愣,这些尼堪在搞什么? 他缓慢的运着锦州城拆下来的大炮,慢悠悠的往广宁而去,憋了一肚子火的马世龙亲自上阵,直接冲锋砍杀。 毫无防备的硕讬大惊失色,带着亲卫落荒而逃,在雪地上留下一连串怒骂。 “大明不守诚信!大明不讲武德!” 面无表情的尤世威和一身是血的马世龙终于进城,但城中早已经升起了大明的旗帜,一片震天的欢呼抖落积雪。 “蓟镇总兵陈震亨已复锦州!” 第234章、羊血明旗 一束袅袅狼烟,如一条黑色绸带在空旷的雪原上缓缓升起。一匹红马和一匹灰马静静地守在烟堆旁,两个马头亲昵地挤在一起,贪婪地啃食着木盆里的黄豆。 一个头戴蒙古毡帽蒙古坎肩却身着大明红袄的汉子在旁边点了一个火堆,火堆上还烧烤着半扇黄牛肉,滋滋冒油。 很快就有马匹踏雪而来,一个同样装束的汉子远远下马。同样是双马,他牵马靠近,也从马背上抖出半袋黄豆,先给自己的两匹马喂上。 然后才冲过来,伸手去抢火堆上的烤肉。 “王头,哪搞的?” “王头”一掌把他的手打开。 “刚烤上,急什么急,大家还没回来呢。” 这是两个明军,却深入草原数百里。烤肉熟了,等了很久,陆续回来了八人,还有两人没回。王头并不是这队明军的唯一首领,还有一个刘头。 王头叫王锦,是一名百户,长城受赏十兵之一,直属平辽总督山海关传令营的营正,身份地位可不低。刘头叫刘振威,是蓟镇夜不收小旗,也是一员经验丰富的老兵。 这队明军一共十二人,传令兵三人,锦衣卫四人,夜不收五人,可以说个个都是精锐。他们十二人曾在科尔沁的地盘突袭蒙古营地,十二人杀散一百多号鞑子,无一人受伤。 就是因为这一战,中路军左翼马世龙部的杨廷耀以为他们就是左路军,但他们是来寻找平辽左路军的踪迹的。 他们已经深入草原快一个月了,连建奴控制的地盘都去了,依然毫无消息,大雪掩盖了军队的痕迹。 不过,非常奇怪的是,在左路军的进军线路上,很长一段距离一个蒙古人都没有,一切太不正常了。 刘振威举着望远镜向西方张望。 “算了,不等了,给他们留两块排骨,开饭。” 王锦也暗自摇头。 “再向北走三天,如果还是没有找到人,我们就必须撤了。回程,我们的马还要吃干草,遇到鞑子根本跑不过。” 刘振威把望远镜还给王锦。 “真是见鬼了,三万人啊,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科尔沁那边也没有他们的影子。” 王锦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接过手下递来的一根大排骨,狠狠咬下一口肉。 “我感觉他们多半是迷路了,我们一路寻来没有遇到有雪崩的地方。左路军有大量朵颜人居然也能迷路,这个苏布地忒不靠谱。” 刘振威也接过手下切来的牛肉,还喝了一口烈酒。 “王头,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苏布地故意带错路的?” 明军正在大块吃肉,小口喝酒,突然有人伏地。 “谢三?不对,很多人。” 众人很快起身,抽刀上马备战,杀气凌然。王锦手中望远镜望向西方,脸上其实有些慌张,但渐渐的,他露出了笑容。 “是谢三。不过,我们的任务好像达成了,来的是我们大明的人。他妈的,这帮王八蛋怎么会在西边,叫我们这顿好找。” 领兵前来迎接的明军千户叫邹凯,羽林卫世袭百户,先是太子侍卫亲军,然后是皇骁卫。蓟州城下和建奴进行斥候战时,他那一队人全军覆没,他也就剩一口气,但终是救了回来。 战后,他晋升千户,同时也有了密卫身份。他以旧部身份追随黄得功,成为了草原悍匪,不过他的终极任务是,一旦黄得功胆敢背叛大明,他要负责砍下黄得功脑袋。 当然,这个任务目前没有任何迹象,他依然是黄得功的左膀右臂。不过在外面野久了,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反正现在这帮马匪跟纪律严明的新六卫气质完全是两种人。 当邹凯领着王锦等人到达左路军营地后,寻人小队彻底傻眼,一个个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出发时只有三万人的平辽左路军,现在是羊吼马嘶,人来人往,一个接一个蒙古包直接搭到了天边。毡房、羊圈、牛栏、马棚延绵至少二十里,简直是无边无际。 如果不是随处可见的奇怪明旗迎风招展,王锦他们怎么也不相信这是平辽左路军,这么大的营盘,这得装多少人啊?怪不得一路上鬼都没一个,敢情全在这了。 精锐寻人小队的悍卒们此时有些心惊肉跳,他们感觉掉进了鞑子窝。 蒙古小孩光着脚丫在踩成黑泥的草地上抢着光溜溜的大棒骨,蒙古妇人扛着干草堆铺散给羊马,蒙古老头躬在帐篷外修补破洞,还有些蒙古老妇双眼无神的抱着羊羔取暖,有些蒙古小伙子在修理木车。 王锦震撼莫名。 “这里有多少人啊?” 邹凯一脸苦涩。 “二十六万七千人,还不算左路军。” 左路军真的牛逼大发了,简直是创亘古奇观。他们一路横扫,开始还要打一下,后面不用打了,小部落直接投降,大部落交涉一下,只要保证不杀人,他们也投降。 要插旗是不是?一块破布,一碗羊血,一个大大的明字随处飘扬。 我都投降天可汗了,隔壁的怎么能不投降呢,先降的部落带路,去收拾附近的部落 左路军完全是带着一群又一群的牧民长途行军,打仗,不存在的,根本不用他们动手,他们的队伍在草原上滚雪球,滚着滚着,连方向都搞不清了。 蒙古人带着奇奇怪怪的目的指路,你说往东,他说往西。东边有河流可以扎营,西边有大草场可以弄点干草,北边有山可以躲风雪,南边有个部落羊挺多。 连苏布地都有点绕糊涂了,只是感觉他们距离建奴越来越远了,反正他决定沉默。 搞到现在,他们终于走不动。三十万人,几百万牛羊马,连左路总指挥章世明都搞不清楚,他们是来收降蒙古人,还是被蒙古人同化了。 他们不敢乱动了,因为动起来完全控制不住,极有可能还要加人。而且他们已经真正迷路了,队伍里没有一个正经文官,这帮莽夫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黄得功曾经偷偷的找章世明,要不,我们跑吧。 跑,往哪跑? 方向都不太搞得清楚,他们补给也早没了,没有蒙古人,他们全得饿死。 蒙古人也不跑,头人要跑跑你的,听听朵颜兄弟说的,跟着天可汗的队伍过好日子,怎么都比草原上强,草原上已经快过不下去。 好了,谁也不离分,相亲相爱一家人。万众一心、排除万难也要追随那个四岁的天可汗,大明左路军彻底被套牢。 当初吼出不插旗就祭旗的刘肇基坐在草堆上,机械的用刀石来回磨着自己的马刀,望着似乎无穷无尽的羊血明旗,一脸茫然。 第235章、天汗稚帝 这是一片两河交界的平坦草场,远处还有茂密的森林和隐约可见的高山。蒙古人是路痴,不管东西南北,哪里能活下去,就往哪里跑。 章世明等人开始觉得这条河可能是辽河上游,顺着河道就没问题,结果越来越冷,他们渐渐感觉不对,他们好像是在向北方运动。 连苏布地都感觉到不对了,因为他觉得远处的山,可能是蒙古圣山杭爱山,也就是汉人口中的燕然山,跟他们的进军方向完全反了。 但是追逐蒙古小部落的两只明军悍匪队伍,一见有人就兴奋得不得了,弄死也要追到人,害怕他们吃亏,大部队自然也要跟上。 其实几百千把人的小部落很希望加入明军,因为明军有大量的牛羊马,如果没有明军,他们的结局也是随时覆灭。 大部落有的能跑掉,有的头铁,挨顿揍才投降。但即使是跑掉的部落,人跑掉了,牛羊可跑不掉。 开始还有人想召集亲戚来复仇,但看着越来越庞大的队伍,他们明智的收拾东西,早就远远避开。连快饿死的狼群都不敢招惹他们,蒙古人至少比野兽聪明。 真正的大部落,如喀尔喀,察哈尔的台吉们,明军根本没有遇到,蒙古人骑墙归骑墙,绝对不会单独对抗,远远收到消息就跑了,明军连他们的鬼影子都看不到。 后期加入明军的队伍,成分其实很可疑,因为他们无论是信仰、习惯、口音都和开始的蒙古人有巨大差异。 在明军滚雪球的这一路上,少不了一路血腥,但活下来的人总比死掉的多,他们有一天发现自己越来越慢了,开始走不动了。 不少部落的老人都出来劝说,冬天迁徙会影响羊羔产量,下游没有啥部落了,有也穷得很,不划算。 终于在兼并了最后一个中型部落后,明军的脚步停下来了。 这个地方冷是冷了一点,但还有常绿的树叶,有水就可以扎营,有树就可以做车,更关键的是这里避风,牛羊马可以过冬,蒙古人都喜欢得不得了。 这是一个强大无比的蒙古部落,拥有山一样强壮的勇士,他们还有骨箭根本射不穿的甲胄。有铁锅,有食盐,有会打雷的三眼铳,有看很远的望远镜,有不计其数的牛羊马。他们会做战车,会储干草,甚至还有医生。 他们叫“天汗部”,他们高举“明字旗”,纵横草原,所向无敌。他们的可汗是掌管太阳和火焰的天神,虽然他远在南方,但他的慈爱一样照耀着草原,驱散寒冷。 蒙古人看待这个部落都是充满惊慌恐怖的,因为他们完全没有规矩,只有一个人例外。 距离天汗部并不远的一个中型部落,他们也知道了这个天汗部的消息,但他们的首领几番打探后,哈哈大笑。 “我的明国朋友是来找我的,先跟他们联系,开春后跟我们就合兵一处。天启皇帝不讲义气,根本不敢出兵,看来明国的新|皇帝还是够意思的。 我要回去收拾那些叛徒,和明国朋友一起揍洪歹极。” 他叫林丹汗,明人叫他虎墩兔,跑得比兔子还快。 天汗部的消息历经风雪,还是传回了大明。 范景文直接懵了,拿着文书的手不停发抖。 明金已经停战,朱可贞受他委托去坐镇金州,终于是把不可一世的方懋昌赶回山东去了。 可惜,东江镇的整编依然没有停,毛文龙旧部全部分开调到锦州、蓟州、密云去了,都是一个人去上任的。 东江镇正式解散,新成立了安东镇,领金州到宽奠的沿海一线,张可大转任安东总兵,因为朱慈炅说这里以前叫安东都护府,辽东军事集团在这场战争后全部瓦解。 登莱镇也重新划归了山东,侯世禄转任平郭镇总兵,领海、复、盖三地。平郭又是汉朝古称,朱慈炅又把洪武爷的棺材板动了一下,废州置卫成了废卫置州。 辽民在两地就地安置,而且山东还要组织了五十万移民,主要是些分不到地的流民和死硬派的士绅,当然其中也有曲阜的“传教士”家族,比如孟家。 免税三年,相同面积分地,还有什么不满的。这一轮血腥移民后,山东土地就全部变成皇帝的了,给了天下一个极大的震撼。 方懋昌甚至遭遇了两次刺杀,其中一次居然有十只威力巨大的鲁密铳。 第一次是方懋昌刚从金州回到登州,下达移民命令不久,三十多个亡命徒冲击他的亲兵阵线。拔刀在手的方懋昌滴血未沾,这帮人就被剁成肉泥了。 第二次是方懋昌将山东卫所全面皇民土地改造,刚刚结束青州卫的整编,准备回济南跟新任巡抚聊聊天。结果,路上遭遇了两百多人的埋伏,火铳弓箭覆盖了方懋昌的马车。 方懋昌也是大意了,没有想到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有如敌境,需要哨兵侦查行军路线。 但好在他坐的马车是当初朱慈炅在燕山特制的那三辆之一,内嵌钢板,他本人没有受伤,但他的侄儿、亲兵几十人死在这次刺杀中,方懋昌彻底愤怒了。 其实正是这次刺杀导致的山东全面推行皇民土地政策,因为最开始的计划只是移民十万,方懋昌上报朱慈炅后,立即扩展到五十万。 六万皇民义务兵立即分兵山东各州县,直接武力清田。有些家族甚至连移民资格都没有,因为没人了。 方懋昌扔了这么多人给平辽,整个平辽都要疯了。安东、平郭土地虽然够,但都荒废多年,复耕难度不是嘴上说说的。 范景文压力山大,吴甡都亲自带人到安东抚民,安置,户部工部也派出了大量官员,但完全顶不住。 结果,章世明现在又要带三十万人回来,范景文手抖一下还算好的。消息传到北京,内阁阁老毕自严,直接晕倒,一口痰卡在喉咙,差点没救回来。 飞鸽传到南京,朱慈炅正在筹备亲耕。 御案上还有一堆平辽的官司,问题多多,但论功行赏不能一直拖延。还有运河上南来的金使,洪歹极的求和让大明吵翻了,缓缓休养生息,还是绝不妥协两种观点激烈碰撞。 还有西班牙人的大帆船第一次在大明靠港,澳门的葡萄牙人跑到南京来哭着求觐见。荷兰人的特使也要来谈判,但这帮人就是死活不肯放弃蛙岛上的堡垒。 朱慈炅呆坐在乾清宫御书房宽大的宝座上,小小的身影蜷缩其中,喃喃自语。 “五皇叔,要不还是你来当皇帝吧。” PS:猜猜章世明现在的据点在哪? 第236章、虎符照君心 朱慈炅随手拿起第二份北京的传书,小眼睛瞬间闪烁莫名光芒。 三日前,信王嫡长子朱慈烺出生。 信王不是大明皇帝的第一继承人了,这个刚出生的娃娃才是,无论亲疏法理。朱由崧的长子朱慈炫三个月就夭了,但朱慈烺,他能活到成年。 从现在开始直到朱慈炅的亲儿子出生,朱慈烺都是无可争议的大明皇帝第一继承人。 朱慈炅突然不敢拿皇位开玩笑了,有点莫名紧张,还有点胡思乱想。 大明需要有个继承人,这个毋庸置疑。他转移成国公世袭转移得很嗨,轮到他自己,他打死也不干。 可惜,他现在根本没有能力生儿子。他甚至还隐隐有些莫名担心,穿越者能不能生儿子。就算他不计啥优生优育的后果,他想要有儿子,少说还要十年。 最关键的,有了朱慈烺的存在,他的安全也要打个折扣了。弄死妖皇魔帝,换个正常的娃娃皇帝,是大明多少人的梦想啊。 “王坤,给朕这个堂弟挑件礼物吧。不要太华丽,尽到心意就行。” 朕和堂弟二字都莫名加了重音,看着满桌的文书。朱慈炅振奋精神一下就坐直了,把文书摊开,朱笔沾墨,凝神思考。 皇帝很难,做一个有作为的皇帝更难,在天启之后做一个有作为的大明皇帝更是难上加难。朱慈炅曾经很装逼的认为皇帝不过就是个职业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品尝过权力的味道后,他身体很诚实的,他要做到死,这种诱惑迷醉的感觉,四岁的娃都顶不住。 他开始从权力的角度来解读锦州这场三将争功。 不管真相如何,事实如何,陈震亨干得再扯淡,也是他的人,是他插手庞大平辽的棋子之一。任何人都有亲疏远近的,所以,他要包庇陈震亨。 但也不能单纯包庇,毕竟从锦衣卫送回来的情报看,陈震亨的确有很多问题。胆大包天,假传圣旨的事都敢干,也必须要敲打敲打了。 所以,降个职吧,降为副将,权署锦州总兵事。陈震亨不是一直想要把重启宝剑吗,南京兵仗局用全新的苏钢造了柄,比以前的批量生产的还锋利结实,送给他了。 马世龙是当初朱慈炅刚登位时平衡辽西将门的重要一子,也是很听话,很忠诚的一员。但这场战役,他的能力很可疑了。 燕山时,马世龙跟毛文龙、张可大一起在辽东搞事,就他损失最大,但跟朱慈炅本部的伤亡比起来又不值一提,当时掩盖住。 但锦州失守,他依然要负责的,现在他跟陈震亨已经闹翻脸,他继续留宁远,不合适了。而且,大明九边要动起来,再也不许形成割据。 马世龙调宣大总兵,祖大寿调延绥总兵,吴自勉调朵颜总兵,章世明调蓟镇总兵,杨嘉谟调宁远总兵。 尤世威是老实孩子,兢兢业业的,此次战役任劳任怨,行军布阵也中规中矩。稳重,不能动他,而且要给他加加担子,不能放着一个水准之上的大将打酱油。 朱可贞以后会长期留在金州整合辽东力量,范景文一个书生太不让人放心了,朱可贞把山海关总兵的兼职让给尤世威是合适的。 不过,密云总兵位置又空出来,从全国角度,南方的军头们也该去吹吹北方的寒风了。广东总兵陈谦,调任密云。 至于广东,李若琏这个砍头的,留在南京,有点吓人,可以派出去锻炼锻炼,吓吓广东佬。就是不知道没有新六卫帮忙,他能不能收拾刘香。 又是一场大换防,比之前的平辽整编更震撼,毫无预兆,波及天下。内阁连开口机会都不给,甚至圣旨都不用,就是小皇帝的剑印,谁敢跳一下试试? 小皇帝向天下展示了他对全国军力的恐怖控制力。 收晋商好处收得有些手软的祖大寿,一脸苦笑的问何可纲等人。 “你们谁愿意跟本镇到延绥的?” 这次应者寥寥了,祖大寿也不敢再带一堆旧部,因为他担心,过一段时间他的延绥总兵又变成松潘总兵了。 反正卫所迟早要变成皇民县的,立功封爵才是正经前途,别搞成李化梧那样的用命换流爵就好。 吴自勉早想离开延绥这个鬼地方了,补给太困难,去年要不是北京补发了银子,延绥都要哗变了,他都压不住的那种。 不过,朵颜是什么鬼,老子要去带一群鞑子打仗吗? 邸报和《朕问》上不是说章世明失踪了吗,怎么调任还有他,老子要先去蓟州问问这家伙,朵颜到底是怎么玩的,学学他的先进经验。 陈谦最无语,他刚刚跟英国人谈妥走私细节,然后郑芝龙的南京到广州海运专线就送来调令,甚至他是除了接任他的李若琏之外最快收到命令的。 他还有机会到南京陛见,但从最南调到最北,他的所谓人脉全完蛋,甚至家丁都没几个愿意陪他北上的。 他思考再三,还是依依不舍的收拾行囊,无语问苍天。 “为什么是我?小皇帝为什么会看见我?我能力不行啊。” 马世龙收到剑令后第一时间冲到范景文的书房,情绪激动。 “范总督,我不离开平辽。我要干莽古尔泰,我要给满桂报仇。我要干洪歹极,我死了好多手下。” 范景文一脸懵。 “谁让你离开平辽了?” 然后接过马世龙的文书,那个红红的剑印映红了他的脸。陛下,你调我麾下的大将也不跟我说一声的吗?不对,这是中旨,我不可以不遵守的。 但很快范景文也颓然坐回椅子上。 “这是陛下的剑印,管天下武事,我帮不了你。看开点,宣大比我们这富裕,你练得好兵,说不定哪天就顶上来了。” 马世龙浓浓的不服气。 “陈震亨假传圣旨,居然仅仅降成副将,还权总兵事。陛下身边有奸人,不公平。” 范景文安慰道。 “他是潜邸大将,早叫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了。对了,接替你的这个杨嘉谟你认识不?” 马世龙叹息了一下。 “认识,一起共事几回,当初孙阁老在辽东时,他也来了,不过没赶上。他弓马娴熟,是个神射手,岁数比我小几岁,我在他那个年纪也射得准的。” 范景文连忙表示肯定。 “那是,我曾听陛下谈及毛帅时口占一绝,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年轻点就是占便宜!不过,宣大那边不差人,苍渊你可不许带太多老兵走,要给我们留点火种啊。” 第237章、远镜映残臣 陪同胡贡民和多积礼南下的大明官员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和新科进士、鸿胪寺主簿解学尹。 骆养性把建奴当贼一样防备,任何武器都不允许携带,任何人都不许见,甚至在船头看风景都有限制,运河边有城市不准看,有驻军不准看,有村庄也不准看。 一句话,本官为你们好,否则你们多半回不去。 解学尹是新科进士,官职低微。不过他有个亲哥哥叫解学龙,已经是户部郎中了,身上还有从四品的兼官。 他还有位族兄叫解学熊,昭武卫指挥,皇帝亲卫大将。同乡前辈中,平辽总理吴甡更是已经跻身帝国重臣了。 解学尹在天启八年进士中属于垫底的存在,但他却是正儿八经的京官,比外放的县令们不知要少走多少弯路。 南京已经没有鸿胪寺了,估计北京最多撑过黄立极这一任,他们也要并入礼部。这种部门整合是解学尹这种年轻官员喜欢的,有背景不会被刷落,并到新部门一般都能高升。 他虽然是文官,可惹不起骆养性,就算他觉得骆养性有些过份,有损大明天朝上国的大度风范,他也很明智的选择了闭口不语。 他哥哥解学龙正处在五品向四品迈进的关键时期,解学龙不顾辽东战火危险,霜冻苦寒,亲赴金州安民抚民,非常辛苦的。 亲弟弟要是拉了,整出一个同情亲近东虏的风评出来,解学龙能气吐血,然后绝对毫不犹豫跟他断绝关系。 当官也很难的。 胡贡民甚至没有见到他心心念念的扬州,书本里的扬州,诗词里的扬州,汉人的文华胜地就跟他擦肩而过了。他也是汉人啊,有文化的汉人,谁心里没有个烟花三月,谁不想骑鹤? 在龙江码头上岸后,虽然锦衣卫依然隔绝他们,但挡不住胡贡民和建奴们的视线了。 旁边船厂里高大的西班牙盖伦船,和大明正在仿造的船楼,给了他们极大震撼。 这艘船西班牙人和大明已经谈了两年了,从年前谈到年后,还没有赎回去,大明这个帝国的部门实在太多了,效率简直低下得令人发指。 当然,大明官员的效率是和船厂工人手速相关连的,工人们如果手速快,估计他们也能快点赎回,而且绝对是焕然一新,就像它的名字“新西班牙公主”一样,保证新,至少七成新。 南京已经开始回暖,和北京区别非常大。 南京街道干净得有些不像话,随地吐痰都得罚款或者关一天,半夜起来打扫街道。 经历过封城的南京上下对这件事非常重视,毕竟这是当时快速任命的底层红袖章们唯一还保有的权力,他们可不管你是谁,哪怕王孙公子都得找个人顶罪。 南京的人口数量也多得吓人,他们在北京时,毕竟是冬天,很多人都不出门的。 南京工作机会多了,抢工作的人更多,一不留神就被人顶替了。不说外人,老南京人都有点不适应南京的节奏了,整个市井风气,不知不觉中就开始改变了。 巡街的警巡是精神的,小偷小摸是绝对会挨顿他们毒打的,甚至沿街叫卖都是不允许的,这帮缺德玩意会说你影响市容,必须去专门市场,可那里进门就收一个小通宝啊。 南京城里除了警巡还有更精神的士兵,走路都是排成队的。因为“黑白无常”是专门收拾警巡和士兵,他们在每个街道也有人。 北京来的锦衣卫也对黑白无常很感兴趣。 “他们衣服怎么这色儿?” “闭嘴,南镇抚司,专管我们的,站直了。老子上次来,被他们抓起来关了一天黑屋。” 不过黑白无常虽然牛,也是有眼力见的,这群人明显是北京来的,领头的骆养性虽然不认识,但身上那腰牌样式明显跟高大人同一型,官位太高了。 南京人明显对建奴更感兴趣,建奴在看南京,南京也在看建奴。 南京城中的一座私人庄园里,一座三层楼台上,一个道装老头就站在窗户边,用望远镜偷窥建奴,连胡渣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东虏来了,牧斋,晔芝。” 开口的人是这个庄园背后的主人孙慎行,前大明礼部尚书,本来他还想谋起复,结果小皇帝让他讲解《三朝要典》,苦胆汁都快给他吓出来。 京师传来消息,万历郑贵妃被万历儿子瑞王收拾了,三大案一日重现。现在的孙慎行心里慌得一批,他岁数大了,但很怕当年旧事给家族留恨啊,这年月,士绅之家很难的。 庄园的两位常住客人是“常熟难民”钱谦益、孙朝肃。杀千刀的,他俩老家被偷了,庄园都改学校了,藏书楼都变免费图书馆了,地早被分完了。 本来钱家开始没有受影响,钱谦益还升官了,结果他非要辞官,那钱家一样没跑。小皇帝的狗腿子们报仇都不过夜的,钱谦益回常熟老家后才后悔得要死。 仕林声望他不能当饭吃啊,国家重臣才能保护家产啊。 至于孙朝肃,他更过份,直接挂冠而去,潇洒无比,把小皇帝的小胖脸打得啪啪的。朱慈炅生气了,都不用他开口,下面有的是人收拾孙家,他的家族一大半的人都发配去蛙岛了。 回到常熟的孙朝肃,举目无亲,家无四壁。他寄居在一个皇民份子的侄孙家里,人家虽然穷点,但一家人天天开心得不得了,因为朝廷真的发鱼。 一到宣令官读报时间,一家老小整整齐齐的,积极无比。更刺激的是,回来大事小情都还问孙朝肃。 “叔爷,你是进士,见多识广。你说这种红薯是不是真的那么好?我觉得种菜更划算,南京那么多人,都要吃菜,天天都有船来收菜的。” 孙朝肃实在受不了常熟的国泰民安了,难民一样溜到南京来了。 “战和之策,北京都拿不定主意,我这个失地流民,哪里还有闲心关心这种国家大事。朝廷不是要安顿流民吗?老夫现在也是流民,怎么没有人来分我三亩地?” 孙朝肃一肚子怨怼,说是不关心国家大事,他怎么知道北京拿不定主意的。 钱谦益不想理会孙朝肃的自怨自艾,同病相怜太影响心情了,他叹了口气。 “多事之秋,和谈其实是面对现实。陛下太小,去年把使者烤了,终是太任性。今年他们能来南京,就是巨大的变化,陛下终是长了一岁的。” 第238章、旧老论新秦 孙慎行收起望远镜,小心翼翼的用丝绸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然后放进檀木盒子中,安放在书柜中,才转过身来。 “别纠结陛下年龄了,那就是个妖孽,除了外貌,就是个成年人。他的性子能变也变不了多少,刘季晦都放弃施加影响了。” 钱谦益示意仆人给他的茶碗加水。 “不,变化很大的。刚继位的陛下,跳脱得很,其实根本不自信,胆小得很。现在的陛下更自信一点了,而且也更懂用人了,其实也更听得进去劝谏了。” 孙朝肃一脸不以为然, “你说他胆小?带着两万多人就敢不管不顾的去跟建奴血拼,受之,你哪里看出的胆小?” 钱谦益露出微笑。 “当然是胆小,他之所以亲征,就是害怕京师受到影响,对北京完全没有信心。他甚至都做好了北京沦陷的准备,宫中传说,当时任太后手里有一封册立朱由崧的密诏。 想想,一场小小边患就能让他将江山社稷拱手外送,你们说这不是害怕是什么?胆小的人总是装作很胆大,真正胆大的反而根本不在乎。 去年,方懋昌敢在山东这样搞吗?哪怕跟衍圣公闹得水深火热了,他也只能憋着。现在,他敢这么弄,就是他背后小皇帝的胆子大了,根本不在乎一个区区山东。” 孙慎行认真的点头。 “受之说得是,去年他就两万兵马,现在光新六卫就不下二十万,而且,藩王的钱,勋贵的钱,现在还有秦商的钱。小皇帝的腰杆硬得很啊! 说到这个新六卫,他们现在到底有多少人啊?先是收了南直隶的所有卫所,后来又一直不停的裁撤,转编,又新募,这么搞还有战力吗? 老夫有个族侄,开始是镇岳卫的,然后又转成没编制的工地安保,再之后成了警巡,没干几天又变成税兵,现在调到上海去了。” 孙朝肃呵呵冷笑。 “你还担心小皇帝的战力。昭武卫每天都有晨跑的,你去他们营地外转一圈就知道了。那战力,天下仅有,银子喂饱了,训练又雷打不动,纪律森严得很。 小皇帝别看如今腰杆硬,这些武夫迟早膨胀起来,他的银子再多也会用光的,到时这种战力的军队闹起来,绝对是天下大乱的局面。 就拿方懋昌,陈震亨这两个人来说吧,苗头已经不小了。方懋昌天下无人可制,他一个人就拥兵八万,连监军都没有。 两位,八万啊,北京现在的京营兵都没有他多,要是哪天小皇帝让他不满意,他挥师进京,谁挡得住?纵容吧,迟早要出事,老夫不知道黄中五怎么能睡得着的。 至于陈震亨,假传圣旨都干出来了,居然只降两级留用。呵呵,亲信就真的值得这么亲这么信吗? 小皇帝迟早要作茧自缚,满朝公卿就都装聋作哑吧,乱兵砍脑袋的时候,可不会分辨你是朱是绿。” 孙慎行和钱谦益脸色都有些凝重,孙慎行认真想了下。 “新六卫是陛下直领的,绝对闹不起来的,新六卫可是只认日火令,没有哪个将领可以私自调动。” 孙朝肃点点头。 “是,新六卫是天下第一,别人都打不过,也只听我们小重启的。要是哪天小重启不在了呢?谁能掌控这二三十万天下精锐? 他才四岁啊,儿子都没一个,老夫可是听说他有宿疾的,丁点大就这么妖,不是没有代价的。早慧不寿你们没有人敢说,可是道理难道不对?” 钱谦益使劲咳嗽了下。 孙朝肃梗着脖子。 “怎么滴?我就说了,怎么滴吧?老夫现在可是流民,小重启不是要安抚流民吗?有本事来安抚老夫啊。” 钱谦益拿他没办法,只好开起玩笑。 “陛下安抚流民是派到城外做工领工钱,恭辅,你可还扛得动砖?” 孙朝肃噎住了,声音转低。 “不是还可以做皇民吗?老夫要做皇民,要找蒋德瑗分地,老夫小时候也干过农活的。” 钱谦益笑了。 “你快别为难人家小县了,你得去找马士英,哪怕你去找他哥都行。” 孙朝肃昂着头。 “你当我不敢?蒋德璟整天躲在皇宫里,他敢出来,你当老夫不敢扔鞋。天工院不是木工房?那么忙吗,我看他是怕老夫了。” 孙慎行也连忙转移话题,这个孙朝肃现在一肚子怨气,冲谁都能抱怨几句,麻烦得很。 “南京的官现在不好当哦,真的忙得很的。你可别看不起天工院,真正的储相之地。人家干的活,和内阁基本一样的,甚至更多更细。 老夫看陛下的所谓改制,怎么越看越像秦制?” 钱谦益抿了一口茶水。 “的确有些秦制的影子,这个十品官一出,端朝廷饭碗的人太多了。前日和钱抑之小聚了一下,他现在都有点控制不住了,因为这个十品官制要形成定制,必然要动科举规则。 他很害怕,还请教老夫。老夫觉得,陛下其实也没有把握。朝廷直管和士绅代管,区别还是挺大的,下面有些事不能用官面手段的,直管是要出问题的。 直管唯一的好处就是清理了田亩,但同时也加重了朝廷负担。陛下只是觉得士绅侵吞了国家财税,却看不到士绅对国家稳定的贡献。 南直山东现在士绅都忙着经商赚钱了,陛下想要的嘛。对士绅来说,来钱更快,更富有了,还不用操心家乡狗屁倒灶的事了,想开了,其实没啥损失。 可是南直山东现在下面州县焦头烂额,一开门就有无穷无尽的事,人力根本处理不了,那就要求加派官员,加嘛,反正有十品官。 你们知道作为天下示范的常熟现在有多少官员吗?钱抑之偷偷告诉我的,三千人。这是什么概念?一个县居然要三千人才能维持稳定治理。这样下去,如果推及天下,又需要多少人? 土地里多收上来的那点钱,支持得了这么搞吗?那些底层十品官,鱼龙混杂,虐民更甚。士绅都是喂饱了的,这帮人全是饥饿如虎,陛下的新政靠这帮人,天下才是有崩塌之危。” 第239章、万里成一局 一个县三千名官员,哪怕常熟是特例,也把两个姓孙的老头震惊了。 孙慎行一脸不可思议,睁大眼睛。 “常熟有多少人?怎么可能需要这么多官员?吃空饷?” 孙朝肃皱着眉头回忆,他在常熟乡下可生活了一个多月。里长、里监、里宣令、里巡检、蒙学学正、蒙学师两人、里农技师、里常巡两人。 是哦,一个里就有十人,全部吃朝廷俸禄。县上、乡上的官员更多,三千,好像还不够。孙朝肃侄孙所在的里有两百三十二户,一千多口人,这十个官员实际干的有部分是以前小吏的活,并不轻松。 “现在有多少人在籍,只有我们县蒋父母知道。应该是比以前多了不少,有些隐户都出来了,毕竟皇民分田嘛。 以老夫在常熟那段时间来看,基层好像没有冗官。就拿我那里来说,两个半蒙师要管近三百个大大小小的男娃女娃,根本忙不过来,老夫都去蒙学帮过忙。 我们里那学正根本不干人事,天天跑乡里,想到乡上做事。也是他的十品官太小了,不值得老夫出手弹劾,否则老夫就不只是骂人了。 我们常熟是礼仪之乡,乡民淳朴,一个里安排三个巡检,稍微有点多。不过听说是因为靠河,要防备太湖水匪,唉,常熟就是被这帮水匪害了的。这三个还要轮流负责驿传公文之类的杂事,其实也算合理。 吃空饷,闻斯你想多了,他们的俸禄全部自己去县里的工部银行领的,平时没事连铜板都看不到。 我们小宣令官可是天天都在讲,不用给官员任何名义的银钱,交税的时候自己运到县里,拿好凭证就完了。 对了,提到银行老夫想起来了。我只是辞了布政使的官职,官身还在的。杨大友凭什么不给老夫开户,户部欠老夫好几个月的俸禄了。” 钱谦益都被孙朝肃逗乐了,这老头逮住个理由就想找南京官员的麻烦。 “恭甫啊,你找杨大友没用,你这事可能归郭万舆管,你要到北京去问问。” 孙朝肃依然不服气。 “凭什么?老夫为朱家卖了半辈子命,以前都是折了又折拿那厕纸忽悠。我们小皇帝现在能搞钱了,十品的小虾米都走银行不打折了,老夫居然拿不到钱了,凭什么? 三千五百万呢,银子皮都不给闻闻,南户部就堆在那里惹苍蝇?” 钱谦益摇头一笑。 “户部和户部银行是有区别的,人家户部银行是独立经营的,再说银子都是要交皇家银行铸成银币的。听说你家老二在广东搞玉石珠宝生意,怎么你还差钱用不成?” 孙朝肃斜眼看向钱谦益。 “陛下不是鼓励做生意,做生意犯法?老夫又没买一亩地。我有没有钱和户部该不该给我钱也是两回事。受之这么帮着朝廷说话,这是静极思动,又想起复了?” 钱谦益淡然一笑。 “你刚不是说,你在蒙学教过书,对教材的事怎么看?” 孙朝肃和孙慎行都目光一变,这钱谦益真要起复了啊。这才多久,敢情就是给仕林做个样子,孙朝肃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小丑。 他非常尴尬,声音一下就小了。 “很不错,国文也就教些识字,比单纯三字经好,娃娃们学得也快。常识倒是有些趣事,不过老夫不是很懂,只是感觉很有道理,娃娃们也能增加见识。 不过,数学感觉早了,这东西对科举毫无帮助。当然,蒙学嘛,找到些苗子就好,学了数学也好,将来能做账房。” 钱谦益叹息了一声。 “将来南直科举要变了,这三科就是主考的科目。当然,你们也不用紧张,新科举和旧科举是要并行很多年的。全面废除,至少也得陛下亲政。” 孙慎行看着钱谦益。 “南礼部现在已经有四个侍郎了,还要增加吗?” 钱谦益笑了。 “别试探了,孔开仲确实找过我,不过还有陛下那关要过呢。这一关可不好过,我其实在想要不要做天使,去趟欧罗巴了。” 两个人大吃一惊。 “受之,你可要考虑清楚。” “受之,这风险太大了,不值得。” 钱谦益摆摆手。 “没你们想的那么夸张,坐西班牙人的船,人家每年都跑,风险并不大。刘阁老也希望我去,因为这是一条入阁之路,最差也是取代徐子先。 我相信刘阁老的眼光,未来内阁必然要有一名通西事的阁老,这个便宜不能让熊文灿占了。熊文灿为使,最多领侍郎衔,而我,可以领尚书衔为使。 可能你们不知道,这个位置其实竞争非常激烈。 首辅推荐温体仁,次辅推荐鹿善继,来阁老推荐何吾驺,刘阁老推荐我,还有个陛下先前定的熊文灿以及张阁老推荐的潜邸的刘宇亮。 你们觉得我必胜吗?” 孙慎行和孙朝肃面面相觑,他们此时才发现,他们距离大明真正中枢的距离和与钱谦益的差距。 孙慎行非常认真的想了一下。 “温体仁是大敌,刘宇亮也不能小视。鹿何二人,陪跑而已,鹿善继级别太低,何吾驺词臣而已,不通时务的。” 孙朝肃也收起张狂不拘。 “这一去一回怕得一年时间,这些人全部愿意放弃朝中经营?” 钱谦益叹息了一声。 “五年一任啊,现在朝中年纪合适的,没有一个有把握。这是唯一一个露出端倪的位置,你以为呢?” 孙朝肃愣了一下,别看他一口一个老夫的,他比钱谦益还小一岁呢,他也可以有想法的。只不过,朝廷不可能让一届阁老中有两个人出自一个地方,而他的官声人望根本比不过钱谦益。 “这件事,应该是陛下最后圈定吧?” 钱谦益笑了,目光望向窗外。 “当然,但估计陛下也慌了,他一定在后悔跟徐子先聊得太多。这个风声透露得太早,熊文灿已经不可能捡这个便宜了。 没看刘阁老还把他死死压在福建,我们陛下用人已经非常熟练了,老夫相信他会做出合理取舍的。 我跟这些人比,其实有个优势,那就是我现在没有官职,而这些人手上的事可都不少。只要陛下的眼光像传说中一样,最后的选择七成可能就是我。” 第240章、银山东来 朱慈炅确实颇为纠结,但还不至于慌乱。对于朱慈炅来说,他的视线更多的不在外交,而在内政, 所谓的人事安排跟大明马上要面临的危险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西班牙人今年的大帆船已经有先期抵达马尼拉的了,根据西班牙人的统计,他们今年带来的白银总量是五十吨,相当于大明的一点六亿两白银,如果全部铸成重启银币,约相当于五亿两。 这笔钱以前是流向民间的,影响非常缓慢,现在却是朝廷统一进行交易,基本上十来天就完成了。 而根据双方协议要指定使用重启银元,但大明皇家银行根本没有这么多银币,两大银行加一起现在也就才两千多万。 这些银子大部分其实是大明无数瓷器窑场、丝绸庄、茶场的,只是要交税了,当然还有重启银币恐怖的铸币税。 朱慈炅只是隐约记得西班牙每年流入中国的白银数量很大,但他根本不知道是这么大,以往朝廷不管,银子在大明的流通是非常缓慢的。 财怕外露,现在,朝廷连你赚了多少铜板都知道了,对东南这些商人来说,也是个恐怖的体验。 国家那点税收,人家其实不放在心上,但大明的官僚机制,这个才是最骇人的。朝廷还不知道他们的应对,但拥有巨量财富的商人,要是逼急了乱来,大明一样要崩。 朱慈炅这几天安排接见了来自江西、苏州、浙江等地的许多商人,用他大明皇帝的信誉保证这些人的利益。但除了刷一波好感,其实是多此一举,大明商人跟后世商人他就不是一回事。 敢来上海的人,就没有带怕的,人家政商勾结,宦商勾结玩得不要太溜,有些商人本身就是朝中官员的白手套。 朱慈炅以为是他那套官僚体制召集组织的国家贸易,其实靠的是朝廷大佬的个人声望,刘阁老做事,大家都要捧场的。 他们当然可以不走朝廷的渠道,但荷兰人被重点打击,葡萄牙人也在跟朝廷谈判了,英国人就两三条小船偷偷摸摸来一下,根本吃不下。 刘一燝主持,徐光启、杨一鹏、周延儒、吴宗达、陈以闻、杨嗣昌、侯洵、吕维祺加上天工院陈子壮,王铎,蒋德璟,孙三才,皇店司的曹化淳、李继周、郑之惠参加的国事秘密经济会议已经进行了两天了。 其中周延儒、吴宗达、陈以闻、杨嗣昌四人都有户部侍郎衔,周吴二人是正印的南户部左右侍郎,陈杨二人都是挂户部侍郎衔,其中陈以闻是杨一鹏推荐起复的,也在户部主持工作。 侯洵保命能力确实不错,牵涉进蓟州粮案,居然能从诏狱活着出来,只是降了一级,然后就又担任十分重要的户部银行总理了。 吕维祺则是因地方政绩,大计“卓异”,按例升官,但朝中无人,他被随意安排到了南工部。这反而因祸得福,银行成立时,他成了第一任工部银行的总理。 皇店司的副总理、日月商会会长金英彻底失踪了,但总监李继周调到南京来了,司礼监推荐的郑之惠则接替了金英的工作。 这场秘密经济会议刷新了大明官员和太监们的三观,银子太多居然不是好事啊。 今天是第三天,小皇帝要来,大家的调查汇总,策略应对,分歧主张都要应该要拿出来。像吴宗达、陈以闻、侯洵、吕维祺基本都是第一次直接面君议事,更必须要展示能力。 吴宗达和侯洵其实都见过多次小皇帝,只不过没有单独开口的机会,他俩要好点。陈以闻是起复官员,吕维祺是地方调任中央,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见小皇帝,传说太多,手心都是汗。 朱慈炅的担忧有些确实存在,也把刘一燝唬得一愣一愣的。但这些问题,对于老刘来说,超纲了,他也不懂。所以,他主持的会议,他自己发言很少,更多是听取意见。 银币问题,杨嗣昌提出了“银元券”,但这不就是改头换面的宝钞,宝钞的信誉可是一言难尽,反对声音非常大。 周延儒提出“盐引代银”,刘一燝都被干沉默了。还盐引,盐引都快废了,你怕是不知道皇店司的盐场产量,大明以后不管盐商只管盐场了。 吴宗达提出干脆就用银子,西班牙人的十字币也收。杨嗣昌和天工院都不干了,跟西班牙谈这么久为的啥,还不是皇帝说的铸币税。 这个税太恐怖了,要顶朝廷许多年的收入,虽然银子他变不成粮食,但就算贬值,朝廷有钱和朝廷没钱完全是两回事。要不是有会场纪律,杨嗣昌就对着吴宗达脑门喊国贼了。 对于刘一燝来说,商人的事,物价的事都是小事,老刘发话,谁敢不从?让老刘愁眉苦脸的事交易货币的事。 不过,对于朱慈炅来说,货币的事是小事,银行就是干这个的,只要给时间就能解决。让他忧心的是白银涌入,物价起飞,这个才会要了大明的老命。 反正老头子摔茶杯,不准吵架。小娃娃打拳,动作变形。 其实朱慈炅是知道天工院大会议室内的争吵的,李继周就是那个打小报告的奸宦,他对自己的官员都很失望。 听取完李实的早报,只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顾三麻子被东厂抓到了,这个干掉他一队昭武卫的水匪头子终于在厂卫的持续努力下落网了,李实在此事上,可是一直没有放松。 朱慈炅给了李实充分肯定,随手解下身上的一块玉佩,扔给李实。 “赏你了,干得好!等朕空了,把这个狗胆包天的混帐带来给朕瞧瞧,朕要看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朕要去天工院了,这情形朕要是不去,他们再吵一个月也拿不出决断来,一帮废物。马上春耕了,户部全窝在这件事上吗?唉! 李实你给北京发个消息,让毕阁老先放下手上的事,来趟南京,如果郭尚书有时间,让他也一起来。记住,郭允厚朕不强求的,春耕更重要,你别乱传朕的意思。” 李实连忙点头,脸上的肥肉都把眼睛挤成线了,手上还死死护住玉佩,生怕被抢了似的。 “奴婢明白。” 朱慈炅又转头看向王坤。 “对了,刘先生推荐的那个税务郎中袁世振回来没?他考察皇家盐业的奏章写得很好,这个人有些不错的见地。如果回来了,安排个时间觐见。” 王坤也连忙点头。 “奴婢马上安排人去看看。” 朱慈炅起身,房袖连忙给他系上披风,朱慈炅捏着大红披风一角,感受了下丝绸的质感。 “走吧。先去看看朕养的一帮废物。” 第241章、上海潮汐 朱慈炅的废物们山呼万岁恭送朱慈炅登座,朱慈炅笑眯眯的请平身赐座,嘴里还是称呼爱卿的。 天工院的大会议室很大,甚至都侵占了原东六宫的一间宫殿位置。这让乾清宫的配房多出了一块,工部当初和王之心为此还吵了一架,说不对称了,破坏风水。 最后把对面昭仁殿也挤进了西六宫,王之心还创造性的表示,这是天子寝宫生双翼,大吉又大利,导致工部官员十分无语。不过,西六宫摇摇欲坠,东六宫它就已经不存在,随便折腾。 大会议内部装修本来开始是想像小会议室一样摆张大桌的,后来发现如果那样摆,这张桌子太夸张了,而且根本不是拉近距离是隔开距离了。 于是改成上设御阶御座御案,朱慈炅从侧门过来就可以直接上座。 两侧各设两排九张座椅,可以有三十六位重臣落座,对面再设六排桌椅,方便列席者书写记录,留出中间过道,两边各六,刚好七十二位。 整个大会议室满员就是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完美无比,刘阁老都说好。 唯有朱慈炅觉得别扭,他的御座御案都太长太大了,而他还那么小,两条小短腿只能悬在空中。 这不是满员的会议,大家都在天罡位落座,朱慈炅坐而论道的风气早已经在朝臣中流行,赢得一片赞誉。 当初赵大偷偷撤掉范质椅子,宰执立班让大臣站着议事,从蒙元开始甚至跪着议事,小朱三完全修正回来了。单单这件关于椅子的小事,小慈炅就是几百年不遇的圣君。 刘一燝首先汇报了这两天会议的情况,朱慈炅听了一会就不想听了。 原来你们这两天都在喝茶聊天啊,朕是不是对你们太好了,还安排人给你们送茶送糕点的,反正就是看刘老头不顺眼。 “好了,朕知道了。诸位爱卿,议事要言简意赅,直指主题。户部还有重用的春耕,朕的事情更多,时间就是生命,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 朕召集大家实际上只有一件事,就是如何应对西人白银流入的问题。 这个问题会带来什么影响,朝廷要拿出什么针对性的策略政令,让这件事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这个才是要讨论的重点。 脑子转动起来,思想灵活点,视野开阔点。 我们首先要确定,银子不是越多越好。如果银子多了,原来一两银子能买到的东西现在需要二两三两才能买到,这就是西银对我们最大的威胁。” 南户部右侍郎吴宗达突然开口,一脸自信。 “陛下此言差矣!” 朱慈炅有点懵,思维都有点中断,好久没有人打断他说话了。不过,他还是面带微笑,保持谦逊态度,转头看向吴宗达。 这个吴宗达是官宦世家,翰林清贵出身,先前是南礼部右侍郎,平级调动的。朱慈炅知道他,也是因为他是当初伪官药案时,南京静坐团的一员。 他虽然是南直人,但政治属性并不是东林,《三朝要典》编撰团里有他,虽然最后辞了。当然,他也不是阉党,他跟来宗道有些相似,属于所谓的清流一党,挺洁身自好的。 是的,这个户部右侍郎就是来宗道的狗腿子,连教训皇帝的脸色神态都一模一样,朱慈炅对北京的来阁老也瞬间充满怨念。 朱慈炅已经能很好掩饰自己的心情了,至少一般人看不出来,他有任何不快。 吴宗达还十分有礼貌的对朱慈炅拱拱手。 “陛下,西银流入,对我大明的物价影响其实微乎其微。民间交易,更多的使用的是铜钱,只有江南和京师一带流行碎银。西银流入,是大宗交易,白银本身并不会直接流入民间。 只需要管好大商人,白银流入就不会造成太大的物价波动。根据臣的幕僚调查,大部分商人都会把白银兑换成铜钱用以支付雇工。 而如今,因为大明铸币就在南京,兑换非常方便,重启大小通宝制作精良,民间也乐于使用。唯一的问题,反而是在其他地区。 比如湖广,两百万枚通宝运过去,转瞬就如同泥牛入海,而因为南京苏松扬州都在大量用工,南京铸币厂的铜币一出厂就被兑光,其他地方没有补充,重启通宝价格甚至略有涨价。 因为兼用过往通宝,各地才没有出现钱荒。臣的意见是,此非长久之计,应该把母模分发各省,允许地方铸币。” 杨嗣昌当即反驳。 “陛下,此计绝对不行。陛下也说过铸币为中央权力,重启通宝的价值就在于中央铸币的唯一性,地方滥竽充数,粗制滥造才是对国家货币更严重的损害。” 吴宗达盯着杨嗣昌。 “地方的铜运到南京,铸成铜币又运回去,这中间不浪费人力物力吗?” 杨嗣昌冷笑一声。 “当然不浪费,陛下说过朝堂不是商场,朝堂要计较不只是钱财。既然需要有人转运、保护,那么自然就有人能以此谋生,这就是安民。” 吴宗达有些发愣,这个杨嗣昌一口一个陛下说过,太不要脸了。什么中央权力,这混蛋分明就是想以皇家银行制约天下,野心不要太大。 皇家银行管理钱币事,侵夺户部权力,真要两大银行推及州县,杨嗣昌这个皇家银行总理,差不多就有一个独立的尚书权力了。你个杨剥皮,居然好意思说安民。 吕维祺也开口声援杨嗣昌。 “陛下,臣也觉得将铸币权下放非良策。天启通宝便是有好有坏,最好的甚至可以直接兑换重启通宝,相当于直接涨价了。而坏的,扔在地上都没有人捡,这就是铸币下放地方的坏处。 至于南直以为通宝不够用的问题,臣以为这是暂时的。铸币厂高炉的烟火昼夜不停,我们终是能补足各地所需的。 陛下,臣认为西银流入最大的问题其实在于人口聚集。上海港并未完全建成,但是分流到上海的民工已经出现紧缺了。 皇勋公司的产业和皇家公司的产业都在向上海聚集,各地商人甚至西夷也在上海聚集。西银流入,以我大明之地大物博其实影响有限,但人口聚集,上海要出大问题。 此事朝中必须要重视。以我们工部银行在上海的情况来看,那里需要的通宝银元竟然堪比南京总部,比扬州苏州还多。臣以为,此事非善。” 坐在右首的徐光启、徐阁老连忙点头。 “对的。上海现在的问题确实太多了,皇家公司和皇勋公司的有些行为已经影响到稳定了,他们竟然武力征地,陛下要管管他们。 另外西班牙特使区也有问题,他们竟然有人投资收购商铺,而商铺已经不属于划定的特使区了,老臣以为,不能任由他们随便投资,否则上海不复为大明之上海。 总之,上海的耕地大量被侵占,已经严重影响到春耕了。上海百姓不愿播种,称自己的土地即将被占,一个个坐等收钱,民风大坏。 民失稼穑之本,臣恐来年黄浦江中尽是饿殍!” 朱慈炅脸上挂着微笑,双眼却有些失神,这是朕的锅吗?原来朕的大臣不是废物,怎么感觉好像朕是废物一样,这该怎么办? 第242章、能力展示 会议室内向皇帝展示眼光能力的活动还没有结束,侯恂脸上露出凝重之色,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陛下,臣觉得上海的扩张无可避免,所谓民失稼穑之本,臣不是很同意徐阁老的说法。上海不种地,自然有商人运粮到上海。 西银流入,臣认为最大问题是加剧了南北差距。臣根据户部银行近期开户统计,参与和西人贸易的商人,九成五来自南方,唯有京师勋贵些微有些参与。 若长此以往,北贫南富,社稷有失衡之危,南北成割裂之局,望陛下明察。” 朱慈炅眨巴了下眼睛,侯恂虽然是讨厌的东林中人,但也是北方官员,不得不说,他的观察非常有道理。 他眼含期待,正要听听侯总理的解决之道。却看到一位陌生官员拱手开口。 “陛下,臣认为西银流入引发的后果虽多,但最大的恶果莫过于逐利之心。陛下驻跸南京,湖广江西浙江福建甚至广东流民齐齐涌入南直,州县官员不能制矣。 臣以为,《通报》、《朕问》要为此承担主责,他们吹嘘如何解决民工潮,致使民间皆以为陛下有无穷法力,南直有无尽财货。西银流入,无疑更加做实这种荒谬流言。 而今,军队开道,一船又一船的瓷器沿江而下,沿江周边便是有地良民也无不眼红,有弃耕从工商者不在少数。 臣以为,此为白银迷眼,天下失道也。陛下,孟子曰: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董子又言: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朱慈炅心头一跳,袁可立?朱慈炅有种老家伙死而复生,仗剑立于虚空,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自己的即视感。 他转头低声问王坤,“这位是?” 王坤连忙禀告。“补户部侍郎,陈以闻。” 朱慈炅点点头,却听天工院已经对陈以闻开火了。 这次上阵的居然是笔头比舌头硬很多王铎。 “陈侍郎此言谬也,流民因何而生?无非州县乏治,与《通报》、《朕问》何干?莫非罢《通报》、《朕问》,天下就能无流民了?” 陈以闻正要开口,身边杨一鹏大手立即搭在他扶椅的手上,却见杨一鹏瞥目摇头。 这场会议,实际上只有三个半大佬。刘一燝,徐光启、杨一鹏,半个当然是指曹化淳,他少点东西嘛。 除了徐光启为上海发声,大佬们都不发言。 这次与西班牙人的直接贸易,从谈判到主持,南京内阁其实是徐光启在负责。但他太忙了,又是教材又是历书的,一会新船一会水利,根本没有时间。 刘一燝也忙,先是安民然后春耕,一会北京宫变一会南京政改,两个人都不怎么重视跟西班牙人的贸易,谁有时间就过问一下,反正下面还有人推动,天工院也盯着。 直到得知五十吨白银,两个人都吓傻了,这需要整个大明辛辛苦苦两年啊,自家妖皇果然妖,一下就解决了大明的终极财政问题。 但两人又发现,这钱它居然不是朝廷的,朝廷居然只能收点税。失望之后突然拿起重启银币,两老头大眼瞪小眼,小皇帝的银币精美,价值一两,但它没有一两啊,只有三钱多。 两老头差点哭出声,这么多银子到铸币厂转一圈,大明立马发大财了,黄立极抄家和小妖皇铸币比起来简直弱爆了。 在银子面前,一切政务都要让路,但仔细研究才发现,这银子多了,真的不是好事啊。徐光启这时才有空读读老家的来信,天,不知不觉中,上海已经群魔乱舞了。 徐光启不是想抢新人风头,是上海确实很急,需要皇帝出手了。 大佬们其实都懂几个官员心思的,皇帝出场很多时候都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把问题复杂化。大佬们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会轻易发表意见。 杨一鹏制止陈以闻,是因为他知道小皇帝讨厌党争,要是陈以闻真当着皇帝面吵起来,没有好果子吃的,而且陈以闻攻击天工院,其实有些失智。 刘一燝这时也不干涉讨论主题,任由大家自由发挥。你们不就是想在皇帝面前表现表现吗,来吧,让你们知道啥是伴君如伴虎,幼虎他也是虎。 有人要过线,他乐于看戏。因为他突然发现杨一鹏主持南户部后,南户部居然有个楚党复兴的架势了。杨一鹏、杨嗣昌、陈以闻,全是湖广人,这***杨一鹏,野心不小啊。 朱慈炅其实没有发飙的打算,事情太多,发飙发不过来,无能狂怒也解决不了问题。他最近开始反思自己的脾气了,觉得自己好像和五皇叔越来越像了,这是个危险信号。 他要温和点,他是重启,不是崇祯,他要做仁君,毕竟大了一岁了嘛,登基都快一年了。就算文官个个该杀,也不能乱杀,团结大多数嘛。 他想提笔记录,群臣的意见,他觉得他们讲的内容其实都很有道理。 吴宗达不认为有白银危机,反而提到了通宝产能危机,虽然他的解决方案自己不认可,但其实他也说到了要害,要是银币充足,其实问题不大,银行本来就是解决流通问题的。 吕维祺和徐光启都提到了人的问题,民聚生乱,上海出现了一些乱象。政事是环环相扣的,这些问题都要重视,都要管,都要未雨绸缪。 侯恂提到的南北问题更是始终困扰华夏文明的大问题,先富未必能带动后富,因为人的欲望无穷,富了还想更富,没有中枢政策,带动二字就是一个笑话。 而富了的南方,不仅地方有实力叫板中央,他们对中枢的渗透更强,南人不可为相的哲理从历史实践来看永远都有道理。 陈以闻更狠,他关注的问题是思想领域,这让朱慈炅突然想起,自己好久没有看袁可立的遗书了。利与儒更像华夏文明的现实与理想,朱慈炅其实还没有准备。 御笔凝滞半空,把炭笔当成了毛笔,朱慈炅突然不知道写什么了。他余光突然看到手上一团墨汁的李世熊,招了招手。 “给朕瞧瞧。” 李世熊大惊失色,他的确干的起居官的活,但他不是翰林,只是个秀才,眼珠转了几圈才悻悻的把手中文稿递给朱慈炅。 会场上空气突然安静,连刘一燝都睁大了眼睛。 重启元年仲春廿七,重启帝更易起居。 朱慈炅冤枉得很,他不过是想偷懒看看李世熊的记录罢了。 第243章、五剑指南 朱慈炅小脸十分严肃,拿着炭笔在文稿上圈出重点,把会议室中人看得一愣一愣的,陛下,你不演一下吗? “好吧,这些都是问题。别光找问题啊,朕要知道你们的解决方案。” 侯恂第一个将皇帝改起居的事抛之脑后。 “陛下,臣有五事上奏。第一、重新启用宋窑,宋时均汝官定皆在北方,俱是精品,既然宋人能产良瓷,我大明为何不可? 第二,恢复蜀锦,发展川茶。蜀锦历来优于江南丝绸,只是受战争破坏,产量极低,诸司如有资金投入,就能快速恢复。 川茶为茶马贸易的重要产品,只是茶马贸易远不如海贸而已,并非质量不行。若是天启车船能开拓江运,则蜀地可兴。 第三,限制江南与西人贸易的配额,将产出地比重倾斜向北方。商人受此政影响,自然会多购北物,如此,富非限于江南。 第四,将南方开设工场的税率作出区分,加重南税而降低北税。如此,北业可兴,北民可安,而国家可衡。 第五,将银行业务北重南缓,此为陛下召集臣等议物价波动一事给臣的启发。臣建议,北方九边多发通宝银元,而江南则收紧发放。这样,北方银多粮少,粮价自然就高,以利驱之,则北境可安。” 朱慈炅震惊异常,这个侯恂竟然懂得货币调控和税收调控,甚至还有行政配额,这个人有才能啊,似乎不是传说中那么不堪。 但侯恂话音一落,大会议室内顿时嗡嗡声大作。 连刘一燝都对侯恂侧目,重启宋窑,我们江西怎么办,宋窑再好,比得上我们景德镇吗?还配额,这种手段,江南不跳反才怪。 侯大真,你今天的话要是传出去,你分分钟就得掉脑袋。这些激烈手段,对国家稳定必然是大害,这侯大真真是为了前途啥都能说。 徐光启也极为不满,江南通宝银元本就吃紧,要是照侯恂说的这么搞,江南必然会恢复碎银交易,到时肯定会形成,北未富南又伤,两边不讨好的局面。 但徐光启又看了看朱慈炅的脸色,他是上海人,也是南人,这个问题,他竟然不好开口反驳,万一惹得皇帝认为他有私心就不美了。 老徐和老刘相视一眼,突然发现,会议室中竟然是楚党和皇党主导,他们没有够份量的人可以指使,又不能亲自下场。 刘一燝目光转动,盯上了南户部左侍郎周延儒。周延儒虽然是南人,但他也是朱慈炅潜邸官员,可能是在这个时候最适合发言的人选了。 周延儒接受到了刘一燝目光传递的信息,作为潜邸官员,他已经走上了快车道,他自己也觉得下届内阁中自己有一席之地,他是最适合接替张瑞图的人选。 这个位置,孔贞运、刘宇亮、傅冠甚至倪元璐都非常有竞争力。以他的观察,朱慈炅其实更重实务,所以,他和刘宇亮才是直接竞争对手,而他是压过刘宇亮一头的。 处在他位置,其实一切按部就班就好,不应该当什么出头鸟,破坏他在皇帝心中留下的好印象。 但刘一燝诱惑太大了,如果他能继承刘一燝的政治资源,他就不只是确保入阁了,首辅都能争一争。 成熟的政客都能看出来,刘一燝扶持的的接班人是钱谦益,这个事情就有点扯,刘一燝的这个眼神让周延儒纠结无比。 有点说时迟那时快,周延儒一瞬间转了一百八十个心眼,然后深吸一个气,还是开口了。 “大真这五策让我大受启发,陛下,臣觉得很有借鉴意义。不过,臣疑虑也颇深,大真五策的本质是损南补北,臣一直在深思,我们能不能不损南而补北呢? 南北之地,各有特色,南方并没有侵夺北方什么,南人也不亏欠北人,凭什么要压南捧北?这个道理是说不通的,传出去也是不能服众的。 国家定策,即不能捧高踩低也不能踩高捧低,最关键的是精诚团结,不能制造人心分隔。若不能如此,可能还会加剧南北分野,人心离散啊。” 刘一燝暗暗给周延儒点了一个赞,不愧是状元之才,很有水准啊。 朱慈炅没有被周延儒忽悠,停笔抬头。 “玉绳,朕要纠正你一个观点。真要论起来,从古至今,南人一直亏欠北人。 没有一代又一代的北民在长城抵御外寇,南方凭什么安定繁荣?没有北方的资源人力,南方刀耕火种吗?祖辈们开发江南,不就是希望以南济北,不是为了养白眼狼的。 想想你们的祖先,哪个不是从北方来的?当你心中存在南北之分时,你的屁股就坐歪了,皆为不孝之徒。因为在朕心中,无论南北,皆朕子民。” 周延儒吓了一大跳,连忙起身,跪伏在地。 “臣失言,陛下教训得是。” 全场寂静无声,刘一燝都心中一跳,好悬没开口,论及南北之分本身就是个政治错误啊,还好让周延儒趟雷了。 朱慈炅小大人模样的叹了口气。 “起来,好好反思。侯卿所言,方向是对的,但太笼统了。大明有两京十三省,连州县都有区别。 南方富吗?南方富,但就在南直隶,凤阳、庐州、安庆、徽州、池州、宁国、太平富吗?你们以为一百五十万民工从哪来的?不就是这些地方来的吗? 当然,无论是配额、税收、银币,都可以研究,但要不同地方不同施政,在北方,大同,洛阳,张家口这些地方同样算是富地。 周卿说得对,朝廷不能搞劫富济贫,但是朝廷要有用富扶贫的策略。 至于在四川发展茶桑,可以是个未来方向,但不能伤农。朕觉得当前四川的重点还是要放在耕地上,四川可是麦稻皆可种,更应该发扬其农耕优势,要建设西部粮仓。 户部要多派员到四川指导积肥,多用新技术,多配好种子。 曹化淳,四川方向也要多发农具耕牛,哪怕是钢制农具。他们的青壮正在为国征战,即使亏钱,朝廷也要用利器耕牛保证春耕,绝不可懈怠。 还有,侯卿提到的宋窑,皇店司可以研究下,朕觉得这一条倒可以先施行。两位先生觉得呢?” 曹化淳连忙起身躬拜,“奴婢领旨。” 刘一燝和徐光启也赶紧点头,“陛下明见,北瓷的确可以试行。” 只有侯恂有点懵,说实话,他说的行政配额、税收政策甚至金融调控,自己都只是有点模糊概念,他认为小皇帝是不懂的,只会觉得自己高深,有水准。 但是,小皇帝似乎真的懂这个。 第244章、争金决银 朱慈炅低头看着手中文稿,缓缓开口。 “关于和西班牙人大帆船贸易,今年有了经验教训,明年可以早做准备了。侯卿所说的配额,朕认为可以多听取商会成员的意见,早做研究。 侯卿下来给朕上个详细的奏章吧,关于分税和货币调配也可以一起详细说明。 既然诸卿都认为这个数量的银币流入不会产生大的物价波动,朕姑且相信,但内阁和天工院也要拿出应对万一情况的备案,厂卫也要随时关注民间重要生活物资的物价。 现在朕想知道,通宝和银币产出不足的问题,诸卿有何应对?天工院跟西班牙人商定的用重启银元结算又怎么处理?” 杨嗣昌冷睨吴宗达,傲然开口。 “回陛下,臣的意思是,发行银元券。天工院印书局日前已经开发出稳定的五色套印,银元券防伪,臣认为可以实现。” 吴宗达冷哼一声。 “已经有银元虚重一两,还要用纸墨掠民之财吗?宝钞伤民之事还要重演吗?陛下,绝不可图眼前之利而败陛下圣誉。 所谓银券一出,必然天下沸沸,民间市井不受,工商军士皆惶惶不安,臣恐所谓银券不仅无用,还要伤银元虚重。 陛下,此绝非善法。非臣愚钝,实纸钞今已失人和,银行初立天时亦不在,南京仅为留都亦无地利。券法非为天下之法,亦非救时之法。 陛下,今年银元不够,臣建议就直接白银交易,宁失一时之利,也不能损朝廷之信。” 刘一燝和徐光启脸色纠结难看,但其实他们都知道吴宗达说的是对的,但这一时之利是三亿多两啊,谁舍得? 朱慈炅是和杨嗣昌聊过纸币的,杨嗣昌认为朱慈炅是支持这银元券的,底气十足,毫不退让。 “两行存折亦是一张纸,甚至无记名的存折发行还颇多,市井怎么接受的?” 吴宗达怒目圆睁。 “无记名存折是市井接受吗?那是方便行贿所用。普通百姓,谁用?你的银元券又是给谁用?再说,那存折,你敢不兑银元吗?” 两个人火气都出来了,尤其是吴宗达所说行贿所用,会议室内无数人倒吸口凉气,这个,可以当着小皇帝的面说吗? 杨嗣昌脸色有些发白,一时竟然有些失语。 翰林真清流,时务或许过于理想化,但那一身正气,简直所向无敌,什么阉党东林,统统是祸|国殃民的真国蠹。 这些人狠起来,是连自己都要插三刀的硬角色,朝中没有人愿意招惹他们,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通常这帮人都是被东林阉党联手打压的对象,但是来宗道居然混成顾命大臣了,他们竟然有了一个过硬的靠山,俨然已经是朝中的一个山头。 一直沉默的杨一鹏终于开口了。 “上于所言确实很有道理,银元券或许能解决交易问题,但不能流通全国。陛下,两位阁老,玉绳,上于,如果银元券仅限于此次与西人交易如何?” 刘一燝青眼朝天,好家伙,杨一鹏明显是为杨嗣昌张目,还将所有人拉下水。 周延儒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说话的,但杨一鹏偏偏把他放在吴宗达之前,其实也暗含了打压之意,提醒右侍郎的排序。 徐光启倒是认真想了下。 “或许可行,只要银行承诺,一旦铸币完成就可以兑换银币,相信商人们是可以理解朝廷一时困难的。” 杨一鹏连忙点头。 “这是当然,必须如此。” 这下,杨嗣昌和吴宗达都不好说什么了,都不满意,但也只能将就如此,朝堂之事不就是和稀泥,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即将尘埃落定之时,吕维祺弱弱的开口了。 “陛下,各位大人,下官有……有奏。” 除了朱慈炅眉目含笑充满鼓励,几位大佬全皱着眉头盯着他。 朱慈炅对正气值满满的吴宗达充满怨念,因为这混蛋说话语气太不把朱慈炅放眼里了,跟来宗道简直一个模子。 来宗道是天启临终托孤的阁老重臣,你这东西打哪出来的?或许吴宗道其实是想展示他的正气傲骨,但朱慈炅的小册子里详细记录了侍郎以上的官员背景。 吴宗达是官宦世家出身,他叔父吴中行就是那个逮着张居正死怼的御史,这种家族,看起来清廉无比,但实际呢? 吴宗达一样是大地主,常州推进皇民土地策时,吴宗达家里光祭田就是一千八百多亩,还报到了御前,吴宗达虽然大手一挥支持交地,可他自家的土地可没多少。 他侄儿跟秦商合伙搞盐业,这个行业干净吗?就算是正常的盐业,他家的盐引怎么来的,跟吴宗达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另一个侄儿是丝商,他家的生丝生意里还有吴宗达的干股,说是侄儿孝顺的,实际怎么回事,谁不明白。 吴宗达本人确实不搞行贿受贿,但是利益输送那套不要太辣眼睛,只是朱慈炅不计较这种小事罢了,真要一尘不染,大明就没一个官员了。 但他喵的,说话这么大声,就算你有理,也吓到朕了。孔贞运这王八蛋,朕早说要讲礼了,你给朕拖到现在还没搞,看看,绯袍官员都这么没礼貌。 看到吕维祺出来,朱慈炅暗喜,好样的,怼死这帮蝇营狗苟的混蛋,朕给你点赞。 “吕卿不用紧张,开会讨论嘛,有话直说。” 吕维祺快速整理思路,有了点自信,缓缓开口。 “回陛下,臣想先讲三事。 臣妻舅在臣家里帮闲,平时买菜,有一日他拿出一堆散币让臣给他换成通宝。哦,陛下,散币就是历代通宝。 臣当时十分疑惑,追问之下,才知道,朝廷散币换通宝,法定是两文换一文,工部银行和户部银行都是这么换的,可是民间竟然是五文换两文。 南京城里的人当然都到银行换通宝,可是卖菜的乡民不知道,他们手中的散币不值钱了,竟然有人可以用重启通宝渔利。 臣惊讶无比,也为我重启通宝的质量深感自豪,当时倒是没有深想。 第二件事是臣小儿,他在善和坊蒙学读书,其同窗多为市井平民子弟。有一日,他跑到我书房哭着吵着要枚红绳大通宝,挂脖子上。 臣才知道他们蒙学的小孩,人人脖子上都挂枚重启大通宝,说是有辟邪之效。大通宝是兑换货币,方便百姓使用,铸造不多。 可是在民间,它似乎另有价值,市井祭祀婚嫁,都以大通宝为佳。历代大钱皆为民所弃,缘何此物似乎也有溢价,甚至成为童子压胜钱,臣不得其解。 第三件事是臣巡视工部银行江宁支行时,遇到一位湖广的粮商,他携三千两银锭来南京换银元。 臣大为惊讶,工部银行在承天府,江陵、襄阳、武昌、宝庆、衡阳、长沙、岳州、施州、黄州已经成立了十家分行,再加上户部银行,据臣所知永顺宝靖两个宣慰司都已经有代换点。 臣问他,为何不在湖广本地换成存折,到南京再取用,这么多银子也不安全啊。 他说,存折是方便,但他生意不大,利润不高,异地存取有收费,百两抽二,他三千两要交六十两,不划算。 臣问他为何又愿意到南京存了,他说,南京有无记名的存折,这个就不用缴费了。 而且,湖广银元早换没了,那边的银锭还要算火耗估成色,他三千两实际要变成二千八百两,地方太黑了。银元就没有这么多事,有多少就是多少。 臣问他,你把这么多银子换成几张纸不怕吗?他说,陛下收了楚王那么银子,哪里还看得上他这点小钱,他还说陛下是天上星宿、千古明君,绝对不会不认他的存折。 吴侍郎刚刚说银元虚重,但在地方,在民间,臣认为银元是真重,每枚银元上都附加有陛下之诺。从实际来看,无论大小通宝,还是银元都已经升值。” 第245章、沪上双声 朱慈炅的小胖脸笑开了花,吕卿,你会说,你多说点。吕维祺这个马屁确实高明,朱慈炅被拍爽了。 吴宗达却是脸色一沉,方正坚毅的冷脸,鹰视猎物一样的眼神,浓浓的上官威压直指吕维祺。 “吕总理所言何意?不妨直说。” 吕维祺根本不看他,直接面向小皇帝。 “陛下,臣意,银元券其实可发,仅需加盖陛下宝印,民间其实就能接受,当然也需要银行通兑。其道理和不记名存折其实相同,并无宝钞之无信。” 吴宗达冷笑一声,声如洪钟。 “哼,加盖陛下宝印,是用陛下圣誉,为尔等行蝇营狗苟之事吧?今日若开此例,他日朝中必然滥发,人心如此。一旦朝中岁入再度入不敷出,执政者必行此道。 而今朝中财政看似缓和,不过是首辅抄家和诸王库存所得,我大明如是仰仗币制为国入,仿若空中筑楼,必因币制而败。 陛下明鉴,此策万不能应。” 杨嗣昌听到吕维祺的话,心中振奋,但吴宗达的反驳,瞬间又让他垮脸,张口就要反驳,却是喉结滚动,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这纸币之利,可谓凭空而生、无本万利。无论如何,都难以阻止后来者超发。 朱慈炅其实也在沉思,他知道纸币是趋势,但什么锚定物都是假的。后世阿美莉卡的绿票票印得满世界都是,早他妈一文不值了,但世人一样趋之若鹜,心甘情愿被收割。 是整个世界都降智了吗?就算老百姓傻,政客们心里却大部分是清楚的。只不过世界需要一种锚定货币,是阿美莉卡的国力制造了货币信心,而一旦崩溃,全世界都会跟着毁灭。 庞大的国家利益都被绑架,就算大国也不敢让他轻易崩盘。 大明远远达不到阿美莉卡绑架世界的水平,这个世界的联系虽然打通了,但根本没有那么紧密,就算朱慈炅穷其一生,最多也就能绑架东亚南亚。 大明其实没有滥发的资格,无论如何吹嘘纸币先进,宣传信用货币,本质上就是一种金融收割。收割自家人,迟早是要玩崩的。 吴宗达说的道理才是真正的道理,直指本质,货币也是需要经济基础的。实体经济肯定是正确无比,但这个世界不也需要虚实结合,阴阳相济吗? 可惜,无论是杨嗣昌还是吕维祺都反驳不了吴宗达,连两位阁老都有些沉默了。朱慈炅的炭笔在手中转了两个圈,挤出笑容。 “制定国策,不能坐在值房里制定,要试而验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是非对错,不是靠死人语录,也不是靠脑中空想。放心大胆的去做,对了就坚持,错了就改进。 朕意,皇家银行停止什么莫名其妙的无记名存折,吴卿提醒得好,这东西就是催生腐败的毒药,朕都不知道是哪位大才想出来的招数。 银元券,可以行之验之。朕先说标准,对标银元,朝廷有多少银元,就发行多少价值的银元券。这是铁律,朕在位一天就必须坚持一天。 先发行一元、十元、五十元、百元、千元银券,上面依次印上朕、先帝、成祖、太祖、轩辕黄帝头像,每张银券,皆加户部尚书印和敕正万民之宝。 此券同银元价,可抵税,可换新,也可换银元。诸司两行拒收者罪,制伪者,夷三族。 两位先生,以为如何?” 刘一燝苦笑了一下,你都定了还问我,要是有问题就是老夫赞同的吧?小狐狸现在把这一套也玩得炉火纯青,但他也只能支持 “陛下明鉴,老臣无异议。” 徐光启有些激动,有皇帝背书,有银元绑定,其实不会出问题,商业必然更加繁荣,而他们这届内阁也给后世留下了一个无限潜力的宝藏。 “陛下明见万里,此政大善。” 吴宗达有些失望,但小皇帝试而验之的说法的确很有高度,他拱手开口。 “启禀陛下,臣建议,户部当监管皇家银行印制之事。” 朱慈炅点头。 “善!准奏。” 喜笑颜开的杨嗣昌当头挨了一闷棍,再看着这个吴宗达,怎么看怎么讨厌。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朱慈炅已经开始处理下一件事了。 “徐先生,吕卿,上海人口聚集及各方乱象你们可有具体调查资料?松江知府方贡岳呢,他有没有奏章?上海县令是谁?” 徐光启、吕维祺都有点懵,徐光启坐在内阁,都是靠家人书信了解,吕维祺消息来源多点,但他也没有离开过南京,这个具体该怎么说? 连素来喜欢预判皇帝问题的王坤都有点茫然,松江知府、上海县令是谁,王公公没有留意啊。 还是刘一燝出来回答。 “方贡岳之前有奏章,提到上海港不能如期完工,说是材料有缺。也提到西班牙人争雇民工,抬高工价的问题。其他问题并未奏报。 至于上海县令,名叫来方祎,萧山人,天启五年进士。” 朱慈炅愣了一下。 “和来先生?” 刘一燝微微一笑,很满意朱慈炅的反应,是的,陛下你没想错。 “来方祎应该是来阁老的族孙。” 朱慈炅也捕捉到刘一燝眉眼笑容里的深意,阁老间日常使绊子。 明知道刘一燝故意使坏,却还是不舒服,大明科举始终是掌握在一些大家族手里的。刘一燝家如此,来宗道家也如此,吴宗达,杨嗣昌都是如此。 来方祎四年了依然是县令,看起来来阁老好像大公无私。可是,来宗道是知道上海开发一事的,坐在风口,猪也要起飞,来方祎能考上进士,当然不会是猪。 这种规则之内的玩法,朱慈炅有点无力吐槽,他只能装糊涂。 “告诉方贡岳,上海治安、民情、建设都要应对规划好,操江水师和昭武卫海军都在上海修筑炮台,税兵也在,如果有问题,可以请操江和昭武卫协助。” 朱慈炅本想先略过上海这事的,但日月商会会长郑之惠和天工院总召陈子壮同时开口。 “小皇爷。”“陛下。” 两个人都一愣,然后又同时住口,互相谦让。 第246章、天子出剑 朱慈炅抬起头,看向陈子壮。 “集生你说。” 陈子壮拿出一叠文书,看了眼徐光启和吕维祺,方才开口。 “启禀陛下,天工院也注意到上海问题了,这主要是张玉笥的研究,我们做了一些补充。玉笥在主持新城,所以由我来禀报。我们曾将文书转过内阁、工部和户部,但都没有回执。” 刘一燝紧握扶手,杨一鹏茶盏轻颤。天工院确实送了一份关于上海的文书,但他们每天都送文书,区区一个县的事务,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当回事。 陈子壮此举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天工院可以私下给朱慈炅说的,但陈子壮选择当面说,也是表明他不会背后中伤,只是就事论事。 可就算如此,刘一燝和杨一鹏脸色也非常难看,说实话,背后中伤以他们的地位反而未必害怕,当面打脸却是如鲠在喉。 此事之后,陈子壮时代的天工院可能就要回到倪元璐时代了,话语权无形中上升,内阁压不住,而陈子壮可没有倪元璐的嚣张,想要挖坑,很难。 天工院和内阁的权争从成立那天起就存在,始作俑者其实是今日主持内阁的刘一燝,木工房首辅的外号可不是盖的。 后来的倪元璐继承了刘一燝的作风,但他的政治素质其实堪忧,很轻松就被人阴了,如今明升暗降,实际已经脱离决策中心了。 陈子壮给外人的印象一直是笨拙生涩的,却也很招人喜欢的谦虚的年轻小伙。 不管主动被动,谁处在天工院的这个位置上,都会向内阁争权,这本就是朱慈炅设置天工院的目的。 陈子壮发言时,王铎、蒋德璟,那怕是新人孙三才都正襟危坐,神情严肃,仿佛默默站台,充分展示了天工院的一体属性。 朱慈炅并未留意到会议室内气氛的诡谲,在他看来,这正是天工院应尽之责。陈子壮的意思不过是内阁他们没有对上海产生重视,没见不在场的工部都提了一嘴。 他更感兴趣的是事情本身。 陈子壮的声音很稳定,主持了这么久的天工院,多少也有点自信了。 “我们认为,松江府、上海县对上海目前的治理是迟钝和无效的,如果放任不管,上海可能会出现严重的问题。 第一,上海的工棚不合格,引入大量民工后,他们没有任何防疫准备,而且上海的用水已经出现了严重短缺,很多民工甚至直接从黄浦江、吴淞江中取水饮用。 上海根本没有建立南京、苏州、扬州这样的医疗应急体系,府县对这些事是放任不管的。 第二,上海的确在建设工场商铺,但他们完全没有规划,没有地下排水管道,也没有防潮堤坝,更没有蒙学衙署。 自海瑞大人以浦代淞解决吴淞水患后,皇勋公司为使用水力又试图在黄浦江上建立大坝,这必将使前功尽弃,不仅影响灌溉,也将给整个松江造成严重危险。 现在上海这些建设基本都是修建房屋,根本没有任何道路桥梁规划,混乱不堪。 在原先划出的港口商业区,现在连建筑材料都运不进去,还需要借舟绕行,周围全是堵路的商铺房屋,实在可笑之极。 第三,因陛下发布过征地补偿,民房补偿要高于土地补偿,上海民间竟然出现了在耕地上建房的怪事,而朝廷无人管理。 还有人纵火烧房,但是背景深厚,上海冤死者已经有数十人。上海不仅人员聚集,罪犯也聚集。 天工院的意见是,朝中派出重臣,统筹管理,将上海纳入中枢直辖。” 朱慈炅的小胖脸有些泛红,小手握拳,许久不见的杀气在御阶上凝固升腾。 陈子壮的禀报其实主要是地方施政的问题,大明哪个地方不是如此,朱慈炅已经习惯了。但陈子壮不经意间说出口的那句冤死者数十人,让朱慈炅如同被踩了龙尾。 这种事,居然悄无声息,他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他为什么会驻跸南京,不就是要拜托紫禁城的信息封锁吗?他为什么那么舍得给厂卫投钱,不就是要建立皇帝的信息渠道吗? 朱慈炅冷笑一声,拇指将炭笔按成两截。 “谁的背景这么深厚,连厂卫都不报?叫高文采、梁凤鸣,李实、孙进马上给朕滚过来。” 陈子壮吓了一跳,一时不敢言语。 刘一燝和杨一鹏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点后悔,这些事其实不用捅到皇帝面前的,但他们之前没有人在意。 刘一燝的白须抽动,这个时候,只有他能发言了。徐光启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隐隐有些怕小皇帝,在小皇帝面前完全没有阁老的风骨。 “陛下息怒,此事不大,天工院的建议合理。如今南京治安稳定,顾秉谦主持的扫黄打黑成效颇大,陛下你看要不让他去上海主持如何?” 朱慈炅做了一个深呼吸,白了刘一燝一眼。 “顾老爷子多大岁数了?刘先生想杀他吗?” 刘一燝被噎了一下,但缓和气氛比较重要,他也只是随口一说,不是真要阴顾老奸贼。 “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朱慈炅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 “王在晋吧。特命钦差,赐天子剑,准先斩后奏。沈王朱珵尧、工部侍郎吴淳夫为副。另外,着操江袁继咸、张名振听令行事。”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这点事,居然动兵了,还先斩后奏。亲王出马,那就是亲王勋贵的体面也不会顾忌了。 第一次见到朱慈炅的吕维祺、陈以闻双双脊背发凉,果然雏龙也龙啊。 刘一燝清楚小皇帝愤怒的原因,王在晋其实有分寸的,不会大动干戈,真正要出事的可能是厂卫。上海死了几十人,小皇帝居然不知道,这个才是朱慈炅爆炸的原因。 但即便是他,也不好在这件事上发表意见。 刘一燝不能让朱慈炅的怒火继续燃烧,他微笑着看向新任的日月商会总会长,这个他多年前在内书堂讲学时教的学生,郑之惠。 恐怕除了刘一燝和郑之惠本人,天下没有什么人知道两人的关系了。刘一燝也不会想到当初聪明好学的小太监,今天居然能走上前台。 资历果然是个好东西,不知不觉中就会有意外的人脉。 “郑公公似乎也有事要禀报陛下?” 第247章、之惠上路 郑之惠很年轻,是大内试的“榜眼”,不过他比“状元”高时明的官运差多了。高时明当时就被张太后看重,一度想让高时明顶替不学无术的高起潜、方正化,负责朱慈炅的教育问题。 张太后不知道朱慈炅已经经历过十六年的凄惨学生生涯,对高时明完全没有好感,反而厌恶无比。 高时明没有跟着朱慈炅也没太亏,转头就成为了司礼监最年轻的秉笔太监,是太后打入司礼监的一颗钉子。 而郑之惠,只是调到了司礼监,不用干体力活了,但文书之类的一样辛苦。因为郑之惠有清晰的大内派系痕迹,他是王安的干孙子,朱慈炅南行时,他也没有入选陪侍团。 王安一系早就在大内失势了,郑之惠凭借勤奋谨慎、任劳任怨成功获得了大内老祖宗王体乾的好感,顺利转投王体乾门下。 金英出事是内厂的刘应坤处理的,反正已经永远失踪了,晋商刚刚打入大内的钉子莫名就消失了。 受伤的除了晋商莫过于曹化淳,皇店司南京这边的摊子越来越大,金英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能力其实相当不错,也是他一路提拔的。 他不敢再推荐人,只能找朱慈炅要人,朱慈炅顺口就让李继周来南京帮他。 曹化淳又不是没有跟李继周共事过,这个人的确是皇帝忠犬,但他做事就是一副黑心地主老财的模样。皇店司越来越复杂,李继周不帮倒忙他就谢天谢地了。 曹化淳可不敢跟朱慈炅说李继周不行,只能找司礼监王体乾要人。王老祖宗手上也没有闲人,他还要掌控大内呢,郑之惠在司礼监的作用不大,就给曹化淳扔过来了。 当然,程序上还是要给朱慈炅报告推荐一下的。王体乾刚刚在北京干了件大事,还让朱慈炅完全不粘锅,皇家老忠仆的面子还是挺大的。 朱慈炅随意面试了下郑之惠的行为谈吐,又吩咐了几句,就让郑之惠接替金英了。 大内宦官体系的人事任命有时如同儿戏。虽说平时讲究资历,如金英便是一步步升迁上来的,但与皇帝的关系才是决定性因素,朱慈炅身边的这些年轻太监便是例证。 当然,得力人士的推荐也可以不看资历,郑之惠就是。 郑之惠这个位置非常露脸,在大内体系里实际却并不算重要,相反,危险是真的不小,金英去哪了,大内很多人都能猜到。 想想平时接触的全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大内宦官本来就贪,有几个人能顶得住诱惑的。 郑之惠也很快发现了这个位置的大坑,有点茫然无措的年轻太监求助到了他的先生刘一燝面前。 能担任小皇帝人生导师的刘一燝问出了一个本质问题,你想要什么?愿意为你想要的东西失去什么? 郑之惠想要什么,当然是内相之位,虽然他离王体乾实在有点远,但司礼监的出身让他已经具备了基础的资格,而他还很年轻。想起老祖宗,金钱瞬间如浮云。 王安、魏忠贤、王体乾就郑公公的指路明灯。而他要面对的对手却非常之多,刘若愚、田维章、张彝宪、高时明、高起潜、王坤,甚至曹化淳、李实、刘应坤、王应朝这些人也不是没有机会。 这注定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长跑。借着刘先生搭桥,郑之惠迈出了第一步。 他起身弯腰,恭谨无比。 “小皇爷,奴婢新任皇店司协理。最近,商会成员们也注意到上海的情况,有徽商、晋商、浙商和赣商先后找到奴婢,表示他们愿意为国分忧,仅需如扬州故事。 奴婢思考良久,一直想将浅见禀告小皇爷,也希望能得到朝堂诸公指点。 奴婢认为,松江分会迟早也是要成立的。国家商事不能尽托商人,但商人有资金有组织能力,朝廷如果不加利用实际也是重大损失。 所以,奴婢想建议,允许商人参与,但不采用扬州模式。 不如由皇店司代管的皇家投资和皇勋投资联合日月商会的成员共同出资,组建一个上海建设公司,按资分红,共同管理上海新港和城市扩建。 这样朝廷不失统筹之权,商人之力亦能尽用。这就是奴婢的一点浅见。” 朱慈炅目光中透出一种奇怪神色,上下打量了一遍郑之惠。 人才啊,谁说朕身边尽是奸宦的?国有控股的合资经济模式,官督商办,大明居然有人能发现,并且提出来讨论,就连朕一时都没有想起这种方式。 曹化淳眯了眯眼睛,同样仔细打量了一番郑之惠。 你有想法,不是应该先跟咱家商量吗?不懂规矩!算了,王体乾的人,王体乾自己管。唉,皇店司还得找人啊。 徐光启和杨一鹏倒是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啊。唯有刘一燝瞥了眼曹化淳,暗自摇头,心头只评价了两个字:急了。 徐光启首先赞同。 “陛下,老臣认为这位公公的建议不错,可以一试。这样,王明初也能省心省力一点。老臣附议。” 本来大部分人都会赞同,结果徐光启好死不死提了嘴王在晋。王在晋马上要变钦差大臣了,他是去杀人的。这个名字出来,都有点堵得慌,一时俱皆默然。 刘一燝也不动声色的为郑之惠站台。 “确实是善策。陛下,不如让皇店司整理出具体方略,内阁再研判施行。” 刘一燝的“皇店司”三个字是加了重音的,郑之惠立即就听出来的,心头一跳。 朱慈炅微笑点头。 “可!” 他的暴怒终于被悄悄化解了。 曹化淳语气平淡的回应。 “陛下,皇店司最近忙着督办耕牛铁器,一时可忙不过来,还是商会自行商议吧。” 朱慈炅愕然,天工院这边蒋德璟也开口了。 “陛下,臣最近兼管商事和西人交流。听说日月商会最近加入了不少贤达义商,臣觉得天工院也可以和商人们接触一下。了解他们的想法,结合国家的立场,以更好应对西人。” 可怜的朱慈炅,只觉得众正盈朝,龙颜大悦。哪里想得到皇店司内部的纠纷和天工院与内阁的争权制衡,不过,都是他想要的嘛。 “嗯,可以。皇店司对的,农本不能忘了。商事还可以推迟,农时可是不能错过。” 第248章、朱子讲学 刘一燝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天工院几人,对这帮好大喜功的年轻人,他很不满,但已经没有啥办法了。 他就算打掉一两个人,转眼小皇帝就能提拔新人,而新人用不了多久就跟老人没啥区别了。 这所谓的天工院和内阁简直是一个模子,内阁的品级其实也很低,只不过他们兼的是大学士,而天工院兼的是同样品阶不高的翰林官。 刘一燝收拾心情,准备恭送朱慈炅回宫去。钓鱼打拳学画画学书法去,小娃娃随便干啥都行,别插手国政了,每次一插手都没有好事。 朱慈炅被这场会议搞得情绪起伏,的确忘了最初要做啥,但他有李世熊的好笔头,他很快看到了陈以闻的奏报内容。 “陈卿刚刚提到逐利之心,不能归罪于《朕问》和《通报》,但是,这个问题的确值得诸卿思考。 一个优秀的官员绝不能回避求利,相反还要为国牟利、为民牟利,故作清高、耻于谈利的书呆子不是一个合格的官员。 朕尝读史,略有心得,欲请教于诸卿。国因利而生,政由利而行,在朕看来,如果国家和政策不能让国民获利,其政必废,其国必覆。 朱熹讲: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朕其实想说,利乃天理,义则人欲。天理存之于世,为世间长循之法则,人欲存之于心,是人生追求之理想。 是故,朱熹误也。” 会议室内,自刘一燝之下,无不震惊抬头。一个个脸上表情,如同吃了一斤大便。有几人嘴唇开合,但却一字未吐。起居官李世熊的纸上笔尖,晕开了一团梅花。 谁教的?内阁是皇帝老师,自刘一燝开始,人人有罪。小皇帝身边这群死太监,自田维章之下,个个该杀。 朱慈炅没有关注群臣表情,因为在儒学思想上,朝野都不把他当回事,反正一开口就是小儿胡说八道罢了。 借着这个机会,朱慈炅也决定放开了。朕就把自己的认知思想说了又如何,你们自己去慢慢吵,是非对错,迟早有人能认同。 “当然,朕有一点也是认同朱熹的,理在心中。王守仁说理在物外,混淆了一个概念,朕认为,心外为道。理为人所求,道为世所存。 万物皆有道,不因人见或不见,道就在那里。人生常求理,或承先贤或由道悟,不论歪理正理,它都是理。道恒一,理常新。何为正理?循道之理皆正也。 既有循道之理,亦有循理之理。今人若守书本之理,皆为循理之理,世常新,识常长,故理循故道,今理循今道,以故理适今道,刻舟求剑耳。 故道今道缘何有别,道其实没差别,述道之理有别,古今见识有别。古人以为天圆地方,以方圆悟道成理,而今天,我们都知道,大地为球,它不方。 今天我们以为地绕日而行,以此悟道。他日子孙,未必不能发现日亦绕什么而行,又有新道。所以,朕说过,未知为天,已知成地。妄论天形,无知可笑。” 刘一燝的两条眉毛挤在了一起,看着侃侃而谈的小皇帝,恍惚间他有种错觉,他竟然觉得小皇帝说的很有道理,他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竟然乖乖听学了。 徐光启脸色泛白,胡须抖动。皇帝的道理本来就是道理,这不讲道理的,但皇帝又在讲道理,还很有道理,这让他跟谁讲道理。 会议室内有人激动有人沉思,有人惶恐有人惊叹,大明朝堂要疯了。 朱慈炅喝了一口白开水,是那位根本不识字也不知道朱慈炅在讲啥的大明尚仪、房袖袖姨递上来的,他略微缓了缓。 “利为道,义为理,我大明当以道治国还是以理治国呢?陈龙川说得好,义利兼行,王霸并用! 何谓道,无情无心无性,纯用道则归于蛮荒,回归原始。理能行否?亦不能,理有私有缺有限,纯用理则误入歧途,必陷死局。 所以要阴阳相济,道理兼行。逐利之心不可缺,失义之利则不可求,无利之义纯属空想,倡义之政也不可无。朝廷治政,必须义利兼顾。” 始作俑者的陈以闻有点微微发抖,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听到朱慈炅的这番言论。 很明显,小皇帝的思想起源于叶适叶水心,这是永嘉事功学派的思想,小皇帝甚至在这一思想上做出了一些发展。 朱慈炅并不知道叶水心,只不过恰好叶水心同样是唯物主义思想的大家。所谓的唯物思想并非外来,永嘉学派当初与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可是鼎足而立的存在。 理学影响了大明的整体学术氛围,陆九渊更是启发了王阳明,而如今,永嘉事功学派也有了传人,让人发疯的是,这个传人他是大明皇帝。 不过幸运的是,永嘉学派也是正统的儒学,同样是承二程的洛学和张载的关学脉络发展而来的,小皇帝至少没有背儒。 永嘉学派反对空谈性命,提倡事功之学,重视商业,怪不得小皇帝会如此施政,根子找到了。 叶适学派肇始瑞安,所以浙江人人人可杀,但当先斩来宗道。 表达思想是件让人愉悦的事,朱慈炅没有多想,只感觉很舒服。 “朱熹讲先知后行,王守仁说知行合一,朕觉得都不太对。先知是必要的,必须要学习继承先辈之理,但要学的又不只是先辈之理,更是先辈明理之道。 先辈之理不为知,先辈明理之道方为知。但知非止传承,更在于悟道,悟道亦为知。所以,知行合一也不对,因为知有正知、误知、错知。 如何求得正知,朕以为当行而验之。行合误知则得误行,行合错知则得错行,唯有验之,方知正误。这就是朕先前所说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治政之行也必然有正误错,但皆可行而验之,舍误错而得正道也。” 朱慈炅的童声清脆,悦耳动听,大明的道理从此流传。存天理亦存人欲,朱子的棺材板被一位姓朱的孩子掀翻,朱慈炅有些意犹未尽,可朝官们有点不识情趣。 没有问答,没有人向小朱子请教学问,全场雅雀无声。没有辩经,小朱子的讲学不知道被听进去了多少,但全场都在沉思。 第249章、厂卫地震 朱慈炅回到御书房时,李实早就“滚”过来了,跪伏在地,很是惶恐,至少看起来是。 不过,朱慈炅的火气已经消退了很多,看了李实一眼,稍微想了一下,转身又吩咐王坤。 “刘应坤,邱致中,刘元斌,还有巩驸马,楚王朱华奎一起招来。” 朱慈炅也不理李实,随手拿起一本书,就坐在御座软垫上“认真”看起来。 谭进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房袖甚至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二人都没看出异样。偷偷抬头的李实,心里想说“小皇爷,您书拿反了”,却不敢出声。 他紧紧握着袖中早上刚得到的玉佩,不知道这事会不会害他失掉这枚玉佩,因为,上海的事,东厂下面的确没有人禀报他,他觉得自己千古奇冤。 第二个到的是梁凤鸣,收到消息时他就在南京锦衣卫,不过梁凤鸣太扣了,他没有给传令太监红包,连发生了啥事都不知道。 不过,他觉得自己没有犯啥错,以为是皇帝有任务分配,恭恭敬敬的行礼。“末将梁凤鸣拜见陛下。” 朱慈炅鼻孔哼了一下,但用力太小了,没有发生声音。 梁凤鸣没有得到指示,有点慌,看到李实指了下地板,只好也跪在李实身边,眼神询问,但眼神可不会回答。 刚招的刘应坤和刘元斌反而先到,两人都在大内,这两人倒没有罚跪,只得到了两个字。 “候着。” 随后来的是巩永固,邱致中,巩永固得到了一句“姑父坐!” 邱致中也不差,至少朱慈炅问了一句“在忙啥?” 邱致中舔着笑脸,“奴婢跟钦天监的李祖白找到一本《远镜说》,是西洋人汤氏所著,李祖白翻译的,竟然和陛下所授有异曲同工之处。” 但朱慈炅不为所动,再无后话,依然倒着看书,神思天外。 高文采来得太慢了,但骆养性也来了。高同知正在给骆同知接风呢,两个人都舍得花小钱的,得知消息大吃一惊,急急忙忙的进宫,很自觉的跪在了李实、梁凤鸣身后。 高文采把常延龄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诅咒他死在四川,上海锦衣卫的探、监居然都是这王八蛋安排的,他以前安排的人升职了。 骆养性最冤,他根本就是刚到南京,还等朱慈炅空了召见呢。结果就碰到锦衣卫出事,他认真想了一下,一起跪吧,有没有错不重要,态度更重要。 楚王朱华奎都坐了好一会了,在城外的孙进才满头大汗的跑来,孙进根本不用花钱,就有小太监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孙进很认真的想了想,这事跟自己关系不大,这是李实的锅。李实为了抓顾三麻子,把苏松两地地方安排的挡头暗探全调动了,上海可能根本没人了。 当然他也很自觉的跪在最后,反正五个人,个个都觉得跟自己无关,自己冤得很。 人虽然齐了,但朱慈炅依然在倒着看书,其实都知道朱慈炅是在想事情,没有人敢出声打扰。可是越是安静,越让人不安,连有座位的朱华奎和巩永固都不停的磨屁股。 许久之后,朱慈炅才将手中的道具书扔到桌面,吸了口气。 “给朕一个解释吧。” 李实立即磕头, “是奴婢的错!奴婢安排失当。” 高文采也当机立断。 “末将刚刚查过了,上海锦衣卫的两个负责人都是常侯安排的。” 朱慈炅嘴角抽了抽,有些苦笑的表情。 “孙进。” 跪在最后的孙进连忙开口。 “奴婢失职,奴婢关注的重点是士绅和皇民的纠纷,对于勋贵、豪商有所失察。” “梁凤鸣。” 梁凤鸣一脸懵。 “陛下,末将不知道发生何事。”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一个情报头子,居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朱慈炅也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梁凤鸣,看得梁佥事心里有些发毛。 不过朱慈炅的目光很快又看向骆养性。 “太如也来了啊,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你也跪着?” 骆养性口中发苦,高梁二人太拉垮了,梁凤鸣自己跪半天居然不知道因为啥,这东西让整个锦衣卫都显得无用加废物。 高文采直接指向常延龄实在不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的水平,就算常延龄还在,从职务上也是你的下属,何况人家离开很久了,就算他安排有问题,你不能调整吗? “回陛下,末将是今天刚到的,建奴还算老实。上海失察,是整个锦衣卫的耻辱,锦衣卫上下,人人有罪,末将也不能例外。” 骆养性的回话让巩永固都有点怀疑人生,难道我也有罪?那我是不是也该一起跪着。 朱慈炅笑了。 “好了,都起来吧!” 五个人连忙谢恩起身,可朱慈炅接下来的话更让他们肉跳,腿不麻了,膝盖也不痛了。 “朕刚刚一直在想,朕养着厂卫有什么用?” 朱慈炅看了下御书房内神色紧张的众人,按在御案边缘,指肚轻击桌面。 “朕继位不到一年,厂卫的开销竟然逼近两百万,如果不算装备更换,你们居然堪比整个新六卫。 除了蓟州粮案和伪官药案你们发挥了一点作用,还有拿得出手的案子吗?人倒是越来越多了,可全是一帮聋瞽之徒。” 李实很想反驳,东厂有很多大案,是小皇爷你往小了办的。比如反诗案,本可以将苏州士绅一网打尽的,你就处理了几个小书生。 骆养性也在心里吐槽,锦衣卫有很多证据,朝中好多人都逃不了。比如黄立极,一个贪污受贿绝对妥妥的,可是陛下你却要留着他。 但两个人都低着头,不发一语。上海这事确实太操蛋了,给了皇帝一个借口。 东厂锦衣卫怕过谁啊,居然能被勋贵就压下来了,压下来如果风平浪静也没啥,结果搞得人尽皆知,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文官不报,昭武卫、操江有人回南京也会报的。 骆养性在后面对高梁二人暗自摇头,幸臣就是少点底蕴,南边这帮人太菜了。 北京其实也有类似的案子,什么能压什么不能压他们就处理得很好。比如冉驸马家公子指使杀人,他们就直接上报的。瑞王发怒失手打死家奴,这种传不出风声的小事,他们就能压。 朱慈炅继续开口。 “今天,朕跟朝臣们讨论了南北问题。地分南北,人也分南北,连朝堂机构也分南北,还好没把朕也分成两半。 厂卫只有一个,别搞什么南北了。叫卫时忠、刘若愚他们南下吧。” 高文采松了一口气,有卫时忠在,他听令行事,几乎没出过什么问题,单独主管南边事务,他压力太大了。 李实却是怅然若失,东厂真正的老大刘若愚来了,他能排老几,头上有个爹,大权在握的感觉瞬间消失。 李实后悔不已,自己只盯着大案要案,结果被一件小事掀翻。是的,在李副督眼里,上海死了几十个平民,不过是件小事。 朱慈炅仰望着乾清宫崭新的横梁,确实比古老的柔仪殿鲜艳。 “朕想好了,厂卫不能再这样无限扩张了,越大越没用。朕要拆分重整东厂锦衣卫。” 第250章、廉政佥军 朱慈炅对厂卫这一块很是矛盾犹豫,他一直觉得这是特务政治,有点军统中统的意思。但天启爸爸生前教过他很多次,这是大明皇帝的保障,永远不能放弃。 对于厂卫朱慈炅很舍得投入的,甚至是真金白银的投入,不是天启爸爸那样的空手套白狼。 都说新六卫待遇好,实际待遇好的只是燕山大战前那两万多人,后来这帮人活下来的基本都是军官了,他们待遇当然和士兵不一样了。 新六卫三级军饷制度确立后,平均待遇并不高,略强于一般卫所营兵,后勤有保障而已。大部分还是低饷的皇民义务兵,只不过是朝三暮四的手段,新六卫有合理的晋升机制,士兵有盼头而已。 真正待遇好还是厂卫,之前厂卫自己搞钱的手段并没有完全消失,反而待遇提高了一大截。 朱慈炅要求锦衣卫每个县至少有一队锦衣卫,光锦衣卫全国就有超过五万人的编制,加上东厂也有近两万人。每个月发的俸禄饷银就很恐怖,这其中肯定还有偏远县吃空饷的。 锦衣卫还有一个庞大的后勤营,里面一大堆不干任何事的百户、千户、佥事之类的,这笔银子朱慈炅还没有算在锦衣卫头上。 朱慈炅时代的厂卫还是很风光的,虽然看起来不如之前恐怖吓人,但光厂卫扩张这件事就足以震慑天下。朱慈炅觉得利刃悬空永远比人头落地更有威慑,所以并不太发动大案要案。 如果厂卫仅仅只是威慑官员,朱慈炅觉得这厂卫完全没有用,他更需要的是他们的情报作用。 厂卫对他们自身的定位一直都是找官员麻烦的,最多扩张到士绅,这个不能说他们有错,因为只有这些人才可能威胁到皇位。 但大明传承这么久,真正想造|反的人又有多少?所以厂卫们实际上平时没啥正事,除了上面指定的案子,根本没有啥动力,混日子不好吗? 朱慈炅想要的厂卫,是集情报、治安、宣传、反腐、间谍为一体的国安机构,但这对于东厂锦衣卫来说明显超纲了,实际远远跟不上皇帝的想法。 朱慈炅说完拆分,就看向了有点突兀出现在这个场合的朱华奎。 “楚王,鲁王身体怎么样了?没有大碍吧?” 朱华奎对朱慈炅可是充满怨念的,他躺得很平,但他的王妃很求上进,很希望朱华奎可以像襄王一样有实权。 楚王比襄王有钱,但现在襄王鹤立鸡群,楚王泯于众人,这让楚王妃非常不爽。她把任太后哄得很好,竟然和任太后有了几分闺蜜的味道,弄得朱慈炅都不好意思不照顾朱华奎了。 朱华奎在朱慈炅面前其实很矛盾,有点怕,又想端着楚王的架子,他挪了挪身体。 “鲁王应该能过这一关,张介宾说好好调养几年没有大问题,但要不近女色。但是这事恐怕有点难,皇上你知道的,鲁王还没有儿子啊。” 朱慈炅嘴角抽了抽,没有儿子好啊,朕巴不得你们这帮废物个个没儿子,但是真要削个亲王爵其实很难,秦藩现在还在弄新秦王呢,而鲁王还有亲弟弟。 不过他的这点小心思永远说不出口,他想弄的是比厂卫还无用的改制的失败品督政院。 “鲁王主管的廉政部,现在是你在兼管。朕想将廉政部从督政院相对独立出来,新城那边,会给廉政部一座独立的衙署。 以后廉政部虽然依然属于督政院,但只参与督政院事务,不受督政院管辖,直接对朕负责。廉政部只做一件事,督办天下所有官员的行贿受贿。 记住,是所有,包括武官,也包括内廷、亲王、勋贵。朕会给廉政部配备十三名独立的廉政御史,三千名锦衣卫。 划归廉政部的锦衣卫改名獬豸卫,受廉政部指挥,凭理政亲王令有一个月的独立拘押审讯权,具体定罪由廉政部提告,交大理院判决。 楚王,你能胜任吗?” 朱华奎有点惊慌,他很想说自己不干,但又怕小皇帝发飙,更怕回去后被自己王妃赶下床。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喉结滚动,犹豫半响才涩涩的开口。 “臣遵旨。” 朱慈炅仔细打量了朱华奎一番,心中实在犹豫。以他看来,福王都比朱华奎好,但福王自己不会同意,有军权张太后绝对也要干涉。 这个位置必须要有亲王坐镇,跟他关系太近了的,在京城有三千军力他自己不担心,别人会担心,玄武门的二凤和夺门时的堡宗可没有三千人,这基本就排除了神庙系亲藩。 朱慈炅实际想用唐王世子朱聿键的,但朱硕熿居然一直不死。反而鲁王朱寿鋐生了一场大病,他居然没有儿子,那朱以海是谁的儿子,朱慈炅懒得追究了。 用朱华奎是老娘任太后的耳旁风,楚王不行,但楚王妃绝对是人才。算了,将就吧。 朱慈炅又看向巩永固。 “姑父,南镇抚司还习惯吗?” 巩永固虽然是个小帅哥,没啥武力,但也放得下身段,他是真把南镇抚司当成这辈子的事业了。驸马掌军,他可是梅殷之后大明第一人。 “臣习惯,皇上派来的皇骁卫和镇岳卫的老兵帮了不少忙,臣觉得他们其实都能胜任更高位置。” 巩驸马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容易引起误会,有点着急。 “臣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觉得他们无论是练兵还是对付兵痞都很强,教会了臣很多,只是南镇抚司没有职位可以升迁。臣不是赶他们走,就是单纯有些为他们不平。” 朱慈炅笑了。 “朕明白,姑父只是没见过真正的强兵罢了。别同情他们,这群家伙其实大部分也是兵痞出身,只不过经历过严格训练,更经历过生死,所以比一般人要强点。 但在老兵里,已经有些跟不上了,要么是受过伤,能力有些减退,要么是立过功,对自己要求放松了。要是真的强,皇骁卫和镇岳卫不会放人的。 不过他们加入南镇抚司刚刚好,朕可没亏待他们。他们还有人想上战场吗?” 巩永固连忙说, “有的,有好几人说想上辽东呢,他们对锦州失守耿耿于怀。” 朱慈炅点点头。 “那就好,南镇抚司一样有机会上战场。朕准备撤销南镇抚司,升级改名为佥军卫,主管军纪,军中违法,审讯,惩处等。 新六卫每卫配两千人,山东十二卫,每卫配五百人,平辽八镇,每镇配一千人。另外两京各配两千人。合计三万人,编制从锦衣卫中分离。” 巩永固还没有反应,骆养性和高文采双双色变,互相对视。廉政院分走三千无关痛痒,但这个佥军卫分走三万直接腰斩,这是要命。 巩永固终于反应过来了,瞪大眼睛,话语支吾。 “三……三万人,皇上,臣恐怕管不了这么多人。” 朱慈炅微微一笑。 “不用担心,平辽总监王世德会担任你的副手,梁凤鸣、冯可宗、朱兆宪三人转佥军卫。王世德和朱兆宪在平辽,冯可宗在太仓刘家港,梁凤鸣就在你身边。” 巩永固看了一脸无辜的梁凤鸣一眼,咬了咬牙。 “臣遵旨。” 第251章、烟锁乾清 御书房内呼吸可闻,只有房袖在挑动香炉里的龙涎香,她特别喜欢这种香味,袅袅烟柱和她的身影在乾清宫御书房隔出两个世界。 在北京的时候,每天都要在朱慈炅的书房点香,到南京后因为柔仪殿给她一种做客的感觉,点得少了。 搬回乾清宫后,她才有了乾清宫第一女官的感觉,除了情同手足的刘娥,手下都是听话勤快的小宫女,再不会有人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她又开始点香了。 她只有一个单纯的想法,照顾皇帝长大,每次当朱慈炅指点江山的时候,她就特别有种成就感,觉得自己把皇帝养得好。 她进宫快一年了,但她是特殊的一个,依然不懂宫中复杂的规矩,只不过,她也学会了要维护皇帝权威,不会对皇帝动手了,更喜欢安静的守在一边,听朱慈炅说那些她不懂的话。 房袖眼里的朱慈炅依然是个娃娃,是个特殊的娃娃,能够指使大人的娃娃,她眼里的高官、太监、将军就没几个好人,总是惹可爱的娃娃生气。 朱慈炅早气过了,此时的他更多的是一种孤独感。朝政上的事,他可以和大臣商量,征求意见。但厂卫的事,他没法询问任何人的意见,都需要他乾纲独断。 他需要厂卫,屁股坐在了皇帝位置上,任何人抹黑厂卫制度,他都不接受。 这的确是一种先进的制度,后世殖子们抹黑厂卫却又崇拜什么爱伏比爱,他想起前世自己受到的影响,突然发现所谓成人的幼稚。 朱慈炅同时明白一个道理,再先进的制度,随着时间推移都会变得落后腐朽。这是他讲的道,是自然规律,无论古今,不被任何理论左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改革,改革必然触动利益集团,但至少可以保持先进一段时间,而今天的大明,需要从根子上不断改革。 两道惊雷远远不是结束,朱慈炅转头看向谭进。 “岳鸣珂在不在外面?” 谭进想了一下,“在。” “叫他进来。” 谭进快速跨步出了御书房,很快就和一身劲装黑衣、背负宝弓的岳鸣珂一起回来。 “末将岳鸣珂拜见皇上。” 岳鸣珂单膝下跪施礼,非常拘谨,身上背的弓不知道是取下来好还是背着好,但他不敢动。 朱慈炅笑了。 “免礼平身。” 御书房内都不知道朱慈炅召见这个出身草莽的密卫要干什么,有些莫名紧张,圣心难测。 “鸣珂,朕有重要任务给你,你能不能完成?” 岳鸣珂偷偷瞥了眼御书房安静的众人,不会要砍谁吧?但他毫不犹豫,拱手道: “末将谨遵皇上吩咐。” 朱慈炅点点头。 “即日起,密卫解散。组建白泽卫,由你担任指挥使,方正化——田维章兼任监军,负责收集整理天下情报。 白泽卫总部两千人,由密卫合并锦衣卫精锐,另配一千文职,取东厂编制四千人。 这四千人,全部身份保密,给朕分布到全国各县,各家庄园、商帮、帮会、行社等一切民间组织。他们除了领白泽卫军饷补贴外,子女享受锦衣卫待遇,无论文武,优先提拔。 另外,东厂临时行动经费全部划归白泽卫,允许你们临时招募外围成员。 鸣珂啊,白泽为上古神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状貌。白泽出,达知万物,以戒于民,为除灾害。从此以后,你们就是朕的耳目,你可明白?” 岳鸣珂非常慌张,射杀几十鞑子建奴都没抖过的手一直乱抖,根本控制不住,上下嘴唇打架好久才开口。 “末……末将遵旨。” 李实脸如死灰,东厂也完了? 朱慈炅又看向骆养性,这位潜邸出身的干练锦衣卫。 “太冲,朕还要组建一个六合卫,抽调锦衣卫、皇骁卫和边军夜不收,主要负责蒙古、建奴、朝鲜、日本、安南、缅甸、哈密、外洋等地谍报和行动。你来负责如何?” 骆养性看了眼高文采,锦衣卫完蛋了,卫时忠到南京后会不会气晕?但他也没有办法,他是皇帝的鹰犬世家,让干啥就得干啥。 对外其实很好,永远不会得罪人,不会有被人陷害的风险。他坦然出列拱手。 “末将遵旨。” 朱慈炅看着高文采,眉头微皱。有的人其实才能有限,没有资历锻炼骤然提拔高位,是自己用人的失败。 历史上的名字,也是时间累积的功绩,现实不是名字的集卡,遇到三岁的诸葛,五岁的吕布,以为自己就能一统三国,简直是对自己智商的摩擦。 但朱慈炅也不能放弃高文采,忠诚的奖赏既然已经发放,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就是他是一坨,朱慈炅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其实朱慈炅也隐约有些发现,高文采不是一个能独挡一面的人才,但却是一个还算不错的执行者。 朱慈炅又看眼孙进,这个太监很滑头,没有啥担当,但是他有一种神奇的本领,就是无论啥风波,都能把自己摘干净,很少犯错。这其实很了不起。 朱慈炅叹了口气。 “锦衣卫以后只负责仪卫事、两京治安和特命任务,保留四千人编制。取消原有分署,仅保留后勤司。高文采担任指挥使,孙进担任总督太监,朕希望你们好好合作。” 孙进有些头晕,离开熟悉的东厂,总督阉割版的锦衣卫,他和高文采谁是老大,锦衣卫没有内宦主持的先例啊,有些茫然。 高文采彻底慌乱了,卫指挥怎么办?我能主持锦衣卫吗?怎么会是我,我不是又犯错惹陛下发怒了吗? 不过,高文采的高升让御书房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小皇帝是记情分的。 高文采实际只是在朱慈炅继位之夜选择了大多数锦衣卫的选择,皇帝没了当然忠于太子,这就是一个头脑简单的选择,但这个选择居然能保他如此。 刘应坤在旁边默默叹息,站队竟然如此简单,他当晚就是考虑太多了。如今就算他做得再好,和皇帝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可能一辈子都会有条鸿沟,人有时候太聪明真的是个麻烦。 孙进轻轻踢了下有些无措的高文采。 “奴婢遵旨。”“末将遵……遵旨。” 朱慈炅不再理会锦衣卫的两位平级老大。 “邱致中、刘元斌。” 一旁轻松看戏的邱致中和一直做出紧绷严肃表情的刘元斌都是一惊,怎么还有他俩的事,慌忙出列,齐声鞠躬。 “奴婢在。” “邱致中,从今日起,你升司礼监秉笔太监,钦差总督东辑事厂官校办事太监。刘元斌,你升御马监监督太监,钦差辅督东辑事厂官校办事太监。” 朱慈炅的声音有些冷,李实脑袋嗡嗡的,怀中东厂牙牌骤然滚烫,远在北京的刘若愚也玩完了,他有点失魂落魄。 邱致中和刘元斌也是大惊大喜,这事毫无预兆。但两个人一个属于司礼监的山头,一个是御马监的山头,一文一武,又是怎么回事?不管,什么狗屁内廷山头,我们是小皇爷的山头。 “奴婢遵旨。” 朱慈炅不理会众人的心思。 “以后东厂只办一件事,政令宣传。主掌《朕问》、《通报》,还有就是——刘元斌,朕前些时候让你筹备的戏曲歌舞、评书话本。 东厂不再掌管巡查缉捕,编制会缩减。但朕要求的同乐宣讲社,给朕先按照一百个的标准收编,统一编排朕指定的戏曲歌舞,把全国免费巡演这件事落实好。” “啊!”邱致中张大了嘴巴,东厂的职权变了啊,他现在成了一个管唱戏的了,小皇爷又不听戏,还不如研究皇帝喜欢的奇技淫巧呢。 朱慈炅盯着他,“你不愿意?” 邱致中连忙摇头。 “不,奴婢愿意。就是奴婢不用全国巡演吧?奴婢还可以给小皇爷做鱼吃不?” 这王八蛋,这么严肃的时刻居然这么问,亲侍底蕴就是不一样,他成功把朱慈炅逗笑了。 “你想全国巡演,先学会唱戏再说,就你那公鸭嗓子,一上台,人都吓跑完了。” 第252章、戏终印悬 邱致中的讨巧卖乖缓解了御书房内严肃的气氛,不过放松的同时也各有所思。 锦衣卫三人从此分属三卫。骆养性的六合卫专职对外,也算是锦衣卫原本的一种职能,不过对朝臣已经全无威胁,他以后就是彻底的皇帝鹰犬了。 梁凤鸣加入的佥军卫,面对的是军队,同时具备监军属性和南镇抚司的职能,依然风光,但他们其实变成一种特殊的军人了,政治权力大大削弱。 高文采留守的锦衣卫,这下彻底成了花架子,就是装点门面和给那些功臣之后发俸禄的机构,或许以后最风光的事就是担任仪仗和传旨,偶尔给阁老们开道。 真正继承锦衣卫职能的是獬豸卫和白泽卫,獬豸卫还不知道是谁指挥,但白泽卫大约会是最神秘的部门,来自民间,藏于民间。 最让人意外的是东厂,一堆太监里,居然是专心研究望远镜的邱致中出头了。可惜,东厂的职能完全改变,东厂居然要变成唱戏的了,唱戏很重要吗? 就是邱致中本人也觉得不重要,小皇爷心善,与民同乐而已。只有他的副手刘元斌不这么看,这个新东厂恐怕超乎所有人想象。 似乎是要确定自己的猜想,刘元斌很谨慎的开口。 “小皇爷,《白毛女》和《南状元》两出戏,李主编和冯修撰都已经七易其稿,阮中书都说好,已经可以编排,不过用北曲还是南曲还有争议。 另外《燕山魂》也完成了初创,奴婢何时送给小皇爷审阅?” 刘元斌口中的李主编可不简单,前南刑部尚书李长庚,一个尚书级别的官员担任《朕问》主编,传出去恐怕要惊掉所有人大牙,但李长庚他愿意,他还带来了好友冯梦龙。 外界以为的阮大铖同时负责《朕问》、《通报》,但实际上他主要负责行政审阅方面,真正的笔杆子,另有其人,阮大铖很少亲自动笔。 刘元斌口中的三出戏也都不简单。 《白毛女》是一出悲剧,非常深刻的揭露了升斗小民和士绅之间的矛盾,这出戏真要全国巡演,他的威力估计没有地主能扛得住。当然,这出戏中唯一的救世主隐隐指向的是皇帝。 《南状元》更是对江南仕林的毁灭性打击,主角是北方的小孩,他的父亲死在鞑子的刀下,母亲和兄长带他来到了苏州,母兄用尽一切供他读书,他也接受士绅资助改姓最终考上状元。 但他为了前途和南方士绅的利益,成了南方利益的代表,踩在回到北方的母兄头顶晋升,残害兄长,逼死母亲。 这出戏将南方东林党人的不忠不孝,刻画得入木三分,甚至隐射党争,回响南北榜案。 《燕山魂》倒是一部正剧,主角就是死在天台山的宣城伯李化梧,塑造的是军人的忠诚与爱国。这出戏要是在昭武骑兵和骧云卫上演,必然要叫铁汉垂泪。 朱慈炅收起对邱致中的调笑,脸色恢复严肃,对刘元斌快速进入职能非常满意。 “北方用北曲,南方用南调,有什么争议的。《燕山魂》你们要多问问昭武卫中老兵,温如孔、汪起龙都可以参与审稿嘛,他们满意了再给朕看。 关键是那些戏子,不许用强,要尊重人家。收编了就要称艺术家,别把人家当戏子了。说不定以后出名了,人家一堆拥趸,你们东厂就完全沦为保镖了。 但是不论是谁,国家给了她们平台,胆敢背叛,就绝对不要客气。戏子就是戏子,也别把她们太当回事,对她们的忠诚始终要有疑问。 也要多多培养新人,要不断做大。一百个宣讲社只是暂时的标准,哪怕你们以后发展一万个,朕也不会嫌多。” 刘元斌连忙躬身。 “奴婢明白。” 新督公邱致中有点懵了,一万个,几十万人,怎么养得起?这个新东厂还可以扩编吗?好像很有搞头的样子。 御书房内众人心情忐忑有喜有忧,蟒袍玉带间暗潮奔涌,都以为这件事终于是告一段落的时候,朱慈炅又开口了。 “以后设立一个监国司,由南北监国主持,刘若愚为掌印太监,卫时忠为总指挥,杨朝掌文书档案,王坤掌立案联络,刘应坤掌财务审计,纪用掌人事命令,李实掌内厂监督五卫一厂。” 五卫一厂头上还有一个监国司,在场的王坤、刘应坤、李实脸色都微变。 王坤终于恢复了级别,甚至他还变成了白泽卫监军田维章的上级。不过,田维章还是乾清宫总管,他是隶属乾清宫的随堂。田维章可能实际要高一级,但至少不会被随便拿捏了。 刘应坤失去了内厂权力,但同时获得了财务大权,等于五卫一厂的花销都要他批准,这可是个吃力不太讨好的差事,管钱的最容易出事。 李实有些惊喜,他失去了东厂的位置,但执掌内厂,虽然上面还是有个刘若愚,但他的地位也并没有因为上海这事丢失。 楚王朱华奎坐在一边冷眼看着这些变故,对这个所谓的监国司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很明显,他和朱由检、朱由崧都是背锅侠,但这两个监国看起来更惨一点。 他们看起来权力好大,五卫两厂,完全控制厂卫。结果下面全是小皇帝的人,有个掌印太监,连盖章都不需要,这个监国司只需要他们两个的名字。 对比起来,自己似乎好像还有点实权,就算指挥不动獬豸卫,但廉政部自己说话好像还是能使的,反正盖章肯定需要自己的理政亲王印。 在场的王坤、刘应坤、李实三人连忙出列应是。 朱慈炅疲惫的挥手。 “下去落实制印吧。” 熙熙攘攘的御书房很快就只剩下谭进和房袖,朱慈炅靠在御座椅背上,闭目养神。 谭进感觉今天的朱慈炅处理了很多事,小心的询问。 “皇上是否头痛发作了?” 朱慈炅晃动脑袋。 “没有,只是有点累。田维章事情很多,白泽卫对朕很重要,以后你帮衬点岳鸣珂,有事情直接告诉朕。朕身边可用之人总是不够,你以后长点脑子。” 谭进连忙应是。 “欸,奴婢记住了。奴婢刚刚听皇上提到方正化,这混蛋现在完全没影了,他要拿不下洪歹极的脑袋,皇上打他屁股的时候一定交给奴婢。” 朱慈炅笑了。 “就算拿下了也要打,无组织无纪律,好好想想回来怎么收拾他。不过,他没希望的,眼睛又不好,深入敌境,随时都得丢命。还是要找他,让他赶紧滚回来。” 房袖也靠近过来。 “真不头痛?” 朱慈炅睁眼笑看着她。 “真不痛,朕长大了,这病自然会消的。袖姨不如想想今天晚膳吃什么。” 房袖露出笑容。 “不用想。太后叫你晚上去慈庆宫用膳。” 朱慈炅一脸无奈。 “又没什么事,娘为啥老叫我,薛姑姑手艺不如袖姨的。” 房袖十分得意,朱慈炅这话能让她开心好几天。不过,她偷笑道: “谁说没事?小荷花四岁生日,你想想要送什么礼物吧。” 第253章、灯惊雀影 这一夜虽是月底,但星光明亮,宫灯与星光交相辉映在古老的宫墙琉璃上,别有一种温柔。 朱慈炅不忍浪费食物,吃了完整的一只大鸡腿,再加上其他,小肚子鼓鼓的。他离开喧哗的慈庆宫,在星光下散步消食,陪在他身边是张介宾和卢九德。 “冬春相交,皇上还是要注意衣物,要小心别着凉了。” 张介宾牵着他的手,颇为尽心。毕竟小皇帝刚刚送了他孙女两颗珍贵的大东珠,让小荷花爱不释手。 朱慈炅不以为意,这东西是洪歹极送的。除了大,朱慈炅看不出来有什么好,之所以贵,无非是大明失去了东北,等干翻洪歹极,朱慈炅可以给小荷花全身都镶上。 不过此时,他还是老老实实的。 “我会注意的。景岳先生,我今天改革了厂卫,不知道会更好还是更差。我好怕又像督政院一样,啥作用都没,还把都察院弄没了。” 朱慈炅嘴里的怕,大约只有张介宾能听到了,这小娃娃嘴硬得很。 张介宾安慰他。 “皇上行事,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就算督政院也没有什么不好啊,至少陛下让诸藩都回京了,他们对地方就没有那么多扰民了。 至于其他,都是皇上想要的太多而已,这个是需要时间的,皇上不要太急。这世上本就没有药到病除的事,什么病都需要缓缓调养。” 朱慈炅摇摇头。 “这件事其实不算深思熟虑,我之前没有这个想法,多少是有点情绪在里面的。我最开始的想法是,厂卫分离,彼此竞争,互为补充,这样都会做得很好。 但是我没有想到,厂卫会同时失声。仔细想来,上海失察这件事,跟厂卫上层其实关系不大,是整个厂卫系统的问题,属于历年积弊。这是老年病,基本无解。 我想试试换血,从体制架构,上下关系全部清零重构,不再分离浪费资源,整合归一。但是这种改变,肯定会让厂卫下面经历一段时间的无所是从。 甚至可能还会有未知后果,我没有把握,所以有些担忧。” 张介宾很认真的想了想,才开口。 “皇上,老臣年轻时行医,其实也没有把握,一剂药下去,有没有效,是要观察的,然后再调整药方,继续施治。那个时候,反而成功治疗了不少疑难杂症,得到了不少名声。 人老了,就靠经验来了,有些病反而不敢出手了,其实都是为名所累。皇上还小,朝中也有老臣把关,锐意进取其实没什么不好的。” 朱慈炅听到老臣把关几个字,仰着头对张介宾笑了。 “东厂其实也不是一无是处,听说刘一燝给你送礼物了,怎么,你要帮他关说什么?不知道这礼物贵不贵重?” 张介宾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皇上怕是误会了,刘阁老得到一本古籍,有不少古药方,他看不懂,所以送给老臣。再说,他不是和皇上一向亲近,以刘阁老的身份,他还需要老臣这个医生关说什么吗?” 朱慈炅不置可否。 “亲近?朕最近很烦他,居心叵测,居然给朕挖坑,朕都不想理他了。仔细想来,那个把不吃肉当成绝食的老家伙还挺有创意的,朕都还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水平如何。” 张介宾心头大惊,老刘这个老六果然是出问题了啊,小皇帝居然想用韩爌了。但是他其实不知道他对小皇帝的影响力有多大,国事上,朱慈炅不会听他的。 “皇上不要一棍子打死一个人,刘阁老岁数也不小了,就算出现一点小纰漏,皇上也要理解。南京政务繁忙,据老臣所知,刘阁老也非常辛苦的,他一直在吃老臣开的调理药物。 坊间都在说,徐阁老是纸糊阁老,南京这一大摊子,要是没有刘阁老,非得垮不可。” 朱慈炅放开张介宾的手,对着路上台阶来了下立定跳高,吓的卢九德瞬间振奋精神,张臂保护,差点把手上宫灯晃灭。 宫灯的光芒映照朱慈炅的身影,让他的小胖脸在灯影中明灭不定。 张介宾不是玩政治的料,朱慈炅随意一试就试出真相,可他却有些悲哀,连张介宾都能被收买。唉,别说张介宾了,亲娘不也一样被收买。 至于说徐光启是纸糊阁老,朱慈炅有些好笑。老徐做的事可未必差刘一燝多少,只不过分工不同,徐光启对下面没有刘一燝那样的权威和威慑力罢了。 就拿大统历来说,看不起老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能弄?最让朱慈炅惊艳的是徐光启对商事的管理,可能他是大明唯一有产业布局思维的一个。 徐光启提出了“民、工、技、利”的四柱分类管理,为民生类产业、用工安置流民类产业、提高技术的产业和获取利润的产业分门别类提出管理办法,朱慈炅非常认可。 对于内阁而言,朱慈炅没有觉得谁不行谁多余,那怕张瑞图也有他的作用,看他这架势是准备把《纯宗实录》弄到他下台了,这个老师才是最拉的阁老。 朱慈炅回头一笑。 “大明离了谁都能转,朕在意的只是五年之期的承诺。没有意外,朕会遵守承诺。你转告老刘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专心国事。” 刘一燝的府上,今晚鸡飞狗跳。家里的东厂管家和东厂的一帮人,甚至锦衣卫全部消失不见了,不知去向。 厂卫有变,刘一燝在天工院会议室就有预感,但是这种事,他不好插手。他没有老管家的喜笑颜开,而是遥望紫禁城沉默不语。 儿子引了一个黑衣人拜访,刘一燝看到他的身形就知道是谁,也是感叹这人运气真好,今晚的刘府恰好厂卫都不在。 “普泽,你是内廷中官,阁老家里没事还是少去为妙。” 郑之惠很恭敬的给刘一燝磕了一个头。 “先生,今日之事,回去以后,学生是越想越不安。所以,想得到先生指点。” 刘一燝坐在书房主座抬手让他起身,叹息了下,低头饮茶。 “坐吧。曹化淳性格还算平和,他是慈宁宫的人,对陛下的影响有限,就算对你不满,也不会过份给你使绊子的。你只要不继续撩拨他,你这点小事,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这个人是有内相之姿的,你跟着他做事,其实可以好好学学他的为人处事。相反,王体乾是有特殊经历的,他那一套不适合你,也没人能学。” 郑之惠小心入座,谢过老管家递上的茶水,恭敬的对刘一燝回话。 “谢过先生指点,普泽知道该怎么做了。学生今天带了一幅五代董源的《夏山图卷》,是晋商——” 刘一燝冷哼一声。 “范永斗!” 郑之惠愕然。 却见刘一燝面露怒色。 “这副画是袁可立之子袁枢收藏的,袁枢虽然在丁忧,依然是天工院行走,和状元余煌同一待遇。老夫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拿到的,给人送回去,否则你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至于范永斗,想想你的前任,离他远点。这个人在御前,在黄立极那里都挂名了的,他做的事没有不漏风的墙,要是哪天黄立极手头又紧了,他就等着挨宰吧。 这是我们首辅大人圈养的肥羊,迟早要上桌的,你不想跟着一起做配菜就别多事。替人送礼,你知道要担多大关系吗? 范永斗怎么知道你和老夫关系的?” 郑之惠冷汗直冒,全身都在颤抖。内廷做错事要挨打,可是一出内廷,步步是坑,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啊。 他声音诺诺。 “学生在席间隐约透露能走先生的门路。” 刘一燝轻笑了一下。 “普泽啊,别把老夫和你的关系当成你的资本。你所在的位置,老夫对你的帮助其实不大的。要是真公开这个关系,老夫离开朝堂的时候,也是你失去一切的时候。 你就一点也不怕被老夫连累?老夫这个位置可比你这个位置危险多了,好好考虑清楚吧。” 郑之惠瞪大眼睛。 “先生?” 刘一燝微微一笑。 “老夫没有你想象的风光,你知道失去皇帝信任的阁老意味着什么吗?我们这位陛下,别把他当小孩看,聪明得很,也敏感得很。 你以后有机会见识的,一步错,步步错,小心一点吧!” 第254章、大明很忙 胡贡民和多积礼被大明遗忘了。他们开始被安置在南礼部的理藩院中,隔壁还有安南高平莫敬宽的嫡长子莫敬宇,这小子爱上大明不走了。 后来礼部有人说胡贡民和多积礼是叛逆使者,不是藩使,不能住理藩院,要把他们押入刑部,但这稍微有点过份了,于是转移到锦衣卫的地盘。 看守他们的锦衣卫开始还好,后来锦衣卫混乱无比,改成昭武卫的人来看守他们。两个领头的百户都是燕山战场下来的,一脸横肉,天天拿刀恐吓他们,想要激起冲突,弄死他们的人。 胡贡民和多积礼憋屈死了,人在屋檐下,根本没办法,他们只能盼望小皇帝接见。但小皇帝也不把他们当回事,礼物收了,却把他俩忘了。 主要是朱慈炅确实很忙,整个大明都很忙。 方懋昌在山东杀人杀得够狠,但残局还要中枢处理。哪怕山东属于北方,北京吏部也直接拒绝配合,因为北方没有什么十品官、宣令使。 没办法,只能南吏部顶上去,左侍郎吕图南亲自坐镇。第一次山东考公,轰轰烈烈的在山东全面执行,岂料李精白这个败家玩意,他居然敢要一万人。 按照南天官钱状元的指示,不能全部在当地为官,所以还要交流一批人来南直。总之,吏部很忙,前所未有的忙,礼部还来添乱,说山东皇民蒙学老师不够,他们要三千人。 礼部也很忙的,南直蒙学和女学早开学了,山东已经落后,可是山东还有无数渴望读书的娃娃。 礼部直接让山东兵帮他们搭营房开课,方懋昌不敢拒绝,他现在很老实,坐拥八万大军这事,细思极恐。 因为教材是钦定的,需要内廷印刷,礼部也没资格印制,而负责印刷的两位新厂公也忙得很,这事情扯皮不断。 礼部还有葡萄牙果阿总督的使者和日本长洲藩的毛利使者要应付,虽然都不是代表国家,但天工院的“走地锦鸡”都很重视。 礼部最重要的是“天子籍田礼”,朱慈炅十分重视,他竟然真想要亲耕,什么礼节也管,反正他已经提前拿到优质稻种了。 最忙的还是户部,西班牙人的船队已经开始靠岸了,而户部还要向整个南方州府派遣官员督促春耕。 南户部衙门都一空,二月份的俸禄又开始拖欠了。不过这次不是没钱,是没人签字。只有杨一鹏一个尚书带着几个官员留在户部,杨一鹏还要去排练籍田,谁管你们能不能拿到俸禄。 工部在吵架,和皇店司吵,和四城城建公司吵,甚至因为春耕,地方府县都不鸟他们了,他们还要和地方吵。 刑部也在吵架,和大理院吵,他们没有想过有一天刑部和大理院会是敌人,生死对头。 因为人口聚集,新政落实,南直,运河上都非常不稳定,刑部也非常忙,可是他们抓起来的人,大理院竟然说证据不足,放了。 唯有兵部好点,基本已经稳定了。只是需要等待四川消息,不过那里主事的也是兵部尚书,不需要他们操心。北方还有一只三十万人大部队没有回来,不过那是北京兵部的事。 王在晋已经打出钦差旗号,放心大胆的扔下南兵部去上海坐镇了。 大明的官员牛马们纷纷吐槽,当官的还不如当兵的,因为当兵的饷银照常发放,他们官员要等户部的人回来才能拿到,多半是二月三月一起了。 南直各地的底层宣令官也很忙,皇民们晚上端着饭碗聚在一起,宣令官们拿出头天的通报开始宣读: “惊蛰日,圣上寅时即起,辞别太后,率内阁六部亲王国公亲赴先农坛,祭祀神农,迎春牛,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是大明天子第一次在惊蛰籍田,陛下说,立春时北方尚未解冻,所谓春耕只是仪式,惊蛰才是真正春耕之始。 陛下此次亲自晒种,在乾清宫广场亲自晒种三日,每日持小铲扬翻扬三次。其后陛下用大缸加石灰、黄泥用木棍与稻种搅拌,漂浮的稻种全部弃之,这是选种。 其间,陛下因为人小,木棍选得小,还搅断一根,差点摔跤,内侍见陛下不通农事,才取而代之。” 下方一片笑声。 “陛下定然是黄泥放多了。” “我们村今年的石灰不够,明年里长和宣令大人要早点去领。” 宣令官在台上大吼。“安静,还要不要听了。” “陛下用清水浸泡了两次稻种,然后放在木盆内用玻璃掩盖。内侍开始拿的是铜盆,陛下说民间木盆更多,实际木盆更佳,民间没有玻璃,用稻草也差不多。 惊蛰日,陛下亲手端了满满一盆稻种到先农坛外籍田。内阁阁老,刘一燝大人和徐光启大人亲自扶犁驱牛,深耕垄亩,陛下持小锄和诸位亲王一起将土块锄散成泥。 其间,福王体胖,深陷泥中,刚刚出发就不能挪腿,靠三名锦衣卫力士,才将福王拔出送回田梗。” 下面又是一片议论。 “王爷们养尊处优,这回可受苦咯。” “大把年纪,连娃娃都不如。” “陛下呢?陛下可挥得动小锄?” 宣令官在台上提高声量。 “陛下锄地直到午后,其间,饮水七次。陛下与六部大人们一起将土垒成十块,每块之间留出排水沟。 此法是陛下特意邀请参加籍田的凤阳老农刘阿财所授,刘老爹年七十有八,已经不能耕田,只在陛下身旁指点。 午后,陛下邀请众官和诸王食野菜馍果腹,陛下吃了整整一块。唯有诸王,有悄悄吐掉之人,可惜陛下未见。” 台下激奋。 “陛下不能吃野菜,老王我今年可以交一石白米,我们养得起陛下。” “就是,陛下还小,野菜馍怎么有味?陛下要长身体的。” 宣令官在台上高声开口。“安静。” “午后,陛下稍作休息,以羊粪和鸡粪混合,向土垄施肥。无论诸王大臣,皆掩鼻避之,唯陛下亲手持竹篮,竟然用手均匀洒肥,从之者唯有老农刘阿财。 随后,内侍亲卫从之,南吏部尚书钱士升大人从之。施肥后,陛下领众臣又向土垄洒上细土,再均匀播种。播种后,又洒上了一层细沙和少许河水,铺盖草垫,完成籍田。 傍晚时分,陛下归大内,小手竟然有六个血泡,令任太后失声痛哭。” 第255章、天听民视 朱慈炅可没有《通报》描述的那么悲惨。他的确锄地了,但谭进、卢九德已经把他面前的土基本弄松弄碎了,他锄不锄都一样。 他的确亲手施肥了,但卢九德很快就把小竹篮里的土肥施洒完了。不过回宫时,手上也的确起了两个水泡,是他自己不会用锄头还非要逞能导致的。 亲耕籍田那天,朱慈炅还去到了皇庄,和宋应星讨论了种子培育和选种,育菽和苜蓿代替轮耕的可能,然后还见到了多日不见的高伴伴。 南京籍田就一亩三分地,又不是朱老四那个棒槌,在北京搞了上百亩。几百人收拾一亩三分地,怎么可能弄一天。 不过,朱慈炅籍田回宫后在内花园里开辟了一块御田,种菽,也就是大豆。五千年的种植历史,这东西只能卡别人脖子不能被别人卡脖子。 他种了好几种菽,这东西一起种是会串种的,算是初级的杂交。朱慈炅一听就很兴奋,因为袁老爷子就是靠杂交解决国人饿肚子的。 他希望能得到高产的大豆,不过注定不可能,除非天神帮忙,串种后得到的大豆只可能产量品质都更低。 朱慈炅忙完他的春耕第二天,又在还没修好的奉先殿祭祀了他的亲奶奶,孝和王太后。这件事也要上《朕问》、《通报》的,虽然这个奶奶他一天都没有见过。 新城侯王国兴陪着朱慈炅祭祀,可把他激动坏了,只要皇帝认他姑姑,他在大明的地位就不会差。 “表叔,朕看你来南京后好像又胖了。要不卸职再回昭武卫训练一个月?” 祭祀完后,朱慈炅走路回乾清宫,王国兴牵着他的手。 王国兴听到这话差点把朱慈炅扔了,他可再也不想关小黑屋了,他喃喃开口。 “皇上,主要是应酬太多,臣还是有坚持锻炼的。” 朱慈炅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你也不上进,朕懒得管你。你早点生个儿子吧,朕好把你的爵位传给你儿子。” 王国兴大惊失色,有点不知所措,到底还要不要生儿子。 “皇上,臣真的有锻炼,臣上进的,臣以后不去皇勋公司了,反正臣有分红。” 朱慈炅停步,仰望着他。 “真的?” 王国兴怕着胸脯。 “真的,臣保证能减十斤,不,减二十斤。主要是臣这体质容易胖。” 朱慈炅又叹息了一声。 “要是表叔真的能恢复到燕山时的体型,朕其实有个重要的职务想交给表叔的。但你不到半年就这样了,自制力实在太差,朕很不放心。” 王国兴眼前一亮,赶紧立正,来了个标准的昭武卫军礼。 “皇上,不管什么任务,臣都会竭尽全力为皇上办妥。” 朱慈炅认真的看了又看王国兴。他确实犹豫,但既然开口,其实也决定了。 他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王国兴再差也是天启爸爸的亲表弟,大明朝不管换了谁,都没有他王国兴的位置。王国兴天然就是他朱慈炅的人,有人造|反必须先弄死的那种人。 “好,朕信你。獬豸卫缺个指挥使,这是个得罪人的位置,一般人干不了,也压不住,但这个位置朕必须要完全掌握。 朕身边最好的人选其实只有你和良乡伯,但良乡伯统领雷霄卫时,朕很失望。你在旗手卫,以前虽然混帐,但现在倒还中规中矩。你敢接吗?” 王国兴愣了一下,目光有些闪烁。 锦衣卫分出来的獬豸卫,这个新卫才真正掌握了原来锦衣卫的实权,王国兴之前还在猜哪位猛将能得到这个吓人的指挥使,要不要提前搞好关系,没有想到是他自己。 自己并不猛啊,广济仓追杀鞑子的时候,他冲锋了,一个人头都没有抢到,还摔了一下。 “皇上,臣可以的,但是旗手卫要给谁?” 朱慈炅小手拍了拍王国兴的肚子。 “你关心这个干嘛?你要准备接手獬豸卫才是,这个大肚子全是肥肉可不行。” 王国兴很紧张又很兴奋。 “不是,旗手卫要负责皇宫安全,这也要找个可以信任的人。要是没人,臣可以身兼两卫的。” 朱慈炅愣了一下,王国兴能力似乎不行,但的确是亲表叔。没关系,还不到二十岁,还有成长空间。 “表叔你想屁吃呢,哪有这种好事。旗手卫给良乡伯。” 朱慈炅知道任用王国兴是任人唯亲,但世情如此,獬豸卫属于厂卫序列,他必须交给自己人,王国兴算是他最自己的人了。 不过,小皇帝的确很累,哪怕祭祀亲奶奶都目的不纯,一个活动几个目的,向天下展示孝道,拉拢王国兴,巩固和他的关系,也利用他掌控廉政部。 回到乾清宫,手上也还堆着大把的事。朱慈炅踏进御书房,刚好看到陈子壮和吴良辅交接文书,小太监将文书整整齐齐的摆在他的御案上。 两人看到朱慈炅连忙躬身行礼,朱慈炅直接走向御座。 宫女刘娥帮他取下披风,挂在巨大书橱旁边的木施上。木施中间桥架着一幅木雕的《坤舆万国图》,陆地连接,海水镂空,别有一番精美巧思。 朱慈炅看到文书厚度有些出神,他已经有内阁和天工院处理了,摆在他案头的文书还是这么多,难怪五叔勤政无比。 “都有些什么事需要朕亲自决定?” 陈子壮连忙回答。 “第一件比较急的就是确定赴西大使的人选,和西班人的交易快结束了,他们想今年冒险再来一趟,我们只有十来天时间。各位阁老推荐的人选,臣等已经整理好,也给出了建议。 第二件事是孙阁老传来的,王嘉胤想要招安,但他想直接和皇上谈。他说需要皇上的朱批,他不信任何人,只要皇上下诏,他可以束手来南京。 第三件事是关于荷兰人的,他们换了使者,是个明人,叫苏鸣岗,福建籍,不过他似乎隶属巴达维亚。 他们想在名义上承认台湾是大明领土,但他们想将他们的据点划为使者区,换取大明同意和他们直接贸易。 此事内阁和礼部都想同意,不过我们天工院坚持陛下说的‘红毛不滚就不谈’,臣等有些顶不住两位阁老的怒火。 此外,还有北京转过来‘朔州民变’。熊明遇总督要求调兵镇压,马士龙说需要陛下剑令,拒绝出兵。 我们从锦衣卫转过来的消息综合推测,朔州可能没有民变。因为没有官员丧命,城池丢失的报告,而且如果真有民变,马世龙不敢抗命不遵。 我们分析,可能是朔州没有得到内阁急拨的救济粮,遭遇严重春荒,乡民聚集求生。此事,臣等只是猜测,没有证据,需要陛下决断。” 朱慈炅脸色铁青,乳牙紧咬,什么猜测,他妈的就是真相。 熊明遇自己就有督标,真要紧急动刀子,他还需要马世龙调兵?人家马世龙也不傻,不想当屠夫,咬死要剑令,直接把事情捅到御前。 一群王八蛋! 第256章、墨污洪范 朱慈炅端坐在御座上,连续做了三个深呼吸。他很想暴怒,但怒火一时又不知道该向谁发作。怪黄立极,朔州出现饥荒,他第一时间就调配资源救济了,要粮还要到南直来了。怪刘一燝,人家刘一燝也是卖了自己老脸,积极筹备支持北京的。 怪熊明遇,熊明遇现在主要任务是春耕,还有就是支援章世明那个狗屁“天汗部”,救济基本不是他在管。怪马世龙,更谈不上,人家刚上任,负责的军事防御,政治跟他有什么关系。 怪朔州知州,这个人肯定有问题有责任,但他要以皇帝身份越级插手地方吗?怪朔州卫指挥,这个更扯。 朱慈炅调整好情绪,认真想了想。 “北京刑部似乎不是很忙,让李标或者南居益挂钦差负责朔州赈济。这是第二次赈济了,宝源拨点粮食出来吧,告诉北京,无论如何要保春耕。” 朱慈炅又看了眼一直跟着的王国兴。 “表叔,你们獬豸卫有事情做了。调查第一次赈济详情,全程监督第二次赈济。涉案官员,无论涉及谁,都给朕先拿下。” 然后又看向吴良辅, “督政院十三个廉政御史选好没?楚王有没有送文书过来?” 吴良辅很积极,连声道: “有的,有的。奴婢找找。” 朱慈炅接过文书,想要在十三人中挑选一个去朔州,但看到名单,目光有些迟疑。又翻出自己的笔记本,一一对照记录,然后终于死心。 “这名单谁任命的?” 吴良辅茫然,好在陈子壮没有告退,仔细想了下。 “应该是刘阁老吧。” 朱慈炅又做了一个深呼吸。 “好,先这样,你们都去忙吧。” 朱慈炅扔掉炭笔,背靠着御座。朱慈炅的煤挖得有点多,乾清宫的地龙还没有停,大约是觉得有些热,又把头上的翼善冠扯下来。 刘娥还在他身边,连忙上前帮他,不过朱慈炅自己扯乱了,丝带缠绕,反而有些不好取了,有几分乱麻缠头的味道。 可怜的娃娃,连顶帽子都在跟他作对。 吴良辅要去传达他的命令,陈子壮回了天工院,王国兴也要准备接掌獬豸卫,谭进等人留在御书房门口,礼部官员从奉天殿出来就出宫了。 朱慈炅身边除了小宫女刘娥,倒是难得的安静了。朱慈炅闭上眼睛,却也没有睡意,哪怕张介宾告诉他,想睡就睡,对他身体好。 朱慈炅自己也觉得应该多睡觉,才长得快一点,但似乎除了早上喜欢睡懒觉,白天他的精力旺盛得很,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朱慈炅还是很注意身体的,哪怕再多文书,他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扔那放着,绝对不会踩进文官们收拾皇帝的陷阱。 朱慈炅闭眼是想自己放空会,但偏偏不能如愿,国事始终压在心头。小犟种这会心情实在是烦得很,就是不想处理国事,自己跟自己较上劲了。 “刘姐姐,我今天是不是还没有练过书法?” 刘娥想了下, “好像是没有,皇上现在要练吗?” “练。”朱慈炅站起身来,刘娥连忙帮他铺开宣纸,又在一旁磨墨。 朱慈炅甩了甩衣袖,摆开架势,提起狼毫: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写完极字,朱慈炅直接把毛笔扔在宣纸上,墨汁四溅,一幅还不错的书法作品就此毁掉。让一旁的刘娥有些惊愕,停下研墨,将毛笔收起,准备清洗。 “皇上不写了吗?” 朱慈炅叹了口气。 “不写了。王坤去哪了?” 刘娥想了下。 “好像是代皇上去接毕阁老了。” 朱慈炅点点头。 “毕阁老到了啊,也好。刘姐姐你去外面叫他们传邱致中。” 邱致中来得非常快,几乎就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小皇爷,你找奴婢?” 朱慈炅赏了他一个白眼。 “邱厂公很忙吗?朕怎么听说都是刘元斌在做事,你就是个甩手掌柜?” 邱致中愣了一下。 “小皇爷不是教奴婢要把控大局方向,细节小事当然安排下面人做。奴婢第一次主管一个衙门,正在努力学习。 小皇爷有什么吩咐,只管告诉奴婢,奴婢一定安排妥当的,保证不会误事。” 朱慈炅笑了,把刚刚报废的书法揉成一团砸向邱致中。 “呵,歪理不少。” 邱致中本能的一缩头躲了过去,连忙又跑过去将纸团捡起,一脸慌张的捧到朱慈炅面前。 “小皇爷要不再砸一次?奴婢绝对不躲了。” 朱慈炅彻底被他逗乐。 “算了,朕没心情收拾你了。” 朱慈炅坐回御座伸了下懒腰。 “东厂收拾好了吗?” 邱致中弯着腰恬着脸,恭恭敬敬的守在御案前。 “南京这边大部分好了,就是六合卫和白泽卫要走了好多力士,他们一个个跟强盗一样,东厂都被挖空了。奴婢很委屈的,不过奴婢也是能顾全大局的。” 朱慈炅心里明白邱致中在扮丑,但这混蛋就是那么讨喜,那么让人舒服。朱慈炅当然也要给点情绪价值鼓励。 “嗯,朕的东宫典药,当然要有气量,你们在外人眼里可不就代表朕。所以,做事不能太刻薄,事情办好了要舍得给奖励,不能叫人说朕小气。” 邱致中使劲点头。 “奴婢明白,奴婢绝对不会给小皇爷丢人。” 朱慈炅也点头表示满意。 “找你来,就一件事。《南状元》这出戏排练好没有?朕想趁休沐的时候,邀请南京的重臣和家眷,还有太后一起在宫中看一场戏。 毕竟这段时间,大家都挺忙,可以趁此机会,放松下。两天时间,能不能办好?” 邱致中有些皱眉。 “小皇爷,戏倒排得差不多了,就是宫中,好像不太好搭戏台啊。陛下说还有女眷,那就更麻烦了。北京倒是没有问题,这南京好多宫殿都不能用,奴婢要仔细想想。” 朱慈炅摆摆手。 “文华殿靠近文楼这边,临时搭一个吧。到时朕和太后、阁老、亲王们坐在文楼上,下方安排其他官员,不行吗?” 邱致中一脸苦相。 “小皇爷,那地方啥都没有,全部要新修。户部官员不在,田公公又说东厂以后不走内廷了,奴婢身家都投进水晶矿了,身上的银元它不够啊。” 朱慈炅大怒,指着邱致中右手。 “来,纸团拿过来。” 第257章、文楼状元 这是一场朱紫蟒袍的盛宴。 南京城中官员带着夫人女儿从午门进入皇宫,在内五龙桥前右转从左顺门进入文渊阁文华殿的旧址,在东厂番子的引导下,依次进入文楼前用木板隔出来的临时戏院。 高大的戏台有巨大的三层红色幕布,此时是全部拉开的。戏台边上还有整齐排列的一排蒙膜传声筒,是朱慈炅在长城高台上使用的简陋扩音器稍微进阶的版本。 这东西让戏台上的声音有些嗡嗡的,不过效果还是不错的,东厂的人试过了,文楼上能够清晰听到。 围绕戏台,设置了百张方桌,每张方桌都安置了六张椅子,正面四张侧面各一,都是面向戏台。桌上还有茶水,果盘。果盘里面是桑葚、橙子、瓜子和一些糕点。 不同部门的官员难得一见,正在互相招呼,介绍家眷,非常热闹。除了官员,更多的是皇家的郡王们,他们占据了一半座位,和文官武将们泾渭分明。 朱慈炅最开始是想将这帮人发配州府,结果他们赖在督政院不走了,全心投入经商赚钱大计,居然有不少人脱离皇家公司,自己独立经营产业。 阁老亲王们其实已经上了文楼,但朱慈炅睡懒觉了,连任太后和王妃公主都在等他。趁着皇帝没来,刘元斌指挥新东厂的人员又检查了一下各方面的准备。 东厂的新厂公邱致中根本不管事,他跑到皇帝寝宫门外去守小皇帝了。不过,搭建这个临时戏台的银元全是邱厂公出的,据说还到户部银行贷款了。 刘元斌安顿好官员和前台工作,又急急忙忙的来到后台,这里男男女女竟然超过百人,还有一帮小孩。 这些人都非常紧张,刘元斌即想给他们鼓励,让他们放松,又强调纪律,配合,不能出差错,反正最后是啥效果,他已经没底了。 等待了许久,瓜果糕点都快吃完了,朱慈炅才牵住任太后的手,带着诸位亲王妃,乐安公主,一众宫中大珰,姗姗来迟。 文楼上众臣齐齐施礼,任太后含笑答礼,又接受楼下躬身礼拜。 监国司掌印刘若愚一来就成为了南京太监的扛把子,他亲自扶着任太后占据主位,太后身边是一众女眷。 朱慈炅没有留在任太后身边,他走到了内阁刘一燝和襄王朱翊铭之间,身后是给刘若愚和魏国公徐弘基留出的位置。 朱慈炅隔着刘一燝跟毕自严和郭允厚打招呼,慰问二人旅程辛苦,说了些闲话。刘一燝左手是毕自严,毕自严左手是徐光启,徐光启左手才是正经的户部尚书郭允厚。 朱慈炅这样说话,让老刘和老徐都有点尴尬。不过,他是一点也不顾忌两位阁老感受。直到总导演邱致中上前询问。 “陛下,是否开始?” 朱慈炅这才收住热情。 “哦,好,开始吧。先看戏,看完戏再朕再和毕先生,郭尚书详谈。” 邱致中在文楼上对下方执行导演刘元斌挥旗,刘元斌立马表示收到,一挥手,幕布关闭,戏台上的闲杂人等瞬间消失。 刘元斌提了一个铜锣快步跑上戏台,瞥了眼幕布后的有些慌乱的鼓乐琵琶等乐手,见到领队点头,才重重敲响,扯开公鸭嗓。 “太后、皇上、诸位王爷、贵人、大人们,今日上演曲目为《南状元》,请大家欣赏。” 急匆匆下台的刘元斌一脑门汗水,这舞台果然不好上。 文楼上,南京吏部尚书、南状元钱士升一脸懵逼。这是什么戏?没听过啊。不是冲我来的吧?应该不是,文震孟的可能更大。 大幕拉开,首先是乐队亮相,对着文楼深深鞠躬,朱慈炅微笑抬手。乐队分列戏台两边,云板声响,旁白声起,讲述的是蓟北抗虏,父死换儿娘。 第二层大幕拉开,演员上场,曲声悠扬凄凉。女主拥两孩童登场,演绎北人南渡。 “鞑子刀,劈断黄河浪。爹的血,染红破棉裳。娘扯碎裹脚布缠住儿冻疮……” 第三层大幕拉开,背景墙上是北国冰雪,破败景象,枯藤老树,饿殍遍野。 “一步一叩拜南方,阿兄卖身换糙粮,瘦马驮我过长江……” 背景落下,悠悠长江,运河繁忙。 “姑苏城楼高千丈,寒门跪穿青石巷,状元牌坊压脊梁!” 背景再落,苏州繁华,富贵逼人,状元坊后,东林隐现。 台前女眷忧伤,文官皱眉,但俱都屏息若寒蝉。 少年主角登场,书乡苦读,聪慧名扬。跪接士绅赐姓,母兄被驱离书院,男主开唱。 “这青衫一褪旧皮囊,跪谢恩公赐姓王。砚池倒映冠冕堂,却照见——娘亲蓬发如霜草,阿兄咳血溅粉墙!猛惊起,儒生袍下蛆虫嚷,功名册里亲缘丧!休道是,孔孟文章,分明是卖身契一张!” 背景墙上,文庙光芒,实在讽刺。这少年男主也是女子所扮,声音清越,台下楼上鸦雀无声。 幕布转换,金榜题名,好不风光。兄长骄傲,新科状元却有冒籍烦恼,拒认亲娘。 台下贵妇们一片骂声,隐隐有些失控景象,刘元斌急忙派人小声安抚,但基本没用。后面的王状元的仕途故事,构陷灭口亲兄长、切断漕粮、南人霸榜,一件比一件招人恨。 最高潮来临,饥母李梁氏遇赈灾王青天。 “母亲!这……这是官道,岂容乞儿挡轿!你讨饭莫污我白玉阶,穷骨头怎配攀青天!” “儿啊!娘用乳房暖你十年雪,你拿乌纱压我三寸喉!” “刁妇疯言谤朝贤,乱棍打散这孽缘!” 李梁氏长笑撞夫碑,血流满面。“此去泉台问圣贤,状元可值几文钱?!”李梁氏卒,王状元独立舞台。 左侧北地破屋,老先生领童声开诵:“人之初,性本善……”右侧秦淮花船,群儒举杯:风声,雨声,读书声,甚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私事关心! 文楼上,戏台下,一片寂静。无数双目光含恨盯着刘元斌,嘴型只有两个字:“阉竖!” 朱慈炅在文楼站了起来,双手鼓掌。大内率先响应,诸王武将随后跟随,然后是女眷,有些呆愣的文官,一时间,掌声如雷。 朱慈炅从袖中抽出文书,递给脸色有些发白、全身战栗的刘一燝。 “这十三个人,朕只用北人!” 第258章、状元卅年 小皇帝起身去和任太后亲近了,只留给刘一燝一个小小的背影。刘一燝攥着那卷起的文书久久无语,十三人和北人其实已经告诉他这是什么了。 十三名廉政御史,里面有五人是南直隶的,三人浙江的,三人福建的,两人江西的。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任命,简单到刘一燝根本没怎么用心。 可是更可怕的事反而就是这不是他刻意安排的,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另一位姓刘,名字中间也是数字的前辈——刘三吾。刘三吾同志导致了南北榜案,和太祖最后一次大规模砍人头。 廉政部,是朱慈炅尝试向文官交出部分厂卫权力,这无疑是巨大的惊喜,结果他刘一燝一时疏忽,要将这惊喜变成惊吓。此时,再回过头来回味这出《南状元》,刘一燝脊梁冷汗渗出蟒纹。 他甚至都不敢向朱慈炅解释,这个廉政御史,只能从督政院系统里选拔,也就是原来的科道言官。怎么解释,这里面选不出十三个北方进士? 朱慈炅本来就对这帮人不爽,钱龙锡把天启气死的阴云可是一直笼罩在御史们头上,要是再有个更刺激的由头,军权在手的小皇帝难保不会做出跟太祖相似的决定。 更进一步来说,刘一燝甚至感觉这是自己政治生涯的真正终结,那个已经打算终老南京的顾秉谦,会不会落井下石,想拉着他陪葬。 文楼上,另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是南吏部尚书钱士升,他就是南状元。翰林学士出身,执掌南吏部,统筹重启新政重要环节的关键人物,内阁大学士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戏台背景墙上那幅改了两个字的著名对联已经落下,东厂番子和演员们在台上收集道具,这些东西很明显还要再用。 钱士升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耳中依然是女演员撕心裂肺的唱腔——“状元可值几文钱?” 小皇帝和太后下楼了,没心没肺的王爷们开始讨论演员的身段唱腔,有人觉得少年王状元娇小可爱,有人觉得女主李梁氏唱功了得,余音绕梁。 可不就是余音绕梁,文楼上的尚书阁老们和文楼下的侍郎郎中们全部面色凝重,乌纱帽翅颤动,如遭霜打。难得的集体休沐可是看了一出好戏,值得他们好好思虑。 文楼上相对好点,重臣们什么风浪没见过,最近爱上下棋的曹思诚拉着郭允厚的衣袖。 “大司徒,你来了可是太好了。你可要管管杨一鹏那个蠹虫,这个月的俸禄一直拖欠呢。” 曹思诚丝毫不顾忌杨一鹏就在他身后,郭允厚也很无奈,和杨一鹏相视一笑。严格说杨一鹏确实归他管,但杨一鹏也是尚书,加上现在有点南北分治的味道,他那里管得了杨一鹏。 “曹总宪,杨大司徒老夫可管不了,你得找陛下啊。” 郭允厚这称呼让曹思诚和杨一鹏都有点慌, “我现在可不是总宪了。” “大司徒快别折煞大友。” 杨一鹏又向郭允厚示好。 “大司徒何时到的?我们只知道毕阁老来了,都没有大司徒南下的风声,这可是打了我们南户部一个措手不及。” 郭允厚和蔼一笑。 “老夫走的是海路,在上海呆了两天,昨天下午才到的。哎呀,这海路啊,可是把老夫折腾坏了。” 杨一鹏连忙道。 “那好,今晚就让大友做东,给大司徒接风。” 郭允厚抱拳。 “好说,好说。” 曹思诚斜眼撞了一下杨一鹏。“我也馋酒了。” 杨一鹏连忙拱手,“一起一起。” 在另一边,毕自严也拉住了魏国公徐弘基。 “定国公和英国公都推说皇勋公司是魏国公在负责,我不管陛下承诺了什么,你们北边的产业税收得给我在北边上税,南边你们就逃得了吗?” 徐弘基面露苦相。 “毕阁老,本公只是把控大方向,财务这块呢是永|康侯和诚意伯在管,北边,你要找永|康侯。” 毕自严冷笑一声。 “少来,我听说南方的税兵已经整编完成了,徐公爷也不希望税兵上门吧?” 徐弘基愣了一下,这毕自严冷着脸不给面子啊。 “阁老,皇勋公司是天工院监管的,我们不可能漏税,再说,在南边交和在北边交有区别吗?” 毕自严语气也放缓了,声音放低。 “我也是没办法,皇店司北方四店年前年后都亏钱的,北边的开销实在太大了,平辽那边的抚恤一发,太仓就又空了,现在章世明马上要回来了,又需要一大笔银子。 首辅估计已经在酝酿大案了,公爷知道的,他要查皇勋公司的贪腐,没人顶得住。你们如果在北方交,内阁也省一笔运费不是,公爷也不想官司打到御前吧?” 徐弘基嘴角抽搐。苍天,这鸟阁老威胁我,他威胁我啊! 皇勋公司反正是交了税的,不怕查,但是有没有人搞小动作,徐弘基也没有把握。 交南边其实方便点,刚交上去就能再贷出来,虽然有利息,但在徐国公眼里等于没交,可是交北边就大不一样,那是无底洞啊。 徐弘基沉默了下,扣动腰间玉带。 “我给永|康侯打个招呼吧,北边其实税不多,就几万两,犯不着阁老如此。” 毕自严叹了口气。 “几万也不少了,换成银元也够支持一阵了。内阁也很难啊,国公多多包涵。老夫再去找福王谈谈。” 此时,却听到孔贞运、胡应台和张凤翔他们那一团传来声音。 “刘若宰,南直人。余煌,浙江人。文震孟,南直人。庄际昌,福建人。钱天官,浙江人。周延儒,南直人。韩敬,浙江人。黄士俊,算广东人还是福建人,反正一样。杨守勤,浙江人。张以诚,南直人。赵秉忠,山东人——三十年了啊,南状元霸榜三十年了。” 文楼上瞬间安静,只剩下老胡咋咋呼呼的声音在风中回荡,每一个名字都如同扯动珠帘,仿佛回响那一声“状元可值几文钱!” 刚刚下楼的乾清宫总管田维章这时又折返回文楼。 “皇上旨意,召内阁、户部,午后天工院议事。对了,明日内阁、礼部也有个会,关于西使的,诸位大人准备下。” 第259章、保耕弃运 朱慈炅亲自主持会议,一般人数都不多。大朝会他是不想参加,群臣也不想他参加,他一开大朝会,必然有大事发生。 天工院的小会议室内,左首是刘一燝,右首是毕自严,左二是徐光启,右二是郭允厚,左三是曹化淳,右三是杨一鹏。隔了个座位,陈子壮、蒋德璟和张国维坐在了一起。 王坤安排人给几位大人摆上了橙子、茶水,就是上午他们没吃的。上午看戏时,文楼上的基本没动过。文楼下面,连瓜子皮都没剩,包括郡王们也是,有皇帝的便宜不占都是傻子。 王坤是很郁闷的,刘若愚来了,他和田维章都要靠边站。这位新任监国司的掌印太监,似乎他的位置就是在小皇帝身边,朱慈炅起床他在,朱慈炅睡了他也在,都不需要轮休的。 刘若愚不仅抢了王坤他们的活,连房袖她们的活也抢了,活脱脱的魏忠贤第二,太讨厌了,但却没人能压他,这混蛋管天管地管空气,谁都能指使。 有他在,田维章都哑火了,也不打压王坤了,李实、曹化淳也不明争暗斗了。真正的大总管驾到,通通闪开。 “皇爷,有台阶小心!”刘若愚的声音传来,群臣起身,鞠躬。 朱慈炅牵着刘若愚的手登上御座,面露微笑。 “坐吧,不用多礼。” 王坤走到刘若愚身边小声说,“公公,有坐位。” 刘若愚摆手,“不用,你去坐吧,咱家就守着皇爷。” 这下王坤也不走了,就站在刘若愚身后,从屁股后面掏出拂尘抱在怀里,宛如雕像。 朱慈炅白了刘若愚一眼。 “别说朕苛待你啊。” 刘若愚低头轻笑道: “奴婢怎敢。” 然后又转头,“那个小吴,皇爷的本子拿上来。” 吴良辅赶紧上前,但刘若愚直接截胡,亲手把朱慈炅的笔记本摊开在朱慈炅面前。 阁老们都有些神色古怪,似乎好像有个姓魏的家伙复活了,一样的红袍,一样统管厂卫,一样在皇帝面前事必躬亲,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这位更有文化。 朱慈炅的身体侧向左边,半脸后脑勺留给了刘一燝。 “郭尚书,最近身体如何?不会再吵着要致仕了吧?” 郭允厚本来正襟危坐,准备给朱慈炅先来波诉苦的,没有想到小皇帝先开起了玩笑。 “老臣推荐的接班人,陛下总不满意,陛下不是摆明车马要把老臣用到死,老臣哪里敢身体不好。 老臣刚刚还在海上,被那个叫郑芝凤的家伙颠得连苦胆汁都吐出来了,不过倒也恢复过来了。” 朱慈炅依然温和。 “这不应该啊,朕在地图上看,曹州离海不远啊,郭尚书年轻的时候没有去海边玩过。” 郭允厚见朱慈炅只和自己闲聊,有些不好意思。 “陛下,书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老臣老家离海远着呢,再说,年轻时读书,哪有时间游玩。” 朱慈炅大笑。 “陆少游这首诗好,一会郭尚书留个墨宝呗,朕要挂在御书房自省。” 郭允厚愣了一下,感觉到皇帝浓浓的亲近,陛下对老臣实在太好了,都有点不好意思诉苦了。 “老臣敢不从命。” 朱慈炅依然在和郭允厚单独说话,让内阁三人都有些尴尬。 “郭尚书在胶澳考察,感觉如何?方懋昌是不是真把山东搞乱了?李精白的春耕筹备如何了?朕可是给他们连发了三道圣旨,不会都当成耳旁风了吧?” 朱慈炅终于是提到正事,内阁三人都看向郭允厚,没想到郭允厚南下还附带有考察山东的任务,山东现在的情况,中枢的确需要有人考察下。 郭允厚也收敛笑容,正色开口。 “山东的皇民村庄,老臣看过了,感觉说不上来。乡民们对朝廷官员似乎很排斥,他们似乎只信任山东诸卫,地方上基本处于自治,县令的政令都很难推动。 陛下,老臣说句谗言。老臣知道陛下信任方懋昌,但方懋昌在山东的威望太高了,这不是正途,朝廷还是要尽快完善山东的管理。 陛下身边猛将如云,方懋昌可易也,此事对他好,对国家也好。陈桥驿前,宋太祖也是忠臣。” 朱慈炅有点尴尬,郭允厚作为山东人,也反对方懋昌,但他不是从文武纷争或者利益角度出发的。一句宋太祖也是忠臣,太杀人诛心了,听到这话的朱慈炅和方懋昌关系瞬间破裂。 他朱慈炅能够镇压方懋昌,不和柴荣信任赵匡胤一模一样。八万军力,还是从南京装备,严格训练,假以时日,山东的战力除了新六卫,没人比得上。 朱慈炅一旦发生意外,他连儿子都没有,方懋昌向何人效忠?朱慈烺那个奶娃娃吗?方懋昌无论是想自保还被手下胁迫,最少也要割据山东。 朱慈炅一时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应对。 “朕知道了。还有呢?” 郭允厚也不想过多纠缠这个问题,说太多,效果反而不好,他果断转移话题。 “陛下要发展山东农业,可是山东一直有保运河还是保耕地的困扰,老臣智穷,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漕司要保证运河的维护和水量,严禁灌溉取水,此事对周边农业影响非同小可,一个皇民土地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朱慈炅终于坐正,接过刘若愚递上的炭笔,在笔记本上记录。 “朕让郭尚书走海运南下,其实就有这方面的考虑了。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又涉及到黄河大治理,大明目前也没有这个能力啊。诸卿怎么看?” 第一个开口的是徐光启,老徐很认真的看着郭允厚。 “万舆,运河过境山东,只有一小段啊,影响不到整个山东吧?” 郭允厚摇头苦笑。 “因为山东段的运河最容易枯竭,漕司在山东管制最严格,波及面积早已经不只是运河两岸了,只要有水的地方他们都想引到运河去。 守着河水不能用,也是讽刺。但老夫也很无奈,运河关乎整个北方生存,户部已经绑在运河这条绳上了,还绕了三圈,稍有不慎,老夫就得先被勒死。 即便是陛下说的海运,短时间恐怕也有问题,海船是有风险的,如果出事,那就是大事,最关键的是漕工怎么办?” 毕自严也重重叹息。 “粮食也是关乎生死的大事,无非就是权衡,谁也不敢担当罢了。” 郭允厚看了眼身边的毕阁老。对啊,你说得很多,你都是阁老了,那你来担当吧。不过,小皇帝面前,大佬们都非常有默契的不会争吵,除非会场有年轻官员,一般都比较和谐。 前任漕运总督杨一鹏非常尴尬,有点坐立不安。他最清楚山东的情况,甚至他也下过挖渠济运的命令,而且他就是因为漕运功劳得到的南户部之位。 会场一时安静。 朱慈炅停笔抬头。 “那就朕来决断吧。现在漕运总督是谁?” 刘一燝沉默,郭允厚只好开口。 “王象晋。”“易应昌。” 杨一鹏见无人回应,也随口回答,结果和郭允厚几乎同时出声,然后两个人一呆,赶紧闭嘴。 朱慈炅眉头一皱。“怎么会有两个人?” 一众大佬面面相觑,郭允厚咳嗽了一声,表示老夫来回答,都别开口。 “王象晋是老臣推荐的,北京任命的,山东到京师的北段和海防由他负责。易应昌是南京起复的,主要负责南段。” 朱慈炅狐疑的盯着郭允厚,举起右手。刘若愚毫无反应,王坤赶紧把拂尘插入腰间,飞快的把一本小册子递到朱慈炅手中。 朱慈炅很快翻到,王象晋,山东人,易应昌,江西人,都是起复的官员。 王象晋是孙承宗推荐的,东厂补充的小册子记载根本不是郭允厚。而易应昌,没有人推荐,是哦,主政的就是刘一燝,还要谁推荐。 真是扯淡,一条运河,两个总督,还一南一北。朱慈炅深吸一口气,都没看刘一燝一眼,这就是驻跸南京要承担的后果。 稚声掩盖不住愤怒。 “告诉他们,还有平江伯陈治安,朕要保耕弃运。” 第260章、划圈废鞭 连装死的刘一燝都瞪大了双眼,会议室内诸大佬互相眼神交流,然后才齐齐开口。 “臣等遵旨。” 毕自严主动提出议题。 “陛下的意思是漕粮改走海运?” 朱慈炅点点头。 “当然,不是已经部分开运了吗?大运河能运就运,不能运就走海路。曹化淳,秋收时海船应该足够吧?” 曹化淳也打开了自己的书册,他跟小皇帝学的,很是认真的查找了下,还默默计算。 “回小皇爷,如果到秋天,沙船可以增加大约三百艘,但如果要运漕粮,可能还要暂停一些战船。” 朱慈炅当即不干。 “不停,多运几次呗,还分担风险。” 毕自严又追问。 “漕工的问题呢?皇民村庄好像也没有安置啊。” 朱慈炅又看向郭允厚。 “郭尚书在胶澳考察最重要的事还没说呢。” 郭允厚眼神中对朱慈炅竟然有种莫名崇拜。 “回陛下。青岛口的确可以建大港,胶澳也适合建城,不过那里只有两个渔村,和一个废弃的港口,人口,建材都是很大问题。” 朱慈炅笑了,朕在中国的东海边,先划一个圈,青岛就是大明的深圳,胶澳胶澳,太拗口了。 “毕先生不是担心漕工吗? 曹化淳,成立大明青岛城市建设公司,按上海模式运营。郑芝龙不是也说他想要在上海入股吗?青岛,朕允他了。那里离日本朝鲜更近点,也可以是两京海运的中转。 商会如果有人愿意投资,没赶上上海的,去青岛也一样,皇店司可以带头去那边发展。” 毕自严和郭允厚互相对视一眼,小皇帝真是大手笔啊,可北京苦得很啊。要知道,无论南京、苏州、扬州、上海的城市建设公司都至少是两千万以上的投资。 所谓的南京模式,就是国资全股,苏州模式,是商人合股,扬州模式,则是用政治利益换取投资,而上海模式是国有控股商人入股。 对于商人来说,苏州模式风险最大,一不小心要玩亏。扬州模式,其实在乎的已经不是商业上的盈亏了,更多是其他利益。 而上海模式,风险最小,朝廷带着经营,还能亏损?那不跟捡钱一样,人人都想加入,搞得上海的资金都快赶上南京了,商会只好紧急叫停。 当然,这帮商人不知道小魔帝最擅长亏本经商了,他的煤矿、炼钢等好几个产业都是一直在亏钱,越大越亏得多,曹化淳都快跟着疯魔了。 不过,此时的曹化淳还是恭敬的点头。 “奴婢下来就去通知商会,皇勋公司和皇家公司需要加入吗?” 朱慈炅随意开口。 “通知他们有这事就行,朕不强求。反正朕给机会了,要求的事他们都是怀疑,天天哭穷,朕懒得管了。” 毕自严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陛下,太仓最近支出太大,快见底了。” 朱慈炅愕然,突然想到郭允厚是昨天才到南京,估计还没跟毕自严正经碰过头呢,一时童心大炽。 “这个事毕先生可得找大司徒,朕口袋里也空空如也,听说大司徒可是发了一笔横财,见者有份吧?” 郭允厚碰了毕自严一下,满脸堆笑。 “陛下,那是方懋昌发的横财,可不是老臣。再说,老臣在北京都听说陛下收了三千五百万两银子,陛下也不可怜下太仓。” 毕自严大惊,忍不住开口。 “有多少?” 所有人都好奇,一起盯着郭允厚。 郭允厚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两千万两,不过,都是带血的。看着都瘆得慌。” 毕自严顿时不语了,身体都矮了一截,舒服的靠在椅背上了。天,老夫早上还到处化缘,这方懋昌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不贪。不过这么多,他估计也不敢贪。 徐光启也激动了,南京是钱多,但全是别人的,财政其实也紧巴巴的,小皇帝撒起币来,从来都是没轻没重的。 “大司徒,南直也需要资金运转的。” 毕自严不干了,当即开口。 “金州,锦州,九边,陕西,还有那个什么天汗部,两千万听着是多,今年可能都不够。” 郭允厚有些小得意。 “徐阁老老家那么多银子,你来找户部就没有意思了。毕阁老,金州属于安东,安东和平郭隶属山东,户部可不管。” 连刘一燝都投来目光,郭允厚把安东和平郭都扔给山东,那说明山东还有很多钱啊,方懋昌这莽夫到底在山东抄了多少银子? 朝廷这个动向非常危险了,一个省推行一下皇民土地政策就足够大明不止一年的开销,还是不断疯狂增加的开销。 徐毕二人都在眼红这笔银子,明年又弄哪个省?刘一燝皱着眉头看向一脸笑意的朱慈炅,治国理政不是抄家灭门啊喂,小皇帝。 朱慈炅看着会议气氛轻松,也很高兴。 “有银子是好事,可银子多了就未必是好事了。朕请毕先生和大司徒南下,就是想当面听听二位的意见。南京这边,他们都跟朕说没事,大明足够大,容纳海量的银子没问题。 但真的是这样吗?朕很不放心,因为这种说法不是道。” 会议室所有人都恢复了正色,因为这才是小皇帝此次会议的真正主题。 毕自严再次坐正,首先开口。 “老臣收到陛下的书信后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老臣总结白银有个三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我大明并不主产白银,历史上白银并不是我们的货币。我们的白银来源主要是海上,这本身就很有问题。 泱泱大明,我们竟然依赖别人的货币,借用陛下的话,我们没有货币主权。国家命脉为别国所控,别国可以轻易通过加大或者减少白银输入来操纵大明经济。 这并非老臣危言耸听,试想一下,就如陛下所说如果海外银矿枯竭,大明就会被踢出别人的支付系统。诸位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发展海贸型产业,会发生什么事? 第二,白银流入更大的伤害是造成南北割裂,南方诸省会培养出一批依赖白银和海贸的商人。恕我直言,这些人全是无国无君之徒,他们甚至会绑架中枢决策,让我大明更加依赖海贸。更甚者,他们会成为,外洋国家侵略我大明的带路党。 江南之地,或许的确不会受到白银流入的伤害,甚至因此得利,但付出代价的必然是北方诸省。陛下说的通货膨胀会发生在江南,但江南能够承受,而北方会发生的是通货紧缩,物价倍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国家财税可能将陷入长期困难。去年推行的南税改粮效果并不明显,而北方卖粮换银纳税。 依靠粮商,白银最终还是会流入江南,北方会继续缺银,我等无法阻止。如此循环,不出十年,财税必败。 所以,陛下,老臣谏言:请废一条鞭法!” 第261章、九税惊雷 毕自严的话音一落,满座皆惊,就连最支持他的郭允厚脸色都变。 “景会,不至于吧?一条鞭法已经执行多年,对财税收入提高还是非常有效的。” 徐光启也在对面反对。 “朝廷税收政策最重要的是稳定,去年南税改粮就引起好大风波,国家政策老是变来变去的,绝非善法。” 毕自严一脸倔强,没有直接回答稳定还是变革。 “一条鞭法,看似增税,实际上只是整顿了地方,简化了税法,此策真正的好处只在南不在北。去年南税改粮,南方一片混乱,朝廷粮食增收有限,的确解决了一点点北方缺粮的问题。 但诸位知道吗?有一种生意在南北之间运行。商人在北方用银子收粮,北方是缺粮,但这粮依然能收上来,因为北人要用银子交税。 然后粮食运到南方,南方手工业者又用银子买粮交税。最后,这粮食被我们这群傻子又运回北方。” 徐光启张着嘴,有些无语,刘一燝瞪着眼,他本来就无语。 郭允厚低头沉思,唯有杨一鹏含恨怒骂。 “这帮奸商!” 毕自严不好说的是,黄首辅为这事自闭了一个月,头发都快白完了。 郭允厚似是依然疑惑,又抬头开口。 “此事,跟白银流入和一条鞭法有什么关系?” 毕自严丝毫不顾及他和郭允厚的良好关系,斩钉截铁的回答。 “这件事证明了,只有朝廷还收白银,白银最终依然会聚集江南,这个白银流转的过程,北方会遭受严酷的盘剥,对于旱灾频发的北地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朱慈炅终于听懂了毕自严的理论,小手不自觉的抓紧了御座,他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用现代话来说,这就是江南经济的虹吸效应! 越来越富裕的江南会变成一只饕餮怪兽,吞噬北方的最后一粒救命粮,然后活不下去的北方老百姓会揭竿而起,打碎江南的幻梦。 这也是历史上大明亡国的真相? 朱慈炅有些迷茫了,他引以为傲的未来见识,先富的策略在大明有点水土不服,甚至因为他的改革,这种南北割裂还会更加剧烈。 发展经济救大明是他最根本的政策,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政策有问题,自得的救世之主有点绷不住了。 朱慈炅突然想到,为什么哪怕他清洗了南京,南京人依然希望他留在南京。朱慈炅推行的经济政策,大城建政策,为何会大受欢迎。 因为他不自觉的迎合了江南的发展需求,他已经代表了江南资本家的利益,甚至他的重商思想也是江南需要的。 难怪在江南他声望高得有点恐怖,他是大明十六帝里唯一一个和江南资本集团绑定的,他突然有点坐立难安。 徐光启有些急眼。 “景会,不收白银就没有这些问题了吗?似乎怪不到一条鞭法身上吧?” 毕自严耐心解释,毕竟他的想法要实现,内阁的支持必不可少。至于说动皇帝越过内阁那条路,他毕自严还没这个本事。 “陛下下旨今年陕西山西免税,我们才突然发现,这居然是缓解北方缺粮的正法。免税地区只有粮食食盐能卖,而因为免税,不少商人都想得好处。 孙阁老传回来的消息,哪怕陕西的地里没产多少粮,陕西居然有粮了,还很便宜,比朝廷救济来得更快。 我的想法是,借鉴陛下的免税法,建立分级税制,但在北方灾区,绝不能直接免税。所有人都必须要交税,哪怕是让他们交一文,朝廷当场退两文,这个形势也必须要走。 朝廷根据受灾情况的严重,分级设税,有什么收什么,最严重的,那怕是一抔黄土一碗水,朝廷也要收。 而在南方,在皇民区,也就是原来卫所,我们需要在原来的税率上加征。产粮区收粮食,白银多的地方收白银,通宝多就收通宝。 如此就事实上废除了一条鞭法,我的设想将全国田税按四种方式征收。 在灾区,为配合陛下的免税承诺,我们可以实行倍偿税,即交纳原有定税,朝廷两倍返还,以税代赈。 情况好一点的地方,我们施行同价税,即百姓交原有定税,朝廷用通宝或者银元等价或者略高价返还,促进货币流通。 北方和南方的一般地区,朝廷依然行两税法,二十税一。 其中为配合皇民土地策,同时施行多田多税。如一家人的土地是当地平均土地的两倍,多余部分加征十税一,三倍则十税二,以此类推,不设上限,那怕十税百也让税兵去收。 为打击祭田公田藏利,所有祭田公田学田寺田之类乱七八糟的,通通施行半税法,也就是朝廷要收一半。 在蓟北,陛下施行的实际是以佃代税,老臣觉得不好,税就是税,佃就是佃。所以,十税一足矣。 皇民土地亦是如此,不过皇民削除了徭役、苛捐、杂赋,甚至摊丁入亩,暂时为应对朝廷收支,十税二比较合适。 至于商税,我赞同子先拟定的四柱税法。我的这四类田税,加上江南官税,和子先的四柱税法,正好九种税法,所以,合称九税法。” 郭允厚有点懵了,因为毕自严没有事先跟他讨论过,应该是他在运河上酝酿的想法。不过听完内容,郭允厚也理解毕自严。 他的九税法实际上通篇内容都是在说,小皇帝的税法不对,这种得罪小魔帝的事,他不想拖郭允厚下水。 实际上毕自严的这个税法提议何止得罪小皇帝,对面两位阁老都面色铁青,显然他们都不同意这么搞。 徐光启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景会的意思简单点就是,江南和皇民十税二,蓟北十税一,其他地区二十税一,灾区分平价免税和以税赈灾两级。姑且不论好还是不好,如何实现?靠地方官吏吗?” 毕自严面色严肃。 “由户部直收,南户部虽然建立了税兵,但均是新六卫淘汰的人员,素质堪忧,我建议还是把这帮人转交给刑部吧。 至于南北税兵,我的建议是直接调用山东兵,他们都开有夜校,小兵都能写会算,十分适合转职户部税兵。户部也不要多了,四万人,南北各两万足也。” 会议室内所有人包括天工院三人都直愣愣的盯着毕自严,我勒个去,毕阁老,你的司马昭之心不要太明显,大佬就是大佬,好恐怖。毕阁老过境时,方懋昌一定失了礼数。 刘一燝终于有点忍不住了,他感觉毕自严方案对朱慈炅诱惑有点大,但他夺小皇帝军权这一招,对敏感的小皇帝而言有点祸福未知。 他直接对四岁娃娃开口。 “陛下怎么看?” 第262章、再论银券 朱慈炅的确敏感了。 他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袁可立,那个打算抱他一起跳河的“大忠臣”。袁可立在中枢的后手就是毕自严,朱慈炅在袁可立自尽后没有任何动作,但不代表朱慈炅会忘记这件事。 除了阉党,无论东林、清流还是毕郭袁这些人的第四党,都不遗余力的想要废掉朱慈炅的武功。 朱慈炅轻轻冷笑一声。 “可以,方懋昌调任湖广总兵吧,朕在湖广再建十万皇民义务兵。” 刘一燝又闭嘴了,毕自严微微发抖,徐光启大惊失色。 “陛下,慎重啊!陛下你说过今年以稳为主,暂缓激进皇民土地政策的。” 杨一鹏或许不是个专业合格的户部尚书,但绝对是个专业的尚书重臣。 “陛下,臣反对调用山东兵。山东兵不仅要清剿白莲余孽,还有海防备倭重任。 最关键的,山东是平辽第二线的预备队,如果平辽再次出现锦州战事那样的意外,山东就必须要顶上去,方懋昌不可随意调动。” 阁老们纷纷点头,连毕自严似乎都觉得自己的提议不妥,默默低头。 山东还有白莲余孽吗?也许有吧,毕竟方懋昌将不配合的地主士绅统统打为白莲余孽。 这个白莲余孽上报中枢的数量还是很恐怖的,能够唬住不明真相的大明官员。山东太乱了,几乎遍地白莲。 至于海防备倭,其实现在的主力已经是昭武卫海军了,他们的出海频率非常大,而且人数船只都在悄悄增长。 方懋昌这八万人除了镇压山东,其实真正的作用只有平辽预备队,隐藏作用是朱慈炅悬在北京头顶的利刃——万一北京有人敢拥立某位亲王,山东兵作为前锋第二天就会抵达北京城下。 朱慈炅似乎很无奈。 “那税兵怎么办?” 杨一鹏昂首挺胸。 “税兵加强整顿就是,其实并不需要太强实力。不过,如果执行毕阁老的这个税法,户部现有的人手绝对远远不够。 臣没有看到这个税法的新意,一句话,只不过是借机清丈田亩,一时之需,不是万世之法。对朝廷税入帮助未必就大,反而因地分治,更可能埋下无穷祸端。 最可能的结果是中枢投入巨大,地方无所适从。” 朱慈炅抬眼认真的看了下杨一鹏,这是优秀的官僚,他是从行政角度否定毕自严的,连刘一燝都暗暗点头。 郭允厚也反应过来了,和大家一样默契的不再试探朱慈炅的武功。 袁可立半废新六卫,转头新六卫就十倍膨胀。大明已经好多年没有遇到这样强势的皇帝了,关键是这个皇帝又小又妖,总会提出一些不可控制的政策,让中枢相当为难。 不过,变革已经成为朝野共识,控制不了皇帝就只能顺从皇帝。不管怎么说,朱慈炅治下的大明至少止住了颓势。 朱慈炅强迫地主阶级转变为资本阶级的做法,并没有真正激起江南士绅的反抗,有人尝到甜头,反而无比配合朱慈炅的改革,朱慈炅竟然误打误撞的赢得了江南“民心”。 当然,山东很惨,耕读传家的山东普遍没有南直的资本意识,但是有了江南支持的朱慈炅,封建主义的铁拳一样硬得很,一拳就把山东士绅打崩了。 一直关在督政院的孔胤植如果回到山东,很快就会发现整个山东的陌生,连前阁老朱延禧都举家移民淮安了。 而今,山东还不时有“白莲余孽”。山东诸卫,天天换防行军,以行军代替练兵,遇到“白莲余孽”,就地执法。 想要联合官府,重新夺回土地,根本行不通,不长眼的官员一样是“白莲余孽”。不需要多久,只要山东的情况维持到秋收,山东就改革成功了。 偏偏山东老百姓根本不怕山东兵,因为他们不是兵痞而是山东的子弟兵,他们都是自带军粮,只做青天,从不扰民。谁会害怕一只排队整齐,边走边背诵《三字经》的队伍。 想要离间方懋昌和皇帝的关系,想要拆分山东军力,只不过是毕自严、郭允厚两个山东籍重臣最后的挣扎,他们心里对成功其实本就不抱太大希望。 不过,山东不好过,毕自严想要天下也不好过的“多田多税法”真的太激烈了。这个政策无比配合小皇帝,但绝对会把大多数朝臣推向小皇帝的对立面,凭空给小皇帝制造压力。 可惜朝堂上没有傻子,尤其是内阁,不会有太多人上你毕自严的当的。没看到,刘一燝一直不言语,恐怕他心里非常清楚你的谋划。黄立极也不会同意的,因为最后背锅的人一定是他。 郭允厚不太支持毕自严的做法,他其实很想维持小皇帝的信任的,朝中有几个官员可以一直被小皇帝慰留、尊重,他郭允厚就是。 “大友说得对,户部的确没有能力执行这个九税法。” 毕自严有些惊愕,转头看向郭允厚。 今天这个会议,毕自严认为是他实力最强的时候,杨一鹏绝对是中立的,徐光启其实不太行,唯一的对手是刘一燝,但以二敌一,应该可以决定一些事。 徐光启不足为惧,杨一鹏只是打哈哈,刘一燝的沉默他没有想到,郭允厚的“背刺”才让他心慌。 却听郭允厚继续发言。 “不过,我们可以缓行此策,部分执行还是没有问题的。毕阁老揭露的南北问题,的确需要重视。单单从税法上改革,我个人认为效果是有限的。 陛下英明远瞩,皇家银行的设立其实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削弱我们对白银外币的依赖。老臣在上海呆了两日,体会颇深。 银元在北方其实不太受欢迎,普遍认为是朝廷贪墨,大通宝也是如此。但在上海,银元和大通宝却大行其道,甚至银元券都能畅销,还十分受欢迎。这着实让老臣惊讶。 景会啊,我大明重启银元的发行可以抵消对海外白银流入的依赖。 我甚至隐隐有个想法,我们是不是可以建立以重启银元,更甚者银元券为流通货币的贸易秩序? 西班牙人可以咬牙接受,那么安南、暹罗、日本、朝鲜可不可以?葡萄牙人、荷兰人可不可以? 诸位,我们的目光不可局限在田税上啊!” 第263章、宦海沉渊 朱慈炅有些震惊了。郭允厚在上海呆了两天,视野直接投向了藩属国,他的重构贸易秩序主张给了朱慈炅极大的启发。 既然江南一定要吸血,为什么不能从海外吸血?唉,这个问题也很复杂,大明最少要有强大的军事实力为基础的。 不过,他现在才知道,大通宝和银元在北方并不受欢迎。该死的锦衣卫和东厂,只报喜不报忧,不过他们已经死了,希望新建的白泽卫能真正发挥作用吧。 刘一燝和徐光启对视了一眼,徐光启露出苦笑。 “银元券其实已经讨论过了,有宝钞前例,反对声音不小。目前决定是,绑定银元试发行,且行且看。” 郭允厚和毕自严也互相对视一眼,大明的中枢决策也分裂了。他俩一个户部尚书一个阁老,竟然对此全然不知,虽然他俩都在南下路上,有客观原因,但他俩心情可不好。 郭允厚心情稍微好点,毕自严却低头沉默了。大明内阁的实权也是依托皇权的,虽然北京有监国有名义上的首辅,但大明实际的首辅已经是刘一燝了。 朱慈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天工院什么看法?” 几位大佬这才注意到,还有三个“小官”安静的坐在会议桌的末尾。连曹化淳都是皇帝问话时才开口,除了刘一燝,都把这三人当成会议记录员了。 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第一个开口是张国维,安顿好南京城外几十万民工的他信心爆棚。 “天工院认为,毕阁老提到的南北民生差异值得重视,货币在南北流通的区别也值得注意。下官个人认为,这种情况必须解决。 我个人目前的想法是,要发挥通州、天津的交通枢纽作用,还有张家口、洛阳、成都这些区域城市的潜力。 我个人认为,北方的衰落除了气候原因,还有就是丝路的断绝。 目前,与蒙古的走私贸易促进了张家口的繁荣,我认为可以用三大资本重新整顿利用张家口的优势,凭借朵颜和未来天汗部的优势,发展对蒙贸易。 而通州、天津则可以加强南北商业沟通,洛阳和成都本身就有强大优势,我们也可以加大投资来扩大这种优势,实现以点带面的发展。” 毕自严一直以为天工院还是刘一燝撬动内阁权力的机构,他狐疑的看着张国维,这个小年轻的具体策略有些一厢情愿。 小皇帝还有多少银元可以发展北方城市,除非是北京,其他保证全是亏本,北方和南方完全没有可比性。 张家口是黄立极关注的重点,那地方鸡鸣狗盗之徒发展下可以,国家行为必然亏得没本钱,蒙古人加在一起都没有多少潜力。 这个人可以发配到朵颜去试试北方风雪,嗯,准备起程的天汗部正好,让他见识见识蒙古人有些啥价值吧。 第二个开口的是蒋德璟。蒋德璟最近专注于经济问题,对西洋人的谈判也完成的非常漂亮,他自我认为自己的全局战略能力已经非常厉害了。 “陛下,天工院对毕阁老的九税法也有意见,这不仅是实施困难的问题。就如天工院先前的研究报告,户部直收对地方影响非常大。 地方对中枢的依赖固然会加强,但地方的自主发展完全依赖中枢绝非善法。大明幅员辽阔,许多事情,如果等待中枢,那不仅会导致中枢压力剧增,也会导致地方什么也做不了。 ‘四六分税’如果不能执行,那么银行规模就必须进一步扩大,要让地方有钱可用,这对银行也是不小的压力,甚至有全系统崩溃的风险。 另外,我个人对郭尚书提到的主导藩属贸易持保留意见,设想很好,但实际推动难度非常大。藩属对大明的贸易依存除了日本之外,都几乎没有。” 郭允厚对蒋德璟也有些另眼相看,这小子怼阁老怼尚书,意见不小,但是不是也有些没大没小。或许派去个州县当佐贰官比较合适。 不过这个天工院怎么回事?刘一燝压不住了吗? 最后开口的是陈子壮,作为天工院总召,他要汇总刚刚和蒋张二人用笔交流的意见。 “陛下,天工院综合意见认为。第一、税法可变,可以依托毕阁老的九税法进行一定修改,实物税和通宝税并行,以便民为要。 第二、关于北方通宝和银元接受困难的应对,我们可以在北方以漕粮储备为抵押,发行与银元券等价的粮银券。 第三、调整产业布局,提高技术升级。比如棉布织机和朵颜的羊毛种羊,山东棉花种植和蜀地的生丝茶叶。 另外,我们认为皇店司接管长芦盐场时机已经成熟。” 会议室内有些安静,毕自严隐约有些懵懂了。内阁确定大明帝国方向,天工院制定具体政策,但这个界限非常模糊,内阁当然也能指定政策,天工院未尝不能以策定向。 毕自严看向了刘一燝,好家伙,原来刘季晦说的心累是天工院啊。活该,天工院不是你老人家一手建立起来的吗? 朱慈炅没有观察内阁大佬们的表情,他皱着眉头在低头思考,手中炭笔在笔记本上没有写一个字。 他没有结束会议的意思,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事,但是刘一燝大约是受到了早上事情的打击,他基本不发言了。 济济一堂,却没有人真心帮他的,他非常清楚,即便是天工院也是各有私心的。他非常讨厌权力斗争,但全心为国事的人太罕见了,即便是国事讨论,总夹杂着各种利益算计。 陈子壮提议接管长芦,这是天工院已经不满足南方,要向北京伸手了。 蒋德璟的四六分税,自己已经否了,他又再次提及,也不是单纯的为地方作想。 张国维尝到了大城建的甜头,一心想推动更多的地方,有点欠考虑,功利心起来了。 两个户部尚书,杨一鹏官僚气息太重了,本身并不擅长经济。郭允厚也许是临时与会,设想提议有些空泛。 内阁三人,毕自严倒是有认真考虑,但是主导会议,权谋算计也是一点没少。徐光启根本没有自己主张,只为反对而反对。刘一燝全程哑巴,就只问了一句自己的看法。 朱慈炅突然瞥见身边刘若愚躬身为他试水杯温度的红袍身影,嘴角一笑。 “刘掌印,你什么看法?” 第264章、祖制福音 刘若愚有些愕然,但并不茫然,作为司礼监第二秉笔,他对国事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他很快露出笑脸。 “皇爷,奴婢还记得刚刚进宫那会,有一次遇到奴婢义父陈矩陈公公和神庙爷讨论矿监税使这事。 神庙爷说,内承运库是大明的压舱石,只有内库压过国库才能制衡权臣。这么多年,奴婢一直谨记在心。 奴婢不懂什么税法、货币、贸易、产业、投资,奴婢只知道一点——不管外洋流入再多白银,只要白银在内承运库,天下就没有危机。 江南白银多,就收江南白银,北地白银少,就在北地发白银。事情很简单,在奴婢看来,皇爷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将白银收入内承运库就行。 皇爷啊,在北京时,王公公听到皇爷得了三千五百万两白银,痛哭了一夜,他拉着奴婢的手说,只有内库有银子大明才安稳。 后来,又听说这三千五百万不是皇爷的,还要用出去,王公公又哭了。奴婢南下之前,首辅为了安置天汗部南归,又找王公公说能不能说动慈安太后,启用内库。 王公公知道这是大事,找了赵本政和奴婢商量,我们没有答应。因为内库快空了,大明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地步,绝对不能让步了。 奴婢南下前,王公公嘱托,如果毕阁老求到皇爷头上,让我一定要劝阻,最多只能同意三分之一。如果毕阁老没开口,奴婢就装着没有这事。” 刘若愚抬头扫视了一圈会议室内的大佬,霸气外露。 “皇上召集臣工讨论江南白银泛滥的问题,咱家可以代表司礼监表态,大明根本没有白银泛滥的问题。 无论有多少白银,往内承运库运就是了,如果装不下,咱家自掏腰包,再修。只要你们能装满内库,什么南北问题,什么鞭法,一切都没有问题。” 朱慈炅终于想通了,什么白银属于外币,外币储备就好啊,内库就是大明的调节池啊。神庙威武,真是朕的亲祖宗——不是,他就是朕亲曾祖父啊。 呵呵,终于明白为什么大明的聪明人没有一个给朕说这个事了。他妈的,污蔑朕的曾祖是个贪得无厌的皇帝,还在历史书上反复鞭尸,你们不是说皇帝富有天下吗? 堂堂大明皇帝,稀罕你们那堆白石头,这是压舱石啊,神庙看的真准,直指问题核心。连内廷大珰都根据内库库存多少来判断大明有没有危险,这理论无比正确啊。 若愚,好样的,不愧是天启爸爸千挑万选的朕的大总管。 刘一燝嘴角抽搐,喉结滚动,胡须乱颤。一个学魏忠贤的家伙,不足为惧,因为小皇帝不是天启,绝对不会容忍魏忠贤这种流氓。 只要刘若愚敢用流氓手段,小皇帝分分钟教他做人,人家刚刚登基,内廷敢有二心的大珰就一扫而空,毫无波澜。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文化。 王坤怀中的拂尘也在颤抖,刘若愚真的只是凭借东宫总管的身份站稳脚跟的吗?他真的只是因为对小皇帝好才走到今天的吗? 不是的啊,他的见识才能可不弱,他对线内阁可不仅仅是司礼监老三。自己再怎么用功,也没有人家的这份眼光,这就是能力啊。 学刘一燝不动如山的曹化淳眼睛也是一亮,但很快颓然。王体乾的接班人已经出现了,刘若愚一口一口王公公,不就是表明王体乾也看好他吗? 王体乾最希望的当然是他的嫡系赵本政,但很明显赵本政除了排名比刘若愚高点,啥优势都没有。 内廷有三大系统,司礼监、厂卫、御马监。曹化淳越来越认为自己的皇店司是第四大系统,他是可以和厂卫系统的刘若愚掰手腕的存在,所以他根本看不起李实。 此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轻敌了。 司礼监的赵本政跟皇帝根本毫无交集,他依靠的是王体乾,王体乾一退他必然跟着退。 御马监的高起潜虽然被贬了,但也没换新人。高起潜虽然是皇帝亲侍,媲美冯保的存在,但关键高起潜太年轻了,根本和他不是一代人。 现在的田维章很惹眼球,但这个人能力水平太差劲,还不如王坤,聪明的小皇帝绝对不会真正重用。 曹化淳一直觉得,刘若愚也是跟田维章类似的角色,因为他压不住手下跳得极高的李实,张彝宪这个年轻人和杨朝这个老人都不太卖他的帐。 走眼了! 天工院的三个官员同样有些震惊,重启时代的司礼监似乎有些隐身,他们也一直没有见识过司礼监和内阁打擂台。 陈子壮和张国维之前都不认识刘若愚,只不过这个人一来南京,田维章就靠边站,让他们对他有几分好奇吧,不会认为这个人会是大明政局里的角色。 蒋德璟是认识刘若愚,甚至王体乾的,一直的印象是两条小皇帝的舔狗。他没有想过,刘若愚这条狗也有獠牙。他以司礼监秉笔身份环视阁老时,像极了皇帝养的恶犬。 徐光启根本没有和司礼监对线的经验,毕自严被刘若愚提到内库一事,本来没有山东银之前他确实是要对小皇帝施压的,此时反而不好说话了。 刘一燝只能出面说话。 “司礼监要充实内库,老臣本来是不该管的。不过,皇店司下辖无数产业,拥有员工几十万人,内库再缺银也不能重启矿监税使,陛下可是承诺过保护商人私产的。一切还需要陛下决断。” 曹化淳瞬间炸毛,刘一燝太阴了,祸水东引是吧? “皇店司产业虽多,但首要是养民,牟利其次。况且皇店司有的,只是银元和银券,主要活水都在两大银行,而白银都在皇家银行。请皇爷明断。” 众人目光刚投向曹化淳,南户部尚书杨一鹏的声音马上响起。 “无论内库太仓都是大明国库,皇家银行也需要白银铸造银元,现在市面所需银元远远不够。臣认为现在谈储备白银,还为时过早。请陛下三思。” 会议室内众人都有些惊愕,刘若愚一开口,三个不怎么说话的人一下都开口了,语速还很快,个个都指望朱慈炅了。 朱慈炅甜甜一笑,小眼睛无比明亮,起身时带动身上的玉连环铿锵。 “这是一次成功的会议,朕大有收获,天工院做好记录。散会,回宫。” 第265章、钓台布局 次日,大明前刑部尚书乔允升病逝消息传来,按例罢朝。朱慈炅有些郁闷,这个乔允升有啥重要贡献吗,刘一燝居然提议为他罢朝。 刘一燝还奉上了廉政御史的最新名单:梁天奇,河南。张三谟,山西。尹洗,北直隶。傅永淳,北直隶。党从雅,陕西。王道纯,陕西。王都,山东。崔泌之,河南。杨希旦,四川。汪始亨,湖广。刘养粹,河南。沈惟柄,湖广。张善政,河南。张凤翮,陕西。 朱慈炅还算满意,正准备批准,又发现名单里多了一个人,不禁愣了下。老刘心眼就是多啊,不过湖广怎么算北方了? 四川属于北方就算了,大明的湖广也属于北方吗?朱笔一划,删掉了一个汪始亨。 政治有时就是如此儿戏,朱慈炅想起湖广,顺手就罢了一个湖广籍官员,并没有其他任何想法。 不过,巧合得很,汪始亨是唯一一个起复官员,是杨一鹏推荐的。 哪怕刘一燝把他列在不起眼的位置,也遭了朱慈炅毒手。这一笔不要紧,但会让刘一燝产生无数头脑风暴。当然最惨的是已经上任的廉政御史,不到七天,又被罢了。 朱慈炅本身就不上朝,罢朝之说也就是个说法,算是大明给乔尚书的一份哀荣。朱慈炅依然召了几名官员陪自己钓鱼,不知道钓鱼算不算对乔尚书的悼哀。 内阁刘一燝,户部尚书郭允厚,南礼部尚书孔贞运,天工院的陈子壮和蒋德璟。戴冠闲住的钱谦益,福建巡抚熊文灿,浙江兵备道副使周应期,南兵部主事路振飞,六合卫指挥指挥使骆养性、佥事项俊卿、张道浚。 身边太监还有刘若愚,王坤,谭进,卢九德,董贵,吴良辅,直接让御湖边人满为患。实际上只有四根钓竿,朱慈炅甚至没有到湖边,他在湖边石亭中,董贵和吴良辅成了钓替。 “朕的意见是兵分两路,东路钱卿为正使,路卿、项卿为副使,走西班牙大帆船路线,到达东大陆后,从陆路到大西海,再借用西班牙人的运宝船到达欧罗巴。 西路以熊卿为正使,周卿、张卿为副使,走葡萄牙人路线。不过,这一路有个地方非常危险,葡萄牙人一样经常翻船。就是这里,西人叫好望角,朕另外给你们准备一条备选线路。 在红海下船,跟奥斯曼人借道,走地中海前往欧罗巴。当然这条路你们需要跟奥斯曼商议,必要时也可以访问君堡,需要你们自行把握。 西线,昭武卫海军会为你们护航到红海,但他们只是试航,熟悉航路,不会等你们返回。回程时,你们两路可以合并一路走西班牙的路线回国。 如果你们在欧罗巴汇合,则以钱卿为主,熊卿为副。出门在外,一切都靠你们自己,要团结一心。与这些国家谈判,思路也要灵活,不管你们答应什么,都有朕为你们兜底。” 朱慈炅踮脚站在石凳上,身体爬在石桌边,小手指着石桌上的《坤舆万国图》。刘若愚紧紧护着他,一堆脑袋齐齐看向石桌上地图。 出使六人齐齐躬身拱手。 “臣等定然不辱使命!” 朱慈炅溜下石凳,招了招手。 “都坐吧。刘先生有什么说的吗?” 只有六个石凳,朱慈炅自己占据了一个,刘若愚还贴心的给他垫了垫子。连刘一燝都没有坐,众人默契的给六名使者让出位子,但也最多也只能坐五个人,两个六合卫的武将没有动。 钱、熊、周、路四人互相看了眼只好坐下。 钱谦益的确是朱慈炅几经考虑确定的大使人选,实话讲,事先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位怕水凉的勇士敢做这事。当然,他答应了熊文灿自然也不想反悔,于是东西两路方案出炉。 周应期的入选和确定熊文灿出使有关系,周应期参与过俞安性给澳门葡萄牙人的《海道禁约》起草,他跟葡萄牙打过交道,算是有些许外交经验。 路振飞是新科进士,他的入选比较走运。南工部右侍郎毕懋康在汇报上海海防大炮时,随口在朱慈炅面前夸赞了他一句。 朱慈炅突然想起来宗道推荐过这个名字,于是遣陈子壮询问他是否愿意出使,这种天降好事,傻子才会拒绝。 大明与葡萄牙人开始谈判时,澳门葡萄牙人装傻说他们也是西班牙人,想要在上海和大明贸易。这事能唬住大明官员,但唬不住大明皇帝。 天工院首席谈判代表蒋德璟抛出王炸,表示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大明愿意支持葡萄牙复国。澳门葡萄牙人集体傻眼,飞快的上报果阿总督,果阿方面立即派出高级代表团来到大明。这个事对葡萄牙人太重要了,虽然他们几大殖民地之间还没有确定由谁来做葡萄牙国王。 《明葡秘约》一拍即合,葡萄牙人愿意倾尽全力支持大明发展海军,并且承认大明在五屿以内的统治地位,等于把马六甲卖给了大明,虽然他们还在那地方抵御荷兰人的侵袭。 大明准许葡萄牙人在马六甲、上海、南京等地建立使馆,使用大明的造船补给,享受大明最惠国待遇。葡萄牙也提供大明在所有葡萄牙所属港口补给维修的权力。 大明将在熟悉海况后派遣一只一万人海军,两万人陆军的大部队,前往欧罗巴武力支持葡萄牙复国。葡萄牙也将支持大明清除马六甲内的西班牙,荷兰势力。 三万人在葡萄牙人看来很多了,但对大明来说洒洒水而已。他们还担心大明远征军的实力,主动提出派出帮助大明训练,不过看到雷霄卫的炮阵演练后,葡萄牙人泪流满面。 朱慈炅的陆军的确很牛,新六卫的精锐绝对超过欧罗巴最强陆军,但海军非常拉垮,还是非常需要葡籍教官的。 大明对葡萄牙做出的是长期承诺,当然,短期内也有好处。明印贸易线全面开通,葡萄牙人享受了西班牙人待遇,而大明要接收来自印度的棉花和所有粮食。 本来葡萄牙人还问大明要不要昆仑奴的,朱慈炅吓坏了,赶紧拒绝。 《明葡秘约》开启了葡萄牙人“欧奸”的幸福人生,但他们国家都没有了,谁有病才考虑那么多,无论短期还是长期,对葡萄牙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就算是谈判中最有争议的马六甲,他们守得其实很辛苦,如果大明不加入,他们很可能最后也守不住。 背靠大明,他们可以得到更多,至少大明已经展露的野心,最终是要驱逐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如果没有这份秘约,他们可能也在大明的驱逐之列。 当然,大明想要休达,葡萄人没有答应,只表示大明可以驻军,但主权在葡,如同澳门。朱慈炅没有坚持,这个目标太远了,况且,休达现在应该还在西班牙手上吧。 当前来说,最重要的事是葡萄牙人要帮助大明访欧,大明的官方说辞是希望拉拢更多国家加入明葡英这个三国邪恶轴心。 实际上朱慈炅是想薅葡萄牙传统盟友英国的羊毛,物理意思上的羊毛,朵颜的羊毛它质量不行。蒙古草原那么大,没有优质绵羊可不行,振兴北方经济的重任,朱慈炅看上了英格兰。 听到朱慈炅让自己说话,刘一燝对六使露出了微笑。 “老夫对诸君出使颇多感叹,一时倒不知说啥了,就相赠诸君一首前人的诗作吧: 路出榆关几十程,诏书今到土番城。九重雨露沾夷狄,一统山河属大明。天上遥瞻黄道日,人间近事少微星。姓名不勒阴山石,愿积微勋照汗青。” 【注:诗出自陈诚,字子鲁,号竹山,江西吉水人,大明第一位外交家,曾五使帖木儿。洪武二十七年进士,授行人,旋使安南,令还所侵思明地。 】 第266章、鱼将离水 朱慈炅和刘一燝,两位尚书,亲自将赴欧六使送出西宫才回返,孔贞运和骆养性也随后出宫,天工院两人回返,最后坐在湖边真正钓鱼的只剩下朱慈炅,刘一燝,郭允厚,董贵。。 赴欧六使是大明基于了解、交往、提防、算计等多种目的派出的,即便大明国势衰落,但高层精英依然有五千年文华的骄傲,非常开明的决定拥抱世界,没有人反对小皇帝遣使的决定。 葡西荷三国已经来了,英格兰也有人偷偷摸摸的到了广东,即便是朱慈炅提到的大争之世,华夏民族依然毫不畏惧, 朱慈炅在上海港为西班牙人准备的一百二十门岸防大炮,三百六十枚原始火箭炮,即是为钱谦益等人送行,也是对西班牙人的强烈警告。 再加上来方祎在上海衙门砍掉的三名西班牙水手脑袋,相信聪明的西班牙人会更清楚大明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在大明的地盘上,他们应该保持什么态度。 这一系列的外交活动也不是没有人反对,朱慈炅的浪费行为就让毕懋康毕侍郎非常恼火。大明的新式火箭炮耗资不菲,总共还不到四百枚。 他喵的为了送个钱谦益一次性发射三百六十枚,姓钱的是脸大还是怎么的,这个弄到沈阳去炸洪歹极他不香吗? 钱谦益的使团接近两百人,本来朱慈炅还想派艘船跟着去的,但西班牙人说福船不行,容易翻船,速度还慢。 在近海,福船其实并不逊色于西班牙船,不过远海朱慈炅也没有把握,姑且先相信一回,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验证。 熊文灿的使团人数规模有点大,开始也是配备的两百人,但是葡萄牙人说他们最多只能带一百人。 朱慈炅决定让新生的昭武卫海军跟随护航,如果他们在红海下船走埃及,就上一千人的陆军。他还是相信实力才是外交的底气,奥斯曼人愿不愿意借道,这一千人就是底气。 把小魔帝惹急眼招呼西班牙人来个东西夹攻也不是不行,以打代练,大明只是不做强盗,又不是不会做强盗。 东路钱谦益他们最近就会出发,而西路的熊文灿还要等印度的船队来进行第一次贸易后才能走,果阿那边正在疯狂抢劫印度朋友的稻谷,这种事,朱慈炅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朱慈炅为了粮食可是下了血本的,装满粮食的船来港交易,大明所有交易品降价一成。 粮食本身的价格随行就市,而有粮食再买大明的丝绸瓷器,直接便宜百分之十,这事简直让葡萄牙人疯狂,大明太慷慨了。 日月商会的商人们开始还不干,朱慈炅威胁要让他们吃瓷器丝绸,反正他们多少有点不想跟葡萄牙人交易,或者祈祷葡萄牙人的船装不满粮食。 不过今年葡萄牙人可能真的装不满,因为西班牙人已经运走了一大批,大明剩余的东西貌似有点不够。 朱慈炅已经让郑之惠提醒过他们了,别疯狂扩产,到时卖不出去要降价的,当然始终有人不听劝的,朱慈炅也不是很在意,反正商会成员都签了用工协议的。 可惜,朱慈炅忘记了商人的下限。非商会成员的工坊会大发展,他们的产品直接卖给商会成员,商会成员根本不用养多少人。 送走使者后,朱慈炅便安心钓鱼了,假装安心。 刘若愚从怀中掏出一本文书递给刘一燝,刘一燝有些意外,看了眼刘若愚,又看了看专心挂饵的朱慈炅。 文书内容是黄立极家族尤其是他的两个好儿子干的肮脏事,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得老刘嘴角直抽抽。他的浮漂下沉也不管了,狠狠的瞪着刘若愚。 “哪来的?” 刘若愚一脸无辜。 “厂卫重组,一些资料刚送到监国司,应该是之前锦衣卫的。” 刘一燝捏着文书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对着朱慈炅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是,皇帝知道吗? 刘若愚装着不懂,就直愣愣的看着他。 但刘一燝瞬间就知道答案了,小皇帝肯定知道,这不是剑指黄立极,这是剑指他刘一燝啊。激动的心立时冷却,一曲《南状元》,所谓的君臣之情彻底撕破面具。 刘一燝彻夜难眠却霍然发现,江南士绅和江南仕林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两个群体。 能够给江南士绅带来巨大经济利益的小皇帝成了大明英主,他们全部成了小皇帝的支持者,要建设自由富强的新江南。 江南仕林瞬间失去了经济基础,威胁,他们有日月商会的渠道可以直接联系皇帝动用新六卫,因为小皇帝说过,他的士兵将保护合法商人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 苏州商人对此感受最深,当他们手下有上万工人时,无论地方还是中枢都会竭力保障他们的利益。 土地是什么鬼,合法控制的人口才是保障身家性命的王炸,动我一个试试,你马上就要面对上万张要吃饭的嘴。 这不是什么秘密,小商人还在挤破脑袋通过所谓的代工规避商会的用工规定,真正的大商人却在扩张产业。 一千员工就能让县令给你笑脸,一万员工只能让知府的对你另眼相看,十万员工我就是皇帝的坐上宾,谁敢乱伸手都得先考虑清楚,连银行贷款都方便许多。 资本已经不是萌芽了,许多人都想要学秦商直接获取政治权力,谁傻了才会再培养扶持朝廷的代理人。 无论是皇民还是商人都喜欢的小皇帝就是江南的天,文官集团不知不觉就迎来了一个至暗的时代。 甚至有些人已经悄咪咪的下船背叛仕林,比如那个要为衍圣公伸张正义,甚至出了个狗屁主意连累刘一燝圣眷大失的朱延禧。 他的大儿子直接在淮安开了两家造纸场,专门为大明盐业总公司提供包装纸盐的油纸。他的二儿子有功名,当然继续走科举不谈。 他的三儿子组织了一只山东建筑队,手下近千人要来南京接活,还让刘一燝联系魏国公给予帮助,刘一燝跟吃屎一样难受的写了张纸条。 南京已经变得有些陌生,昨晚他拒绝了所谓东林群贤的拜访,一大早就躲进了皇宫。 刘一燝虽然心中忐忑,但他发现小皇帝似乎依然要维持朝政稳定,没有收拾他这个东林领袖的意思,这让他安心了不少。 刚刚送别钱谦益,自己要他保重,他也要自己保重。仔细想来,自己看好的这个接班人果然有眼光啊。他的出使,恐怕不仅仅是谋求上进,更是警觉到江南的暗流,是在体面的逃离。 手上这份黄立极贪污的文书烫手得很,湖边拂面的春风却有些冷。 他敢借此推动罢免首辅吗?不敢的。 黄立极的两个儿子一个已经送到了平辽前线,一个送到了皇帝眼皮子底下。说明黄立极自己早就清楚有这份文书,他没有主动求去,就是朱慈炅原谅了他。 他敢毫无反应吗?刘若愚亲自送到他手上,他就没有资格视而不见。 刘一燝露出苦笑,自己一手培养的小皇帝成长速度真是快啊,权谋手段用到自己身上,自己竟然左右皆不是。 刘一燝把目光投向小皇帝,朱慈炅,你想要什么? 朱慈炅双手握竿,小脸十分紧张。 “郭爱卿,郭爱卿。快快快,上鱼了。” 第267章、鱼跃君侧 郭允厚连忙丢掉鱼竿,扑向朱慈炅,不过朱慈炅已经被王坤牢牢抱住。 小皇帝曾经用开玩笑的口吻跟周遇吉说,如果哪天听到他落水,什么也别管,先把自己身边的太监砍光。 王坤、谭进、卢九德、吴良辅当时都在,但武功再高也不敢跟皇骁卫叫板啊,万一周遇吉当真了怎么办。 反正每次朱慈炅钓鱼,谭进都寸步不离的,就算他刚刚去拿打窝的玉米,也让王坤接替他的位置。 听到朱慈炅声音,谭进扔掉木桶就冲了过来,但卢九德、郭允厚已经双双握住钓竿了,吴良辅甚至站到了朱慈炅前方。 “郭爱卿,好像不大。朕自己来。” 卢九德和郭允厚也感觉鱼不大,都虚张着手,放开了钓竿。朱慈炅兴奋的用力,终于自己把鱼钓上岸,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鲫鱼,最少有三两,成就感满满的。 众人一片恭维声,吴良辅突然指向湖面。 “郭大人,你的鱼竿!” 众人目光投去,郭允厚的鱼竿已经被拉到湖中了,然后又听到董贵一声“起!” 好家伙,一直默不作声遛鱼的他,钓起来一条大的,至少两斤,鱼竿弯得都快断了。邪了门了,今天的鱼怎么突然这么好钓了,连拿小钓竿的朱慈炅都开张了。 只有谭进默不作声,他让人在这地方喂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鱼,真当咱家白忙活啊。还好劝住皇上没有选内花园钓,那里可没有喂。 旁边锦衣卫的勇士下水去抢郭允厚的钓竿,但依然没有够到,还是御船出动才将钓竿收回,可惜,鱼已经没有了。 不过,众人都喜笑颜开,朱慈炅真正开张了,加上先前董贵和吴良辅钓的,湖边这一群人都吃不完了。 唯有刘一燝尴尬微笑,好像只有他没有动静,其实也是有的,只不过他没有注意。现在他的钓钩上饵料都没有了,他又不是姜太公,没有什么愿者上钩的。 小小的热闹了一番,朱慈炅嘱咐完下水的锦衣卫士兵赶紧去换衣服,就又兴致勃勃的期待下一条了,不过小钓竿只能钓浅水滩上的,大鱼一般不会来这个位置。 重新收拾好钓竿的郭允厚很快也开张了,接近一斤,倒是让没钓过鱼的郭尚书有些喜欢上钓鱼了。他却不知道,皇家池塘里的鱼才好钓,外面没技术守一天都未必能钓上一条来。 不过,朱慈炅的第二条鱼很没有意思,身高体壮的谭进轻轻一提就拉上了,根本不给朱慈炅和鱼在水里搏斗的机会。 朱慈炅决定收工了,他蹲在鱼桶边扒拉着里面满满的鱼获。最大一条是董贵早间钓到的,单独装了一个桶,竟然是一条少见的大乌鱼,朱慈炅手指摸到滑腻腻的。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这条乌鱼像一根木梃,砸向他爷爷腰间的木梃。朱慈炅摇头笑了,将这个荒唐的念头弃之脑后。 “董公公,你是慈庆宫总管了,给母后选两条肉质最好带回去,这条最大的你自己带回去。” 董贵连声应是。只有郭允厚有些皱眉,陛下,你母后可在北京,南京这位叫圣母。不过,他没有纠正,正月里那场宫变,有些东西真不好说的。 朱慈炅又让吴良辅去叫邱致中回来做鱼,他要在乾清宫请刘阁老和郭尚书吃鱼。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吴良辅也顺路去请毕阁老和徐阁老。 浩浩荡荡的队伍返回乾清宫,刘一燝拖在了最后,刘若愚依然没有放过他。 “阁老,如何处理?” 刘一燝脚步稍停,冷笑一声,把文书塞进刘若愚怀里。 “交廉政部,这个给楚王。” 说完就追上牵着朱慈炅手前行的郭允厚,小样,你这阉竖就能压制老夫不成?也不看看你丫和魏忠贤差了多远,真当老夫怕的是你。 朱慈炅和郭允厚谈的是正事了。 “毕阁老的税法,郭爱卿怎么看?” “废鞭法,田税纳粮,商税纳银。” “地方呢?” “田税入太仓,商税三七分。” “全国如此?” “不,北方除个别地方如此,大部分可以五五分。” “皇民田庄呢?” “要改,但今年不变,先看看旧法效果。老臣昨夜才知道,陛下居然已经学成一个儒学大家了。行而验之,非常好,老臣非常认同。 不过,陛下啊,叶水心只是一家之言,有些事还是有失偏颇的,陛下不可全信。” 朱慈炅眨巴着眼睛,叶水心是谁?不过心中还是颇为得意,发酵了啊,郭尚书都知道了,还赞同,有些美美的。 “郭爱卿也注意到商税变化了?” “没法不注意啊,苏松淮扬加上南京,老臣没有想到有这么多商税,已经大大超过田税了。不来江南,不知江南之富。 但陛下啊,不可过于沉迷江南富饶,陛下还是应该要回北京的。一年两年无所谓,如果长久如此,太祖收燕云之功恐有尽去之危。陛下不可不慎啊。” “朕有点害怕回北京,北京有圆颗粒要抱朕跳河。” 郭允厚大吃一惊,停住脚步,和刘一燝面面相觑。 “袁可立?他不是已经——” “是死了,但北京他的同党可不少,不时就有跳出来要求朕再追封他的,要公开他遗书的忠臣,这种想学陆秀夫的忠臣朕害怕得很。” 郭允厚一脑门子汗。陛下,老臣没有想过要抱你跳河啊,你别冤枉我,老臣只是想看看袁可立的遗表而已啊,毕竟你自己都追封他了啊。 朱慈炅这话把郭允厚整无语了,袁可立干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甚至连他为啥自杀都不知道,他僵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还好刘一燝给他解围了。 “万舆不必担心,陛下大点自然会回京的。” 当然,刘一燝现在也巴不得朱慈炅回京了,他一来南京就把江南搞得天翻地覆,东林基本盘都快弄没了。 郭允厚放开了朱慈炅的小手,朱慈炅只能独自前行,他对刘一燝的话不置可否,也没有回头,两人只得缓步跟上。 沉默了一段路,刘一燝突然开口。 “各地督抚按例每年都要回京汇报,总督陕西事务的次辅最近来信,他想到南京来对陛下述职。” 朱慈炅顿了一下。 “可。但要安排好陕西事务,别孙先生一走陕西又乱了。” 第268章、南驿皇权 从南京到西安的距离可不算近,大明第一位太子朱标就倒在这条路上。 不过,现在已经很少人走这条路,无论水马驿还是马驿都差不多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还不如绕北京走运河,胆大点走黄河进运河更快,当然母亲河变后妈了,死得也快。 三月中,孙承宗接到了南京的通知,准他南下陛见。孙承宗安排了好几天,才带着王嘉胤南下。 这个悍匪终于得到了朱慈炅的亲笔手书:有胆来见! 王嘉胤和手下高迎祥等人简单商量了下,王嘉胤就决定单枪匹马下南京了。当然,他走得比较轻松,不用怎么走,孙承宗为他安排了囚车。 孙承宗的督标可不简单,他是阁老督师,辽兵、湘兵、晋兵、五军营全直属他的麾下。不过南下时,他只带了一千人,如果不是有王嘉胤,他甚至只想带一两百人。 孙承宗的随行部属有翰林侍诏、行军参谋茅元仪,督营参赞杜应芳,督营副将马科,骑兵参将祖宽。 四月底,孙阁老的大队人马耗时三十四天终于进入南直隶。不过,从濠梁驿到南京还要走八天。他花费的这些时间,如果使用天启车船从运河来往两京,都能走好几个来回了。 不过没有人能管得到孙阁老,他爱怎么走怎么走。 大明太祖建立起来的驿站制度,差点在朱慈炅继位之初毁掉,不过现在还好,虽然处处破旧,但驿兵的待遇大大提升了,精气神都不一样的。 尤其是濠梁驿和一省之隔的王庄驿区别更明显,南直隶的濠梁驿竟然能安置下孙阁老的上千人马,那怕他们借了民房,也非常不简单。 王庄驿的人把孙阁老一行当成瘟神,濠梁驿的人看他们的眼神都放光,热情得简直不像话。可不是吗,这是大业务啊,濠梁这个破地方居然能天降富贵,礼赞孙阁老! 进入南直后,孙承宗一行都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尤其是到达红心驿后。红心驿有个千户所,但是驻守的却是新六卫中的镇岳卫,原来的屯卫早已经消失了。 红心驿的驿丞身着一种孙承宗都没有见过的白色官服,精神得很,他将孙承宗的士兵安置到了千户所,千户所虽然破败,但镇岳卫只有五百人,他们还是有营房可以临时借住的。 没见识的陕兵看着镇岳卫有些眼红,他们人人带甲,刀枪锃亮。有人想买,结果得到一个暧昧的笑容。 他喵的,武器是战士的第二生命,你居然想要老子的命,哪里来的贼兵?况且,你那一袋碎银子怎么回事,我们用银元了。 红心驿附近还有居民,孙承宗刚刚安顿下来就听到手下惊报,有民聚集。孙承宗吓了一跳,他在陕西最怕的就是居民聚集,立即带人查看。 但这些居民男女老少都坐得整整齐齐的,还有几个白衣官服的人维持秩序,一座石台上,点了一只大火把,一个同样白袍的年轻官员拿着两张纸就上台了。 驿臣屁颠屁颠的跑到孙承宗面前。 “阁老也来听报?” 孙承宗已经看出这些居民聚集是官方组织的了,默不作声的点点头。 宣令官很快开口。 “二十一日,陛下在武英殿接见了一百位南直优秀宣令官。说句题外话啊,我们凤阳的刘醒身刘宣令也在这百人之列,他是本官的同窗。” 下面起哄。 “小张宣令怎么没评上?” 小张宣令大怒。 “安静!陛下接见时作出了重要指示:宣令官是大明最基层的官员,是大明这座巨大宫殿的砖石。地基不稳,房倒屋塌,每一名宣令官都要有大明主人翁的精神,你们——我们的工作没做好,就是大明的工作没做好。 你——我们是中枢和百姓之间的桥梁,我们不仅仅要认真严格的传达宣讲中央的政令和指示,更要理解学习这些这些政令和指示的精神,要有全局意识,长远意识。 陛下指出,我们的工作概括起来就是上传下达,我们也要认真倾听老百姓的声音,把他们的诉求告诉中央。各部州府都要重视民间民情,要及时纠正我们行政过程中的缺陷错误。上下一心,才能更好的建设我们的大明。 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和南京吏部尚书钱士升、南京吏部右侍郎刘廷元,天工院和内廷的官员参加了接见和恳谈。 会后,陛下在武英殿宴请了与会宣令,此次宴会,除了昭武卫提供的海鱼,还有从身毒国买进的大米。宣令官们也向陛下进献了南直各地方的小特产。 说句题外话啊,刘宣令准备的是我们凤阳的花鼓。” 孙承宗神情严肃,沉默不语。倒是身旁的茅元仪微笑开口, “这个事,《朕问》倒还没有说。” 杜应芳也笑道。 “《朕问》是半月刊,这应该是《通报》的内容吧。更详细,更快,也就是前天的事。” 却听台上的小张宣令又开口了。 “户部和皇庄联合发布的消息啊,我们这谷雨后种红薯更合适。” 下方立即吵开了。 “这帮庸官怎么现在才说?” “是啊,我们都种了怎么办嘛。” 小张宣令有点慌。 “不要紧,要是有空地,再移栽也是可以的。如果没有,注意理藤就是了。明年我们谷雨后再种,今年最多收成差点。” “这么重要的事,南京那帮当官的不当回事,误了农时能是小事?” “就是,要让陛下知道,罚他们!” 小张宣令连忙答应。 “本官会上报的,不过皇庄也一直在研究新的种植技术,他们才开始一年,有些失误,大家也要理解。” “不理解!我们陛下在这件事上花了很多钱的。” “我们种地都听他们的,他们失误,大家跟着一起失误。必须要严惩!” 小张宣令连忙表示赞同。 “这事,大家记住就是了,明年一定不要错了。 下面我们宣讲大家最喜欢的《泰六论法》,今天我们胡尚书痛批了所谓名士说的禁止燃烧秸秆一事,他说大明坚决不能有这样的法令,哪怕皇店司的煤堆成山。 《名士治国,国色必臭》,这真是一篇雄文!” 孙承宗回转驿站,没有再听胡应台的雄文。这个小小的红心驿,给了他极大的震撼。皇帝不再高高在上,但神性反而更强了。 在南直,所有乡民都知道朱慈炅,都知道他们有个四岁的小皇帝,而且皇帝的权威与日俱增,皇权的影响力,遍布每个村落。 但官员却不好做事了,那怕只是迟到一点,民间也是一片骂声。 这一夜,大明次辅辗转反侧,不知何时入睡的,直到一片童声将他吵醒。 第269章、红心诗章 “朔风战轮台,铁衣戍边疆。冰海钓鲸波,旌旗苦兀扬。 旧港宝船过,龙涎香满舱。北海牧骏马,祁连弩张狂。 太祖驱胡虏,血沃山河壮。成祖定鼎时,万国冕旒朝。 应天书声朗,及第登金榜。燕然勒功处,卫所烽燧长。 三宝明旗展,麒麟贡番邦。苏武节犹在,忠字刻胸膛。 炎黄承一脉,吾辈当自强。护我大明土,守万民安康!” 一群排列整齐的童子迎着晨曦,在两个儒袍书生的带领下,从街角慢跑而出,稚嫩的童声整齐歌唱。 早起的乡民自觉给这群孩子让开道路,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光芒。或许他们听不懂轮台,苦兀,旧港,北海,但每一个孩子都承载了这个民族的希望。 这里有一百多位大大小小的男孩女孩,四人一列,由矮到高,从孙承宗等人面前经过。孙承宗的长孙孙之淓收拾好行囊出门。 “祖父,都准备好了,就等马副将他们了。听驿臣说,池河驿那里在整修,我们今天要早点到,方便他们安排。” 孙承宗不苟言笑。 “不急。止生、培亭,随老夫跟过去看看。” 孩子们跑回了一个大院,有两个大娘已经等在大院中。 “馋猫们晨跑回来了!先洗手,先洗手。排好队,排好队。” 一回到大院的孩子们立即作鸟兽散,叽叽喳喳的去抢在水盆里随意捞一把糊弄一下,然后满怀期待在两个大娘面前排好队。 每个小孩都能领到一块小米糕,一块高粱饼,旁边木桶里还有菜汤随意取用。茅元仪和杜应芳眼睛都直了,南直的娃吃得这么好吗,看他们的赤脚和破衣烂衫,分明是一群农家娃啊。 可惜这群娃娃几口就没有了,一个个将指间残渣吮得作响。他们身后的围墙上,红红的大字标语分外惹眼——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孙承宗站在院门口,抚摸着门口的竖匾“大明南直隶凤阳府红心驿蒙学校”。 刚刚领队的一个儒生已经发现了孙承宗等人,孙承宗虽然一身道装,但他身后远远跟着四个锦衣卫大汉,加上身旁两人也是气质不凡,很明显是大人物。 “见过大人。” 孙承宗没有分辨,很自然流露官威。 “你是这蒙学的学正?” “回大人,不敢称学正。学生只过了童子试,还是代课蒙师。” “这所蒙学有多少人?” “有一百三十六个孩童,不过我们只有两个代课蒙师。我们有三个班,十岁下的混合班,十岁上的大龄男班和大龄女班。 我们这里是驿蒙学,主要是收第九、第十皇民村也就是原来卫所的子弟。不远的红心桥还有镇蒙学,那里比我们大,人比我们多。 当初本来是要建在一起的,但这座原来卫所的院子不能白白闲置,就派了我们过来在这边开了一所驿蒙学。” 孙承宗点点头,目光打量着周围。 “老夫看你们还给娃娃提供早餐,蒙学开销得起吗?” 那蒙师脸露笑意。 “陛下姑姑乐安大长公主有拨款给我们的,虽然镇上占大头,我们也能分点。再有就是我们运气不错,附近有镇岳卫的一个千户,他们有多余物资也会送给我们。 第八村的娃娃都想到我们这边上学,就是有人嫌弃我们两个蒙师的水平不行,可是我们和镇上是一起受训的,他们学识未必比我们高。” 孙承宗也笑了。 “娃娃们有书读是好事,既然有缘相遇,老夫就给你们蒙学也助捐一百两吧。止生。” 蒙师眼神古怪,有些尴尬。 “大人,学生不能收,否则连饭碗都要丢。蒙学是国家机构,拒绝一切私人赞助。若要助学,只能向礼部善学司捐献,大人放心,善学司是陛下姑姑乐安大长公主在管,没有贪污。” 孙承宗和正要掏钱的茅元仪对视一眼,孙承宗倒是不知道这南直新政,随口问道。 “南直俱是如此吗?” “当然,不仅蒙学不能捐,所有私人书院都废除了,凡就学于私院者,取消功名。陛下说了,教育是国家最神圣的事情,只能国立。从来都是国家养士,私人养士为哪般?” 孙承宗眼睛瞬间瞪圆,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这不可能是刘一燝推出的政策,大半年不见,那个聪慧妖孽的小皇帝成长到什么地步了,他怎么敢的? 孙承宗不想再看蒙学授课了,也不想慢腾腾的熬王嘉胤这个悍匪了,他要加快行程到南京。可惜,他没能如愿。 祖宽快马奔来, “阁老,马副将被暴民擒拿了。” 孙承宗脸色大变,立即随祖宽赶去事发现场。唯有蒙师一脸惊恐,阁老?暴民?哪里来的暴民。 大明副将马科的确被擒了,因为他被擒,导致孙承宗的部下,还有三百骑兵,俱都不敢乱动,和手持竹枪的乡民在驿道上紧张对峙。 王嘉胤坐的囚车里,饶有兴致的欣赏着这一幕。急速赶快的孙承宗分开士兵走了对峙的最前方,锦衣卫和祖宽都拔剑护卫他身旁。 孙承宗惊愕的看到昨日见过的几个十品官居然也站在乡民队伍了,他们竟然也持械布阵。以孙承宗的眼力,立时发现乡民的竹枪大阵非常稳固,是专门应对骑兵冲阵的四方阵。 祖宽不敢动手,未尝不是因为这个阵式,就算他能赢,也必然会丢掉不少骑兵性命。对面阵中还有官员,那怕是十品官,也绝对是麻烦事。 孙承宗没有理会那些十品官,反而盯上一个高大的断手壮汉,他的膝盖顶着马科的腰眼,左手雁翎刀压在马科脖颈间,已然见血。 “你是何人?想干什么?” “我是大明红心驿皇民五村巡检,五村皇民预备役总教官,我叫张远,字平辽,你可以称呼我张平辽。这群贼兵就是你的属下,你能做主不?” 茅元仪怒喝一声。 “放肆!既是大明官员,阁老当面,为何不跪?” 张远愣了一下,身后乡民也有点慌张。但张远只是愣了一下,一声冷笑,和当初在燕山危局时一样挺起胸膛。 “大明长城银质卫国勋章获得者张远,见官不跪,赞拜不名,陛下亲许!阁老贼兵,盗抢民鸡,践踏田地,殴打百姓,该当何罪?” 茅元仪愣了,长城金勋十兵银勋百兵早已经通传天下,他没有想到他们能遇见一个。 孙承宗皱着眉头,偷鸡,马科的人做得出来,但他没有兴趣管这种小事,他没有想到的是会有一个小小巡检敢和阁老硬刚。 他很快猜出了张远的身份,新六卫出身,必然还是最老的那批人,当初在皇宫就敢硬顶阁老,燕山打赢后这帮人更加跋扈了。 “把马副将交出来,老夫自会计较。纠结乡民,阻挡朝廷军队,张巡检是想要干什么?” 张远心里也在打鼓。他以为只是一帮匪兵,他是想要直接拿下扭送佥军卫的,结果来了一个阁老。他其实也猜出对面是谁了,结合这帮匪兵口音,对面是大明次辅啊。 这时,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全副武装的镇岳卫在后面出现,将孙承宗的督标反包围了。 领头千户拔刀在手,大声怒吼。 “全部蹲下,放下武器,否则以从逆论处,格杀勿论!” 茅元仪和祖宽彻底震惊了,纷纷回头看向镇岳卫,这也是朝廷正规军。 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如陕西督标,但那一身装备还有火铳,这么近的距离,唯一的骑兵优势也丧失,真的有可能被全歼的。 孙承宗气得胡须乱抖,放弃张远回身迎向那千户。 “老夫煎鸡蛋大学士孙承宗,你有本事把老夫砍了。” 他气坏了,建极殿都走音吼成煎鸡蛋了。 千户姓虞,名时明,和张远是生死同袍,就是他把张远弄到红心驿来的。他也曾经在乾清宫站过岗,当然认识孙承宗,有些傻眼。 他刚刚从县里领了物资回来,根本不知道孙承宗过境,他是接到急报来给张远撑腰的。当即反手握刀,单膝下跪。 “末将镇岳卫千户虞时明见过孙阁老,末将收到消息,有匪兵扰民劫掠,不知阁老当面。” 虞时明身边突然闪出黑白双色飞鱼服,让孙承宗身边的锦衣卫俱是一惊。 “末将佥军卫驻红心驿小旗袁本嘉见过阁老,奉陛下旨意,军中违纪作乱由佥军卫处置,末将斗胆请阁老回避。” 孙承宗彻底震惊了,他当然知道佥军卫,目前只有两京、平辽、山东和南直有佥军卫,他们和锦衣卫一样是代表皇权的,他没有想到佥军卫会在这个小小驿站出现。 换句话说,小皇帝的鹰犬已经遍布南直。任何一只客军进入南直不仅会遭遇新六卫,也会遭遇佥军卫。 没有小皇帝剑令,敢调兵进南直本身就是错,只不过他孙承宗比较特殊罢了,天下总兵没有人敢做这样的事。 佥军卫出现,孙承宗瞬间就明白自己犯了大忌讳,他决定放弃马科了,但还是问了句。 “以你们的规矩要如何处理。” 袁本嘉挺胸回答。 “无有调令,主将押送南京审讯。全军缴械,暂扣凤阳。所有犯事士兵,军法从事。百姓财物,照价赔偿。胆敢反抗,就地格杀。” “他们有老夫的调令,押解重犯。” “这个,我们只认陛下剑令,不过他们可以到南京后分辩。至于重犯,虞千户,拜托你出兵。” 红心驿的几只鸡,没有引发惨案,马科、祖宽也不是孔有德、李九成,新六卫的长枪火铳和南直皇民的全民皆兵,让春风和朝阳一起照耀着古老的凤阳路。 “马头近见红心驿,茅屋参差半酒家。潇洒赤栏桥外柳,西风吹折数枝斜。”大明阁老杨士奇的诗句在又一位大明阁老的心中萧萧。 第270章、祖训冻和 孙承宗的护卫工作全部改为南直军队接手,第一波是镇岳卫,第二波是炽羽卫,第三波是昭武卫,然后是操江水师,最后是昭武卫和骧云卫的混编,每一队只负责一段路程。 严密的军纪,高昂的士气,精良的装备,正规的交接,不仅身份已经转变成罪犯的马科、祖宽震惊,囚车里的王嘉胤震惊,茅元仪、杜应芳震惊,就是孙承宗也有些茫然了。 新六卫如果派去平辽,应该能够荡平建奴吧?小皇帝将这只强军安置在南直,是不是太浪费了?怪不得小皇帝的苛政在南直毫无波澜,二十多万新六卫的刀锋足够让南直变得聪明安静了。 孙承宗的迷茫不仅仅是小皇帝的武力强大,而是这强大的武力满打满算才刚刚一年时间。一个四岁的娃就可以从无到有建立一只这样的军队,让大明的所有统帅都非常怀疑人生。 朱慈炅不是白手起家,开始就有上直卫的精兵,然后重金招募的边军精锐,在燕山大胜后蜕变,以剩余新六卫为骨干整编参战卫所、边军、民壮、南直卫所和京营,最后又征招皇民义务兵。 其实没什么神奇的,足衣足食、足饷足训而已。 朱慈炅并不觉得他现在的新六卫很强,反而觉得他们身材单薄,跟鞑子简直不能比。大量南兵加入,稀释了原本的战力,除了平均文化高点,一无是处。 想取胜只能靠团队,还要加强组织度,加强训练,加快武器装备更新。 在朱慈炅眼里,还是刚出北京时那只新六卫才让他安心,虽然只有两万多,但个个是强兵,而他再也找不到那样的好兵了。 他没有觉得是自己再也发不起那只军队的军饷,反而怪南兵素质差。搞得他的几个军事参谋和新六卫的指挥们非常郁闷,不知道皇帝眼中的强兵究竟是怎么样的。 新六卫的军官数量冠绝大明,体系严密甚至比现代编制还强,初级兵听二级兵的,二级兵听三级兵的,三级兵最少也是伍长,之上还有拾长、小旗、旗佥军监。 不过,新六卫的后勤压力也是非常大的。因为这是纯野战部队,不是大明传统的屯兵,他们除了训练还是训练,就算是娱乐的军中足球,也一样寓训于乐,那怕驻防地方也是如此。 孙承宗在南京新港下船感叹他们所见过的新六卫,朱慈炅也正在御书房跟孙传庭和洪承畴讨论新六卫。 “皇上,臣建议驻军采购权限还是下放千户吧,佥军卫已经下到小旗,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目前各驻守千户之间有的地方实在距离遥远,来回都要两三天,往往还必须是千户、副千户带队,实在有些浪费时间,地方有警,他们主将不在反而不好。” 洪承畴捧着文书,盯着正在练习书法的朱慈炅温声禀报。 朱慈炅似乎只在专心写字,一旁研墨的刘若愚反而开口了。 “监军太监只下到了警备区,你能保证下面的千户不贪污?后勤也交给千户,用不了多久那些千户就会成为军头。皇爷,奴婢觉得这事不妥。” 洪承畴有些愤怒,你的监军太监才是贪污主力,孙传庭拉了下他的衣袖。 “皇上,军中采购是大项。按照皇上的说法,驻军经济也是推动地方建设的重要一环,各警备区都能让当地百姓赚到不少钱,有不少人专门种时蔬供给军队。下放千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推动更多地方的百姓获利。” 朱慈炅手中笔一顿,迅速提笔,画出一道漂亮的笔锋,让他对自己的作品相当满意。 “好,下放吧。不过军中反腐要长抓不懈,也不能只依靠佥军卫,你们也要主动担责,受理举报。白泽卫回报,有些商人靠贿赂监军太监,垄断了驻军物资。 刘大伴,孙参谋,你们一起查吧,不是一个两个,哪怕是功臣也必须处理。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朕的新六卫,不是只有不怕死就够了,况且,你们觉得朕亏待过他们吗?” 刘若愚脸色大变,甚至有些惊慌。他以为整编后的厂卫完全受他辖制,朱慈炅收到的消息都需要他整理汇报,他已经可以像魏忠贤一样只让皇帝得到部分事实了。 但朱慈炅轻飘飘的一句白泽卫汇报,让他突然幻梦惊醒,脊背发凉。岳鸣珂那个江湖野人根本不受所谓的内廷规则影响,而内廷太监们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自己敢耍手段,哪怕再亲近,朱慈炅都会要了自己的命。原则上犯的错,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弥补的。 朱慈炅的帝王心术有点恐怖,内厂表面是他压制锦衣、六合、佥军、白泽、獬豸五卫和东厂的机构,但李实恐怕也是监督他的人,而且五卫两厂都可以直接向朱慈炅汇报。 前日,前镇岳卫监军李凤祥回到了大内,恐怕不仅仅是他的任务完成了,单纯只是押送上海的白银入内库。 李凤祥暂时没有任命,此时看来,这个一直在御马监监军体系里的太监,恐怕要替换掉新六卫六位监军中某人的位置。 在新六卫中搞钱,结局恐怕只有一个。刘若愚很快将某些孝敬抛之脑后,他这位监国司掌印要是分不清自己的立场位置,东宫总管的身份都救不了他。 刘若愚果断的放弃了研墨,跪倒在地。 “奴婢明白,奴婢会会同内厂、佥军卫严查此事,绝不姑息。” 孙传庭其实也有些慌了,因为在他看来,当初广济仓的那些将官也是他在军中的人脉,将来他如果要挂帅督军,也是需要这些人的。 他严厉训斥过,警告过,但也说他会遮掩一二。现在,他怎么遮掩,这事按照新六卫的条例是要掉脑袋的。 他很想提醒朱慈炅,这些人虽然伸手了,但都是你朱慈炅的忠臣啊,人家跟着你流过血的,杀掉会不会让军中寒心?但他也不敢,只能弯腰下拜。 “臣遵旨!” 朱慈炅似乎一直在自我欣赏自己的书法,觉得自己功力大进。 “没什么其他事,你们退下吧。” 洪承畴和孙传庭对视一眼,犹犹豫豫的开口。 “皇上,天工院还有一件事。就是建奴使者已经关在南京马上两个月了,皇上不接见吗?” 朱慈炅抬起头,大眼睛明亮又闪烁。 “朕又没有亲政,见什么见?这事不应该是内阁处理吗?” 洪承畴吞咽了下口水。陈震亨胆大包天,答应金使,先把锦州吃到了嘴里,后续的事情全部推给文官。范景文借口权限不够,又推给了北京。 北京争论不休,黄立极非常想议和,但又不敢背负失土投降的骂名,只要他同意议和,历史必然把他和秦桧联系。黄立极把难题扔给南京,正好金使也想拜见朱慈炅。 朱慈炅最开始还是想见见的,但后来突然醒悟,你黄立极不想做秦桧,难道要我朱慈炅来做完颜构。朕又没亲政,见什么见,朕还这么小,容易被丑陋的建奴吓到,到时你们谁负责? 于是,卡住了。洪歹极的使者没有人联络了,这坑苦了南京礼部的小小主事,他和胡贡民、多积礼一样一筹莫展。 议和?永乐大帝的祖训在呢。“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番南岛西洋诸夷,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 这话太坑,被总结成了: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议和就是投降的代名词,沈阳等地本来就是大明领土,谁敢同意议和? 建奴就是叛逆,在煌煌大明眼里连藩属的资格都没有,这还怎么议,同意朝贡不就变相认为金国是藩属,把东北割让了吗? 朱慈炅溜到南京来已经严重违背祖训了,再答应割地,那怕是战略休整,那怕是他活着能威压史官。全民“硬骨头”的大明,野史也绝对要记他一笔的,野史可比正史牛逼。 朱慈炅不上当,刘一燝更不会上当了,大家理智上都明白要休养,但没人拍板,这让天工院也非常为难。 朱慈炅看着洪承畴便秘的表情,突然福至心灵。 “打,要奉陪到底,要彻底的收复东北,要打败一切敌人。谈,大门也敞开。你们一定要重视,两个月不行就三个月,三个月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三十年。 你们慢慢和谈吧,朕就不见了。朕相信,谈着谈着,所有问题都会解决。” 第271章、幼主无趣 刘若愚终于离开了朱慈炅身边,王坤上前接替了他的位置。 “皇爷,还要写吗?” 朱慈炅望着刘若愚退去的背影,久久不语,他将手中狼毫轻轻扔在砚台中,叹息了一声。 “不写了,朕要内花园走走,今天可是个好天气啊。” 确实是个好天气,雨后的南京,阳光温和,空气清新,花开蝶舞,树荫鸟鸣。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已经完全修好,民工彻底退出了皇宫,朱慈炅要到内花园也方便了许多。 谭进招来御辇,但朱慈炅只想走路。 “孙承宗是今天到吗?” 王坤和吴良辅跟着朱慈炅身边,谭进和御马监的人护卫在后,还有几个小宫女跟随。回话的只能是王坤。 “是的,田公公已经代表陛下去迎接了。” 朱慈炅脸上笑容莫名。 “王在晋不在,他带兵进南直这事,傅宗龙怎么说?” 王坤愣了一下。 “小皇爷,孙阁老是次辅啊,他督陕西军政事,有权利调兵的。况且,傅侍郎也是孙阁老推荐入兵部的,他恐怕不好处理这事。” 朱慈炅脚步稍缓。 “哦,无令使边军入京,调兵来见朕居然无罪吗?兵部不好处理就由五军都督府处理,魏国公太忙,朕也不为难他。 升平阴侯朱荩臣为后军都督府右都督,令他处理此案,孙承宗是阁老,马科、祖宽也是吗?成国公一脉,朕还是要照顾的,别说朕没有给机会。” 王坤闭嘴了,小皇帝一口一个孙承宗,这位次辅的圣眷可想而知。信王此时的确是大明监国了,但和朱慈炅刚继位时的监国完全是两会事,一个瑞王就把他压得死死的。 至于朱荩臣,这位前昭武卫百户是给朱慈炅站过岗的,也真正上过战场,砍过鞑子人头的,他也是大明勋贵里朱慈炅的死忠之一。 朱荩臣跟他哥哥朱纯臣完全是两个物种,他的侯爵从天而降,不管如何,成国公府的一切都由他继承了,甚至将平阴侯从新恢复为成国公也是他的使命。 可是这点小事,犯得着小题大作,甚至许出一个右都督。王坤有些无语,毕自严、郭允厚北返后,小皇帝的帝王心思就更加不可琢磨了。 王坤也不知道是那场经济会议之后还是东厂的大戏开始全面推向民间后开始的,但朱慈炅的确有了一些变化,他感受最深。 朱慈炅其实没有什么帝王心术,他只是对大明的重臣深深失望,他一度以为内廷是他的助力,可是白泽卫送上的情报,让朱慈炅彻底死心了。 天下就没有一个好人! 朱慈炅走近内花园的时候,突然发现,卢九德在这里,皇家幼儿园的勋贵子弟也都在这里,甚至牵着小奶黄的小荷花也在。 跟在小荷花屁股后面的小舔狗是谁,小郑森。你不知道小荷花已经许给朕了吗?狗胆包天,朕灭你满门! 朱慈炅突然哭笑不得,自己怎么跟四岁娃娃较上劲了,人家小荷花看不上朕的,再说一群娃娃在一起玩怎么了嘛,幼稚可笑。 王坤很高兴,他的皇帝完全不像一个孩子了,这让他觉得小皇帝很苦很累,他希望皇帝能多跟同龄人一起放松,而不是绷着脸跟一帮老头处理国家大事。 “陛下要过去吗?他们在捉蝴蝶。” 朱慈炅摇摇头,举手指了发现自己的卢九德一下,亮出掌心,不让他过来。 “算了,朕去玄武门,朕要问问昭武卫底层士兵对军队腐败的看法。” 朱慈炅为这群娃娃放弃了自己游玩,他对这群娃娃是真的非常好,因为他觉得这些娃娃才是他未来的忠臣良将,虽然这里面混进去了朱由梁和朱由榔两个异类。 那些扑蝶的童声欢笑在朱慈炅耳中退去,他龙靴迈出,御道上身影依然幼小,但北京煤山上悬挂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他已经不知道蝴蝶的翅膀要飞向何方。 退出内花园后的朱慈炅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福王在干什么?他还要提剑闯宫砍由梁叔吗?” 王坤身体抖了一下。 “福王在为慈寿太皇太贵妃守孝,他没有离开灵堂。还说要减肥,没有过激行为了。” 朱慈炅点点头。 “没有骂由梁叔小王八蛋了?” 王坤很老实。 “还骂。” 朱慈炅冷哼一声。 “嗯,就是指着由梁叔骂朕呗,看来气还没消嘛。对了,北京南北监国合一,就没有发出什么监国令?” 王坤恭敬的低头。 “没有,南监国很守规矩的,他甚至没有和信王说过话,没有见任何人。” 朱慈炅甩了甩衣袖。 “欲盖弥彰!给你们机会也不中用啊。” 王坤沉默了,小皇爷你这是给机会吗?太后、瑞王、王体乾、黄立极、顾肇迹他们把皇宫焊得死死的,谁敢乱动谁掉脑袋,北京又没有傻子。 朱慈炅看向玄武门,有些自言自语的感叹。 “玄武门是个好地方啊!王坤,你说朕要是在这里召见福王,他敢来不?” 王坤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朱慈炅是否对福王动了杀心。只是如今朱慈炅的皇位无比稳固,福王除了一个亲王位啥都没有,根本对朱慈炅构不成半点威胁,朱慈炅弄死他有些得不偿失的。 朱慈炅当然不是要弄死福王,他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督政院的一帮亲王最近都忙着装修王府啊,借了多少钱了?” 王坤一愣。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需要去天工院或者两大银行查一查。” 朱慈炅停在了御道边,面前是道岔路,向左是玄武门,向右回坤宁宫,向前是九五飞龙殿的旧址。 太祖爷很喜欢在九五飞龙殿里召集儿子孙子们聚会,让孩子们背书,考校他们的学识文化。只是如今这座宫殿也毁于雷火,他老人家的后代除了自己全在摆烂,督政院完全成了摆设, 朱慈炅有些忍不了了。 他想要收拾下诸王,给他们制造点压力,但刚死了亲娘坐在火药桶上的福王不是个好选择。 “从下个月开始,诸王俸禄全部停了,用于偿还银行债务,并且没有还清之前,不准再借了。让银行告诉诸王,他们的信用破产了。 当然,督政院的奖金津贴还是照常发放,不过没有政绩,这两样也没有。” 王坤赶紧捧场,这群王爷,谁管他们去死。 “啊!那下个月,似乎只有楚王有钱领,皇家公司要年底才分红,王爷们可怎么办才好啊?” 朱慈炅小脸上浮现得意笑容。 “那到时候襄王或者老周王来找朕,你们可得替朕拦住了。” 第272章、宫门锁辅 朱慈炅在玄武门和昭武卫的士兵相谈甚欢,但很快被一份急报打断——天汗部南下,林丹汗一家老小全部在列。 换句话说,蒙古人的共主林丹汗被大明擒获了。也不说擒获,章世明再不懂事,这个宝贝还是知道礼遇的。 这真是离了个大谱!范景文已经接收林丹汗一家了,北京请示是不是送到南京来,反正北京是肯定要去一趟的。 刘一燝、徐光启、包括刚刚在抵达南京的孙承宗都急急入宫,南京没有驿馆,孙承宗只能住在会同馆。因为刘一燝收到消息时,正好在接待他,所以两个人一起进宫。 但南京紫禁城的安保程序,让孙承宗几乎暴怒,堂堂次辅,进个皇宫都跟被人当贼一样,忍不了一点。 可是无论皇骁卫、昭武卫还是旗手卫、锦衣卫的人都是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不交出身份令牌,不亲笔登记,无论他吼得再凶,哪怕有刘一燝作保,他也进不了皇宫。 孙承宗其实只是故意吼一吼,没有强闯的意思。不过,他已经知道了,南京紫禁城和北京完全是两回事,没有任何文官勋贵大珰可以在皇宫搞事情。 明哨暗岗,走错一步可能都是灭顶之灾,连宫中太监都是如此。 “我们陛下不是胆子挺大的吗,稚子亲征,这南京怎么就守卫如此森严了?” 孙承宗在吐槽,田维章装听不见,刘一燝呵呵一笑。 “习惯了就好。你要问陛下,陛下一定说害怕有人给他一棒子。连田公公出入宫禁都要登记,谁又能例外?” 孙承宗沉默了,不是因为宫禁的士兵,而是光秃秃的三大殿让他沉默。走过奉天殿,孙承宗实在忍不住。 “陛下修新城都有钱,这里怎么不修?季晦,你在南京主持阁务到底在忙什么?” 刘一燝也是无奈,一脸苦笑。 “别问,问就是陛下不想吐血。” 这个理由太强大了,孙承宗也被噎住了,快一年未见的小皇帝,已经锋芒毕露了啊。孙承宗看得出来,连刘一燝都隐约被压制了,这种事,怎教人相信。 有些事,孙承宗虽然不爽刘一燝,但谁要说刘一燝是弱鸡,他一定吐那人一口老痰。 天工院的小会议室内,徐光启早到了,和孙承宗一番客套。孙承宗毫不客气的取代了刘一燝的位置,坐在了首席,他盯上了天工院总召的陈子壮。 “我们从会同馆出发都到了,陛下怎么还没到?陛下还在宫中嬉戏吗?” 刘一燝老实的走到了对面,没有和孙承宗争,但听到这话,脖子都缩了一下。我的天,孙稚绳,你是猛男,希望一会见到小皇帝你还能如此。 陈子壮也愣了一下,轻轻摇头,低头不语,收拾文书,坐到了刘一燝下首。他这个位置可是和徐光启相对,徐光启再怎么也是内阁成员,这小年轻什么官? 孙承宗目光一凝,想要发作,但终究忍住了。在陕西他一言九鼎习惯了,多少有些不适应中枢氛围了,更何况南京和北京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朱慈炅其实早回到御书房了,他一直在他的小册子上思考蒙古的事,更何况,没有皇帝去等大臣的道理。 直到田维章来禀报孙承宗的事,朱慈炅听完后一笑,就准备前往小会议室,但刚起身便又坐下,那你们就再等等。 皇帝久久不到,连徐光启和陈子壮都感觉有些不正常了,陈子壮起身去找门口乾清宫的太监。 “皇上有什么事耽误了吗?” 那太监悄悄开口。 “皇爷就在御书房看书。” 陈子壮一愣,赶紧又回到会议室。徐光启投来问询目光,陈子壮看了眼孙承宗,轻轻摇头。连闭目养神的刘一燝都猜出了什么,只有孙承宗还皱着眉头。 “季晦,怎么回事?陛下一直如此吗?” 刘一燝叹了口气。 “陛下从来不如此,只因为你来才如此,坐下安心等待吧。” 孙承宗愣住了,天启帝从来对他都是尊重有加的,在他看来小皇帝也该如此,但刘一燝的话让他有些呆滞了。 从乾清宫御书房到天工院会议室其实只有几步路,王之心设计时为了方便朱慈炅,专门留出了一个通道。 棂轩中间值岗的太监甚至能一边遥望御案前看书的朱慈炅,一边看到背对御门的孙承宗的红袍背影。 时间在静静的流逝,朱慈炅没有起身的想法。他似乎已经忘了他的内阁大臣还在等他,他只在专心思考该怎么处理林丹汗。 他清楚的记得,明末的蒙古拉胯得一塌糊涂,鞑清消灭林丹汗后几乎就顺势主宰了大半个蒙古,鞑子彻底沦为了建奴的马前卒,甚至所谓的蒙八旗在战争中的损失还是最大的。 如今,林丹汗没有死,洪歹极也没有被尊为蒙古新主,林丹汗的儿子也没有挖出那可笑的大元传国玉玺。相反,擅长跑路的林丹汗居然跑到大明碗里来了,他那个挖玉玺的儿子也在。 这个惊喜反而让大明有点手脚无措了,因为林丹汗是大明承认的藩属,大明君臣都在唆使林丹汗死磕建奴,这位真黄金家族后裔一心统一蒙古,也的的确确在死磕。 林丹汗已经大败,核心部落都四散奔逃了,在他看来阴险的汉人终于开窍,要来支援他了,这位蒙古最后的黄金圣斗士毫不犹豫的拥抱大明爸爸。 他的耿直反而把大明架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你要是带人来犯边当强盗,大明拿住你不需要犹豫。 可是林丹汗现在是听大明的也接受了大明援助,结果打输了跑来找大明的,从道义上来说,大明不好翻脸。 林丹汗太特殊了,别看这菜鸡被打得没几个人了,但他的大纛只要在草原上多转几圈,就能轻松拉起几万人马。 放虎归山肯定不可能,大明跟鞑子恩恩爱爱几百年了,怎么也要收个大明留学生。再说,那个被林丹汗赶到青海的仆失兔才是正经的顺义王。 当然,仆失兔只是部落的大汗,虎墩兔才是蒙古共主、北元大汗。 这两只兔子朱慈炅都想吃的,毕竟他上辈子是四川人,不能让一只兔子活着走出四川。但要让虎墩兔尊他这个娃娃为天可汗,虎墩兔极有可能真死给他看。 朱慈炅突然想起鞑清的手段,想起了虎墩兔的所有家眷,想起小郑森对小荷花的献殷勤,罢了,朕吃点亏,做个牺牲吧。 林丹汗,交出你最漂亮的闺女,朕封她为贵妃,将来她的儿子就是大明元亲王,朕连名字都给起好了,朱和土蒙。 整个蒙古就是你女儿的嫁妆,朕先从法理上做了蒙古共主再说,走建奴的路,让建奴无路可走。 四岁的娃娃在御书房酝酿娶媳妇,几个老头在天工院会议室里枯坐。 这里是天工院的主场,陈子壮倒是没有枯坐,有文书看到小会议室皇帝不在,直接进来找他。 “陈大人,张大人去扬州了。新城的新国子监和大图书馆都验收合格了,是不是您签个字交内阁,让礼部搬迁。” 陈子壮接过文书,低头审阅。 “哦,你们去看过了吗?防火防水仔细检查过没有?要是以后出了问题,可是要追究到你们的。” “检查了两遍,没有问题的。” “那就好。正好徐阁老也在,徐阁老也签个字,直接送礼部吧。”陈子壮取出印章,先盖上印戳,直接递给了徐光启。 无所事事的徐光启接过来一看,正好不再无聊。 “嗯,不是张国维亲自检查的啊。集生,你要帮他担责吗?” “阁老你没听到他去扬州了吗?估计没有三五天回不来的。阮集之可抱怨过几次了,他们印的新书没地方放了。这事其实更需要以后的管理,现在能有多大问题。” 刘一燝也来过问了。 “国子监现在有人了吗?” “有了,三月份就有了,都是南方几省的士子。” “嗯,那得赶紧搬。旧城早人满为患了。” 好家伙,一件屁大点的事,以往签字都嫌抬手累的活,两位阁老居然非常认真仔细的探讨研究起来了,只剩下孙承宗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第273章、天工权锋 孙承宗是午后抵达南京的,进宫时间大约在未申之间,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下午。 陈子壮和徐光启还进进出出的,刘一燝也偶尔尿遁,只有他如太庙石翁仲般端坐那个首席,两眼发呆的看着御案上的青玻沙漏,一动不动。 天工院都下值了,朱慈炅依然没有来。 不过,他也不是在御书房坐了一下午,中途还出去打了两趟拳,去他的御田给大豆苗锄了下草,还抽空处理了一下沐天波的翻船案。 这位黔国公世子带了百万两白银来南京,比孙承宗还走得久,因为他的运银船“翻了”。沐天波人虽然小,但也不傻,沉了还有可能,怎么能翻了呢? 他就赖在湖广不走了,非要当地官员给他打捞。这东西捞个屁啊,水性最好的人下去也只捞起来一把黑泥。 事情闹大了,连朱慈炅都知道了,翻的这一船三十二万两,六七十个大箱子呢,全是银锭,怎么可能被冲走? 操江水师和镇岳卫、佥军卫都派了人去,操江|都御史袁继咸也亲自出马,刑部也惊动了。 护卫的云南兵和操江的一个参将全被控制起来了,但调查了十多天,没有结果,似乎这么多银子真被冲到海里去了。 下面呈了报告想就此结案,这简直是公然糊弄朱慈炅和沐天波两个小孩。 朱慈炅真生气了,指示佥军卫把参与护卫的所有人全部拘押起来,隔离审查。指示廉政部介入,把当地官员全部抓起来,异地审查。他还出动了锦衣卫和白泽卫,把当地士绅也给办了。 朱慈炅还没忘亲笔把袁继咸骂了个狗血淋头,找不到,你就投江吧。不过,他似乎真的忘了会议室里还有人等他。 他坐在御座上有些闷闷不乐,这么多银子,这些人怎么敢的?有命拿,有命花吗?大明朝哪个官员有能量压下此事?以为唬住十一岁的沐天波就能唬住四岁的朱慈炅? “等等!” 朱慈炅叫住了要出去传令的王坤。 “沐世子身边的所有人,是所有人,也全部控制起来,隔离审查,锦衣卫的手段都给朕用上。朕还就真不信了,云南那边也给朕严查,装没装箱现在朕都怀疑。 一群王八蛋!竟然敢把结案报告递到御前。” 朱慈炅的怒火把刚进到书房的刘若愚都吓了一跳,等到王坤背影都消失才小心禀告。 “皇爷,奴婢已经下令李实负责严查各级监军了,事情都安排下去了。” 朱慈炅把御案上的结案奏疏一把扔了,但力气似乎不够,轻飘飘的纸在空中晃荡,半天才落下。 “查!里里外外全是蛀虫,迟早把大明蛀完,然后就等着某人给你们上夹棍吧!” 刘若愚不知道朱慈炅口中的某人是谁,但他真的有点怕了,怕殃及池鱼。 小皇帝生气中,都没有注意到他让李实负责的险恶用心,不过就算知道也不会介意,李实不就是干脏活的吗,他的安排也没有错。 不过,担任护卫工作的谭进没有那么多心思,手下太监提醒他后,他立即禀报。 “小皇爷,阁老和陈总召没有下值,他们还在等着呢。” 朱慈炅收拾心情。 “那好,一会多准备三副碗筷,朕请两位先生和集生一起用晚膳。” 说完就朝小门走去,谭进懵了,不是,有三位先生呢。他看着刘若愚,伸出三个指头,马上由变成四个,意思是到底准备几个。 刘若愚先比了个三然后又比了四,疾步追上。他的意思是先准备三个人,然后再准备四个人,但谭进彻底懵了。算了,听小皇爷的,就三个。 朱慈炅终于到了,孙承宗起身,带着其他三人一起施礼。 “免礼,坐。” 朱慈炅走到御座坐好,孙承宗终于可以发作了,一开口就想训斥。 “陛下,军国急报——” 朱慈炅直接盯着刘一燝。 “沐世子翻船,刘先生知道吧?刑部是谁在负责此案?居然胆敢以查无痕迹结案。刘先生下来查下此人,一定严肃处理。当真是目无天子,无法无天了,朕看起来那么好骗吗?” 刘一燝愣了一下,低头瞬间嘴角藏笑。 “老臣明白。” 孙承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朱慈炅仿佛这时才注意到他。 “咦,次辅到了啊。汇报陕西的工作你先等一下,今天先处理一件午后刚到的北京急报。章世明这混蛋,给朕带了个大礼包回来,林丹汗已经进长城了。 两位先生,集生,咱们加班先议议怎么个处理章程,首辅还等着我们的决断呢。朕吩咐御膳房给三位准备晚膳了,一会一起用膳。 监国司把消息都通知你们了吧?想了一下午了,都有些什么想法?” 孙承宗胸口起伏,面色阴沉的盯着朱慈炅,目光中似乎有团火焰,那架势似乎想把朱慈炅按在御座上打|屁股。 谭进的手下,御马监侍卫营管事汪若誉腾地一步上前,护卫在朱慈炅右侧,袖中藏拳剑隐约直指孙承宗脖颈。 年轻太监的这个动作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孙承宗只是神情表示不满,并没有任何不利皇帝的想法。 汪若誉是谭进南下前才挑选的新人,根本不认识什么孙阁老,在他看来,这个凶悍老头对小皇爷大不敬,敢有异动,要随时一拳爆头。 朱慈炅身边,谭公公、王公公都不在,只有个毫无武力的刘公公。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就从门口站到了朱慈炅身边,目光死死盯着孙承宗。 朱慈炅都惊了一下。 “小汪,你拿的什么?收起来。” 汪若誉十八岁,朱慈炅四岁,一声小汪无比自然。但会议室内四个人的表情那叫一个不自然,平时看不出来,真到急时,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即便是看着亲近的阁老近臣,内廷一样是有防备的。这个小汪一跨步,门口立即补上来四个脑袋,都不需要谁吩咐一声,个个都以为有大功劳了,阁老近臣全是他们的盘中菜。 这种虚惊是真惊到四人了,朱慈炅的南京皇宫真的是龙潭虎穴啊,这种无意识下流露的武力威慑比真摆出来的更吓人。 刘一燝赶紧圆场。 “这位小公公倒是尽职尽责,不过刘公公怎么没有来?皇上,文渊阁也是皇宫建筑,内廷至少要承担一半。老臣下午问田公公,田公公说刘公公负责,这事到底归谁管?” 朱慈炅被成功转移注意力,仰头看着刘若愚。 “哦,是吗?朕也不知道啊。田维章负责的是乾清宫财务,刘应坤负责的是监国司财务,这事归谁管?” 刘若愚稍想了下。 “嗯,这事应该归王公公管。” 他心中冷笑,刘阁老你到北京去要钱吧,看王掌印给不给你。 朱慈炅实际并不关心此事,反正内阁欠勋贵的,勋贵欠户部银行的,内阁又想内廷买单,就是一笔糊涂账,都是混帐,朕才不管你们怎么扯皮。 只不过汪若誉的确反应过激,他要配合刘一燝缓解缓解尴尬气氛,岔开话题无疑最好。 第274章、笑截臣纲 大明不知道从何时形成的政治传统,内阁是压制皇权的机构,如果内阁不能压制,那么就会被朝臣喷爆,自己滚蛋。 如今的大明看起来是幼主在位,黄立极和刘一燝一北一南,大权在握,哪怕内阁再专权,朝堂也没有啥异议。 远离中枢的孙承宗,对朱慈炅的跳脱和聪慧是有所了解的。他一直以为在南直的改革是刘一燝操纵的,因为这改革虽然激烈,但对江南实在太好了。 他个人是极不认同这种变革的,南北差距无疑将在这些新政中加剧,对整个国家的稳定非常不好,他更倾向于平衡之道。 他来南京其实更想压制刘一燝,压制皇权只是附带的传统技能,在他看来,朱慈炅吹得再神奇妖异,还不是上了刘一燝的贼船。 侍卫的敌视虽然让他惊讶,但他内心更震动的是朱慈炅的实权,这有些颠覆他的认知,他陷入了沉思。 会议室中人其实都默契的不想理会一个小侍卫爆发,徐光启也想将话题拉回正题。 “皇上,我们还是讨论虎墩兔的事吧。黄首辅说,北京的意思是封他为正义王,让他回归漠北,继续牵制建奴。 老臣是有些异议的,这个提议姑且不论虎墩兔接不接受,都有点一厢情愿。他未必愿意回漠北,漠北如果真的好,章世明就不可能拉出来一个天汗部。 其次,就算虎墩兔真能在漠北扯起大旗,他还愿不愿意继续对抗建奴也是值得商榷的,毕竟陛下打出了天可汗的旗号。 老臣担心,他极有可能拿到大明的好处后马上翻脸,和建奴联手对付大明,这就是养虎为患了。 所以,老臣的意见是干脆一了百了,让他一家人来南京,在运河上弄条沉船。陛下只需要准备悼词悼念这位大明的好朋友,正式追封他为正义王就行了。” 刘一燝轻轻点头。 “皇上,老臣也看了六合卫的情报。虎墩兔现在的实力其实只有其本部不足两千帐,此外,只有漠西的和硕特、土尔扈特、辉特等部还认他这个大汗。 他的实力非常有限,除了一个成吉思汗的名号,甚至已经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了。以老臣看来,封王其实都大可不必,我们没有必要太在乎这个人的。 单单一个天汗部,对大明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负担。还有不断扩张的朵颜,必须要严格审查他们的牧民户籍了,不能来一个人就说是朵颜部的。 蒙古虽美,却非我大明所能承受。有个朵颜拱卫北疆已经绰绰有余,皇上切莫好大喜功,万事都要量力而行。” 朱慈炅皱着眉头,刘徐二人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大明现在似乎也真的没有能力吃下蒙古。朱慈炅有些犹豫了,国内问题一大堆,这个时机的确不太好啊。 但他始终有些不甘心,送到嘴边的肥肉,就这样吐了。 朱慈炅低头沉思,却听到孙承宗的大嗓门打开。 “胡说八道!虎墩兔最值钱的就是他的名号,既然他在大明,难道大明不能打着他的旗号,吞并土默特、察哈尔。 仆失兔也跑了,土默特和察哈尔至少也是奉虎墩兔为大汗的。那边大把的土地,可以安置陕西流民,怎么可能对大明没有用? 再说,蒙古人需要大明怎么养?他们自己就能养活自己,没有大明他们就活不下去了?老夫看来,是你们在南京活得太精致了。 老夫的意见是,封王,但是不放归,扣在南京,九边都打着他的旗号进军草原。可以耕种的土地划归大明,不适合耕种的留给蒙古人。 朵颜那种吞并,老夫是反对的,大明天天都在死人,蒙古人反而金贵了。大明只需要做一件事就能安定蒙古,准许市易,以羊换盐,换铁锅。 有了蒙古的羊,大明至少可以少死几个人。你俩同意不?” 朱慈炅眨巴着大眼睛,对啊,孙先生说得对。不过,你在朕面前一口一个老夫,是不是太不把朕放眼里了。 算了,朕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有点小脾气,朕是能忍的。真没想到,孙胡子的主张才是最接近朕的,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不是,如果是这样,不给他留饭似乎有些不妥啊。 刘一燝也不是没有脾气。 “你将陕民安置蒙古,双方不发生矛盾吗?打起来怎么办?朝廷天天去平叛?” 孙承宗昂着头。 “在蒙古平叛好还是在陕西平叛好?刘季晦你真是安乐窝里呆久了,就这点见识?” 刘一燝胡子都气炸了。 “你孙稚绳有见识,陕西怎么回事?不停的要朝廷拨粮拨粮,不是老夫给你调配,你早饿死了。皇上就在这里,你说话什么语气,治你个大不敬,我看一点都不冤枉。” 孙胡子的胡子非常浓密没有动,但七梁冠动了,拍案而起,口中一串连珠炮。 “别扯皇上,皇上这么小,还不是受你蛊惑。你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思,天下谁人不知。 诸王府收了一点银子,好家伙,你全投在江南修城修港口了,你知不知道北方有多少人吃着观音土? 你鼓吹圣天子,好了,天下都供着皇帝,这和魏阉修生祠有何区别?皇帝不识人心,你这谄媚手段难道不是邪教所为?山东天天闹白莲,你刘一燝就是最大的白莲教徒。” “孙承宗!”刘一燝骈指如剑,几乎就要起身。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颓然坐下,老脸转向一边,一言不发,只剩胡须乱抖,胸口剧烈起伏。 孙承宗以为自己压制了刘一燝,转头看向徐光启。 “就照老夫意见回复北京,子先还有没补充?” 徐光启微微有点发抖。 “还是请皇上决断的好!” 孙承宗闻言点头,转头又看向朱慈炅,露出微笑。 “陛下觉得内阁的意见如何?” 朱慈炅都有点懵了,这电光火石之间,他一时居然没有反应过来,因为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他只剩下大大的眼睛无辜的看着孙承宗。 “好——” 孙承宗已经转头看向陈子壮了。 “老夫隐约记得你,姓陈,是翰林是吧?陛下已经同意了,把老夫的意见传给黄我范,这事就这么定了。” 朱慈炅已经回过神来了,冷笑一声。 “好霸道的孙承宗!朕什么时候同意了?” 第275章、御训淬鼎 孙承宗有些惊愕回头,徐光启瞟了眼门口侍卫,刘一燝嘴角泛笑,陈子壮望向御座。 朱慈炅笑容和煦,没有再理会孙承宗,而是看向陈子壮。 “集生,你到朕身边时间不短了。你的努力和进步,朕都看在眼里,真的很不错。朕相信,只要你继续保持,不犯大错,假以时日,大明内阁必然有你一席之地。” 陈子壮呆了,有点慌,有点不知所措。陛下,你这算是承诺吗?自己是不是应该谦虚一点,低调一点,哎呀,手该放哪个位置? 内阁三人包括惊愕的孙承宗齐齐又把目光投向陈子壮,脸色各异。 徐光启想的是,陛下要以陈子壮取代孙承宗吗?这个人是不是太年轻了点,要是从天工院直接入阁,朝臣恐怕要炸啊。 刘一燝默默点头,这年轻人的确有阁老之姿,只不过陛下不是应该发飙吗?怎么话题转到陈子壮身上了? 孙承宗还在想朱慈炅的无礼,你爸爸都不敢直呼老夫名字,一口一个孙先生的,你这娃娃太缺少管教了,都是刘一燝惯坏的,还得老夫来。不过这个陈集生,真有阁老之姿? 却听朱慈炅语气不急不缓。 “你是朕亲自简拔的,你的一切成就都让朕与有荣焉。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他山之石,可以为错;声闻于天,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朕曾经听说,你深夜携礼拜访钱天官,请教吏制。朕也曾亲见,你对文书小吏,谦虚问事。这些都很好,是你的品行德操。 你非常善于学习,这个品质可以让你在仕途上走得更远。 你可以学徐先生的专注博学,这点你和徐先生很像,都爱看书,博览众家之长,但需要注意,纸上终究是浅,还是需要多走走多看看 你也可以学刘先生谦和待人,团结同僚,但要注意,这事进一步就是结党,以党兴者,必因党困。 今天孙次辅来了,朕觉得你其实也可以跟孙次辅学学。你是天工院总召,但终究是少了几分决断。为政者需有坚定的信念,但应注意,过了就会变成固执专断。” 朱慈炅这是在教陈子壮吗? 这娃娃简直是指桑骂槐,把内阁三人一起训了。孙承宗默默回坐,似乎有些领悟,能到他这一步,响鼓都不用重锤。 刘一燝也愣住了,他和皇帝的分歧,的确是因为别人啊,嘴角的微笑变成了苦笑,苍老的手掌摩挲着茶碗。 徐光启垂眸,小皇帝是不满意我坐镇内阁吗?老臣陪着你走了半个大明,差点要了一条老命,还要怎么走?走不动了啊。 陈子壮恭敬低头,也明白朱慈炅不仅仅是在教他,更在训人,教训啊! “集生啊。昔日刘先生曾跟朕说,想和朕弈一局君臣相得的珍珑局。 可是这太难了,不说其他,刘先生今年六十三岁了,孙次辅六十六岁,徐先生更是七十一岁了,而你三十三岁,朕四岁。 你觉得大明的未来谁来执政?将来的人提到重启内阁,绝对不会说刘先生,孙次辅,因为他们属于天启内阁。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对于刘先生,孙次辅他们而言,只需要维持朝政稳定,实现平稳过渡就行了。 但集生你不一样,如果不出意外,你会陪朕走很久,你有想过,你这一代人的政治使命吗?” 三位阁老集体无语,孙承宗耳中的孙次辅三个字极其刺激,他嘴唇张合,但终是没有打断朱慈炅。 陈子壮一下有些上头,神情严肃,终于出声。 “臣恭听圣训!” 朱慈炅微微晃动脑袋。 “执政者需要很多素质,但朕认为最重要的是眼光格局。历史上有很多人,他们或许权倾一时,但放在我们整个民族的历史中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初级执政者和顶级执政者的区别,就在于眼光格局。每个人眼中的天下都是不一样的,所以说,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三位阁老齐齐震惊抬头,这句话实际出自清末,但朱慈炅此时随口说来,对三位阁老当真有种恍然大悟和时空碾压的震惊。 受训的陈子壮更是死死记住这条“圣训”,头颅都更低了三分。 “如果我们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北方游牧民族从古至今都是我们民族的最大生存威胁。从五胡乱华,到唐末之乱,燕云之失,最后是崖山族殇。 而我们民族的骄傲,无论是冠军侯还是岳武穆,李卫公还是中山王,他们铭刻在历史上永远无法泯灭的功迹,其实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捍卫我们民族的生存。 我们与游牧民族斗争了漫长的岁月,互相影响,那么我们有没有改变这种纠缠的可能,让子孙后代免于北方的侵扰。 其实是有的,天可汗李世民为我们做出了榜样,只不过后人不争气,盛唐毁于内乱,安定的北疆局势再度归于蛮荒。 今天,我们又是新的后人,我们有站在了历史的拐点上。朕在长城,重新举起了天可汗的大纛,而虎墩兔也如同阿史那颉利一样来到了我们大明的首都。 从彻底解决北方边患的角度来说,大明必须要把蒙古人融入大明,让他们也成为大明的一分子。这当然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甚至可能需要大明付出百年,几代人接续不断的努力。 但不管千难万阻,不想被子孙后代痛骂万年,我们这一代人就必须开启北疆边防的新篇章,我们要在蒙古草原上铸造我们新的文化长城。 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所以朵颜有铁锅,有盐,有大明的粮食,有高官厚禄。朕知道,也有蓟北的哭泣,有仇恨的烈火,当然,也少不了对朕的咒骂。 这不是朕的好大喜功,而是罪在朕躬,利在千秋。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乾清宫天工院会议室内,气氛有些诡异,也有些压抑。三位自认为为一时人杰的阁老全部垂首,从来没有人从历史的角度思考过蒙古问题。 孙承宗低头,却没由来的一慌,四岁天子竟然能掌控阁议气氛,他表现的领导力强于天启十倍啊。 朱慈炅稍微停顿了下,似乎对他而言,也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断。 “集生,多走走多看看对你也有好处,你代表朕去趟北京吧,去接下虎墩兔,尝试跟他好好谈谈。 朕知道,他爷爷伪造了一个大元传国玉玺,这东西就不是蒙古人该有的东西,让他交出来。朕的要求是,朕要他代表草原上的所有蒙古部落都承认天可汗的统治,朕是他们的万汗之汗。 只要有了这个名义,胆敢违逆的部落,朕的大明战士,朵颜怯薛和天汗直属自然会教叛逆做人。孔圣传教都是一把刀子一本论语,大明也要有两手准备。 至于条件,朕可以许他一个大明礼部侍郎。如果他还觉得不够,北京传来的消息,他有两个女儿和朕年纪相仿,朕可以承诺他的外孙为大明元王。 这是虎墩兔最衰弱的时候,如果我们不把握这个机会,洪歹极就会把握,有了蒙古势力,哪怕只是部分,平辽也会更加困难。所以,朕不会给他机会的。 你明白了吗?” 陈子壮和三个老头一起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朱慈炅。 大明元王? 你才多大,你怎么想出来的? 第276章、亲农见贼 好为人师是大明阁老的通病,朱慈炅也学到了,反正教训人的确很爽。 直到谭进等人出现,朱慈炅邀请内阁和陈子壮一同用膳时才尴尬发现,谭进这榆木脑袋竟然真的只准备了三张饭桌。 好在孙承宗哈哈一笑,突然非常给朱慈炅面子了,没有真计较。要是朱慈炅真的没有一点小孩子脾气,处理事情都如此丝滑,他真要怀疑朱慈炅不是人了。 这一餐,君臣和谐,朱慈炅也肯定了孙承宗的努力和成绩,并且十分大方的给他放假三天。其实最开始,他的确想侮辱下孙承宗,就算不砍脑袋也逼他下野。 但是,孙承宗除了脾气臭,竟然是在对蒙问题上和他主张最接近的人,这就非常难得了。 在孙承宗身上,朱慈炅觉得自己成长了,政治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用人,对国家而言,有些情绪毫无价值,君主的威望也不仅仅在于打压,既然以身许国,包容就是必须要进修的一课。 孙承宗回北京,可能导致朝堂混乱,但他留在南京,对于南京而言绝对算是最佳的平衡。刘一燝和孙承宗算是好友,但在政治上,孙承宗绝对不会留情面的,有他在,刘一燝做不到一手遮天。 作为北东林的代表人物,孙承宗能力如何不谈,其实相当有个人魅力的,南京的一帮蛀虫还是很怕这个猛男的,内廷也不例外,自己或多或少听到的中伤就间接证明了孙老头的价值。 可惜,王在晋去了上海,要是他也在,南京举行朝议说不定更有趣,就是不知道孙承宗武力值如何,能不左右开弓。 用餐最后,朱慈炅才明白为何孙承宗对他态度又恭敬起来了,这老头把边军入京的罪过全揽在自己身上,又讲述马科和祖宽如何如何英勇,言外之意,陛下要网开一面。 朱慈炅叹息了下。如果朕没记错,你手下最猛的大将是曹变蛟吧,这两东西算什么。既然不打算处理孙承宗了,两条小鱼也就顺手放过,不过,死罪可免,活罪依然要依律。 朱慈炅心中其实最在意的是孙承宗带到南京来囚犯,王嘉胤。不少人都以为抓到了自投罗网的匪首王嘉胤,就万事大吉了。 实际上,王嘉胤的部下高迎祥、王自用依然躲在山中,想要砍王嘉胤人头的人全是鼠目寸光之辈。更何况,这是用朱慈炅的皇帝声誉作保的王嘉胤投降,那四字朱批,比王嘉胤的人头重多了。 第二天,朱慈炅就下令将王嘉胤带来见他,顺便他还想起了早被关在南京大牢里的顾三麻子,也让一起带来。 内花园没有那群娃娃了,就只有朱慈炅一个娃娃,他大早上就骑了好几圈天启车,身上都出汗了。房袖刚帮他换好衣服,他就又到他的小御田去玩泥巴。 单纯种大豆已经不能满足朱慈炅了,他又种下了一块菜地,刚刚播种不久的黄瓜、丝瓜和辣椒都只发出了嫩苗。 黄瓜还是张骞带回来的品种,大明种植技术已十分成熟,朱慈炅御用的老农告诉他,要勤浇水。结果朱慈炅把第一波苗淹死了,现在土里的是第二波了。 丝瓜苗比刚出苗的黄瓜要长得高点,这东西在隆庆年间就有了,不算高产。但好像大明更把丝瓜当成药用,朱慈炅实在想不通这东西能治什么病,理解不了但尊重。 辣椒这东西是最近才传入的,广东那边零星有人种点,是一种花卉。朱慈炅默默吐槽,神他妈的花卉。 今年收了种子,明年给朕在湖广、四川给遍地开花,等朕再大点,就可以吃了,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那个朝天椒朕也受不了的。 朱慈炅今天的任务是把丝瓜和辣椒移种,挤在一团长不大也长不好,他还特意拿了绳子量好了间距、行距。 至于挖土,卢九德十分擅长,翻得深,敲得细,就算出宫也是种地的一把好手。刘若愚你这笨手笨脚的就别给朕添乱了,你把草木灰洒在窝中,这算是一种肥料。 王坤你是空有一大把力气,干啥啥不行,你给朕出去,别把人家刚松的土又踩板实了。那个小吴,你轻点,育种不易,弄断了就活不成了。 那个谭进,你那破葫芦里的定根水少倒点,前几天朕就把黄瓜灌死了,吃一堑长一智啊。田维章,你慢点栽,你都栽完了,朕还栽什么? 朱慈炅和他的贴身太监们忙忙碌碌的,但身边的护卫队伍,人数增加了不少,带着枷锁脚镣的王嘉胤和顾三麻子就是这时押送过来的。 两个人跪在地上,远远的看着那个身着十二纹章常服,头上两个总角的小娃娃非常认真的种地,那画面显得格外不协调。 在一群太监的帮助下,朱慈炅总算完成了他的移栽大计,然后胖胖的李实才上前小声禀报。 “皇爷,王顾二逆带来了。没敢打搅皇爷,皇爷看把他们弄到哪里审合适?” 这刘若愚的带领下,宫中小皇爷的小字莫名就消失了,朱慈炅依然还是那么小。他直接走到谭进的水桶边,洗了洗手,还记得不能浪费水,就用小手捧着水洒向田中。 接过小宫女的手帕,擦干净手,朱慈炅直接走向王顾二人。 “就在这吧,不用麻烦了。” 谭进、王坤大惊,双双扔掉手中种地的家伙,齐齐护卫在朱慈炅左右,仓促间,红袍的大腿处蹭上了几道醒目的黄泥污痕。。 朱慈炅走到王顾二人面前远远站定,他也不能再上前了,王坤拉住了他的衣服,谭进长腿斜挡住了他。 “朕就是大明皇帝朱慈炅,你二人谁是谁?” 王嘉胤和顾三麻子也不认识,但同时在心中翻起巨浪,双双额头叩地,声音都有些发抖。 “罪将王嘉胤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罪民顾家进叩见陛下,万岁!” 朱慈炅眉头微凝,王嘉胤的一个罪将自称让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才奶凶奶凶的吼道。 “王嘉胤,顾三麻子,一个山贼一个水匪,为一己私利杀人无数,扰乱国家秩序。朕很想问问你们,你们觉得自己有罪吗?” 王嘉胤微微抬头。 “罪将有罪,但只为求生。” 顾家进依然死死叩地。 “草民有罪,求陛下开恩。” 王嘉胤不算强壮,甚至有些瘦削,但腰身修长,身高应该不低,他脸上还有边军的风霜。他的确曾经是大明边军的一员,一员世袭百户。 顾三麻子朱慈炅没有看到麻子,人比较雄壮,身高可能不高,但肩宽腰圆,力气应该不小。敢主动跟军队动手的人,本来以为多狠,但他却在发抖。 朱慈炅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盯着王嘉胤低垂的眼睑,一字一顿,声音不高。 “王嘉胤,人肉好吃吗?” 第277章、御田秦殇 王嘉胤坦然看着朱慈炅,跪在地上的他,倒是不太需要仰望。他脸色露出苦笑。 “陛下,这是陕西官员的恶意中伤,罪将没有吃过人肉。不过,罪将见过吃人肉的人,吃了也活不了几天。吃草,吃树皮,吃观音土,实在没得吃了,才吃人肉。” 王嘉胤随意的辩白和平淡麻木的叙述让朱慈炅“居高”临下的质问瞬间悬空,文字的描写远远不如语言的倾诉,他心中泛起一丝苍白,但嘴上依然本能的不服。 “去年一年,单单朕继位以来就向陕西大规模拨粮三次,今年就算春荒也已经有两次。你们陕西究竟有多少人,需要多少粮食?” 王嘉胤竟然对朱慈炅投来一种同情的目光。 “陛下,罪将看过《朕问》,知道陛下对陕西的天恩。如果陛下的天恩真的完全落实,陕西应该饿不死多少人。 可能陛下不知道,粮食从北京到陕西就会少一半,从陕西到州县又会少一半,最后士绅地主们如果有良心,可能会赏饥民几口饭。 如果没有良心,陛下的天恩,一粒米都到不了饥民嘴里。” 朱慈炅彻底呆滞了。他已经非常重视陕西,远远超过本来的历史,银子粮食都投入不小,但他似乎忘了,他依靠的依然是接近三百年的体制。 朱慈炅低头沉默了,嘴唇有些干,体贴的袖姨不在,他只好抿嘴用口水沁润。 王嘉胤没有过多直视皇帝,他内心对皇帝还是尊重的,但皇帝太小了,他叹了口气。 “辽蛮凶悍,罪将打不过,本来都要饿死了。春节前,收到消息,有支商队要去湖广,罪将本来是想抢点银子,托人换点粮食。 得手后,罪将傻了——抢的不是银子,是堆积如山的活命粮!解开麻袋那刻,‘御赈’两个朱红大字像烙铁般烫进眼里,旁边还盖着孙阁老鲜红的官印。呵…呵呵…” 王嘉胤喉咙里滚出几声干涩的惨笑,“那一刻,罪将就知道,不是天灾,是人祸要亡了大明!” “不久后,罪将收到消息,陛下说陕西今年免税,一文钱都不用交了。不仅如此,北京还送来什么土豆,说是种那个用不了多少水,可能能有些收成。 陛下,那东西也只有士绅地主们才领得到啊。不过罪将吃过,还挺好吃的,可惜陕西没有种多少,就算地主家种了,也让饥民们掏出来吃了。 罪将在山林里种了点,当然是偷的种。罪将下山时,已经发芽了,是这几年难得一见的绿芽,就是不知道今年收成如何。如果依然不下雨,这东西估计也活不了。 罪将杀人无数,就算论罪当斩,也是罪有应得。罪将拼死主动来见陛下,只为给陛下带这一句话。” 王嘉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血淋淋地抠出来:“陛下!陕西百姓,也想做皇民啊!!” 话音未落,那颗曾桀骜的头颅已重重砸在御田的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响,尘土微扬。再抬起时,额上一片刺目的红痕,眼眶赤红,却死死憋着,没让那点泪光淌下来。 王嘉胤身旁的顾三麻子震惊的侧头看着他,十分不解。喂,兄弟,你怎么不跟士绅合作啊,至少也有口汤喝啊,有他们帮助,朝廷要抓你还是很难的。 你看全南直的东厂番子都在找老子,要不是叛徒出卖,老子现在还躲得好好的。 也怪沈船主沈鄘不讲江湖道义,想借他沙船出海,这混蛋居然不同意,否则那些番子就算把苏州翻过来都找不到人。 你怎么还自投罗网呢? 王嘉胤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得朱慈炅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彻底呆住了,那双总是闪着智慧光芒的大眼睛,此刻空茫一片,映着王嘉胤跪地的身影,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 消灭土地士绅,他当然很想,但是单单南直、山东两地,他就有些控制不住了。尤其是山东,“白莲教徒”此起彼伏,闹得并不比陕西声势弱多少。 士绅闹事和农民闹事完全是两个概念的。纵观历史,所有的农民闹事基本都不会成功,但是破坏力巨大。而士绅闹事,要改朝换代,只要有个水准以上的领袖,可以说难度非常低。 关键是,无论士绅还是农民,都是内乱,都在内耗,大明要是内乱起来,说不得就会走上老路,被外人摘桃子。 朱慈炅需要时间,效率低下的朝廷经不起全面停摆。他的谋算是借力党争,拉一派打一派,反复横跳,把要命的土地问题,藏进争权夺利的戏码里,悄无声息地化解掉。 朱慈炅给方懋昌贴上了阉党标签,反正他是摘不掉的,都怪黄立极的纵容。现在朝中不就有声音说要在直隶尤其是大名府也推动皇民土地政策,那地方魏良卿和黄立极家里的土地最多。 陕西,朱慈炅真的没有想过,因为涉及到边军,问题更加复杂,至少他三四年之内是不打算火上浇油,对陕西进行大规模的社会改造的。 朱慈炅也不认为在陕西推行皇民土地政策是个好主意,因为陕西有大量的饥民,士绅们可以轻易召集力量,甚至勾结边军,割据一方都能实现。到时候,绝对又是一个奢安之乱。 王嘉胤的确被《朕问》成功洗脑了,以为直属皇帝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他根本无法理解这个过程的复杂。 朱慈炅的新六卫只能勉强控制南直,山东兵其实也没有多少余力,而他的军力已经非常庞大了,再扩张肯定要养不起,战力会更加稀释。 王嘉胤边军出身,世代享受过大明的恩遇,他心中还是有家国情怀的。要是换成李鸿基、张献忠这种野心家,估计就不会有这么单纯的想法了。 朱慈炅不好回答他的问题,但态度已经非常温和了。 “你说士绅的土地还能耕种,为什么平民就不能耕种了?难道这天灾也能区分士绅平民?” 王嘉胤有些愕然,但想到小皇帝太小,还是开口解释。 “士绅一般都有水井的,罪将曾听说过两个地主抢水井的故事。 一个是赵举人老家,另一家有个宜君县丞刘大人。刘县丞家收了赵举人家里佃户家的老井,雇人又挖深了不少,出大水了。 赵举人家想把这老井收回来,弄死了佃户,说是刘县丞家强抢,但刘县丞家也不是弱者,隔天就摆了五具尸体在赵举人家门口。 两家人还发生了械斗,前后死了十七八人,最后县里调解,两家共用,但死掉的却全是陛下说的平民。 平民喝口水都难,哪里还有水浇地?” 朱慈炅脸上如挂冰霜,小脸紧绷。 “朕看舆图,陕西河流还是不少的,都枯竭了吗?” 王嘉胤摇头。 “小河枯了,大河没有全枯,往往河中间还有点水洼可以供人解渴。罪将曾经有个兄弟为大伙取水,陷在河中,最后也没有救上来。” 朱慈炅抬头看向空中的太阳,日头不烈,还有红光,可以直视。 “边军朕去年就已经下令补发欠饷了,你们也活不下去了吗?” 王嘉胤叹息了一声。 “欠饷到的时候,弟兄们早已经拱我领头离开卫所了。听说卫所粮价也贵,只够自己勉强糊口而已,一家人也不过是吊着一条命。” 朱慈炅的思维跳跃得很大,又转移话题发问。 “你手下听你的吗?你到南京来没有人反对马?他们怎么想?” 王嘉胤的确感到了小皇帝的神奇,这确实不像个娃娃。 “大部分都听的,当然也有人反对。我们打不过辽蛮,陛下如果能网开一面,大多数人还是想为朝廷效力的。只不过,大家都觉得当官的不可信,只要放下武器,他们就要杀人。” 朱慈炅转过身,目光看向自己刚刚完成移栽的菜园,虽然有水,但无论丝瓜苗还是辣椒苗都耷拉着嫩叶。 他几乎没有经历过旱灾,父祖辈的经验更像是遥远的幻梦。他只知道这个民族面对灾害的应对似乎一直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但是很显然,这个简单的觉悟,大明朝没有。 中央政府的支援又依赖于腐朽的政府机制,他读到的史书将这个问题归罪于亲王和太监,他几乎就信了。 可是如今,陕西皇族几乎全部撤出,瑞王也没有到汉中就藩,陕西除了边军,还有几个太监? 朱慈炅缓缓踱步,常平仓、惠民仓在大明已经快沦为笑话。就连在南直,除了自己新建的军储,现在那些粮仓或多或少都是有问题的。 督政院在自己的刺激下,稍微动了一下,御史们就又纷纷开始摆烂。亲王参政,自己的确集权,把大明的监察权控制在手了。 可亲王们根子上就没多少参政意愿,他们生来就是享福的,耀武扬威可以,但要做事,做多了皇帝觉得我有贰心怎么办? 什么报灾、应急、问责、赈济,曹思诚都天天下棋了,御史头上有亲王,有事自然是亲王扛,争权谁争得过亲王? 收藩归京一时爽,但后劲太大让朱慈炅现在有点眩晕。 陕西这一波,朱慈炅如果下定决心,其实还是可以解决了。孙承宗都说了,只是陕北延安府、庆阳、平凉和山西的平阳部分地区灾情比较严重,陕西其他地方和九边都还好,过得下去。 只要不让流民聚集、乱跑,局势还是能控制住的。 朱慈炅心知肚明孙承宗的方略——大明赈灾的“祖传手艺”。若活不下去?那便,不必活了。调集三省重兵,图的不就是这个。 朱慈炅没有圣母心,虽然残酷,但的确是封建时代的正确解法。森林起火了,肯定要挖出隔离带,避免更大的火灾。 但是,苍天啊,这仅仅只是大灾害的开始。 未来几年,北方将普遍受灾。如果陕西用这个方法短暂压下去了,那么朝廷在这个过程中失去的人心,必然点燃更大的烽火,天下皆燃啊! 第278章、昌国利刃 宫中一众大珰都有些惶恐的望着朱慈炅的小小身影,有人对王嘉胤怒目含杀气,有人对朱慈炅心生怜悯意,有人同情大反贼,有人畏惧小皇帝。 朱慈炅踟蹰良久,终于转身,对着王嘉胤吩咐。 “带下去吧,除去他的锁链,转獬豸卫关押。多读读《大明律》,朕还要见你。” 锦衣卫上前提起王嘉胤,王嘉胤有些慌乱,他想知道皇帝的最终态度,也还有好多话感觉没有说出口,他还有期待和希冀,唯一没有的就是个人的生死,但朱慈炅似乎只决断了他个人。 朱慈炅静静的望着几度转身欲言的高挑背影,直到消失。 “顾三麻子,你的本名叫家进?” 顾三麻子惶恐的连忙磕头。 “是的,罪民顾家进。” 朱慈炅都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在王嘉胤消失的方向。 “朕不喜欢这个名字。” 实际上,朱慈炅很喜欢顾三这个名字。“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江阴八十一日,太祖十七朝人物里有个太湖水匪就叫顾三。 朱慈炅不知道这个顾三是不是就是那个顾三,但听到这个诨号后,朱慈炅的杀意就悄悄收敛起来了。 在他的万里江山里,顾三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虾米,如果不是因为他弄死的是昭武卫,朱慈炅甚至都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可这三百里江山,也是大明的风骨啊,甚至是千载文华的绝唱。自此之后,泱泱中华,就拖上了一条辫子,哪怕鞑清亡了百年,这条辫子的遗毒也没有肃清。 十万同心死义的人名,再大的罪也足以赦免。朱慈炅想饶恕的并非个人生死,而是血脉里未曾断绝的傲骨,哪怕他只是个名字,或许也不仅仅是名字。 顾三麻子很慌张,诺诺开口。 “这是罪民太爷起的名字,虽然叫的人不多,但罪民不敢忘。” “好一个不敢忘。”朱慈炅低头,嘴角牵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仿佛穿透了时光的浅笑,一段久远得近乎虚幻的旋律忽地涌上心头。 他竟无意识地用小手拍着大腿,清越的童声在凝滞的空气里响起。 “姓啥从那《百家姓》里查,祖籍在那黄土高坡大槐树底下。家住东方神州又名叫华夏,走到天边不改的名,咱叫中国娃。” 歌声戛然而止,御田一片死寂。刘若愚以下,众太监连同地上的顾三麻子,无不瞠目结舌,仿佛听见了九天仙音,又或是小皇帝骤然着了魔。 朱慈炅是有音乐老师的,一位漂亮的宫女,张太后亲自挑选的,跟这水贼一样都姓顾。可是朱慈炅从来没有唱过歌,顾老师教的乐器,他倒是能拨几个音,全是乱弹琴。 顾老师都已经放弃了,通常她的教学,就是自顾自的演奏,全当让朱慈炅听曲放松了。可怜天启爸爸的苦心,先帝很早就在朱慈炅身边放了古琴。 唱唱歌的确让人愉悦,朱慈炅心头笼罩的阴影和黑云压城似的压抑都有些明亮了,看得出,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他对着顾三麻子微笑。 “你有字吗?” 顾三有些不知所措。 “罪民是渔户,哪里配有字。” 朱慈炅看顾三年岁不大,但明显已经过了二十,而且已经储须了。 “家进二字也不能说不好,但朕更喜欢国昌。不如朕送你一个字,就叫国昌如何?” 顾三麻子心中一动,有可能不砍头了啊,有救了,不然小皇帝为什么赐字。他连忙掩饰心中窃喜,“崩崩崩”的连磕了三个响头,无比诚恳。 “罪民叩谢陛下赐字!” 朱慈炅又抬头远望。 “家国,国家,朕多希望先国后家的人多些啊。国昌,为何做贼?” 顾家进脸上快速装出悔恨的模样。 “家父就是贼,国昌也是子承父业啊。” 这顺杆子往上爬的模样不要太明显,朱慈炅不以为意,但子承父业四个字又刺激到他了。什么鬼,水匪也能传家吗?还是职业了? 朱慈炅板起小脸。 “你不是说你家是渔户?” 顾家进很老实。 “咱们不做贼的时候就是渔户,要是不做贼,可交不起渔课。” 朱慈炅顿住了,这个回答是他没有想到的。大明的渔课不过一两万两,但实际下面收的一二十万都顶不住,反正逼良为贼的恶名他朱慈炅跑不了。 “干些勒索商人,偷鸡摸狗的事也就罢了,为何袭击昭武卫?” 顾家进眼泪都快出来了,后悔不已。 “罪民不知道他们是昭武卫,只以为是股外来的水匪。收鱼的沈官人说他们扰乱渔市,如果不干掉他们就只能减价收鱼,弄死他们一个给一两,未来两年的渔课还全免了。罪民冤枉啊!” 朱慈炅愕然,回头看向李实。 “那沈官人呢?” 李实有些冒汗,低下了头。 “自杀了。他只是河泊所大使,他子女都失踪了,其同族也不知道他做的事。” 朱慈炅脸露苦笑,好干净,东厂以为顾三就是主犯,结果连他的上线都是弃子。 常熟那帮士绅举家迁台湾开荒是一点都不冤,不过,苏州肯定还有人一点惩罚都没有,其中说不定就有真正策划的主犯。 朱慈炅突然想起一件事,似乎李实隐隐禀告过,主犯不会是沈鄘吧?这个人可是在日月商会里担任理事的重要成员,和昭武卫海军很熟悉,自己亲自提拔的。 “顾三当初找沈鄘做什么?” “买船出海。” “罪臣找沈船主买船。” 李实和顾家进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朱慈炅松了一口气。他看沈鄘也不像,这个人是自己来南京的最大获利者之一,怎么可能跟自己作对。 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了,他固然敏感多疑,但当初李实已经在把屎盆子往钱谦益身上扣了,可案发时,钱谦益人还在孝陵。 当初的东厂也不是省油的灯,破不了案,那就栽赃陷害,手法也是熟练得很的,朱慈炅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好人啊。 “顾三你出过海?懂航海吗?” 顾家进跪伏在地,皇帝虽小,但跟那些大人物一样心思叵测啊,他很害怕。 “罪臣出过几次,不过最少也要沙船,小渔船肯定不行,哪怕近海都有风险,一个浪头就没了。陛下说的航海,罪臣不懂。” 朱慈炅冷着脸。 “如果你想活命,必须懂。” 顾家进大喜,啥也不顾了。 “罪臣懂,罪臣懂,罪臣一定懂。” 朱慈炅看了眼周围,护卫的人有点多啊。连周遇吉都来了,亲自守在外围,两个已经绑了的蟊贼让你们这么紧张吗? “谭进,带他随朕回乾清宫吧。” 朱慈炅转身回了御书房,在这里的房尚仪对他一阵抱怨,一身又弄得脏兮兮的了。皇上,你要注意威仪。 不过,谭进把顾家进掼在金砖地上,还是惊吓到了袖姨,赶紧收声避开。 朱慈炅身边只留了刘若愚和王坤、谭进,卢九德守在御书房门口。坐在御座上的朱慈炅翻开了自己的笔记,低头记录,良久才开口。 “顾三,你也听到听到王嘉胤说的事了。如果一个地方干旱养不了民,那就只能迁移换个地方了。 前两天白泽卫告诉朕,南直有人走私粮食给荷兰人,虽然不多,但朕的子民还饿着肚子呢,朕忍不了。 所以,朕需要一只队伍,打击海上走私,打击盘踞台湾的荷兰人,或者其他人。你如果回到太湖,能拉起多少人的队伍?” 顾家进大喜,顾不上谭进刚刚对他下的重手。 “陛下,罪民可以拉起一千人——不,如果给朝廷办事,罪民可以拉三千人。” 朱慈炅笑着看他。 “不是给朝廷,是给朕,永远不公开。不过,你们的家属子女,朕可以安置,保障他们的待遇。朕可以为你提供福船,铳炮,所有武器。 朕要你做的,是成为悬在那些蛀虫和红毛夷头顶的利剑。从长江口到日本、琉球的海路,朕要它干干净净。荷兰人的夹板船敢来犯,就给朕打沉它。就算挂着大明旗号却干着走私勾当的,也照杀不误! 代价是,你将永是‘罪臣’,你的功勋,只有朕和这乾清宫的砖石知道。顾国昌,你,敢接吗?” 顾三麻子一下就懂了,这不就是给士绅们做打手吗,只不过,如今换成了皇帝。哈,这事我熟。 “陛下放心,我可以的。” 第279章、勋剑蒙尘 五月份的朱慈炅有一项重要的活动,那就是任太后的二十“大寿”。这个事让他震惊到无语,他妈十五岁就怀上他了,这叫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为荣老公已经到神宫监去了,董贵进献钓竿有功,被朱慈炅任命为慈庆宫总管,太后生辰临近,他已经没空陪朱慈炅钓鱼了。 朱慈炅自己一个人钓着有些无趣,往往试两竿就不想钓了。其实也是陕西的事,让他的心情远没有外表看上去的轻松。 别人不知道,但他心里却清楚,至少表面上推翻大明的就是陕西人。他和历史上的皇五叔应对完全不一样,他有银子有军队,甚至还压制了东北,他隐隐已经有信心避免这场民乱了。 结果王嘉胤捅破的窗户纸,让朱慈炅的信心大受打击,大明不是亡于天灾,而是亡于人祸啊。而这人祸,对于他而言,有些无解。 这是系统性的官僚腐败,是三百年大明体制的积弊,要真正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其实也有答案,那就是改朝换代,最少又能撑两三百年。 悲剧的是,他就是这个朝代的继承者,他是大明皇帝。他不能自己给自己一刀,所以他只能在大明的框架下改良, 重启改革,朱慈炅自我感觉还是不错的。最失败的莫过于督政院,但皇权下乡很成功啊,十品官就很不错。 但他创立白泽卫后,朱慈炅才恍然发现,所谓的十品官大部分依然是士绅,除了卫所改制而来的皇民村庄,大部分地方,他其实改了个寂寞。 有些地方,甚至比改制之前更一言难尽。整体而言,南直比之前稍好了一点,至少经济发展了,其他其实变化并不明显。 最成功的地方反而是大兵镇压之后的常熟,事实充分证明了,不见血的改革都是糊弄人的。所以,虽然没有山东的情报,但朱慈炅依然觉得山东肯定改得比南直好。 上午朱慈炅去御湖边甩了两竿,钓起来一条小杂鱼,让他很不开心,扔了钓竿就回御书房了。朱慈炅进殿的时候,已经看到昭武卫指挥解学熊躲在卫兵队伍里。 李若琏去了广东,沈寿崇应该已经在印度洋上了,昭武卫指挥就剩他一个了。朱慈炅一时没想到昭武卫有什么事,而且高宇顺也没来,索性装没看见鬼鬼祟祟的他。 卢九德去皇家幼儿园也已经回来了,正在整理御案上的文书,朱慈炅看着他目光躲闪,也是奇奇怪怪的。 “有什么事吗?”朱慈炅皱着眉头,坐到御座上。 卢九德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 “刚刚孙参谋来过了,他说有重要文书要皇爷御批,奴婢这就去叫他。” 朱慈炅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即叫住往外走的卢九德。 “是谁?” 卢九德愕然回头。 “皇爷说什么?” 朱慈炅脸色冰寒,冷声开口。 “朕问是谁?” 卢九德身形一僵,突然跪倒。 “皇爷,是焦龙文。” 焦龙文,昭武卫参将,天启八年武进士,南直如皋、通州、海门警备区指挥。授重启短剑、长城铜制卫国勋章获得者。 朱慈炅有一瞬间的呆滞,重启武进士基本留在了平辽,随他南下的除了几个指挥,就只有焦龙文等三人了。 这个人善使大刀,曾经当着朱慈炅的面一刀劈断树桩,这份功力,重启武进士里没人能做到。朱慈炅还记得当初没断臂的温如孔不服气,一刀下去反而把刀卷刃了,惹得一片哄笑。 燕山大战时,他是护卫在朱慈炅身前的将领,朱慈炅下令全军冲锋后他才真正上阵。他带领的部队歼灭了一整只蒙古军,他本人是拎着两个蒙古万户和一个建奴白甲的首级回来报功的。 朱慈炅闭着眼仿佛都还能看到他回营时的一身血腥,焦龙文是少有几个没有在燕山受伤的将领,鞑子没有伤他分毫,银子伤到他了。 卢九德终于开口了。 “皇爷,焦将军勇猛善战,忠心耿耿,他只是一时糊涂,求皇爷开恩,饶他这一次吧。” 朱慈炅久久没有开口,良久才疲倦的睁开眼。 “解学熊也是为这事来的?” 卢九德点点头,期待的看着朱慈炅。 “如果朕没有猜错,孙传庭所谓的重要文书也是这件事?” 卢九德突然感觉到朱慈炅的语气不对,他有点慌了。失策了,他,孙传庭和解学熊一起为焦龙文求情,这是干什么?贴身内侍、近臣、侍卫大将,怎么有种逼宫的感觉。 卢九德隐隐有些脊背发凉,赶紧深深低头。孙参谋,解指挥,你俩千万别再来啊,这事要弄巧成拙了。 朱慈炅倒没有觉到是逼宫,这三个东西也敢? 他只是有些感叹所谓的人情世故,当初炽羽卫的刘世茂也是如此,对友军开火的刘世茂或许一时激奋,情有可原。但贪污,军队贪污,警备区的第一指挥官贪污—— 朱慈炅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他贪了多少?” 卢九德低垂着脑袋。 “他和阎监军平分了五千两,这两个月的固定回扣有一千两。其他再没有了,他已经跟佥军卫老实交代了。” 朱慈炅冷笑一声。 “呵呵,区区六千两,就废了朕一个大将。” 卢九德赶紧补充。 “皇爷,焦龙文没有废,他只是收了物资采购的回扣,训练还是如常的。况且,只是六千两,佥军卫的军法有些严苛了。” 朱慈炅笑看着卢九德。 “是哦,这回扣一年才六千两,十年才六万两。卢九德,你算得这么清楚,你告诉朕,每个月朕要多拿多少银子出来采购物资,那些黑心商人才愿意一年给一两万的回扣? 一个警备区如此,整个新六卫又是多少?你觉得朕有多少银子,可以养这么多蛀虫?” 卢九德这下是彻底的慌了,一句话都不敢说了,跪在案前,瑟瑟发抖。 朱慈炅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这些派驻四方的警备指挥,哪个不是他亲手挑选、自认可靠的亲信?焦龙文也是如此,不过就是和监军太监一起捞了点回扣,多大点事。 或许他自己潜意识里觉得就算东窗事发,也未必能砍头。大不了发配前线,老子砍几个脑袋,官位就又回来了,大明武将从来如此。甚至如果功劳太大,还有人故意犯错来降级。 朱慈炅很头痛,杀掉焦龙文,他自己也舍不得。 在这个操蛋的时代,后续影响绝对不是军队就此清正廉洁的,反而骂他朱慈炅无情无义的人更多,甚至新六卫的忠诚都要动摇。因为他们的观念里,这种贪污,根本就不算事。 当初的刘世茂他没有杀,如今刘世茂躲在皇宫里,天天清查安全隐患,无比认真负责,那是真敢为朱慈炅而死的悍将。 可是不杀,这种风气很快就会在他的亲信里蔓延,新六卫将飞快退化,他的军队就不是一支创业的军队。 朱慈炅胸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戾气骤然爆发,小拳头狠狠砸在坚硬的御案上,“砰”的一声震响,反震的力道让他稚嫩的手掌一阵钻心的疼。 “滚出去!叫他把重启短剑先给朕还回来。” 第280章、民主剑印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朱慈炅左手捂着右手,抬头望着屋梁上的回纹发呆。卢九德滚出去了,但刘若愚和王坤都还在,两人互相对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当自己不存在。 许久之后,大约是疼痛感消失了,朱慈炅从御案上的笔筒中抽出一只小号狼毫,刘若愚和王坤同时扑了上去,挤在一起。 没练过功夫的刘若愚下盘不稳,差点摔倒,还是王坤反应迅速,马上紧紧扶着他,并且识趣的退后一步,让刘掌印亲自去给皇上开墨。 朱慈炅听到身边动静了,但没有回头,刘若愚快速的伸手给他铺好宣纸,乖巧的在玉砚台里研墨,一点被王坤撞疼的感觉都没有。 朱慈炅蘸开笔尖,盯着面前的空白,久久没有下笔。 新六卫全体将士:朕是你们的统帅,大明皇帝朱慈炅。现在,朕遇到了一件为难的事,无法决断。朕想请你们化身判官,排除干扰,公平公正的代朕决断这起关乎你们每个人的案件。……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慈炅终于下笔写下了一封公开信。内容看起来开明无比,通过全军审判来决断焦龙文的命运,好像是皇权下移,但他的威望丝毫也不会受伤。 看起来给了焦龙文最公正最民主的审判,但朱慈炅自己知道,这是一场关于民主的权谋,焦龙文的命运依然掌握在他手中。 这封“民主诏”暗藏杀机——若止步千户将领,焦龙文尚可活命;若下至队正,便只剩三分生机;倘若真的传檄全军,便是借万军之口斩将! 小皇帝的权谋手段无比娴熟,但情感的伤痕也无比撕裂。王坤捧来剑印的时候,朱慈炅握着短剑,沉默了许久才交给刘若愚。 当刘若愚将火焰包裹的太阳终于印在宣纸上的那一刻,朱慈炅闭上了双眼。 “召天工院军事参谋。” 陈子壮去了北京,临时总召依序排到了王铎。当初以为翰林院比詹事府有前途的王铎早已经享受到来阁老随意指点的经验红利,为朱慈炅草拟天启遗诏的功勋更是可以让他吃一辈子。 别看他不显山不露水,如今已经不知不觉排到了天工院的第二席。就算陈子壮不翻车,他王铎未来也是次辅的有力竞争者,如果陈子壮也翻车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王铎对于文书处理还是非常强的,他比陈子壮熟练得多,也许不会有啥创见,但也很少犯啥错误。处在他的位置,不犯错,比什么都强。 内侍到天工院传旨,首先就是找坐到陈子壮值房的他。王铎听到是召参谋,犹豫了好一会才将孙传庭等人叫来,还叫上了李世熊。 前面两任半总召,倪元璐一般涉及军事问题,他就不去了,因为他实在不太懂。翁鸿业则是看心情,因为他还兼了史官,他觉得重要才去。陈子壮则是不管懂还是不懂的事情,他都会参加。 王铎觉得陈子壮的做得最好,所以他等到吴阿衡回来,人到齐后就领队一起去御书房。当然,他们要出天工院大门绕上一圈,没谁敢使用朱慈炅的专用通道。 等吴阿衡的过程中,几个人已经进行了简单勾通。 孙传庭觉得可能新六卫反腐,因为他手里还拿着巩驸马的文书,这回要处理的人有点多,最可惜的是焦龙文,孙传庭希望一会儿有机会大家给这个人求下情。 杨文岳觉得可能是陕西的事,因为皇帝这两天一直在查重臣资历,孙阁老可能不回陕西了,应该是要商议一个坐镇那边的重臣。 杨文岳想推荐王在晋,上海已经风平浪静了,他应该很快就要回南京。这个老头在,天工院跟兵部打交道实在是烦人。 好家伙,一群小官居然密谋要拱一个尚书级别的重臣,不知道朱慈炅知道后是何感想。 洪承畴觉得应该还有可能是雷霄卫的火箭炮,在上海演练的效果太好,工部和兵杖局想送到四川去看看实战效果,这第二版改良已经做了几百枚。 但是汪起龙死活不同意,要用就要雷霄卫亲自用,贵州那边山区效果肯定不好,不如去炸沈阳,万一要是把洪歹极弄死就走大运了。 洪承畴本人也支持汪起龙,他觉得四川贵州太远,这东西其实有点危险,就算运到,说不定朱燮元已经打完了。他吐槽工部的人不通地理,建议别让他们忽悠皇上。 吴阿衡回来了,很兴奋,说是他们的夹板船试航成功了,葡萄牙人都赞不绝口。他拉着洪承畴一路商量拨银子的事,把洪承畴直接整郁闷了。没钱了啊,就算皇帝同意也没用。 大家都是文官进士,王铎觉得自己和这几个家伙好像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他们都有点不干正事的样子。 你们不关心山东选十品官时的争议考题吗?什么圣与圣裔孰圣,这是要把衍圣公关到死的节奏啊,你们一点也不关心?前任同事翁鸿业可在曲阜做县令。 因为吴阿衡出城去了,朱慈炅等人的时间等得稍微有点久。不过,他的阴郁心情也稍微有点好转了。 鬼鬼祟祟的解学熊没有进来触霉头,被卢九德直接拉走了。 更关键的是,太后遣小荷花来叫皇帝哥哥晚饭去慈庆宫吃。小奶黄已经长成半大狗模样了,依然跟朱慈炅亲昵,冲他猛摇尾巴。 朱慈炅羡慕的看着无忧无虑的小荷花和小奶黄,挤出笑容答应,抚摸了小奶黄的狗头,又让刘若愚亲自遣人把她们送回去。 中间房袖也来过一次,说北京的太后给他送来了两套夏天的衣服。 经历了正月的移宫事件,张太后依然认他这个儿子,实在太难得了。朱慈炅乖乖的站起来让房袖比划看合不合身,然后又亲笔给张太后写信感谢问候。 刚把信送出,天工院六人就到了。李世熊熟练的找到他的角落位置,王铎呈上了昨日的天工院事务提纲,并没需要他亲自决断的大事。 孙传庭不出所料的呈上了他的大事,巩驸马上报的新六卫贪腐案。朱慈炅面无表情的翻开,贪污的银子都不多,但涉及的将领人数居然有两百多人,最高参将,最低百户。 朱慈炅长长的吐了一个浊气,新六卫的军官的确多,但又有几个两百多?本来一直纠结的他抄起先前的公开信,直接扔出。 “彦演,印发全军,包括退役新六卫成员。” 第281章、用人新局 洪承畴疾步上前捡起宣纸,低头看了下内容,脸色大变,此诏一下,必然全军震动,此例一开,新六卫诸将必然人人自危。 可是他却说不出反对意见,朱慈炅未必会失将心,但必然更得兵心。这破事闹的——他强压惊慌将纸页转向同僚,另外三人瞬间僵如泥塑,孙传庭的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朱慈炅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也无视参谋们在下面的小动作,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两件事,次辅年事已高,杨鹤军事能力朕有疑,朕需要一位得力的陕西督抚。其次,天汗部已经占领归化城,但他们的人数又增加了。 目前是孙应元督军事,他和黄得功、刘肇基都只会打仗,朕很不放心这三个莽夫。天汗部需要一个文官总督统领,并且将牧民分散安置,这件事要议议。” 这场会议其实在大明是非常罕见的,算是朱慈炅的创举,效果如何他不知道,但行而验之又没错。 这是第一次让小官来推荐高官重臣,反正朱慈炅已经腻歪了阁老们的骚操作。一条运河两个总督,当时什么也不说,下来之后他是越想越不爽。 欺负朕年纪小,不熟悉官场人事,朕有的是人熟悉。太祖又没有说不能以小荐大,打破你们用人的那些潜规则,什么狗屁门生故吏,按资排序,炅爷倒着来。 杨文岳眼前一亮,他事前就料中这事了,但没有料中有两个位置,而且推荐是推荐,朱慈炅未必会用。 他先前单纯的想把王在晋这个麻烦的兵部尚书支开,如今看来有亿点难,王在晋也就比孙承宗小四岁,他也属于“年事已高”。 朱慈炅不经意间其实已经定调,作为天工院近臣的他们,这都听不出来就可以回家了。朱慈炅想用的是正值壮年的实干派,而不是年事已高的官场祥瑞。 这个阶段的人非常难以推荐,这种准大佬肯定有自己的仕途规划,你这个推荐对人家未必是好事,搞得不好反而得罪人了。 王铎就是带耳朵来听的,朱慈炅事先也没有给他打个招呼,他老老实实的安静在旁观摩。四位参谋互相对视,却是一时谁都不好开口了。 朱慈炅半天没听到动静,忍不住抬头。孙传庭咬了咬牙,第一个上前一步。 “皇上,臣觉得南兵部左侍郎傅宗龙和北兵部右侍郎曹文衡比较合适。傅侍郎曾巡抚云南,有丰富的平乱经验。曹侍郎也曾主政山东,赈济灾民有力,也不缺军略。” 孙传庭的这个意见已经背离了事先商量的要拱王司徒,属于正经推荐。天工院参谋们虽然有弄权野心,但毕竟还是不敢,他们自己的位置都未必稳固。 朱慈炅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实际上这两个人都在他的候选名单了,不过这两个人都有部务主持,如果调任,肯定还要再调人入中枢,朱慈炅实际上更希望参谋们提出些他不知道的沧海遗珠。 朱慈炅又看向杨文岳,杨文岳看了眼孙传庭,略作沉吟。 “皇上,臣推荐前光禄寺卿李应魁和军事参谋孙传庭。李应魁曾是翰林院庶吉士,历官陕西参议、肃州兵备副使、陕西按察使,山西左右布政使,经验丰富。 伯雅曾指挥广济仓大战,与孙刘黄三人都熟悉,他适合主持天汗部工作,也更能贯彻陛下蒙古方略。” 朱慈炅和孙传庭都愣了一下,朱慈炅笑了,他的确没有考虑过孙传庭,这是灯下黑啊,他高兴的写下孙传庭的名字。 倒是孙传庭有些尴尬,这对他来说可是一大跃升,燕山的战功他实际上并没有获赏,但搞后勤的杨嗣昌都一跃而成侍郎了,他为什么不可以。 吴阿衡也出列了,因为杨文岳推荐孙传庭,让他有点犹豫,有点不好开口了,他提到的每个名字都是孙传庭的竞争者。 “皇上,臣推荐湖广右布政使冯从龙和前南赣巡抚梅之涣。 冯从龙曾历官陕西,官声卓著,可能他重返陕西会比较熟悉陕西的复杂事务。臣知道他,是因他曾在香山澳摧毁葡萄牙人教堂。 梅之涣是前兵部侍郎梅国桢从子,梅国桢参与平定过哱拜之乱,而且梅之涣在广东时也曾剿灭海盗。他是丁忧在家,目前已经适合复出视事。” 朱慈炅这下是非常高兴了,他基本可以判断吴阿衡跟他推荐的两个人毫无关系,他是在处理海防时,知道这两人的事迹,所以才推荐。 不经意间,吴阿衡的这个推荐还表露了他处理海防工作的认真负责。他推荐的人都涉及过海防,却是在原本历史中根本不出名,或许真是朱慈炅要找的“遗珠”。 要知道孙传庭的推荐按部就班,毫无新意,非常****。而杨文岳的推荐,朱慈炅找了好久才找到李应魁。四川人啊,同乡同僚,你杨文岳是会做官的。 朱慈炅最后看向洪承畴,不知道这位有没有识人之能。 洪承畴小心攥紧手中卷起的宣纸,又不敢太用力了,他实在是犹豫得很。杨文岳当面推荐孙传庭简直太扯淡,这还让人如何开口,可是却不得不开口。 “皇上,臣推荐户部侍郎王家桢。王家桢有巡甘肃的军事经验,又督漕粮,臣认为他比较适合陕西局势。” 朱慈炅愣了一下,微笑道。 “还有呢?” 洪承畴装作很认真的想了想。 “隆徽刚刚提到丁忧,臣想起一人或者可以巡归义城,前福建右布政使朱大典。他任上曾抵御荷兰人和郑芝龙,算来也是丁忧期满。” 朱慈炅将四人推荐的名字仔细书写在笔记本上,低头沉思。 这些人中,王家桢他是见过的,他的户部侍郎也是衔而不是职,他巡抚陕西倒不算提拔,感觉还是有些才能的。 朱大典这个人朱慈炅也有些印象,好像就是他平定了历史上的登莱叛乱,最后守城用火药自杀殉国。 梅之涣是吴阿衡一片公心推荐的,或许也可一用。朱慈炅看向刘若愚。 “召王家桢南下,起梅之涣、朱大典南京陛见。另外,告诉首辅,着易应昌接替王家桢职司。一条运河,三四个总督在管,内阁是打算要搞什么?” 第282章、毒方首议 朱慈炅的五个天工院近臣集体低头,仿佛没有听见朱慈炅吐槽内阁。王铎偷偷瞟了眼洪承畴,从表面看来,似乎这最后一位的参谋的推荐更贴合上意,孙传庭和杨文岳的推荐根本没用。 朱慈炅快速在笔记本上写着他“自创”的简体字,炭笔刷刷飞快。 “应对人口和粮食问题,朕和内阁先生们提出的解法除了整顿土地资源,提高农业生产技术,推广新作物这些之外,还有移民垦荒,扩张掠地和发展工商。 工商的确吸纳了流民,为稳定做出了非常大的贡献,但是工商目前根本无法反哺农业,相反他们还需要大量粮食。 你们都知道,葡萄牙人刚刚从果阿那边运了十船粮食过来,可是,南直的粮价竟然还小幅涨价了。 都在给朕说,是春荒的原因,朕有点不信,你们就没有人统计过,又有多少流民偷偷跑到南直来了吗? 白泽卫说,南直有些黑工场,半碗馊饭便能诓来大批流民。觉斯,天工院要调查这种情况,更要拿出应对手段,别只做表面的行政处罚,人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 还有,南京新城已经接近尾声,本来朕是不想造城墙的,但魏国公说没有新工程安置民工了,所以我也同意建城墙了。 朕看这城墙也修不了多久,这么多人要吃饭,你们待在南京城里不慌吗?江防水利规划弄了多久了?怎么还没有完成?” 王铎的脖颈几乎缩进官袍领口,原来之前陈子壮不是来旁听的,是来挨骂的。这个位置的压力一下就上来了,他都不知道之前陈子壮怎么应对的,心里慌慌的,声若蚊蚋。 “玉笥刚从扬州回来又去襄阳了,他就是在处理这个事。不过工部说他们人手不够,不是很配合的样子,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 朱慈炅冷哼一声,翻了个小白眼。 “那是你太弱!朕记得倪元璐当初可是把张大司空都训成狗了的,陈集生也能去工部堵门。你天天待在值房等着,上家就上门配合你了?他们可是啥都没有,你背后还有阁老撑腰,这么怂吗?” 王铎更害怕了,低着头不敢言语。这么得罪人的事,怎么能做?陈集生,你赶快回来,我实在不是这块料啊。 没管事之前,总觉得管事的人不行,他凭什么站我头上。结果自己管事了,才发现自己真的是不如人,只看到上司的表面风光,不知道这背后的功夫。 朱慈炅也是常规的把王铎当成陈子壮了,他之前是各种嫌弃陈子壮的手腕不够灵活,也就是态度足够端正,做事足够积极这一点点可取的地方。 可是陈子壮出趟差,顶上来的这个王铎整个就是一个鹌鹑,简直弱爆了。这个人是没有啥大的担当的,也就做做词臣的工作,混混资历。 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的原因,他对自己的天工院众近臣也是越看越不满意了。孙传庭没有史书上吹的神奇,大约是对杨嗣昌的超拔有些吃醋,越来越官僚化了。 这杨文岳得到了孙承宗和刘一燝的双双器重,跟东林党人越走越近,没有了刚来时的耿直boy气质,开始搞结党谋私那一套了,大明中枢就是一个臭染缸啊。 吴阿衡就是个老实孩子,工作倒是很努力,但是做事太死板了。让他管海军就只管海军,其他事有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感觉。朕要的参谋是全面参谋,分工只是侧重不同,没让你们分得死死的。 唯一一个洪承畴各方面都很亮眼,绝对是水准以上的人才。可是朱慈炅堵得慌啊,这个“不能报国反成仇”的家伙,在他心里有严重的历史阴影。 用人,太考验帝王手艺了。 朱慈炅不想理会王铎了,又想起一件事。 “卫所改制这件事,已经酝酿调研了这么久了,各地总兵都开始给朕上书了,说什么军心动荡。你们几个参谋都是些什么看法,隆徽,你先说。” 吴阿衡愣了一下,这个事我不负责啊,不是孙百雅在统筹吗? “臣觉得,臣觉得还是要慎重的。南直和山东现在都有各种问题,沿海的备倭所,臣这边收到的意见是,他们其实不想种地,出海打渔都比种地赚得多,尤其是福建的几个卫所。” 朱慈炅不经意间听到了重点,忍不住抬头。 “南直山东都有什么问题?” 吴阿衡略显意外,是哦,他知道的小事应该没有人会告诉皇帝,不过吴阿衡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庐州、安庆那边有几个案子,地主提前在名义上把地卖给了自家佃户,然后改造成皇民农庄时下面也没有细查,直接登记了。 收地的补偿款,最终还是地主拿了,分地的原来佃户依然还是要给地主交租,承担杂役。有人在邻村听到宣令的政策宣传,然后回村闹事,有的地方,甚至闹出了命案。 山东那边,以为只需要贿赂卫所指挥,就能保住地产,但山东新兵是流动的,新来的指挥又不认。不少人因此被打成白莲教匪,有人伸冤到南京来了。 地方民情动荡得很,因为涉及军队,我们都有被通报。” 朱慈炅都气笑了。这的确是小事啊,下边一个县令就能轻易镇压,谁没事告诉皇帝。况且皇帝还那么小,这个帝国每天都有无数的案子纠纷,谁疯了才会事事禀告皇帝。 皇帝要管的最少都得涉及几个州府的大事,你一个村的小案子,连知府都不会过问,更不会有人刻意捅到皇帝面前。 朱慈炅知道这种事的确不是他应该插手的,但“国是千万家,家是最小国”,一家的事汇成百家千家就是天大的事了。 他能依靠的只有吏治,可他也清楚,即便是现代吏治也解决不了这些“个案”,更别说他所依靠的封建官僚。 所谓的“登闻鼓”,只是一个政治口号,解决不了问题的。即便他成年了也不可能有做青天大老爷的精力,更别说现在。 朱慈炅有种难言的失落,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又漫上心头——纵是握得住这万里江山,却捏不碎千村万落的腌臜。 “我们不是要移民垦荒吗?天工院研究一下,把江南的所谓‘书香人家’移民到北方去,也给北方添点书香气。 朕觉得孟家移民金州就很不错,他们非常主动和辽民一起打造地方防御,也非常积极的教育辽民孩子读书,不愧是亚圣苗裔。要多坚持几年,朕说不得还要给人家送匾。” 天工院五个人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冷汗都出来。便是吴阿衡也没有料到小皇帝的思维跳跃得这大。 你们可以在南方欺骗家乡人当“地主”,那就送你们去北方当“地客”,跟凶悍的边民为伍,骗骗他们试试,看看书袋子和拳砣子谁更硬? 这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主意,可是江南会不会更乱?他们做为小皇帝的帮凶需不需要担心走夜路?人家小皇帝的声誉好得不得了,可架不住身边全是脑洞大开的奸臣啊! 书香北徙,教育援边,背后可全是斑斑血迹啊,这谁敢弄?十分无语。 第283章、剑殒诏废 天工院五人俱是垂首屏息,连李世熊都顿了一下笔。这要记录上,万一以后哪个北方奸臣看到了,真的执行这条策略来平衡南北,那是要做噩梦的。 大家默契的不提,说不定哪天小皇帝就忘了。孩子嘛,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的,作为国家大臣,是要学会取舍的。 吴阿衡决定自己挖的坑自己填,直接装着没有听到朱慈炅的话。 “臣觉得,卫所的皇民土地策还是要根据各个卫所的具体情况来做差异化处理的。要将卫所并入县治,那么整个县的土地清查变更也是要先施行的。 臣认为,先民后军更合适一点,不然就会像诸藩土地一样管理混乱。” 朱慈炅又捕捉到吴阿衡话里的其他意思,很是好奇的开口。 “诸藩土地也有问题?” 吴阿衡只觉得有点头皮发麻,小皇帝总不关注重点他怎么弄,咬了咬嘴唇。 “是的,主要是历史投献问题,还有就是有小民胡乱举报土地隶属藩王,司礼监因此和地方有些冲突,皇民的自治和诸县的管理也存在问题,周边小民冒籍皇民者众多,分辨十分困难。” 朱慈炅微微一笑。 “诸卿不是都推崇青天吗?朕记得一段话:凡讼之可疑者,与其屈其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可屈刁顽。事在争产业,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以救弊也。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以存体也。这话是谁说的啊?” 五个人都没有回答,自从出了个钱龙锡,海瑞海青天的名声也被连累了。这个原则确实精辟,但现实操作中,有几个人能做到,都这样判了,法官怎么发家嘛? 吴阿衡提出了问题,也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算是过关了,朱慈炅记录下他的意见。又开口点名。 “彦演。” 洪承畴稍微抚平了一下官袍的褶皱,手中依然攥着小皇帝的“民主诏”。 “皇上,臣的看法和隆徽有些不同。臣觉得应该快刀斩乱麻,尽快完成全国的皇民土地改制。混乱肯定是会混乱的,但制度先定下来了,慢慢梳理混乱就是。 要是真的等南直山东这边都一帆风顺,风平浪静了才改制其他地方,那可能永远都改不了。每天每个地方都会不断有新的问题产生,每件事都可以联系到皇民土地改制。 而今,新六卫武力威震天下,陛下声望正隆,大明虽然南北皆有战但一切皆在可控。臣认为陛下应该当即立断,秋收后立即下令全国整改。 南方推动的阻力小一点,北方虽然肯定会引起士绅地主的强烈反对,但大明主要军事力量也在北方,边军必然十分在意保护他们自己的利益,绝对可以轻易镇压。 皇上,臣认为机不可失。” 朱慈炅略显震惊,还没开口,杨文岳已经先表示反对了。 “彦演,你也知道北方阻力巨大,你难道想让边军天天平叛,那九边防御谁来负责?” 洪承畴面色严肃。 “当天汗部的羊群南下,九边其实就半废了。天汗部驱逐吸纳了长城外的鞑子,他们已经是自己人了。咱们要趁着北方暂时没有新的敌人,尽快完成边军土地的改制。 托《朕问》的福,边军士兵其实也在翘首以盼,他们也渴望拿回自己的土地。 其实这件事早就传开了,边军卫所的将领们已经压制不住军户了,之所以还没有哗变,不过是大家都在等着改头换面成为皇民。所以,这件事要越快越好,军心不可违。” 杨文岳有些怅然若失,洪承畴为了上位,有些不择手段了。但他一时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继续反驳,目光求助的看向站他前面的孙传庭和王铎。 王铎疯了才会惹火上身,他低头作沉思状。 他家其实是大明少有的自耕农,中举后也只是有少量投献。他家长房才是地主,王铎跟他们的感情还达不到为他们火中取栗。 听老父来信说,河南老家那边有不少人都跑到洛阳去了,真要按照皇民政策,说不定他家的地还能增加点,因为村里没多少户人种地了。 孙传庭也是北方的,山西人,他家里地多,但本质上他家也是军户。 他家真要按着土地不放,北地军户绝对不是南方顺民那么温良恭俭让,家里弄不好要死人的。本质利益问题,你名声再好也没有用。 不过孙传庭可不会学王铎当鹌鹑,没有担当可比你说错话在小皇帝心中扣分严重多了。他略作沉吟便开口。 “皇上,彦演这话,臣也认同。边军改制的确已经有些刻不容缓,不过,臣觉得先军后民似乎更妥当些。军户先改,再改普通百姓,推行的难度就会大大降低。 另外一个问题是,只是军队改制,中枢派出测量监督统计等人员勉强能够承受,相对更好推行。如果全国都改,人手绝对远远不足的。 所以臣的建议是,今年秋收后全国卫所改制,重启二年前完成。再考虑到人员成本问题,民间改制分南北,分别在重启三年和四年完成。” 看看,这就叫专业。朱慈炅龙颜大悦。 “好,照此筹备吧。本来朕还想将百雅你外放,看来这天工院还离不开你啊。” 朱慈炅补充的这句话让孙传庭瞬间噎住,不知道该哭该笑。这个总结取舍,中庸之道,他们都会啊。皇上,你故意逗我的吧,你都召了三个人来了,绝对没有考虑过我的。 朱慈炅还算满意。 “就先这么决定,诸卿谁还有什么事吗?没有先回吧,有事朕再叫你们——” 朱慈炅话音未落,却看到卢九德满头大汗的跑进来,手中捧着一柄重启短剑,“啪”的跪在地上金砖上。 “皇爷,焦龙文,焦龙文他自尽了!” 刚准备转身的天工院五人,齐齐停步,洪承畴手中攥着的“民主诏”瞬间失去意义。 朱慈炅也震惊起身,死死盯着卢九德。 “怎么回事?” 卢九德擦了一把汗,吞了吞口水。 “奴婢赶到佥军卫的牢房,说皇爷要收回重启短剑。焦龙文当时脸色就变了,对奴婢说想最后看看这柄剑。奴婢不察,答应了他,然后他就用这柄剑自尽了。” 握着重启短剑的焦龙文,眼中最后闪过的是——太掖池畔,第一次握剑时,“昭明武德,永铸忠魂!”的齐声呐喊。 还有,燕山第一个折剑的田时升,配剑冲锋、与敌同归的李化梧,以及仗剑指挥万军的朱可贞,最后居然是要被收剑的自己。 他真的无法接受。 朱慈炅的所有权谋算计就此落空。 第284章、权阉阉犬 朱慈炅握着这柄被卢九德拭去血迹的重启短剑,久久无语。满眼都是那个曾护卫在他身前的雄壮汉子,再也无心任何政事。 洪承畴手中的那封“民主诏”被投进了火炉,化着青烟,仿佛是在祭奠燕山勇士的远去,又仿佛是在焚烧帝王的绝情。 蠢货啊,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为何又要贪那区区六千两? 朱慈炅的心情彻底不好了,夕阳的霞光都变成阴郁的血色,他几乎是没啥意识的牵着房袖的手来到慈庆宫。 任太后满面笑容带着小荷花迎接他,薛红也出来迎接给他行礼。 “皇上来了啊,还要等一会。御膳房一头拉磨的老驴死了,说是做五香酱驴肉,是热锅哦。” 朱慈炅瞬间敏感,精神都一振,有些紧张的追问。 “怎么死的?有人先吃过吗?” 任太后都感觉到儿子的紧张了,轻轻拍了他的头。 “炅儿想什么呢,娘就是中午吃过才请你来的啊。别胡思乱想,怎么死的,累死的呗! 一群不懂事的玩意,皇庄自家种的新麦,他们就想早点磨完。可是驴也架不住不眠不休啊,都只当皇家的不是他们家的呗,一点也不知道心痛。 哀家还能说什么好,要不是赶上哀家要过生日了,非得一人一顿板子。炅儿,为娘小时候可吃过一回驴肉,你外公偷回来的。他老人家说了,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可好吃得很。” 任太后牵着儿子坐到宝座上,有些喋喋不休的唠叨模样。朱慈炅稍微放心了下,看着老娘有些无语。她还不到二十岁啊,居然守了一年寡了,也是可怜人。 唉,儿子也苦得很啊,儿子好想抱着您,好想说声儿子好累啊! 但朱慈炅已经忘记了撒娇是什么模样,天启去世后,他就很少再撒娇了,仿佛他的童年也已经消失。他是上过战场的男人了,力气虽然还小,却已经扛起这万里河山。 他努力挤出笑容, “娘,你刚说新麦,麦子已经开始收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任太后得意的笑了。 “是高起潜送来的,凤阳皇庄产的,正好娘生日请大家品尝。这可不早吗?天下都未收,皇庄先收了,这可是吉兆。” 朱慈炅脸色有些垮,吉什么吉啊,不依农时,都是凶兆啊。其他地方就算冬小麦也还在灌浆,凤阳居然收了,说明那边的日照气候有异啊,太旱了才导致的早熟,产量肯定差得很。 可是这个常识,朱慈炅怎么跟太后说嘛。算了,憋在心里吧,老天都在跟朕作对。趁着太后转身吩咐宫人,朱慈炅拉着王坤小声吩咐。 “查一下,河南到凤阳那边今年的降雨干旱情况。” 朱慈炅有非常不好的预感,皇庄能收获,跟陕西大灾地主有收成是一个道理。他没有半点高兴的,极可能那边今年要欠收了。只是欠收还行,只希望千万不要成灾就好。 张荷华走近他身边。 “皇帝哥哥,为什么爹爹不能进皇宫?小荷花去看爹爹要走好远。” 朱慈炅被问住了,你爹又没自宫,怎么进宫嘛?他只能微笑道。 “你爹就在武英殿那边的印书房啊,小荷花可以叫薛姑姑抱你去嘛。” 张荷华嘟着嘴,粉粉的脸蛋上也有朱慈炅的同款倔强。 “不嘛,我要学皇帝哥哥自己走,小奶黄找得到路的。” 朱慈炅乐了。 “对了,小奶黄呢?我怎么没有看到。” 张荷华露出了笑容。 “爷爷说,小奶黄大了,要给它做个手术。爷爷和一个老公公把它带走了。” 朱慈炅脸色一变。张景岳,不是吧?一条狗你们也要阉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啊。” 完蛋,小奶黄的蛋完了。 驴肉确实好吃,不过朱慈炅并没有多大的胃口,还没有小荷花吃得多,他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事了。 晚饭后,朱慈炅还在殿外的回廊里带着张荷华看星星,教她辨认星星的名字,学识渊博的皇帝哥哥让小荷花眼里全是星星。 任太后也十分满意,那是她的金童玉女。朱慈炅想屁吃,居然想给张荷华一个郡主封号,哀家的义女稀罕你家一个郡主,你大了准备皇后金册还差不多。 可是朱慈炅想说,小荷花丁点大就拉着他的手了,到时候左手牵右手,完全没有感觉了,自己也只是把她当个小|妹妹啊。 在慈庆宫体验了一把家的温馨后,朱慈炅很快就回到了他这辈子注定的牢房——乾清宫。 这里和北京乾清宫最大的区别,除了是新建,就是这里完全被他掌控,绝对不可能像北京一样四面漏风。 南京紫禁城就是武庙的豹房,道爷的西苑,炅爷可比你们二位牛逼多了,外朝文官进来,哪一个不战战兢兢的。 可惜,牢房就是牢房,再精致也是。他可以把内阁都关起来,但做不到把天下关起来。 今天也不是个读书的日子,哪怕刘若愚读得再抑扬顿挫,朱慈炅也完全听不进去。 “好了,别读了。朕想安静呆会儿。” 但安静也安静不了一点。 “九德,焦龙文的家眷在南京吗?” “回皇爷,他大儿子在武校,他在扬州有个小妾,其他家人都在北京。” “哼,好啊,来南京没多久,也养起扬州瘦马了,怪不得要贪。还自诩忠良,通知他夫人吧,让她看看他的死德性。” “皇爷,要搭灵堂吗?” “搭吧,人死罪消,朕还能怎么办?让朱荩臣代表朕去一下吧,焦龙文也是他的老长官。” “李凤祥来了吗?” “他住在西宫,皇爷要叫他过来吗?” 朱慈炅闭上了眼睛。 “算了,明日再叫他吧。” 卢九德低垂着脑袋,脸色有些不好看。 “是。” 朱慈炅的声音又悠悠传来。 “想回骧云卫?故意把李凤祥支开的?” 卢九德脸色大变,一下就跪倒了。 “奴婢不敢,奴婢没有。李公公过来时,奴婢只是说皇爷还没回来,估计要明天才召见,他就走了。” 朱慈炅不置可否,脸露苦笑,似是自语。 “九德你说得对啊,那就是个卖屁股的。不可信重,朕用人有失啊。” 卢九德吓得爬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当初多少是因为这话被罚的,皇帝再提,敲打得太明显了,他这下彻底不想再回什么骧云卫了。 刘若愚和王坤也都变色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朱慈炅。喂,小皇帝,那买家可是你老子啊,你能这么说吗? 闭目靠在龙椅上的朱慈炅可不管两位大珰的表情,冰冷声音传出,给了这次军中贪腐案的另一个级别更高的人,骧云卫监军高永寿最后的判决。 “长得漂亮,却是绣花枕头。杖了吧!” 第285章、廉政风暴 新六卫的这场反腐风暴震慑全军,但在朝臣中影响寥寥。 十一名监军太监,全部杖毙,那是皇帝家奴,杀得好。一名参将,三名游击,十四名千户,十人斩首,七个人十年到五年的苦役。 其中有两个人还是参加过燕山大战后立功提拔的,一样问斩,没有以功抵罪一说。不过原先隶属于卫所的将官,才伤得最重,三个游击全是出自卫所,一个活命的都没有。 除了这些明确贪腐的,还有一个参将因包庇等罪,降级千户,有五百多违纪的人跟着他发配台湾,全部开除新六卫序列。 这个参将叫李辅明,并不是最早的新六卫出身,而是辽东军,当初袁崇焕那支部队的一员。长城整编时,他通过人情加入了昭武卫,而今也算是还了这份人情了。 孙传庭等人担心的军心动荡,根本不存在,新六卫在产生之初就和大明的传统军队有些不一样。这轮反腐后,连小兵都主动盯着自家将领,看看有没有损害我们天子近卫军的荣誉了。 侥幸躲过佥军卫审查的人,飞快的切割收起尾巴,现在看着遍地巡营的佥军卫都不自觉的感觉低人一等了。 偶尔几个“老将”闲聊,都无比可惜焦龙文。他都是警备区指挥了,再等几年,放出去差不多就是副将,运气好点还可能是一方总兵。出身那么硬,全毁在女人身上了。 兄弟们啊,江南女人是漂亮,可是她们都有毒啊。 军中反腐来得快,也结束得快。除了兵部官员几声唏嘘,没有人在乎。但朝廷反腐也突然降临了,***就是沐世子的翻船案。 刑部成了重灾区,廉政部第一次打响了他们的名号,南刑部一名员外郎,三名郎中,七名主事,加上在湖广落马的那名郎中,南刑部十二天王直接被人从衙门请走。 胡应台再没有心情给《通报》投稿赚润笔费,这可是专栏作家胡尚书合法又可观的收入,他被迫亲自坐镇衙门灭火。 这次很明显不是什么党争,是刑部官员真的有问题,他处理部务时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手下又有谁被供出来,然后人就突然消失了。 大明官场如果只是一个部院的问题就简单多了,事情很快外溢,先是吏部、大理院、户部、最后礼部、兵部、工部都没有逃脱。 南京官员直接少了近十分之一,连吏部右侍郎刘廷元都被请去喝茶了,还是刘一燝出面保出来的。 事情更是很快又蔓延向北京,朱慈炅就要在乾清宫正殿里接待即将北行的廉政御史傅永纯、党从雅、张凤翮三人。 襄王、周王、楚王、内阁三位阁老、新城侯王国兴和五部尚书、大理寺尹张延登、天工院临时总召王铎全部在列。 廉政部的确大大的打响了名号,已经严重影响到大明的行政了,现在又要向北京伸手。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严肃的,哪怕最得意的楚王也没有笑容。 三个年轻的廉政御史脸上却是都洋溢着激动和兴奋,皇上接见御史啊,自今上登基,他们是头三个,不枉费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辛苦。 襄王和周王都有些神色不善的偷瞄楚王,督政院想搞大佬,但是大佬牵扯太大,很容易碰壁,搞得刚开张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们就弄了一个衍圣公,还是按皇帝意思弄的,结果现在还关着,谁都不想去审了。但楚王聪明啊,从小官下手,居然弄出个规模效应来了,谁现在还敢小看楚王。 孙承宗算是简单熟悉了南京政务,从督师的位置回归次辅,但南京朝廷,他依然有很多地方没有看懂。 第一次接到“翻船案”刑部官员受贿就是他越过刘一燝暴怒拍板严查的,好家伙,拔出萝卜带出泥,南京各大衙门没几个干净的,然后他就被干自闭了,有点投鼠忌器了。 但是他有点抹不开脸面叫停,总觉得刘一燝在看他笑话,他还在犹豫。廉政部这帮人打了鸡血,篓子是越捅越大,他们才不管你是哪个大佬罩着的呢,统统都是我的政绩。 内阁也停不下来,短短四五天时间,就控制不了了。下面的部门太积极,有时也能反推着上面发力,不过,这属于非常严重的政治过失,孙次辅义不容辞背了这口大锅。 此时,他的脸也跟锅底一样黑。 刘一燝脸色也相当不好看,这次落马的一百多人,东林或者接近东林的人占了三分之二。这帮人以为有他罩着,什么地方都敢伸手,然后一个个屁股还擦不干净。 刘阁老只有一双手,能给几个人擦啊?他开始还以为是黄立极出手了呢,结果黄立极的大将刘廷元也被查了。 他才知道可能是小皇帝在暗中动手,毫不犹豫的保下刘廷元,卖首辅一个好,希望一起给小皇帝施压。小祖宗你快别这么搞,大明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徐光启也愤怒不已,他主持的多项事务干到一半,负责人被关起来了,找不到人了。 这还不是让他生气的地方,这帮人吃进嘴里的,不少都是他批出去的银元,真要一查到底,他徐光启绝对有连带责任。 他是啥也没捞着,白白落了个坏名声。好像这帮蛀虫是他养的一样,他要说自己没有拿好处,朝堂上谁信啊? 老徐感觉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现在是生怕皇帝派人去松江,随时盯着宫里动静。他其实也在自我怀疑,自家亲戚很可能真有好处。 五位尚书加上张延登,他们同样是各有各的苦说不出来。下面那么多人有问题,上面有没有问题,这是是个人都会想的事。 这群人里,只有王国兴和王铎看起来是打酱油的,实际,他们两个只是低调而已。抓人可全是王国兴手下獬豸卫干的。王铎也只是表面看起来无关,小皇帝的意思不还是要他传达。 大殿上众人等待了很久,才看到刘若愚红袍闪出。 “皇上驾到!” 群臣纷纷正身恭迎。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朱慈炅稍有的着正装,缓缓就坐。 “平身,傅、党、张三卿出列。” 三人都有点紧张,立时出列,相继偷偷看向御座。哎呀,确实是小皇帝啊,太小了。 “朕来迟了。三位爱卿归京,朕无物相送,于是试作了三首诗,不甚满意,但拳拳之意已经尽在心中。稚子笔嫩,还望三位爱卿不要嫌弃。送上来!” 田维章、王坤、邱致中三位红袍大珰各捧一副刚刚装裱好的书法作品,走到三位廉政御史面前,那上面分别是: “代持玉节乘清风,敢教沧浪洗世尘。 天阙新悬三尺剑,破开霄汉万年春。” “一丝一粒关名节,一黍一铢皆血膏。 欲验千官金印贵,更持神锷试邪刀。” “鼠啮龙庭纲纪倾,蠹深蚀尽栋梁惊。 拆尽铜门千尺障,扫清寰宇万民霜。” 傅永纯、党从雅、张凤翮三人各自接过一副书卷,满脸惊讶,双手全都在发抖,心跳怦然加快,一时都失了应对。 朝中大佬看着他们也有些无语,刘一燝是知道朱慈炅会写诗的,有时还让他修改。但是专门为三个小小御史写诗,这是不是有点隆重了? “楚王,朕今日立下一个规矩。廉政部并獬豸卫,以后反腐查抄所得,除归还国库部分外,同等抄没数量尽数归于你们,每年按职分配奖金。 超过两倍的抄没,归入国家廉政基金,另外皇店司利润每年拿出一成注入这个基金。朝廷为全国所有官员设立退休养廉金,凡是任内无过错,无贪腐,清正廉明者,致仕时按职发放。 具体等级数额,户部做个方案上来,朕御览后颁布天下,自重启元年十月一日施行。” 第286章、獬豸惊天 送走三位持令御史,朝廷大佬们全部五味杂陈。 赃款归公变奖金,廉政部这十三个小官全部要疯,他们绝对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只要被盯上,贿赂都难,你的财产可全是他们的。 朱慈炅这套用文官打文官,绝对比太祖爷的剥皮揎草威慑力还大。查你的人清楚你全部的手段,而且文官一旦进入廉政部,他们的成分就马上变得可疑,因为利益已经不同了。 下朝后,大部分人都走了,只有孙承宗,刘一燝和钱士升陪着朱慈炅回到了御书房。 朱慈炅走在最前面,刘若愚将他扶上御座,御案上还有未干的墨迹和朱慈炅极少使用的大号斗笔。 朱慈炅顺手拿过廉政部送来的文书,目光停留在首页的名字上,眼神中带着五分讥笑五分嘲讽,这是一个奇葩的官员。 这位刑部郎中名叫宫行述,武进人,师从东林大贤良师钱一本,关键是他只是一个举人。如果朱慈炅没有来南京,可能他一辈子也就在南刑部混到大明玩完。 宫大人的主业可并不是当官,官身只是掩盖他政治掮客的外衣。 这是大明一个悠久的职业,上承徐阶徐阁老重用的邵芳邵大侠,下启被朱慈炅弄去劳改了的那位原本可以决定首辅的白衣宰相张溥。 一切都怪小皇帝,把南京刑部这么低调的衙门也弄得鸡飞狗跳的了,宫大人也要被迫执法,没主持几项工作就被派到湖广处理沐世子的翻船案。 本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原则,宫大人又非常作死的给朱慈炅上了一本查无实据,怀疑白银被江水冲进大海的结案报告。 这白纸黑字的东西太考验皇帝智商了,直接惹得朱慈炅暴怒,然后他就被拿下了。獬豸卫都是锦衣卫精锐转来的,厂卫那套手段加上朱慈炅指点的水刑,他们娴熟得很。 宫大人只坚持了大半天的职业操守,然后就戴罪立功,转为污点证人,直接供出一大帮南京官员的贪污罪行。 这可把廉政部忙坏了! 差点导致整个南京留都停摆的大案居然只是因为一个五品郎中,这事之前谁敢信。 孙承宗终于还是主动认怂了。 “陛下,这件事影响实在太大,不能让他们毫无限制的追查下去了。老臣建议北京涉案那几个人抓完就算了,再查下去,朝堂都没法运作了。 陛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廉政部几百几千两都上纲上线,老臣很担心如此放任鼓励他们,大明会无官可用啊。” 朱慈炅嘴角还留着讥讽,但心里其实也完全没有把握,几天时间就暴出来一百多人,照这个架势,大明真的要没人了。 他歪着头反问。 “孙次辅,一个人几千,一万人是多少?况且贪污上万的人好像也不少。天天都在喊没钱,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样下去,大明都要没了吗? 大明无官可用?大明都蚀没了,还要大明官做什么?有人说,大明要亡于三大殿,父皇何其无辜啊!” 刘一燝面沉似水,没有看孙承宗笑话,也主动开口劝谏。 “陛下,老臣不反对反腐,但是不能这样搞突击似的反腐。钱抑之留对,就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补充新官员了,涉及的人太多了,而且刚任命的人,廉政部也马上查到他头上。 陛下,廉政部现在这样搞得人心惶惶的,真的不利大局啊。执政之要在于稳中求进,政治清明绝对不是搞一两次突击式肃贪能够达成的,长期稳定才更重要。” 朱慈炅一脸无辜。 “刘先生,朕开始也没有想到会这样。朕只是不忿那个姓宫的混蛋那所谓的结案报告,让獬豸卫追查了一下他,朕也没有想到他会捅出这么多事。 朕还奇怪他哪里来的狗胆敢公然忽悠朕,没想到是有护官符啊。呵呵,敢动他,他就可以马上拖上百官员一起下水,真是好手段啊。 听獬豸卫说,他手上竟然还有证据。人家现在是廉政部的宝贝疙瘩,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着,朕都不得不佩服。 你们想杀他吗?反正朕是不敢的。《通报》都报了三天了,听说老百姓都说不要杀他,人家是廉政先锋。” 孙承宗和刘一燝对视一眼,他们留下来的真正目的达不成了。 皇帝不动手,他们其实也能收拾,但政治风险太大,就算他们动手,也是要朱慈炅默许,否则就要赔上政治生命和一生清誉,这狗东西他配吗? 孙承宗更是憋得慌,小皇帝叫他次辅,叫刘一燝先生,跟自己说话针尖对麦芒的,跟刘一燝说话多少还有点解释意味。 孙承宗决定不跟小娃娃计较, “文渊阁的一致意见都是要暂时中止廉政部的调查,老臣刚刚跟襄王周王交流过,两位亲王的意思,也是觉得这个搞下去,会对社稷不利。 宫行述该不该死,需要廉政部自己裁决,内阁可以不插手。但是篓子太大了,老臣等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补不上的。陛下能明白老臣的意思吗?” 刘一燝不经意的撞了一下孙承宗,脸露笑意。 “孙阁老的意思是内阁是做出了深思熟虑才来求见陛下的,陛下博览宫中藏书,想必陛下也明白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的道理。 政治清明是大家的理想,可是行政中总免不了要想现实低头的。 南直现在有很多事务,比如陛下关心的夏收夏种,商税核查审计等等,户部现在也几乎中断了。 还有运河上漕帮问题,民工之间的地域冲突等,刑部也抽不出人手管理。大理院虽然还运作正常,但也积压了大量案件。 这些问题都堆到内阁来了,内阁也只能做出妥协的决定。当然,如果陛下有更好的办法,老臣等也一定遵照执行。” 同样是内阁逼宫,看看孙承宗的模样和刘一燝的模样。可朱慈炅继位一年多了,也算饱受打击了,这点抗压能力还是有的。 “朕可答应过,廉政部虽然隶属督政院,但他们是独立运作,不受干涉的。朕也没道理出尔反尔,况且,楚王可未必会听朕的。” 刘一燝听出朱慈炅态度软化,连忙笑道。 “陛下,楚王会听你的,陛下也是可以停了他的俸禄的。” 朱慈炅瘪嘴摇头。 “朕可不敢,母后——圣母会打我的。你看嘛,大明到处都是人情世故,人家楚王也有圣母作大后台的。 诸位先生不是言传身教吗,朕还不是一样要跟大家学学,先搞清楚对方出自何门何派再说。圣母的背景太硬了,后天就是她大寿,朕可不敢惹她生气。” 第287章、天子欲反 朱慈炅成为这个国家的掌舵人已经有一年多了,他一直默默的寻找大明亡国的真正原因。 明亡于党争吗?党争他已经见识过了,他的阉党首辅和东林资政合作得也挺愉快的。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治事,只要朱慈炅把控着权力方向,就没有人可以发动残酷的政治斗争。 至于党争手段,轰轰烈烈的大罢朝,刚到南京,朱慈炅就见识了。不能说毫无波澜,也不过是些风吹草动,小菜一碟,朱慈炅还在内心小小的嘲讽了下道爷。 既然百官求名,炅爷就送他们个遗臭万年,什么廷杖,根本犯不着。 而内阁逼宫,刚继位时,孙承宗、施凤来、李国普三位阁老就联手表演过。说实话,那时他还是挺紧张的,所以他对来宗道是打心眼里倚重、尊敬。 但时过境迁,现在的炅爷手握天下兵马,手段无数,也逃离了北京那个藩篱,南京紫禁城被他打造得固若金汤。 孙承宗还认不清现实就真的水平有问题了,没看到刘一燝都低声下气的了吗?朕的内阁就是朕的内阁,不是你们内阁的内阁。 朱慈炅其实根本不在意孙承宗和刘一燝的说词,见过王嘉胤之后,朱慈炅越来越感觉大明亡国的最重要原因其实是吏治,或者说体制。 三百年的封建体制早就从根子上腐朽了,王嘉胤的说法和这起沐世子翻船案导致的政治动荡互相印证,朱慈炅真的感觉到害怕了,因为大明的权力根基已经仅剩一层外皮了。 这几天朱慈炅的阴郁心情一点也不比内阁阁老们少,因为他更洞见本质,而不是区区部院停摆。伪装的天真噎得两个老头瞠目结舌,哑口无言,可惜,政治可以儿戏却不能真的儿戏。 沉默的御书房还是需要朱慈炅来打破,他看向跟着最后一直不开口的钱士升。 “钱卿,你有什么事?” 钱士升心中有些茫然甚至仓皇,这次廉政部的大抓捕,虽然起源于刑部,但吏部和户部才是重灾区。 他的右侍郎刘廷元都涉案了,虽然被刘一燝捞出来了,但这位已经做好了停职待参的准备。左侍郎吕图南还赖在山东,南吏部的压力全部压在了钱士升一个人头上。 廉政部仿佛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他新补的官员,刚上任就被抓。他都不敢直接提拔副职了,任何一个人落马,说不定他所在的整个部门都有问题,这是大概率的事。 “陛下,南吏部权限有限,臣已经无法补充南京各部官员,只能向北京求助。但是,按照廉政部目前的架势,北京恐怕也会有不小困难。 吏部的情况,臣已经和内阁沟通过了。但具体要怎么做,还请陛下示下。” 朱慈炅微微一笑。 “前段时间不是评选了百佳优秀宣令,不是正好可以全部提拔,差点应该也不多吧?” 钱士升大惊。 “陛下百佳宣令里,绝大部分只是秀才。” 朱慈炅看着他。 “秀才就足够了,朕总不能全部用状元吧?” 钱士升求助的目光投向两位阁老,孙承宗板着脸,一言不发,刘一燝也在低头沉思小皇帝的用意。 朱慈炅将御案上,钱士升交到天工院的奏章翻出来。 “有问题的官员,绝对不能用。朕记得有些宿吏,他们没有功名,但处事老辣,经验丰富,既然已经给了十品官了,吏部也可以按照资历提拔的。 张国维前些时候不就提拔了一个只是童生的老吏给自己当助手?吏部只管用人,有官身的人都在你们的考察范围,学历是礼部的事。” 钱士升震惊了,低头拱手。 “臣遵旨。” 孙承宗终于开口。 “陛下此举就不怕天下大乱吗?如此用人,科举还有何用?” 朱慈炅的大眼睛在孙承宗严肃的脸庞上几度闪烁,然后垂眸看向御案,终是冷声开口。 “是啊,科举还有何用?这一百多人,九成进士啊,科举就选些这样的人的来吞噬大明吗?朕意,逐步取消科举制度,改用试举制。 任何人取得基本学历后就可以报考大明十品官,录取后,试用一年,合格后列入吏部考察范围,以政绩和能力提拔,直到一品。 自重启三十年后,大明的所有一品大员,都应该是从十品官做起的。朕不信科举,但朕相信,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部。” 刘一燝和钱士升全部震惊抬头,钱士升只觉得心跳加快,真要如此的话,吏部的权力就大上天了。而刘一燝终于搞明白了小皇帝的目的,这是图穷匕见啊。 孙承宗只觉得荒唐可笑,满脸的不屑溢于言表。 “陛下尚幼,老臣就当没有听过陛下这话。陛下,科举制度已经有一千多年,不是陛下轻飘飘一句话说取消就取消的。满朝大臣,没有人会同意,大明列祖列宗也不会同意。” 朱慈炅神色平静,抬头看了一下御书房屋梁上的回字纹,低头又扫了眼御案上天启遗作的破帆船,这几天的阴郁心情似乎终于绷不住了。 他轻轻开口,童声清越,语调舒缓。 “朕听到王嘉胤说,朕发往陕西的赈灾粮,一出北京就少了一半,到了陕西又少一半,最后那一半全部落入士绅之手。 他还说,他抢了一个去湖广的商队,里面全是赈灾粮,麻袋上面还有‘御赈’和你孙阁老的大印。 大明的吏治已经崩坏到这种地步了吗?或许真的是气数已尽了。 这段时间,朕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安置王嘉胤。最开始,朕是想将他安置在獬豸卫的,让他代朕扫清这天下的妖风。 孙阁老既然这么说,朕也有主意了,朕就放王嘉胤回去继续造|反吧。大明洪武皇帝第十三孙朱慈炅将再度高举太祖为民请命的红巾义旗,跟天下黎庶一起,再造河山! 来吧,你们杀不了朕。朕就将你们所谓的家族传承,一起扫进历史的尘埃。 孙阁老,你们回北京去扶持个傀儡吧,然后告诉天下:应天府的朱慈炅反了,朕就再重新走一遍太祖当年走过的路。” 第288章、天宪成铁 刘一燝反应最快,使劲拉了一把孙承宗,啪的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上金砖,可怜他一把老骨头。 “陛下息怒,老臣誓死追随陛下。” 他身后的钱士升和刘若愚、田维章、王坤、邱致中等一众太监也纷纷跪倒。 “陛下息怒。” 孙承宗眼珠都差点掉出来,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小皇帝会说出这番话。这朱家都是些什么子孙啊,有自封大将军的皇帝,现在又要出个自己当反王的皇帝了吗?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是刘一燝这奸贼那句誓死追随,怎么,小皇帝造|反你也追随?这简直是背刺,荒唐透顶了。 但孙承宗也没有硬刚,同样跪倒。 “陛下,老臣绝无此意。陛下莫要意气用事。” 孙承宗感觉到心累,朱慈炅同样感觉到心累。两个人四目相对,孙承宗尽量让自己目光柔和,就像哄调皮的小孙子一样。小皇帝乖,别闹。 朱慈炅放完狠话,指尖却深深掐进掌心,他很快从孙承宗身上收回目光。他不知道对手是谁,只觉满世界都是敌人,连这龙椅都透着刺骨凉意。 孙承宗的话换个说法就是说他是独夫,他违背祖制,朱慈炅压抑的怒火一下就炸了。平静的愤怒才是真正的愤怒,但怒火发泄后就只剩一片空虚。 “传旨,”朱慈炅闭了闭眼,“着内阁制诏。” “重启二年起,南直隶废止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童生过关即可参选留都官职,试用一年,合格者归吏部铨选。 重启三年,山东、浙江、福建、江西如例! 重启六年,直隶、平辽、湖广、广东如例! 至重启九年——”他倏地睁眼,声如寒铁:“全国科举,尽数取消!” 孙承宗猛地抬头,却被刘一燝死死拉住袍角,只听他苦笑摇头。 “老臣遵旨。不过,陛下,是不是让黄首辅制诏更为妥当?” 朱慈炅已经合上了眼睛。 “好。内阁集体签字,南北监国共同用印,朕也加玉玺,给朕制成铁律。另外,廉政部再选十三位廉政御史,獬豸卫也再增加三千人,从州府县起给朕严查。 缺人就招人,朕不信离了谁就开不了席了。通知新六卫,山东诸卫,全军备战,准备平叛!哪怕杀得血流成河,也给朕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孙承宗嘴唇再度微张,刘一燝拉他的手更加用力,和刘若愚等人齐声应诺。 “臣等谨遵圣谕。” 一出乾清宫,孙承宗立即暴怒。 “你就这么惯着他?眼睁睁看着他乱来?” 钱士升赶紧低头,装没听到。 “两位阁老,现在吏部事情太多了,抑之先行一步。” 身后的王坤、邱致中也赶紧对两位阁老躬身告辞。 刘一燝看着他们的背影。 “稚绳啊,我们去城墙上走一圈如何?我知道有一段可以看到炽羽卫的大本营,不如我们去看看,王坤他们的命令下达,炽羽卫需要多少时间可以动员起来。 你可是沙场宿将,你来亲眼评估下新六卫战力如何?” 孙承宗略有不解,但依然沉默的跟随刘一燝上了紫禁城城楼,还被值岗的昭武卫千户为难了一下,等他们真正看到炽羽卫营地时。 炽羽卫一列列士兵已经整齐的奔赴南京各处城门了,他们甚至看到成山伯王道允急匆匆的要进宫。 孙承宗目光收缩,愣了好一会才悠悠开口。 “是好兵,难怪能野战击败建奴。陛下为何不把他们留在平辽?” 刘一燝微微一笑。 “这里面绝大部分都是新招的,燕山的恐怕没有剩下多少。你觉得陛下的军略如何?” 孙承宗一下不语了, “三岁?” 刘一燝摇头。 “真是三岁吗?你哪只眼睛看陛下像个正常的孩子? 老夫也一度以为,燕山时是袁可立指挥的,可是袁可立有这种手段,东虏就不会兴起了。至于熊明遇,他有几斤几两,老夫还是清楚的。 所以只能是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 老夫追问个不少参战将领的细节,都可笑得很。本来要输了,陛下一到就赢了,一个个的都当我们陛下法力无边,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不过,有一件事老夫可以确定,最后下令的就是陛下,熊明遇给我的信重也提到了这一点。” 孙承宗长出了一口气。 “季晦想说什么?” 刘一燝遥望南京城中的喧哗。 “天子是真天子!大明或许很久没有出过真天子了,所以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了吧。 小皇帝很重情。所以来宗道才能够呼风唤雨,哪怕来方祎在上海捅了大篓子,小皇帝也亲自给他补上。我想,你比我更知道来宗道的圣眷怎么来的。 小皇帝也很无情。前几天死的那个焦龙文,可以说是被小皇帝逼死的,只有区区六千两而已,这个人还曾经是他的护卫。便是老夫,一时失言,便也圣眷不再。” 孙承宗有点不耐烦。 “别东拉西扯的,皇帝是何秉性,老夫比你清楚,他是老夫看着长的。” 刘一燝冷笑一声。 “或许这就是你还能站在老夫面前的原因。” 孙承宗大怒,手掌拍在城墙上,瞪着刘一燝,却是只能干吹长须。 刘一燝叹息了声。 “他是君,我们是臣。” 孙承宗依然不服气。 “那就任由他胡作非为?莫非你也以为取消科举是个好主意?” 刘一燝鼻孔里喷出一道浊气。 “这个政策有一半的原因是你激出来的!皇帝考虑过,但是绝对没有想过马上执行,他甚至还在缓慢布局,改变教育模式。 诸藩归京就在眼前,你以为一个祖制可以压制真天子吗?不是你孙稚绳,换个人小皇帝会送他去地下问问太祖爷可变不可变。 本来好好的事,谁都看得出小皇帝其实是犹豫的。你孙稚绳厉害,那你就看看取消科举,天会不会塌下来吧。 老夫可以清楚明白的告诉你,圣旨一下,南直上下,一片欢呼,全是歌功颂德的声音,他们能把小皇帝吹捧成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圣君。” 孙承宗十分意外。 “为何如此?南直人都不要科举了?” 刘一燝仰头望天。 “因为我们陛下啊,让南直人赚到了钱。也因为没有科举,南直人想进官场的门槛低了相当大一截。” 刘一燝转身背对孙承宗,袍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些都不重要。我们陛下的确还小,他固然有很多想法,但他其实是没有自信的。此事一旦成功,那么他就会更加自信,更激烈的政策信手拈来,内阁迟早不是人呆的地方。 有你孙稚绳在,老夫的确要考虑致仕了。” 第289章、酝酿五箭 孙承宗和刘一燝离开后,朱慈炅连刘若愚和田维章都赶出御书房了,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小小的一个他。 他觉得自己最近的情绪很不对,本来他已经有心理准备,要面对现实,不能让反腐影响朝廷的运作。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激奋,最后的结果完全颠覆。 关于科举制度这件事,朱慈炅早就有过思考。 信王挂名主持的殿试,来宗道录用的天启八年进士,朱慈炅在山海关接见了前三十六名。反正以他的认知,他所掌握的识人之术,全是一言难尽之徒。 科举制度是一项伟大的发明,打破了门阀世家对社会资源的垄断,对于时代的进步有不可磨灭的贡献。 甚至,这已经成为了这个民族的文化烙印之一,即便后世废除科举,一样有各式各样的状元出现在生活中。 对如今的大明而言,朱慈炅很容易就发现了南方的科举垄断,三十年南状元就是明证,由科举形成的各种官场关系也是大明党争的重要因素,更甚者全系统的腐败同样离不开科举。 但是,对于废除科举这件事,朱慈炅其实相当谨慎。 科举制度与皇权制度也是同时高度绑定的,鞑清一废科举,皇权就走进坟墓,这是朱慈炅独有的历史经验。 当然,朱慈炅还有用舆论来统一思想的手段。 《朕问》可以有各种思想,但忠君爱国皆是前提。《通报》虽然流俗,但现代西方传媒的断章取义、预设立场一样没有少用。 这个领域,他甚至不允许任何人插手,牢牢控制在内廷。 对于科举,朱慈炅一直以来的想法都是倾向于制度内改良,而不是彻底推翻。为此,他还浪费了许多个日夜,回忆当年义务教育的教材,整理那些枯燥的数理基础知识。 四岁稚童一字一划著书,宫灯下炭笔写秃数匣——此间辛苦,岂是常人能忍受?虽然他有成人的意志,可他的身体依然是个娃娃。 这项工作,他至今都还在继续。甚至把这当成了他一项融汇古今的历史使命,是他朱慈炅重活一世,留给这个民族的财富。 但是今天,他愤怒之下,竟然连科举的根都刨了。 虽然是一时冲动的决定,但也谈不上多后悔。大明朝满目疮痍,遍体脓包,就算自诩后世社会精英的朱慈炅,天子剑在手,他一样不知道该从何处动刀子。 他继位后的所有新政改革其实都不成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反正他觉得应该如此,不适应再改就是。 不过,当他明确废除科举后,反而像是释放了千钧重担,似乎突然明白了目标。要救大明,必须下猛药了,第一步就是废除科举。 这一步打破了官绅地主垄断,甚至解决了大明士绅优待的顽疾,可以重塑社会关系,这才是真正的改革。 他推出的试举制还需要有考成法的加持,也还需要“天天大计,日日京察”,要与高压反腐密切配合,要加强皇权下乡,要改革官职匹配,要推动全民教育。 这才是系统工程,道阻且长,但他迈出了第一步。 当然,朱慈炅也知道这个试举只是优于科举。如果他的教育体系成熟,未来一样会有问题,官绅问题没有了,学阀问题一样会出现。 不过,他活不了那么久,以后的问题交给后人的智慧。 朱慈炅将自己旧的笔记本悄悄合上,从书橱里找到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这是邱致中这个新厂公,亲手专门裁制的,封面不再是旧本的一张红纸,而是全新的压印技术,紫禁城的浮雕,有种特别的美感,上面还有“御用”两个小字。 朱慈炅抚摸着封面,那种独特的凹凸感触动指肚,压抑的心情都有些舒缓,他微笑摇头。这不长进的玩意,天天不干正事。不过,东厂接下来应该有得忙了。 朱慈炅坐回御座,握起炭笔。他需要思考记录为匹配科举废除而准备发起的舆论风暴,《通报》和《朕问》应该要发布宣传的内容, 首先是要梳理历史的任官制度,从贵族制、军功制、察举制到科举制,要分析这些制度的优缺点,要重点批判这些制度在当时历史上的进步性和时代发展后的局限性。 要回顾前汉“举孝廉,父别居”的讽刺,也要重点讲述老童生的悲惨一生,科举对大好年华的浪费,书呆子治国的弊端,最后要得出试举制的先进性结论。 这篇文章可以交给李长庚来负责,他的历史功底比较深厚,不过现实批判能力比较弱,冯梦龙可以跟他合作完成。 第二篇文章要考证历代官职,要回顾从古至今国家体制的变更,要强调每一代的官制都要不断适应新的社会。 要讲分类分级管理,加强官员职责分工合作的必要,需要重点强调每个官职的责任和使命,以及用人要求。 要重点鼓吹十品官制的优点,要建立从基层和皇帝的直接通道,要让中枢的政策能被庶民理解,要讲万民一心,上下同欲。 这篇文章适合钱状元,他研究了这么久的官制了,应该拿出成绩了。 第三篇文章要详细解读试举制,要给出具体的实施方案。要有缜密的晋升提拔逻辑,要有培养锻炼官员的合理机制。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试举制以行政实践具体政绩为晋升依据,是以实治国,而不是从书治国。 试举制打破官吏分野,提倡能者上庸者下。十品二十级,每品至少三年的实践锻炼,这样晋升到中枢的高官重臣每个人都有丰富的实践管理经验。 这篇文章适合交给天工院,王铎和孙三才联手,可以完善。 第四篇文章要再讲讲考成法,新考成法要根据职级性质的不同制定政绩考核的标准,要体现政考对科考先进性。 同时还要创新引入“三审法”,对皇帝负责,让群众满意,合上级政策。 所以要让群众审官,让上级审官,让国家法度审官,每一会基层官员的提拔都必须要有治下百姓的口碑,领导的意见和吏部的考察。 这篇文章,阮大铖足以胜任,或许他还有创见和补充。 第五篇文章要讲廉政工作和行政教育。廉政工作要不断加强,要接受群众的有奖举报,要推动行贿受贿同罪。 每一级衙门都要定期开展对下级官员的教育指导,管理培训,总结经验,提高成绩。也要推进跨区域交流任官,七品以上就必须要异地为官。 这件事,廉政御史也要加入进来。那个梁天奇,前年巡视茶马得银20万两,分文不取,是个清正人物,那就来展示下文笔。 …… 朱慈炅终于收笔,揉了揉手腕。 “别站在门口了,都进来吧。” 站在门口的太监们闻声而入,不过其中混入了一个怪物,全身披甲的成山伯王道允。他雄赳赳气昂昂的行了个军礼。 “陛下,敌人在哪?” 朱慈炅闻言有点呆滞。是哦,朕的敌人在哪?刀都出鞘了,敌人呢? 第290章、转世灵童 朱慈炅有些无奈的跟王道允和后续赶来汪起龙、洪祖烈、温如孔等将领表示,调兵是演习任务,想看看他们的紧急应战能力。 反正朱慈炅打死也不会承认,他下达了全军备战,要杀个朗朗乾坤的命令。不过他还是飞快派人去把王坤追回来,要是王坤真把这命令传到山东去,乐子就更大了。 当然,王坤聪明着呢,四大指挥一进宫,朱慈炅多半就能冷静了,他没事找事才向山东传令。宫中找他的时候,他就等在午门外,一见人就回了,权当啥事没发生。 不过,新六卫今天的异常调动还是把许多人吓坏了。许多亲王都果断终止在家中砌长城,飞快的汇聚到新落成的督政院,这里有昭武卫保护,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今天上值了呢。 各部大臣都在推测是不是哪个大将落马了,勋贵豪商更是一个个都收敛气息,深怕跟自家有关。反正小天子一怒,南京城是真的抖了三抖。 安排完所有工作,下午朱慈炅出门散心,也顺便尽下孝道。他去柔仪殿逛了一圈,表示要考察下太后大寿宴席准备情况。因为女眷都在西宫,柔仪殿准备安置的是朝臣。 这可是“慈禧”太后大寿,朱慈炅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结果分文不花,还大大有赚。日月商会的大商人们承包了太后寿宴开销,不得已,任太后的大孝子要给他们安排席位。 人家出钱了,就要服务好,皇家也不能太抠门,要和朝臣分开,别让他们感觉到歧视。知道的说小皇帝是尽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准备答谢赞助商。 朱慈炅跟董贵等太监短暂交流了下就又转去皇家贵族军事指挥学堂,这校址可是建在大本堂遗址,历史悠久,尊贵无比,反正没有人会认为这里关的其实是人质。 朱慈炅看了一会这群勋贵武将子弟读书习武,又跟毛文龙闲聊了会,表达了皇帝对这个学堂的重视,鼓励大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朱慈炅回乾清宫走的日精门,今日值勤的是傅山和赵献可。朱慈炅跟傅山请教了下拳术,跟赵献可聊了会医典和卫生院的事,顺便向赵名医吐槽了张介宾阉割小奶黄的事。 在乾清宫看了两本天工院呈上来的文书,都是关于政府停摆的糟心事,朱慈炅实在心烦得很。 “不管了,朕想去御湖钓鱼。上午太忙了,今天还没有试试手气。” 刘若愚等人连忙带好钓竿、鱼饵等钓具,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开去御湖,不过朱慈炅没有到达御湖,御辇在西宫的一处临时建筑停了下来。 这个建筑非常怪异,有佛堂还有道场,有十字架还有万字符,让朱慈炅只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睛了。 朱慈炅事情太多,他都几乎忘记了,这个奇葩的建筑还是因为他才出现。他刚到南京时,让孙进去福建找那个洋和尚艾儒略,希望借他联系外洋,促成和西洋人的官方贸易。 但艾儒略一心传教,大约还想着为朱慈炅洗礼。朱慈炅也不惯着他,当时就没见,反而下令在太后大寿时同时召见禅宗、道教和班禅,要四教一起论道。 现在四教确实来了,他们要一起为大明圣母皇太后祈福,这福报当真是前无古人。 朱慈炅神情古怪的下了御辇,锦衣卫、旗手卫和皇骁卫的士兵立即护卫了上来。 原本还在忙碌中的沙弥道童纷纷下跪,西洋人犹豫了下也全部跪下,只有三个喇嘛仅仅是向朱慈炅深深合十鞠躬。 朱慈炅微笑着看着他们,胖胖的小脸十分好奇,轻身问身边的刘若愚和王坤。 “乌斯藏来的?他们真来了啊,哪个是班禅?” 刘若愚只能看向王坤,王坤指向三人右侧落后一步的老者。 “那个就是,好像叫罗桑却吉。那个壮汉叫索南饶丹,有点功夫的样子。中间那个他们说是什么东科尔活佛,叫甲娃什么的,奴婢不记得了。” “甲哇嘉错,拜见大明皇帝陛下!”王坤指点的这个喇嘛直接上前一步,向朱慈炅再次行礼,他那一口汉话流利无比,还带有川音。 这就非常尴尬了,朱慈炅他们都不知道几个喇嘛居然懂汉话,还在那指指点点,王坤都少有的有点脸红了。 还是朱慈炅的嫩脸皮比较厚,他满脸微笑的双手合十,表示尊重。 “活佛不远千里来到南京,朕十分高兴。” 甲哇嘉错也微笑低头。 “我们不敢不来啊,天全六番招讨司的杨将军说了,我们不来,他就拆了我们的东科尔寺。正好班禅也感应到四年前有佛果在北京降生,光明在东方,我们就向东方而来了。” 朱慈炅此时毫无准备,根本不知道这三个喇嘛的底细。 甲哇嘉错公开告状,朱慈炅只觉得天全招讨司可爱无比,虽然大概率这个杨将军也是土官,但大明就要有大明的霸气,干得漂亮。 至于甲哇嘉错明晃晃的把朱慈炅说成佛果,朱慈炅只是觉得好笑。 “你是在说朕是佛果吗?不知道你认为朕是哪位佛陀的佛果?” 甲哇嘉错虔诚合十。 “陛下自带前世宿慧,应该有所感应才是。” 朱慈炅无所顾忌,笑而不语,却很是认真的打量着三个喇嘛。 四世班禅罗桑却吉坚赞,朱慈炅是知道的,大明官方对他是有记录的。乌斯藏都司和朵甘都司都是大明领土,黄教也是大明官方认可的藏区领导。 十多年前,大明还曾经与这位班禅共同出兵对抗察哈尔。不过,藏区已经很多年没有派人来北京了,只要好处,朱慈炅这么抠的人可不答应。 朱慈炅召见这位,更多的是想在藏区建立更直接的统治,或者利用他们的佛法好好教育蒙古人,同时也想把四教论道的这件事是搅浑。 朱慈炅其实并没有指望这位能来,毕竟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朱慈炅当然不知道,这位活了九十五岁。 朱慈炅扬起小脑袋,脸上有些戏谑,他并不准备借这次偶遇做点什么。 “朕坠入凡尘了啊,早已经忘却了前世今生,还请活佛指点。” 罗桑却吉开口了,不是汉语。甲哇嘉错听到后,脸色有些惊讶,但很快对朱慈炅恭敬下拜。 “陛下在过去、现在、未来三时中轮回流转,是时轮金刚佛果的转世灵童。” 第291章、佛果龙冠 朱慈炅一副智珠在握想要揭开骗子底牌的表情凝固了,他隐约记得前世某位虔诚藏法同事的闲聊内容。 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最推崇的佛经就是《时轮金刚经》,时轮金刚在密宗体系中的地位极高,所谓的灌顶体系和灵童体系都依赖其教义传承。 黄教就是格鲁派,是藏传佛教四大教派之一。这一教派未来会是藏传佛教的主流,统治整个藏法体系。 不过,朱慈炅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格鲁派并没有后世的影响力,在乌斯藏,甚至还有苯教的存在。 当然,格鲁派的地位也就是在这个时代形成的。支持他们的固始汗实力在藏区已经非常强大,反格鲁派联盟的藏巴汗历史上再过八年就会被灭,而始作俑者就是此时来到南京的这三位。 班禅认他是时轮金刚佛果转世,隐约有将乌斯藏所有活佛的灌顶传法交给大明皇帝的意思,这个香饵简直太香了。 换句通俗的说法,只要他认这个,以后所有黄教喇嘛的升坐传法都要接受他的灌顶,否则就不灵了,这个所有甚至包括了班禅和另一位。 很明显,班禅是想给大明皇帝披上一层宗教外衣,以后他就是所有密宗的最高导师,黄教的影响力将借助大明皇帝的世俗权威,统一乌斯藏,影响蒙古,甚至于传入汉地。 朱慈炅的笑容收敛,这香饵之香——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林丹汗会马上跪伏在他面前,蒙古将以最低代价最快速的融入大明,甚至乌斯藏也真正与大明不可分割了。 朱慈炅低头沉思,一言不发,转身就回到了御辇。 “回宫。” 太监侍卫们纷纷转身,拱卫在御辇周围。三个喇嘛合十望着朱慈炅离开,不知在想什么。 不得不说,罗桑却吉给朱慈炅出了一个老大的难题,这个灵童身份对于藏蒙势力来说,可比他找出来的天可汗称号强大无数倍。 但朱慈炅第一时间就认定为香饵,他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可谓不小,甚至很可能改变儒家叙事,颠覆整个民族的文化传统。 托东厂的福,大明民间本来就把他神化了,要是再有这个,信奉黄教的人绝对会成百万千万级别的增加。一不小心,不止大明社稷,中华天下,甚至华夏文明根基都要被他玩完。 朱慈炅面前其实有个最好的例子,那就是他打算认的老丈人虎墩兔。 这个林丹汗改信黄教,就把自己闹了个众叛亲离,半身不遂,就算他勉强镇压,蒙古人的战斗基因也从此消减,人多势众的他竟然被建奴反复蹂躏,搞得只剩两千帐逃到北海。 朱慈炅犹豫,其实也是这饵真香,这条邪路说不定还有解决流民问题,延续大明狗命的奇特功效。当然是狗命,皇帝都政教合一了,大明还要怎么狗。 不过,他有些侥幸心理,他喵的我中华文化源远流长,从来都是我们同化他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同化? 炅爷正位后,立马搞死罗桑却吉,弄个汉区灵童,废除八思巴文,所有信徒都给朕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唉,想得美啊。藏区的信息传播速度和汉地是有区别的,可能到朱慈炅死都还有牧民没有听到过他的法令,这是一个封闭的时代啊。 “叫内阁诸位先生和礼部孔贞运、钱象坤、林焊,到天工院小会议室吧。另外,王坤,这次四教的名单资料礼部有送过来吗?” 王坤想了下。 “好像是在文渊阁,他们以为皇爷不在乎这件事,就没有送过来。奴婢顺路去拿。” 朱慈炅点点头,他没想到上午刚刚跟孙承宗那老头发生冲突了,转头就又要叫人家。 算了,相忍为国嘛,老人家的经验还是有用的,反正你那么大岁数了和我一个小孩有什么好计较的。 朱慈炅又看向刘若愚。 “郑芝龙从广东带回来的荔枝准备一点,让老家伙们也尝尝鲜。你看这海运开通后就是快,再也不用‘一骑红尘妃子笑’了。对了,记得安排海运司给北京母后那也送点。” 礼部在宫外,来回还要好久,朱慈炅看了下天色,又对谭进吩咐。 “晚膳叫御膳房多准备几个人,记住,是六个。不对,王铎和李世熊可能也会留下,八个。别再弄错了,那几个老头会背地里笑朕抠门的。” 刘若愚和谭进都得令出门去安排了,朱慈炅突然有些无聊,他把小短腿蜷在御座上,大眼睛盯着梁上的回纹,挠着自己的后脑勺。 这御座如针毡,真的不好坐啊。 取消科举,虽然是逐步取消,这道圣旨发出去,天下是何反应,朱慈炅完全没有把握。他已经故意让自己不去想这事了,落子无悔嘛,可一旦稍微空下来,思维就马上聚焦这事。 担心、疑虑总让他感觉自己不够冷静,有些事情很可能没有考虑周全,完全是一种患得患失的状态。 这种状态可不是优秀帝王的风格,可帝王决策影响之大,只要他还清醒就不可能没心没肺。或许这就是权力的压力吧,这东西比战场上下令全军冲锋可难多了,怪不成祖爷宁远当征北大将军也不想坐在皇宫。 朱慈炅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还是那个自信满满的小皇帝,但心里跟乱麻一样,天人交战说的就是他现在。 他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班禅是不是还有更深沉的谋算?四川地区跟藏区除了茶马贸易还能有啥加强联系?四川的土司是不是太多了? 朱燮元打得怎么样了?他离开成都都好几个月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不会全栽在贵州的大山里了吧?你就算打了败仗也先告诉朕一声啊,这没消息是几个意思? 天汗部也在打,牛羊要趁机养膘啊,也要教他们搞青储啊。孙应元这三个莽夫,就会瞎突突,还嫌人少吗? 搞定蒙古其实不需要战争的,你们仨打个屁的仗,再乱来治你们一个擅启边衅。 陈子壮已经到北京好几天了,不知道跟虎墩兔谈得怎么样了?如果谈得好,应该已经南下了吧?路上有没有记得去趟曲阜,翁鸿业镇得住不?要是取消科举,孔圣人怎么看—— 靠,怎么就离不开这事了呢? 刘若愚在一旁小小的给他剥荔枝,除去果仁,朱慈炅看了眼才一口把递到嘴边的果肉全吞下,嘴里嘟囔。 “阁老和礼部到了吗?” 第292章、天工佛光 天工院小会议室内,孙承宗依然坐在首席,他捧着茶碗,眉头紧皱,对于其他人都感兴趣的新鲜荔枝,他看到没有看一眼。 他非常不习惯会议室这个地方,对于小皇帝还在北京时的天工院会议,他只参加过一次防汛会议。 以往,他们都是在内阁商量好结果,几个阁老通报皇帝一声,皇帝一般就算有想法也反应不过来,所谓的听取意见,全是随阁老们怎么说。 朱慈炅的议事,改变了这个传统,表面上皇帝提出议题,召集相关人员一起协商,坐而论道。但讨论时,皇帝是全程参与的,一些反对意见,内阁也压不住,避不开了。 朱慈炅不再是只知道结论,而是参与决策过程。因为有他的存在,即便他一言不发,得出的最后结论也没人能提前控制。 坐在孙承宗对面的刘一燝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决策方式,甚至都不做准备,还在跟天工院一个小官孙三才边剥荔枝边闲聊什么十品官制。 孙三才还很高兴刘阁老能指点他,却不知道刘一燝已经通过他大概猜测出了朱慈炅取消科举后续的行动。不愧是老夫指点过的小妖皇,这是要准备舆论先行了。 刘一燝得知召集的是礼部官员后,也大概猜测出这次会议的主题,大约是要礼部制定南直现有童生秀才举人的具体管理措施,也可能是要重修南直明年县试的规制。 唉,小皇帝这么雷厉风行的,内阁是真的越来越难了。 王铎引导礼部三位官员进入,互相间打了招呼,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孔贞运已经知道了皇帝废除科举的决定,他们都以为是讨论这事。 品尝荔枝的同时,钱象坤还请教身边徐光启,能不能打消小皇帝这个疯狂的决定。 徐光启当然知道小皇帝可能是一时激奋的决定,但按照朱慈炅的脾气,要撤回来也几乎不可能。 除非来宗道在南京,来宗道也不认可这个决定,然后舍得下面子天天堵小皇帝,分析厉害,才有可能改变。 现在南京这三位,没可能的。刘一燝之前或许可以,但现在,老徐也感觉到小皇帝对他若有若无的疏远了。 徐光启其实也对闭目养神,不怒自威的孙次辅心中有些怨言的。 你以为小皇帝听不出来你的潜台词,小娃娃叛逆着呢,他最反感的恐怕就是所谓祖制,你居然还用祖制隐隐威胁,真以人家年纪小就是善茬。 唉,你们都没有见过广济仓外面的京观。人老了,最近天天就做噩梦啊。 对面的刘阁老还在将孙三才介绍给孔尚书和林侍郎认识,把孙三才激动得对刘阁老都有些感恩戴德。 孙三才在天工院资历最浅,他甚至都和礼部没有过接触,对礼部三人都恭敬得很,客套话不断,还亲自给孔尚书剥荔枝。 而天工院的临时总召王铎,低头交代了李世熊几句,就直接跟通道的值岗太监说话了,连阁老都不带理会的。他虽然让朱慈炅觉得弱鸡,但安排会议这种事,还是能信手拈来的。 王铎通传没多久,朱慈炅就来了,手中还拿着王坤带回来这次四教祝寿名单。众臣起身施礼,跟在朱慈炅身后谭进仔细数了下人数。 完蛋,皇爷明明说了是八个人的,怎么又多出来一个?那个姓李的起居官,你是不是多出来的?找咱家麻烦是不是? 刘若愚搀扶朱慈炅坐上御座,朱慈炅放好手中文书和笔记本,抬眼看了一下与会六人。 林焊比较少见,但朱慈炅知道他是探花及第,正宗翰林出身,比庶吉士出身的钱象坤资历还硬。 “不久前,朕在宫中遇到了从乌斯藏来的班禅罗桑却吉。这老喇嘛不安好心,一见面就试图给朕安上一个时轮金刚佛果转世灵童的名头。朕召集诸位,就是想议议此事。” 与会众人大感意外,不是要讨论科举制改试举制吗?怎么是这事,这件事很重要吗? 孙承宗不加思索,当即开口。 “陛下不喜欢,拒绝就是了,这有何可议的?” 朱慈炅仔细打量了下孙承宗,明亮的眼眸里充满了审视的味道。 “次辅,皇帝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就没有简单的。朕以为,这个基本的政治素质,辅臣还是需要的。用朕粗浅的见识来看,这么说吧: 如果朕认了这个名头,朕很可能就会是所有藏地活佛和喇嘛的导师,无论对于藏地的影响还是对合并蒙古都意义重大,甚至有事半功倍之效。 朕之所以转头就走,还因为,朕如果接受了这个称号,黄教极可能在两京十三省生根发芽,对大明对天下对历史影响都将十分深远。” 孙承宗的老脸立即胀成猪肝色,不以为意的众人全部打起了精神,这件事的确非常重要啊。 孔贞运没有顾忌孙承宗,当即开口。 “陛下谨慎持重是对的,这件事的确不简单。看到陛下的成长,臣非常高兴,相信先帝也会满意。 臣的意见是,不能答应,这帮人和西洋人一样都不怀好意。陛下如果要礼佛,还是禅宗的大师比较开明,佛学精深。 此次来南京的明灿法师和澹居法师都是修行高深的大德之士,慈安太后都听过明灿法师讲佛的,陛下如果对佛法感兴趣,也可请他们传法。” 孔贞运太讨厌了,动不动就搬出先帝和太后。朕知道你也是父皇给朕选的老师,但你连张阁老都不如,一无是处,朕是关心佛法吗? 朱慈炅低头翻阅文书,假装没有听到。 钱象坤在北京就和朱慈炅有过接触,他算是张太后给朱慈炅选的老师,钱象坤对小魔帝的印象不好,但了解还是有的。 “听说林丹汗也是信奉黄教的,这个班禅倒也不是毫无用处,说不定可以让他劝劝林丹汗。 臣看邸报不是说天汗部已经拿下归化城了吗,陛下可以在归化城给他建座寺庙,对于安定天汗部应该十分有用。” 林焊林侍郎也要发言,不能在小皇帝面前没有存在感。 “这转世灵童是什么?陛下励精图治,一扫大明颓势,可千万不要学世庙啊。臣的意见是,陛下不必理会此事,就当着什么也没有发生。 和尚也别见,更说什么道士、圣徒、喇嘛。要见等南监国回来,让他接见一下就够了。” 朱慈炅皱着眉头,学寺庙,什么鬼?然后微微一愣才知道,林焊说的是道君皇帝。是哦,搞不好后世要传朕一个灵童皇帝。 是不能学,否定的理由又加了一条,但怎么就这么不甘心呢? 徐阁老开口了。 “到也不用那么敏感,我们陛下聪慧过人,这些人骗不了陛下的。不过,陛下,老臣隐约记得看过西南奏报,乌斯藏似乎并不平静,他们那边好像一直在打仗。 班禅此举恐怕还有将大明拖入战争的用心,大明如果公开支持他们,恐怕有卷入战争的风险,这一点不能不考虑。 不论如何,四教论道也是我大明盛事,陛下还是应该要听听的。老臣的意见是,多看多听,不用着急做出决定。 我们对他们的了解非常有限,礼部要多跟他们接触接触才是。他们讲他们的,认不认,我们可以慢慢考虑权衡。” 看看,谁说徐阁老不行的,这个才是正理。朱慈炅满意的点点头,又看了眼徐光启身边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孙次辅。 哎呀,又得罪这位了,估计他今天不会说话了,晚点敬杯酒吧。 然后朱慈炅就转头看向了刘一燝。 刘一燝是最了解他的,微微一笑。 “陛下,老臣记得慧王十分擅长佛法?” 朱慈炅无语,这有啥关系?但还是点点头。 却听刘一燝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 “陛下,你说那个班禅会不会看错了?慧王世子才是灵童转世?” 第293章、南京御辔 这场会议对孙承宗而言,非常失落。不是因为小皇帝对他挖苦讽刺,而是因为他明显感觉到,南京的首辅是刘一燝。就算他抢坐在首席,屁股下面也是火炭。 对下,各部大小官员都能跟刘一燝打成一片,对刘一燝都是尊敬,对他孙承宗虽然也有尊敬但更多还是畏惧,牢牢控制朝堂的阁老是刘一燝。 平级的督政院,襄王、周王都可以被刘一燝指使,而他孙承宗的话,王爷们不买账。就算是新六卫军方,刘一燝都能通过天工院发挥一定的影响力。 便是内廷,岗哨们对刘一燝更多也是应付差事,对他孙承宗反而处处提防,就因为传言中那个可笑的“提兵进京”。 大珰们对刘一燝也非常尊敬,可以相谈甚欢,而见到他孙承宗主动回避不要太明显。甚至皇店司有事也是直接来找刘一燝,刘一燝的意见他们也会听取。 最关键的,刘一燝是最能跟上小皇帝思路的人,两个人的理政方向非常合拍,至少表面上如此。 朱慈炅开始还愁容满面,犹犹豫豫的,刘一燝只提了一下慧王世子,朱慈炅秒懂,拍案叫绝,现在会议的方向已经全部按照刘一燝的提议安排后续了。 一堆人拍刘阁老的马屁,他孙承宗完全就是个局外人。他回味过来刘一燝早上为何说要致仕了,那是提醒他孙承宗,南京是他刘一燝的地盘。 你孙承宗,要嘛回北京,要嘛回陕西,要嘛就致仕,自己选择。朱慈炅的废除科举就是被你孙承宗逼出来的,好言相劝,算是不负以往的情谊,别以为刘一燝让你一张椅子就没有手段。 朱慈炅可没有照顾老臣情绪的觉悟,慧王世子这个提议简直让小皇帝对老刘深感佩服。 好处全留着了大明,至于后续影响和破坏力,朱由梁这个娃娃在大明算哪根葱?连皇家幼儿园都影响不了。 朱慈炅默默的为他由梁叔叹息一声,黄教可是禁止取亲的,由梁叔就为了大明牺牲一下吧,反正你啥也不懂。不对,不取亲这个佛果怎么世袭传承?要修改教义的。 君臣一心,高高兴兴的合计了应对班禅的全套策略。朱慈炅非常开心的邀请众臣一起用晚膳,还亲自下桌,一一给孙次辅、刘先生、徐先生和孔老师斟满贡酒。 “朕这杯苦瓜汁里也滴了一滴的哦。来,诸卿,一起举杯,为大明国泰民安而饮。” 一天的沉郁忧愁算是终于清空,朱慈炅有了难得的真正开心时刻。就是那个钱象坤,你跟徐先生挤眉弄眼什么意思? 这盘松子百合用的可是蟹黄,是给太后寿宴准备的螃蟹,你们提前享受了,不抓紧时间吃,凉了可就失了香味了。 莫非今晚你们还有活动?顾老爷子身体不行回昆山了,但施凤来还在的,到时被施先生在花船抓到你们,面子上可不好看。一个个为老不尊,朕可不会去捞你们。 徐光启没有回应钱象坤,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刘一燝。刘一燝轻轻的夹了一箸蟹黄送进嘴里,非常自然的摇了摇头,似乎陶醉美味。 “刘先生,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北京的李老公没有南下,这个可是朕北征时的火工做的。看看,他们手艺进步明显吧?我们北方糙汉一样可以做出来江南美食。” 刘一燝满意的点头,放下手中的象牙筷。 “不错,不比所谓的江南名厨差。年轻人嘛,只有肯学,进步肯定快的。不过,陛下,还记得老臣的教导不?君子食不言。” 朱慈炅咯咯大笑,张开嘴。 “刘先生,你看,朕嘴里可没有东西。” 刘一燝也失笑摇头,并不真计较,反而举起酒杯和朱慈炅遥遥相对。 “陛下,今日这酒似乎不是产自双沟,更不是鹤年贡酒?” 朱慈炅瘪了下嘴。 “淮远侯常延龄从四川送来的,他们被取消锦衣卫编制了,他借送贡酒为名,向朕打探对他的安排。朕又不喝酒,巴结朕都不会,你说他能做什么吧?堂堂侯爵,他还担心失业不成。” 席间一片欢笑声,小皇帝吐槽勋贵实在有趣。 朱慈炅和刘一燝几乎同时开口。 “就是不知道朱燮元——” “不知道懋和兄——” 君臣同时住嘴,相视一眼,又同时低头不语,两个人都想起了没有消息的朱燮元,这一幕简直和谐无比。 看似平常,但在孙承宗眼里更加不是滋味,就算满满一杯四川的贡酒也压不住胸中那股莫名涌起的酸味。 在大明历代皇帝中,朱慈炅的赐宴大约是最多的。只要你在宫中加班,小皇帝一定给你安排伙食。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赐食,在等级森严的大明,小朱慈炅放下身段和大臣同食,早就刷爆了忠诚度。这些人老刘和老徐是享受最多的,两个人都快没感觉了。 孙承宗倒是恪守礼节,一直不语。直到朱慈炅放下筷子,拍了拍小肚子。 “朕吃饱了,你们慢用,不必拘礼,别跟朕客气啊。” 孙承宗随即也放下筷子。 “陛下,老臣见到陛下康健无碍,心中欢喜。不过,陕西事务不能耽误,老臣打算等太后大寿后就返回,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刘一燝微微停箸,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反倒是最外边的王铎和李世熊互相对视,有些意外,陛下不是已经在挑选他的继任者了吗,怎么他还要回陕西。 朱慈炅仔细看了看面色严肃的孙承宗,也很意外,不应该啊。孙承宗气量很大的,自己还是太子时就没少怼他,他从来不跟自己计较的。 这是在一群官员面前扫到他面子了?朕倒是一时口嗨没有注意,以后要记住了。 “孙先生可别浪费,你面前还那么多菜呢。朕先去交泰殿那边走几步,消消食,其他事,你吃好了来找朕吧。想喝酒招呼王坤就是了,但可别喝醉了。” 朱慈炅什么也没说,但慰留之意已经表露无疑,而且也不叫次辅,又叫先生了。 交泰殿建成后很少启用,朱慈炅只跟朱由楥他们四个小皇叔一起在这吃过几次家宴。朱慈炅带着他们自己动手烤鱼,上次朱由梁在这鱼刺卡到喉咙了,任太后还把他身边太监骂了一顿。 蠢笨蠢笨的由梁叔居然要成为最早肩负皇室责任的娃娃了,朱慈炅想起他听说福王提剑要进宫砍朱由杞,他反而吓得面无血色的可怜样子,又笨又好笑。 福王提剑进得了皇宫吗?他不过做做样子,实际是对朕表示不满。没见朱由桦和朱由杞一样走得很近吗。 不管怎么说,郑老太太走了,神庙一脉就少了不少纷争。这老太婆也是疯了,死前都还要想着搞事,甚至都不问问福王本人意见的。 朱慈炅在回廊里没逛多久,孙承宗就来了。 “先前开会,朕有些口不择言了,给先生先赔个不是。” 朱慈炅轻轻鞠躬,把孙承宗吓了一跳,赶紧避开。 “陛下,这没有什么。那事的确是老臣草率了,老臣也并非对陛下不满,只是这江南的繁华,老臣很不适应啊。” 朱慈炅仔细观察孙承宗脸色,感觉他的确没有把那言语纷争放在心里。说实话,朱慈炅很不喜欢孙承宗,这老头犟得很,自以为是,习惯性的不把朱慈炅放在眼里。 孙承宗是没有首辅之才的。黄立极“告病”后,天启七年末到朱慈炅继位前,一直是他实际主持朝政,但他啥挽救大明颓势的政策都没有,只是知道起复“东林群贤”。 他也不是要掀起党争政斗,他好像十分相信东林那套所谓的“众正盈朝”。有点像后世的欧洲政客,编织一套奇葩理论忽悠世界,忽悠着忽悠着把自己都忽悠进去了。 黄立极是有自己一套治国理论的,不算特别出色但分得清重点,全局意识是有的,当然他身段很软,私德有亏。 刘一燝其实也是绵里藏针的家伙,但东林只是被他利用的政治团体。他是有真正政治家的腹黑的,别看他标榜东林领袖,骨子里根本不信东林那套。 那帮东林后进,被他卖了还在帮他数钱。朱慈炅感觉全大明除了他没有谁能压制得住这老狐狸,所以当初给张太后的“遗言”,他要不在了,刘一燝有多远滚多远,太危险了。 孙承宗有些独特,这个人算是真正的“正人君子”,是个非常有人格魅力的人,不然也不会被忽悠进东林。 朱慈炅看不起他的才能,但他身边可是有不少拥趸的,朝野里很多人都觉得他才是大明最合适的首辅。 这个人甚至不算朱慈炅的忠臣,但他在内阁有着独特的作用,能平衡黄立极,也能压制刘一燝。 尤其是刘一燝,从来邪不胜正,有孙承宗在,刘一燝的“阴招”甚至都无用武之地。 他孙承宗只要杵在内阁,啥都不用做,刘一燝的手段就只能用在正途,孙承宗可不是徐光启那样的小白兔。 别看孙承宗来南京后只是跟刘一燝在御前吵了一架,但那一架,在朱慈炅眼里看到的根本不是孙承宗对他的不敬,反而他发现了孙承宗留在南京的妙处。 现在孙承宗有了去意,朱慈炅当然要放下面子挽留,他的用人之道里,可没有啥非黑即白。朱慈炅十分诚恳。 “朕其实也非常不适应。江南越是花团锦簇,朕心里就越不安,孙先生,朕心里慌得很。重农抑商是历史智慧,朕发展商业只是要利用商业繁荣来解决大明的问题。 但朕心里清楚,商人是不可信的。朕给他们打开了通途,但这匹马是需要装上辔头的,否则大明迟早要被拉进未知的危险。 朕希望先生能留在江南,为大明控制这匹马的方向,不要让他们误入歧途了。” 第294章、世子抵京 南京城膨胀了一倍有余,但似乎依然装不下所有居民,以前的城外人只有一部分变成了城里人,更多的人依然是城外人。 只不过,如今的城外人除了不如城里人体面,荷包未必差他们多少。因为新城西门外,是大明皇帝钦点的工业区,大小作坊工场一家挨着一家。 这些作坊工场里面除了皇店司的几家作坊,大明武器厂,皇家铸币厂等官方工场规模较大外,大部分属于“自然生长”的小作坊,短短半年时间就如雨后春笋般长了出来。 江宁县对此是痛并快乐着,大型工场实际上已经包在了设计的新城墙内,但魏国公显然没有预料到依附这些工场的伴生作坊,已如藤蔓般一路蔓延至大胜关。 魏国公刚刚跟小皇帝申请的新城墙工程一勘察现场,马上就变得不合时宜了。吕大器领着江宁县一众官员,对前来勘察的魏国公、隆平侯、忻城伯及南工部左侍郎吕纯如等人极尽逢迎。。 “对面江浦县都受到影响,沿江开了好几家木器和铁器厂,主要是给宝船厂供货,还有部分卖到我们这里来,也是因为皇勋公司的木料厂供货来不及。” 吕知县全无士人矜持,为了新城墙再扩一事,对着魏国公躬身谄笑,此事十分依赖这位国公进言。 徐弘基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这钱哪挣得完,该他们挣。” 刚刚卖出诸王府邸,已经收回成本还略有小赚的皇勋公司哪里还看得起木材生意那点小钱,他们已经发现了给诸王府邸装修这个大商机。 不过,最有钱的王爷们最近纷纷开始赊欠,这件事有点扯淡。 隆平侯张拱日就是因为此事南下的,勋贵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们亲王郡王有皇家公司托底,还一个二个欠债不还怎么回事?徐公爷怕撕破脸,张侯爷可不怕。 当然,张侯爷的官方事务是给任太后祝寿,公家任务是给皇勋公司收账,私人任务是想要在南京找点赚钱的商机,所以他拉着徐公爷出门来考察工作了。 “这大胜关码头我看不比龙江码头差了啊,皇家吉庆没有人在这边做事吗?” 张侯爷目光敏锐,迅速发现商机。吕大器心中一动,有个侯爷在大胜关码头做生意,魏国公是不是更容易答应把新城城墙扩建到这边,他连忙开口鼓励。 “张侯不知道南边的情况,皇家吉庆在南方主要从事的是航运,陆上码头这块,他们看不上了。 天启车报废率太高,天启车船反而十分耐用,速度又快。要不是有个先帝的名头在,他们早想废了陆运这块生意了,反正下官在南京没有见过几辆天启车。” 张拱日拈须点头。 “忻城伯,有没有兴趣入一股?我们搞马车。朵颜牧业那边,我有门路可低价购入良马。南京这块,你是地头蛇啊。” 赵之龙非常心动,看了眼魏国公,见他注意力全在江上,根本不在意张拱日的提议。 “小弟倒是想,可是没啥活钱啊,就指望皇勋公司分红呢。” 张拱日闻言,面色一沉。 “瞎扯淡。你他妈的跟李侯邓侯他们在南京搞了多少工坊,上海的大纺织厂你也有股份吧。你小子会没钱?我们北方勋贵保守了,错过了这股东风,现在大家都想亡羊补牢。 可皇上好像不急着收地了,妈的,老子在河南藏的地今年又是欠收,想拿皇上的补贴都拿不到。再不想办法,家里才要揭不开锅了。 反正这大胜关码头老子看上了,你不来,老子找老常侯,国公应该看不上吧?” 徐弘基哈哈笑了,他家大业大的,何必跟北方这帮人后进之辈争。 “哈,你要能把老常侯的孙子从四川捞回来,别说这个小码头,龙江老常侯都能给你想办法。” 赵之龙连忙道歉。 “张侯别生气,我说的是没活钱啊。这样,我去户部银行贷款,舍命陪君子总行了吧?” 一旁的吕侍郎眉头一皱。 “忻城伯,我们工部银行的银元是有毒还是怎么的?为啥要去户部银行?” 赵之龙又连忙陪不是。 “好好,工部银行,工部银行。” 吕纯如这才满意,和徐弘基一起看向江上。 “这可是公爵旗号,国公家的人?” 徐弘基早发现了,江面上那只庞大的船队,还有操江水师护卫。他轻轻摇头。 “不是,应该是云南那个小娃娃,这不赶巧了吗。大富翁来了啊!看来沐家娃娃的银子这是找到了。 打出仪仗吧,这娃娃太有钱,值得老夫亲自迎接。” 黔国公世子沐天波一脸兴奋的站在船头,终于到南京了啊,人好多。他身边袁继咸,张国维和锦衣卫的大将齐齐护住他,生怕这娃娃一激动掉进江里。 沐世子的失银竟真个寻回了!并未冲入大海,而是悄然混迹于其原有库藏之中,恍如从未沉江一般。 要不是獬豸卫动大刑,谁也没有想过清点库存,这手灯下黑实在玩得漂亮。搅得举国不宁的大事,也不知道是哪个鬼才的主意,反正云南湖广都有不少人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赃银找到了,但主犯找不到,完全没有线索。袁继咸这一路都十分忐忑,不知道小皇帝还要不要他跳江。 张国维是考察长江防汛的,顺路把沐世子接到南京。南京有钱了,江防物资今年也充足了,朝廷如此重视江防,提前这么久准备,今年的沿江百姓都信心十足。 当然,有些府县对朝廷还是有怨言的,因为他们被划定为泄洪区,一旦发生大洪水,就要朝他们泄洪。 张国维一路走来,背后也不乏骂声一片。不过,他官不高却是天子近臣,只能在背后骂人。这狗官还假惺惺的要府县储备救灾物资,你倒是给钱啊,就带一张嘴顶屁用。 魏国公亲自来迎接,让小沐世子大感惊讶,他怎么知道我今天到的?沐天波在家将的提醒下,当然不能失礼,主动迎了上去,施礼拜见,口称世伯。 好家伙,还有一侯一伯,一个侍郎一个县令,小沐世子大感惊讶,反正他年纪小,也没有袭爵,都拜一拜,礼多人不怪。 这群勋贵官员一个个目光都有意无意的看向了后面的运银船。 “世子这么多银子是准备投资什么产业?” 小沐世子一脸骄傲。 “黔国公府将投资郧阳建设,为国分忧,打通郧阳到商洛的国家驰道,连通湖广和陕西。陛下说了,郧阳的郧长得最像勋贵的勋,诸位世伯是不是要和小侄一起建设郧阳啊?” 张拱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小世子,徐弘基若有所思的捻须,赵之龙热切的目光立时顿住。 郧阳?大明的流民特区,这破地方要勋贵投资?疯了吧。 第295章、稚子铁腕 沐天波是在任太后大寿前一天赶到南京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进宫面见朱慈炅。两小孩见面,沐天波很拘谨,朱慈炅也很为难。 朱慈炅半公开地暗示加钱袭爵,人家沐家认了,足足百万两呢。但是这小孩才十岁,袭爵黔国公当然没有问题,可云南总兵官,朱慈炅感觉非常不靠谱。 但朱慈炅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而且,他对西南土司也是一肚子怨念。沐家能坐稳云南,实际上依然靠的是大明,不是他一个十岁的公爵。 最关键的是,他想要调整西南的民族政策。 沐家长期拉几家打一家的治理模式,朱慈炅并不满意,这种手段表面上维持稳定,骨子里却制造了疏离。 奢安之乱的起因就是汉官骨子里的打压以及盘剥,沐家本身对云南土司的压榨也绝对不少,这也是他们削弱土司力量维持整体稳定的手段。 不过,真要全面推行“改土归流”,废土司、设流官,中枢直管,显然也不是好时机。 此外,还有一件事也引起了朱慈炅的警觉,是孙承宗告诉他的。 沐天波的老子沐启元似乎也不是自然过世,而是受到了孙承宗的威压,被沐天波的奶奶亲自毒死的。 沐家已经隐隐有些狂妄的挑战中枢了,沐启元曾挥兵包围过巡抚府,当时主政的孙承宗可不会惯着他们,立马就要云南方面给个交代,但没想到这交代是沐启元的病逝。 关于沐天波的袭爵,云南方面也对朱慈炅表露过,如果没有黔国公,云南就会不稳。当时朱慈炅没有多想,回过味来,这句话其中也隐藏威胁中枢之意。 朱慈炅那时根本不在意,反而不按常理的暗示,沐天波想袭爵,得加钱。所以才有了这次,沐世子百万下江南,然后又把南京朝廷炸了个面目全非。 “沐世子啊,你看要不这样,你在皇家军事指挥学堂先学习几年。等你大点了,朕在江南给你找个媳妇,再回云南如何?” 沐天波的管家都被抓了,现在除了皇帝,没人管得了他。小世子牢记太夫人的吩咐,要听皇帝的话,他也根本意识不到会被四岁的小皇帝阴。他挺起小胸脯应道。 “好的,我听陛下的。” 朱慈炅毫无哄小孩的羞愧,立即安排朱由楥、朱由杞两个小皇叔来接他们的新同学,顺便把沐天波送出御书房。 御书房内还有孙承宗和刘一燝,望着沐天波的背影,孙承宗抚须沉吟。 “云南巡抚不能再由谢存仁担任了,云南不能乱。” 刘一燝嘴角藏笑。 “将沐家世子扣在南京,然后又马上换巡抚。云南再怎么迟钝也知道中枢的意思了,不乱也可能乱。” 孙承宗已经不打算再和刘一燝硬刚了,刘一燝打算激怒自己的心思自然不再上当,他语气和缓。 “季晦有什么好主意?” 刘一燝稍微愣了一下,看到朱慈炅的目光也向他投来,只好开口。 “可以先等等,等朱懋和的消息。南京这边支援了他那么多武器,老夫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大败。要是贵州胜了,云南不敢乱来的,到时想怎么换怎么换。 当然,如果陛下能派一只新六卫去坐镇昆明就更好了。” 朱慈炅在御座上默默摇头。 “朕想迁冉天育为广南卫指挥使,马祥麟为大理卫指挥使,彭朝柱为永昌卫指挥使。” 孙承宗与刘一燝闻言,俱是浑身一震,目光骇然齐刷刷射向御座上的小皇帝。 孙承宗认真想了想,赶紧摇头。 “陛下,马祥麟能调到襄阳是因为他家里还有他母亲,而且襄阳也比石柱繁华。冉天育恐怕也不会离开酉阳,现在酉阳军权基本被他掌握。彭朝柱已经是保靖宣慰使,他更不会离开保靖。” 刘一燝面露苦涩,也不赞成。 “陛下想要行‘以土制土’之策,借彼之力,制衡云南?这恐怕不太现实。就算他们都接受陛下的命令,卫所士兵恐怕也不接受自己被外来土司统领。” 朱慈炅眼中凶光一闪而逝,冷笑一声。 “不遵圣旨的土司,朕不要。不听命令的士兵,朕也不要。 征调马祥麟,朕也想试试石柱是不是像传说中一样忠诚,如果是,朕当然要委以重任。边区是苦,但边区也锻炼人。 征调冉天育,朕是要保住冉跃龙的嫡子冉天麟。朕没有直接废他,已经是看在他母亲白再香的面子了。敢不遵圣旨,朱燮元回师就给朕去酉阳。 至于彭朝柱,保靖离新六卫似乎并不远。朕好心请他儿子来上学,到现在都没有到,如果不是沐天波今天过来,朕都差点忘了这事了。” 两位阁老脸色大变,这位小爷是真的不怕事啊,同时刺激三大土司,大明没这么强啊。孙承宗和刘一燝互相对视,居然一时找不到理由来阻止小皇帝发威。 刘一燝低头盘算,耐心劝谏。 “马祥麟曾经跟老臣请教过学问,有些见识。如果陛下一定要他去,老臣给他去信一封,他应该会遵旨的。 冉天育这个人,老臣不熟悉,完全没有把握,但他继承了白再香的部属,最少有五千精锐,就算朱懋和回师,也是疲兵了。 至于彭朝柱,保靖在新六卫面前确实不值一提,但湖广土司同气连枝,动一家很可能所有人都会动,极可能导致整个湖广大乱的。陛下三思,不能用强啊。” 孙承宗也赶紧附和。 “陛下,陕西还未完全平定,四川还在交战,天汗部也在交战,平辽也聚集重兵,大明没有余力再对土司用强了。 陛下,上兵伐谋,土司问题也一直属于内政,不是紧要的问题,我们完全可以用更柔和的手段处理。况且,陛下是想整顿云南,怎么能又在湖广四川制造混乱呢?” 朱慈炅看到两人都反对,有些失望。在他看来,这其实是一场心理博弈。 三大土司凭什么就一定会反?他们不害怕中枢对他们开战吗?他们有脑子权衡之下,绝对会乖乖听话的。 但两个阁老眼里只有大明的难处,只觉得大明怕他们生乱,根本就是失了气魄。如果中枢一直这样软绵绵的,中枢的威信就会一天天衰落。 孙承宗有句话说得对,土司问题的确不是要紧的事,只不过他觉得自己的调令也不是啥要紧的事,为难的是受调的三人。 朱慈炅眼底的凶光与冷意缓缓敛去,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御案上敲击了两下。他纵有不甘,也知此刻强推不得,最终只化作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叹: “好吧,朕再仔细想想。” 第296章、寿宴训商 任太后大寿大约是仅次于去年太祖大祭的活动,究其原因是有大批的女眷入宫朝贺,其中甚至还有平民。也不能算完全的平民,这些人都是朱慈炅的赞助商家眷。 身着九翚四凤冠真红大衫的任太后被一堆人簇拥,她是完全看不清外围的这些平民的。她在慈庆宫正殿升座后,最先出来向她磕头祝福的就是朱慈炅和张荷华。 这让朱慈炅相当别扭,这种大礼上安排小荷花在自己身边,有点不后而后的味道了,这小娃娃把圣母皇太后哄得太好了。 这场寿宴对任太后来说,是她从来没有过的长脸时刻,天下俯首,连洋人都不例外。 对朱慈炅而言,这就是一场无聊的礼仪活动。这个大孝子送给老娘的合浦南珠寿冠,他自己都没经手碰一下。 其实朱慈炅也是有用心为他老娘准备寿礼的,他下令皇店司设计制作一件巨大的穿衣镜,框架玻璃都制作好了,但镜子没有研制成功。 本来是想再借机做个大生意的,但工匠们不给力,朱慈炅也没办法,只好延期到张太后三十大寿,几年时间总能弄出来了吧。 王公大臣们拜寿献礼后皇宫还有多场歌舞戏曲,朱慈炅也不再做吉祥物,领着徐弘基、沐天波、孙承宗和曹化淳直接去了柔仪殿的左配殿,要会见这场大寿的赞助商们。 这场会见的门票就是一万两,朱慈炅直接拍卖了一百多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赚了多少钱,当然要给足牌面,直接带了国公阁老与会。 本来朱慈炅也叫了福王叔祖的,但福王和他闹别扭,就是不动。朱慈炅看他人都瘦了几斤,他在给老娘做寿,福王却在给老娘守孝,能进宫已经很给面子了。 邹王妃和任太后是关系很好的牌友,福王给的其实是任太后的面子,不是他朱慈炅的,那怕他是皇帝。 小沐世子其实也可以算是赞助商,虽然他不需要门票,但他的赞助费却是无人能及。 沐天波从出生到现在可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聚会,见到这么多人,有点过分活跃了,好在有徐弘基可以压制他。 朱慈炅给这群布衣豪商的回礼之一就是绸衣,他们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穿丝绸了。众人参拜后,朱慈炅也很大方的让他们落座,十分亲民。 众商人在程璧、沈鄘、申廷宣三位能和皇帝同桌的官商带领下纷纷落座,这次太后寿宴几乎集合全大明最有实力的商人。 说是布衣,其实大多数人还是有文凭的,甚至不少人有官身,只不过现在大明朝的反腐倡廉搞得轰轰烈烈,许多人都低调了。 行贿受贿是同罪了,被獬豸卫盯上,罚上大笔银子,谁有病才招摇过市。他们都在祈祷落马的官员有点职业操守,别乱咬。 这座偏殿实际上是南监国朱由崧的办公室,朱慈炅搬回乾清宫了,督政院也在神烈山脚下有了庞大的衙门,这里就他一个人用了,不过他去北京处理他亲奶奶的后事还没回来。 朱慈炅其实在乾清宫也给朱由崧留了位置的,但这位皇叔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喜欢上已经没啥人的这座偏殿了,舍不得搬了。 这害得内阁找他盖章都要走老远,朱慈炅也没干涉,让老头子们走路锻炼下身体也不错。 朱由崧走后,监国大印落到了神庙系由字辈第四人的朱由楥身上,这个娃住的地方离文渊阁还是很近的。主要排第三的朱由渠也是郑太妃的亲孙子,他也去北京了。 新到的孙承宗都不知道,南监国回来后,盖章要走老远的路这回事,今天朱慈炅也算领着他提前熟悉环境。 朱慈炅坐在朱由崧的宝座上,有点高,两脚悬空,都有点不习惯了。不过,这一点也不耽误他给诸位大明商业精英发表一篇重要讲话。 “诸位商客,朕很高兴诸位能够在百忙中抽空来参加太后寿宴,朕要先代表家母对诸位的莅临表示感谢。” 朱慈炅你这话说得,有点亲民过头啊,让大家都有点慌乱。礼下于人,小皇帝你还要啥?谁不是交了钱才拿到座位的,不来钱不是白交了吗。 “士农工商,国之四柱。工商一直是国家的力量和血脉,对于社会发展和民生大计都有着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朕一直非常重视,你们在日月商会上书建议,朕其实都有听取的。” 就是就是,陛下说得多好。连圣上都重视我们,你们当官的凭什么看不起人?圣上,你这套无比正确的理论要多多教育百官啊。 “有人说商业是贱业,朕不这么看。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德行才有贵贱。商人被人看不起,其实是奸商恶商败坏了我们整个商人群体的名誉。 朕希望诸君都做善商良商,而不是奸恶之徒。商人求利,但商人更要求义。大明要打击奸商,但也要保护义商。” 不是,陛下,我们都是奸商啊,还要怎么打击?贱不贱的其实无所谓,能赚到钱就行。陛下还要多少义,我们都纳税了,也买门票了,还不够义吗? “义商有什么标准?朕认为这五点是必须具备的,忠君爱国,遵纪守法,诚实守信,行善守德,进取有方。” 不是要钱啊,陛下这么小,官话这么溜,不愧是大明圣主魔君,掌声在哪里? “说到忠君爱国,朕想起去年蓟镇粮案,晋商王登库之流,堪称华夏之耻。以出卖同胞来换取利益,这利是不可久的,就算成了,将来也必然是异族鱼肉。 这个道理,你们每个人其实都懂,但总有人被短期利益迷惑双眼,看不清未来。背君弃国者,谁能信重?这种人甘为棋子,就算眼前获利,其家其族的未来大家都看得到,不难猜。” 陛下说的是理,叛徒其实都没有好下场的,两面不是人。陛下,我们一定忠君爱国。 “至于遵纪守法。朕必须承认,大明的法纪其实是不完善的,需要执政者与诸位共同努力,共同承担完善纲纪的使命。 不过有几个原则也是必须遵守的。那就是依法纳税,明码标价,公平竞争,完契守约,其中绝对不能做的就是官商勾结,囤积居奇,假冒伪劣,店大欺客。 诸位都知道,朝廷最近在打击行贿受贿,这项工作不会停止,只会力度越来越大。诸位也应该明白,没有官员对你们索贿才是真正公平的营商环境。 只要有人伸手,你们就可以去找廉政部,举报是无罪的,无论涉及的人官职多高。朕也再次承诺,大明永远保护合法所得。” 陛下这段话无比正确,可是我不乱来,别人也要乱来啊,我不行贿,别人也要行贿。这些都只能是说说而已,小皇帝啊,长大了您就知道不现实了。 “诚实守信是商人之德,也是商人的商誉,这一条价比万金。朕相信能够走到朕面前的你们,至少表面上都是做得很好的,不然一旦毁誉的后果,你们比朕还清楚。 这条朕不细说,但希望你们表里如一,一直坚持。苦心人,天不负。自以为聪明的人总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陛下看你说的,您出宫打听打听,我家商号也是有口皆碑的——看来回去还要多雇几个人多宣传下。 “行善守德,是朕对你们提出的更高要求。保障自家劳工利益和收入,是你们必须履行的义务。朕把话说明了,大明永远站在工农一方,克扣剥削都是朝廷要打击的对象。 朕希望你们能够承担的社会责任不是在家乡修座桥,铺条路,建所学,而是能着眼天下,扶危济困,接济天下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补朝廷之所缺。” 看嘛,小皇帝就是要钱,还不准在家乡搞,那你让我们到哪里搞嘛? “说到进取有方,朕必须纠正你们的一些观点。你们总认为给工匠的钱多了,自己就挣得少了。但实际却是,有钱的人多了,你们才能挣得更多。 否则,你们生产的大堆东西卖给谁去?就算海外市场也是有限的。而国内市场是无限的,你们给工匠发薪酬,他们才会有钱消费,你们的东西才能卖得更好。 这个是正向的商业循环,你们总有人通过商会上书说给工人待遇太高了,利润低了。难道薄利多销的道理还要朕教你们?那你们想多销给谁?当然是有钱后的工人。 天下皆穷,你们也只能相对富裕,天下皆富,你们的机会才会更多。所以,格局要大,生意才做得大。你给的待遇越好,帮你生产的工人技术才更高,你的产品质量才更好。 你们当中也有人学穷书生酸夫子鄙视奇技淫巧,朕就觉得很好笑,这些所谓的奇技淫巧,用对地方了,是能让你们赚大钱的。 松江的布商为什么会被皇勋公司比下去,是他们钱少还是朕偏心?都不是,因为他们用的织机比不上勋贵们用的,这就是奇巧之利。 皇店司每个月都要投入海量的资金研究新技术,你们以为朕钱多得没地花吗?是新技术必然带来新利润。” 朱慈炅的工人市场论和技术利润论让与会商人鸦雀无声,连孙承宗和徐弘基都对小皇帝侧目,老孙甚至都忘了他来是唱黑脸,准备重农抑商的。 第297章、拦驾惊鸿 朱慈炅讲话后,本来还有孙承宗和曹化淳的讲话,甚至郑之惠还安排了商人提问环节,随侍太监吴良辅都将朱慈炅一会要回答的问题准备好了。 朱慈炅却看到王坤疾步走到身边,低声禀报。 “皇爷,班禅那边出了点问题。” 朱慈炅与孙承宗对视一眼。 “朕去,孙先生留下继续。” 这百商不舍的目光中,朱慈炅离开了偏殿,然后就看到了守在殿门外的钱象坤。 “怎么回事?” 钱象坤皱着眉头。 “罗桑却吉坚持陛下才是金刚佛果转世,他根本不见慧王世子。那个东科尔活佛口风倒是有些松动,但他们似乎是想大明派兵入藏,臣不敢决断。听说陛下和孙阁老在此,臣就顺路过来了。” 朱慈炅倒不算太意外,对大明来说完美的策略,别人二话不说就接受了,朱慈炅反而要怀疑是不是真的完美了。 “顺路,他们在哪?这群喇嘛在哪?刘阁老和徐阁老呢?” 钱象坤连忙禀报。 “臣刚刚和礼部官员引导他们进宫,臣特意留下来了。刘阁老献礼后好像回文渊阁了,徐阁老和张景岳他们似乎在御湖那边听戏。” 朱慈炅朝柔仪殿他曾用过的书房走去,不过六部官员大多在这里。有人看到朱慈炅连忙施礼,朱慈炅沉默点头。 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绿袍官员,把朱慈炅吓了一跳,连忙驻足。身后王坤已经一步跨出,一掌劈向那人脖颈。 “陛下,家父冤枉——”他凄厉的声音和下跪的动作猛然停止,砰的一声栽倒在地。 朱慈炅身边瞬间挤满御马监侍卫,皇骁卫和旗手卫的岗哨也立即围了上来,把几个官员一并用枪尖顶住,连钱象坤都被挤到外围。 眨眼间,朱慈炅就不见踪影,周围全是一帮凶神恶煞的拔刀士兵,和惊魂未定的一帮无辜官员。 谭进本来还在整理朱慈炅没有用的御辇,也立即带着人从柔仪殿左偏殿门口冲了过来,把朱慈炅又围了一层。 朱慈炅的脑袋一眼望去,全是太监们的屁股,他一脸无辜模样。外面这混蛋谁啊,有这么伸冤的吗?一个八、九品小官,来考验试探朕的安保吗? 这个人很快就被王坤招呼内厂的人弄下去了,跟他一起的官员也一个没跑,全部押下去审查。再三确认没有危险后,谭进他们才把朱慈炅让出来,不过也要求他坐御辇了。 朱慈炅倒没有被惊吓到,毕竟他还小,没有吓大。 但内廷诸卫、内厂、御马监全部吓坏了,警戒级别一下就提高了。 柔仪殿正殿的官员们也被重新搜查了一遍,连混在其中偷吃宫廷糕点的工部右侍郎毕懋康都没有例外,内厂觉得他行迹可疑,最后却发现他是把一块寿糕藏袖中了。 朱慈炅也没有能再回老书房,被谭进、王坤他们一路护送回乾清宫了。可怜的钱象坤,被挤在最后,也只能跟随。 “这个人钱侍郎认识吗?” 朱慈炅坐回了他可以放脚的御座,接过吴良辅送上来压惊的白开水。 钱象坤才是真正吓了一跳。 “有点印象,好像是工部的一个官员,名字不知道,不过他父亲似乎是户部员外郎。臣领俸禄签字时偶遇过他们父子,是朝廷正经官员,不是外人伪装混入的。” 朱慈炅点点头,一脸不以为意的模样。 “被廉政部抓了?户部真是受创严重啊!不过,他真有冤要去找楚王啊,找朕能干什么。朕还这么小,獬豸卫不是猛男就是流寇,朕可打不过。” 钱象坤挤出笑容,迎合小皇帝的幽默玩笑,不管怎么说,他受到的惊吓去了几分。 至于小皇帝口中的流寇无疑就是王嘉胤了,这个人居然成了獬豸卫千户,据说比锦衣卫出身的人还狠。 不过,王嘉胤应该要回陕西招降旧部了,他现在只是还没有熟悉官场,熟悉了就好了。你既然招安了,就不能太得罪人不是。 “这人打断了一下,刚才你说到哪了?” 钱象坤深吸一口气。 “陛下刚才在问阁老们去向,是要召阁老们问策吗?” 朱慈炅摇摇头。 “算了,难得有机会放松下,让他们看戏听曲吧,反正这事其实也不算太急。” 朱慈炅仔细想了一下,他对班禅这个老喇嘛实在不了解,对乌斯藏的情况也一知半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朱慈炅认真的看了看钱象坤,胆子很小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培养前途,但他还是温言开口。 “钱卿啊,开海之后,礼部与四夷交往的任务会越来越重,我们平时就要想尽办法收集藩属外邦的资料,方便我们制定外交策略。 你是礼部左侍郎,千万不要看不起外交。外交工作做好了,为国家谋取的利益,甚至能胜过百万雄师。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外交就是,你还要努力啊。 外交谈判是有技巧的,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也不要随意同意对方的要求,要以我为主,不要轻易被人摆弄。” 钱象坤还是张太后为朱慈炅找的老师,此时师徒掉了个,他恭敬的拱手。 “臣谨记陛下教诲。” 朱慈炅喝了一口水,让自己冷静下。 “乌斯藏这件事,我们不知道班禅的真实目的,也不知道乌斯藏的情况。高原之上,大明士兵是不可能轻易派进去了。 因为我们不适应高原气候,那里空气稀薄,体质稍差点的人进去,光活下来都难。就算要派兵,也要提前选好人,做好适应训练才行。 不要答应他们,但你可以跟他们多接触接触,多套点他们的话。你要是感觉自己不行,就选个口才机敏的下属,没有人是全才,能用好人也是能力,别放不开面子。 你也可以告诉他们,朕对密宗不感兴趣了,觉得还是显宗好。明灿法师和澹居法师,佛法精深,他们折服了朕。 朕已经答应给他们修佛寺,印佛经,归化城和朵颜那边也准备派遣一些得道高僧过去,让蒙古人改信显宗佛法。” 钱象坤有些不解。 “陛下已经见过两位法师了吗?他们早上还在问臣何时可以见到陛下呢。” 朱慈炅翻了个小白眼。 “见什么见?朕需要见吗?你不知道搞外交的都是胡说八道!” 第298章、量罪裁刑 朱慈炅对钱象坤的评价除了胆小,又加上了迂腐二字。他详细指点了一番,也不知这个钱侍郎能不能学会,人才总是不够用啊。 朱慈炅都有点怀念另一个姓钱的了,钱谦益要是在,老班禅别看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不定能被钱谦益哄来背《论语》。 “水太凉”人品不行,但人还是鬼精鬼精的。也不知道平安到达东大陆没有,这个人要是淹死了,其实还是蛮大的损失的。 熊文灿口才其实也不错,不知道他选的哪条路,按时间算,他应该早抵达埃及了。沈寿崇他们也应该快回来了,也不知道这批福船有没有经受住考验,别损失太多人才是。 朱慈炅在御书房担心他的大臣,薛红领着房袖、刘娥风一般的闯了进来,那急迫模样把朱慈炅唬得一愣。 “皇上没事吧?”薛红仔细打量着朱慈炅,有点无礼。 朱慈炅摊开小手。 “朕有什么事?薛姑姑怎么不在圣母身边。” 薛红松了口气。 “娘娘担心你,叫我来看看。房姑娘和刘姑娘都给你带回来了。” 朱慈炅一脸无奈。 “我没事!你们去陪我娘吧,江南戏曲和北方的可不一样,想看就去看,别来打搅我。” 三人还没回应,刘一燝也闯进来了,不过他比三个宫女稳重多了,见朱慈炅安坐在上,恭敬的先施了一礼。 “陛下没有受惊吧?” 朱慈炅咯咯一笑,见到两拨人关心他,他还是很高兴的。 “刘先生觉得谁能吓唬朕,洪歹极都不行。他见到朕的旗帜就跑,这说明朕比建奴还要吓人一点的。” 刘一燝捻须陪笑,倒是房袖和刘娥靠近朱慈炅身边,仔细检查了一下朱慈炅的衣着。 朱慈炅推开房袖。 “回圣母那里去吧,朕和刘先生有国事相商。” 三位宫女告退,刘一燝先开口了。 “老臣刚看到弘载离开,礼部是有什么事?” 朱慈炅瘪了下嘴。 “班禅拒绝了由梁叔,不过这事其实不急,大不了拖着。刘先生怎么今天还在内阁忙,没有去听听曲?” 刘一燝见朱慈炅似乎真没有受到影响,走到檀木圈椅前,望着朱慈炅。 “老臣可以坐吗?” 朱慈炅笑了。 “先生请,王坤沏茶。” 刘一燝提摆坐好,叹了口气。 “钱士升也没有去听曲。陛下所说直接提拔宣令,老臣否了。 他们是十品官,就算越级也最多从八品,否则朝廷纲纪会混乱的,而且他们大多初入官场,没处理过中枢事务,并不能胜任缺职。 陛下所说直接任用,有些意气用事,所以老臣否了。” 朱慈炅马上意识到刘一燝是对的,袁继咸超拔的事他还没汲取教训,又乱来,还好有刘阁老查漏补缺,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依先生的意思办吧。” 刘一燝很认真的看着朱慈炅。 “可老臣也办不好,大明除了开国时的‘空印案’,从来没有需要突然增补一、两百人的先例。今天是太后大寿,廉政部也不休息的,早上一大早就在宫门外又抓了两人。 老臣很担心这个窟窿就算勉强补上了,马上又漏了。照廉政部这样抓下去,整个南京恐怕都剩不了多少人。” 朱慈炅皱着眉头,刘一燝说的廉政部积极,他可以理解。毕竟御使已经哑火一年多,压抑了这么久,又有胡萝卜挂在驴鼻子前,他们肯定积极无比,大棒抡得溜圆。 可是一、两百人这数字的确把朱慈炅唬住了,大明三年才三百多人呢,这是让大明一届科举等于白干,况且看架势还没有完。 他将面前刚刚摊开的礼部资料合上,又转身拿出他那本从吏部和老东厂整理来的笔记本,取下炭笔,翻看着一堆在野的名单。 “廉政部可有乱抓人?” 刘一燝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 “老臣看过他们的法帖,所谓证据都是先前被抓之人的供词。虽然交代详细,但以常理推之,这种情况下做出的供词,其中绝对少不了攀咬之事。” 朱慈炅微微一笑,笑中带着苦涩。 “刘先生,何必自欺欺人呢,朕也看过楚王交上来的文书。他们基本都办成了铁案的,证人证言,赃款赃物,贪腐细节都一清二楚。 朕已经同意将第一批人移交大理院依法公审了,刘先生也可以安排人去旁听,看看是不是诬陷栽赃。” 刘一燝摇头,脸色非常凝重。 “陛下,等等吧。依法,依什么法?他们全部是官,按太祖的规矩剥皮实草吗?可是这也不是国初,天下动荡得很啊。 陛下啊,为政之道,老臣早给陛下聊过。政事上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平衡中庸也是要考虑的,不是不反腐,而是不能让反腐成为大明的唯一要务。 这批廉政御史不懂事,如果陛下不反对,老臣是可以收拾他们的。老臣只不过考虑他们都是陛下刚刚提拔,最好还是陛下能点拨他们一二,而不写诗鼓励。 陛下,老臣刚刚听闻陛下在柔仪殿遇袭,第一反应就是,这是这些赃官的手段。陛下要杀他们,恐怕他们也会铤而走险。” 刘一燝先提空印案,又提太祖,暗示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以刘一燝在江南的消息灵通,恐怕所谓铤而走险也不是空穴来风了。 朱慈炅仔细回忆了下刚刚冲击自己的那个小官,他的脸上一开始的确是面露凶相,所谓伸冤的声音,电光火石间,朱慈炅只看到了王坤的背影。 这个人应该是想恐吓一下自己吧,毕竟这人带不了武器进宫,最多只能算试探。真实好笑,这种小儿科也能吓到朕,朕除了当时心跳快了几拍,可是半点也不受影响的。 至于压制御史,压制他们的确容易,但朱慈炅只想把权力关进笼子,可没打算给反腐装个笼子。平衡之道,天启爸爸和刘一燝都是这样教的,但衡了就真能平吗? 朱慈炅的小脸转冷。 “朕还小,像太祖爷那样大规模杀人,不好。廉政部那里的标语写得明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样吧,千两以下的,鞭刑,罚三倍,准戴罪归职。千两上,万两下的,杖七十、抄家、流台湾,三代不得为官。万两上的,抄家、族徙、绞!” 刘一燝有些无语,这小爷是真虎啊。自己已经提醒得很委婉了,怎么还有点应激模样。他叹了一口气。 “陛下,若依此判。老臣这就去给陛下准备粮草军饷,我们举旗横扫天下,然后一路杀回北京吧。” 第299章、一燝进谏 朱慈炅扑闪着大眼睛,与刘一燝四目相对。朱慈炅见刘一燝没有回避的意思,莞尔一笑,轻轻开口。 “好!朕这就任命刘先生为太史令,弘文馆大学士,复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上护军,诚意伯。刘先生可要好好做朕之子房。 以先生看来,朕是应该先定基金陵,扫荡南直?还是让魏国公提兵二十万,直驱北京,先复幽燕?” 刘一燝翻了个白眼,老夫要做张居正,才不做什么刘伯温。他温言开口 “陛下,廉政部这样反腐是不对的。一个朝廷部门,绝对不能单独行事,是需要有统一规划的,陛下给他们的权限太大而没有制约,所以才闹出这么多事。 陛下,廉政部的初衷肯定是好的。但楚王根本没有行政能力,也没有大局意识,他执掌廉政部等于没有管,他完全被廉政御史架空了。 陛下,曹孕一也是先帝遗诏上的辅政大臣,他天天跑到庙里去找和尚下棋,这算怎么回事?陛下不管管他吗? 他领的俸禄可是和老臣同一级别的,每个月除了户部签字领银元,就见不到他人,老臣有意见,陛下要是不管,老臣说不得也要效仿一二。” 朱慈炅收起笑容,是哦,这位曹总宪朕好久没有见到他人了,光领银子不办事,占大明便宜可不行。 但朱慈炅又瞬间领悟了刘一燝的精明劝谏,他哪里是嫉妒曹思诚的清闲,这是精准击中了朱慈炅的小抠门。 自己要让曹思诚做事,就要给曹思诚权力。曹思诚在督政院被一堆王爷压制,哪里还有什么权力,不如摆烂。 这是自己建立督政院取代都察院的改制后遗症之一,监察大权的确收归皇权了,但代表皇权的亲王们拉胯得很。可以预见的是,这一代亲王都会如此,他们根本发挥不出监察作用。 他们就算想做事,也非常担心引起皇权怀疑,便是朱慈炅本人不在意,他的内廷系统也依然把他们防贼一样的防范。他们天生就处在嫌隙之地,要融入大明朝堂,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要彻底改变这点,至少需要两三代亲王,甚至还要朱慈炅在位,他的亲儿子进入督政院才行。否则就算是朱慈炅生了一堆儿子,继位的那个也绝对不允许兄弟们有真正实权的。 这个问题,有点无解。督政院已经渐渐成为朱慈炅的心病,扣发俸禄都改变不了,让朱慈炅有点作茧自缚的感觉。 廉政部有点重新激活督政院的意思,但也捅出来这个让所有人都棘手的大篓子。刘一燝的建议是把廉政部纳入朝廷管理,推荐的人选就是曹思诚。 这无疑是釜底抽薪,解决廉政部暴走的绝佳办法。但朱慈炅是真的不甘心啊,他费尽心力从文官手中夺回来的监察大权,没坚持几天就又还回去了? 朱慈炅转动手中炭笔,等了很久才开口。 “不,楚王很好,朕不打算换人。不过,曹思诚是督政院副使,廉政部本来就隶属督政院,他本来就有领导、指导廉政部工作的责任吧? 是哦,朝廷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原来就是曹思诚不作为引起的。刘先生,你们不去找曹副使的麻烦,天天来找朕,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刘一燝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好一口大锅!居然合情合理。 刘一燝好不容易才将茶沫也一起吞下,他松了口气。小皇帝这个说法其实已经退了一步了,算是解决了根本问题。 曹思诚要是管不住几个小御史,老夫这个青花茶碗可以砸他头上了,叫你天天下棋,回来收拾这烂摊子吧。 不过,刘一燝还有个难题要处理,他连忙附和朱慈炅。 “陛下所言极是,老臣居然没有发现,原来曹孕一才是罪魁祸首,这东西被江南繁华迷了眼,身为国家重臣,居然无心政务,每日下棋为乐,此风绝不可长,要罚俸以示惩戒。” 朱慈炅猛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一定要重重惩戒。不过俸禄没多少,他有领督政院的加俸和补助津贴吗?” 刘一燝一身正气。 “老臣下去查查,户部有签字的。不过说到惩戒,老臣还是不同意陛下对这些官员的处理意见。 陛下,圣人有言: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老臣以为,治民如此,治官亦当如此。宽严相济,以德润心,才是陛下施政之要。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方是陛下执政之道。 陛下素喜医术,沉疴忌用虎狼之药啊,不如温补为上。” 朱慈炅板起小脸。 “刘先生莫要得寸进尺,朕已经退了一步了。刮骨疗毒,朕有的是勇气,大不了推倒重来。不下大决心,没有大毅力,朕看这天下好不了一点。” 刘一燝真的感觉朱慈炅把那个造|反的念头有些当真了,非常无语,但他耐心很好。 “陛下,你还小啊,老臣以为还是要镇之以静的。假如陛下有个太子,陛下要举旗推倒重来,老臣绝不阻拦。” 朱慈炅有些无语,等朕有太子了,你这老头不知道埋哪里了呢,你怎么阻拦? 他是真的觉得大明吏治问题太严重了,必须要下重手,但他也很担心,没把吏治问题解决,先把大明的血放干了。 他已经做了很多事了,就算他不珍惜大明这个老瓷器,但他烧到一半的新瓷呢?所有的果断刚决,其实都是伪装,不止是投鼠忌器,也是这破大明已经如临深渊了。 朱慈炅小脸纠结,闭上了眼睛。 “刘先生想怎么惩戒吧?” 刘一燝非常慎重。 “陛下之前不是有处置吴淳夫的先例吗?老臣是这么看的,现在这批官员不能轻饶,必须强制要求他们公布财产,以罪官身份履职,并随时接受监督。 所有赃款没收,并处罚金。受财枉法者,罚三倍。受财未枉法者,罚两倍。事后受财者,罚四倍。风宪枉法者,罚五倍。 所有罪官,五年内不得提拔。累犯十次以上者及贪污金额过十万者,抄家,杖一百,流三百里。” 朱慈炅愣了一下,罚款,留职查看,刘阁老是会做人的,但感觉好便宜,算了,就这样吧,大明毕竟还是需要人做事的。 十次以上,据朱慈炅所知,除了始作俑者的宫行述,好像没有其他人了,看来刘阁老也是有杀心的。但朱慈炅可不相信其他人是没有十次,只不过是没有查出来,多查些时日试试。 贪了十万的好像也没有人,不过贪了好几万的人不少。闹了半天,就弄一个人,这可不行。朱慈炅睁开眼睛。 “五万以上。还有,这批罪官返岗之日,统一记作九次。再犯,就前罪并记。” 刘一燝赶紧起身,深深鞠躬。 “陛下英明。” 面对这位小魔帝,要见好就收,否则极容易前功尽弃。本来刘一燝还想问问遇袭案和其他事的,但生怕今天这个机会错过了,连忙又道。 “老臣这就下去安排,一定按陛下的意思办。” 朱慈炅鼻孔出气。 “嗯!” 刘一燝刚走到门口,又停步转身。 “对了,陛下。早上刚收到消息,首辅要南下陛见。” 第300章、人知荔枝 黄立极要来干什么?自己还能不让他来不成,太久没见了,见见也好。嗯,是因为取消科举这件事吧? 算了,听听他怎么说吧。自己也需要通过他了解北京的情况,毕竟黄立极才是真正的大明总管,有些事还是要听取他的意见的。 刘若愚和李实一前一后走进御书房,躬身施礼。 朱慈炅微抬眼睑。 “什么人?” 李实低着头。 “刘文显,大名府民籍,国子监出身,现署南工部文思院副使。其父南户部员外郎刘尚信,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早上入宫时被獬豸卫扣压。他只认情切惊驾,并无恶意,身上亦无器械。” 朱慈炅皱眉沉思。 “北方人?钱状元、阮大铖、洪承畴他们那一科的啊。这个刘尚信管什么的,犯的事大吗?” 李实这会儿可不敢跟着朱慈炅一起胡乱揣度,也不敢乱说话,他只是恭敬的禀报自己所知和粗浅分析。 “刘尚信现在主要是负责新成立的薪俸司,只是负责签字记录核检文书等事,按理并不涉及财物,也无甚利害之事。 奴婢估计,可能是他之前负责的刑部事务出了问题。廉政部这次大案,始发就是刑部,刘尚信之前曾是刑部员外,奴婢已经遣人去獬豸卫调查详情了。 这个刘文显,以奴婢看来,也不是什么刚直阴险之辈。一清醒过来,就吓得全身瘫软,大小便失禁,问什么招什么,粗看之下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当然,奴婢不排除他受人利用指使。 今天因为是太后大寿,和他有交集的人非常多,他情绪又极不稳定,一时也回忆不起什么。奴婢已经将他妥善安置,准备晚点再细审。” 朱慈炅对自身安全极为敏感,这个小官的行动看起来合理,但他真的不信什么“情切惊驾”,他扫了一眼周围大珰。 “你们怎么看?刚刚刘阁老也说了,他怀疑是赃官铤而走险。” 刘若愚,王坤,谭进和李实四人眼神交流,但都拿不定主意。 一个公子哥似的小官,显然没有动机能力做什么不轨之事。而刘家属于民籍,他们家又在北方,兴起也至少在刘尚信中举之后,底蕴应该非常浅薄才是。 怎么看这都像是一场意外,刘尚信是今天早上入宫时才被抓的,前后时间一个时辰左右,谁会用这么短的时间谋划惊天大案? 刘文显人在宫中,他只是国子监生,他的一切都全靠他老子,惊慌失措才是人之常情,他哪里有什么能力图谋不轨。 可是小皇帝一句北方人,就隐约是在怀疑江南士绅。提到科籍,钱士升是状元,更是吏部天官,他跟刘尚信有交集也必然不多。 阮大铖、洪承畴都算是天子近臣,前途大好,事务繁忙,跟刘尚信估计也多半是泛泛之交。小皇帝提到他们,显然是对身边人也起疑了。 他们除了在心里暗骂刘尚信生了个蠢货王八蛋还能怎么办?知道是皇帝还一头冲过去,简直疯了。如果不是王坤收力,当场就能让他交待了。 刘若愚顶住压力,率先开口。 “皇爷,今日是太后大寿,不宜大动。奴婢已经调整安排了大内安保,周指挥也新调了两千皇骁卫加入,应该不会再有事了。” 王坤叹息了一声。 “皇爷,奴婢以为此事多半是突发意外,不必太过在意。如果引起南京动荡,反而不太好。内厂、白泽卫都可以下来再详细调查此事的。” 李实微微抬头。 “皇爷,奴婢想全面监视所有赃官,内厂可能需要些人手。奴婢会问问刘阁老从哪里听到的风声。” 谭进挺了挺胸膛。 “皇爷,不必担心。御马监会十二个时辰守在皇爷周围,奴婢不会轻易离开了。” 朱慈炅咯咯一笑。 “你们那么紧张做什么?朕相信你们的。只不过今天被刘老头得手了,心有不甘啊。李实你个猪脑子,姓刘的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还去问他,不怕被他带进沟里。 朕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就是用这话来吓唬朕的,不用理会。” 刘若愚连忙附和。 “皇爷说得对,李实就是傻,还增加人手,不要钱的啊?一天到晚就知道找事。外朝查贪污,内廷也要查,你先把这事办好。” 朱慈炅摆摆手。 “都去忙吧。太后那边事多,去帮忙。谭进你好久没给朕按头了,来试试你手艺退步没。” 朱慈炅十分没有形象的侧躺在御座上,王坤赶紧垫上软垫,谭进搓手跪坐在御座旁给朱慈炅按摩头部,刘若愚和李实双双躬身告退。 朱慈炅让自己放空了一会,这大明皇帝每天的事太多了,他还只是个孩子。 朱慈炅没躺一会就感觉有人靠近,睁眼一看。是卢九德轻手轻脚的走过来,他身后还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他的由榔叔,一个是小郑森。 两个娃娃都留着同款分角,朱由榔穿着小蟒袍,腰腿间还有褶皱,显然他是被抱过来的。 小郑森脸蛋红红的还有汗珠,穿着对襟棉布小褂和开裆裤,一屁股就坐到了玉阶的波斯地毯上,显然,他走累了。 朱慈炅被谭进扶起身,开口道。 “你们怎么来了?” 卢九德还没有说话,朱由榔已经激动开口了。 “皇帝侄儿,我们听说宫里有奸人,就过来保护你了。本来卢公公要带郑森去找他阿巴的,他说了找到他阿巴送我礼物的,结果他走不动了。” 小郑森闻言马上爬起来,一脸不服气 “宫里好大的。卢公公不抱你,你也走不动,你不还迷路了。” 朱由榔也不服气。 “我怎么会迷路?这是我侄儿家里,守卫看到我就把我送回来了的。” 小郑森依然争执。 “你就是迷路,早上我们等了你好久的。你一个人偷偷去看红毛人了,我早见过了,没啥稀奇的,根本不吓人。” 朱由榔极为不服气。 “我是桂王子,我都是第一次见,你怎么可能见过。真的很吓人,不骗你。” 朱慈炅都被两个跟他差不多的娃娃逗笑了。 “好啦,别吵。郑森真见过的红毛的,由榔叔看到的也不是红毛,红毛可没有人进宫。你们走了多远?都出汗了,王坤给他收拾下。御书房还有荔枝吗?给他们尝尝。” 王坤拿出毛巾给郑森擦了脸,吴良辅不知道从哪端出一个果盘,的确装的荔枝,还水淋淋的。 朱由榔可不跟朱慈炅客气,立即上前抓了一颗在手里,但看着果皮又犹豫了,递给卢九德。 “这个怎么吃?” 小郑森也一脸好奇,他虽然是南方人,但出生在日本,回国后可能季节不对也没有见过这玩意,而且他可比朱由榔守规矩,多少还有点拘谨。 朱慈炅挥手,让卢九德和吴良辅剥给他们。 “这东西是广东那边产的,郑森你爸送到南京来的,估计他也给你准备了有,说不定你要的礼物就是这个。但是不许多吃啊,一人两颗。” 两个第一次吃到荔枝的娃娃眼睛都亮了。 “甜!” 朱慈炅看到他们也笑了。 “如果你们驾驶一艘大船,迷路了应该怎么办?” 朱由榔舔着手指。 “找大人。” 郑森也毫不犹豫。 “保命!” 第301章、书房武斗 在这个时空的大洋上,驾驶大明这艘破船的朱慈炅也是一个迷路的孩子。他当然会找“大人”,但朱慈炅感觉他们也摸不清方向,甚至朱慈炅知道他们的方向更容易驶向深渊。 至于保命,朱慈炅一直觉得自己是很擅长的,但这世界有很多意外,一个九品小官都能突然出现在他三步之内,他所谓的安全感瞬间大降。 刘一燝很擅长发现揣摩他的心思变化,适时用话术技巧完成劝谏。朱慈炅认可刘一燝的判断,但他更敏感自己的情绪变化被别人掌控,这让他觉得自己没有私密。 不过,朱慈炅遇到的聪明人,让他隐约有被牵着鼻子走感觉的,至今也只有刘一燝一人。 黄立极也很聪明,但黄立极没有刘一燝这种巧思,这个人更擅长藏拙。钱谦益同样聪明,但他并在大明的最核心。张瑞图也有聪明劲的,但他的私心太重压过了他的智慧。 仔细想来,还是孙承宗这样的臣子让皇帝安心,那怕他是头犟牛,但不会有智商层面的被压制感。 朱慈炅刚让卢九德把两个娃娃送走,孙承宗就后知后觉,怒气冲冲的回来了,徐弘基、沐天波还有曹化淳都被他甩在身后。 孙阁老进入御书房后,怒目第一时间就投向了王坤、谭进,朱慈炅的两个贴身大珰都有些慌张低头,孙老头要追责,他俩跑不掉。 朱慈炅连忙给两人解围。 “孙先生坐,刘先生刚走,我们刚刚商议处理了赃官的事,哪些富豪们可喜欢我大明建极殿大学士?” 孙承宗果然转移了注意力,仔细看了看朱慈炅,见朱慈炅脸上轻松微笑,也就稍稍放心。他一屁股坐在刘一燝刚坐的椅子上。 “那些贪官怎么处理的?老臣跟他讲过,不能太严厉,也不能轻饶,刘季晦可有向陛下转达老臣的意思?” 孙阁老依然霸气,感情皇帝也要照你的意思处理呢。换成大明二祖,就他这德性,早掉脑袋了。但朱慈炅觉得自己是真心大度,毫无芥蒂。 朱慈炅微笑抬手也请两位国公免礼入坐,曹化淳自觉的站到了他身边,然后朱慈炅才对孙承宗回复。 “基本上就是这个方略。对了,沐世子的袭爵金册,孙先生做一下。 天波啊,以后黔国公一爵就传到你手上了,可不能弱了黔宁昭靖王的气势,败了这个爵位的名声。成国公就是先例,你可要谨记。” 沐天波本来开开心心的,连富豪们都知道他是大富豪,对他尊敬有加。怎么突然就袭爵了,这让他有点紧张,连忙又站起来,想要跪谢。 朱慈炅摆手。 “坐好,记在心里就是。” 沐天波才不担心什么成国公先例呢,沐天泽、沐天润都还是两个奶娃娃,哥是嫡长,哥又没犯错,银子都找回来了。 不过他又始终觉得就这样坐下有些失礼,徐世伯你笑啥,快教教我怎么办啊。最终他还是深鞠一躬才坐下,千言万语都只化成了一个音。 “欸!” 朱慈炅眼里,这个国公就那么回事,这就是一笔交易,既然沐家履约了,他自然守诺。一个半大娃娃,他能做什么。他又转向孙承宗。 “商会那些人有没有提出什么尖锐问题?” 孙承宗接过吴良辅递上的九真养生茶。 “陛下不必太在意他们的意见,一帮不识大体,不知好歹的玩意,不是陛下重视,老臣都懒得理会他们。郧阳经济特区这事,没一个人愿意加入的,连孩子都不如。” 你口中的孩子已经是国公了,不是你该不说朕吧,天下谁能如朕?朱慈炅摇摇头有看向身边曹化淳和魏国公徐弘基。 徐弘基可不给孙承宗面子,你这老顽固抢了本公的椅子怎么回事?不知道国公是超品吗?他直接开启告状模式。 “陛下,孙阁老应该是不懂经济,内阁由他来处理工商事务,臣觉得可能不妥。” 孙承宗长须抖动,侧身怒视徐弘基。大胆,你身为勋贵,还要插手政事不成?老夫看你不知道怎么死了。 徐弘基完全无视他。 “陛下,你离开后。 孙阁老就提出什么工场防火税,工场用水税,侵占耕地补偿税,还有用工户籍管理,变籍管理费,工人犯罪场主连带,什么契约管理,连辞工都要交钱,买卖全部要登记。 这些事严重影响商业发展,臣是坚决不同意的,更不会跟他商议什么税率。对了,臣是代表皇勋公司说话的,不是用国公身份压他。 至少我们皇勋公司招募的建筑工都是结清工钱了的,他们做完工就可以回去继续种地,凭什么还要我们管?他们丢荒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陛下,孙阁老完全拧不清,绝对不能让他来管工商,就是徐阁老都比他做得好。” 朱慈炅还没有发话,孙承宗“啪”的一声把茶碗拍在茶几上。 “你说你不是国公就不是国公了?你徐家世承皇恩,可有思报国?老夫说为何无人响应,原来是你徐家这个国蠹从中作梗啊。 老夫不懂经济,日月商会的公约老夫已经连夜研究过了,许多条款都停留在形势,没有严格执行。连陛下的皇店司都守规矩,你们皇勋公司凭什么不守规矩。 你说你们结清工钱,公约说了是当月结清,你们拖了几个月?还有,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上海的案子,王在晋模糊不清,老夫心里可亮堂着,不是你们勋贵干的还能是谁? 好嘛,一个个蟒袍在身,世承皇恩,只会耀武扬威,尽是不干人事。陛下,老臣提议,罢免徐弘基皇勋公司总理职务,老臣看来,黔国公就很合适。” 沐天波有点傻眼,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嘛,我还小,我不懂。 朱慈炅也有点懵,老孙你跟谁都这么猛的吗?都消消火气,好不好? 魏国公大怒,腾地起身。 “老东西,别以为你岁数大,我就不敢打你。你当着陛下的面胡说八道什么?你眼中可还有陛下?” 孙阁老凛然不惧,也是拍案而起。 “就你,不是老夫看不起你。你们这帮勋贵一个个都养成软脚虾了,还敢动手?你来,老夫让你一只手。” 徐弘基身体刚刚前趋,孙承宗矮身就是一记扫堂腿,徐弘基立即仰面栽倒,砸得御书房的地面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这把徐弘基面前的沐天波也吓得惊起,手足无措。 谭进、王坤、曹化淳、吴良辅快速上前,谭进连忙扶起魏国公,王坤也挡在魏国公身前,曹化淳和吴良辅双双架住孙阁老。 徐弘基靠在谭进身上,指着孙承宗。 “你……你真敢动手?” 孙承宗背着双手,一脸鄙夷。 “老夫可没有动手。” 朱慈炅也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两个眼睛瞪得溜圆。 第302章、御前濯缨 朱慈炅环顾四周,还好天工院今天也休沐了,李世熊不在,自己也是临时回乾清宫,除了侍卫就没有别人了。 这件事绝对不能外传,否则要成为巨大的政治丑闻。 魏国公是因为地滑自己摔倒的,孙胡子,孙胡子要罚铜——靠,不能罚,阁老揍国公,一罚等于公开,会有无数人帮孙阁老交钱的。 徐弘基,你这蠢货,你刚过五十吧,孙承宗都快七十了,你居然被他一招放倒。一身肥肉,全是白长的了。 徐弘基应该是没有料到孙承宗会直接动手,他其实是虚张声势,目光在偷偷瞟朕,注意力不集中。你既然不想打,又干嘛招惹他,唉,你看你这狼狈样。 朱慈炅努力板起小脸,但也有些忍不住想笑,脸上有些抽搐。 “干什么呢?你们眼里都没有朕是吧?都坐好,天波你坐中间,王坤、谭进,把他俩看好。” 孙承宗对朱慈炅略一拱手。 “老臣失礼。” 算是致歉,转身回座,弯腰揉了揉腿。毕竟上岁数了,一脚扫倒个胖子,那反作用力还是有点疼的。 徐弘基还想分辨,谭进却拉着他坐到了沐天波刚坐的椅子上。他除了屁股疼也没受多大的伤,但丢脸丢大了,胸口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朱慈炅也很快调整好表情,坐回御座。 “吵什么吵,都是有孙子的人了,还上手。黔国公,你说,这两人御前失仪,该当何罪?” 沐天波还是孩子啊,他也没有上过朝,更没理过政,只听他喃喃开口。 “应该是御前失仪罪。” 这话说得,几个太监都差点笑了。朱慈炅反而很认真的点头表示认同。 “魏国公,孙次辅,你们二人可认罪?” 孙承宗抱拳拱手,他出手前就准备认了,罚五百两都值,毫不犹豫开口。 “老臣认罪。” 徐弘基依然气鼓鼓的。 “臣认罪,但孙承宗罪更大。” 朱慈炅可不理他,转身拿起连鞘的重启短剑。 “来,天波,用这个做戒尺,打手心。一人三下,一视同仁。” 魏国公、黔国公、孙次辅集体傻眼,尤其是孙承宗,他一个甲子都没有被人打过手心了,这伤害值简直是暴击,这可如何是好?陛下,要不还是罚铜吧,可他是现在又认罪认罚了,不好开口了。 沐天波迟疑了很久才上前接剑,打手心他会。他这岁数经常受此罚,不是奶奶就是亲娘揍,老师也打,可他来打,还是第一次。 六声啪啪,孙承宗和徐弘基都涨红了脸,不是痛的,小沐公爷还是有分寸的,打得很轻,只是意思下。可就是这个意思下,还不如廷杖呢。 朱慈炅没有看行罚过程,一直低着头翻看文书,但御书房一下安静了。 徐弘基和孙承宗都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但徐家的一切都依附皇权,朱慈炅的强势他是领教过的,所以他沉默,骨子里更恨孙承宗。 孙承宗在个人体面与老臣涵养中纠结,其实他心里清楚是自己过份了,他的作为有些压制皇权的味道,在他看来,小皇帝是不会翻脸的。 当初自己想推信王,朱慈炅也只是让自己离开中枢,说明这孩子还是知道大局稳定的。这次,他都想退避刘一燝了,朱慈炅还是慰留,也说明小皇帝倾向于朝政平衡,对他的作用有清醒认识。 他觉得自己过份一点,张狂一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他看来这是他在内阁地位的体现。小皇帝也的确没有翻脸,只是打脸。 孙承宗憋了一肚子火,但还是生受了。皇帝不翻脸,他也不敢真正翻脸,就当是朱慈炅的孩子气吧,老夫怎么可能跟小孩子计较。 御书房算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地方,皇帝还是给他们留了脸的,他同样无话可说。 “工商的事,魏国公的担忧朕理解,但是工商也不能无序发展,朝廷必须要有监管。孙次辅的策略也只是讨论,不是定案,协商才是解决之道,对抗反而可能导致这些政策落地。 孙次辅的策略是充分站在国家高度上考虑的,但也要体谅商人们的难处,杀鸡取卵不是什么好策略,南直这边一切都刚刚铺开,过多的税赋也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要考虑变通。” 朱慈炅一边低头书写一边轻声开口,似乎刚刚的国公VS阁老的大战从未发生,他的惩罚也没有执行。 话语间决断了两人争执的事由,属于各打三戒尺,但也瞬间引起两人注意力,让两人的思维跟随他转入政事。 孙承宗挨了娃娃戒尺的手掌依然握拳,枯斑密布的皮肤绷着青筋,目光闪烁,有些反思自己连夜做的讲稿是不是真有问题。 徐弘基的目光还停留在沐天波抱着的重启短剑,这娃娃大约不知道这把剑的剑柄镶着的玉石,就是可以调动天下兵马的剑印。 他觉得这剑鞘配得上惩戒他,但依然不服,他总觉得孙承宗的过错更大一点。直到听到朱慈炅的声音,“国家高度”。是哦,他是国公,怎么能不从国家出发,这三板子不冤。 朱慈炅依然没有抬头,他开始讲述孙承宗提到的郧阳经济特区。 “郧阳府是流民聚集地,那里在地理上没有任何优势,但借助黔国公的投资,朕已经决定大力发展这个地区了。就算不赚钱,皇勋公司和皇家公司也都是要加入的。 这里连接陕西、河南、四川、湖广,是国家稳定的重中之重,新六卫已经在组建此地驻军了,皇店司也在抽调资金准备投入,甚至当地官僚机构朕也在选人重组。 朕相信在国家力量的投入,这里也未必无利可图,至少人力成本肯定比南直便宜,朕也可以在某些领域提供二十年免税红利。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徐卿,孙卿,沧浪水是我华夏文化的源地之一,这里也是平衡南北的关键,是解决我大明流民困局的重要一环。 朕可以告诉二位,如果朕提出的经济特区失败,朕甚至会考虑迁都郧阳。” 朱慈炅的炭笔在纸间划动,声音平静,冰冷中透着果决。 郧阳,是一个在后世几乎不存在的地名。朱慈炅在大明的文书里发现了这个神奇的府治,它几乎是自治,流民聚集地。查看堪舆地图,朱慈炅还发现这里几乎就是整个大明的中心。 朱慈炅还惊恐的发现,无论李自成还是张献忠,都几乎全是在这个鬼地方成势。这里山高林深,但居然联通南北,辐射四省。 朱慈炅不知道后世的历代政客为何没有看上这里,但他看上了,哪怕仅仅是处理这里不计其数的流民,阻止农民起义的扩大化。 孙承宗恢复了严肃,他缓缓开口。 “陛下,这事老臣一直不好说。郧阳不是个好地方,山太多了,林深谷狭。这里的确是川陕咽喉,但发展工商难度极大。” 第303章、帝王盲棋 徐弘基挨揍后意识到自己攻击孙承宗的话里似乎少了些国家担当,也紧随孙承宗开口。 “陛下,郧阳现在还有湖广行都司,其实那个地方防卫力量已足够。陛下若是不放心,可以让抚宁侯朱国弼坐镇郧阳。湖广行都司有所松懈,其实是因为承天府的湖广都司夺权所致。 经济特区这个东西大家都不太懂,勋贵们不是不支持,是皇勋公司上下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所以大家有顾虑。若是要发展工商,臣认为襄阳比郧阳更合适。” 朱慈炅停笔,抬头看了眼徐弘基,眼中有些惊讶。这魏国公竟然也可以谈国事,而且还很熟悉的样子,似乎也不是那么无用。 他提到朱国弼的朱慈炅知道,印象中似乎是跟所谓的“秦淮八艳”相关。 不过,抚宁侯还是抚宁伯的时候就是坐镇郧阳的湖广行都司的都指挥使,这个名头现在还在朱国弼头上,但他人却在南京。 朱慈炅不想再捡大明旧制,湖广行都司是卫所产物,最强势时,下辖八卫九所。 嘉靖道爷时,搞了个承天府和湖广都司,郧阳的湖广行都司不久就撤销了。神庙爷时,湖广流民生乱,湖广行都司又捡起来了,不过,如今早已经是名存实亡。 不是魏国公说的湖广都司夺权,而是互相扯皮,两个机构都一样烂,朱慈炅想的是一起扔掉。反正有巡抚后,大明所有的都指挥司都已经名存实亡了。 无论是文官来掌军事还是勋贵来掌军事,朱慈炅都不放心。不管是太祖爷挖的坑还是世庙爷挖的坑,都是他祖宗,朱慈炅只能自己默默的填上。 “如果你们都觉得襄阳更有发展潜力,那就把襄阳也并入郧阳好了,或许还可以‘以襄济郧’。” 孙承宗脸色大变,这是什么脑回路? 这个郧阳本来只是人多,因为有山有水,再穷也饿不死。但朱慈炅不仅要在这里布重兵,还要让这里更有钱。 如果真合并襄阳,那这个湖广行都司几乎就有了割据实力,这种行政区划,历史上最无能的宰相都不会做。 孙承宗毫不犹豫开口:“不行,老臣不同意。”但他马上又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不妥,手心还在发痒,声量又立即放低。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最好还是开次廷议商讨。陛下也可以多听听朝臣们的意见,甚至也需要北京方面的建议,或许会有更好的处置也说不定。” 朱慈炅指尖在襄阳位置划过,又转向承天府,嘴角露出笑容。 “廷议什么?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实在不行,可以尝试将大郧阳划为中直隶嘛。” 孙承宗一愣,还能这样操作吗?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但郧阳真的有这个价值吗? 你要把郧阳、襄阳划为直隶,那就是承天府也要囊括其中?有了承天府,江北的荆州府也理所当然。如此一来,湖广划出来一小半,从黄州到辰州距离是不是太远? 孙承宗一脑门问号,但也看出小皇帝把郧阳当成南北破局的关键了。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郧阳本身就穷,真的能支援陕西吗? 除了一点军事作用,孙承宗看不出郧阳有啥特殊的,但他沉默了。 朱慈炅其实也没有把握,只是他知道几件确定的事。 商洛山虽然属于陕西,但也连接郧阳,只剩十八骑的李某人在此回血。郧阳地接襄阳,张某人被杨嗣昌的“十面张网”围困,他和罗某人就是在郧阳死灰复燃的。 甚至所谓大明坚持最久的夔东十三家,他们也背靠郧阳。 朱慈炅翻开历代文书档案,惊讶的发现。从大明立国开始,郧阳就如同大明的流民回收站,一旦出现流民,就往郧阳赶。 成化年间抚民时统计的流民数量就已经超过二十万户了,这只是流民,不包括原本的在籍人口。这么多年来,无论陕西还是河南一旦有流民,他们都会自觉的往郧阳跑。 朱慈炅根本不敢相信郧阳现在的户籍统计,从常识推断,现在的郧阳绝对轻松超过百万人,甚至达到两百万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 穷山恶水的地方,这些人怎么活下来的?再是山高林深,野生的食物也是有限的。一旦有人举旗,这些朝不保夕的人还不得分分钟响应,他们本身就有几分朝廷弃民的味道。 朱慈炅十分确定,郧阳就是大明的火药桶。一个阵地,自己不占领,就会被别人占领。只要控制了郧阳,流民做大的危险就少了许多,更别说这里连通四省,本身就是军事要地。 关于直隶,朱慈炅更想划入的是陕西的兴安府、四川的夔州府和湖广的郧阳府。可惜地理山川隔离,大明的流通条件,他不能照搬后世的直辖市。 朱慈炅的这些认知,注定不可能被大明朝堂理解,他也无法解释。 朱慈炅的自信心其实也不是很足,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后世的郧阳叫什么名字,但没有印象本身就说明这个地方根本不重要。 他不信几百年那么多的执政者,不可能都看不出郧阳的重要,但却好像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个地方,他也非常怀疑自己的判断。 朱慈炅用未来的视野圈注了郧阳,却也被未来的视野迷困在郧阳。 孙承宗、徐弘基等人的判断,朱慈炅根本不理会。他觉得最差的结果也是削弱流寇这个回血包,他不是在赌博,而是清醒理智的判断,他知道大明真正的危险所在。 朱慈炅已经很久没有下棋了,但他已经发现郧阳就是大明这个天下棋局中的天元位。他不知道自己落子此处,会是什么结果。 但不论如何,发展才是硬道理。自己已经继位一年多了,自己的决策没有道理完全借鉴未来,历史形势不同,自己的未来视野更应该是未来的道理而不是未来的结果。 历代政治精英看不到的地方,自己也有资格把他们通通当成傻逼了,到底谁是傻逼,用事实说话。 朱慈炅决定挑战未来。 中直隶概念一出,御书房内一片安静,只有皇宫中隐约的丝竹磬锣声隐隐传来。四岁的天子没有与大明的公卿贵族一起享乐,他凝眸在舆图上朱笔点出的红圈,小脸嘟嘟。 304章、商策锋鸣 孙承宗和徐弘基、沐天波被朱慈炅送出去安抚百官勋贵,一出御书房,两人立马又对峙起来。徐弘基蟒袍后摆无风自动,孙承宗枯掌握拳藏腰间,四目相对炸出火星。 沐天波吓坏了,赶紧挤到二人中间,推开魏国公。你两可别让我再打老头啊,传出去对我很不好的。 不过,皇帝那把小宝剑是真漂亮,可惜被王公公要回去了,还是改天让皇帝送我吧,现在先拖走魏国公再说。 御书房内,朱慈炅也瞟见俩个人摩拳擦掌的背影,显然魏国公不服气孙阁老不讲武德的突然袭击,孙阁老督军多年,也觉得自己身手还行,根本不怕。 朱慈炅摇头浅笑,两老小孩,大有放学后你给我等着的感觉。直到两人背影消失,朱慈炅才转头看向曹化淳。 “商会里都有什么想法?” 曹化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袖中放了多时的文书恭敬放到朱慈炅面前。 “这个是四月份皇店司收支总账,主要北京那边送过来迟了,所以拖到现在,他们担心皇爷生气,就让奴婢来挨骂。” 朱慈炅一笑。 “迟了就迟了吧,客观原因没有故意拖着,朕还是能理解的。再说,你曹大珰什么时候怕朕骂了?朕安排好的事你不都得顶几句嘴。” 曹化淳摇摇头。 “可能北京那边有点问题,山西煤矿越亏越大,旧四店的那点利润根本不够填窟窿的。” 朱慈炅挑了下眉。 “主要是怎么亏的?” 曹化淳目光看着朱慈炅。 “用工太多,产出利润根本支持不了这个规模,不过南方用煤量慢慢起来了,可能四月亏损的已经到了最高峰。五月份就会好转,只要山西不再开新矿,招新工人。” 朱慈炅这下明白曹化淳七拐八弯的意思了,山西煤矿已经成了皇店司用人最多的一家下属工场,直逼二十万人,光是后勤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说实话,山西那边根本已经没有在执行南方的用工要求,工酬非常低,更多开销实际就是吃饭问题。 也是因为皇店司能解决吃饭问题,即使工酬低,依然不断有人来要求上工,甚至还有人主动给皇店司找新煤场。 朱慈炅的“以工养民”在山西遭遇了严重挑战。生产的焦煤多了,价钱自然就低,利润低了,开销反而越来越大,就算朱慈炅再家大业大,也顶不住这种看不到尽头的无限扩张。 这根本就不是商业行为,朱慈炅这个煤老板远远不如后世的煤老板,卖煤居然亏钱,越卖越亏。 朱慈炅闭上眼睛,小手揉着太阳穴。 “北方开两个炼铁厂吧,可以分流一批工人,也能大大消耗煤炭。” 曹化淳苦笑摇头。 “皇爷,这个思路奴婢想过,皇店司的总开销撑不起的。军费保证金必须保留,研究投入也不能省,还有薪资后勤。 商会这些人都盯着皇店司盈利的几个产业,陛下还鼓励他们加入,这让我们的盈利更低。皇爷,皇店司已经是庞然大物了,奴婢压力非常大,很是担心哪一环节出问题,就全盘崩坏。 还有,李继周奴婢也有意见,他抽调了大量资金去研发火器,根本不管皇店司的整体运作。皇爷不是给奴婢找了个助手,是找了个活爹。 奴婢不准他乱用钱,他就来找皇爷,给皇爷吹嘘这个关键那个重要的,然后皇爷就上他当了。这种批条,奴婢以后不想接了,这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朱慈炅有些无奈的看着曹化淳,非常理解他,感同身受,但现在他成了那个啥也不懂只知道提要求的老板角色。 换了朱慈炅在曹大珰的位置,早跟朱慈炅顶回去了,你丫啥也不懂就别瞎哔哔,无数问题都是你搞出来。曹化淳如今只是小抱怨,已经非常有涵养非常能克制了。 没有老板不讨好自己优秀的职业经理人的,朱慈炅露出可爱微笑。 “曹公公的辛苦朕理解的,国事艰难,朕又年幼,还需要曹公公也能理解才是。” 曹化淳脸上的肥肉颤抖,赶紧鞠躬。 “皇爷,奴婢也知道皇爷的不容易。但是,但是很多事都要慢慢来,急不得的,国家困难也不能完全依赖皇店司,很多事其实也要外朝来办才好。” 朱慈炅猛点头。 “是,曹公公说的对。那你看,向两大银行贷款能不能暂时解决山西铁场的事?还需要朕给哪些支持,你一并提出来。” 曹化淳挺感动的。 “皇爷,还有您刚刚提到的郧阳啊。奴婢知道皇家银行的情况,借贷的大头是诸位王爷,皇家公司利润其实也不高,他们的分红抵不了他们的开销。 杨侍郎他们私下计算过,照诸王这个情况,他们要三年才能还清贷款,这个问题其实也很严重的。皇店司不能再给银行压力了。 山西铁厂的事,奴婢想申请许可,找晋商合作。他们出钱,奴婢给资格,同时监管,利润分成。陛下放心,奴婢会特别注意的。 至于要求,奴婢到真有一个,皇店司需要能做事的人手,忙不过来了。” 朱慈炅认真想了下。 “可以,盐铁专卖——如今我们是盐专产不专卖,铁可以尝试不专产只专卖嘛。曹公公这个主意好,朕允了。至于人手,你直接从司礼监要人吧,朕会知会王体乾一声的。 关于郧阳,曹公公有没有看法?” 曹化淳很满意小皇帝的支持,但嘴角抽搐。 “皇爷,恕奴婢直言,郧阳恐怕是个比山西煤矿还大的天坑。煤矿至少还有产出,郧阳有什么出产?如果仅仅从工商角度来看,根本就是一文不值。 小沐公爷的百万两投入郧阳,估计连声响都听不到。” 朱慈炅翻了个小白眼。 “胡说八道,商机是需要用心发现的。郧阳大基建,水泥、木材、沙石能不能赚钱?驰道修好了,陕西、河南的产出就能通过郧阳南下,汉水航运有没有前途? 别觉得那里一穷二白,人力就是最大的财富,多动动脑子。” 曹化淳马上低头。 “奴婢明白了。” 朱慈炅靠在御座上。 “你还没说商会那些人对孙阁老监管的看法呢。” 曹化淳抿了抿嘴唇。 “皇爷,其实大多数人的看法就是徐公爷的看法。” 朱慈炅闭上了眼。 “没关系,让孙先生多吹吹风就好,这些政策迟早是要落实的。商人永远不能是国家的主人,这应该是万世不移的铁律。” 第305章、天子迷舟 朱慈炅在御书房待到任太后寿宴开始,毕竟发生了惊架事件,大内安保等级也提升了,朱慈炅还是要露面表示皇帝无恙,也是让群臣安心。 不过这场宴会朱慈炅啥也吃成,他全是见人了。先是西宫里的女眷,然后是柔仪殿的商人和各部低级官员,最后是武英殿里的诸王亲戚,勋贵武将,尚书阁老。 虽然他是乘坐的御辇,但光路上耽误的时间就不短,等这套行程走完,朱慈炅已经没有了吃饭的心思,吃了点糕点寿桃了事。 宴会后的祈福活动朱慈炅没有参加,倒不是因为累,而是他不想见那些喇嘛,要给钱象坤留出活动时间。甚至因为这个,原定的四教弘法,也因为朱慈炅的“身体原因”推迟了三天。 太后生辰后第二日,林丹汗一家抵南京,这位蒙古大汗没有第一时间去见朱慈炅,反而去见班禅了,大明想要弄死他的人又多了无数人。 随后,明灿法师和澹居法师在南京讲佛,一位净土宗的年轻僧人智旭和尚大放异彩,显宗和藏传密宗首先开始斗法。 龙虎山当代天师张显庸是有官身的,还是太子少保,他是朱慈炅曾祖父封的正一嗣教清素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他才是大明官方的宗教领袖。 这群和尚想干嘛?张天师随即发动道教,也开始造势。他公然宣称,只有道教才能护佑小皇帝健康长大,连任太后都再次邀请他入宫。 西洋传教士们有点集体傻眼,虽然他们有大明阁老徐光启等人的支持,但本质上都属于狂信徒,他们的宗教理论,即便与密宗相比都毫无优势,更不用说显宗的禅宗和净土两派了。 禅宗和净土基本已经完成了合流,更是与儒家思想融合,显得非常高大上,在士人中的声势十分巨大。 汤若望和阳马诺都顶着洋和尚的名头行事,邓玉涵和罗雅各则坚决反对佛道甚至要求澄清,只有想要给耶稣基督披层孔圣外衣的艾儒略十分头痛。 他们的讲道传教,想要蛊惑世间第一天才的朱慈炅,在眼前局势下,已经显得非常困难了,或许只能依靠小孩子的好奇心了。 紫禁城外的风风雨雨影响不到朱慈炅,朱慈炅根本不关心什么**大会,他频繁接见朝中老臣,主要探讨的就是郧阳的开发。 四教在南京的公开活动,在他眼里都是拉动南京鸡的屁的好事,天天闹他都不会管。 今天在他御书房的官员是南兵部尚书王在晋和挂工部侍郎衔的吴淳夫,两个人刚从上海回南京,本来是想赶上太后寿辰的,结果他们的官船跟宝船厂试航的新船撞上了。 这种仿西班牙盖伦船操作十分复杂,葡萄牙的教官一时没注意,这群新兵差点把两个钦差大人给报销了。王在晋和吴淳夫都没有为难新兵,不过他们时间却耽搁了。 “王卿和吴卿受惊了,朕已经严厉批评张名振了,还好两位无事。本来是要到海上才扬帆的,结果他们毫无纪律在江上扬帆,一群新兵又控制不住,差点酿成大祸。” 这次撞船的事也已经通报给朱慈炅了,他收到消息也吓了一跳,大明新船下水,要先祭个兵部尚书吗? 朱慈炅接过王在晋送还的天子剑,邀请两人入座,第一件事就是安慰两人。 “陛下不必在意,臣等无碍。” 王在晋并不太在意,当时船速不快,周围也还有很多船,就算他们落水也能很快救起,何况他们只是在船上摔了一跤就换船了。 王在晋事后反而参观了新船,他是赞不绝口。大明的水密舱设计,西洋人的软帆,没有用盖伦船的艏艉楼,而是类似宝船的高艄低艏,但又使用了西洋船的圆底设计。 另外,与西洋船相同的双层甲板,五桅大帆的设计,让这艘新船从一诞生就注定了它世界第一的位置。 反正大明人就是喜欢大,却不知道五桅操作有多复杂。船工们还在遗憾这艘新船比当年的宝船可能还要小点,准备试航的,别说昭武卫海军新兵了,就是葡萄牙教官都有点操作不来。 朱慈炅其实也不懂,但宝船厂的模型他在玄武湖看过,比西洋的人船稳当,看起来就很厉害。正是经过模型测试过很多次,才拍板建造的,但是模型它很难测试出五桅船帆的使用配合。 这艘新船想要形成战力,不知道要在海上打转多少次才行。反正碰撞测试已经做过了,效果非常好,差点没把钦差的官船撞散架,它自己也就破了点皮。 朱慈炅以为西方已经有五桅帆船了,他还是觉得这船不够大,只是把它当成二级船了。 在他的设计蓝图中,一艘想象中的一级大船,要配四艘二级船,然后还要有八艘三桅帆船级别的三级船,十六艘福船级别的四级船,和其他数量不等的五级船。 根本没有人告诉他,大明储备的海船木料,只够再造一艘半这样的二级船了,而海船木料阴干就要三年。 在他的蓝图里,这样的舰队需要十个,以大明现在的体量算上自然淘汰,估计也就七八十年能完成。 王在晋见到这艘船非常满意,他已经命名为新宝船了,而朱慈炅还在纠结是五岳名山还是历史人名,或者是用哪个府名,反正这船配不上两京十三省。 不知道为何,朱慈炅冒出的念头居然是郧阳,而且挥之不去。 “王卿,吴卿,上海的事先不谈。朕打算开发郧阳的事,二位卿家应该都有所听闻了,朕想听听你们对此事的看法。” 王在晋点头,捻须沉吟。 “陛下,郧关为汉之五要塞,拱卫关中,的确曾经十分重要。但时移世易,关中已经不再是国家中心,郧阳的军事价值自唐以后就已经大减。 郧阳境内大巴山、秦岭众山交汇,地形十分复杂,其实非常不利于大军行动。就算其间有匪患,其规模也必然不大。 臣回兵部时曾听刘默承说起,陛下说郧阳怕有百万人口。陛下,这绝对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的夸大之说,以郧阳的地力,能养三十万人便已经到顶了,臣还算上了诸县河谷。 郧阳的确有许多流民迁入,并未被朝廷统计,但他们在山中,不管进去了多少人,能最终活下来的不会超过万人。 恕臣直言,陛下想要大规模投资建设郧阳,臣权衡之下认为,不值得。以郧阳的面积来说,人口其实也非常稀疏,只要封锁周围,即便是匪患也可以轻易镇压。” 朱慈炅手中炭笔停止,嘴唇微张。王在晋提到的“地力”是他忽略掉因素,而且王在晋还揭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不管流民来多少,最终其实都活不下去,因为地力只有那么大。 朱慈炅终于明白了后世政治精英抉择的道理,郧阳的交通之利只是有利于流民,其地形并不适合发展。而流民进入,也会“自然”消亡。 朱慈炅面露苦笑,看向了“大奸臣”吴淳夫。 “吴卿什么意见?” 第306章、漕策新帆 吴淳夫本来是阉党大奸臣,这几天居然口碑逆转。 因为他向朱慈炅跪得最快跪得最彻底,而且是通过如今的乾清宫大总管田维章跪的,他除了财产损失,权势地位竟然几乎没有影响。 他还“发明”了财产公示,清赃示廉,朱慈炅继位之初,公开赦免了他的所有罪行。 他身上虽然有罪官污点,但也一样挂工部侍郎衔,主政清江浦船厂,而今更是要主政龙江宝船厂、宝山造船厂、刘家港造船厂三大船厂。 这也是他被新船撞了,人反而很高兴的原因。新船虽然是在他履职之前的造的,但很快也归他管了,一样是他的政绩。 他的口碑,是因为他莫名其妙的成了此次反腐风暴下大批罪官的救命恩人。刘阁老引用吴淳夫先例,让一百多号人不仅保住了人头,还保住了官身。 吴侍郎如今已然是大明“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方针下洗心革面的第一人,倍受人尊敬,引以为模范。 如此,也充分证明了政治斗争搞赶尽杀绝要不得,当初东林党人鼓动孙承宗的清算调查如果快点,吴淳夫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干死了,今天大批东林党人哪里来的先例引用。 吴淳夫是非常机敏的,当初一察觉到东林党的调查动作他非常果断,直接向刚继位的小皇帝认罪献财产,而朱慈炅也不是朱由检,如他所愿的保住了他的脑袋。 同样是阉党,吴淳夫的选择比人皮早就风干了的崔呈秀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今,吴淳夫甚至不需要黄立极的****,他直接从阉党进化成皇党了,地位稳固无比。 作为一个没有啥节操的皇党,他的看法自然与众不同。 “陛下,微臣不太认同南大司马的看法。一个地方的发展,固然受制于先天的地理条件,但朝廷的重视和投入也同样非常重要。 郧阳其实也并非地理条件不好,地处三省交界,有汉水穿境而过。若能发展起来,必然产生巨大的吸引力。对于安置流民,发展国家中部,联通南北都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成都若要走江运,还必须过夔门三峡,但郧阳却可以开辟安全的航道一江直达南京,通过陆路又可以连接陕西、河南。 短期来看对于朝廷应对陕西大旱、河南减产的灾害救援都是非常重要的。长期来看打造一个中北部工商中心,对于南北问题也是长期助力,同样也能减少对运河的依赖。 陛下,采用天启车船后,虽然逆流,但南京已经有条件直航郧阳。微臣估算郧阳到南京大约需要三天到五天,而南京到郧阳也不会超过十天。 我们工部已经在研究江帆技术了,软帆是可以逆风航行的。如果大规模使用,肯定也能加快天启车船的更新换代,让速度更快。 这条航线一旦开通,最远可以连接汉中,沿江城市都将受益,长江水运必然繁荣。这对于南京甚至上海都会有不可限量的正面影响。” 朱慈炅脸色又是一变,航运和技术迭代,这又是他忽略掉的因素。打造一个经济中心城市的好处,大明朝堂或许没有什么意识,但朱慈炅知道这个影响太大了。 以点代面,几乎可以全方位的影响周边。封建王朝对国家的治理,更多倾向于维持稳定和农业生产,几乎没有什么工商发展的概念。 不过,朱慈炅以四大皇店为基础的皇店司,在南直的三大资本集团都是发展工商,几乎解决了大明的流民麻烦和财政问题,越来越多的官员也开始跟进小皇帝的执政思路了。 在建的青岛新城和青岛港,上海新城和上海港,都出新了一些积极的变化。尤其是上海,商人和民工的涌入让这个小县城几乎是出现了日新月异的变化。 从上海归来的王在晋和吴淳夫都不是死脑筋,他们都非常直观的感受到了大明的这种积极变化,对郧阳经济特区的看法,他们其实相对开明。 王在晋不反对再弄一个上海、青岛,他反对的只是郧阳,他觉得郧阳没有上海和青岛的潜力,不值得。 王在晋见朱慈炅听了吴淳夫的话陷入沉思,忍不住轻声开口。 “当时,老夫记得你在船上说过,发展工商都需要有支柱产业。苏州靠丝绸,扬州靠盐业,南京是留都,上海靠开海和造船等,青岛未来可能也有海运,郧阳靠什么?” 吴淳夫吴当时愣了一下,声音有点低。 “江运也未尝不能带动一些产业。” 王在晋摇摇头。 “郧阳你我都未去过的,但老夫查过资料,那里都是山区丘陵和河谷,没有南直的地理优势,也没有青岛的海运中转潜力的。 以老夫浅见,如果一定要选一座沟通南北的地方,老夫更看好通州和天津。这两个地方更值得投入重金,必定能够很快得利。” 吴淳夫也不同意。 “通州和天津都离北京太近了,他们必然是被北京影响,不可能影响北京和周边。天津还好有点,通州甚至都要算北京的附郭了,虽然得利快,但长远来看,不如郧阳的。” 王在晋点头。 “有道理。但为什么不选汉中呢?汉中有平原,潜力比郧阳大得多的。” 吴淳夫看了眼低头写字的朱慈炅。 “或许正是因为汉中有平原,更适合农业,而非工商。再说,有秦岭和大巴山屏障,汉中影响太有限了。我相信陛下选择郧阳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王在晋冷哼一声。 “别拍陛下马屁,他就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事也还没有确定。陛下质询我们意见,我们就要考虑清楚,要有大臣的担当。 虽然南直税入大增,但国家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不管什么长视短视,我的意见更倾向于解决眼前问题,等国家财政好转了再考虑其他。当时你别只顾着一味讨好陛下。” 朱慈炅笔头停了一下,不过依然面不改色,没有抬头。 吴淳夫偷偷看了朱慈炅,见他似乎也不介意王在晋的无礼,只好对王在晋赔笑。 “岵云公,你想想,若是郧阳发展起来有扬州、苏州一半的繁华,你们河南西部的流民会去洛阳还是郧阳?如果将西安,洛阳和郧阳连成三角枢纽,造福的北方民众可是不计其数。” 王在晋沉默了下。 “路难走,永远比不上苏松扬的。” 吴淳夫似乎铁了心想在皇帝面前讨好。 “仰器利,工部也在研究更快的马车。” 此时天工院的陈子壮进到御书房,先是跟两位重臣点头致意,将文书递给一旁的王坤。 “陛下,这是明日四教在乾清宫讲|法的流程,礼部和天工院合计的。” 朱慈炅皱了下眉。 “明日先取消了,黄首辅要来南京,等首辅来主持讲|法。” 几位大臣都愣了一下,又推迟了,但这个理由比朱慈炅身体不适还强大,你们想不想大明首辅主持吧? PS:吴淳夫(1577年—1629年),原名奇逢,字当时,号练石,又号犹三,福建泉州府晋江人。他的字有点奇怪,所以备注下。 第307章、三千里局 郧阳经济特区的讨论在南京高层中酝酿,反腐倡廉的活动在南京中下层官员间深入。 南京商人在咒骂孙阁老,南京士兵在打听新宝船,南京百姓在参加丰富的佛道盛会,只有南京士子在提心吊胆什么取消科举的谣言。 这日,动荡而又繁荣的南京留都迎来了大明首辅黄立极,黄首辅的肥大身躯出现在龙江码头时,锦衣卫早已经清空了街道,惹得商人抱怨,力夫好奇。 内阁前来迎接黄首辅的是太子太保、工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孙承宗和刘一燝都有些不待见首辅。 南礼部尚书孔贞运也来了,随同黄首辅南下的官员,包括礼部尚书孟绍虞、礼部左侍郎温体仁,礼部右侍郎贺逢圣,北京礼部打包南下了。 内廷来迎接的人是监国司掌印,司礼监秉笔刘若愚,黄首辅的同行之人还有南监国朱由崧和他两个弟弟,他们是从北京奔丧归来的,虽然顶着监国之名,但朱由崧自觉变随从。 此外还有佥军卫指挥使、驸马都尉巩永固,不知道他是代表皇帝来迎接首辅,还是代表宗室来迎接监国,或者代表公主来迎接礼部,也许兼而有之。 “中五一路辛苦了。”徐光启首先迎了上去,亲切的握住黄立极的手。 黄立极刚想拱手就被他硬控,只好微笑。 “倒是劳烦子先兄了。” 徐光启凑到黄立极耳边,“陛下一定会问郧阳,中五千万别赞成。” 黄立极点点头,他是要先去陛见才会到内阁的,虽然他不知道郧阳是什么鬼,但徐光启特别靠近提醒,说明这事很重要,内阁有分歧。 本来他还要问夏粮、反腐、招安和最重要的科举的,但刘若愚没有给他们机会,也迎了上来了来。 “黄先生,咱家带来了陛下的新马车,陛下特许先生乘坐入宫。” 黄立极立马从徐光启手中抽回手,本来想拱手,没想到手中还有异物,又赶紧握紧。冲乾清宫方向抱拳鞠躬,一脸感恩戴德的模样无比丝滑,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老朽何德何能,怎得陛下如此厚爱!” 谦辞再三才坐上马车,直趋乾清宫。黄立极在马车中打开手中纸团:投资郧阳勿允,土司入滇须慎,蒙古事务宜缓,废除科举莫争。 好家伙,这是刘一燝的字迹吧,这混蛋居然指挥起老夫来了。前三件事具体详情都不知道,老夫南下不就是为了科举而来吗,什么叫莫争? 朱慈炅是在御书房等着黄立极的,刘若愚刚领着首辅进到崭新的宫门,朱慈炅就下了御座,下阶亲迎。 “黄先生一路辛苦了。” “老臣叩见陛下!” 黄立极一头就跪倒,朱慈炅赶紧上前搀扶,黄立极泪眼婆娑的顺势起身。 “陛下高了一点,见到陛下安康,老臣欣慰无比。” 朱慈炅拉着黄立极的手,引入圈椅。 “见到先生,朕也开心,国事仰先生辛苦了。” 君臣二人互相飙了下热情演技才分开,御书房内大珰王坤、邱致中,亲自为黄立极奉上茶水、果盘。 黄立极入仕后一直是京官,除了早年做行人那会,出北京都少,这次南行当真是大开眼界了,心中多少有些感叹。 小皇帝的模样和北京分别时已经有了不少区别,虽然依然幼小,但亲上过战场,主持过大祭,牢牢控制了南京,已经不是当初什么都担心,开口就十策的幼稚了。 “黄先生,尝尝南方的荔枝,昨天刚到的,还新鲜着呢。”朱慈炅招呼黄立极随意,小胖脸一直带着笑容。 “这东西如果以前在北京吃,估计要被天下骂惨。还好南京到广州的固定海运开通了,顺风也就几日时间,也不用专门运送。自唐以来,时代进步了啊。” 黄立极掩嘴突出果核,也是一脸笑意。 “这全赖陛下开通海运之德,不过离京前,太后也送了些到内阁,老臣嘴馋倒是先尝过了。这海运是快,可是老臣一路南下,运河漕工也的确大受影响啊。这天下事总是有利有弊,教人好难取舍。” 朱慈炅脸上笑容开始如风吹散。 “先生所言甚是,如今朝中无事,先生不妨到地方州县考察一二,再回京师。朕尚幼,先生也没有历官州府过,我们做出的决断取舍,到了下面会走形成什么样,其实我们都不知道。” 黄立极稍微错愕了一下,小皇帝的确成长了啊,说起话来也绵里藏针了,他瞥了眼起居官李世熊,点点头。 “老臣遵旨,不知道陛下可有推荐的地方?” 朱慈炅随意从御案的文书中抽出一本文书。 “有啊,先生如果有时间,可以看看池州、九江、安庆、汉阳、承天府、襄阳、郧阳,然后换陆路经商州到西安,经潼关而洛阳,最后沿卫辉、彰德、顺德、真定、保定回京。” 黄立极捧着茶碗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两下。 “如此一趟,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也不知道老臣这把身子骨,吃不吃得消。” 朱慈炅脸上迟疑。 “无妨,南直湖广先生都是坐船,陕西河南直隶也有航道,朕可以遣骧云卫锦衣卫为先生随扈。孙次辅来南京也走了一个多月,先生这趟连考察地方在内,应该也不会超过两个月。 对了,朕的新马车也可以送给先生,朕都没坐过,先生觉得这新马车稳当不稳当?” 黄立极一脸苦涩,低头喝了一口茶。 “多谢陛下厚爱,这马车感觉倒是轻快,南京城的路修得不错。” 朱慈炅从御案上拿起一块钢圈,王坤连忙接过,转身递给黄立极。黄立极慎重的接过来,那东西两圈厚壁中间夹着无数钢珠,却听到朱慈炅的声音。 “这东西叫轴承,是古锏改良,可涂油脂,车轮使用后更加快速,载重也更可以更多。不过非常可惜的是,如今只能手工打造,如果不能普及,意义不大。 不过南直的炼钢技术突破了,已经可以量产,这对于大明意义非凡,朕刚刚从内库给他们批了一万两银元奖励。先生,你看户部是不是再加一万两?” 黄立极放下轴承又将朱慈炅传来的文书捧在眼前,他一直有老花眼,天工院拟的文书又详细无比,他除了文末朱慈炅御批——着内库奖一万元,什么也没有看清。 “这个,老臣带回内阁研究下吧。” 朱慈炅瘪着嘴。 “不用了。刘一燝已经知道此事了,老东西欺负朕,说内库一万两已经很多了,他不同意,短视得很,还好先生来了。” 黄立极又微微抖了下,这小皇帝已经进化到这个地步了吗?拖字诀都无用了?他摇摇头。 “陛下,老臣的叆叇还在孙之獬那里,看不太清。况且南直既然否了,肯定也有理由,老臣又是刚到南京,也不清楚情况。一点小事,陛下还是不要背后腹诽的好。” 朱慈炅咯咯大笑。 “黄先生也不帮朕了吗?果然还是疏远了啊!朕可是有好多事想要和先生参详呢。” 第308章、泪鉴天阙 黄立极这一年多的首辅做得那是不能说毫无压力,但也算顺心顺意,虽然案牍劳形,但皇帝不在宫中,他才是大明帝国的真正的掌舵者。 信王有名无实,瑞王有实无名,若非生死存亡的大事,张太后也不会出面。如果不是南京的小皇帝不时传来一些争议圣旨,黄立极比张居正还张居正了。 不管怎么说,黄立极觉得自己稳定了新帝继位的动荡,顶住了建奴入寇,平息了陕西民乱,还能给官员边军补上欠饷,放眼大明历史,他也是排名靠前的首辅了,内心多少有点自得骄傲的。 你说建奴入寇是小皇帝打败的,没有我黄阁老调动半个大明的粮草士兵,小皇帝拿脑袋去打啊?你说陕西民乱是孙承宗平息的,没有我黄阁老绞尽脑汁送粮入秦,孙承宗有几两肉给饥民吃? 对自己一直十二分满意的黄首辅,刚见到小皇帝就遭遇当头棒喝,他今天的一切都是小皇帝给的啊。小皇帝继位时没有顺势选择孙承宗,才给了他黄立极复出视事的机会。 小皇帝要收拾他,只需要把锦衣卫的档案扔给刘一燝,他马上身败名裂。 当然,黄立极不知道他的罪状也可以是敲打刘一燝的工具,刘一燝也不敢随便公开的。只要刘一燝有一点党争倾向,他会比黄立极还先完蛋。 朱慈炅在说笑,黄立极可不敢以为是说笑。对小皇帝绝对忠诚是他的人设,这个人设绝对不能崩,否则不知道多少臭鱼烂虾会扑到他身上,吸干他的血,吞光他的肉。 黄立极抖着肥肉,神色黯然,老泪纵横。 “陛下啊,怎么能说疏远了呢? 陛下在燕山,老臣整夜提心吊胆,无法入眠。陛下过运河,老臣也是一日三问,势要保证陛下安全。南京大疫,老臣更是几度昏厥。不论何时,老臣都把南京来的消息放在案头。 老臣对陛下一直魂牵梦萦,一片忠心,陛下怎么能跟老臣疏远了呢?不就是一万两银子吗?内库拿不出来,老臣还可以自掏腰包啊。陛下这说法,让老臣寒心啊!” 朱慈炅脸色大变,我靠,老黄你这演技,居然让朕真有点感动。连忙安抚。 “先生莫急,是朕失言了。” “不,是老臣有错,让陛下误会了。” 黄立极用衣袖猛擦眼泪,果断开口,强行认错。 朱慈炅感觉自己论霸气比不过孙承宗,论腹黑比不过刘一燝,飙演技也不如黄立极,有点气馁,连忙示意宫女给首辅递毛巾。 李世熊在小本本上奋笔疾书:元辅见上,聊叙别意,痛哭流涕,不能自已。 收拾停当,朱慈炅和颜低语。 “京中一切可好?” 黄立极拱手回话。 “赖陛下鸿福,京中稳定,唯有三事老臣需要禀告陛下。 其一是通宝银元及粮银券在北方的发行。大通宝和银元颇受朝野非议,民间亦有大钱虐民之声。粮银券也有些问题,有些加重朝廷存粮负担,更利商贾居奇,兑换此券者多为粮商。 其二是京中勋贵大家,不知何时开始隐隐有向南方转移家资的动向。此事不好干涉,但似乎和陛下停跸南京颇有关联,市井间甚至有迁都传言。 其三就是流民和皇店司。有皇店司存在,流民似乎有了出路,北方流民竟然不减反增,皇店司吸纳不了,其工场矿场外,日聚流民过千,日殁十余。” 朱慈炅嬉笑之意顿消,双手按在御案上,望着黄立极。 “内阁有何应对?” 黄立极也一脸严肃。 “关于银元通宝,内阁的意见是再看看,如果夏秋两税后兑换稳定,估计明年后年应该就能接受。粮银券,内阁的意见是暂停发放,尽量回收。 关于流民,内阁只能阻断聚集,责成地方尽量劝归,避免生事。关于勋贵富家南移,陛下恕老臣无能,此事估计只有陛下归京才能解。” 朱慈炅摇晃脑袋。 “不是什么大事,他们要南来就南来吧,朕迟早是要归京的。南来了也好,更方便朕打扫干净紫禁城。” 黄立极愣了一下,看着朱慈炅认真的表情,原来这位是对紫禁城没有安全感才留着南京的啊。 黄立极不知道,他坐马车直入大内是多高的礼遇。他的随从官员,包括朱由崧都是要过无数道南京紫禁城门禁的,而且这里安全条令比北京多了无数倍。 朱慈炅在御座上缓缓开口。 “通宝的确可以用时间来证明价值,粮券既然有弊端不发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流民,黄先生,这样不行啊。” 黄立极苦笑。 “老臣也知道不妥,可是北方欠收,就算分地也种不出什么东西来,还是有人宁愿做流民。老臣也没有什么办法,先前内阁说的打仗扩土,也打不下了。 对了,洪歹极还来信问使者的事,他威胁说如果不同意议和,就要挥师再拿下锦州。” 朱慈炅冷笑。 “别理他,大明打不起,他就能打得起?六合卫有情报,辽东饿死的人同样不少。只要注意防范朵颜那边走私,朕看不用打都能把他饿个半死。 朕还是担心流民问题,河套那边天汗部拿下来没有?那里可以安置一批流民吧?” 黄立极苦着脸。 “陛下传旨不许他们打了,他们就停了。不过青海那边据说有好几个部落联合,要给他们一下狠的,他们压力还是很大的。陛下没有见林丹汗吗?” 朱慈炅嘟嘴。 “哼,蒙古人你别把他们太当回事,要打就打。在草原上打,不用太在意,多半是些小打小闹,抢些牛羊也不错。 至于虎墩兔,呵呵!他既然不把朕放在眼里,先去见班禅,朕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晾他一年半载的,他就什么都想通了。没大没小的,真以为朕求着他当老丈人啊。” 黄立极掩嘴偷笑。 “陛下明鉴!陕民北移,有些地方可以试试,或许有效果,老臣下来就给杨鹤写封信。” 朱慈炅摇头。 “这事不急,陕西朕打算换人,已经调了几人来南京。先生不来,朕今天就该考察他们了。” 黄立极认真想了下。 “也好,杨鹤仅长于民事,不擅兵事。有孙稚绳在,没有问题,孙稚绳不在,他能力的确稍显不足。”说完抬头看了朱慈炅一眼,一声叹息。 “唉,人才难得啊!” 朱慈炅马上打起精神,坐着的小身体都长高了一截。 黄立极的正菜来了,毫无疑问,他是为废除科举这事来的,朱慈炅要废除科举,也必须先取得他的支持。 黄立极反而一愣,朱慈炅这架势,似乎是要和自己大战一场的样子。自己只是随口提了下人才两字,小皇帝就作此反应,这还要不要聊聊科举呢? 第309章、危房之喻 黄立极抿了抿嘴唇,小心放好茶碗。 “陛下,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注1)。陛下废科举之旨传来北京,老臣深感不安,内阁诸公亦尽持异议。 陈龙川亦曰:法度不正,则人极不立。人极不立,则仁义礼乐无所措。仁义礼乐无所措,则圣人之用息矣。(注2)《经法》曰:法度者,政之至也。而以法度治者,不可乱也。而生法度者,不可乱也。(注3) 科举取士为千年用人之法度,这是历朝历代验证之正法。陛下,以老臣愚见,不可擅变,变必有乱,望陛下明察。” 朱慈炅微微一笑,信心十足。 “黄先生,你的殿阁头衔是中极殿大学士,刚刚进宫时,你看到华盖殿了吗?” 黄立极微微错愕,南京三大殿的确光秃秃的很没面子。他都在心里骂了刘一燝一顿,你有钱造新城,三大殿就让它光着。三大殿中间那个华盖殿,就是中极殿在嘉靖道爷之前的称呼。 他这个首辅的大学士之名就是以三大殿之一命名的,朱慈炅这么问,黄立极都有点想刘一燝是不是因为他才不修的了。当然,他知道这是玩笑。 “没有,那里只有地基台阶了,还不方便马车行动。陛下若是要重修三大殿,老臣坚决支持。” 朱慈炅摇动小手。 “千万别修,人言可畏。朕怕,朕不想吐血。” 黄立极这下真呆滞了。钱龙锡,你这奸贼活该被掘墓抛尸,便是诛十族亦不为过。 却听朱慈炅悠悠的童声传来。 “法度的确如同建筑基石,但先生有没有想过,任何建筑不管再华丽,都有风吹日晒,虫蚀蠹毁,一场大火,可能就荡然无存。 先生,大明这座宫殿也不例外,近三百年了,早被蚀空了,所谓基石也同样风化了。先生是北人,不知道对大明三十年南状元有何感想? 朕有宏愿,已禀太祖。朕要再造河山,就必须要动这大明基石。哪怕是乱,朕也在所不惜。总之,朕不要住在危房里。” 朱慈炅稚嫩的手指无意识划过御案,仿佛拂过不存在的梁柱朽尘。黄立极瞪大双眼,瞳中映出火光。炅爷,你是太阳,你是火焰,可你这是要自己放一把火把这宫殿烧了啊。 黄立极捻须,面露沉思。 “陛下尚幼,何必急迫?” 朱慈炅摇摇头。 “朕越是年幼才越是危险啊,先生,时不我待。况且,朕也不是全盘推倒重建,不是有分步实施的计划吗?” 黄立极此时隐隐有些明白刘一燝的传信,为何“废除科举莫争”。科举是大明核心政治,同时也是小皇帝改革的核心政治。 “陛下洞见本源,老臣自当追随。只是陛下这‘试举之法’牵涉重大,国库恐怕无法承受,未必是良法啊。” 朱慈炅眼中自信大增,黄立极没有和他争辩,反而转为支持,他不知道其中微妙,只觉得自己想得没错,老黄都认同了。 “先生考察之地不妨再加一个常熟,那里一县之官已逾一府,其县不但可以自养,税入还数倍增之,朕收到消息,他们夏粮同样丰收。 他们蒋县令目前在申请建设虞山大学堂,想要借科举改制的东风,将常熟打造成江南新学基地,以此吸引工商人脉。所以希望缓交朝廷正税,或者允许常熟县衙向银行贷款。” 黄立极眼睛一亮,丰收二字,好难得听到,他也脸上露出喜色。 “如此倒的确值得去看看,这个蒋县令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朱慈炅摇头。 “那可未必,他不过有个好哥哥罢了。天工院的蒋中葆,什么中枢动向不知道,要指点他兄弟自然轻而易举。” 黄立极恍然。 “陛下也不必苛责,无论如何,他做出了成绩。况且,中葆是陛下近臣,陛下这话容易让人误会,上下生疑,奸人则可乘间。” 朱慈炅立即正色施礼。 “多谢先生教诲,朕记住了。这想法的确不对,差点一失二鸟。” 朱慈炅这个一失二鸟,让黄立极一愣,继而大笑。 “陛下,不可以鸟喻臣——哈哈!” 黄立极嘴上如此说,还是接住了朱慈炅的话梗的,皇帝和首辅论政氛围一下就轻松了,似乎什么科举根基,危房论都不重要了。 朱慈炅也附和发笑。 “当然,常熟是特例中的特例。地处江南水乡,有天然地利也有江南发展、上海开港的红利,最重要的是,常熟没有了士绅。” 黄立极神情立即严肃。 “陛下这么一说,老臣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突袭新六卫,后来全县士绅发配海岛的地方。倒没想到因祸得福。 只是陛下既然已经知道这是特例中的特例,便也应该知道,不可能推及全国啊?不说南北差别巨大,便是南直其他地方怕也不行吧?” 朱慈炅颔首。 “是,但全国都可以以此为目标,靠近此地标准。其实山东应该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有些距离,具体情况朕不太清楚。 只是山东是省,地方大了,问题也就多了,有些地方难免改得不彻底。而且施政者在人,各府县皆因人而异。 那个李精白听说是先生门下,先生也要多加提点才是。” 黄立极当即不依,一本正经。 “陛下此言差矣,老臣可没有什么门下。如果有人非要中伤,老臣忝为首辅,天下官员都可以说是老臣门下。” 朱慈炅有些语塞,好吧,老黄你没有结党,你是忠臣,孤忠的那种。 黄立极神情肃穆,一番“孤忠”之论掷地有声。刘若愚,王坤,卢九德等人无不震惊的看着黄立极,一个个皆深深拜服。 首辅大人时哭时笑,时忧时肃,神色转化丝滑无比,真可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一颦一笑尽显功力。 却听黄立极继续道。 “山东之事,内阁还是有关注的,毕竟他们算是大规模践行陛下试举之制的第一省。老臣根据吕图南和李精白的文书奏章发现,这试举之制问题比科举更甚啊。 吕图南奏称‘万人无一堪用’,国家费心费力选出来的人皆为鸡肋。这些人要么昏聩年迈,要么投机小吏,有才华有学识之人都在等待科举。” 朱慈炅点点头。 “无妨,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试举之法,首在一个试字,若是不适合为官,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试举之制的确选不出学问精深的人才,但能连升数阶者,必然为治政能吏,这样的人才其实才更适合治国,远胜于空谈务虚。 政绩远胜笔绩者不知凡几,科举制打破门阀世家的九品中正制,而今天我们需要用试举制打破江南书院制造的南北疏离、党同伐异,也打破士绅家族的所谓书香传承,考试秘笈。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朱慈炅面带自信微笑。 “若欲挽救大明颓势,废除科举势在必行。此法若成,可续大明三百年天命。阻朕者,皆朕之敌,皆大明之敌,朕自然磨刀以向。 三百年后,自有后人再废朕今日试举之法。” 注1:出自《礼记》,此句其实有病,因为最初讲的是禅让,后来才是讲科举。其中的与字早期是给与而非和的意思。 注2:陈龙川即陈亮,以其为代表的永|康学派,和以叶适叶水心为大成者的永嘉学派,同为事功学派,提倡唯物主义,并称浙东学派。黄立极引用此人言论,有因为朱慈炅讲学时思想明显趋近永嘉学派的原因。 注3:《经法》为《黄帝四经》,是黄老思想,1974年出土于马王堆汉墓,不确定明朝是否有别传。 第310章、江运连枢 黄立极有些难掩震惊,胡须微动,心跳骤急三分。 “老臣知矣,老臣愿助陛下重铸大明基石。只是,此试举之法,对吏部要求甚高,现在的吏部完不成陛下要求的考成举任之责。 若是扩张吏部,六部恐有失衡之虞,此事终有隐患啊。如是分部,天官之权虽重,但职责亦纯,实在不好拆分。” 朱慈炅很认真的点头。 “先生考虑周全。是不好拆,但不是不能分。吏部可以考虑常设四侍郎,甚至六侍郎。为防天官营私专权,五品以上迁擢,皆须尚书侍郎同议票决,有异议皆须存档,报与内阁和朕。 当然,官员的提拔任命虽是吏部负责,也需要上官评议,督政院协议,其中,廉政部有一票否决之权。” 黄立极眼皮狂跳,小魔帝深谙制衡之道,倒有几分嘉靖爷手段遗传。将来这天官看似权力颇大,但也要和老夫一样憋屈。 大明内阁就是七人,现在分处南北,但就算北京只有四个人,老夫要协调一件事都难得很,如果七人齐聚,这个首辅不当也罢。 “陛下此意甚佳,老臣明白了。就是如此一来,又有冗官之虞,太仓本就穷困,而大明已不能加税了。” 朱慈炅眼睛转动,目光看向黄立极,隐隐有怒气浮现。 “郭大司徒还在哭穷吗?他从山东收的银子去哪了?皇家银行铸币厂也已经在通州建分厂了,朕以为用不了五年,两三年总是无虞吧。户部在搞什么?” 黄立极连忙拱手。 “陛下息怒。太仓眼下是有钱,或许老臣任内都不会出问题。老臣考虑的是长久之计,陛下如此设官,朝廷支出必然大增,若不增税,迟早撑不下去的。” 朱慈炅缓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他又是收藩又是开海,还搞抄家,大力招商引资,依然填不满大明这个无底洞呢,原来黄立极说的是将来。 “朝廷支出肯定会逐年增加,官俸占比其实不算啥。黄先生,不要以为把地方交给士绅,朝廷就省一笔开支了,其实你心里应该清楚,这付出的代价在有些地方比增加官员大多了。 大明很大,所以大明必须要建立大朝廷。十品官制就是皇权伸向地方的触手,有些地方效果很好,有些地方依然受制于豪族宗法。 但如今是个好时候,大明需要移民,大规模移民,所以朕觉得汉朝的陵邑制度非常好。黄先生,朕喜欢楼兰,你看是不是考虑在楼兰给朕修座陵墓?” 黄立极目瞪口呆,这个话题扯得有远。楼兰,早被黄沙掩埋,关键是,这破地现在就不在大明治下。小皇帝这话的潜台词毫无疑问是,西域大移民。 黄立极连忙端起茶碗,装着喝茶模样,根本不接小皇帝这异想天开的话头。 朱慈炅不以为意,依然天马行空的幻想。 “嗯,不能只修一座,将来有人盗墓怎么办?天山南北各一座,北海苦夷也要有,交趾麻六家旧港吕宋也要修,台湾也修。 等朕驾崩了,将朕的头葬在北京,双手各葬东西,双脚葬于南洋。朕倒要看看,后世哪个不孝子孙敢让朕不完整。” “陛下!”黄立极终于忍不了,朝空处来了个莫名仪式。“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然后散发首辅之威。 “陛下休再胡言乱语,否则老臣必禀太后。移民就移民吧,北地流民太多,移民的确是解决之道。” 朱慈炅被打断畅想,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自己刚刚冒出来的这个想法简直天才。他收回灵机一动,继续税收的话题。 “农税是国家主要税入,但实话讲,农税这块根本没有前途,即便我们恢复汉唐领土,农税也是看得见的收入。不管怎么收,就只有那么多,收多了还是取死之道。 先生,朝廷税入的关键在工商啊。你看朕在南直的皇民税取消了所有苛捐杂税,甚至只保留兵役。可如今南直的税入每月都有,而且没有加税也在不断增加,朕估计今年就能超过农税。 总有人说工商税虐民太甚,朕从白泽卫那里得到的消息却是,民生大纾困。就拿盐税来说吧,皇店司直控的皇家盐业总公司半年税入顶过去两年,长芦还没完全修好。 朕好久没有听到有人跟朕说,与民争利了。官盐价格比私盐低,好像私盐问题如今也无声消失了。” 黄立极郑重点头。 “老臣已经明白了陛下的思路,可是南直只有一个,要达到南直这个水平,全国再没其他地方做得到了。” 朱慈炅摇头。 “先生错了,广东、浙江、山东都有不输南直的潜力,不过,朕想要平衡南北,国家投入有限,暂时没有精力发展这三省,只能让他们自然发展。 先生,朕想要在中部建立一个工商业中心,能够连接南北,影响北方。朕看中了郧阳,这里有江运可以直达南京、松江,又邻近西安、洛阳。 先生,如果此地有大型工场可以吸纳北方流民,有商路连接汉中、夔州、荆襄、西安、洛阳,对于整个北方的发展,意义都不言而喻。 先生,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黄立极这下明白刘一燝纸条上的“投资郧阳勿允”是什么意思了,不过他没有直接勿允什么的,而是对刘若愚开口。 “有舆图吗?” 刘掌印非常客气的看向王坤,王坤连忙从书橱里给黄首辅拿出舆图,摊开在他面前。黄立极眼睛靠得极近,虽然视力不好,但郧阳还是极好找,因为朱慈炅已经把这个地方圈了又圈。 黄立极作为跟朱慈炅同样地图治国的佼佼者,他同样有眼前一亮的感觉,不过他比朱慈炅慎重多了,皱着眉头。 “这里主要是山区啊,陛下想在这里发展什么工商行业?” 朱慈炅很认真的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山区,林业资源是肯定的,药材、茶叶应该也很有前景。作为工商中心,交通肯定是重点,而这里恰好兼具南船北马。 松江棉纺业发达,现在被皇勋公司侵占了一大块,朕想将皇勋的纺织业转移到郧阳,这里面向北方市场更近。同时可以开发毛纺,天汗部的羊毛也可以通过陕西到这里,向南销售。 这里既然是山区,也可以种植染料,发展印染,说不定这里的布料比松江更有前景优势。 皇店司在这里投资方向主要是马车,江船,制药,皇家公司是一些配件,比如桐油、麻绳、帆布,以及一些小铁器配件,日月商会朕希望他们能发展这里的茶叶,可以销往蒙古。” 黄立极指尖划过汉水,微微蹙眉。 “陛下宏图甚伟,然郧阳山地崎岖,这里人口好像比较稀少,恐难支撑陛下大计。” 朱慈炅微微一笑。 “四省交汇之地,人口怎么可能稀少?就算真的少,也能很快聚集。” 黄立极点点头。 “那么,陛下主要犹豫的是什么呢?” 朱慈炅一愣,他总不能说后世这地方根本不知名,更不是啥经济中心城市。他糯糯开口。 “朝中重臣大多反对朕投资郧阳,朕实际上也确定郧阳是不是好地方。朕可以确定投资天津、青岛、杭州、泉州、广州这些地方,都能获利,但朕暂时不想要这种利。 朕觉得从发展之初就着眼中部,这对于国家经济平衡、南北一体更加重要。” 黄立极凝视舆图上朱笔圈画的郧阳,眼中渐起波澜,似见千帆竞发之景。他捻须微笑。 “陛下不因南直富裕而忘北境苦寒,老臣心中甚慰。朝臣反对,皆因陛下此策——向北。《盐铁论》说,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局不在力耕。 陛下即已谋算多时,又坐拥天下之势。陛下的抉择其实就是最好的抉择,老臣愿助陛下一臂之力。” 第311章、蟒府风声 北京南下的礼部官员,都没有得到朱慈炅的接见。其实,朱慈炅也只见了黄立极一人,君臣相谈甚欢。 朱慈炅还请了太后一起留黄立极用膳,而且也没有安排首辅去住会同馆,而是将潞王在旧城的府邸直接赐给首辅当行辕。 可怜的潞王,他的新王府还在装修,只好先借住福王府。 朱常淓在两家银行借款最多,但他根本不是投资花费。因为钻地下赌场被施凤来的手下抓到,朱慈炅一怒之下,早没收了他的旧府邸,只不过他和他的王妃还住着,并没人赶他。 黄立极一来,锦衣卫就来了。其实朱慈炅也不知道他这个叔祖还住在旧城,他以为早空了,遣锦衣卫来是帮首辅收拾房间的。 朱常淓敢怒不敢言,只好跟朱常洵一起抱怨小皇帝。 “王兄,孤真的不是去赌博,真的是那家赌场有一件古董出售,孤亲自去看货而已。孤堂堂亲王,怎么也不可能下作到去赌博,皇上怎么就不信,把我的府邸说收就收了。” 朱常洵依然身着孝服,自郑贵妃薨逝,他便孝衣常着。听了潞王抱怨,却是眯着眼睛。 “收了就收了吧,你还能怎么办?小魔帝嘴上说得好听,实际根本不把亲情当回事,你伯母都年近七十了,他不一样没有放过她吗? 常淓啊,不是王兄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收这些古董文玩可都不便宜,你也没有搞个正经营生,全靠分红可支撑不住。 小魔帝又把俸禄都停了,银行也不发钱了,你这样下去迟早要饿死。” 朱常淓不以为意。 “饿死好,饿死看看丢谁的脸。他可是把孤的所有家当封地都收了的,孤也应了,那他就得养着孤。” 朱常洵没接话头,开口道。 “你有没有听说,小魔帝想要开发郧阳。” 朱常淓一脸傲然神色。 “郧阳在哪?跟孤有什么关系?他想干嘛就干嘛吧,人家是神仙下凡,我们这群长辈还能阻止他不成?” 朱常洵的肥爪一掌拍在朱常淓肩头。 “笨蛋!上海怎么样?还有那个青岛。皇家公司人多嘴杂,都是没眼光的,结果好处全被那帮勋贵和商会商人吃到嘴里了。 现在这事还没有定,孤手上没有活钱了,你我兄弟合伙,跟小魔帝一注如何?” 朱常淓苦着脸。 “王兄,孤也没钱啊。银行说孤有严重失信风险,不借了,搬出亲王名头都没用。” 朱常洵有点恨铁不成钢。 “把你收藏的宝贝拿出来,抵押给银行,就可以换到钱。别看你没钱,所有亲王里就你最富,你那些东西都可以直接换钱的。” 朱常淓不干了,想溜,却被朱常洵一把把住肩头。 “银元,不想要吗?” 朱常淓苦着脸。 “王兄,我们是亲王,不愁吃不愁穿的。投资有风险啊,岷王的那个瓷器场就亏了,现在到处找人接手。我又不是经商的料,跟着皇家公司吃分红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冒险啊?” 朱常洵大脑袋凑近他。 “你只管出钱,啥事也不用干,哥保证给你分红。” 朱常淓依然不乐意。 “王兄你拿什么保证?万一亏了呢?” 朱常洵霸气十足。 “哥拿小魔帝保证,小魔帝就是天下大势,顺着他怎么都能赚到钱。咱们跟他最近,居然被别人把钱赚了,你不反思吗? 孤跟他闹得有点僵,但你没有啊。你进宫去陪陪他,教他点音乐怎么了?你是长辈,怎么能不尽心? 如果能从他口中套出些消息,投资方向不就稳了。他要在郧阳干什么,我们就做周边产业,稳赚不赔的生意不会做吗?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元,比你那些宝贝值钱多了!” 福王、潞王兄弟商议赚钱大计的同时,内阁首辅黄立极正辞别朱慈炅母子。 黄立极出宫有点晚,不过依然是御驾接送。看着眼前这座豪华官邸门头的“潞行云府”四字,黄立极愣了愣,这似乎是座王府别院,有点超格了。 他的内阁中书孙之獬和管家随从已经打着灯笼侯在门口了,黄立极谢过宫中太监,终于还是进府了。天都黑了,这也不能换地了不是,不过他还是随口问了句。 “潞王的府邸?” 孙之獬非常讨好。 “元辅明见。” 黄立极没好气。 “一头蟒蛇,也要行云布雨?” 孙之獬偷笑附和。 “毕竟也算龙子龙孙。刘阁老和孙阁老,大宗伯都等着元辅。” 黄立极微微驻足,稍作思考。 “领路。” 黄立极终于还是和刘一燝,孙承宗见面了,还有一个想见皇帝没有见到的孟绍虞,他升任礼部尚书后还没有见过皇帝呢。 几人一番客套后,就在潞王的书房落座。孟绍虞摩挲着潞王的紫檀圈椅,面对内阁三位大佬,嘴唇几张终是没敢先声。 孙承宗首先开口,有些急切。 “中五,取消科举之事,陛下有没有松口?” 黄立极坐在主位,但他其实也是客,并不熟悉这里,四下张望了下,这书房布置倒是还有些雅致。 “老夫不知道你们怎么惹出陛下这个想法的,但想来满朝南声,有为之主皆不为也。你们是看轻陛下还是看高了你们自己?” 孙承宗低头不语,这事其实是他激化的,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大错,小皇帝明显太敏感太过激了。 刘一燝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他也不是为这件事来见黄立极的。相比于废除科举几成定局,刘一燝更关心的是郧阳之事。 但“满朝南声”四个字和黄立极隐隐的责备语气,还是让他很不爽,他缓缓开口。 “这书房里可只有老夫一个江西人,首辅是在怪我吗?不管什么原因,青史留名的可不只老夫一人,而且首辅的名字一定排在老夫前面。 千年科举,一朝罢除。陛下年幼,此责尽在内阁。后人如何评说,我们说了可不算。” 黄立极神情严肃。 “此事老夫支持陛下。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孟绍虞大惊失色。 “元辅,三思啊!” 孙承宗也匆忙看向刘一燝,却见刘一燝捻须一笑。 “此事,老夫支持首辅。” 第312章、火耗维新 孟绍虞喉头一哽,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打断。烛火在他骤然缩小的瞳孔中晃动,刘一燝的嗓音如算盘珠子碰撞般生硬的响起。 “但郧阳,不值当!” 孙承宗皱眉,他最讨厌的就是刘一燝这点,国家大事,在他口中就跟讨价还价一样。但要说,孙承宗自己的感觉是宁愿投资郧阳也不愿废除科举。 黄立极垂眸吹动茶碗中的浮沫,微微摇头。 “老夫也是刚知道此事,投资郧阳是陛下一时起意,而且动用的是黔国公的银子和皇店司的资源,内阁无权置喙。” 刘一燝十分意外,凝眸盯着黄立极。 “朝臣意见很大。” 黄立极嘴角微翘。 “问题就出在朝臣意见很大。无论废除科举还是投资郧阳,就是意见很大的结果。 不说新六卫,从九边到天汗、朵颜,从平辽到山东、广东,你们觉得是朝廷圣旨大还是陛下的剑印效力高?老夫最近从京营里听到一个词,特别稀奇,叫——只从中旨。 老夫不知道你们都是第一天认识陛下还是怎么的,以为可以挟天子以令天下,还是挟天下以令天子? 圣意如此,老夫只有两个字——遵旨。” 潞王别府的书房里顿时沉默,孟绍虞低头饮茶,孙承宗目光凝在潞王的书法上,只有刘一燝和黄立极目光对视,互不相让。 刘一燝微微瘪嘴,胡须抖动。 “既然如此,我等就不打扰首辅休息了。” 孙承宗和黄立极共事时间其实很长,也有过很多合作,他还想劝说,但刘一燝已经起身,犹豫了下还是起身。 孟绍虞虽然也起身,但会同馆已经在新城,他其实很为难。黄立极没有让他为难,盯着门口的孙之獬。 “小孙,给大宗伯安排一间客房。” 送走孙刘二人,黄立极和孟绍虞二人又回到书房,茶汤未冷。 “闻叔,我们可能想错了。” 就像刘一燝把钱谦益视为自己的政治接班人一样,别看黄立极对谁都看好,是个人都捧着,他也有自己的政治接班人的,那就是孟绍虞。 他已经把孟绍虞捧为了礼部尚书,按照传统,距离入阁只有半步之遥了。不过,因为小皇帝的任期制,这半步孟绍虞还要等几年。 孟绍虞什么都好,就是他根本没见过小皇帝几次,更别说跟小皇帝说上话了。所以黄立极这次南下,把孟绍虞带上了,就是想继续给他铺路。 孟绍虞既然已经身为大宗伯,那么废除科举就是他当仁不让的政治责任。如果这事在他任内发生,可以想象他本人必然会被喷爆,引咎辞官都可能,更别提什么前途光明的入阁之路了。 他一脸担忧。 “元辅何出此言?” 黄立极轻抿一口茶汤。 “咱们陛下对臣子的了解可真是细心,今日晚膳的驴肉熏鸡都是老夫家乡口味啊,一不小心就多吃了几口,这会还有点撑。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闻叔,废除科举是从南到北开始的,需要八年完成,这可不是一任内阁一任礼部尚书的责任。” 孟绍虞仔细一想,是这道理,但马上又觉得不对。如果不出意外,这八年礼部内阁都有他,而黄立极早暗示做到重启四年就告老了。 “元辅,不说人心动荡,废除科举真的好吗?” 黄立极笑看着他。 “当然好,陛下的眼里是千秋大计,此事无可争辩。陛下说了,如同科举废除九品中正制,今日试举之法必须要取代科举,三百年后,自有后人再废今日试举之法。” 孟绍虞瞳孔放大,手指微颤。 “陛下的意思是,今日科举已经如同当初的九品中正制了吗?” 黄立极倒是颇喜欢潞王的书房格局,打量不停。 “难道不是吗?三十年南状元,江南土豪们自己作死,终于是引起天子警惕了。陛下虽幼,已有三岁亲征之勇,区区刮骨疗毒,又何惧之有? 闻叔啊,知道我为什么要堵住刘季晦的话吗?你做得再好,也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你呀,就是喜欢求全责备,有些毛病,有些对手,不是啥大事。 如果所有人都说你好,老夫可以肯定,你坐不到老夫这个位置。” 孟绍虞收敛心神。 “闻叔明白了,多谢元辅教诲。” 黄立极看了看清瘦的孟绍虞两眼。 “明日休息一日,后天你们集体陛见,但是地点是在天工院,到时应该要讨论多项政务。你要注意你的立场,奉君亦要有眼界,驳君必要能精深,下来多做准备吧。 哎呀,陛下是不给我这老头子半点空闲啊。那个四教弘法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礼部有这帮人资料不?” 孟绍虞恭敬拱手。 “闻叔明白。四教资料,孔贞运那里应该有,明日我叫他们给元辅送过来。天色已晚,元辅一到南京就入宫了,还是要早点休息才是。” 黄立极双手按腹。 “不许笑话老夫。吃撑了,要消消食。” 孙承宗和刘一燝离开“潞行云居”也各自乘轿回府,两人只有客套,没有深谈。 大疫结束后,朱慈炅就取消了南京宵禁,不过大明还是没有夜市。沿街灯光明亮处,传出的也尽是丝竹之声。 孙承宗坐在轿中,一度腹诽施凤来,这个继任顾秉谦负责南京治安的前阁老,根本不干人事,他把他现在这个临时差遣完全当做起复的跳板了。 孙承宗也是有赐府的,潞王别府在旧城,他的赐府在皇城,这一路距离还是挺远的,而且要穿过商人聚集区,坐在轿中都被杂音骚扰,让孙阁老憋了一肚子火。 天色虽晚,寄居在孙府的幕僚茅元仪、杜应芳,和新任南户部商税司郎中王则古都还在等待着孙承宗,不得不说首辅抵宁,牵动了无数人的心。 孙承宗随手摘下七梁冠,递给侍奉他的长孙孙之淓,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开口就让他书房内一阵沉默。 “黄中五支持废除科举。” 茅元仪和杜应芳都是举人为官,但两人对试举制多少还是有意见的。童生就可为官,简直是笑话,感情只要会读书写字就行了,那他们蹉跎半生所谓何来? 王则古是进士出身,之前是北京礼部郎中,南京廉政案爆发,孙阁老亲自点将将他调过来,他也就比黄立极早到几天。 “师相,如此岂非已成定局。您不是说来阁老对陛下影响最大吗?能不能——” 孙承宗摆摆手, “来子由书生意气,他没有南下,其实就说明了他不想跟小皇帝翻脸。其实这件事,老夫想了好几天,也有些犹豫。 江南仕林对此事反对声音并不像想象中大,况且,刘季晦似乎也乐见其成。哼!只要他不沾锅就行。” 茅元仪同样冷笑一声。 “陛下新制才是将天下读书人一网打尽,当然反对声音小了。只是朝廷支撑得起这么大的官僚体系吗?需要加增多少税才养得起这么多官?” 孙承宗摇摇头,看向王则古。 “五月的商税统计出来了吗?” 王则古脸露苦涩。 “师相,还在统计,不过这数量有点惊人啊。另外,皇勋公司那边有部分转到北京交了,有些还没厘清。” 孙承宗点头。 “继则,不用震惊,南直跟北方不一样。不过能收到这么多商税,其实跟十品官也不无关系,没有商人敢偷税,因为他们要堵的嘴太多了,堵不住,还不如依法纳税。” 杜应芳脸露惊讶,他不能与闻机密,也就不打听具体数字了。 “阁老的意思是,新增官员靠朝廷过往火耗就能养活?” 孙承宗冷冰冰的脸庞望向窗外,这个帝国最辉煌的连天灯火。 “火耗这个词说得好,你们可以想象一个衙门人人贪腐吗?火耗养新官,虽不中亦不远。” 第313章、天家墨戏 朱慈炅最近老是被任太后说瘦了,要他多吃点东西,而且房袖也特别赞成任太后的看法,每天让他吃六顿。 朱慈炅却觉得自己更有力气了,精力也更好了,头痛症似乎已经不见了。张介宾都说皇帝长得好,朱慈炅不知道老娘和小姨妈哪里来的错觉,这两人根本就不会养孩子。 早上,朱慈炅和小潞王叔祖在交泰殿前一起踢毽子,小娃娃居然比小青年灵活,羽毽次次都直冲小青年脑门,朱常淓接得非常狼狈。 刚出一身汗,房袖就来叫回乾清宫喝粥了。朱慈炅随手将毽子扔给刘若愚,问朱常淓。 “小叔祖一起吃吗?” 朱常淓连忙摆手,“臣吃过早饭才进宫的,不饿。臣看着皇上吃就行。” 这是朱慈炅的第二餐,不过巳时正。他早间没有理政,人比较放松,此时待人最亲切。 “驴肉粥欸,昨晚请首辅用膳剩下的。我觉得好吃,小叔祖也出生在河南,肯定好久没吃过了,尝一碗吧!” 朱常淓连忙点头,“那臣就却之不恭了。不过皇上怎么能用剩菜?这不合规矩。” 朱慈炅停步。 “驴也是重要的劳力,我不许随便杀的。小叔祖,咱们家其实坐在火山口,不谨慎点,火山爆发,你我都会尸骨无存。剩菜怎么就不能吃了,天下多少人连剩菜也没得吃。” 朱常淓很老实,立马低头不说话。两人是祖孙辈,但只有十多岁的年龄差。 朱常淓被朱慈炅莫名其妙收拾了两次,一次挨了九鞭一次连房子都没收了,两次他都觉得冤,但他没有办法。 南京除了几个小崽子和福王父子,就他跟皇帝最亲,小皇帝收拾起他来也最不客气,连他的王妃都劝他收敛些。可他什么也没做,要收敛个啥。 朱慈炅其实在宗室里是最喜欢小潞王的,小潞王跟他亲近,但对皇位又毫无威胁,从法理上说,除非神庙系全完蛋了,他才有机会。 小潞王已经成年,又是可以做事的大人了。不过,小潞王的风评似乎有些问题,堂堂亲王,家里王妃也漂亮,还留恋烟花之地,最近居然还去赌场。 在潞藩没人管就算了,在南京,朱慈炅觉得自己当仁不让,一定要好好教育小潞王。 朱常淓其实很冤,他只是喜欢古玩而已,大疫时是被古玩商人拉去当挡箭牌了,赌场那次他真的只是去收古董的,碰巧而已。 朱慈炅和朱常淓都只吃了一小碗粥,然后就喝茶漱口。吃完第二餐,朱慈炅就要到御书房练习书法了。 刘若愚亲自帮朱慈炅在御案上铺开宣纸,研墨侍候。 朱慈炅提笔盯着朱常淓。 “小叔祖书法如何?教我一手呗。” 在朱慈炅眼里一定不学无术的朱常淓没有客气,自信满满的接笔。 “那臣就献丑了。” 他站在朱慈炅对面,很快写出八个有力的大字:孝亲敬长,睦亲齐家。然后将宣纸掉个个,展示给朱慈炅欣赏。 朱慈炅瞪着小眼睛,嘴角直抽抽。朱常淓的字写得不错啊,比朱由崧强多了,比朱慈炅自己——嗯,各有千秋。 实在看不出来,这小叔祖居然是个文化人。朱慈炅屏息静气,接过紫毫,用尽功力写下: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朱常淓刚刚运笔如刀,“孝”字最后一橫劈开宣纸;朱慈炅这回“焉”字也收锋似剑,点点墨迹透纸三分。 朱常淓接过朱慈炅书法,脸上满是奇怪之色。自家小魔帝果然名不虚传,要不是自己亲眼所见,谁敢相信这是一个四岁娃娃的书法。 朱常淓毫不客气,对刘若愚道。 “皇上的印呢,来,快点加上。” 朱慈炅愣了下,这八个字出自《中庸》,前面的确还有三个字,致中和,而中和正是朱常淓的字。 这八个字的意思是天地各归其位,万物便自然生长。朱慈炅见朱常淓写的字让他孝亲敬长,便也回刺了一句,安守本份。 结果朱常淓好像装不懂,看那架势还有收藏朱慈炅书法的意思。这太恶劣了,但朱慈炅拿他没办法,只好朝刘若愚点头。 朱慈炅没好气的看着如获至宝的朱常淓。 “小叔祖进宫到底为了什么?平时都躲朕远远的,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常淓指尖抚过宣纸,忽想起离开福王府时自家王妃的低语。“陛下其实是一个纯真孩童,咱们家又没有郑太妃。你其实没必要怕,有什么就摊开了说,陛下说不定还亲近你。” 他咧嘴笑道: “被福王兄逼进宫的,他让臣来教皇上音律。实际上是想打听皇上开发什么郧阳,想问问投资哪一行可以赚钱。” 说完朱常淓还推开刘若愚,“欸,你这太监轻点,走开。孤亲自来,别弄坏了,这还没有装裱呢。” 朱慈炅有点吃坏了的表情,这小叔祖是真不见外啊。不过,转念一想,福王这想法,未尝不是自己的助力。 “如果有技术,搞毛纺不错,不过需要到天汗部去收羊毛。以后天气一年比一年冷,毛衣皮裘定然不愁销路。天汗部有羊超过百万头,如果能够用三成纺线,岁利就绝不会下十万。 不过,投入肯定也不低。朕听说福王叔祖投资了不少产业,他还有钱?” 一说这个,朱常淓就来气。 “他没钱,但他是三哥,他要用我的收藏去银行换钱。皇上,银行换钱,将来是可以赎回来的吧?” 朱慈炅眨巴着眼睛,久久不语。这两堂兄弟,一个嗜钱如命,一个视钱如粪土,把他都整不会了。 恰好,陈子壮此时进到御书房,他不认识小潞王,不过认识九襊保和冠,那是朱常淓道法神通的曾祖父定下的亲王款式。 陈子壮对朱慈炅和小潞王都行揖施礼,然后才将手中文书递交给刘若愚。 御案上的文书已经很多了,这些通常都是刘若愚、田维章和王坤翻看,有重要的再交给朱慈炅,其他都存档。当然真正重要的,陈子壮这个“大秘”也会直接请朱慈炅过目。 朱慈炅根本看不过来这些文书,但即便如此,文书仍要摆在他案头。一来文书多显得他比较勤政,二来他兴致来了也要随手抽看,避免太监近臣们不尽心。 陈子壮只是日常送文书,朱慈炅也是日常随口问话。 “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 陈子壮恭敬回话。 “陛下说今日召见王家桢、梅之涣、朱大典三人,他们一早上就进宫了,现在都在天工院里侯着。 臣也是顺便来看看陛下空了没。他们和臣都不知道皇上召他们何事,需要多久,所以臣才想问问是这会见还是陛下午休之后再见。” 朱慈炅瞬间想起来了,这是他挑选的陕西方面大员,人都到南京两天了。 “那就见吧,朕去会议室。叫上孙先生,军事参谋全部与会。小叔祖,一会陪朕去。” 第314章、麟趾观人 陈子壮告诉朱慈炅,参谋们今天都不在。 孙传庭和吴阿衡去刘家港接沈寿崇了,沈寿崇护航熊文灿访欧,从红海归来,这是大明时隔两百年的重新远航,意义非凡。 杨文岳去城外协调组建常驻郧阳的新六卫混编部队,按照朱慈炅要求,这次要派出两万人。只剩一个洪承畴还在城中,但他要到户部和银行确认五月军饷,一早就没见到人了。 朱慈炅这时才想起参谋们都清楚召见三人之事,便明白陈子壮为何称不知了。但马上又意识到不对,王铎也知道啊,他怎么没吱声?唉,天工院里也勾心斗角。 朱慈炅懒得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得累死。在御书房里和小潞王继续交流读书心得,结果朱慈炅一直瞪着大眼睛听小潞王滔滔不绝。 朱常淓居然对历史、文化、音律都非常有心得,说起分辨真假文物来,那是一套一套的,把朱慈炅都完全唬住了。 他喵的,太祖爷,老道爷你们快起来看,我们家出了个专家了,就这架势,绝对是真鉴宝专家啊。 小潞王才多大,他要掌握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是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也不对,这么高端的东西也只有纨绔子弟才玩得起。 这是人才啊,老朱家的人才,可是朱慈炅完全不知道这种人才该怎么用。你既然会鉴宝,走吧,陪朕去鉴别一下大明的人才。 梅之涣和朱大典都是守制结束起复,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朱慈炅,梅朱二人和单独拜见过朱慈炅的王家桢纷纷大礼参拜。 朱慈炅和颜让他们起身落座,倒是朱常淓的到来夺了孙承宗的位置,让老孙有些忙乱,他没法跟亲王抢座了。 朱慈炅左手坐朱常淓、王家桢、朱大典,右手坐孙承宗、梅之涣、陈子壮,刘若愚和王坤一左一右站着,李世熊抱着纸笔躲在角落。 朱慈炅重点观察的是梅之涣和朱大典。梅之涣坐姿非常拘谨,双手放在膝前,身体远离孙承宗,靠近陈子壮。 很明显,他比较畏惧上位者,但也知道陈子壮是天子近臣,虽然他官品在陈子壮之上,也并没有挤压陈子壮的空间。这是一个谨慎的人。 朱大典有些东张西望,手肘也放在会议桌,朱慈炅还看到他手心藏了颗果盘中的荔枝,都没有人注意到他何时拿的。 他的面色相对从容,但朱慈炅从身体细节里认为,这个人是装的。没有本事的人才希望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评价顿时减了三分。 王家桢朱慈炅早已经见过,刚刚落座的时候,他还和梅之涣互相谦让了一下。他的官品是三人中最高的,但梅之涣比他先一科中进士。 这个小细节,落在朱慈炅眼里,他已经可以判断,王家桢比较擅长与人交际,应该是有一定官场底蕴的,这也是他落后一科,反而比梅之涣官位更高的原因之一。 朱慈炅这一生注定要见很多人,甚至基本上都是大明精英。或许在大明其他皇帝那里,陛见只是一个形式,但在朱慈炅这里,甚至能决定个人的政治前途。 他本来有三选二甚至是四选二的计划,但刚刚落座,朱慈炅心中就已经有决定,所以他的问话更多是巩固自己的判断。 “朕召三位卿家来宁,是因为陕西局势稍缓,孙阁老不再亲自督师。但稍缓是稍缓,陕西的问题依然严峻,朕需要一位文武兼备的重臣前往坐镇。 你们三人是朝中推荐的合适人选,所以朕今天要接见你们,亲自考察一下,朕也想听听你们对陕西问题的判断。” 三个人反应不一,王家桢脸色平静,显然他已经收到消息。朱大典颇为意外,原阶起复其实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还能有机会更进一步。梅之涣则是稍显慌张,没有人告诉他陛见还有这事。 孙承宗闻言也有些意外,这三个人都不是内阁推荐的啊。 孙承宗个人已经有人选,他是希望傅宗龙过去接任的,还跟傅宗龙打过招呼。本来他已经准备跟刘一燝、徐光启说一声,表示这个位置他占了。 但他没有想到,小皇帝直接插手人事,根本不给内阁机会,甚至直接弄来了三个候选人。这非常不合传统,小皇帝掌控军权就罢了,你还要插手人事,你多大了啊? 孙阁老一脸不开心,这他妈谁推荐的啊?明显也不是黄立极啊,他昨天才到。钱士升?他出手不跟内阁打招呼,不懂规矩了吧。 他板着脸认真打量了一会面前三人,似乎只有王家桢稍微有资格啊,剩下这两人谁啊?而且王家桢也不合适,这个人懂个毛的军事。 王家桢可不知道孙承宗的腹诽,他平静回话。 “回陛下,臣以为陕西问题更多还是依赖中枢支援,陕西已经不能独立解决灾荒问题了。 如果要主政陕西,臣认为‘萧规曹随’是必要,必须要继续执行孙阁老的‘移民、复耕、围匪’三大策略。 除此以外,臣认为可以考虑以工代赈,尽量修好陕西道路,方便军队快速反应和救济及时发放。” 说完他还向孙阁老微笑点头,孙阁老,我跟你,支持我。 孙承宗无动于衷,直接把果盘抓到他身边,开始狠狠的剥荔枝。 梅之涣其实是干过巡抚的,不是一个省,是大明一个比较奇葩的位置,南赣巡抚。这个位置和两广、福建、湖广三个巡抚都有些冲突,当然还有江西布政使,因为辖地就是从四省分的。 这个巡抚时设时除,并不太引人注意。梅之涣丁忧后,朝廷就长达一年没有继续派人,也没有啥事。 梅之涣和孙承宗两人其实是同榜同年,当然孙承宗是榜眼,梅之涣是个名次靠后的小小同进士,但孙承宗装着不认识梅之涣属实有点过份了。 梅之涣回答比较谨慎。 “回陛下,臣看朝廷邸报和《朕问》书中皆说,天汗部已经占领了插汗领地和归化城,如此三边外是否可以说暂时没有敌人了?” 朱慈炅沉默点头,手指翻看着自己的小册子。他突然发现,孙承宗和梅之涣是同年,但看两人表情,怎么形同陌路。 孙承宗在北方为官,梅之涣在南方为官,孙承宗忘了梅之涣可以理解,但梅之涣怎么可能不攀附孙承宗。却不知道,人家梅之涣自有一套家族人脉,楚党和东林也是对头的。 梅之涣声音倒是没有波澜。 “如此,朝廷是不是可以考虑整编三边防御,也可以省下一笔开销。另外,能不能将陕西流民安置于天汗部,臣记得归化城附近似乎可以有农耕的。” 朱慈炅露出充满鼓励的微笑。 “不错!大胆点,河套如何?” 第315章、九边试锋 朱慈炅童声出口,三位候任封疆大吏齐齐变色,这是要干大仗吗?一瞬之间,陕西这个大饼都有点不香甜了。 陕西本来就是灾荒,救灾的粮草都不济,怎么还有余力干仗,是个人都要深思。 不过,很快王家桢就反应过来,他想起一件事。 “陛下的意思是利用林丹汗吗?臣等不知道林丹汗南下和朝廷达成了何等协议,但是鞑虏多变,不可全信。” 就这一句话,朱慈炅就否定了让王家桢去天汗部,那里全是你口中的鞑虏。 这个王家桢依然信奉的是打压利用蒙古人那套,开口闭口“夷狄之人,不知信义”,真把蒙古人推向建奴那边,你们又打不过。 “朕没有见虎墩兔。阶下之囚还搞不清自己身份,以为自己是了不起的蒙元大汗,和乌斯藏勾勾搭搭的想从大明身上捞好处。 朕没有直接要他人头,已经很给忽必烈面子了。 关着也好,多吹吹江南的海风他才能清醒,他不是带了八个老婆吗?让他生,总能生出一个真心向大明的蒙古大汗出来的。 他关在南京,要是还能跑回草原,呵呵,算他本事大,也算朕养的人全是饭桶。他不在草原,他说了什么需要什么,还不是你们到草原上代为转达,这个不需要人教你们吧?” 王家桢有点目瞪口呆,不愧是三岁亲征的主,但是这样真的好吗?他瞥了眼孙承宗。 孙承宗闭眼不语,别跟小皇帝讲儒家那套,小皇帝自己就是儒学宗师了,不过人家学的是永嘉学派。 朱大典有些激动,屁股带动椅子作响。原来大明还有林丹汗这个王牌,那么移民河套也不是不能考虑啊。军功最大啊,如果能夺得此功,这不就妥妥的下一个孙承宗吗! 梅之涣倒是很慎重,皱着眉头低头沉思。南京的确很有钱,但大明没粮啊。真要打,蒙古人来去如风的,成祖都搞不定,如今更必然是劳师无功,徒耗钱粮。 不过,有没有可能考虑不战而屈人之兵呢?毕竟有林丹汗这手好牌,真要让皇帝说的,关在南京生娃,是不是太浪费了? “朱卿,你的看法呢?” 朱常淓有些恍惚,毕竟他顶着小朱公子的名头在南京活动,不少商人都以姓相称。当然他很快也反应过小侄孙不是叫他,也不会叫他朱卿。 朱大典还是考虑很周全的。 “回陛下,黄河百海,唯富一套。襄敏公(注1),昭代名世人杰。陛下幼龄继位,然陛下励精图治之心,天下皆知。 臣以为,复套须有三事,圣意不改,钱粮足备,使将得人。嘉靖时,朝中曾蛊惑‘感言收复河套者斩’,此事终为我大明失套之憾。陛下即言复套,臣愿为前趋。” 朱慈炅面露微笑,化身后世“坏人(HR)”。 “好,朕知道了。集生,你领三位卿家先去外间等候。” 王家桢三人可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一幕,起身行礼告退,后退时都有些慌张。 他们眼神一下看向闭目养神的孙承宗,一下看向一脸懵懂的小潞王,又偷看始终维持可爱笑容的小皇帝。互相碰撞不说,还撞到桌椅,退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三人刚出门,孙承宗就睁开眼睛。 “陛下,三边已经有杨鹤,为何要召此三人?” 朱慈炅也放下了假笑面具,靠在御座椅背上。 “杨鹤离了你,也就失了仙气,仿若彷徨孤雁。” 孙承宗无语,杨鹤不过是给内阁发来几封请示信,表达意思不过是遵守中枢大政,但在朱慈炅眼里就是失了决断能力。 孙承宗其实也对杨鹤这些动作有些生气,你是三边巡抚,真要急要之事,一来一回耽误多少时间,你还来得及吗。 他能理解,杨鹤主要是对都察院这个机构的消失有些彷徨,因为巡抚们都突然没有归属了,所有人心里都在打鼓,是请示也是试探。 终究还是小皇帝搞出来督政院的锅,亲王们无人去管各地巡抚,而且督政院也没有他们的编制了。再加上内阁也南北分离,是个人都会彷徨。 “陛下,老臣以为,这件事,还是要调整督政院才是。” 朱慈炅一时没有听出孙承宗的言外之意,在说陕西呢,你扯到督政院干什么?看朕小叔祖参政心里不爽? “孙先生觉得这三人谁适合主政陕西?” 孙承宗见朱慈炅不理他,他也不客气。 “都不合适!” 朱慈炅有些生气,但他偏偏不问孙承宗要推荐谁,他转头看向朱常淓。 “潞王觉得呢?” 正在吃荔枝的朱常淓差点连核一起吞下去,慌忙捂嘴吐在手心。 “皇上,臣觉得都好。” 朱慈炅气得小胖脸都嘟起来了,本来对朱常淓好感大增,这一下全没了。 “刘若愚。” 刘若愚连忙躬身, “皇爷,奴婢觉得,若是要取套,那个朱大典比较合适。奴婢看此人颇有进取上进之心,不过不知其过往具体政绩,实际如何还有待考量。” 朱慈炅点点头,很是认真的回忆了下朱大典的言谈举止。 孙承宗怒气直冲头顶,阉竖,你敢决策封疆大吏?不过,他终于是学乖了,不会在朱慈炅面前直接发作,但老脸已经憋得泛红。 朱慈炅又开口了。阁老装傻,亲王无用,还是只有太监能用啊。 “王坤你也说说。” 王坤瞥了眼孙承宗,同样没有顾忌。 “皇爷,奴婢觉得梅之涣可能比较合适。此人不善大言,应该是比较务实的官员。臣觉得,他与各方利益也牵扯最少。” 王坤补充这最后一句一下惊醒了孙承宗,昨夜黄立极也说过,问题就出在朝臣意见很大。大明已经习惯用朝野声音来影响皇帝了,但朱慈炅是个例外。 朱慈炅有刀剑铸成的底气,而且他也有声音,更大的声音。最新一期的《朕问》早上刚发行,几个先看的中书纷纷在骂,孙承宗还没来得及看,但已经知道废除科举的声音出来了。 孙承宗抓住果盘,却没有拿荔枝,他开始认真的回忆比较今天这三个人了,他还没有做出选择,却听朱慈炅又开口了。 “元仲你觉得呢?” 李世熊手中炭笔差点掉落,他一个秀才,代行起居官事已经了不得的恩荣了,就这还被人嘲讽。他哪里想得到,有一天他可以决定一个封疆大吏的位置。 “逼……陛下,卑职觉得还要再多听听多看看。” 注1:王越,字世昌,谥襄敏,后世尊称襄敏公。曾三次出塞,收河套地,以功封威宁伯,是大明因功封爵的三位文官(王骥、王守仁)之一,首任三边总督。后因太监汪直垮台,被削爵除名。弘治年间以七十高龄起复,复镇西北,鞠躬尽瘁于任上。 第316章、六芒裁疆 一个简单的问题,朱慈炅确定了好几件事。 榜眼阁老完全没啥用,脑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还不如一个小秀才,小秀才不确定都知道要多听多看。 朱慈炅鄙夷的看了孙承宗一眼,将孙承宗刚要开口的话头都惊下去了,老脸涨红。小皇帝那眼神的意思莫不是你还不如一个秀才。 朱慈炅觉得皇家宗室也不务正业,政事上帮不了自己一点,还不如太监有用,也难怪历代君主都喜欢用太监了。 朱慈炅谁也不理,自己拿起炭笔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他画的是六边型,一号位是忠诚,二号位政治,三号位是统率,四号位是智谋,五号位是性格,六号位是其他。 他只是在自己心里标注,写下三人姓氏,然后默默评分,用阿老伯数字填写。从刘若愚和王坤的视角看去,皇爷这是在画符? 好家伙,画符选边臣?这比历史上信王抽签选阁臣还离谱。难道是嘉靖老道士传下来的宫中秘术,这是朱家秘传,传男不传女的那种? 两个大珰对视一眼,都有点震惊,但都紧紧闭嘴,身体绷直。不能打搅皇爷施法,万一出错了,这责任担待不起。 但孙承宗终是忍不下被朱慈炅这小娃娃无声嘲笑的刺激,理清自己思路还是开口了。 “此三人中,唯有王家桢勉强够资格督抚陕西,但此人更擅长统筹之事,泛泛之辈,不通军事,老臣不建议陛下任用此人。 梅之涣和朱大典都有些超拔,尤其是朱大典。不过,陕西之事,老臣看来,朱大典却是要稍优于梅之涣一点,此人刚毅,更能坚持。 但是,陕西情况复杂,这三人其实都没有能力处理的。所以,老臣说三个人都不合适。” 朱慈炅微微点头,手下“画符”动作却是不停,孙承宗也不确定他是否听取了自己的意见。不过恰好陈子壮推门回来了,打破了孙承宗自言自语的尴尬。 朱慈炅又勾画了好久才抬头,一脸愁容。王家桢平均62,梅之涣平均67,朱大典58,竟然不及格。唉,这世上终究没有99的神将,凑合用吧。朱慈炅自我安慰,加起来不是过百了。 沉吟片刻,朱慈炅开口决断。 “陕西仿平辽故事,王家桢出任总督,统筹全局,朱大典出任总理,执行政策,祖大寿出任总指挥,负责军事。 天汗部既然自命为天可汗部众,朕就遂他们的意,以其领地为国畿行省(注1)。梅之涣为总督,杨鹤为总理,孙应元为总指挥。 另外,郧阳经济特区,任命孙传庭为总督,蒋德璟为总理,汪起龙为总指挥。 调陕西分守副使陈奇瑜入天工院行走,军事参谋。调信王长史黄锦入天工院行走,翰林侍读,行中书事。调延绥副总兵曹文诏任雷霄卫指挥使。 天工院和内阁拟令制诏吧!还有,潞王,督政院要立即上报此三地总监察候任名单。司礼监传令张延登,大理院也要派出三地大法官。 此三地皆形成五总决议制。” 小会议室沉默震耳欲聋,良久还是刘若愚先开口, “奴婢领命。” 接着是陈子壮和小潞王,唯有孙承宗瞪大眼睛。 “陛下,郧阳已决?” 朱慈炅点点头,歪着脑袋看向孙承宗。 “内阁是还有什么异议吗?” 孙承宗看起来面色沉静,一脸严肃,眼神中却藏了几分躲闪。 “老臣觉得不是紧要之事,可有可无。但刘季晦和徐子先都非常反对,朝廷开销毕竟有限,陛下已经重修了多座大城,投入一直没有停过。” 朱慈炅笑了, “莫非朕还不能决定边臣不成?朕怎么记得不管内阁吏部都需要朕用印。” 孙承宗嘴角有些抽搐,脸色非常奇怪。就这件事而言,陕西和天汗部都算边地,但郧阳哪里边了? 这只是湖广下面的一个府,严格说来,吏部就能任命,皇帝这是越级插手,但朱慈炅偏偏把郧阳也打包在一份圣旨上。最扯谈的是,六科也并到了督政院,圣旨都没有了封驳一说。 朱慈炅实际上没有亲政,理政的都是内阁,他不开口,内阁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一开口,问题就来了。大明好不容易形成的钳制皇权的机制,好像已经消失了。 这个问题才是孙承宗突然惊醒的大问题,小皇帝改制改制,改着改着,皇帝已经改来无法制约了。 眼下其实还好,什么五总决议,孙承宗其实并不放在心上。但他突然发现,内阁要改变皇帝主意,只能在制旨以前。 朱慈炅没有亲政之前还会听取内阁意见,可以后怎么办?这个忧虑他还没有办法跟朱慈炅说,谁能牛逼到跟皇帝说,我们要限制你,孙承宗反正是不行。 孙承宗敷衍着答话,说是确定陕西督抚听取他的意见,但实际上他啥意见也没用,最好依然是乾纲独断。 孙承宗没有参与朱慈炅在御书房单独召见王家桢、梅之涣和朱大典的谈话,无非是些任命前的鼓励,但这个谈话实际已经将此事形成事实了,不制旨都不行了。 孙承宗是感觉自己是背了一口大黑锅回到文渊阁的,因为朱慈炅作决定前,只有他在御前,是个人都会怀疑是他怂恿的小皇帝,这还解释不清。 孙承宗在南京的新文渊阁有单独的值房,刘一燝也贴心的给他选了个翰林院出身的中书,王廷垣。 王廷垣是天启五年的庶吉士,跟余煌、蒋德璟是一科的,庶吉士考的名次仅次于蒋德璟,甚至他一度也是朱慈炅的春坊官员。 天启爸爸曾想着常服郊祭,这位王翰林表示不合规矩,不准。天启爸爸说,你说得对,给你升官,到南京国子监去教书吧,别教坏朕儿子了。 然后,王廷垣就到了南京,虽然顶着翰林名头,但能捞他的人——他的博士后导师杨景辰也退休去世了,原则上他这辈子要锁死在南京了。 在历史上,他要到甲申之后才翻身,在几个南明小朝廷里都担任高官,因忠诚府(即赣州府,隆武改名)陷落而活活气死,当时的守将总兵文武大多是他任命的嫡系。 朱慈炅来到南京后,王廷垣的命运也发生了改变。朱慈炅都没见过他,他居然也有朱慈炅潜邸的资历。再加上出生地选得好,他是江西人,跟主持内阁的刘阁老居然拉得上关系。 刘一燝也就顺手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本来是要王廷垣取代李世熊担任朱慈炅的起居官的,毕竟王廷垣更合规矩,一个秀才实在丢大明的脸。 但孙承宗来了,他手下倒也有个翰林茅元仪。可茅元仪也不过是举人,他的翰林身份是进献兵书奖赏的,又没在翰林院呆过,刘一燝是不认的。 要动朱慈炅身边人,刘一燝其实也没有把握,虽然王廷垣也算朱慈炅的人,但朱慈炅认不认可说不好。毕竟朱慈炅还在吃奶,这王廷垣就被赶走了,索性就把他扔给了新来的孙承宗。 孙承宗主要负责工商和军政方面,刚来南京,都不是很熟,他的事情眼下还算是比较闲。 王廷垣坐在值房他的案前,专心看着新一期的《朕问》,都没注意到孙承宗回来了,直到孙承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出响声,王廷垣才慌张起身。 “阁阁老回来了。皇店司的投资计划已经送过来了,他们似乎坚持要投郧阳。” 孙承宗闭着眼睛,身上散发着一种无力感。 “知道了。潜服,你去请刘阁老和徐阁老过来一下。” 注1:国畿一词出自《周礼·夏官·大司马》“乃以九畿之籍施邦国之政职,方千里曰国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畿。”古时王城以外五千里之内,自内而外,每五百里为一畿,共有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藩等九畿,为各级诸侯之领地及外族所居之地。 朱慈炅将天汗领地命名为国畿,意思是这里是天子施政之地。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浓烈的文化属性,再加皇权强化,归属感暴增无数倍,只可惜是架空历史。另有备选名:朱圻省。 第317章、代际锋镝 “陛下旨意已下。王家桢主政陕西,梅之涣主政天汗部,孙传庭主政郧阳。具体内容,一会估计天工院就会送过来,黄中五也在,都不需要再送北京了。” 孙承宗坐在书案之后,神情冷漠,语气平淡的开口。七梁冠放在案上,几分文书零散的摆放,右侧笔架摆放整齐,还未开墨。 徐光启捧着王廷垣送上的茶杯,随口接话。 “人选既然陛下已经定好了,我们还能做什么?稚绳叫我们来,是还有什么事吗?” 孙承宗有些怒其不争,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看向刘一燝。 刘一燝靠在椅背上,左手敲击扶手。 “郧阳定了?” 孙承宗从散乱文书中推出两张纸。 “这是皇店司刚送来的,先期两座水泥场,一座沙石场。这水泥就是新城修路的那种新材吧?” 刘一燝没有接文书,微微摇头。 “应该是黄中五帮陛下下的决心,谄媚短视!无妨,郧阳不是什么好地方,陛下迟早会明白的,不过杭州的计划肯定耽误了。 商会现在是你在管,你怎么没有把那些商人的意见送给陛下?陛下一直对他们的意见还算重视,其实是应该能说清楚的。” 孙承宗愣了一下,商人的意见?孙阁老就从来没有考虑这点。 况且他孙承宗在商会的口碑不提也罢,见到他到商会,商会的狗都要躲起来,他怎么弄商会的意见。这刘季晦也是堕落了,依靠商人治国,还言之凿凿,这群|奸商能有什么好主意。 孙承宗跟这两个人简直说不通,索性直言。 “你们没有发现,六科已经没有了吗?陛下的旨意一旦发出就无法更改。” 刘一燝和徐光启都诧异的看着孙承宗,你从陕西回到中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欧罗巴回来的呢。 这多稀奇的事,小皇帝从燕山回来就开始言出法随了,大家早就该心知肚明了才是。再说我们都是老头子了,小皇帝又还小没有亲政,这事跟我们这代人似乎关系也不大啊。 两个人看傻子的表情差点把孙承宗整自闭,他瞪着两人,怒道。 “朝廷纲纪都不要了吗?” 刘一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朝哪代的纲纪?太祖时这样,成祖时也基本这样,我们陛下虽然小,却已经控甲五十万,这天下当然是他说了算。你不听,好啊,我们陛下已经说了,他要再举太祖义旗。” 孙承宗感觉整个人都碎掉了,这天下治理怎么可以依靠四岁娃娃,内阁一直有资格否决圣旨的,重启朝怎么能没有这个了呢? 徐光启也开口了。 “陛下直接插手人事任命似乎也不多,好像就一个苏州知府。其他都是从推荐中选择的,我听王觉斯说,王家桢他们其实也是天工院推荐的。 对了,还有一个文震孟算是直接任命的吧,哈哈!” 刘一燝和徐光启都是一脸轻松,让孙承宗开始怀疑自己了,他低头沉默。 提到文震孟自然想起他的前任王永光,却听刘一燝开口。 “说起来,王有孚已经关了一年多了吧,陛下的气应该消了吧?昨天遇到王明初,他还问我,能不能找个陛下开心的时候求赦王有孚呢。” 徐光启摇摇头。 “不好弄。王永光之罪是陛下第一次朝会,他就当廷驳斥陛下。稚绳当时也在的,那杀气腾腾的,只差动刀子了。 听说陛下连王莽都说出来了,季晦你别帮这个帮,他王在晋又不是见不到陛下。说起来,孔胤植还关着呢,营救孔胤植都比王永光机会大。” 两位阁老话题直接跑偏,孙承宗顿觉无语,脸色挂了一层冰霜。他突然感觉,南京和小皇帝的内阁都让他陌生和不适应。 “既然如此,老夫无事了。” 刘一燝回到自己的值房,见到自己小儿子刘斯埱正在搬书柜里的书册,李东阳的《大明会典》散落在地板上,他愣了一下。 “你搬这个干嘛,老夫就算将这间值房让给黄中五,他也未必会用,就算他用,他稀罕这些书吗?你长点脑子行不行。” “哦!”刘斯埱连忙转身整理好地上的书册,又搬了回去,这看得刘一燝火冒三丈。 “你既然搬出来了,做做样子也行啊,费力折腾又搬回去干嘛?” 刘斯埱这下吓呆了,左右都不是,缩着手无辜的小眼神看着刘一燝。 刘一燝叹了口气,将自己扔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突然“噗”的一声又吐了出来。 “冷了!你傻站着干什么?” 刘斯埱连忙抢过老爹的茶碗,准备去沏碗新茶,慌乱中一个趔趄,差点摔一跤。看得刘一燝直摇头。 “给你妈惯的,看看你能能做啥?” 折腾了会,终于喝到自己心满意足的“九真养生茶”了,但脸色依然难看,没有他在孙承宗值房内的从容。 “给你二哥和三伯去信,杭州别去了。” 刘斯埱一脸不解之色。 “为什么?” 刘一燝怒火升腾,但眼神瞟过门口有官员路过身影,又强行压下。 “没有为什么。去趟天工院,让孙百雅下值后到家里来一趟。” 刘斯埱没有动,再傻也看出老爹状态不对了,声如蚊鸣。 “百雅兄不在天工院,他今天去刘家港了,听说是护航船队回来了,好多得到消息的商人也跑去太仓了。” 刘一燝看着小儿子,久久没有开口。就算他尊为阁老,这个世界依然有很多事不为他掌控,甚至许多他都不知道前路的方向,这种感觉让他非常挫败。 刘一燝跟自家儿子剑拔弩张的同一时间,黄立极父子却在潞王别府父慈子孝。 老黄转着圈的打量着黄藻苹。 “嗯,瘦了,也黑了,看来你在南京有所长进。” 黄藻苹十分讨好的扶着黄立极躺坐在潞王的梨花木太师椅上,这里是潞王别府的一个小花园,栽种的都是名贵花木。 “父亲,昨天我到码头去接你了的,但是你被宫里的马车直接接走了。儿子一大早就去会同馆,听到温侍郎说,才知道父亲你住在这。” 黄立极眯着眼拍了拍他的手。 “你爹这辈子啊已经许给朝廷了,不到致仕那天,你想见我都难了。” 黄藻苹快速抽回手,有点要被打手心的深刻生理记忆。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不妥,又连忙给黄立极按摩肩背。 “之贡和之贻今天都没有上学,他们都在家里等着见爷爷呢。我让翠娘一早便准备家宴,父亲今日休沐,能否前往一聚?” 黄立极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书房。 “没见书房里那堆文书资料啊,说是休沐,小皇帝依然给了你爹差事的。你下午把他们接过来吧,两个娃娃是上的国立蒙学吧,听说教了什么常识和数学,成绩怎么样?” “之贻不错,他们班春试拿了第一。” “老大呢?” “比较调皮,仗着爹的名头有些不服蒙学管束。” “打!老夫年轻时忙着科举和仕途对你们两兄弟就是打少了,现在想打都没力气了。 你要舍不得打,老夫就给他们山长去封贴子,给我狠狠的打,打坏了也不要紧,老夫就当没这个狗屁长孙。” 黄藻苹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要打他,但他还是舔着脸开口。 “儿子觉得,父亲还是把儿子调回北京吧。你老将之贡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比较好,蒙学什么水平,怎么能跟爹比,耽误了将来考不上进士的。” 黄立极眯着的眼睛豁然睁开。 “跪下!” 黄藻苹脸色大变,父慈子孝的氛围一下凝固,赶紧低头跪下。黄立极看了又看,终于还是没有动手。 “你不知道,他们这一代人,以后没有科举了,前途就在蒙学那几本书里,那书也是能学到真本事的。 至于你,老夫听说工部也要派员去郧阳,你也给老子去钻钻山沟吧。多锻炼一下,将来老子要是不在了,或许你还能胜任一个工部主事,可以吊着黄家一口气。” 第318章、轩鼎问礼 第二日礼部官员的陛见安排在了天工院大会议室,内阁四人,北京礼部三人,南京礼部五人,加上天工院五人,还有一个被迫营业的督政院曹思诚。 天工院之所以是五人,是因为蒋德璟要外放了。朱慈炅迟到也是因为在御书房跟蒋德璟交代一些事情,什么招商引资、下属机构设置以及皇民土地政策的施行等众多问题。 孙承宗在刘一燝在的时候他还可以抢刘一燝的位置,但黄立极来了,他就根本没有资格抢了。可气的是,黄立极和刘一燝为了个首席位置,两个人还互相谦让,都不去坐。 他俩不落座,后面一堆人都找不到位置,大家都挤在走廊等小皇帝。朱慈炅交代陕西国畿总督都没有用多少时间,但和蒋德璟聊起来没完没了。 陈子壮去御书房看了三次了,朱慈炅依然凑在舆图前跟蒋德璟聊个没完。而会议室内,黄立极和刘一燝也依然在互相谦让。 乐安大长公主、礼部侍郎朱徽娖本来位置在朱慈炅对面,实在看不下去了黄立极和刘一燝了,脆生生的开口。 “要不,本主坐吧!” 黄立极和刘一燝连忙表示好,应该的。 作为大明第一位女侍郎,朱徽娖虽然年轻,但在礼部还是养出了一些官威的,毕竟她手下的人也不少,天天见人也早褪去羞涩了。 虽然老头子们看朱徽娖的官服非常别扭,但似乎也没有办法,这位是先帝的亲妹妹,朱慈炅的亲姑姑。亲王都参政了,公主也就不稀奇,久了也就习惯了,大明这方面还算开明。 在朱徽娖占据首席后,刘一燝仗着身材更灵活,抢占了第三席,将此席给黄立极。黄立极无奈,只好占据了右首,如此似乎终于完成了君前位置的安排。 左首,朱徽娖,然后依次是刘一燝、徐光启、孟绍虞、温体仁、钱象坤、朱之臣、王铎、张国维。 右首,黄立极,依次是孙承宗、曹思诚、孔贞运、贺逢圣、林焊、陈子壮、阮大铖、孙三才。按资排序,有礼有节。侍奉一旁的太监们这才给大人沏茶倒水,递上纸笔。 不过,茶水都喝到第二泡了,朱慈炅依然没有来。陈子壮几度起身,又生怕小皇帝从御道出现,他出门就错过了,他纠结半天才去问御道值岗的侍卫,声音非常低。 “皇上还在和蒋中葆谈吗?” 侍卫营管事汪若誉和陈子壮也算非常熟悉了,他悄悄瞥了眼会议室内的大人们,同样压低声音。 “蒋大人早出宫了,小皇爷,似乎在打拳。” 陈子壮愣了一下,赶紧拱手,悄悄回座,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打算再去请皇帝了,老老实实的坐着。他也不知道朱慈炅是对谁不满,这是要惩罚谁。 其实刘一燝和黄立极都意识到朱慈炅可能是故意迟到的了,陈子壮的不动声色也让他们确认了这一点。都是千年的狐狸,连整天把规矩放在嘴边的孙承宗都开始闭目养神了。 会议室内的氛围开始变得有些诡异,朱徽娖都想起身去叫大侄子了,朱慈炅终于带着一大堆人姗姗来迟。 群臣起身参拜,朱慈炅一言不发的坐到御座上,身边的田维章连忙将手中的笔记本、文书、炭笔摆在朱慈炅面前,群臣都是长揖姿态。 朱慈炅原本还想让他们再等一会儿,余光突然看到首席是他姑姑,只好开口。 “免礼,都坐吧。” 群臣再揖,然后落座。朱慈炅抬眼,看了眼孟绍虞和温体仁,轻轻颔首。 “朕记得很久以前就说过,要以礼治国,要制作大明礼典,要群臣自上而下学习新明礼。礼部,这是把朕的嘱咐当成耳旁风了?礼部都不知礼,这礼部还有何用?” 孟绍虞脸色大变,但他根本不知道这事,不由看向孔贞运。孔贞运资格硬,也是朱慈炅的老师,但他也没有料到,朱慈炅发作是因为这件事,他以为拖着拖着朱慈炅就忘了。 孔贞运低着头,脸色难看无比,他虽然不说话,所有人却都找到罪魁祸首了。但是这件事吧,在大明群臣心里,根本就不是事。 朱慈炅要的讲礼,这事跟经筵就是一回事,只不过讲礼是小皇帝折腾群臣的活动,而经筵是群臣折腾皇帝的东西。 你朱慈炅还小,大家都不互相折腾,这事就过了,也没有人要求开经筵啊,你怎么还把这事拿出来说?这就是会议室内大多数人的想法。 朱慈炅绷着小脸看向黄立极。 “黄先生,周公制礼作乐到现在多少年了?” 黄立极微愣,稍作沉吟,答道。 “约两千五百多年,没有具体时间记载,只能推测个大概。” 朱慈炅点点头,目光扫过室内群臣冠带。 “三千年的风吹开了诸夏的文华,开启了炎黄的历史。而后继的不孝子孙,只能匍匐在先辈的墓碑前,拜倒于先辈的荣光。诸卿,你们以何为供? 继往圣绝学,先要承先辈遗志,开万世太平,先要启来者雄心。我泱泱中华,每一代人都需要做的,就是承前启后,继往开来。” 朱慈炅将拿起的炭笔又拍在桌上,鄙夷的眼神扫过在座的大明群贤。 会议室内人皆垂首,寂静若古庙神俑,只有窗棂上早已经升起的太阳洒落阳光,在大明新产的透明玻璃上折射出斑驳光影。 “两千五百年,生产生活方式早就发生了变化,有些古礼早已经不适合今世。先圣制礼时,想的绝不是用旧礼约束千年,而是希望创礼的精神流传,让礼乐代代相承,代代出新。 只会龟缩于先辈的影子之下,皆是懦夫,不配为人子,也不配为人父。先圣的灵魂庇佑不了你们永远,只有汲取先圣的灵光才能延续我华夏一族的未来,一代人要有一代人的使命。 总是在每个王朝末年高呼什么礼崩乐坏,却不知道礼崩乐坏是你们一代代累积的。毋庸讳言,我大明,如今也到了礼崩乐坏的时候了。 如果不能重建礼乐,诸卿,尔等之罪必列青史,千年之后,皆可铸跪相于轩辕陵前。” 朱慈炅悠悠童声中带着一种预言式的沉痛。 “我们将迎来的不是三百年的屈辱,而是折断了五千年的铮铮铁骨。” 第319章、谄焰灼礼 孟绍虞、孔贞运等人本来想借由这次会议在废除科举一事上再作一搏的,虽然孟绍虞已经被黄立极提醒,但他是礼部尚书,又不是黄立极的傀儡,两个人说穿了只是政治盟友。 黄立极先前为了迎合魏忠贤,后来又全面倒向小天子,他的政治投机固然得到了巨大的权势,但不可避免的也产生了无数政敌。 孟绍虞是他维持自身致仕后体面的继承人,有点像徐阶交棒张居正,但无论张居正还是如今的孟绍虞,他们其实都有自身的政治主张。 孟绍虞内心深处是鄙视黄立极抄家治国的,他的政治主张更倾向于以南济北,消泯党争,所以他虽然接近黄立极,但并不是真正的阉党,只是要依靠黄立极的扶持而已。 当然,孟绍虞不知道,在原本历史上,在众正盈朝的时代,他最后也一样被打成阉党,黯然下台,直到大明结束,也再未被启用。 如今的孟绍虞资历够了,但也有个巨大的缺陷,他和小皇帝几乎没有交集。朱慈炅虽幼也是实权皇帝,如果没有什么大变化,根本不可能选择他。 孟绍虞反对废除科举不是为了反对废除科举,而是要借这个议题,向朱慈炅展示他的眼光能力,吸引皇帝的注意力。 孔贞运倒是没有孟绍虞的雄心要角逐首辅之位,在他看来,他是接任张瑞图的最佳人选,因为他也是朱慈炅的老师。他只需要按部就班,不出什么大漏子,入阁基本上板上钉钉。 孔贞运比较注重的是维持与朝臣之间的关系,他需要口碑,需要仕林声望。小皇帝想要废除科举的声音一传出来,孔贞运就觉得这是他巨大的机会。 如果他能借助和朱慈炅的师生关系,说服朱慈炅收回这个荒诞的想法,那么他的影响力将直线上升,便是内阁也不敢小瞧他。 孔贞运当然也知道朱慈炅不是易与的主,要改变他想法也是一件困难的事。 他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以拖待变”的策略,希望能够让朱慈炅暂缓实施,他为此准备了许久,如果没有阻力,他至少有八成把握。 可惜,两个人都有点做无用功了。朱慈炅对朝臣的掌控力超乎想象,会前演讲直接决定了会议议题,而且先声夺人,直接把孟绍虞和孔贞运打为“罪臣”。 这导致孔贞运直接哑巴,孟绍虞也不敢“顶风作案”。他俩不提科举之事,温体仁等人本来就是气氛组,更不可能站出来违逆皇帝。 他们想要启动这个议题唯一的指望就是内阁了,但黄立极的到来,内阁也波诡云谲。 黄立极首先开口。 “陛下圣意,臣等受教。子曰:天下有道,礼乐征伐由天子出。陛下今日倡议大明礼制,老臣以为,时矣势矣。 陛下开海于沪,十字教自外洋而来,假述华礼,实传蛮制。工商兴于东南,利欲鸱张而礼法困缩,此国乱之始,唯有申礼以制。 世人常说,以孝治天下,然孝亦礼也,陛下以礼治国,正名礼大,老臣钦佩之至。诸位,礼当议当讲,当常议常讲。礼部,责无旁贷。” 黄立极的话,会议室内几乎没有人做出反应。之所以用几乎,是在安静片刻后,礼部左侍郎温体仁开口了,他语气恳切,态度谦卑。 “陛下和元辅的指示高瞻远瞩,直指我大明当前问题的核心。 礼崩之先声,即为党争。天下事皆争,然而似乎都忘了在礼下之争。南北之乐异,终使乐坏,天下一统当先礼同。小吏贪弊,皆因谋利失礼,国之正道,当同欲合礼。 是故,陛下说讲礼,我等不能只讲礼,还要制礼、学礼、行礼。以礼求治,国之正道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温体仁身上,他一句“党争为礼崩先声”,如同棒喝。连刘一燝都极为震撼,因为党争可争不可说。 礼部官员们则更是一个个难以置信,会议前的温体仁,一副维持科举即是维持朝纲的强硬表态,让大家都觉得他今日要为科举张目,但没有想到他第一个响应讲礼之说。 朱慈炅的眼中也露出了小星星,温卿知朕。是啊,讲礼不是讲礼,讲礼是统一思想,连接上下,融合南北,消泯党争,天下同欲。 “不错,朕以为礼部就是一帮吃白食的,没想到还有温卿这样的明白人。诸位先生,你们看,由温卿担纲制礼,主持天下礼议如何?” 会议室内一片吸气声,黄立极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孟绍虞,老夫提醒过你,你在坚持什么呢?他摇摇头。 “甚好。老臣无异议。” 刘一燝苦笑了一下也连忙表示。 “可以,老臣也无异议。” 孙承宗皱了皱眉。 “制礼,当以礼部之名,名不正则言不顺。” 朱慈炅点点头, “孙先生所言甚是。这样,温体仁升尚书,掌南礼部印如何?” 朱慈炅此话一出,孔贞运如遭雷击,什么废除科举,啥事都全部烟消云散了。孙承宗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嘴唇微张,只见美髯乱动,却悄然无声。 气氛有些诡异,曹思诚都有点看不下了,他直接对温体仁开口。 “长卿意下如何?” 他本来的意思是,温体仁,别做幸臣,赶紧自己拒绝,别让大家为难。那知温体仁不吃他这套,面色沉静,不急不燥。 “陛下但有所命,臣唯有鞠躬尽瘁。臣以为,礼乐之先,当以忠君为第一,制礼者,先制忠君之礼。我们讲礼,要先讲忠君之礼。” 朱慈炅点头鼓励。 “不错,忠君第一,爱国第二。无国何存家,国破则家亡,诸夏之有序,皆因诸夏之有国。” 温体仁似乎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陛下明见,邦国之要,重于泰山。执政者必以国为先,陛下以爱为喻,直指宗族门阀之卑鄙。臣深以为然。” 朱慈炅似乎已经无视群臣,眼里只有温体仁了。 “对,爱国之礼还可以深挖。当以勤业、自强、诚信、向善为个人持礼之道,此亦为我皇民修养之道。” 温体仁也无视众大佬,炭笔在纸间急飞。 “陛下指示,臣已铭记。臣以为,尚学、崇伦、修德、讲理也可列为个人持礼之道。陛下讲道述理之说,臣时常研习,颇有收获。道理即为治国纲要,官民同讲理也是礼法所求。” 朱慈炅认真思考了下。 “温卿所言甚是。既然讲了个人持礼,我们也要讲士农工商的大礼。朕以为,守序、平等、公正、法治当为四要。” “平等”一词出口,会议室内群臣睁大眼睛,仿佛集体耳鸣,便是温体仁也略有恍惚。 “陛下所言平等不知何指?” 朱慈炅瞥了眼身边的刘若愚、田维章,悠悠叹息。 “天下之民,无论士农工商,皆我皇明子民。朕常在想,为何有人生来就为奴为婢,有人一生行善,却以卑贱一生。 朕近日收到沈寿崇奏报,他们航于大洋遇险,有一位十五岁童子,在风暴之下,勇砍三帆,救下一船人性命。但事后叙功,因为此子生为疍民,所以众议取消功赏。 诸卿,大明也是一艘船,这个十五岁的孩子也在大明这艘船上。公平何在?后继者谁?所以,朕意,天子之下,众生平等。 疍子阿水,赐姓郑,授昭武卫试百户,赏银百元,彩币二表里。入皇家军事指挥学堂进学。”(注1) 注1:彩币意思是赏赐的财帛,一般指五色绸缎。表为面料, 里为衬料。此赏为郑和故事。 第320章、礼震九阶 会议室内无人出声,这个郑阿水,该不该赏,当然该。但因他而来的平等之礼等于颠覆了整个封建阶级礼制。 黄立极双眼微闭呼吸屏止,刘一燝捧茶碗的手在抖,孙承宗用力按住紫檀案沿,一句“天子之下,众生平等”犹如万钧铜鼎砸碎了金銮殿九阶丹陛,但他们都是默然。 “天子之下,众生平等”,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一旦朱慈炅这句话传出去,社会治理的成本将无限上升。 或许朱慈炅的皇位会更加稳固,但所有既得利益集团,无论是亲王、勋贵、士绅、官僚都会因为这句话,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能够坐在这里的,除了年轻的大长公主,都是大明精英。许多人都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杀伤力,甚至都可以想象这句话将要引起的混乱。 便是一心上位的温体仁也迟疑了,目光几度闪烁。不过,他很快转念——人心移易绝非朝夕之功,但政治口号可以提,应该提。 “陛下明鉴,郑阿水当赏。陛下四要指出了大明未来方向,臣愿以毕生之力弘扬此世道之礼。元辅也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陛下释礼,无可争议。 臣以为陛下会前所讲,承先圣遗志,启来者雄心,也可以加入世礼。” 朱慈炅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没有在意群臣脸色,只专注于思想的统一。 “可以,世礼这个词好,发展,进步的确应该是世礼。此外还应有国家之礼,民族,民生、富强,昌盛,和同,仁爱皆应为国之大礼。” 一直严肃冷脸的刘一燝放下茶杯,打断了温体仁的谄媚表演。 “陛下,何为民族?” 朱慈炅毫不犹豫。 “千年以降,生活在我中华大地的百姓,即为我中华民族。民族高于汉蒙苗壮彝藏,更高于家姓宗庙门阀,以炎黄为我共祖,传文脉聚我同源。” 黄立极捻须点头。 “陛下所言,当为正理,如此,老臣喇嘛教交流也有礼可依了,或许,陛下也可以见下虎墩兔,天汗部与朵颜化省之事也可以推进了。” 孙承宗没好气的开口。 “陛下已经命名天汗部领地为国畿行省。” 黄立极恍然大悟点头。 “国畿这名字好,那地方的确在汉唐天子领地附近。一个畿字,也说明了天汗部领地对我中华民族的重要。” 刘一燝一脸鄙视,温体仁如此谄媚还可以理解,黄立极你贵为首辅,脸都不要了。 “陛下以国礼、世礼、民礼重建大礼,的确是承前启后的大事。臣以为此事当由内阁主持,翰林参与,礼部负责,方显此事之隆重。” 温体仁和礼部所有人都看着刘一燝,你在说什么?老狐狸,你这是公然摘桃子。但是根本没法反驳,都只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朱慈炅。 朱慈炅已经感受到了期待,他露出微笑。 “朕说过,内阁七人五年之制不变,温卿此时不适合入阁。不过,翰林加入可以,内阁安排吧。至于内阁诸位先生,如今国事繁忙,首辅挂名即可。” 什么东西,温体仁入阁?小皇帝你误会了,刘阁老没有这个意思啊。 许多目光都集中在温体仁身上,朱慈炅哪里是否定他的入阁之路,这简直是开辟了一条入阁坦途,搞不好外面还要传,这是刘一燝第一个推荐的。 温体仁宠辱不惊,一脸正气。 “陛下所言甚是,非是臣不敢担责,实是臣此时并不功绩,的确不宜入阁。” 孟绍虞脸色难看之极,温体仁你怎敢?你还打蛇随棍上了,你要什么功绩?他考虑过钱谦益,李标,考虑过傅冠,刘宇亮,甚至考虑过倪元璐,钱士升,偏偏就遗漏了温体仁。 孔贞运更是气极攻心,手臂按在会议桌上,喉结滚动,眼中都似有火。小皇帝让温体仁接掌南礼部的事虽然没有继续说,但照此情形,下来之后必然有人推进。 孔贞运已经感觉到他要交印了,而制礼之事,小皇帝是首先交代他做的,他以为不重要,想拖着。这下好了,拖着拖着把自己拖成戴罪之身,白白给了温体仁一个弯道超车的机会。 这场礼部会议已经彻底变味了,没有人再不长眼在此时提出反对废除科举了,大部人都开始假装低头写字记录。 坐在首席的朱徽娖微微蹙眉。 “陛下,新礼中似乎没有女教妇礼的内容。” 朱慈炅愣了一下,只好开口。 “皇姑所言有理,温卿,要加上。” 温体仁急忙接话。 “臣遵旨。” 刘一燝脸露苦笑,失去皇帝真正信任的感觉就是如此。本来他十分有理有据的要求,也被朱慈炅怀疑别有用心,不动声色的就化解了,还顺便给温体仁这个奸猾之徒作了一回嫁衣。 一直没有说话的徐光启此时开口了。 “陛下,内阁事务繁忙,老臣觉得一个月讲礼一次比较频繁,不如改为半年一次。主要是讲得太频繁会流于形式,未必能取得想要的效果,若是半年一次,当更有仪式。” 朱慈炅正觉得徐光启所言有理,却听到黄首辅开口了。 “子先,陛下说过一月一次吗?老夫反而觉得一月一次太少,应该一月三次。月初一次,学礼,月中一次思礼,月末一次结礼。以每月逢五日,行讲礼大典为宜。 不要怕流于形式,有个形式时刻提醒忠君爱国,总比久了什么都忘了强。礼以制成,不以得成,不是要求谁学得深刻,而是要求人人讲礼。” 孙承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讲礼是不是就是经筵,小皇帝既然讲以礼治国,那就同样要守礼制,他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天马行空,想到一出是一出了。当即开口。 “中五言之有理,就该如此,一月三次都嫌少,每日上衙时都应该问问自己是否守礼才是。” 朱慈炅有点目瞪口呆的感觉,孙阁老,你是最不讲礼的好不好? 刘一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我范兄高见,每月逢五,各部尚书侍郎,督政亲王,大理寺尹卿,御前讲礼,当为定制。” 礼部官员大部分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内阁怎么集体支持这事了,这该如何是好。 朱徽娖一直比较安静的坐在首席,她是大明的大长公主,也是南礼部侍郎。她一直也在学习为官之道,希望自己能帮到年幼的侄儿。 她不是第一次参加会议,礼部的会议她也经常参加,但御前大政又大有不同,这些话语里似乎都有无数的心思。 她不太喜欢温体仁,但似乎除了首辅就只有此人支持小皇帝。作为天子近臣的天工院,似乎也因为官职低微,全程都没有发言权。 众臣无语,她才观察因为御阶比群臣还要高上一层的大侄子。朱慈炅低头书写,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听,显得高深莫测,果然不愧是朱家麒麟儿。 朱慈炅不开口,众人便都沉默。良久,见没有人再谈礼事,踌躇片刻,钱象坤方低声上奏。 “陛下,各位大人,臣有一事禀报。班禅罗桑却吉坚赞同意以慧王世子为时轮金刚佛果转世,但希望大明能出兵恢复乌斯藏都司。 至于进藏士兵,喇嘛们认为天全六番招讨司和理塘的朵甘卫就足够了,他们能适应藏区气候。” 黄立极皱了下眉,他刚刚恶补了下乌斯藏和朵甘的资料,也是要应对四教弘法。 “六番招讨司和朵甘卫都是土官,他们还听大明的吗?” 注:朵甘都司,辖四川西部、云南西北部、西藏东部和青海西南部。乌斯藏都司,辖西藏核心区。天全六番招讨司,始设于洪武六年,汤和、傅友德率军入川后降服,治所先始阳,后天全。朵甘卫,指朵甘都指挥使司的吐蕃卫所,治所理塘。 第321章、雪域惊澜 听到内阁关于讲礼时间安排的讨论,朱慈炅有些犹豫,他不知道应该是形式大于内容,还是应该讲成效。对于拿不定主意的事,他已经学会了沉默,低头记录不过是掩饰自己的想法。 天下有许多事,他其实分辨不出对错。沉默或许是默许,或许权力会下移内阁,但他至少能够有退路,不会导致唾面自干,毕竟这世上有太多的事谁都不能掌控。 或许,这也是传说中的帝王心术,朱慈炅已经开始渐渐领悟。 不过,钱象坤奏事后,他很快抬眼,清晰的表达关注。 乌斯藏问题在大明其实并不引人注意,但对朱慈炅而言,却绝对不能放任。万历四十四年是乌斯藏最后一次对大明进贡,也是藏兵最后一次和大明一起并肩战斗。 这个时间距离现在仅仅十三年,然后,班禅就亲自来了,这件事是朱慈炅和他五叔的区别,这也是他给后世子孙的交代。 这个时间节点非常好,此时固始汗还没有入藏,藏巴汗还在苟延残喘,而格鲁派正在被反格鲁派联盟挤压,藏区的乱象已生,大明中枢有了个插手乌斯藏的巨大机遇。 大明完全可以取固始汗而代之,将乌斯藏更紧密的融入大明版图。 自太祖建立朵甘都司和乌斯藏都司,成祖设五大法王支持格鲁派,大明对于藏区的统治,只有给土官派印,收两匹牦牛当贡品,这种半土司半藩国的模式,朱慈炅很不满意。 朱慈炅想做万税帝君,他要对乌斯藏和朵甘收税。他要在藏区推广凤阳官话,不,川普也行。他还要控制藏区宗教,不尊大明中枢的,管你哪一派,通通消灭。 他还要藏区牧民为他服役,他可以在他的新六卫像朵颜一样留出中央军的名额。他要将藏区土司的继承人全部带到南京来或者北京来学习,唉,这一点,湖广土司都不买账。 大明对藏区的控制仅仅只有茶马贸易的经济控制,朱慈炅的所有想法都是空想,不过,接触班禅后大明对于乌斯藏终于不再是全无了解了。 连刚来南京的黄立极都知道六番招讨司和朵甘卫了,更遑论一直上心的朱慈炅。朱慈炅没有接黄立极的话,而是缓缓开口。 “乌斯藏如果在我们手中脱离大明中枢,太祖爷是要打屁|股的,后世子孙肯定也要挖你们的坟掘你们的墓。 都说长江黄河养育了我中华民族,长江水、黄河水从哪里来的,就是乌斯藏那些高原雪山。那里苦寒不毛,人口稀疏,甚至呼吸都困难,但却是我中华命脉所在。 诸卿,既然钱侍郎提出这个问题,那就议议吧。” 朱慈炅的话音落下,内阁大佬们全都是一惊。太祖爷打屁|股说来好笑,但中华命脉一说却不得不让他们重视,没有人想到小皇帝会把乌斯藏问题提高到这个程度,这让他们不得不沉思。 不过两个礼部尚书却对钱象坤面色冷漠,敌意都快喷发了。浙江没有好人啊,前有温体仁跳出来,如今钱象坤似乎也要效仿了。 会议之前,钱象坤也是反对废除科举的,还说什么废除科举是自废武功,失去朝廷正名。结果他开口发言了,跟科举一事八杆子打不着。 钱象坤可没有温体仁不顾一切的决绝,他胆子小,他就没有想过这事能捞什么政治好处。他是被朱慈炅手把手教着跟班禅等人打交道的,可是他进宫的机会很少。 朱慈炅对他单独嘱咐过这件事,但他要单独觐见需要先申请,还要看朱慈炅有没有时间,要排队的。重要决定他虽然有资格,但他却不敢真正做的。 他找过刘一燝,刘一燝也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让他自己拿主意。他可以推给孔贞运,但孔贞运要是关心这件事,就不会全权委派给他了。 他是眼看大家都不说话,今天估计不会讨论什么废不废科举了,他手头的事也很急,他急需要有人拿主意,所以就迫不及待的说了,不然下次见到小皇帝不知道啥时候。 但他也没有想到,小皇帝把这件事的政治高度拔得如此之高,他也一下就成为像温体仁一样惹人注意的焦点人物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要不要把握机会,这是个大问题。 算了吧,别弄得人弃狗嫌。刘阁老会照顾自己的,不要冒险,要稳重。不行,要给小皇帝留下好印象,小皇帝也很强的,杀心很重,自己也是张太后请来教皇帝的老师不是,有机会。 钱象坤抖着手把袖中的文书放在面前,正在酝酿说辞。别人可不会给他思考犹豫的时间,首先开口的是礼部右侍郎贺逢圣。 “陛下,臣以为,乌斯藏问题可以与‘海夷’(注1)问题合并处理。臣和虎墩兔有过接触,据他所说,顺义王、右翼济农也在青海,此外还有一个固始汗实力强劲。 在那边,吐蕃人曾与西宁卫一起抵御海夷进犯,他们对大明更有归属。臣以为,若要经营乌斯藏,或可以用青海吐蕃人。” 贺逢圣的话音刚落,挂礼部侍郎衔的朱之臣也开口了。 “陛下,首辅所说朵甘卫如何已经久无消息。但臣记得陛下登基时,六番招讨司也曾经上贺表,他们是以大明招讨司自居的,如果需要动用他们,应该问题不大。 臣觉得只需要陛下下旨,赐下一些布帛,六番招讨司必然乐于奉命。不过,为防止奢安之变重演,需要派遣一个合格的礼臣。 陛下,臣出身蜀王府仪卫司(注2),臣愿为陛下前往天全一行。” 朱之臣这话一出,连朱徽娖都震惊抬头看他。这位在礼部怨气冲天的侍郎居然有如此担当,不过连续两位侍郎的积极表态,朱徽娖也感觉会议气氛有些古怪了。 钱象坤有些着急了,急切的声音传出。 “陛下已经定下以教治藏的策略,派兵进藏只是一个选择,藏法归京才是礼部之重。我们不一定要派兵的,只需要茶马贸易略作倾斜。 不过,臣看那甲哇嘉错更希望得到的是大明的明旨支持和官方承认,他们其实有力量摆平乌斯藏各方势力,大明不用付出太多代价的。” 朱慈炅的手指敲击着御案,嘴角泛起笑意。大明不吝于谈兵了,不管这三个侍郎如何想的,这是个积极的动向,不过他需要纠偏他们的想法。 “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那个东科尔活佛的力量,如果朕没有猜错,就是固始汗。 如果让固始汗进藏,或许因为茶马贸易,他依然会奉大明为主。但大明在乌斯藏除了这个名头,就什么也没有了。” 注1:海夷:明朝时不特指西夷,嘉靖后,朝廷也将为祸青海的蒙古部落称为海夷。 注2:王府仪卫司是朱之臣的出身,算一种科举籍贯,只是表示他的祖上是蜀王的仪卫官。 按照明朝传统,如果朱之臣没有考取功名,他大约还有蜀王府仪卫武官可以世袭,也相当于卫所出身。 他的父、祖、曾祖有记载都是蜀王的仪卫副,没有记载的往上也一定是这个官职。而且,可以推测,朱之臣的这个朱,跟凤阳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也是明末推举朱由崧的南京重臣之一,与史可法合檄勤王。 第322章、雪谏倾樽 因为朱慈炅的故意拖延,会议已经接近中午,会议室内的气温有点热,参会者都有意无意的开始喝水。 刘一燝放下茶杯,很是认真看向朱慈炅。 “陛下,老臣也说个道理吧。如果要架桥,首先就是要过河,如果要修楼,首先就是要奠基。一件瓷器再漂亮,也得先看看荷包里的钱够不够。 陛下,如今要供养平辽,朵颜,国畿,也要支援陕西,陛下又要开发郧阳,朝廷还有造宝船、造火器的大计,四川贵州还在打仗,南直山东又增加了无数官员。 陛下,除了陕西,直隶、山西、河南今夏也大面积减产了,就算太仓有钱,我们也没有粮食。粮价必然走高,重启银元很快就会不值钱了。 以教治藏,老臣是支持的,但是,出兵,大明的荷包恐怕支持不了。” 朱慈炅轻轻一笑,没钱,借钱就是了。只要借钱,日月商会就会绑死在大明这艘破船上,借得越多,大明就越安全,他们绝对不会让大明沉没的。 可惜大明没有负债经营这个理念啊,这件事,无论是借款方和贷款方都没有准备,需要找个机会让大家都先尝尝甜头,钓鱼也要打窝嘛。 朱慈炅没有回答刘一燝,低头很认真的将自己这个绑架大明商人的想法记录在小本本上。看上去,他似乎在认真思考刘阁老的问题,还非常慎重的记录。 黄立极也很慎重的思考了一番。 “大明直接出兵进藏的确不妥,老臣的建议还是以藏制藏。如果一定要出兵,最好还是用六番招讨司,贺克繇提到的青海土司也可以考虑嘛。 如果需要茶叶、丝绸甚至武器,朝廷都能接受。陛下也说了,藏区很重要,不过暂时先羁縻,以后有机会再考虑直接出兵也是可以的,这可以作为朝廷的长远目标。” 孙承宗皱着眉头,很是疑惑的扫视了下几个侍郎,先咳嗽了一声。 “乌斯藏如果老夫没有记错,没有几个人吧?两位听到要出兵就退缩了,也不问问需要多少兵力。 如果老夫没有估计错,以新六卫精锐,五千人足以平藏了。哪怕朱燮元还在平乱,单单四川就能筹集到平藏的粮草。一点小事而已,陛下要进兵就进兵吧。 倒是贺克繇提到的青海,老夫突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天汗部把蒙古人都赶到那边去了,陛下又把杨嘉谟调到了宁远,贺虎臣新官上任,甘肃镇恐怕有危险。 陛下,老臣想立即去信一封,提醒下贺虎臣。王家桢他们已经出发了吗?此事也要告诉下他们。” 朱慈炅目瞪口呆的看着雷厉风行的孙承宗,轻轻点头。陈子壮立即出门给孙承宗拿来笔墨,就在会议室中,孙承宗直接开始挥毫写信。 一堆人看着他都有些无语,但朱慈炅稍想了一下就觉得孙承宗的担心不无道理。大明的许多问题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朱慈炅也默默写字,他想要用熬鹰战术对付林丹汗,但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要先熬不住,必须要接见林丹汗了,不然蒙古人要出大问题。 孙承宗伏案疾书,心无旁骛。朱慈炅也转念在思考蒙古西迁的隐患。只有孙阁老那句‘小事而已’的余音,在略显尴尬的静默中回荡,他本人却浑若未觉。 还是奉命列席会议,不能再去山上找和尚下棋了的曹思诚出面缓颊。 “钱侍郎,乌斯藏的人说了需要多少兵马吗?” 钱象坤扫了眼孙阁老,很是谨慎的开口。 “没有说,不过藏区有几千人的确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势力了,他们的人都是临时招集的,没有多少势力能随时集结几千人,他们战力肯定不如新六卫。” 刘一燝被孙承宗当着众人的面嘲讽,心中有气。 “几千人就算能打赢,乌斯藏那么大,怎么控制治理?还不是要依靠喇嘛。” 曹思诚在督政院里和众多亲王打交道,心头始终有些阴霾,他装模作样的拈须沉吟。 “依靠喇嘛是要依靠喇嘛,不过,也可以如黔国公故事,弄个世镇乌斯藏嘛。为显朝廷重视,派出亲王其实也不错。” 出生在成都的朱之臣摇摇头。 “乌斯藏这个藏,意思就是瘴气的意思,吐蕃人不受影响,但大明一般人恐难以习惯。新六卫固然精锐,但几乎都是南直诸卫改编而来,派他们入藏,恐怕要先为瘴气所阻。 我的建议是,如果要进藏,无论士兵官员都可以先去金川一代驻训,能适应者方才可以入藏。即使是川人,诸土司中适者亦不过半,汉兵更是十中存一。” 黄立极发现朱之臣对乌斯藏更有了解,忍不住问道。 “蒙古人呢?我们有天汗和朵颜两部直属,都可以信任,尤其是朵颜。他们的头人都搬到通州天津来了,要不是京师房价太贵,这帮暴发户非得挤进京师。 不能光让他们享受大明的好处,该出力还得出力。带个路都带不好,老夫不相信他们去乌斯藏还能带回来一个天汗部。组织几万朵颜人西进,平辽那边后勤压力也小点。” 朱之臣拱了拱手。 “蒙古人我就不知道了,按照元人记录,他们的确能进藏。不过,我个人觉得,高原上的蒙古人影响应该不大,但低地平原的蒙古人估计还是有影响。” 久未发话的徐光启忍不住也接了一句。 “没想到乌斯藏如此麻烦!” 其实在座所有人都觉得乌斯藏麻烦,但是却又有人想讨好朱慈炅。乌斯藏本来就是大明领土,只要能克服高原气候,调兵遣将其实问题不大。 最关键的是当地土司不管信啥教,属于哪方势力,其实都奉大明为主,只要大明军队进藏,绝大多数地方甚至可以做到不发一矢的,甚至还可以获得一些钱粮兵马。 这简直就是送到手的泼天大功,出生在四川的朱之臣和与林丹汗有过接触的贺逢圣,其实都看穿了进藏的实质,两个人都有点跃跃欲试,毕竟有温体仁珠玉在前。 内阁的阁老们对此也心知肚明,但是无论朱之臣还是贺逢圣都属于边缘人物,他们身后没有大佬的。贺逢圣还勉强算东林外围,但朱之臣他的出身就注定了他是朱慈炅最喜欢的孤臣。 最憋屈的人无疑于钱象坤,乌斯藏的事本是他全权负责的,但进藏,他又不敢。他几度想张嘴,又几度闭嘴,连刘一燝询问的眼神都不敢回应。 如果他也表露想法,刘一燝肯定会顺水推舟,甚至极可能就是他了。毕竟这个议题是新出现的,没有人有准备,也没有人预料到这事甚至有入阁前景。这害得钱象坤心里住了只蚂蚁。 此时,朱慈炅的侍卫大珰,御马监掌印谭进从御道出现,走到朱慈炅身边。 “皇爷,御宴已经准备好了,房姑娘那边又有太后送来的午膳。皇爷要到哪用膳?” 朱慈炅可是一点都不饿,毕竟他早餐和午膳中间还吃过一次,他都没感觉到已经过午时了。他也很喜欢由他营造的会议氛围,不是严肃的上朝奏事,而是轻松开明的政治讨论。 每次会议,朱慈炅都觉得很有收获,都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在治理着这个庞大的国家,而不只是坐在御座上的吉祥物。 在相对轻松的氛围下,他也能更多的认识了解他的臣子,甚至得出一些特别的理政经验。 比如孙承宗突然提到的西北问题,接触到这些消息的人实际上是当初在北京接待林丹汗的贺逢圣,但贺逢圣把这些事只当成了一种见识,而同样的消息在孙承宗眼里就成了危机。 这不是贺逢圣的失误,因为术业有专攻,他没有负责过军事,更不了解西北,他的使命就单纯是接待。朱慈炅从中简单就得出了结论,以后的接待工作可以让各个方面的人都要参与。 这样的会议,也更方便朱慈炅识人用人,眼前的朱之臣就是他的发现。这个人之前不过是无所事事的南京鸿胪寺卿,并入礼部后也很像个混子。 朱慈炅今天才发现,这个朱之臣其实比很多人有担当,考虑问题也很有自己的见解,更主要的是,这个人在朝堂上似乎没有啥背景。 谭进进来后,不少人脸上都有些热切,朱慈炅笑了笑。 “好吧。诸卿做事不积极,干饭都很积极。朕的确给诸卿准备了午宴,就在交泰殿。你们以后就别瞎传什么老朱家抠门了,连顿饭都舍不得。散会后,集生领诸卿过去吧。” 捧场的依然是黄立极。 “陛下快别这么说,臣等可不敢。关于礼制耽误的事,陛下也不能怪老臣不积极啊,老臣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事的。 不过,南京的双沟贡酒不太合老臣口味,老臣还是喜欢北京的鹤年贡酒。刘公公,陛下又不喝酒,你们可不许藏起来了。” 刘若愚也连忙露出笑颜,“元辅当面可不敢藏,应该是有的。” 刘一燝有些不爽黄立极闲话里都带刺,礼部的事合着也是老夫的事,不怪你就只能怪我了。他也开口笑道。 “陛下身边,事情确实多了点,但口福也是不少啊。老臣上次喝过的四川贡酒还有没有?常侯在南京不干正事,这个酒倒是真不错!” 君臣闲话,无比和谐,大明一片祥和。 注:双沟贡酒为洪武朝太祖钦定御酿,鹤年贡酒为嘉靖朝严嵩严阁老始定,为养生药酒。四川贡酒为重启朝怀远侯常延龄入川始贡,疑似茅台。 第323章、椒映雪域 朱慈炅起身下阶,走到朱徽娖身边,伸手牵她。 “八姑姑随我回乾清宫吧,看看圣母给我送了什么好吃的,你不用理这帮老酒鬼的。” 朱徽娖连忙起身牵着大侄子,嘴角藏笑。朱慈炅虽然调笑阁老老酒鬼,但却有一番和老臣之间的亲近融洽,君臣距离自然拉近。 黄立极和刘一燝等人也不会对小皇帝看似骂人的用词生气,反而这是他们所历四朝皇帝中最亲近的一位,两人带着群官起身行礼。 “恭送陛下。” 慈庆宫虽然只给朱慈炅准备了午膳,没有预备乐安公主的。但朱慈炅最近吃的次数多了,每餐实际吃得很少,而任太后总希望儿子能多吃,加上朱徽娖也吃不了多少,送来的午膳倒是足够姑侄二人所用,还略有剩余。 午膳后,姑侄二人就来到了原来东六宫故地上圈出来的御园,朱慈炅觉得这里也不能浪费了,开发出来种辣椒。 阳光下,红绿相间的辣椒实际已经成熟,但朱慈炅勇敢的贴身太监吴良辅吃了之后拉肚子,朱慈炅享用辣椒的计划被暂时搁置,这东西只能继续养在土里做种。 这辣椒不是朱慈炅印象中的任何品种,又细又小,只比朝天椒大点,比二斤条短多了,其他什么子弹头、羊角椒,统统都不是。他实际上心里也犯嘀咕,不敢尝试的。 不过,辣味倒是十足,没吃只是看身边人切,朱慈炅都闻到了,非常刺激。朱慈炅已经在计划收干辣椒,到时把种子刨出来,果肉磨成面,混点香料,冬天烤羊时洒上。 朱徽娖倒是对大侄儿的奇花异草非常感兴趣,她也没见过,饶有兴致的欣赏起来了。 “这东西就是皇上亲自种的?” 朱慈炅摇摇头。 “不算亲自种。我就洒了种,谭进九德他们移栽的,我想种,他们都种完了。一个个的不懂事,是吧,谭进?” 谭进紧跟在姑侄二人身后,低头笑道。 “太后有吩咐的,要是敢让皇爷手上再起泡,奴婢们屁股就要起泡。” 朱徽娖咯咯笑个不停。 “皇上就别为难下人了。” 朱慈炅年纪虽小,但身上自然散发着特别的亲和力,让谭进这些太监感受到尊重,不自觉地就加深了自己是小皇帝自己人的意识,毕竟哪有人会在皇帝和公主交谈时随意插嘴呢。 朱慈炅对谭进他们都是没有什么刻意,当然,这种事不刻意反而威力更大。他松开朱徽娖的手,蹲在辣椒株旁,伸手轻轻抬起一颗刚刚上色的辣椒。 “姑姑,你看这个要大点长点欸。谭进,记住这颗,明年这个辣椒的种子单独弄出来,或许我们就能种出更大一点的辣椒了。” 朱徽娖认真的看了一下,嘴角依然留着笑意。 “炅儿你没有注意你这个只结了一个果子,其他都是三五个挤在一起的,它当然要大一点了。 我想来了,你姑丈在我家后面院子里种的也是这个东西,听他说就是宫里拿的苗。最近礼部太忙,我都忘了去看看有没有结果。我怎么记得你姑丈说是海椒的,你怎么叫辣椒?” 朱慈炅小心的放下辣椒果实,突然想起一种种植技术叫匀果,就是果树刚结果时进行人工挑选,把多余的果实去除。 他站起身,拍了拍小手。 “姑丈就是拿的我洒的种,宫里栽不完,就让他和卫时忠他们拿出去了。倒是姑姑辛苦了,连自家院子都没有去看,怪不得好久没有进宫来了。姑姑在忙些啥?” 朱徽娖轻轻叹息了下。 “唉,糟心事。廉政部不是查到我们礼部官员有人涉案吗,我负责的又是蒙学女校的钱财发放。于是我就让下面查了一下,核对账目。 这一查不要紧,发出去的银元,落到实处的一半都不到。姑姑我啊,忙着帮你追回银元呢,一两个人贪也就罢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贪呢? 更可气的是,他们称之为‘截留’,竟说是‘常例’。炅儿,此非疥癣之疾,实乃附骨之疽,你日后亲政,万不可轻忽。” 朱慈炅眨巴了下眼睛,谁说他没有助力的,这个才是亲姑姑啊。可她是女的啊,她就算披着礼部侍郎的官袍,恐怕也压不住下面那些贪官滑吏的阳奉阴违。 好在朱慈炅至少知道了朱徽娖不是吉祥物,她也开始掌管礼部实务了。不过也是,朱徽娖手里有大笔财政审批权,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谁还在乎她是男是女,女的更好骗。 朱慈炅的目光望向远处,轻声安慰。 “姑姑也不用太辛苦,要用好手下的人才,不用事事亲为的。” 知道朱徽娖实际理政后,虽然是姑侄休闲时间,朱慈炅还是忍不住发问。 “姑姑对于上午乌斯藏这事有没有什么看法?” 朱徽娖嫣然一笑,亲昵的摸了下朱慈炅头顶的总角。 “孔孟两位尚书都没有发言,你还指望你姑姑这个女流之辈给你意见啊,你姑姑都不知道乌斯藏在哪。你拿不定主意就交给内阁吧,我看先生们都很厉害的。” 孔孟?对哦,好巧,朕的两个礼部尚书居然姓孔孟,怪不得礼部这么腐朽无作为。 朱慈炅回头看到王坤急急跑到自己身边,停步等了他一下。 “这么快你就吃饱了?吃饱了别跑步,小心肚子疼。” 王坤笑着对朱徽娖浅施一礼,站定在朱慈炅身边,顺手拍了下谭进。 “奴婢这不急着跟谭总管换岗吗,要是饭菜冷了,他又得抱怨我了。你去吧,皇爷身边有我。” 朱慈炅看着身边两人摇摇头,又开口道。 “这件事,朕其实已经有主意了,姑姑可以代朕向内阁和礼部传旨。” 朱慈炅的意思其实是要用传旨这事,进一步提高朱徽娖在朝堂的地位,但朱徽娖却有点慌张,连忙拒绝。 “皇上你跟他们说,我怕我记不住,我可没有进士们那么聪明,什么话都能轻松记住。” 朱慈炅笑了, “没关系。记不住你问王坤,他是大内记性最好的人,朕可以让他帮你。” 还在悄悄剔牙的王坤略愣了一下,马上打起精神。 朱慈炅转身拂过辣椒树的枝叶,缓步行走。 “乌斯藏就如同这辣椒,很多人不知道这辣椒的美味,觉得不能吃,吃了要拉肚子。等习惯之后,辣椒可能就离不开大明的餐桌了。” 朱慈炅抬头望向天边。 “黄先生觉得乌斯藏不急,可以等大明情况彻底好转后再打主意。但是这世上的事啊,就没有万全的时候。 等你准备好了,机会也就错过了,等你再想起来,将来要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百倍千倍了。所以,朕意已决:入主乌斯藏。 朝廷设立乌斯藏总督,朵甘总督。两地均下设:总理大臣,协理大臣,大法官,都司总兵。其中,协理大臣固定由藏民担任,大法官固定由黄教喇嘛担任。 乌斯藏总督府设于拉萨,朵甘总督府设于昌都。两都司总兵各直辖一万常驻兵力,其中汉兵三千,蒙兵三千,藏兵四千。 由外地入藏官员、士兵全部享三俸,合正俸、边俸、高原俸。驻藏五年,考绩优异者,文官超擢一至二阶,武官不次拔擢二至三阶。 另外,朝廷设立金川和青海湖两处适应大营,所有入藏人员,无论文武,皆须在适应大营生活三个月。如果不适应,立即撤换。 此外,设立成都佛学院和北京时轮金刚寺,黄教所有喇嘛皆须获得成都佛学院授予资格。 诸寺主持、活佛及转世灵童之认定,皆须赴京,由慧王世子行灌顶大礼,授朝廷法牒,方为正统。” 朱慈炅袖袍甩向身后,童声铿锵。 “朕要在雪域高原,兴汉学,擢蕃官,征国税,布明律于雪域!” 第324章、内阁落子 大明的圣旨基本上很少是皇帝的意思,不说具体执行的官员胥吏故意歪曲,就是在制旨阶段可能圣意都会发生变化。 根本没有亲政的朱慈炅也不例外,天工院草拟给朱慈炅过目后的旨意在内阁都会变形,美名其曰要润色。 大明历史上完全表达皇帝意思的圣旨,大约只有开国二祖的手写版,这两位大爷尤其是太祖才不管你什么骈四俪六,一大股老农民的味道扑面而来,就问你懂不懂。 孙承宗没来南京之前,刘一燝一个人就可以将朱慈炅的旨意无限“美化”,或者干脆就是他的意思变成了朱慈炅的旨意,只有涉及到北京的圣旨,他才会发给黄立极。 这也不是刘一燝多么一手遮天,罪大恶极,这个事吧,他属于内阁阁老的基操。这个都不会,也就别当阁老了。 孙承宗来了之后,南京内阁才渐渐有些三个和尚没水吃的趋势了,更别说如今首辅黄立极又临时南下。 朱徽娖将朱慈炅的旨意传达后就款款离开了文渊阁,但留在文渊阁的四个老头却面面相觑。刘一燝摊手蹙眉,额间皱纹如波。 “那就请中五主持阁议吧。” 黄立极随意找了椅子落座,似乎想表示他是客人,但又不能真谦虚过头,放弃首辅权力。 “没那么正式,随意聊聊。我们陛下自定下平辽五总决议制度后,似乎在每个地方都要施行这个制度,这个制度是季晦建议的?” 刘一燝摇头。 “我也以为是首辅高见呢。不过,老夫稍作研究,似乎是唐时节度使五判的变种。 陛下任命的总督直接对陛下负责,统筹全局,类似行军司马。总理兼具布政使职责,对内阁负责,类似掌书记。总监对督政院负责,类似判官。大法官对大理院负责,类似推官。只有总指挥不似掌记,但主军事,皆为武官,也是直接对陛下负责。 不过其中职责又各有穿插,如掌记之责归于总理,所以说这是变种。从平辽经验来看,这套制度还不错。 范景文掌握方向,吴甡权力也不小,互相间有些制衡。倒是李邦华和朱可贞,还有督政院刚刚派过去接替王世德的唐王孙朱聿键,这三人除了需要五总决议时,平时感觉没什么用。” 孙承宗和徐光启听得都频频点头,末了孙承宗开口。 “小皇帝这是打算彻底变更祖制了?是不是以后两京十三省都采用这套制度?” 刘一燝笑了笑,示意他的小儿子刘斯埱给自己加加茶水。 “陛下变得还少吗?从诸藩归京后就开始变了。呵呵,不是两京十三省了,天汗部已经建国畿省了,平辽实际也跟山东完全分开了,此外还多了个郧阳特区。” 黄立极拈须沉吟,然后果断开口。 “这套制度有没有什么明显缺陷?如果没有,就按照陛下的意思,召回各省巡抚和左右布政使,全面取消巡抚,省得他们时不时都来问一下。” 其他三人都愣了一下,本来只是会前闲聊,首辅这一问又成重大决策了。 孙承宗目光转冷。 “不需要问问来子由他们的意见吗?” 黄立极微微昂头,向乾清宫方向拱手。 “遵上意。” 这三个字把孙承宗噎了一下,转头不语。 刘一燝早就无所谓了,他微微笑了笑。 “明显缺陷倒是没有,不过以后阁权在地方也要争了。陛下在陕西、国畿和郧阳都是绕过内阁直接任命总理,只有这次乌斯藏和朵甘交给内阁。 另外就是武将话语权大增,平辽下属文官都制衡不了朱可贞,此人是皇帝亲将,倒是无妨,就怕后来者。” 黄立极皱眉。 “朱可贞可以干涉地方事务?范景文和吴甡也不制他?” 刘一燝摇头。 “当然不是,朱可贞不涉民事,但他可以指挥民夫。” 黄立极不再质问,转身从孙之獬手中接过叆叇,套在脸上,拿起刚刚朱徽娖留下的文书。 “平辽是战区,属于特例。陛下的意思,以后会渐渐不发徭役了,全部采用募工,让利百姓。这个事其实无妨,朱可贞要调兵也要范景文许可的,要后勤还需要吴甡批准。 对了,这上面陛下说进藏要先在金川营地适应三个月。除了朱之臣和贺逢圣还需要有两个备选总督?你们有人选吗?” 这事上午才提,这会大家都没有准备。稍作沉吟,孙承宗云淡风轻的抛出一句话。 “那就就近让四川巡抚田仰候命吧。北京那个傅冠不是挺受陛下器重吗?老夫觉得他也可以。” 黄立极眉头暗皱,田仰无所谓,傅冠要是进藏,内阁的位置可就没了。要知道,他可是热门,孙承宗这个推荐太坏了,傅冠敢拒绝就是不堪任事,要是进藏,至少下一届内阁他没可能了。 刘一燝仔细回忆了下,感觉朱之臣这人还挺壮的,他本就是四川人,应该没有问题。贺逢圣那个书生架子,多半扛不住的,要换人。于是面无表情的点头。 “老夫没有意见。那就田仰做朱之臣的替补,傅冠做贺逢圣的替补?” 徐光启低着头,专心品茶。内阁这帮人太坏了,随口一句话就决定了一个官员的前途,想做天子近臣也不容易啊,不知道从哪就飞来一只箭了。 不过傅冠还不到四十岁,入藏主政也可以接受。他的声望都是京师那群无良士子捧出来,或许就是这种唱捧,引起了阁老们的反感,变成捧杀了。 黄立极也没有反对。 “可以。那总理人选呢?” 内阁其余三人都变换了一下坐姿,总督一职对于一些人来说可能是仕途的终点,但总理一职却可以是很多人的起点。 刘一燝首先开口。 “老夫推荐一人吧,范复粹。” 孙承宗也拈须开口。 “练国事也不错。” 话比较少的徐光启也不掩饰。 “老夫推荐沈犹龙。” 黄立极脸上带着笑容。 “入藏的两位总理也要到金川先适应,人多点无妨。老夫也推荐一个吧,刘宗周。” 这回轮到刘一燝和孙承宗讶异了,他们刚阴了傅冠,黄立极也有学有样,来了个反向推荐。总督和总理这两个位置的确香,但地方在乌斯藏和朵甘,就有点祸福难料了。 范复粹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这一科的孔贞运,刘宇亮,陈子壮,孙传庭,杨文岳,吴阿衡,袁崇焕,马士英等人,他们都要尊刘一燝一声“师相”的,虽然刘一燝只能算馆师。(注1) 不过,单纯这一长串名字,就知道刘一燝的政治能量有多强了。刘一燝推荐范复粹,目的自然是要给门下弟子镀一层金。 练国事算是北东林的一员,跟孙承宗关系也匪浅,不过,南京逐渐“京化”,他这个应天府越来越不好做了,头上的爹太多,王爷也多。 他已经快满三年了,抗疫也是有功的,一见到孙承宗就想要离开南京这个越来越混乱的“京圈”。孙承宗遇到机会,自然就想起了他。 沈犹龙名声不显,但也短暂巡抚福建,资格没有问题。他开始是钱龙锡他们那一派系的人,但是钱龙锡已经彻底臭了,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他在官场也多少有些朝中无人的感觉了。 不过,沈犹龙出身华亭,正宗松江人,内阁还有一尊大佛呢,那怕是泥塑阁老,那也是阁老。他几乎没有过多考虑就投靠了徐光启这个乡党,此次推荐,就是徐光启的回报。 三位阁老都想借此机会给自己人铺就一条晋升的重要阶梯,他们都没有想到黄立极这个老六,居然给刘宗周挖个大坑,金川去一趟,那怕选不上也得掉身皮。 黄立极没有阻止傅冠,孙承宗和刘一燝也就不能阻止刘宗周。况且刘宗周这样刷声望的东林党,在重启朝机会不大了,在孙刘眼里,这个人也根本不重要。 确定了乌斯藏的事,黄立极摘下叆叇,放在案上,压住了朱徽娖送来的文书。 “季晦,稚绳,子先。你们看温体仁这件事怎么办?” 三个人都在用鼻孔长吐一口气,刘一燝摇摇头。 “没办法,只能让孔贞运把印给他。中五回京把孔贞运带上吧,傅冠不是要入藏吗?通政使也是九卿。” 孙承宗神情严肃 “温长卿此人奸猾投机,极善迎合上意。要压下去!” 刘一燝苦笑一声。 “此人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不是那么好压的。聪明人宁愿得罪你孙承宗,也不愿得罪他温长卿的。顺其自然吧,我们的小陛下也不是省油的灯。” 注1:我在该科进士中查到不少人尊刘一燝为老师,如姚希孟,顾锡畴等。但会试正副考官为时任吏部右侍郎的史继偕和时任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的韩爌。 后来又查了下,时任詹事府詹事兼掌翰林院事的刘一燝仅为殿试阅卷官,排第一位的是内阁大学士方从哲。 最后才反应过来,刘一燝是这科庶吉士的馆师,严格说来只有进了翰林院的人和所有庶吉士算是刘一燝的弟子。 所以,本书前期设定孙传庭尊刘一燝为师有些牵强,不过,明朝同样流行攀附,该科进士借同年身份认刘一燝为师也算合理,何况登榜后的谢师礼,刘一燝也必然收过。 该科进士真正意义上的“老师”不是死了就是失势,所以集体抱刘一燝大腿是合理的,严格考据党勿喷。 第325章、皇帝点将 次日清晨,朱慈炅又在交泰殿前的小广场踢毽子,身边围了一堆大汉,小小的皇帝看不到人影。 除了刘若愚、王坤、谭进、卢九德等太监,还有监国司总指挥卫时忠、皇骁卫指挥周遇吉、骧云卫指挥温如孔,操江指挥张名振以及一群将领。 陪着朱慈炅踢毽子的是卫时忠和温如孔,其他人全是踢丢了时捡毽子的。卫时忠技术很好,传接脚法都不错。 独臂的温如孔是个莽夫,朱慈炅专往他断臂的左手方向踢,温如孔急得匆忙挽救,一个大脚把毽子踢得老高,让所有人都抬头看向空中。 朱慈炅看了一眼就放弃,又高又远,这让人怎么接。 “温伯渊踢个毽子都踢不好,上阵打仗也一定只会使蛮力,你们千万别跟他学。” 众人大笑,温如孔大急。 “还不皇上你踢我左手导致的。” 此时一个蒙古将领已经飞快把毽子捡回来,递给朱慈炅了,朱慈炅接过来交给刘若愚。 “不踢了,朕找你们来不是踢毽子的。” 说着拍了怕那蒙古将领的大腿。 “哇,真壮!桑昂(注1)在南京还习惯吗?还有没有违反军纪?” 桑昂憨笑中带着骄傲,并腿行礼。 “皇上放心,末将都严格按照军纪约束部下了,没有违纪。单纯比力气,我们温指挥都不如我。” 朱慈炅脸上堆笑。 “汉话倒是越来越好了,有读书识字吗?” 桑昂一下脸色尴尬起来。 “末将会写自己的名字。” 朱慈炅装出不高兴的样子。 “那算什么识字,不读书。你这个参将前面的试字永远都拿不下来。” 朱慈炅在朝殿内走,桑昂赶紧掉到人后,他瘪着嘴小声嘀咕。 “拿不下来就拿不下来,又不影响带兵。” 朱慈炅还是要照顾其他人的,也没有再理桑昂,牵着王坤的手上了台阶。 “朕决定要派几个人到乌斯藏,骑步火铳混编,指挥就打算在你们几人中选。” 温如孔已经知道了,这次选的人全是参将游击一级,他其实已经没有资格了。虽然他觉得自己是云南人,肯定能适应那边的气候和所谓的瘴气。 卫时忠同样没机会,不过他看向了身后那个黑白飞鱼服的年轻将领,佥军卫一样出身锦衣卫,都是他的老部下。 一行人皆默不作声的跟着朱慈炅上阶进殿。交泰殿是大明皇后接受朝贺的地方,不过四岁的娃娃哪里来的皇后。 这里已经可以看成外朝和真正后宫的分界线,皇帝很少在这里接见外臣的。能跟随皇帝来这里的人,已经有种隐隐可以托付妻子的味道了。 交泰殿内没有乾清宫大殿内的御阶,但同样设有宝座,还有左右双案,精致香炉。 宝座曾经很高,如今朱慈炅长高了些,已经能勉强自己上去,不用人抱了,何况宝座前还有专门给他垫脚的锦垫。 这也是朱慈炅喜欢这里而不喜欢乾清宫大殿的原因,在乾清宫大殿上,对于幼年的他,各种不方便。 朱慈炅身后的众将也有排名位序的,但他们可不会学刘一燝和黄立极谦让个半天,他们是用抢的。 卫时忠觉得自己身为监国司总指挥,官位最高,理应第一。周遇吉觉得皇骁卫是新六卫第一卫,自己应该第一。张名振觉得自己是重启进士团的探花,沈寿崇、汪起龙不在,他就该第一。温如孔觉得眼前这三个都是渣渣,自己战功第一。 四个人趁着朱慈炅就座转身的瞬间,快速卡位角力,终于排好了位置。也不知道按啥规矩排的,四个人挤成了一排,周遇吉抢到了第一,温如孔第二,张名振第三,卫时忠最后。 看到朱慈炅转身,四个人都脸带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反正他们已经列好队,向朱慈炅施礼了。好在夏天来了,众将都穿着丝绸官袍,没有甲胄在身,也就没有发出声响。 朱慈炅面前今天有十将,他们排了个标准的四四二阵型。除了四位指挥,还有四位参将两位试参将。 佥军卫参将张道濬(注2),操江水师参将苏梦仪(注3),昭武卫参将张全昌(注4)、马爌(注5),骧云卫试参将桑昂,古鲁思其布(注6)。 其中,张道濬在朱慈炅继位整编锦衣卫时,为后勤司镇抚,厂卫改组时入了佥军卫,是卫时忠的得力部下。卫时忠推荐手下能战之将,第一个就想起了他,说他极善火器。 汪起龙去郧阳时,把雷霄卫几个善于指挥火铳的将领一并带走了。朱慈炅压根没想过锦衣卫能有什么大将之才,但看过张道濬玩火铳后,又觉得这个人还行,本来是想让他转炽羽卫的。 苏梦仪是朱慈炅接收操江水师时的原卫所参将,是张名振想推荐到昭武卫海军的人才,朱慈炅都准备等沈寿崇回来后,就把苏梦仪调到昭武卫海军了。 进藏属于临时决定,不过这两个指挥人选,朱慈炅固执的想要派出亲信。他也不管张道濬是玩火铳的,苏梦仪是玩船的,只觉得这两人属于他的直属部队,是亲信。 朱慈炅考虑驻藏更多需要脑子,要有文化。张苏二人的文化在一帮粗汉里简直是鹤立鸡群,就像夜空里的星星一样吸睛。他们一个父祖皆进士,一个自己考上了武进士。 大明武进士文化都不低,不然过不了文官那一关。便是朱慈炅觉得最粗的温如孔,人家也能标标准准的写奏折,别管内容,至少文墨通顺。 不过,朱慈炅还是考虑到高原气候,不知道两个人能不能适应。所以也预备了两个替补,张全昌和马爌,这两人都是朱慈炅山海关整编时招入昭武卫的,都是名将之后。 除了汉将,朱慈炅也要编入蒙将。温如孔手下有四大蒙将,这次直接选了两个。 其中,桑昂是个刺头,所谓夷丁就是夷人家丁,在他看来,他比在祖大寿手下过得好,现在是皇帝家丁了。忠诚度非常高,就是总干些混帐事。 他刚到南京就鞭打民工反被鞭打收拾过,后来逛花船又被施凤来的治安队抓住,他居然反抗,一个人干翻二十多人才被控制住,关了十天小黑屋,给整个骧云卫都丢人了。 桑昂的武力值很高,朱慈炅和温如孔都很喜欢他,皇宫里值勤他都可以单独带队,足见信任。但是吧,这就是个野人,朱慈炅决定把他扔到高原去磨练一下。 古鲁思其布其实是朵颜人质,不过身为蒙古大族继承人,军事素质也非常不错。他还是慧王的老丈人,不过他丫的不到三十岁,比慧王还小,也不知道他到底几岁生娃的。 看着他一脸络腮胡,朱慈炅严重怀疑据说是草原明珠的慧王妃是否确为其亲生。不过,蒙古人不讲究这个,他们说是那就是。 这个人进入骧云卫后很好学,兵法训练什么的,已经和汉将差不多甚至更好。而且朵颜那些娃娃骑兵都听他的,朱慈炅隐隐有些不安,主要是他老子苏布地是个出了名的二五仔。 所以,朱慈炅干脆也把他流放乌斯藏算了。 注1:桑昂,出身不明,疑似蒙古人。祖大寿夷丁骑兵将领,松锦大战后,祖大寿降清,桑昂不从,其部千余人被骗出城,遭清军尽屠。 注2:张道濬,山西人,张铨长子。张铨是天启朝辽东巡按,沈阳陷城时被俘,不屈自杀。赠大理卿,再赠兵部尚书,谥忠烈。张道濬同时被授锦衣卫指挥佥事,荣衔,领俸禄的那种。 崇祯继位,一度为指挥使,但因与阉党相善,归入阉党,夺职归家,后组织义勇击败王自用。改流放浙江,明亡前归家,甲申时领乡勇驱秦寇,授延安守备,次年战死于清兵。 注3:苏梦仪,字羽若,福建泉州人,天启二年武进士。助剿刘香,平苗乱,授贵州总兵。后转镇安庆,数败张献忠。 甲申后,左良玉发动“清君侧”。苏梦仪守九江,副将开城,苏梦仪巷战失败被俘。恰左良玉病亡,苏梦仪不降,被左梦庚斩杀,黄得功败左军时慢了一步。隆武赠太子太保、左都督,谥武愍。 注4:张全昌,前辽东总兵张承胤次子,官至宣府总兵,降顺。 注5:马爌,马芳孙,马林第四子。官至甘肃总兵,随孙传庭战死,一说降顺。 注6:古鲁思其布,苏布地长子。苏布地死后与其叔赛冷分领原朵颜三十六家左右翼,古鲁思其布为右翼,贝子。康熙时授一等塔布囊(位次辅国公,与台吉同),加公衔,袭封。 第326章、稚君敕戎 朱慈炅虽然小,但皇帝天命光环在身,加上三岁亲征大胜和他身上的神秘传说,他手下将士早就忠诚度拉满了。 只不过朱慈炅根本意识不到,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人背叛,总是用现代思维来看待封建时代的人心。 在朵颜问题上,文臣们已颇多非议。因为朱慈炅对朵颜太好了,亲王联姻,开放商贸,铁锅、粮食、盐,兽医、牧代官、喇嘛。 苏布地就算再二五仔,实际已经没有了任何再背叛的基础。人家古鲁思其布一心求上进,在朱慈炅心里反而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不过,朱慈炅以为的流放,古鲁思其布反而十分渴望,将军嘛,总是拿战功说话的。南京再好,一辈子不打仗,单靠养资历升官,英雄所不为也。 朱慈炅打量完麾下将领,才板起可爱的胖脸,严肃说话。 “乌斯藏不是个好地方,那里条件艰苦,气候苦寒,你们进去后,可能要驻扎五年到十年。高原边地,进出一趟非常不容易,所以基本上可以不用考虑后援。有没有人考虑退出?” 众将心中皆想,小皇帝你这话说的,来都来了,谁还退出。六将毫不犹豫,齐齐单膝下跪。 “末将愿为陛下效死!” 朱慈炅点点头,“起来。”他语气转为凝重。 “那里真的是要死人的,甚至不是战死。行军都可能死,一生病可能就命就保不住了。别光想着升官了,领三俸,要不是真危险,朕凭什么给这么大的好处? 所以,你们千万要小心。打仗,朕对你们是有信心的,但是生存,大意不得。任何时候,都务必要以生存为上,朕不是真让你们去死的。 你们要是莫名其妙的死在那里,都听不到朕骂人了。记住没有?” 六将互相看了看,也赶紧回话。 “末将谨记。” 朱慈炅停顿了一下。 “别人所谓的瘴气,其实不是什么毒瘴,你们不用担心。在太高的地方,空气稀薄,所以会呼吸困难,引发头晕,流鼻血等各种问题。 所以,朕才先让你们要在金川适应一段时间,那里的高山上近似于乌斯藏,而平地要稍好点。到了那里适应,身体不舒服就一定要退出,你们如此,士兵也是如此。 这不是临阵脱逃,每个人身体不一样,所以绝对不允许强撑。这也是只需要四人,朕却点了你们六将的原因。 哪怕你们六个都不适应,也一定要回来,朕重新选人就是。” 六将面面相觑,其实没人愿意退出,但此时都齐声开口。 “末将遵命。” 朱慈炅也不想废话。 “朕暂时任命,乌斯藏总指挥,张道濬。朵甘总指挥,苏梦仪。 张全昌、马爌,你们两为候选,如果他们两有人不适应,张全昌先顶上,如果两个都不适应,马爌也直接上。明白没?” 张全昌和马爌互相看了一眼,张苏二人都有点文质彬彬的感觉,是长得好看,但比身体,这两货多半不行,他俩机会很大。 “末将领谕。” 朱慈炅又看向两个蒙将。 “桑昂,你为乌斯藏副指挥,古鲁思其布,你为朵甘副指挥。如果他们四个都不行,就先由你俩带队。但是要多听文官安排,别自行其事。如果你俩也不适,一定要回来。” 桑昂和古鲁思其布看了看前面四个,嗯,长得漂亮那两肯定不行,张全昌也不行,上身粗下身瘦的,倒是那个马爌身体跟我们有一比。 反正我俩肯定没问题,皇上也没给我们准备替补不是。 “末将领谕。” 朱慈炅想了想,又向温如孔开口。 “让纳木扎尔沁也去趟金川吧,昂桑和古鲁思其布也需要替补。” 桑昂和古鲁思其布立时目瞪口呆,这乌斯藏是什么刀山火海吗,需要这么准备?替补,替补个毛,反正老子身体好,替补也是白跑。 安排了六将,朱慈炅依然不放心。 “朕从镇岳卫和炽羽卫中给你们选了四千人,骧云卫选了两千朵颜骑。你们到四川后从成都卫和重庆卫中再抽调汉兵,补齐入藏各三千人。 另外,天汗部也有六千蒙骑南下,到金川与你们汇合。统领是答禄也应(注1),他也是入藏替补副将。 进藏后,需要根据你们从诸部土司收取的贡品决定你们收容的吐蕃士兵数量,不要一味追求规模。有不服者,就直接征服,将他们纳入直属,也可以为你们提供更多后勤。 要充分利用格鲁派喇嘛的影响力,不要一味征伐,上兵伐谋你们都是知道的。维持中枢影响力,把朕的声音传达到藏区牧民那里,让他们知道是生活在大明的土地上就行了。 另外,朕还可以许给你们一条红利,就是藏药等藏地特产,你们可以卖到四川,获利归你们自己。注意要和手下分润,和土司分润,以利聚人心比以力聚人心好。 另外,尼八剌也是大明属国,乌斯藏到那边是有条商路,可以控制住。如果力量足够,也可以越过尼八剌探索天竺,到时你们的补给就可以不全靠四川这边了。 明白朕的意思吧?” 朱慈炅已经不知道“另外”了几次了,有点那喋喋不休、谆谆教诲的味道,不过六将都耐心听着,沉默不作声。 桑昂第一个回话。 “明白,没吃的就抢呗。” 朱慈炅板着小胖脸。 “嗯,怎么能抢呢?是收税,收税懂吗? 当然也可以做买卖,我大明是礼仪之邦,做买卖之前一定要谈好价格,要公平。公平懂吗?” 桑昂不敢回话了,张道濬他们也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朱慈炅气不打一处来。 “所谓公平就是要公正的看待双方实力,如果对方有五百把刀子,我们有五千把,那当然是公平的。朕说的公平是你们五千别去招惹一万的,懂不懂?” 哦,原来如此,别惹实力强的,那对自己不公平。六将瞬间明白了,纷纷点头。 朱慈炅嘟着嘴,有些无奈。 “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到时多听总督的意见吧,他们比较聪明。等圣旨下来,你们再进宫一次,朕给你们赐酒壮行。还有,一会每人领两套羽绒服,高原冷。” 众将其实心里都明白小皇帝的意思了,都觉得有点好笑,但又都不敢表露出来。 恰好,刘应坤进到交泰殿。 “皇爷,孙传庭和沈寿崇回来了,他们在御书房等着。” 注1:乃蛮部族裔,乃蛮部为成吉思汗所灭,迁居中原后以答禄为姓,其祖地在章世明左路军进军路线上。 乃蛮后裔分三支,一支入西域,属于塔吉克人。一支留当地,明清时隶属喀尔喀,今在外蒙。答禄其实是随元入明那支,明时就已汉化改姓黄或者鲁,答禄这个姓氏明初时才使用。 乃蛮组成本就复杂,其兼并过泰赤乌部,也有契丹传统,反正元以后皆称蒙古,不重要,看作一只消亡在历史长河中的边缘蒙古部落就行。 第327章、海利破晓 孙传庭和沈寿崇的归来,让朱慈炅“日理三事”的自律规定当即告满,因为这俩人本身就代表了两件大事。 朱慈炅有点小小的不开心。朱慈炅今天预定了还要见钱象坤,他打算过问一下目前挤在南京的几方使者,乌斯藏黄教,洪歹极使者,林丹汗,欧罗巴传教士,安南使者等。 今天原本最后一件打算处理的事,是再见一下王嘉胤。要安排他回陕西招安部下,以及獬豸卫和廉政部对陕西的反腐。 但孙传庭他们一大早回来,直接把朱慈炅的行程全改变了。皇帝这个位置,真的不自由啊。其实他还小,可以全部都不理的,但是这一切都是权力,真要不理,他也就被架空了。 皇极殿上的宝座不是那么好坐的,要做真皇帝,一刻也不能松懈。所以,不管多不开心,朱慈炅依然在送走诸将后回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孙传庭、吴阿衡两个文官,沈寿崇、施洪谟两个武将,还有王之心、高宇顺两个太监,早就在等着了。 看到王之心,朱慈炅有点意外,这家伙不是在长芦修盐场吗,怎么会跟这些人在一起? 不过两件事也是处理,三件事也是处理,算了,爱咋咋地。 众人行礼,朱慈炅收起闷闷不乐的表情,努力挤出笑容。 “宗山和胜业一路辛苦了,感觉如何?” 沈寿崇和施洪谟赶紧并退行礼。 “不算辛苦,这一路大体还算顺利。” “谢陛下关心。嘿嘿,有这一趟,末将也算适应大海了。” 两个人没有整齐回话,施洪谟甚至稍微有点逾越,你怎么敢傻笑的?不过,朱慈炅并不计较这个,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如果朕没有记错,胜业是真定人吧。怎么样?远海和近海不一样吧?” 施洪谟感动得一塌糊涂,小皇帝居然记得他一个小小参将的籍贯,这让他都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 “是的,陛下。当初调到海军,他们都笑末将旱鸭子,留在南京的这帮人,谁见过红海,见过一窝子的昆仑奴。 将来史书写熊大人出使欧罗巴,海军护航参将施洪谟三个字肯定不会落下。” 朱慈炅咯咯大笑,连声称赞。 “那是,那是。这还是大明两百多年后重启郑和航线呢,施将军的大名已经记录。” 施洪谟连忙四处打量。 “翁中书怎么不在?那个李小秀才也偷懒了?” 朱慈炅平日此时在锻炼游玩,所以起居官尚未当值。不管施洪谟是真要找史官还是故意耍宝,御书房内气氛立时非常和谐欢乐,他的指挥沈寿崇都给了他胸口一拳。 朱慈炅心情也好了,翻开笔记本。 “都坐吧,这里刚好四张椅子,平时可都是阁老坐的。之心、宇顺自己找绣墩。对了,之心没有在天津吗?” 王之心连忙躬身。 “小皇爷不知道吗?天津我让宋晋去主持了,小皇爷不是嘱咐奴婢协助海军建设吗?奴婢跟着他们一起出海了。” 朱慈炅身后的卢九德瞬间瞪大眼睛,这个王之心,真是会捞功劳,有了这一趟,这小子肯定回来了,高起潜还在挑大粪呢。 朱慈炅眨巴着眼睛,朕有吩咐过吗?好像有。嗯,王之心胆量倒是不错,居然敢出海。果然,人都黑了一圈,大海它锻炼人啊,或许可以叫他回来委以重任。 “嗯,还行,没丢朕的脸。省得大内再说什么朕东宫出来的只会捞银子,做得好。” 朱慈炅这话,打击范围有点大。刘若愚、王坤、谭进、卢九德都是东宫出来的,他们只会捞银子吗? 王坤、卢九德表示很冤枉,谭进暗骂了一句刘阁老,刘先生你做事不讲究,一点赏赐还给皇爷打报告,刘若愚额头见汗,东窗事发了?要收敛,要收敛。 王之心心里乐开了花,不枉费冒死跑这一趟了。但他脸上可没有半分流露,光是还行怎么足够,必须把功劳坐实了。 他苦着脸,小心翼翼的开口。 “奴婢有件事要禀报,在埃及的时候,奴婢私自作主,决定了一件事。” 朱慈炅一听,小脸就开始阴沉了。混帐东西,仗着天子侍从的身份,什么事都敢插手啊,军国大事啊,你能你决定,真以为朕舍不得把你丫的发配乌斯藏。 不过朱慈炅很快也醒悟,人都安全回来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他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盯着王之心。 王之心察言观色也吓了一跳,小皇爷越来越吓人了。不过他依然不动声色。 “奴婢在埃及认识了一个矮米儿,叫什么哈假的。此人吹嘘自己非常有实力,手下有40个人。奴婢没有笑他,发现他的确是当地的首领,很有钱的样子,跟他名字不符,不假。 此人能搞到大量的小麦和什么大麦,于是奴婢私下做主,把我们的丝绸和瓷器卖给他,换了二十多船小麦,我们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换算,合不合理。 我们粗算有十万石粮食,仅用了两千匹丝绸和一些瓷器,奴婢觉得不影响熊大人送礼,我们应该也大赚,这个哈假的也很满意。 我们还约定了后续交易。他表示我们船能运走多少,他就能弄到多少粮食。” 朱慈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奸商啊,王之心你是奸商。十万石粮食大明最便宜的地方差不多都要两万两,两千匹丝绸不过一千二百两,就算还有大明的泥巴,也是十倍利润啊。 不,不对,海外不是这么算的,这是大明的价格。王之心,这事干得真漂亮!——哈,这混帐东西是来表功的啊。 嗯,算了,记你一功。嗯,这个叫哈贾德的马穆鲁克埃米尔,也值得注意。 朱慈炅却故意板着脸。 “卖便宜了!” “啊!”王之心目瞪口呆,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了。 朱慈炅十分伤感。 “想想母后每年在蚕房亲自喂蚕宝宝,需要多久才能结茧吐丝。朕在北京的时候,母后还不准朕靠近,怕朕看到她的辛苦。再想想我们的织工又要多久才能纺丝成绸…… 唉,你们卖便宜了啊。有大明皇太后加持过的丝绸,在家里就算了,运出去了怎么能贱卖呢?便是瓷器,也是有多少废品,多少高温煅烧的,亏了。” 朱慈炅嘴巴说亏,完全掩饰不住心里的高兴。 “可惜,大明缺粮啊。要是每年能有几百万石,这亏,朕也认了。船够吗?还能不能再跑一趟?” 沈寿崇好难才压下嘴角的笑意。 “皇上,不够的,马上飓风期了,不好走了。这次三十二艘福船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好的船的,还有五艘受损严重,估计报废了,其他的都要修一下。” 朱慈炅点点头,又看向吴阿衡。 “平子,你看看,大明需要多少福船,我们的粮食问题有可能从海上解决的。” 吴阿衡也很高兴。 “是的,皇上。十月份新旧加一起估计就能有超过百艘大福船,但是不能全出海,家里也要留的,沈将军他们回来的时候就遇险了。” 第328章、鲸波雄心 还有这事? 沈寿崇没有写在先回来的奏章里,反倒提起他们遇到风浪。朱慈炅皱了下眉,又看向沈寿崇。 “怎么回事?” 沈寿崇脸色也恢复了严肃。 “回皇上,我们回程在麻六甲靠港,出来后就有荷兰船队尾随。他们有十多艘夹板船,当时,葡萄牙人只有两艘夹板船,我们虽然船多,但是船上有粮食,真打起来,可能打不过。 不过,他们没有动手。我们进入广东外海,他们就消失了。 末将还发现一个问题,硬帆福船在近海,或许不惧他们的夹板船。到了外海,无论速度,转向,甚至坚固程度,可能都没有办法和他们的夹板船媲美。 出发时,我们货物比较轻,葡萄牙人的船都需要降速等我们。不过,我们的船也有优势,不容易沉。遇到风暴时,葡萄牙人的船沉了一艘,我们虽然受损,但全部带回来了。” 朱慈炅慎重的提笔记录。 “换句话说,在近海,荷兰人打不过我们。而我们一旦出去,又打不过他们?” 沈寿崇点点头。 “是的。所以,我跟吴参谋的意见都是,不如暂时允许他们进港交易,换取暂时不和他们冲突。” 朱慈炅摇摇头。 “不,荷兰不退出台湾,不允许贸易。 朕是这么考虑的,不敢打仗的海军算什么海军?打不赢也得打,哪怕你们全军覆没,也绝对不允许他们占据我们的领土,国家的尊严底线,没有后退半步的余地。 胜败也不是一场战斗决定的,荷兰人有多少船在我们家门口?打掉一艘少一艘。你们损失一艘,朕给你们补两艘。” 吴阿衡连忙出声。 “皇上,木料不足了。” 朱慈炅微顿,这么不给面子的吗? 他没有生气而是沉默,轻轻起身离开御座,经过右边立侍的王坤和卢九德身旁,走向御书房右侧的三个书橱。 所有人目光都随朱慈炅移动,只见从中间书橱下方三艘模型船中抱起来了一艘福船模型,这船有些怪异,腰身鼓得很,也从尖底换成了圆底。 他双手抱着,又走到吴阿衡身边递给他。然后才回到御座,缓缓开口。 “这是工部的模型,钢制龙骨,双层甲板,三桅软帆,左右各八门重炮,二十门小炮。测试过了,重心什么的都没有问题。” 吴阿衡捧着模型,手指摩挲,一脸苦笑。 “皇上,模型用钢制龙骨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实物,大明还造不出来啊。这个,不过是工部骗经费的玩意儿。真要全部按照他们的意思弄,把大明国库掏空可能都弄不出来。” 朱慈炅愣住了,久久不语,小脸上的自信肉眼可见的消失。 身后太监王坤连忙开口劝慰。 “皇爷,铸铁厂已经能铸造两丈长的钢材了,不过质量有点问题,还是半钢半铁的,容易断。奴婢听铸钢匠人说,方向是对的,只要给时间,肯定能造出船厂需要的龙骨钢。” 朱慈炅有些无力笑了笑。时间,朕难道不知道时间,有时间,航母都能造。他没有理会王坤,而是看向吴阿衡和沈寿崇。 “以现有海军实力是不是就拿荷兰人没有办法了?” 沈寿崇胸膛挺了挺,认真想了下。 “皇上,如果在近海,臣可以用沙船和鸟船围困荷兰人的夹板船,火攻、跳帮都没有问题。如果在外海,只单纯福船可能逃不掉。 但是,如果装配足够火箭,末将也并不畏惧。至少二换一,末将是有把握的。不过,火箭造价高昂,可能没有余量能给我们训练。 末将还想到了皇上说的配给航运司的那种快船,如果真的速度比夹板船更快,我们可以多造这种小船,以规模击败荷兰人。” 朱慈炅一拍大腿,对哦,朕还有仿后世飞剪船的快船。不过这东西跨越了几个世代,大明甚至软帆船才刚刚起步,朱慈炅期待值其实不高。当然,他依然把目光投向了吴阿衡。 吴阿衡叹息了一下,他已经注定了今天要做反对派,但作为皇帝参谋,他也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 “快船造了一艘出来,和新宝船一样还在海上测试。不过,沈将军可能要失望了。这是软帆船,光是训练操帆手就要花大功夫,他的纵帆设计比新宝船还复杂。 更重要的是,它的造价比福船还要高很多。用料也不能使用传统的木料,必须要保证船首破浪部位的强度,需要耐力的,工部现在都没有定型用哪种木料。 它就不是你想象中的,作为福船的搭配船使用的。它主要是商用,改装成战船当然也可以,但我觉得这种船不应该硬碰硬,而是打了就跑,跟福船搭配不了的。” 吴阿衡的话音落下,御书房陷入死寂,只有檀香氤氲。 一直默默听着海军讨论的孙传庭实在忍不住了,他已经卸任军事参谋,高升成郧阳总督了,但他还没有正式履职,实际依然可以看作军事参谋。他咳嗽了一声开口。 “其实,我们对荷兰完全可战的。西班牙人和葡萄人都是我们的盟友,他们和荷兰人也有利益冲突,一旦开战,他们必然加入。 况且,沈指挥如今指挥海军,也不能光想着海军。我们还有新六卫。只需要你们把人送到岛上去,新六卫就可以消灭他们的城堡守军,控制他们的港口。 没有了补给,他们船再厉害有什么用?一旦他们想用船夺回港口,或者协防港口,不就又是近海作战了?” 朱慈炅眼睛一亮,对哦,海军不能只靠海军。欧罗巴人怕的是朕的海军吗,不是他们惧怕的是庞大的陆军。他们几百人守一个地方,朕随便出动就能有上万人,怎么打? 朱慈炅一拍御案。 “不错。先派一只部队登陆台湾,把他们赶下海再说。如果胆敢骚扰,联合西班牙人,巴达维亚也不是不可以去。” 吴阿衡一脚狠狠踢了下孙传庭小腿。 “皇上,此事并不急迫,我们还可以和荷兰人继续交涉的。主要是天汗部、平辽和贵州都在交战,江西和河南最近也都有匪患,大明支撑不了四处作战。 至少要让天汗部那边停下来,贵州有了结果,粮草有些储备了才好发作。皇上,兵者,国之大事也,不可不察。” 朱慈炅有些失望,但也很快冷静。 “朕又不是说马上打,我们至少要有这方面的准备才是。再说,海军也要整备休息下,也要总结下此次远航的经验。” 沈寿崇神色复杂,但他身后的施洪谟却是不掩饰的失望。沈寿崇放下了荷兰的事,他明智的不再纠结,他多少还是有些全局观的,于是自然的转移话题。 “皇上,此次远航还有一件事末将需要禀报。我们的船队是在一个叫马萨瓦的港口靠岸的,那里是葡萄牙人的盟国,好像叫矮傻倭比牙。我们甚至见到了他们的老国王,叫苏斯尼约斯。 不过,这个国家有大麻烦,他们爆发了内政,国王的儿子法西利德斯担任了摄政王。他们国家的叛军好像是要赶走葡萄人,恢复他们的传统正教。 葡萄牙人和老国王都希望我们能出兵帮助他们击败叛军,该国叛军战力不强,但也有火器。熊大人让我们保持中立,推说此事要回国请示。 熊大人曾与法西利德斯的使者接触,所以他让末将禀报陛下。该国无论谁做主,与我大明皆无伤,他们都允许我大明靠港,不过葡萄牙人可能利益会受损。” 埃塞俄比亚?朱慈炅眯了下眼睛。 这真是个大时代啊,他做梦都没想到过,这个国家的名字会出现在御书房,大明居然有一天可以干涉这个国家的内政。 但朱慈炅很快就摇头,没有任何利益,这是葡萄牙人的事,凭什么让大明出手,葡萄牙已经拿不出更有价值的交换了。 却听王之心小声嘟囔。 “回程的时候,那个国王的黑总管看到我们船上的粮食,说他们也有大量的粮食可以卖的。” 朱慈炅愕然抬头,却又听到施洪谟有些着急的开口插嘴。 “陛下,末将在广东靠港时曾听李指挥说,荷兰人有跟刘香勾结侵扰的迹象,问我们海军有没有船能留下。” 第329章、沧波忆因 朱慈炅对介入埃塞俄比亚政局,打通红海粮食贸易线的勃勃野心瞬间熄灭,小手在御案下方握拳,奶凶奶凶的目光扫向卢九德。 “去天工院问问,李若琏有没有奏章送来。” 御书房内气氛又开始紧张,吴阿衡看了眼施洪谟,他也感到头痛无比。这个小参将莫非在海上被荷兰人的大船吓傻了,一回来就想报复回去。 他连忙开口。 “皇上,要不要把刘阁老他们也请来。” 吴阿衡想的是天工院阻止不了战争,那就内阁来。一旁的孙传庭却默默摇头,在他看来,吴阿衡此举太过单纯,寻求陈子壮的支持都比直接搬动内阁明智,否则极易招致天工院的排斥。 孙传庭和杨嗣昌都离开天工院了,军事参谋中,吴阿衡和杨文岳是同时进入的,按理,两个人统领军事参谋的机会是均等的。 吴阿衡这句话一出,他几乎就落后杨文岳一大截了,因为皇帝要的天工院不是内阁的附庸,天工院的人无论管文还是管武都要有制衡内阁的自觉的。 孙传庭自己就是从这个位置出去的,他当然知道这个位置的份量。他和杨嗣昌都挂上了侍郎衔的,他是兵部侍郎总督郧阳,杨嗣昌是户部侍郎主管皇家银行,都是实权。 算了,孙传庭也不用为后来者担忧了,反正天工院这个跳板他已经走完了。要谋事总不能谋身的,陛下就喜欢他这种做事风格也说不定。 吴阿衡的话出口,卢九德就停下脚步看向朱慈炅,朱慈炅倒是没有多想,微微点头。 “可以,首辅也请来。” 其实大明中枢对于土匪海盗是不怎么重视的,一般情况下,巡抚就能清剿,只要没有打败仗,中枢都懒得理各种各样朱慈炅眼里的“军国大事”。 这种事实在太多了,有些偏远地方卫所太穷,要找理由要钱,他们自己搞出几百人的叛乱,随便搞几个人头报功的事又不是没有。 这种事多了,中枢也就渐渐有“狼来了”的松懈了。在这个事上,朱慈炅跟内阁的普遍看法很不一样。 他总觉得土匪海盗就需要彻底清剿,因为他的前世就是这样的。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东西从远古一直到他前世那个时代都一直合理存在,存在即合理。 在新中国之前,各种土匪海盗跟政府甚至是伴生关系。地方官如果不是想捞功劳,基本不会去动境内的这些人,这些人除非野心膨胀,天下动乱,也不会有人去招惹官府。 朱慈炅自己招揽的海盗“顾三麻子”其实就是这样的,顾三麻子在明末江阴时的选择,同日寇侵华时,土匪武装抗日的选择是同一回事。 顾三麻子该有的“恶”一点也不少,按照朱慈炅的政治理念其实根本不值得赦免,他和王嘉胤这样的边军百户官完全不一样。 朱慈炅坐在御座上,让刘若愚摊开海图,目光一直盯在上面,始终沉默不语,他想的是刘香这股海盗。 郑芝龙招安后,沿海海盗其实乱了,因为朱慈炅没有像历史上一样允许郑家做大,一统东南海面,东南海盗现在分化成了更复杂的好几股势力。 朱慈炅从白泽卫的情报得知,刘香实际上已经被揍过一次了,好像是一个姓李的和一个姓林的新海盗头目联手干的。 那个姓林的家伙,白泽卫怀疑是郑芝龙的黑手套,郑芝龙家族洗白了,但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弃海上。 当然郑芝龙本人和这个人是完全没有联系的,他人虽然年轻,但做事却非常老辣,白泽卫的消息是郑芝豹和这帮人有过接头。 郑芝豹负责广东航线,他和海盗有联系,说是打点关系也说得通。朱慈炅并没有认真计较,他也没指望一家子海盗做纯臣,一点小事他还是能容忍的。 刘香想插手福建外海,接手郑家离开后的巨大空间,结果被人揍得满头包。这件事,朱慈炅是喜闻乐见的,反正狗咬狗,无所谓。 朱慈炅以为他们互相消耗,东南海面的海盗势力都已经很弱了,却没想到又听到了刘香的消息,这家伙竟然跟荷兰人搅合到了一起。 南直外海,大明的海上力量空前强大,甚至还有西班牙人和葡萄牙的人的夹板船停靠,他们肯定不敢招惹。 但在广东,海军抽调了卫所的福船又没有补充,葡萄牙人也满载货物回欧罗巴了,澳门加上刚刚从红海回来两艘船也不过五艘。 荷兰人如果要突袭澳门,有刘香这个带路党,成功可能不小。 李若琏注意到了刘香的异动,但很可能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广州,对于海盗来说,进广州无疑找死,但澳门,朱慈炅严重怀疑。 荷兰人一直在跟葡萄牙人干仗,而澳门的葡萄牙人以为跟大明达成了密约,就万事大吉了,防御松懈得很。 朱慈炅的手指敲击在澳门的海图位置上,他已经从震怒中恢复冷静,对自己的军事判断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毕竟他也是参加过大战的人,平时接触学习的也都是人精。 要救葡萄牙人吗? 救肯定要救,西班牙终是对手,但葡萄牙却可以是伙伴,这份盟约甚至是可以传世的。不只是葡萄牙愿意让出麻六甲,更在于这个国家没有翻脸的资本。 事强以力抗,事弱当以恩结。这是朱慈炅自己的政治智慧。况且,这不单单是葡萄牙人的事,澳门也是自己的领土。 朱慈炅更考虑的是,大明该在何时介入。不能让葡萄牙人损失太大,在东亚,葡萄牙人的力量已经可以看成大明的力量了。 当然,最好也能让葡萄牙人肉痛一下,这样他们才能更加依靠大明,大家的关系才会更好嘛。只是,其中分寸,李若琏拿捏得住不? 内阁久久没来,御书房很安静,几人甚至有心思仰望朱慈炅头顶“日月重光”的匾额。小皇帝的书法又进步了,渐有风骨,以他的年龄,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 吴阿衡忧心的是全局局势,他是非常反对朱慈炅动不动就浪战的。大明的粮食危机越来越严重,多地减产,王之心刚刚买回来那点东西简直杯水车薪。 吴阿衡作为军事参谋,也渐渐习惯了朱慈炅的风格。战略酝酿阶段可以随便说,一旦决定了,哪怕错的也要执行,要阻止开战的时间只能是现在这个时候。 不过,他和孙传庭都刚刚从刘家港回来,还不知道他们离开这两天,朱慈炅又布局了乌斯藏,刚刚派出了六员大将。 吴阿衡害怕自己说得越多,小皇帝越逆反,干脆坐在椅子上抱着手等内阁阁老到了再开口。他却忘了,御书房只有四把椅子,阁老们来了,他还有座位吗。 沈寿崇对施洪谟贸然插嘴极为不满,简直是节外生枝,且此事他负有连带之责。当即毫不犹豫地瞪了施洪谟一眼,目光中威压之意尽显,迫其噤声,随即自己也沉默下来。 施洪谟也感觉到自己可能闯祸了,收拾荷兰人是一件大事,自己不该多嘴的。他是不敢再开口,默默低头数起了金砖缝数。 只有孙传庭相对轻松,回来得知自己要外放后,心情非常不错,毕竟终于升官主政一方。他今天来御书房,不过是站好最后一班岗,顺便完成履职前的陛见。 孙传庭已经在心中默默做好角色转换了,他将和蒋德璟、汪起龙共事,两个下属关系其实非常近,蒋德璟是天工院同事,汪起龙也并肩战斗过,还一直被他管着。 却不知道朱慈炅凝神思考后,抬头第一个就找到他。 “伯雅,郧阳的事朕定了。你知道没有?” 第330章、挠庭深根 孙传庭赶紧直腰拱手。 “回皇上,臣已经收到圣旨。” 朱慈炅微微垂眸,从身旁文书堆里拿出他的笔记本,打开放在海图上。 “发展郧阳的具体安排,朕已经和蒋中葆详细交代过了。朕要提醒你的,是安全。以后援北的粮食可能都会先集中的郧阳,所以,安全很重要。 郧阳要尽快完成皇民土地改造,卫所整编。同时也要重修关隘,要保证北方万一出现流寇,不能冲击到湖广的粮食产区。” “臣明白。” “朕还需要你建立一只山地部队,马祥麟就在襄阳,他家比较有经验,朕会暂时把他调到你手下协助你。机会成熟,大巴山、商洛山里的匪盗都要清理了。” “臣谨遵圣谕。” “要注意皇**防联保,郧阳肯定需要北方流民,所以流民安置你也要注意。检疫是第一关,要顺便把那些刺头先选出来。 郧阳要建新城,城市防御第一步就要做好,各方人员也要管好。不能比南京差,只能比南京好。” “臣明白。” 孙传庭垂首应诺,眼帘低垂,那恭敬的姿态下,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朱慈炅突然收声,抬头看了眼孙传庭,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他的笔记本上,还记录有郧阳特区对周边的拉动作用,要孙传庭把格局打开,不能只发展郧阳,要借助中央力量支持周边等等内容。 但突然,朱慈炅不想说了。 朱慈炅提一条,吴阿衡否定一条,朱慈炅没有一点生气,甚至很快反思自己的不对。但朱慈炅说一句,孙传庭明白一句,朱慈炅却突然觉得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是哦,孙传庭出去之后就是一方大员了,人家聪明得很,有自己的理政思路,谁还需要你个娃娃指点。那一句句明白,恭恭敬敬,没有一点不耐烦,但也就只是礼节上的明白。 对,你是皇帝,你都对。 朱慈炅甚至很肯定,孙传庭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一出门说不定就扔了。 毫无疑问,孙传庭是大明最顶尖的聪明人之一,甚至他也算是朱慈炅的嫡系了。但是这个问题跟忠诚,才能无关。 他需要的是皇帝用他,就要完全相信他,他也有能力做好。但是,他的理政思路跟皇帝是不一样的,他有他的坚持,他不是傀儡,他觉得自己想的才是最好的。 朱慈炅有种无力感,人是他选的,他也不能说孙传庭有啥不对。思想统一,上下一心,说起来简单,这其实才是最难的。 跟你一心的人,肯定执行你的政策,但他没有能力应变,大多废物一个。有能力的人,绝对不会跟你思想统一,他们都有自己的思路,因为那就是他们的能力。 朱慈炅起身,看向刘若愚。 “朕先去更衣。” 刘若愚立即牵着朱慈炅往殿后走去,孙传庭倒是没有觉得有啥突兀,毕竟人有三急,小皇帝也不能例外。 也没有人觉得,孙传庭能把朱慈炅逼得尿遁。 刘若愚指挥个小太监将装有童子龙尿的溺器撤下,给朱慈炅重新系好玉带,理平蟠龙绦。但朱慈炅却没有马上回御书房,而是穿过后殿,走到廊边一颗古树下。 “这么大的树为什么不砍了做造船木料?” 刘若愚紧跟着他。 “皇爷,不能砍。宫里都说这颗树风水好呢。乾清宫都烧光了,这树依然活着,是祥瑞。” 朱慈炅不置可否的轻笑一声。 “哪里来那么多祥瑞。” 因为活着,所以是祥瑞。因为殉国,所以是忠烈? 朱慈炅的脑中依然是孙传庭的面容,以及那恭敬无比的“臣明白”。孙传庭的人生轨迹已经完全改变,他甚至走上了官场的快车道。 这个人在军事上是有能力的,当初广济仓之战就能看出来,胆子非常大,敢让天子旗钺动摇。无非就是两个词,不择手段或者不惜代价,关键看你处在什么位置解读。 朱慈炅是大度的,非常不拘小节。甚至御史对孙传庭的弹劾他看都没看,无非就是嫉贤妒能,但失去御史后,朱慈炅又开始反思了。 维持大明朝纲稳定两百多年的御史制度,是制度不好还是这些人的问题?为了消除党争而直接断绝御史通道,有没有过激? 本来朱慈炅是没有动摇的,但替代的督政院完全成了一个大型俸禄发放机构,跟藩王问题搅合在一起了,并没有形成有效的新制衡。 抛开历史的外衣再来看人,朱慈炅发现孙传庭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带来的那种感觉。 孙传庭的军事能力其实很有限,不是什么神将。当初御营人马膨胀,孙传庭就控制不住,错漏百出,没有袁可立,大军甚至都不能前进。 燕山战后,孙传庭应该是进步了不少,但是也自负了不少。 在天工院军事参谋中,新六卫的扩编整顿思路必须完全按照他的方法来,其实洪承畴的有些建议,朱慈炅觉得也很好。 但因为孙传庭是忠烈,洪承畴是叛逆,孙传庭资格老,朱慈炅在有分歧时,基本都支持的是孙传庭。 而现在,朱慈炅决定把孙传庭外放,甚至直接提拔到了兵部侍郎兼地方总督的位置。一来他是天工院近臣,朱慈炅想让郧阳发展的思路更靠近自己。 二来也是对孙传庭燕山战功的补赏,当初所有有功人员都赏了,就孙传庭没有赏。朱慈炅想看看他对“不公”待遇的反应,孙传庭表现得也非常让人满意。 可惜,这世上的好马是不能上辔头的,但不上辔头的马,再好能上战场吗?让它载着自己一路狂奔?到底是人骑马还是马骑人? 朝阳正在升上中天,树影投射在宫庭窗格上,斑驳陆离。 朱慈炅很不爽的一脚蹬在古树上,但古树纹丝不动,他自己还差点失去平衡,吓得刘若愚赶紧扶着他。 朱慈炅挥手推开刘若愚。 “朕没事,就想看看这祥瑞的根基到底有多深。” 刘若愚陪着笑, “皇爷再大一点,肯定就踢得动了。” 朱慈炅露齿一笑。 “大总管说得对,昨晚剩下的冰镇荔枝赏你了。” 说完转身回御书房,刘若愚跟着后面弯腰。 “奴婢谢皇爷赏。” 第331章、纲纶问辩 朱慈炅回到御书房中时,黄立极和刘一燝都已经来了,此外天工院的陈子壮和李世熊也来了。 御书房内,很自然的分成了两堆人,孙传庭、陈子壮、吴阿衡、李世熊都围着刘一燝闲聊,主要恭贺孙传庭的高升。黄立极则在关心沈寿崇、王之心、高宇顺、施洪谟的远航情况。 朱慈炅归来,黄立极最先发现,当即带人向皇帝重新施礼,朱慈炅微笑开口。 “两位先生请坐。” 原本坐着的几人都自觉站立,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黄立极和刘一燝也没有矫情,各居左右落座,文官甚至包括李世熊这个秀才都站在了刘一燝坐的右侧,而武将太监站在了黄立极坐的左侧。 朱慈炅微笑里藏着冷意,大明党争早已经结束了,朝堂上团结一心,只需要朱慈炅不那么聪明,注意不到那些细节就行。当然,朱慈炅也只能视而不见。 “朕找两位先生来,主要有两件事想向两位先生问策。此次昭武卫海军护航熊文灿出使欧罗巴归来,开通了红海航线。我们得到了一个重要消息,那里有大量粮食,可以通过贸易获得。 第二件就是荷兰人曾经聚集船队尾随我大明船队,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此外李若琏有消息,他们与广东大海盗刘香也有勾结。” 司马昭这个名字不能顺便提的,尤其是朱慈炅,他只是信口使用成语。结果两位阁老集体懵圈,荷兰人觊觎我大明皇位?这怎么可能?还路人皆知,老夫怎么不知道? 两老头威严的目光不约而同抬起,扫向站着的几位文臣武将,你们到底跟小皇帝说了个什么鬼? 黄立极知道出使的事,不过贸易路线和荷兰人了解有限。还是刘一燝略作沉吟,决定不理会小皇帝的胡说八道。 “陛下,这是好事啊。我们可以组织海商跟随昭武卫一同参与红海航线,从而获得大量粮食。老臣可听说,这几日很多商人跑去刘家港,可见只要商会动员,大家的热情必然不小。 至于荷兰人,疥癣之疾,陛下太夸张了。只要大明的船队足够大,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闹事的,说不定他们还想加入大明船队呢。” 朱慈炅眼睛一亮,要不说老家伙是阁老呢,人家的眼界就是不一样。朱慈炅和吴阿衡,甚至孙传庭都聚焦在朝廷的力量了,而刘阁老随口一句海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朝廷牵头,海商跟随,这盘子一下就无边无际了,只有成功一次,海面上的大明船只绝对挤压掉荷兰人那丁点技术优势。 朱慈炅一拍小脑袋,略显激动。 “还是刘先生看得远。外洋渔业也借机开放吧,把昭武卫的拉网技术公开了,适当降低渔税,鼓励民间打渔。 我大明的万里海疆,单靠昭武卫海军,我们建设百年,可能也忙不过来。但人民,才是我们真正的长城,有人民托底,我们的海军才能真正无敌。 沿海各地官府和宣令使要把这个精神传达下去。生长在海边的百姓,自然可以向海而生,向海而强。国要强,人民亦要强。” 刘一燝老眼眨巴着,看着朱慈炅有点发呆,老夫刚刚说了啥? 他在发现东南士绅转化为东南商人后,对小皇帝的重商政策无比支持,他也不得不考虑他们的利益。 孙承宗现在在大搞商税厘勘,黑手明晃晃的要伸向商人们,根本不加掩饰。这帮人很自然的就想起了刘一燝,他们嫌刘一燝和孙承宗翻脸还不够彻底,拱着老刘弄死孙胡子。 可朝堂之上,哪有那群白痴想的那么简单,他刘一燝的头顶还有黄立极这个阉党。他要敢对孙胡子下黑手,黄瞎子绝对敢对他下黑手,大家斗而不破才是基本的政治规则。 而且,你们当小皇帝的妖皇魔帝的外号是白叫的吗?人小心可不小。 刘一燝只能尽量不动声色的施加保护,顺势支持一些利好政策出台,算是对他们在重压之下的安抚,比如让商队加入海军航线。 可刘一燝只提了句海商,朱慈炅就冒出个人民来,什么是人民? 黄立极同样有些不适应朱慈炅思维的跳跃,但黄立极捧皇帝臭脚近乎本能,反应一流,很快开口接话。 “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为本。本理则国固,本乱则国危。(注1)《诗》曰: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注2) 《尚书》又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陛下以人民为长城,国要强,人民亦要强。如纶音震九州,已得治中之道也。 老臣以为,下期《朕问》有题了。向海以渔,向山以樵,向原以牧,向田以耕,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陛下既有开海之志,老臣建议,当同时开山,开原,开田。” 这下轮到朱慈炅傻眼了,首辅就是首辅啊,这调门比朕还高。不过,首辅引经据典,话语中尽是支持他开海,让朱慈炅非常开心。 “黄先生所谓开山开原开田,应该怎么做?” 黄立极只是随口敷衍捧场,他哪里有什么方略,但禁不住他胡说八道的功力老道。 “一切以生民为要,有山则开放伐木狩猎采矿,有草原则允许放牧,同时鼓励开荒,开出荒地则许民。” 朱慈炅目光一凝,脸上笑容顿时消失。 荒田自许,直接触及到重启大帝皇民土地政策的逆鳞,只要准许此策,土地兼并就开了一条口子。这让他突然惊醒,握住炭笔的小手紧了紧,久久没有写下一个字。 开放,真的是万世不移的治国良方吗? 改革是发展动力,而开放只是一时一方的治国策略。朱慈炅的改革会坚定不移的修正推动,但开海是救时之策,毫无限制的全面开放绝对有毒。 开山开原开田,真够开放的。以生民为要,资源再生管不管?方便了一代人,子孙后代管不管? 黄立极这是封建自由主义,还好你没有喊出民主自由,否则朱慈炅要赶紧调下御座,问一下“宫廷玉液酒”了。 黄立极当然没有自由主义思想,他只是单纯的为皇帝背书,他做的是千百年来读书人的本职工作,无论啥倒反天罡的政策都能给出一个强大的理论基础。 刘一燝也在低头沉思,黄立极的理论很强大,这些东西他都知道,但他很反感。他更倾向于求治,更明号令。 站立的将军太监都对元辅的渊博心生敬佩,孙传庭在皱眉黄立极的见风使舵又会得到啥好处,吴阿衡则有些沉浸黄阁老的人本高论。 只有陈子壮在刘一燝和朱慈炅之间反复张望,喉结滚动,踌躇良久,终还是开口。 “皇上,微臣有奏。施政之道,莫如致中和。治政之要,当要疏堵相合。顺流而放是疏之道,决堤自滥仅可用于危时,筑坝引流方才是平时之道。 臣想问首辅,以人为本无错。但是以山民、罪民之利而开山林,还是以天下人、以后来人之利而禁山林?” 注1:出自《管子·霸言》,下一句是:故上明则下敬,政平则人安,士教和则兵胜敌,使能则百事理,亲人则上不危,任贤则诸侯服。 注2:出自《诗经·大雅·荡之什·抑》。 第332章、衮衣枢鳞 黄立极没有料到陈子壮的质问,他显然没有习惯天工院小官在御前的话语权,眉头皱了皱,没有理会陈子壮,而是看向了朱慈炅。 朱慈炅抬头笑了,他很快意识到黄立极并不是在宣扬治国主张,而仅仅是表示政治存在。朱慈炅是支持的,因为黄立极是他制衡刘一燝的关键。 朱慈炅更高兴的是陈子壮终于走出了关键一步,他也有自己的政治主张了,他的发言同时证明了朱慈炅用天工院制衡内阁的成功。 但朱慈炅今天不是和大臣讨论治国之道的,他只要治国之法,刘一燝已经完美解答了。至于道,都有理,都能说,甚至都能互相说过三天三夜,但朕很忙,没功夫学习。 他开口阻止了朝堂辩论。 “集生之言也有道理。朕看你拿着一堆文书,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陈子壮一腔后话被迫咽下,上前几步将文书递给刘若愚。 “有两件北京来的消息。一是定国公徐希皋近日不良于行,太后赐药。定国公上书陛下,说黔国公故事不能成定例,徐家已经交出田亩,没有‘袭爵银’,望陛下体谅。 此事,臣等不好批决,还请皇上示下。” 朱慈炅愣了一下,徐希皋快不行了啊。哦,黔国公的百万袭爵银的确多了点——呸!哪有什么袭爵银。从来就没有什么袭爵银这个说法,那是小黔国公公忠体国。 老家伙,快死了都要阴朕一把,这居然公开上书了。这是要携朝廷以令天子,估计母后的信随后也要到了,老不死的太坏了,差点上当。 朱慈炅当即开口。 “定国公老糊涂了,国朝就没有袭爵银这个说法。让他安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朕还等他老人家将来扶朕亲政呢。” 刘一燝和黄立极闻言都是嘴角抽搐,互相看了眼。朱慈炅的不要脸不知道跟谁学的,黄贼?刘贼? 陈子壮连忙答应。 “臣明白了。第二件事是今年孔圣诞辰,信王转来的朝议。因为孔胤植因为孔家血脉一案还关在锦衣卫,所以朝中群臣在问孔圣诞辰如何祭祀? 此事,臣等的意见是转督政院,臣觉得也应该提醒皇上一下。” 朱慈炅点点头,这个事就该让那帮干啥啥不成的王爷们处理。不过,北京问的不是孔圣诞辰啊,这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呢,这帮人是投石问路,想要营救衍圣公。 朱慈炅其实已经不在意孔胤植了,方懋昌早已经把孔家搬空了。不过,孔胤植关着比较好,要是他回去直接在孔庙上吊,多少还是影响不好的。 朱慈炅这么一想,就开口吩咐。 “唉,慢慢审吧,这个事一定不能模糊。至于祭孔,小祭而已,翁鸿业主祭便可。” 刘一燝和黄立极同时皱眉,朱慈炅已经不是谋财索地了,这个事还有深意。可怜的黄立极,还要为这件事背锅,天子可是幼主,天下人骂的是首辅。 陈子壮连忙记下,这个时间本来是他给朱慈炅汇报朝政的时间,不过今天人有点多,有些事他居然不好说了。 朱慈炅随意翻了下刘若愚放在御案上的文书,这御案除了天启破帆船和两个牛雕摆件,早堆满了文书。 光是在他面前,就有海防舆图,沈寿崇和高宇顺各自提交的海军护航奏报,还有朱慈炅自己的两个笔记本。 朱慈炅没有细看,随意问道。 “你今天送这么厚的文书,就这两件事?” 陈子壮想了下,他想说的其实也没啥不能让人知道的。 “还有是天工院杨文岳参谋的提议,他觉得新六卫因为新兵加入,战力大降。他觉得可以恢复全军比武,在皇骁卫组建一个尖兵营。此外,他还有九边卫所重整计划。 另外,洪承畴参谋也提交了一个后勤调整计划,他觉得卫生院培养的孤女护工可以直接组建女兵单独管理,而不是并入后勤营。此外,他还有陛下提过的五军都督府改制计划。” 站在陈子壮身旁的孙传庭和吴阿衡听到这个,脸上神色都复杂无比,没有人是傻子。杨文岳和洪承畴在干嘛,他俩最清楚了。 孙传庭人还没走,他的位置已经被人看上了,他没有完成的工作,马上就有人继续。孙传庭有点怅然若失,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这是正常现象,你人都走了,总不能阻止别人进步吧。 吴阿衡的情绪更复杂,他因为要去迎接昭武卫海军归来,根本不知道孙传庭调任的消息,所以他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准备。虽然这只是陈子壮的副贰,但出去就是一方总督,谁不想? 朱慈炅也愣神了一下,他也意识到杨文岳和洪承畴在争什么了,对他而言这是好事,但他不能提前表露任何倾向。 朱慈炅默默的从文书里翻出杨文岳和洪承畴的两份,单独放在一边。 “朕知道了。其他没有了吗?” “没有特别重要的了。” 朱慈炅点点头,算是处理完早间政务了,也成功打断了本要发生的国策讨论。他微笑看向刘一燝。 “朕看刘先生带了圣旨,也是需要朕决定的吗?” 刘一燝摇头,似乎随口回话。 “这倒不是,老臣刚刚在南监国那里,主要是温体仁和孔贞运调任的事。 对了,礼部右侍郎内阁推荐了两人,一个是前任右侍郎郑以伟,一个是前任詹事府詹事王应熊,两人均已经丁忧期满,除服待诏。陛下要亲决吗?” 黄立极大惊,说好回北京朝议的,刘一燝这是当面背刺?朱慈炅还没开口,黄立极咳嗽一声。 “老夫记得王应熊是丁忧,郑以伟似乎是因病辞官吧?对了,陛下,王应熊是四川人,郑以伟是江西人,两个人其实都不错,都是大明贤才。” 朱慈炅目光中的茫然顿时消退,眼珠滴溜了一圈。好家伙,刘一燝这是夹带私货,这两个人自己一个都不知道,亲决个啥? 黄立极一说,朱慈炅瞬间明白。这个北京的礼部尚书,要是拿回北京选人,那就是黄立极操作,如果自己亲决,说不定不知内情随手就选了他的同乡。 “内阁决定吧。今日与诸卿议事,朕颇有所得。此时稍有倦意,诸卿回衙吧。” 群臣施礼告退,正要出门,朱慈炅又开口了。 “黄先生,稍等一下。” 第333章、椒恩镜鉴 朱慈炅留下黄立极,只让刘一燝的脚步稍顿了一下。在刘一燝眼里,朱慈炅是励精图治的小主,但黄立极在他眼里只是中平之资,他有些不太明白,朱慈炅为何对黄立极如此恩宠。 不过,刘一燝也不能做什么。反正黄立极在南京也待不久,朱慈炅还要靠他掌控整个帝国呢,这人迟早要回北京的。 朱慈炅并没有和黄立极待在较为严肃的御书房,而是只领了王坤,三个人去到了较为空旷的东宫菜园子,连刘若愚都被他打发去整理广东方面的情报了。 朱慈炅走到空处拉开架势,就要开始练习他那套龟鹤养生拳。 “先生一个人在北京有没有偷懒,拳法生疏没?” 黄立极一脑门汗,朱慈炅在北京他当然陪着他打拳,朱慈炅又不在,他打个鬼的拳啊。算了,认栽吧。 “陛下恕罪,老臣事务繁忙,实在是没有时间练习,都快忘干净了。” 朱慈炅板着小脸。 “国事再忙,身体也要紧。身体才是革——一切的本钱。先生好好看着,朕再教你一遍。” 黄立极连忙答应,一老一少两个胖子结结实实的出了一身汗。还别说,久未锻炼的老黄感觉精神头一下就上来了,从王坤手中接过棉巾,擦了把脸。 “哎呀,老夫这把老骨头跟不上陛下咯。陛下也歇会吧,练武也不能过度的。” 朱慈炅也在擦汗,不喜欢什么都让太监帮忙,他觉得自己还是要有一些基本的生活能力的。 “呼,天气越来越热了,一动就出汗。朕当初让王之心修了一个游泳池,再热一点就可以请先生一起游泳了。这游泳技能可得练习好,我大明皇帝太容易落水了。” 黄立极刚擦掉的汗水又冒出来,小祖宗,你这话说得,老夫竟然无言以对。 “陛下这话过了。不过技多不压身,陛下学游泳也是可以的,不过一定要让侍卫们看着点。” 朱慈炅点头。 “没事,那水深严格要求的,就到朕胸口,淹不死的。” 黄立极再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注意了放到了菜园里的海椒上。 “陛下这院子怎么全是这种海椒,这果结得稀疏了点,不美了。” 朱慈炅一脸鄙夷。 “这是用来吃的,朕匀果了,一桠只留一个,当然稀疏,但这才长得大啊。对了,先生荒废锻炼,不注意保养身体,朕要罚你,就罚你吃辣椒吧。 第一次吃少吃点,可能身体不舒服,不过吴良辅已经适应了,他还说好吃。圣母说朕太小,不许朕吃,但她们好像偷偷吃过。 这批辣椒辣得很,先生可以去籽后只用皮炒肉。也可以带回北京,晾晒成干辣椒,用来代替茱萸调味。总之,这是好东西,将来一定在餐桌上流行。” 黄立极哈哈大笑。 “好吧,老臣认罚。一会带两斤出宫,让老夫儿媳妇今晚就炒一盘。” 朱慈炅严肃警告。 “第一次吃,少吃点,吴良辅当初拉了两天肚子呢。” 黄立极连忙拱手。“老臣记住了。” 朱慈炅三人走进旁边凉亭,朱慈炅随意的坐在一个早垫好绣垫的石凳上,看着黄立极。 “先生也坐。朕听施先生说,黄先生准备做满这一届首辅就致仕?” 黄立极愣了下,施凤来还能单独进宫,这大嘴巴。他小心坐好。 “陛下,老臣这视力已经越来越差,外间都已经开始叫老臣瞎子了。人老了啊,能不能做满这一届,老臣自己都没有把握呢。” 朱慈炅摇摇头。 “朕今天留先生,就是让先生在宫中配两幅眼镜。邱致中今天把磨镜好手都带进宫了,就在柔仪殿那边侯着先生,邱致中可是这方面的行家,窥天神镜就是他制作的。 先生不用担心,这不是什么大病,戴一幅眼镜就好。朕让他们用树脂胶封的钢丝做镜架,很轻便的,先生只需要睡觉时取下,平时都可以戴着的。 不过,还是水晶的,玻璃透光还没有解决好。这非常容易碎,先生要多备几个。” 小皇帝拉拢人心真的是高手,黄立极眼眶都湿润了,以手掩面。 “老臣……老臣谢过陛下。” 朱慈炅轻轻叹息。 “朕也不是不体恤先生,只是天下虽大,贤臣难得啊。” 黄立极使劲眨眼。 “老臣哪算什么贤臣?朝中能人甚多,陛下慧眼自然可以发掘。” 朱慈炅摇头。 “朕一直在找,但如先生这般能让朕信任的人真的还没有。信任一词说着简单,但实际上非常难。 内阁七人,来先生,可信却不可任。孙承宗、刘一燝、毕自严,可任事,却不可信。徐先生,半信半任吧。至于张瑞图,不可信也不可任。 再看部臣,曹思诚,孔贞运,也是可信不可任。郭允厚,王在晋,半信可任。钱士升,阎鸣泰,半信半任。 其他的,范景文,刘宇亮都还太嫩了。温体仁、钱谦益倒是各有所长,但只能朕亲政后用,可不敢将江山社稷依赖他们。 黄先生,满朝大臣中,你说谁可以接替先生担任首辅?” 黄立极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嘴角抽抽,胡须抖抖,肥肉鼓鼓,眼神慌慌。 夏天已经来了,四下较为空旷,晨露已退,朝阳已升,唯一早蝉清鸣。 黄立极此时可以荐人,这是朱慈炅对他的巨大信任,毫不避讳的直言他人得失。但按照朱慈炅的“信任论”,他一时也是恍惚,谁可信,谁又能任? 孟绍虞,小皇帝信吗?他也一直是词臣,任事能力并不突出。前户部张我续,年纪太大了。山西巡抚曹尔祯,连跟小皇帝亲征的宣大总督熊明遇都没有被提名,这个资历不行啊。 黄立极沉思了好一会,才张开干涩的嘴唇。 “陛下,时间还有三年,陛下可以把目光放长远一点。三年后,或许就有能臣能入陛下法眼。若是实在不行,老臣也愿尽瘁于任。” 朱慈炅从鼻孔里吐出一口浊气。 “难!北人尽阉党,南人尽东林。指望这些人,朕还不如指望非进士官员,至少他们普遍知道报国恩,能接近举人天堑,也必然是有能力的人。 先生北归后,不妨对这群人稍加留意,助他们跨越进士官的鸿沟,不拘一格降人才。这,其实就是朕废除科举,打破壁垒的真正原因。 大明的心脏已经老化了,需要新鲜的血液,才能重新换发生机。” 第334章、禅刃法鞭 和领导谈心是件糟心事,哪怕是个小小的领导。 黄立极很久没有这种体验了,不管你私下如何腹诽,黄立极就是大明文官的天花板。一般人跟首辅大人哪怕是闲聊也不是真闲聊,恭敬态度绝对是必须的。 黄立极在北京还有三个半君,张太后平时也是礼敬有加,北监国就算不爽也是一副学生模样,辅政瑞王更多把他当同事。 但半君之上还有真君,再小也是。最关键的是,这位不坐金銮殿,皇权半分也不少,甚至还是大明很多年不遇的强权皇帝。 黄立极切切实实的体验了一把真天子的御下之术,看似温暖亲近、情真意切的背后,是结结实实的敲打。 黄立极真是朱慈炅又信又任的首辅,这话听听就行了,千万别当真,要犯错的。朱慈炅的要求已经明晃晃的刻在他脑门,首辅无党,首辅必须无党。 “陛下明鉴。老臣对此也是深有体会,朝廷政令一出紫禁城,总有淤堵之感。老臣一度以为是施政之难,倒是没有想过这是用人之困,陛下此言让老臣有如拨云见日。 不过南来一趟,老臣感受更真切的是南北割裂。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老臣认为,还是应该多提拔一些北人,非为结党谋私,是为平衡南北。” 朱慈炅露出笑容,小手在腿上有节奏的拍打。 “先生啊,人其实不以地域而分的。顾秉谦老先生老骥伏枥,不求毁誉,不谋官阶,只愿为国尽余力,他是南人。韩爌,牵涉进蓟州粮案的大明阁老,他是北人。 用人是一门复杂的学问,或许朕一生都要学习。但朕知道不能简单的以南北为分,如果非要有个标准,以事功论吧。” 黄立极连忙低头拱手。 “老臣明白了。老臣南下本打算去拜会一下顾公的,先前就听说他在南京任事。结果老臣一到,他就已经回昆山了,大约他是嫌弃老臣这首辅做得不好吧。” 朱慈炅乐了。 “顾老先生离开时可不知道先生要来,他的事都已经交给施先生了。再说,他的确年事已高,朕其实也担心出什么意外。” 黄立极随意一说,不过自嘲,也是不想和朱慈炅再聊什么党不党的话题。 “对了,乌斯藏和朵甘之事,孙稚绳提名了傅冠候补,另外,刘季晦提议孔贞运接手通政使司,老臣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同意了。两人都是陛下潜邸人才,所以老臣给陛下说下。” 朱慈炅稍停了下,对于傅冠,他其实没有觉得这个人如何突出,相反他推荐的文震孟还给朱慈炅挖了个大坑。只不过天启爸爸说他有首辅之才,朱慈炅才对他信任有加。 至于孔贞运,朱慈炅其实失望之极,名声很好,但能力一言难尽。不只是礼教,朱慈炅要求的教材一事,他也弄不好。 “行吧。不过,先生北归后,让黄道周来南京吧。朕身边名义上的老师还是要有一个的,不然母后要生气了。” 黄立极浅笑了一下,名义上的这四个字用得好。正牌的张瑞图、孔贞运都不在,只有一个太后选的钱象坤勉强算,但黄道周至少是先帝选的。 “陛下给老臣派发了这么多事,老臣归京少说也得三个月后了。” 朱慈炅一脸无所谓。 “没事,这事朕也不急。黄道周话很多的,逮住机会就能说半天,他越晚来越好。” 黄立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朱慈炅这才像个逃学的孩子。他很想说,老臣可以提前写信回京的,但考虑了下,还是算了。 “对了,四教弘法,老臣思虑再三,觉得可能有些不妥。” 朱慈炅有些愕然, “怎么说?” 黄立极正色道: “老臣已经拜会过天师张宫保了。” 朱慈炅打断。 “等等,张显庸不是太子少保吗?” 大明称呼太子太保才为宫保,太子少保称为宫保可是鞑清才有的事。 黄立极愣了一下。 “陛下继位时已经加封张天师为太子太保了啊。” 朱慈炅眼珠转动。朕加封的?朕怎么不知道?唉,算了,这种事太多了,去年太祖大祭时隐约还封了几个和尚呢,具体封的谁都不知道。 太后用朕的名义封官,内阁也用朕的名义封官,还尽是大官。朕要用点小官,你们都说没钱,封这些人啥事不干,光领银子你们就不心疼吗? 朱慈炅对还没见过的张天师一肚子怨气,却很是无奈的开口。 “哦。先生继续说吧。” 黄立极重新整理思路。 “四教齐聚,共倡正法,使诸教皆列于朝廷管束,避免民间出现如白莲、明尊等邪教淫祠。这是老臣理解的陛下**本意,不知是否有误?” 朱慈炅凝色点头。 “大体如此,但对四教,各有侧重。朕和首辅说过,我大明已经进入小冰期,未来天灾频发,百姓生活会越来越困苦。严格宗教管理,是时也是势,如果轻视,后患无穷。 对于喇嘛黄教而言,是大明将乌斯藏纳入直辖的关键,也是稳定蒙古局势的需要,所以我们要让黄教为我所用,出兵支持他们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但对于密宗僧道而言,他们挡朕的道了。土地兼并之害不只于士绅地主,更有无数僧道寺庙,朕不允许。他们还放贷建银行,涉及国家金融,这更是绝对不允许的事。 今天朕让他们宏道,就是要厘清正法,给他们一线生机。重启灭佛灭道的刀剑枪炮,朕已经准备好了。 而对于十字教而言,这是大明开海最大的危险源之一。要和欧罗巴交往,就不能单纯的禁止传教。所以,他们其实也是密宗僧道的生机之一。 朕更希望将他们改造成大明特色的十字教,而不是听他们那个狗屁教宗的。在欧罗巴,其实已经有国家反对教宗了,想要成功,也需要僧道思想。” 黄立极安静的听完,方才开口。 “陛下不见他们是对的,四教**其实不可取,这只会助长他们的声势。老臣的意见是,让他们自己先协商讨论出一个传教规则,先要作茧自缚,朝廷才能帮他们化蝶。 此外,老臣想把他们一起带回北京,将宗教事务纳入首都才是正法,如果在南京,未来不可控。所以,老臣想请陛下将此事无限期推迟,甚至可以等陛下亲政后再行灭佛之事。” 朱慈炅冷笑一声。 “先生怕了? 打击非法放贷,朝廷要出台政策,随便他们借,反正朝廷不认,敢非法催收,自有国法伺候。两大银行齐备的地方,更是必须如此。 至于土地,王公侯伯朕都收了,还怕他们小小寺院?当皇民土地政策施行,没有人可以例外。 先生,班禅说朕是金刚佛果转世,其实朕也有菩萨面。真修者当具慧眼,朕相信他们的慧眼能够选择见菩萨还是见修罗。” 第335章、理秽匀霜 朱慈炅亲自将黄立极送出东宫,到了无人居住的坤宁宫,王坤招呼了一个侍卫太监引黄立极去柔仪殿。 黄立极一直捏着擦汗的棉巾,不知是天热胖子易出汗,还是被朱慈炅吓到了,亦或是两者皆有。 黄立极此番南下,最惊心处便是小天子愈发沉凝的气度,他对权力的掌握应用都更加得心应手,而且比刚继位时靠谱多了,他的意思都更有操作可能了。 不过,小皇帝上战场一趟,还是学坏了,动不动就想动刀子。 这个上午,黄立极和朱慈炅讲了北京的许多事,非常坦诚自己处理时的想法。 这是黄立极早就准备好的,本来是想教教朱慈炅怎么处理政务的。不用教了,朱慈炅都能说他哪里做得不好了,不过,他的坦诚严重加分,君臣之间的关系和谐得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朱慈炅是开明的,就算不认可黄立极的想法,但依然支持他的决策。可惜,大好氛围下,黄立极依然没有劝谏朱慈炅停止废除科举,黄立极被文官骂也非常有道理。 朱慈炅望着黄立极的背影,竟然有些不舍。 黄立极的君臣关系分寸一直把握得很好,他是真心希望朱慈炅成为明君的,和黄立极谈话没有面对刘一燝的那种提防,感觉很舒服。 如果谄媚有段位,黄立极一定是最高段位,因为朱慈炅已经感觉不到他的谄媚了。 与黄立极谈话,朱慈炅感受最深的是维持国家稳定的困难,黄立极的大量精力其实都放在这上面,朱慈炅传回北京的圣旨很多都让他难上加难。 不过,朱慈炅和黄立极面对的更严重的共同问题其实是执行力。 大明大体还是稳定的,燕山一役的影响可不仅仅是胜利,幼主亲征带来的红利甚至能抵消大明的各种天灾人祸。 但无论是黄立极的稳定政策和朱慈炅的改革政策,其实能真正落实到地方的都非常少,甚至严重变形走调。 黄立极不反对朱慈炅的改革,但也劝谏朱慈炅缓缓而行,要一件事一件事的进行。 大明很多人其实是期待变化的,因为国家已经快被掏空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其实有限,而重启改革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可能。 问题是,朱慈炅的改革不是为他们服务的,所以其中的政策发生了变异。重商主义带来更严重的问题,财富资源都更加集中在江南,北方问题更加严重了。 朱慈炅漫步在宫廷田园的小路上,能够在皇宫里开荒种地,他也算是不务正业的大明皇帝中的一个奇葩。 东六宫的面积很大,朱慈炅的菜园实际只占了其中长宁宫旧址靠近坤宁宫的很小一部分,面积比原来的花园略大一点而已。 江南的土地肥沃,皇宫里更肥沃,再加上太祖选的宝地,靠近玄武湖,不得不说,这是一块非常好的土地,绝对可以称得上“上田”——皇上的田嘛。 辣椒枝叶长势很好,但枝叶好了,果实就一言难尽,当然也有品种的问题,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丰收。朱慈炅看着阳光下红绿相间的辣椒,心情还是不错的,成就感满满的。 两辈子加起来,也是第一次种地,反正他是动了手也动了嘴的,天下没有人说不是他亲种的。朱慈炅觉得自己的种田经验已经有了,大明的官田,他也能种了。 种田肯定是要先选地的,他觉得科举这块地种的时间太久了,地力已经严重不足了,所以他要选一块新地。 既然选了新地,那就不能用旧种,儒家这颗种子已经有毒了,但是他的新品种就如这辣椒,虽然种下,天下人却还是不吃的。而且这新种也有问题,太小太辣了,不合口味。 朱慈炅也学会了一个重要技能,匀果。官田里的坏种太多了,需要匀一匀。浇灌施肥也是一门重要学问,朱慈炅灌得太狠,把黄瓜苗淹死过,施肥太多也把辣椒苗烧死过。 权为甘霖,利作沃肥。浇灌失度,则嘉禾亦腐。 “王坤,这辣椒长过虫没?” 王坤紧紧跟在朱慈炅身后。 “好像没有。可能辣椒太辣了,虫子也害怕。” 朱慈炅咯咯大笑,算是给王坤难得的幽默做出回应。 “朕午睡后,让岳鸣珂和新城侯来见朕一下。” 王坤心中一凛,连忙点头答应。 新城侯王国兴是獬豸卫指挥,岳鸣珂是白泽卫指挥,这两卫实际继承了锦衣卫的两个最重要功能,抓人和情报。 獬豸卫比锦衣卫更名正言顺,他们是打着反腐的旗号抓人,表面上居然是文官和亲王领导的,当然你要问王侯爷听不听他们的另说,但至少名义上不是天子鹰犬了。 白泽卫非常低调,王坤惧怕的实际就是他们。这是一只不受外朝也不受内廷控制的情报队伍,他们只效忠朱慈炅,实际也只听朱慈炅的。 表面上他们的情报要上报监国司,但实际上岳鸣珂更多事是直接报告朱慈炅。这帮人绝大部分出身草莽,根本没有什么官场上的规矩。 王坤担心的就是他们刚刚捅出来的大漏子,锦衣卫腰牌案。朱慈炅这几天很忙,一直没有发作,但什么内情他都知道了。 大明的锦衣卫人数非常多,朱慈炅继位后又扩招了,没有改编拆分之前,具体有多少人,连当初的锦衣卫指挥使卫时忠都不知道。 结果一拆分就出问题了,绝大部分锦衣卫的腰牌其实是买的,数量惊人,接近十万,刘若愚都摆不平。 他将人安置在东厂和六和卫,甚至獬豸卫、佥军卫,大家睁只眼闭只眼能混过去也就过去了,但安置入白泽卫就出事了。 岳鸣珂不但不买账,反而还以此为突破口,调查起这些假锦衣卫来了。当然,刘若愚也是替前人背锅,朱慈炅当时只瞪了他一眼,没有后续。 没有后续才是最恐怖的,没有人知道靴子何时落地,几个大珰全部提心吊胆。 此时,小皇帝是想起来,终于要处理这件事了吗? 其实王坤误会了,朱慈炅能怎么处理?八万四千七百人,大部分是地痞流氓,现在这些人没纪律但还有组织,全赶出去,一个地方一两百人当地就受不了。 朱慈炅只能咬牙消化,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融化,这个过程很漫长,而且绝对不能公开。没见全国各地都有锦衣卫频繁调动吗? 朱慈炅找獬豸卫和白泽卫来,其实是受到了黄立极的提醒。 他处在深宫里,看不到外间的真实情况,他要了解改革的成效,所以需要白泽卫。 他需要政令顺畅,所以他要对大明中下层官员开始“匀果”了,所以需要獬豸卫。 第336章、墨衙沸雪 在南京新城的护国大道和保国大道交汇的十字路口处有一片崭新的建筑群,这里本来规划的是座王府,是给一直拖着还没有产生的秦王爷预留的。 如今王府规制全部拆除了,大门上方挂着最近特别讨人厌的三个字,“廉政部”。这个部门本来属于护国大道尽头的督政院,独立出来了,紧挨着璐王府和德王府。 朱常淓和朱常洁特别讨厌这个部门,因为这里面有监狱还有驻军,非常破坏整个王府区的风水。朱常洁还好,他那一边属于文官值房,比较安静,驻军和监狱都设在了潞王府隔壁。 也因为此,璐王爷虽然买下了他的王府,但基本没有装修,他宁愿住在旧城里很小的别院,也不想搬到这破地来。 哪怕朱常淓的别院被收了,他也宁愿去福王家里住,最近他甚至在考虑买郡王府邸,如果不是银行对他限制消费,他可能已经得手了。 廉政部进门就是一片黑乎乎的小广场,砂石铺底,水泥铺面,上面还有一层沥青。朱慈炅这个无知昏君说的煤油变成了沥青,然后他又说可以用来铺地面,最后就成这样,又黑又臭。 诸王都已经在沥青上面又铺了地板了,但廉政部属于国家机构,没有预算,只能让这地方保持原状。 刚开始还好,除了有点味道,软软的,踩在上面还有种特别体验。 如今出问题了,尤其是中午,没有人敢进出廉政部,这鬼东西它沾鞋。 因为不耐晒,皇勋集团的城建公司如今已经没有使用小皇帝说的这种新材料了,有些路面用也是混了有砂子的。 但非常不幸的是,廉政部所占的秦王府属于早期建筑,这里的新材料都用得非常多,非常扎实,连水泥墙面都坚固无比,可以抗炮击的那种,沥青也堆得特别厚,清理不了的那种。 进入六月后,廉政部的人上衙都特别早,下值特别晚,整个下午反正是没有人愿意从正门进出了,工作积极性任何部门都没法比。 其实解决廉政部的问题非常简单,再铺一层细沙就行了,可是细沙也要钱,皇勋公司又不是做慈善的,他们报价高达五十块银元。 楚王不愿意掏腰包,御史大人们更是穷人,新城侯说自己完全可以不进廉政部,反正这是公家的事,就找户部解决。 这送上门来的把柄,户部能批就有鬼了,你们廉政部找户部麻烦的时候就没想过也有求人的一天? 其实这个问题难不住獬豸卫和小吏,他们在潞王府旁边的小巷里搭两个梯子就解决了,如果不是围墙用料太扎实,开个门都开不动的话,梯子都省了。 “斗仲,硬了。你下值了不,我看高长史都走了。” 一个青袍鸂鶒(xī chì)补子的中年官员推开半掩的值房门,值房的书案上坐着一个和他同样官袍的年长官员,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白衣十品官。 年长的官员叫沈惟柄,字斗仲,来找他的人叫崔泌之,字饥仲。二仲都是名震南京的廉政御史,每个人都领导一间值房,下有十品文书一员,办事两员,收发一员,值堂一员。 廉政御史这个位置一共有十三人,第一批的十三人都只担任了几天,就被全部革除,有消息说,因为他们全是南方人。 这惹火了小皇帝,沈惟柄和崔泌之属于第二批,他们都是北方人。不过,他们还有个共同的名字,东林,这第二批廉政御史中,东林党人依然占绝大多数。 朱慈炅如果知道这结果,不知道他会做何感想。其中湖广的沈惟柄甚至在《东林点将录》有个诨号“地杰星丑郡马”,他是杨涟的老乡,历史上铁骨铮铮的大清吏部左侍郎。 还跟在沈惟柄身边的就是正十品的文书,叫顾柔廉,二十四岁的无锡小秀才。 此时他正准备给沈大人掌灯,因为今晚是要真加班了,他还有去督政院的食堂准备两人的晚餐和夜宵,鬼知道今晚要加班多久。 朱慈炅在南京还办了一件备受称赞的小事,就是给各个衙门配备了官方食堂,不过也有人说是因为当初跟随朱慈炅亲征的火夫营没地方安置才想出来的下策。 廉政部虽然有独立的办公区,但他们依然隶属于督政院,没有独立的食堂,这个申请还是要找他们得罪过的户部,不如不要。 其实獬豸卫也有食堂,但文官嘛,怎么可能跟军中粗鄙汉一起吃饭,所以他们依然是回督政院的食堂。 督政院偶尔有亲王会在那里用餐,他们食堂的条件不比宫中差,说不定还更好。 因为在宫里留食过的尚书侍郎们背后都吐槽过小皇帝的抠门,宫里吃顿饭如果不光盘,小皇帝会盯着你看好久,然后出宫时,太监们还会把你没吃完的饭菜贴心打包,丢脸死了。 听到崔泌之招呼,沈惟柄抬头苦笑。 “来活了,刚刚高长史送来的,基层全面整肃,大理院、吏部、廉政部、獬豸卫、白泽卫五方联合执法。我主管徽州,白泽卫提供的情报集中在徽州。看到了吗?五百多人啊。” 崔泌之看到沈惟柄案头的厚厚文书,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么多?” 沈惟柄摇头。 “白泽卫的手段,白泽卫从民间招人,比原来的东厂锦衣卫还可恶,他们更不讲规矩,不过好在他们没有抓捕权。 这些人大部分是当初吏转官的那批人,真以为当官好啊,当官就得受管。这次进士倒是不多,不过,我担心徽州只是开始,很快就会席卷南直,你们也跑不掉的。” 崔泌之已经顺手从文书堆里抽了一份出来,边看边听沈惟柄说话,沈惟柄说的你们也不跑不掉,倒不是说他贪污,而是廉政御史恐怕要全部加入这件事。 “这上面证据、金额都清清楚楚的,我们廉政部还能做什么?” 沈惟柄转头看顾柔廉。 “先去打饭吧,记得要罐九真茶。一会还要帮我整理下这趟差事的线路。” 顾柔廉连忙躬身出门。崔泌之看着他的背景,随口感叹。 “你个文书倒是不错,挺能办事的。” 沈惟柄摆了摆手。 “别看他是秀才,人家可是刘阁老的人,要升官了。” 崔泌之一愣。 “十品也这么快?” 沈惟柄冷笑。 “上面有人,他还跟我混了个殊功。试举法,就是给他们这种人准备的,一下少了好几年功夫,学问不扎实的。” 崔泌之撇撇嘴,目光转向手中文书 “可惜我们现在只管贪腐了。五机构联合,我们到底做啥?” 沈惟柄也叹了口气。 “白泽卫调查,獬豸卫抓人,我们审查、提告,大理院判决,吏部补官。本来还有督政院全程监督,可惜王爷们不管事。” 崔泌之正要继续吐槽,却见顾柔廉又折返回来,递给沈惟柄一张条子。 “沈大人,刘阁老今晚要见你。” 第337章、腐橘谛政 沈惟柄赶到刘一燝府邸已经是亥时,还好南京取消了宵禁,不过南京有个风俗纠察队,隶属于前阁老施凤来,沈惟柄被这帮人为难了好一会。 这个风俗纠察队本身就属于三无组织,专门收拾三无人员。他们衙役不是衙役,士兵不是士兵,厂卫不是厂卫,无行政牌照,无明确隶属,无视南京的文武王公。 这群人名头大得很,第一任领导就是前首辅,第二任也曾是阁老。他们戴个红袖章,拿个三角旗,管天管地还管空气。 无论是菜市场吵架,邻居斗殴,衣冠不整,走路吐痰,随地撒尿,还是社团聚会,乞丐要饭,花姐揽客,聚众赌博,无所不管,无所不包。 这个非法组织来源复杂,主要是继承了当初大疫期间的一些规矩。成员复杂,有大爷大妈,有地痞流氓,有裁汰厂卫和士兵,最可气的是,他们还有无良文人当领导。 这个组织经费直接来源于内廷,但前首辅牛逼,从没问宫里要一文钱,罚款成了他们的俸禄来源。不知道有多少,但据说肥得很。 刚到南京的人没少被他们收拾,他们才不管你什么官员体面,士子风流,军人威武,好几位太监、王爷都要乖乖交钱。 此为南京一霸,见面要绕着走的那种。但有了他们,大南京成了当之无愧的全球第一文明城市,什么蛇虫鼠蚁都消失不见了,连乞丐都没有本地的,外地的也干不了两天。 夜间是这帮混蛋最积极的时候,因为大案子基本发生在夜间,只有大案子他们来钱才快,再说夜间执勤还有补贴。 一帮愣头青习惯了夜间出洞,逮住个官员就要盘问许久,因为当官的有钱,那些乞丐如果没有抓到头子等于白干。 沈惟柄不想跟他们纠缠,扔了个大通宝打发了一波人,结果他又遇到了第二波。夜间办事,若没有朝廷公文,实在太费钱了。 不仅如此,沈惟柄还被队伍中的无良小童生记录在案了,反正他今夜拜会阁老这事,有案可查。 沈御史窝了一肚子火气,咒骂了施凤来八辈祖宗,才被刘阁老的老管家引到后花园。刘阁老穿了一件道袍,躺在躺椅上,闭目赏明月,凝神听茶香。 刘家小公子在旁边一边燃艾驱蚊,一边给老爹摇扇驱热。刘阁老身边的茶几果盘里居然还有一块剖成四瓣的橘子,其中一瓣上还有牙印。 沈御史上前躬身施礼。 “见过阁老。” 刘一燝睁开眼睛。 “斗仲来了啊。坐,上茶。” 老管家搬来一把小竹椅,沈惟柄连忙接过,收拾心情,随口笑着恭维。篾条硌得痔疮隐痛,却也不敢挪身。 “这时节阁老这里居然有橘子,可真是难得!” 刘一燝摇头。 “宫里的,去年的了,看着新鲜,实际还是烂了啊,吃不得咯。这冰窑逆天时,也撑不了多久。” 沈惟柄眉头一皱,脸色肃然。 “不知阁老相召,所为何事?” 刘一燝一脸和蔼,起身正坐。 “钱抑之(士升)下值时给老夫递了个条子,老夫才知道,你们似乎要办什么大案?曹孕一(思诚)还是不管你们吗?” 沈惟柄不知道刘一燝是何意,陪着小心。 “曹总使给我们发了训诫文书,他不直接管我们,他跟楚王的两个长史对接的。五衙联合办案这事,下值前刚传达,可能曹总使还没有收到消息吧。” 总使是如今对督政院副使的简称,其他几个副使都是亲王,所以这称呼专属于曹思诚。 刘一燝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 “两万官员,老夫都有些恍惚,大明何时有这么多官员了?楚王要你们怎么处理?” 沈惟柄脸都白了,两万?不是五百多人吗?哪里来的两万?这个事太疯狂了,沈惟柄心惊肉跳的,赶紧低头,仿佛没有听过。 “廉政部主要是核查,提告,具体处理是大理院做。下官看了些档案,证据做得很扎实,商户账本、妾室私函皆列罪证,恐怕白泽卫下了大力气,没多少人能翻案。” 沈惟柄抬头看了眼不动声色喝茶的刘阁老,又补充道。 “如果是个别官员,风声要早吹,五衙联合行动,不好拖的,我们最迟明天下午就要动身。” 刘一燝笑了,放下茶碗,饶有兴致的看着沈惟柄。 “你以为老夫找你关说?你看不明白吗,这么大的事,要是走漏风声,老夫也保不住你。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新六卫两万人进浙江了,收到风声又怎样,敢跑吗?外洋都有大明军队了,能跑到哪去? 别给老夫打哈哈,老夫不知道是大理院判,但定罪还不是你们。老夫只想知道要判什么罪,牵连有多大? 你负责徽州,那里有很多商人,他们交了很多税,手下有很多工人,老夫要为工坊的稳定负责。” 沈惟柄也知道自己鲁莽了,这批官员大部分都是以前的小吏,没多少人有关系可以交往到阁老的。他感觉到喉头发紧,有些慌张,连忙补充。 “楚王下的命令,基本上是收缴赃款,倍罚,刺字,充军。下官这边没有涉及到商人,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衙门负责。” 刘一燝又闭眼了,躺回躺椅,右手苍老的指节敲击着自己的膝盖,久久无语。 “哼,山西、直隶、河南欠收,这是又要抄家治国吗?充军哪里?” 沈惟柄知道前一句话应该是对首辅说的,后一句才是问自己。 “应该是九边,还有国畿。” 刘一燝没有再起身,冷冷的声音里没有情绪。 “老夫知道了。劳烦斗仲专程跑一躺。” 沈惟柄舒了一口气,的确是件小事,自己吓自己。他正要起身告辞,脸上突然闪过惊慌。 “阁老刚刚说两万人?” 刘一燝睁开眼,瞪了沈惟柄一下。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两万是南吏部在整个南直要调整的官员数量,不是涉案官员的数量,但老夫估计人数应该也少不了。 毕竟,国畿省有二十万牧民,按照我们陛下的想法,恐怕也需要差不多一万基层文官教化管理。 你们克制点吧,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楚王那里,你们可以让曹孕一去打擂台,别一个个傻乎乎的,尽给老夫找事。” 沈惟柄露出讨好笑容,起身再施礼。 “下官明白,不打搅阁老休息了。” 待沈惟柄离开,刘一燝有些疲惫的开口。 “转告休宁那个戴安国吧,不是针对他们的,让他们老实点。依法纳税,别再纠缠那点田亩了。土地问题,陛下的决心很大,没有人能够动摇。” 咬了一口霉味的酸橘,让刘阁老一晚上都不舒服。 第338章、吏海浮梁 所谓的“五衙共治”,最重要的还是吏部。 大理院就是一个打酱油的,派两个人过去表示下程序正义。白泽卫和獬豸卫都是皇帝鹰犬,他们本身就出自锦衣卫。 至于廉政部,不管是八成狗还是六成狗,反正至少有一半是皇家的狗,他们的大领导楚王殿下至少有九成要听皇帝的。 下面的廉政御史,不管你屁股坐哪边,都改变不了大势,真正的决策权在楚王左右长史和秘书,这三个家伙都是一朝得势的举人。 督政院对廉政部的领导力,完全看曹思诚个人。传统文官可能还要卖曹总使的面子,幸进举人除非曹思诚翻脸,他们也就打个哈哈糊弄,他们的前途,曹思诚影响不到多少。 曹思诚犯得上为了一帮不知进退,贪得无厌的师爷小吏就动大招吗,完全没有可能。早上坐堂,曹总使只看了一眼文书送来的文书,随手就扔在一边,开始喝茶看报了。 督政院的监督,廉政部就是啊。领导力不就是在茶盏间体现,至于《通报》,那是重要的讲礼,是要时刻学习的,确保思想不偏离正确路线。 坐落在皇城里的吏部大院,跟新城的督政院完全不是一个路子。督政院安静如鸡子,点卯后随便处理点文书,就是喝茶聊天读书看报的时间,而南京吏部,忙成狗。 南吏部是大明属员最多的部门,长安左门外,千步廊上,太祖爷当年修的吏部衙门早已经装不下他们了,所以他们把隔壁的南京宗人府和背后的南京翰林院一起合并了。 南京宗人府本来就没啥人,王爷们都去了新城,他们一起搬到保国大道去,合情合理。 南京翰林院倒是有人,宫城里的文渊阁修好了,你们这帮人搬那去。说不定被哪个阁老看上,万一有运气进到天工院,就发达了。至于你们的衙门,占地那么大,完全可以让出来。 其实不只南吏部,南户部也把他们后门的南京詹事府给兼并了,我们皇帝那么小,太子在哪还不知道呢,把地让出来最好。 只有紧靠詹事府的太医院没有被前面的礼兵工部兼并,他们虽然被收拾过一次,但规模不减反增,他们首领又是皇帝近臣张介宾,惹不起的。 倒是南京工部,以权谋私,他们在新城建了座漂亮的新衙门,准备主动把地让出来,缓解六部用地紧张的问题。 当然,南京吏部用地紧张完全是他们自找的,因为他们自家用人最方便,这大半年,南吏部的属员数量就跟吃了酵母一样,膨胀了无数倍,早已经超过千人了。 外人只知道吏部人多,却不知道他们同样事多,朱慈炅所谓的皇权下乡不是那么好玩的,单单南直、山东就快把吏部玩崩溃了。 新官制的管理方法和传统管理方法完全是两个路子,地方权力收归中枢,大明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速度,根本无法有效的施行后世的管理制度。 钱士升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加人再加人,看起来南天官的权力甚至超过了北天官,但其中苦涩,钱士升只有自己知道。 人多了,想要像以往一样人管人,做不到,根本做不到。钱士升算是记性相当好的人的,他能记住几个人。 他是南吏部第一人,自迁都北京后,他还是第一个以南吏部尚书身份压真正吏部尚书一头的人,权势风头无两。 但每天上衙,钱士升就想骂娘。他甚至都想辞官不干了,虽然离入阁仅有一步之遥,甚至基本已经确定他会是第二届重启内阁成员,关键只看排名,但他真的冒出过辞官的念头。 光是南京吏部,他都有点力不从心,如今又冒出来要清理基层小官的大麻烦。白泽卫搞事,吏部擦屁股。两万人,拉上战场都够建奴杀半天了。 鲁元宠是天启八年的新科进士,前徽州推官,干了五个月,就被钱士升这个实权大冢宰二话不说调到身边来了,担任吏部司务。 鲁元宠很想说,“大冢宰,司务品级降了。”但他不敢,他三叔废了好大心力才攀上钱士升这个同乡同学的关系,他们只是一起考过举人,他三叔还没中。再说,南京也是京官。 不过,今天鲁元宠非常感谢钱大冢宰的先见之明,徽州出大事了,已经跟他鲁元宠毫无关系。他小心翼翼的跨进钱大冢宰的大堂,对着一只低头皱眉的钱大冢宰轻声汇报。 “大人,郎中主事们都已经到齐了。” 钱士升抬头起身,拿起桌上的七梁冠,随意扣在头上。 七梁冠是一品文官冠冕,钱士升是二品,但这顶是小皇帝御赐的,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今年赐冠,二年荣禄大夫,三年光禄大夫,四年至少东宫三孤,殿阁有名。 “好,仲光你把桌上的文书带上,走吧。” 今天钱士升要主持一场重要会议,要求吏部主官不得缺席。钱士升不是要下达什么命令,实际上他自己一晚上都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处理,准备开会听取意见。 南吏部如今有三名侍郎,八名郎中,十六名员外郎,三十二名主事。大部会,吏部大堂太逼仄了,他们将宗人府大堂改造成了类似天工院的会议室,当真是上行下效。 不过,这地方离钱尚书的大堂值房可有段距离。钱尚书出行,他值房外间的四个十品文书立即跟上,拱卫左右。 沿途都是行色匆匆抱着文书的一群青白官员,纷纷站好给钱尚书让道行礼。十品官定的服色是白底金边或者青边,梅竹补子,这帮人还不是衣冠禽兽。 钱士升板着严肃的面孔,脚步很快,根本没心思理他们。 到山东出差的南吏部左侍郎吕图南已经回来了,他和右侍郎刘廷元在低头交谈。 刘廷元不久前刚被廉政部请去喝茶了,虽然被刘阁老接出来了,但他的心气底子都空了一大截。走了这一遭,前途一下就暗淡了,甚至现在的位置可能就是他的终点。 新来的侍郎叫曾樱,江西人,但和钱尚书是同科同年。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刘阁老的人还是钱天官的人,反正钱士升如今也有资格自成一派了。 钱士升踏入会议室,曾樱最先发现,第一个起身,然后是所有官员起身。 钱士升左手在空中轻压了下,示意入座,他也没有客气,快步在空着的主座落座,气场强大,直入主题。 “刚刚收到消息,白泽卫在徽州查出了五百余位九品、十品官员贪腐违法,案子已经移交廉政部,今天他们就会处理。吏部要负责调配官员,维持地方官府稳定。 重点是,徽州只是开始,廉政部将要整顿南直所有府县。吏部可能需要调配大约两万名地方基层官员。今日开会,就是讨论此事。” 会议室内一下鸦雀无声,满堂青绯起伏,目光在钱士升身上炸开。大冢宰,你在说什么? 第339章、百州植骨 第一个暴走是验封郎中杨所修,他受崔呈秀案牵连,被贬南京吏部。没人想到传统养老贬官的南京诸部,在朱慈炅驻跸之后,一个个红得发紫,尤其是吏部。 杨所修占据这个郎中位置后,没几个月就感觉到吏部的重要了,这是他东山再起的机会。阉党怎么了,我就阉党了。 杨郎中跟钱天官平时就不对付,备受打压,但他也很快就迎来助力,右侍郎刘廷元同样有阉党属性。 可刘廷元的臭脚还没有捧上,这个右侍郎就被廉政部请去喝茶,杨所修理所当然的认为是东林阉党的政治斗争。 验封清吏司被钱士升分配了大量任务,他们原本的任务只是封爵、世职、恩荫、难荫、请封、捐封,现在加上了官制设计和修改、官员纪律、宣令官培训等。 本来南吏部没啥事,验封司更是清闲,结果杨所修现在天天被钱士升骂,人都快逼疯了。乡里制度人家小皇帝都设计好,你只需要完善州县府的官职分工,半年都搞不好。 廉政部找吏部麻烦,钱士升就找他麻烦,内部纪律管理做的啥?被人打上门来了,你还是佥都御史出身,佥都御屎吧? 杨所修百口莫辩,你让我去考察州县乡里,补充官制缺陷,老子腿都走肿了,哪里还有时间管纪律。 忍无可忍的杨所修今天本来想要给钱士升来个大的,他要给熊廷弼翻案,袖中准备的是熊廷弼儿子请收老子骸骨的奏章,他已经摩挲的有些发烫了。 这个事很敏感,事涉首辅,以小皇帝好军功的样子,绝对能成。但南吏部对首辅打脸,再加上南北吏部矛盾,钱士升绝对不好受。 熊廷弼是有功还是有罪根本不重要,这个事绝对要掀起党争风暴,只要有风,你钱士升就没有可能安坐如山。 小皇帝绝对是厌恶党争的,御史都封口了,当然也是御史封口了,他杨所修才能依然在吏部第二郎中的位置上稳坐。 御史现在不管用,钱士升不用暴力,一时半会弄不掉他,他又不贪污不渎职,工作积极得很,反正不给你把柄。 但用暴力,你钱士升还要脸不,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他杨所修现在是五品郎中,根本不值得。 作为阉党弃子,东林仇敌,杨所修无所畏惧。 “五百人贪腐违法,调配两万人。钱尚书,你不如说整个吏部贪腐,我们南吏部这么多人累死累活都在吃白饭。这么多人出问题,已经不是纪律问题了,下官处理不来。” 钱士升轻轻抬了下眼,他不想跟杨所修纠缠不清,目光扫了一圈,很自然的在左手边曾樱身上停留了下。 曾樱和杨所修来南吏部不一样,他是由参政升侍郎,历史上他要大明都快亡了才走到这一步。如今,他靠着钱士升的提携,年仅四十八岁,就成为实权侍郎了。 他这个侍郎和传统的侍郎不一样,前面没有左右,但他依然在吏部主管新设的定档、委培、编制三个司,权力和左侍郎差不多。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接任有问题的刘廷元,但刘廷元并没有要被贬官的任何迹象,依然负责稽勋,考功两司和吏部司务。 他曾问过繁忙的钱士升,钱士升只随口说了句刘阁老保下来了。不过,刘阁老不是东林领袖,刘廷元不是黄立极的大将?他刚到中枢,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反正他现在是钱士升的人,状元郎入阁后,是希望他掌吏部的,这样钱士升将来才有话语权。他要的是在钱士升之后保持南吏部的影响力,即便皇帝归京,南吏部也要顺势取代北吏部,所以他需要熟悉团结南吏部。 钱士升的眼神,他懂了,他虽然也在震撼中,但镇压杨所修这个刺头还是没有问题的。 “杨郎中不要忙着甩锅,没有人说是你的问题。我们要讨论的是如何应对这个新情况,廉政部的事,他们应该会有通报吧?” 钱士升点头,回头身后。 “仲光念给大家听吧。” 鲁元宠一脑门汗,看着手中厚厚的文书,非常为难。不过,他还是机敏的,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不需要全部念啊。 “这里主要是九品官和十品官,出问题比较集中的是吏转官的这部分,原来一些主官的师爷,各房胥吏,也有一些乡里长和宣令官。 我这里现在只有徽州的具体名单,大家需要可以下来找我查询,抄录。 昨晚我总结的问题主要有几个方面,下官也给各位大人通报下。 胥吏群体本来就是地方贪腐主力,他们转官后,不知收敛,迟早都是要出问题的。南直山东每个地方其实都有这种风险,只是多与少的问题。 第二就是,皇民土地政策,在一些偏僻的乡里,实际只是书面执行了,一查一个准。这些里长乡老都是当地地主,就是在江宁上元这些问题都是存在的,经不起严查。 第三就是有些宣令官是一些商人兼任的,吏部有他们的名字,但长期没有到任。光徽州就查出了五十多人,朝廷的俸禄不是那么好白拿的。 廉政部通报的基本就是这些问题,他们如何处理,我们不知道,但官位肯定没有了,所以我们需要补充。” 鲁元宠的话音落下,吏部会议室一片嗡嗡声,这些东西大家都知道,但廉政部搞事,吏部要疯了。 天下第一五品官,南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房可壮皱着眉头,将茶杯放在会议桌上。 “徽州府有问题,我可以从池州府和宁国府调配官员。人多点,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按照大冢宰的说法,徽州只是开始,池州和宁国我又从哪里调?” 吕图南面色凝重发话。 “不要从池州和宁国调人,从饶州、衢州、严州和杭州调。” 房可壮脸色一变,抬头看着吕图南。 “浙江、江西没有施行皇民土地策,他们没有十品官。” 吕图南眉毛一挑。 “浙江、江西秀才举人也没有吗?要是没有,童生即可。” 房可壮连忙低头。 “是。不过需要礼部配合。” 吕图南根本不理他,转头对着身边的钱士升。 “两万,够吗?” 钱士升苦涩的摇摇头。吕图南此举是要继续扩大南吏部的影响力,侵夺吏部权力,这一点钱吕是同盟,也是南吏部的共识。 不过,钱士升非常痛苦,这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好吗?现在单单南直、山东都搞不清楚,你居然还想插手浙江、江西,合着你不是老大,不用你负责是吧?就算我搞不定丢官了,你就能搞定? 钱士升还没开口,杨所修又开口讽刺了。 “求廉政部高抬贵手吧,不过这是人家的立威之战,想求饶怕也不可能哦。依我看,这源头就是搞什么十品官。” 钱士升心头火起,冠梁骤颤,你说的全是屁话。曾樱很快开口,阻止了钱士升爆炸。 “吏部追着廉政部的屁股跑,的确不合适。我们要加大自查力度,每个官员上任前就要搞清楚底细。十品官已经成定局,再说十品官的问题不合适。 可是如果十品官的问题都要上部会讨论,本身就有问题。我有一个建议:吏部主事一级下放诸县,员外郎一级下放州府,郎中一级配置诸省。 以后,哪个县有问题,就县上解决,府有问题就府上解决,处理不了,再一级一级上报。吏部管好诸省郎中就行了,从县级吏科开始建立吏部的垂直管理。” 会议室内诸人面面相觑,这是要把他们全赶出去吗?不对,是要提拔一些人上来。不过,可能有些人要被赶出去。 杨所修冷笑一声。 “光南直就下辖15个府,下有64个属县与13个散州,另外还有4个直隶州以及其下8个县。 按照曾侍郎的安排,南直一地就需要一百零五进士,大明三年才三百多进士,全给吏部怕都差得远哦。” 曾樱面不改色,目光直视杨所修。 “用举人,秀才也可。” 第340章、天冠承重 杨所修没来由一慌,把目光投向上首坐着的刘廷元。但刘廷元安静得很,一脸麻木。他又看向诸位同僚,但所有人都在沉思。 按照曾樱这说法,大明还要增加十五个,不十七个吏部郎中。既然都是郎中,谁还不能治病,诸司郎中就可以和诸省郎中互相调岗了。 谁要不听话,滚到云南去,不,现在还可能滚到乌斯藏去。 曾樱目光中威胁之意满满,杨所修心底冷笑,扳不倒诸公,本官挂冠而去便是,你能奈我何。倒是诸位同僚,你们可要想清楚,这事要施行,受伤的人是谁。 果然有人坐不住,稽勋郎中卢谦发话了,这位可是给大家俸禄定品的小财神爷。 卢谦是个老进士,万历三十二年孙承宗、徐光启他们那科的,天启元年就告病了。他身体一直不好,南京名医云集,他是来南京卫生院看病调养身体的。 前任稽勋郎中被廉政部抓了,犯事超过二十起,不在赦免行列,甚至刘廷元就是被这家伙连累的。 一时之间,这个涉及到银元的危险职务找不到个合适的人选,徐阁老就提名了一直在南京的卢谦。 按说他已经被提名过参议,虽然没有到任,但已经算是从四品官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居然答应了来南吏部但任五品郎中,当然京官郎中和地方参议其实也差不多。 老爷子比吏部所有人资格都老,上任以来也算低调。 这是个比较清廉自守的老官僚,案牍文书都是娴熟的,也不参与啥纷争,到点就走。一问就说身体不好,吃不消你们吏部的高强度,你们要是有合适人选,他就让贤。 钱士升都拿他没办法,涉及到廪俸、定品、勋级、入籍、改名、守制、终养、文印之类的事,一定要在他的上班时间完成,不然只能找他的员外。 “仲含(曾樱字)这个提议很好,能解决南吏部很多麻烦。就是把吏部权力下放主事嘛,如此县衙户房就掌管人事大权了,县令的话更管用还是吏房主事的话更管用呢? 地方受制部院没有问题,地方受制下属,恐怕说不过去吧。南吏部不是已经在搞大吏部了吗?有没有可能学户部,每省来个清吏司? 当然,老夫只是一家之言,钱状元早说过,畅所欲言嘛。浅见啊,见笑了。” 钱士升感觉腮帮子在抽打大牙,这老家伙倚老卖老,直接把曾樱当后辈就算了,钱状元这三个字叫得让人一言难尽,这是讽是褒? 一直不语的刘廷元轻轻放下刚从鲁元宠手中拿过来的几页文书, “芳菱公(卢谦字吉甫,号芳菱)这个提议好,不过,谢天官可能不会同意。钱尚书可是承诺过,南吏部只管南直,现在加上了山东也因为方懋昌搞出的事。 我们人虽然在南京,但还是要尊重吏部的领导的,南吏部如果要加郎中,再加上南直和山东就好了,不要把南吏部搞成真吏部了,令出多门,让地方无所适从。 要改吏制,就要先守吏制,这话在陛下面前我也是这么说的。这就是我的意见,仲光先记录在案吧。” 一众郎中员外主事纷纷低头,卢谦也是讪然一笑,端起案上的茶杯,不再言语。 虽然南吏部大多数人都把自己当吏部了,但这是沾了小皇帝驻跸南京的光,从法理上说,南吏部前面始终有个南字,北京吏部才吏部,谢陞才是真正的大冢宰。 刘廷元的话挺重的,记录在案,这个事能记录在案吗?钱士升可以实操夺权,但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夺名。 这件事牵涉的不仅仅是吏部,甚至是南京和北京,哪怕小皇帝信任钱士升更多于谢陞,朱慈炅也不可能支持钱士升。 钱士升突然感觉头上的七梁冠很沉,压得鬓角都有些生疼。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状元,文名压天下,但光是一个南吏部都各种声音,各怀鬼胎,这都搞得他有些心态不稳了。 钱士升冷着脸。 “没有人说要加郎中,卢郎中提出的只是想法。今天开会,是要讨论应对眼前的事情,不要偏题。六符,南直在籍九、十品官员有没有两万人?” 钱士升叫的“六符”是新任编制司郎中杨肇泰的字,杨肇泰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也是浙江人。担任过两任县令,新科进士金声、史可法皆出自其门下,他辅导考试的水平还是很高的。 杨肇泰同样属于钱士升的嫡系,但他一直苦着脸。 “大冢宰,南直所有编制当然超过两万人。但是,但是廉政部这么大规模的反腐,按照眼下这个情况看,肯定是要裁汰不少人,可能根本补不齐。 下官有三个建议,第一,最好是大冢宰能让内阁控制反腐节奏,最好能稍微缓缓,给吏部留出时间。 第二,调用蒙学师,整个南直数量不少,他们还自行招人,这些人也有官品,不过礼部需要大冢宰打个招呼。 第三,再开十品官考,去年防疫结束后有些秀才辞了宣令回去读书了,这批人也不少。如今有风声说,南直要取消科举,我们开考,可能还会有举人参考。” 钱士升闭眼沉思。第一条没用,这个事名义上是廉政部,但实际是白泽卫和獬豸卫发动的,背后主谋不用想也知道是小皇帝,内阁根本压不了。 第二条也不用想,礼部刚换了尚书,温体仁绝对不会同意。他倒是挤掉了孔贞运,可是礼部的日子未必比吏部轻松。他的上位不够光明,肯定是需要成绩的。 考虑良久,钱士升才睁眼。 “那就开考吧。” 但吕图南又开口了。 “抑之,没用。山东我主考了,尽是歪瓜裂枣,选出来的人同样经不起查的。十品官考?不过是在贪腐的尸堆上插新幡。而且,时间来得及吗?” 钱士升没有听,至少有个主意总比没有好,时间什么的无所谓,至少吏部是有应对的。这个破会议他已经不想开了,礼遇善待根本团结不了任何人,没有下属会体谅本尚书的不容易。 “我就不信考出来的人全是贪官,陛下既然说试举法,那就试试嘛。十品小官,试试影响也小,考吧。就这样决定。” 钱士升连小皇帝都搬出来了,吕图南只好摇头闭嘴。 钱士升拂袖离开议厅,尚未走远,曾樱就跟随出门,叫住了他。 “抑之,别犟。以十品官的布局,完全中枢控制根本不现实。人管人是管不住的,只能用制度管人。 听我的,权力下放比权力集中好。” 第341章、墨鉴伞荫 成年人的生活不容易,小孩子的生活也不容易,跟地位无关。 南天官在痛苦思虑,小皇帝也在棋盘上皱眉应对张介宾的杀招,这老家伙,太不给皇帝面子了。小皇帝在棋盘上验算气目,而大明首辅在烈日下丈量经纬。 苏州新城工地上,黄立极带了一堆官员在现场考察。 黄立极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轻松的道袍,像个黑社会教父,因为他戴上了朱慈炅曾想给方正化打造的墨镜,那可是水晶磨片嵌玳瑁。 他身后还有苏州知府马士英亲自打着油纸伞,没有下雨,只为遮阳。 “瑶草啊,你们苏州的工程进度怎么比南京落后一大截啊。老夫南下时,看到扬州的大码头也已经完工了,你们这里怎么回事?” 马士英一手打伞,一手擦额头的汗水。 “元辅明鉴,苏州是商人自建的。你老也知道,商人都信风水,每行每业预定的宅子总要看好吉日动工,要求也严格得很。 不像南京、扬州那边,他们有工部催促,宫里也看着,看个大吉日就动工了,上海港其实也修得慢的。” 黄立极轻轻颔首,又看向身后孙之獬、陈具庆、南居仁、陈演四人。这四个人随他南下,都是他准备推荐给朱慈炅的起居官,朱慈炅用一个秀才担任起居官,太不合规矩了。 四个人皆是天启二年的庶吉士,可谓学霸中的学霸。孙之獬山东人,陈具庆直隶人,南居仁陕西人,陈演四川人,都可以算北人。 其中,陈具庆最可惜,他当初和王铎一样都是在翰林院和詹事府兼职,本来可以算朱慈炅的潜邸官的,这身份如今可金贵了。 但王铎有来宗道点拨,一头扎进了奶娃太子怀抱,陈具庆老老实实的在翰林院编书。如今他还在跟着张瑞图编书,而王铎甚至短暂主持过大明中枢里的中枢——天工院。 孙之獬是他身边的内阁中书,算是助理,他用得挺顺手的。不过四选二嘛,这个凑数的被朱慈炅看中他也不可惜。 南居仁出身渭南考霸世家,前南吏部尚书南企仲的次子。他们家族父亲那一辈南宪仲、南师仲三个进士,南居仁这一辈,他的族兄南居益和他大哥南居业同样三进士。 南居仁能够进黄立极法眼,也是因为他族兄南居益已经刑部右侍郎了,不然这个书呆子就算是翰林恐怕也没啥出头机会。 四人中,陈演是主动抱首辅大腿,也是他提醒黄立极说翁鸿业外放后,朱慈炅身边没有起居官,秀才充任不合规矩,他愿意南下伴驾。 黄立极每天事多得很,他哪会注意这事,这个事本来应该是刘一燝管的。刘一燝不作为,只好他来管了,毕竟他是大明大管家嘛,方方面面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老黄也不管朱慈炅高兴不高兴,他一开口,朱慈炅不高兴也至少要选一个的。这个事还是挺重要的,老黄也在乎自己的身后名,他趁着考察常熟把四个人都带在身边也考察一下。 四个愣头青,除了陈演隐隐有些感觉,其他三个完全不知道首辅心思。公费旅游,四个人都很开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一时之间,都有点诗兴大发了。 黄立极回头一眼,四个人完全没有反应。老黄失望无比,北人就是没有南人精明,想跨代找个接班人也不行。他轻轻咳嗽了一下。 “龙拂(孙之獬字),马府台的话你们记住没?这一路所见所闻,都要记录好,老夫有用。” 马士英不知道黄立极心思,要不非得凑上去,元辅你看我怎么样,可惜他又没有翰林出身,老黄一样看不上。 “这点小事,稍想一下就明白了。元辅,下官看到想到的不是这个冠冕理由啊。苏州包给商人修城这件事,下官有失误的。商事上缺了朝廷的强力监管,问题总是很多的。 就拿工期来说吧,除了这个表面原因。下官感觉苏商还另有打算,他们想等南京、扬州都完工了,工人多了,苏州用工就会便宜很多。 这也是他们拖延的原因之一,这个下官默认了。但让下官不安的是,他们的几个大股东似乎把建城这事当成了一门圈钱的生意。 下官收到消息,他们的心思并不在建城上,反而拿着建城的钱在投资造船,说是要跟着海军出海。不过,出海也是朝廷支持的,所以下官也不好出面干涉。” 马士英在黄立极面前自承失误,这反倒让黄立极刮目相看。这个知府还不错,小皇帝钦点的,我们陛下还是有眼光的嘛。 “瑶草能看到这点非常好,商人不可信,老夫是知道的。多加关注吧,只要不闹出乱子,一点工期拖延,还是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的。苏州夏粮收成如何?” 马士英举伞的手越来越低,伞骨阴影完全罩住黄立极,却露出自己半个身子曝晒烈日。 “元辅要不到房间里坐下,太阳都快当空。苏州今年夏收还不错,陛下非常重视农事,亲耕时手都起泡了,我们地方各级官员不能也不敢拖后腿。 总体而言,今年苏州算是丰收,但下官不敢报丰收的。皇民土地政策,除了常熟和太仓州,都不算很成功。” 黄立极有点意外。 “太仓州也做得不错?” 马士英苦笑提醒。 “元辅,那边主要是卫所屯田,昭武卫海军驻地,有常熟先例,没有人敢在哪边乱来。” 黄立极也笑了。 “还是动刀子见效快。不过大明不能天天动刀子,我们还是要用中医温养的。陛下给苏州降税率了,今年秋粮要减多少?” 马士英神色古怪。 “不会减,甚至会是历史最高,保底三百五十万石。但府衙每天都有人来劝,让下官很为难。因为交多了,以后就是定例。再有,苏州人口增加,有流民安置任务,我们也需要养民。” 黄立极伸手拍了拍马士英肩膀。 “瑶草算是老夫遇到的最特别的知府了,怎么敢当着老夫的面说出来的?” 马士英摇头。 “这里的事,下官早都呈报给陛下了。三百五十万石,也是陛下定的数字,元辅要过问,陛下也不会瞒着你老人家啊。” 黄立极哈哈大笑。 “忠于王事,瑶草你很不错。陛下没有看走眼,老夫也看好你。” 马士英收起纸伞,连忙拱手。 “元辅过誉了,全赖元辅提携。” 黄立极摆摆手。 “你是陛下的人,老夫可不敢提携,应该也提携不动。” 马士英瞬间领悟,态度更加恭敬。 “总要谢过元辅指点的。” 黄立极笑而不语,当先跨进苏州新城一间新建的衙署大门。他对身后四个呆头翰林更加不满了,读书都读傻了,看看马瑶草,前途不可限量啊。 衙署内非常忙碌,苏州同知丁启睿正在指挥下人摆放冰鉴,安排宴席,居然还有一大堆苏州美女,应该是歌舞戏班。 黄立极眼前一亮,但又很快皱眉,这能公然摆出来? “瑶草,这个可不好哦。撤了吧。” 马士英连忙俯身。 “元辅不用担心,她们都是大明东辑事厂文化娱乐公司的艺术家,有官牌的。私人表演可不便宜,这也是苏州士绅的一片心意。” 黄立极快速摘下墨镜,换上透明眼镜,直愣愣的看着前方。东厂美女?小皇帝的东厂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第342章、童声震相 黄立极的苏州之行,只停留了大半天,吃过晚餐后他就上船了,没有在苏州过夜,因为他真的害怕自己把持不住。苏州的妹子实在太热情了,也太漂亮了。 他上午考察了苏州新城,午后听了两场戏,东厂的官配曲目《南状元》实在醒酒,让老黄有种单刀赴会的刺激,惊出一身瀑布汗。 下午他又参观了江南织造总局的老厂房,在寒山寺怀了下古,残忍的拒绝了苏州士绅的热情招待,连夜上船跑路。 黄立极的官船是天启车船的第三版型号,天下就三艘,全配给他了。 天启车船是结合了传统楼船和据说是西洋桨帆船的技术,用天启车的传动技术在两侧安置了水轮,是三层内河平底船。 天启车船也是大明跑得最快的船了,更新换代速度也堪比现代资本家。 第一代有两批,一批用的是魏厂公的遗泽,现在依然是操江水师主力,一批是战时加造的,已经全部报废了。 第二代比第一代只是调整了下船型,更方便商用,其实速度赶不上第一代。这一代有官造也有民造,有大有小,现在还在建造,有成为运河船只主力的趋势。 第三代调整了传动结构,船体弧度,使用了钢轮,而且不是孤帆而是三帆了。到南京后,还加上了大明镜子的失败品,探照灯,可以支持夜间快速行船了。 黄立极从南京到苏州只用了一天一夜多一点的时间,简直是时代的巨大进步。当然,沿途船只都要给首辅大人让路也是取得这一成就的重要原因。 黄立极不知道这船速的重要意义,陪同他马士英和丁启睿简直目瞪口呆。如果漕船都是这个速度,大明每年要省多少粮,或许都不需要发展海运了,因为速度差不多嘛,运河还安全。 天刚蒙蒙亮,常熟县码头前,迎接大明首辅的队列排列得整整齐齐。 前面是县令蒋德瑗和常熟唯一的士绅孙朝肃,镇岳卫百户张铁钩,六位百佳宣令官。 二十位常熟蒙校山长,常熟第一届十佳企业家,县衙里非常青白的常熟诸官,还有常熟百工百姓代表在他们身后排在了官道两旁。 常熟第一蒙校和第一女校的二十四个漂亮娃娃手捧鲜花,甚至站在了码头最前方。 他们皆着统一的校服,男童是右衽棉布短衫,绣有旭日东升纹,女童是对襟棉布花衫白裙,绣有梅兰花纹。 黄立极站在船头有点怀疑眼花,拿丝绸将眼镜擦了又擦,居然有点不敢下船。 黄立极的随员除了四位翰林,还有南户部侍郎吴宗达,南工部侍郎吕纯如,苏州知府、同知, 北京五军营参将,锦衣卫千户,只有十一人。如果再算上黄家老管家的大儿子黄忠,刚好。 常熟的这个欢迎仪式,搞得捧着花的一帮官员都有点慌张,抱着月季、芍药、牵牛组成的花束,花刺勾着官袍,手脚无处安放。 黄首辅随手把花束递给已经捧了两束的黄忠,搞得这个跟三国猛将同名的年轻人更加无法自处。 首辅矮身蹲下,左手牵着给他送花的八、九岁男孩,右手牵着那个漂亮的五六岁女娃。 “叫什么名字啊?识字没有啊?父母来了吗?” “首辅爷爷,我叫孙承恩。我爹娘去台湾了,我跟大伯住小四哥家。我识字了,我是第一蒙校的第一名。” “首辅爷爷,我叫邢沅。我爹在常熟木桶场做工,我也识字了,我是第一女校的第一名。” 黄立极非常高兴,面色更加和蔼温柔,他搂着两娃娃。 “都是好孩子啊!” 历史在此处面目全非,鞑清状元郎和大明最红的红颜同时在大明首辅怀里巧笑嫣然。 孙承恩已经开始学习朱慈炅带到大明的常识和数学,而陈圆圆,也因为朱慈炅的到来进入了正规女校。 这批女校孩子都是乐安大长公主的第一代弟子,谁还敢把她卖去妓院,她也不会再用陈圆圆这个名字了。可此刻的吴三桂,还在给朱慈炅站岗。 锦衣卫下船,虞山遥望,吴泰伯三让王位的文脉悠悠,夏日晨风吹过春秋吴国的兵戈还响,峰峦如聚。 后续两艘天启车船在常熟码头靠岸,二十四具纲轮划破水面,秦淮画舫也经不起时代一撞,波涛如怒。 此时,常熟第一蒙校兼第一女校的老山长讨巧的站出来。 “来,孩子们,给首辅爷爷唱首歌吧。来,姓啥从那百家姓里查。” 二十四个垂髫孩子整齐开口。 “姓啥从那《百家姓》里查,祖籍在那黄土高坡、大槐树底下。家住东方神州、又名叫华夏,走到天边不改的名,咱叫中国娃。” 这半首歌是从皇宫传出的,也没有人敢去问后续。但节奏清新,意趣高远,传出不久就流传南直所有蒙校了。 南直各地都有一些变奏,没有配乐,但干净的童声中更让人头皮发麻。中华审美,古今相通,黄立极也不能例外,童声如楔,凿进四朝老臣的骨缝,他颤巍巍的起身。 “好歌,还有吗?” 老山长好为难,这首就两句啊。已经有不少人在续了,但都不敢公开,也自觉没有那种通俗中自带的高雅。 “来,晨练歌。预备起。” 小孩子都很听话,居然排成了整齐的两队,女孩在前,男孩在后,原地踏步。 “朔风战轮台,铁衣戍边疆。冰海钓鲸波,旌旗苦兀扬。 旧港宝船过,龙涎香满舱。北海牧骏马,祁连弩张狂。 太祖驱胡虏,血沃山河壮。成祖定鼎时,万国冕旒朝。 应天书声朗,及第登金榜。燕然勒功处,卫所烽燧长。 三宝明旗展,麒麟贡番邦。苏武节犹在,忠字刻胸膛。 炎黄承一脉,吾辈当自强。护我大明土,守万民安康!” 黄立极摘下眼镜,又掏出丝巾擦拭,撩开眼前白发重新戴上眼镜,率先鼓掌。 “彩!唱得好,给孩子们鼓鼓掌。” 四周顿时掌声如雷,百工和百姓代表尤其激动,只有黄立极的抱花随员们更加尴尬,好不容易合掌,花束又差点滑落。 黄立极轻轻抚摸过二十四个骄傲孩童们的头顶,才走到蒋德瑗和孙朝肃面前。这二十四个孩子,是来自常熟十二所蒙校的第一名和四所女校的前三名。 黄立极先看向的孙朝肃,先前那个孩子孙承恩就是他的侄儿,孙朝肃一脸苦涩拱手。 “我范公,久违了。” 黄立极略微点头,的确久违了,你好久没有弹劾老夫了。他没有理会孙朝肃,转头就看向蒋德瑗。 蒋德瑗连忙施礼。 “元辅。” 黄立极面露微笑。 “蒋县倒是年轻有为,老夫年轻时到山东主考,与令叔衷祈公倒是有过一段同僚时光,那还是老夫第一次出京。一晃这么多年,令叔也英年早逝了,实在可惜。” 蒋德瑗态度更加恭敬。 “有劳元辅惦记,家叔家里都很好,家兄也多次提起元辅。” 黄立极眉头微皱,浅笑一下。这个蒋德瑗跟他哥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啊,老夫堂堂首辅,放下身段跟你拉关系,你居然提你哥。 你哥的确是皇帝近臣,但老夫要废你哥也不用什么力气。算了,年轻人心高气傲,都不长眼的,给你机会也不中用。 “这个接待也是你哥的主意吧?你哥也是为你操碎了心。” 蒋德瑗目瞪口呆,这个你都知道,阁老都是七窍玲珑心的吗?他立时有些悻悻不安。 黄立极倒没有为难他,区区一个县令而已。 “文书已经收到了吧,老夫先去看看你们所谓的十佳企业。然后要去皇民家里坐坐,今天老夫就在皇民家里吃午饭了。你们县受表彰的百佳宣令使都叫来了吧?” 第343章、观工易鸡 常熟最大的一家工场是一家木桶场,合计有一千二百多人,他们只有七百多人在生产,四百多人是专门的采购和销售。 老板姓焦,是太仓州的官宦世家,已经落籍常熟,接待一众官员也是自有气度。穿行在漏风的工棚里,木屑纷飞,桐油刺鼻,黄立极几疑回到了天工院的前身,木工房。 望着头顶的破洞,黄立极皱着眉。 “工场的条件不太好啊,你们这下雨怎么办?” 焦老板挠了挠头,开了个玩笑。 “我们是做木桶的,下雨正好检验木桶漏不漏水。” 可惜黄立极没有笑,他只好赧然一笑,补充道: “我们已经在修新场房了,就在运河码头边,修好了就搬过去。这里是当初扩产时临时搭的,蒋县令说,要保什么耕地红线,批地太麻烦了。 这里以后我也准备修成工人宿舍,商会有明确要求,随时要下来检查的,不敢不守规矩。” 黄立极点头。 “你这里产量怎么样?” “如果全部是小桶,每天能产五百个,大桶要难点,全部能有一百个左右。” “这么多,能全卖出去吗?” “不够卖啊,一艘船就要一百多个,大船更多,我接了昭武卫的订单,随时都怕自己违约。还有皇民种地,每家每户都至少需要一对的,我们连常熟都不能满足。” “哦,这么好卖怎么不继续扩产?” “暂时不敢扩了,常熟这边的地不好批。再有就是原料紧张,皇勋公司和皇店司的木材厂都已经满订单了。 我是跟皇勋公司的丁场庚场都签了合约的,他们最近居然要减我们的量,我们还在皇店司打了场官司。还是陛下好,以前都不敢相信我们草民能赢勋贵。 不过,撕破脸了,今年的产量能保证,昭武卫的订单能够做完,明年就要联系新木材场了。” 黄立极本来想告诉这焦老板,郧阳要大建木材厂,但看着马士英和蒋德瑗热情的样子,连忙装着不知道。 此人虽已落籍常熟,但多半是被太仓州的军痞逼来的。他的工场人员众多,不过仅占了靠近海军船厂的地利,并非高度依赖常熟,沿江其他地方也可发展。 第二家竹器场也是如此,老板是浙江人,依赖的是常熟的政策红利,浙江以后也如南直一样,他说不定就走了。 第三家鸭绒场是南京人开的,他是跟皇店司合作的,到常熟收鸭绒、鹅绒,进行粗分离加工,然后卖给皇店司羽绒服厂。 常熟最早响应小皇帝政策养鸭,所以鸭子很多,但其他地方发现这条致富路后,常熟的优势并不能长久。 常熟所谓的十佳企业家,就两个落籍的假常熟人,除了一家红木家具场依赖常熟特产,其他九家,都有可能离开常熟的。 这就是常熟士绅被强制移民后留下的后遗症,他们没有本地工场主了。商人再轻离别,也是愿意投资家乡的。而常熟要培养本土商人,任重道远,有利润的都被外地人抢了。 蒋德瑗对这个事压根不在意,这些商人就算要走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他只要做满自己的任期,绝对是卓异,哪管后来的人。 马士英也不是很担心,常熟只是他的下辖县,除了粮食产量确实是苏州第一。工商他更依赖苏州,常熟昙花一现也好,将来资本撤离,苏州绝对是个最优选择。 只有孙朝肃对常熟的隐忧有所警觉,所以他要推动常熟的文化路线。他找了躲在南京的钱谦益家人,想让他们回常熟办造纸印刷,发展虞琴,可是钱家人不敢出面了。 孙朝肃自己没有几个钱,这些年贪的钱都换成书画收藏了,结果藏书楼归公。蒋德瑗居然厚颜给他办了免费的借书证,你好死不死,这些本来都是老夫的,现在只能看了。 孙朝肃在常熟免费教孩子读书,对于常识数学突然来了兴趣。这个老进士可恶得很,很快给娃娃们编写了教辅读物,并且迅速在常熟推广,完全不体谅常熟这些可怜的娃娃。 孙朝肃还要借着官场的关系,要在常熟建中学大学,这个事蒋德瑗也非常支持,教化在大明从来就是重要政绩,排第一也不为过。 不过南礼部的孔贞运换成了温体仁,他们很早就开始申请了,可这个事一直没有下文。 孙朝肃完全体会到了人情冷暖,对自己挂印而去的行为极为后悔。主要是户部的王八蛋,也不给他发俸禄了,让他找北京户部,北京又说南直籍官归南京管。 孙朝肃知道这些小官的手段,因为他得罪了小皇帝,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所以他的俸禄在户部绝对是领了的,只不过没有到他手里罢了。 孙朝肃对黄立极来常熟考察这件事十分重视,对于大明首辅的能量,他可不是蒋德瑗这样的愣头青,他清楚得很。 那怕他曾经非常看不起黄立极,他依然恬着脸接近,常熟人的身段真的软得很,大不了说声水太凉嘛。历史上明亡之后的孙朝肃可是终身不仕的,哪怕他侄儿是顺治状元。 黄立极要在皇民家吃饭,孙朝肃就把他安排在了自己的族侄家。 常熟蒙学第一的孙承恩也寄居在这里,不过他们同辈的五男两女七个孩子,看见孙朝肃犹如大魔王,避之唯恐不及,学霸也不例外。 “恭甫,这些孩子都是你家的?” 孙朝肃面无表情的摇头。 “我两儿子都在广东,是我侄儿和族孙。我家除了这个族侄,他们父母兄长都被‘李砍了’弄到台湾去了。” 黄立极一愣,继而大笑。 “李砍了升广东总兵了,你儿子可得担心。” 孙朝肃白眼一翻。 “水匪做的事,迁怒士绅是何道理?我范公身为首辅,不管的吗?” 孙朝肃不爽,黄立极就很爽。 “老夫也是在邸报上知道这事的,怎么管?再说,要不是如此,常熟能有如今局面,对于常熟百姓来说,这是因祸得福,你要知足。” 孙朝肃认真的看着黄立极。 “我一直以为李实是你的人,原来王坤才是。你今天喝的酒可是老夫亲自酿的,吃的菜也是老夫亲自种的,你不谢我一声?” 黄立极不置可否,举起酒杯又呡了一口。 “没下毒吧?你想起复,一顿饭可不够。再说,你应该找刘一燝,吃人嘴软,老夫可以不开口的。” 孙朝肃恭敬的举起酒壶又给黄立极满上。 “不想起复,南京现在的官可不好当,事太多,麻烦也多。常熟申请了虞山大学,支持陛下的教育改革,首辅抬下手呗。” 黄立极冷笑停箸。 “你还真不客气啊。书院?” 孙朝肃连忙摇头。 “不是,决对不是。你看看《朕问》的风向,现在谁敢开书院啊,蒙学、中学、大学的大学。 老夫余生想要投身教育,首辅有空研究下常识、数学吧,很有意思的,很多道理都能从常识里说得通。按照现在的趋势,反正大学肯定要开的,给常熟一个名额吧。” 黄立极狐疑的目光打量了下孙朝肃。 “老夫回南京后问问陛下,有没有这回事。你家这鸡肉倒是做得不错。” 孙朝肃赶紧给黄立极掰下一块大鸡腿,放到他面前。 “元辅费心了,多吃点,这是黄泥煨三黄鸡,听我侄儿说叫什么‘叫花鸡’。元辅今天吃了,我们以后要叫‘相公鸡’了,常熟人要永远铭记元辅的好!” 第344章、亩数虞诗 常熟县城的街道修得很好,居然全是水泥路面,新石桥也比比皆是。县城的城墙已经不适用,工场区一座座大棚房在城外望不到边了,不少建筑还都在建。 如果朱慈炅来常熟看一眼,除了高楼少点,这里已经相当于后世一个中等乡镇的水平的。所有工匠居民加起来,常熟一个县就超过五万人,的确是前所未有的繁荣。 县城秩序也算井然,镇岳卫有一个百户驻扎,再加上皇民预备役,战时,这里随时拉出几千甚至上万军队都没有问题。 这天中午,黄立极和众官都在民间吃了顿饭,基本都给了个银元。北京来的大官就是不一样,接待就有大赚,反而常熟本地那些白衣官,全是吃白食的。 所有人午后缓步回到县衙,常熟到处都在修,新房随处可见,只有县衙破败得独树一帜。墙面有缝能钻狗,青瓦生苔破裂开口,这下雨天,常熟县衙绝对漏雨。 蒋德瑗到任后只是把戒石铭重新刷了一遍漆,“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高梁河车神推广的官场箴规,大明太祖也非常重视,每县必置,这也是文脉传承。 黄立极默默摇头,这常熟县是有钱的,因为开发的需要,南京并没有收走他们的商税,反而还有前后四十万的拨款。这狗窝一样的县衙装得有点过份了,不过黄立极没有说什么。 南京造币后,就开始了各地大撒币,怪不得江南对重启银元的接受度逆天,银子都不好使了,因为江南上上下下都希望这大钱保值啊,反而是不接受的北方人吃亏。 唉,北人就是不如南人精明,头铁,管它的呢,都接受了,它就是法定货币,南京也没有滥发,你们在坚持什么呢? 黄立极对于国库暴涨其实也是充满担忧的,他总觉得这是天下掉的馅饼,不现实,有莫名危险,但偏偏这个币制在江南运行得非常完美,就是北方诸省磕磕绊绊。 这其中道理,毕自严都讲不通,只说可能是民间缺钱造成的。他们嘴巴上反对,身体很诚实,通州铸币厂开得风风火火的,如山一般的银子投进去,全换成重启银元。 不过,朝廷还是谨慎的,没有如江南这样大撒币,银元还都堆在库房,就发些俸禄。黄立极不懂经济,但考察了苏州常熟,他也决定要在北方大撒币了。 反正修的路修的水利工程,是切切实实的,管他谁被骗吃亏呢。天下大多数人都被骗了,那些自认精明没有被骗的少数人才是真正的上当者。 黄立极在县衙大堂主位落座,蒋德瑗捧着文书跟各位上官汇报,一开始都井井有条,一片和谐。 直到南户部侍郎吴宗达打落茶碗盖,惊慌失声。 “等等,你说常熟总耕地160万亩?” 蒋德瑗一慌,突然反应过来,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汗珠瞬间涌出额头。 常熟在弘治年间的耕地是124万亩,历史最盛时期的1950年是194万亩(含少量太仓州辖地),天启朝和现代一样只有六十多万亩。现代是因为工业发展,而天启朝呢? 蒋德瑗干了一件荒唐透顶的事,但他也很快镇静过来了。统计的皇民早已经入册上交,只需要稍微算一下,大明中枢就知道了,况且宫中对常熟也高度关注,早就瞒不下去了。 常熟县衙安静得只剩呼吸声,还是马士英淡淡一笑。 “常熟县做得好,太仓州清田只翻了不到一倍,常熟都快两倍了,远超长州、嘉定,现在已经跃居我苏州第一大县。 这份成绩陛下也是肯定的,我们苏州其他州县的皇民土地策还落实不到位,本官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啊。蒋县令继续向元辅汇报吧。 说说冬小麦和双季稻的收成,这个冬小麦可是只有你们在种哦,双季稻也收了一季了啊。对了,记得搞点新米,让元辅带回南京,给陛下尝尝。” 马士英的话给蒋德瑗解了围,对哦,还有太仓州不遑多让。你们还想瞒谁,小皇帝都清清楚楚的了,你们不清不楚的那些地方才该害怕。 常熟不仅税收惊人,土地更是恐怖,与会官员都没有心思听蒋德瑗吹嘘了。好家伙,大明究竟有多少烂账,皇民土地策最恐怖的地方就在彻底清田。 正常官员没有人能拒绝这份政绩,这比张居正清田还彻底,土地士绅扛不住这个大趋势的。其实对大明来说,更夸张的是户口重新入籍。 有土地吸引,那些不在册的余丁、家仆、流民全部重新安置,对国家影响更加深远。当然,朱慈炅最在意的是大政府的建立,皇权下乡了。 如果真能完全实现这一政策,大明其实是可以扛过小冰河期的,但是这个政策在南直山东都各有各的变形走样。 想要一帆风顺,只能像常熟这样彻底犁一遍。常熟经验究竟值不值得大明官员效仿,一众官员包括黄立极都陷入了深深沉思。 黄昏前,蒋县令邀请大家游虞山观景,孙朝肃也特别积极,他要建的大学就在虞山,他当然也盛情邀请黄立极前往。 黄立极没有拒绝好意,虞山也算常熟这个小县的一出风景,可以怀古留一段风雅。锦衣卫开道,一众官员浩浩荡荡的就登上了虞山看夕阳。 鸡鸭鱼肉送上山顶,美酒不缺,自然也是要吟诗作对一番的。 对于孙朝肃而言,最重要的是留下黄立极的墨宝,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他要扇自己耳光,虽然他对黄立极的文采其实很看不上。但大明进士,这点基本功都是有的。 黄立极早就政务锁身,好多年都没有参加这样的活动了,连忙推辞。 马士英也算地主,也在一起拱火苦劝。 “这样,本官权知苏州,先来抛砖引玉一番。” 众人连声叫好,摊开宣纸,马士英挽袖挥毫: 吴中幸得卧龙顾, 借取江陵万里风。 玉带蜿蜒连贵乡, 虞山长忆相公忠。 贵乡是元城古称,那是黄立极的家乡,一般官员背后也叫黄立极黄元城,正如江陵代表张江陵张居正。 这首捧臭脚的诗好生俗气,乡字还不合平仄,但不妨碍漫山喝彩,这把黄立极捧到和诸葛孔明、张居正同样高度了。 这首诗还没传到朱慈炅耳中,万历曾祖父无所谓,可诸葛对应的阿斗合适吗?马瑶草你敢骂朕,给朕到南大陆考察袋鼠去。 黄立极有些脸红,指着马士英。 “瑶草,你——唉,过了。” 马士英双手递上狼毫。 “还请元辅赐教。” 黄立极摇头叹息,接过狼毫。 “那老夫就献丑了。” 孙朝肃连忙揭开马士英的诗作,抚平宣纸,才将马士英的诗作递给马士英。 “府尊再加个印吧。” 其他人则纷纷向黄立极笔下望去,青红皂白诸袍僵立。 虞山因古名,吴越叹沉浮。 抉目胥门恨,捧心台畔愁。 河通九域脉,史录千年秋。 南北衣冠共,同袍御宸旒。 第345章、露布酸葡 黄立极回南京时,朱慈炅有点小小的不开心。因为他游泳,惹得任太后又哭又骂。 朱慈炅非常郁闷,坐在御案前发呆。朕就小小的潜水了一下,犯得着把刘若愚、田维章、王坤、谭进统统打板子吗?袖姨也是的,依然是个告状精,少见多怪。 唉,算了,跟亲娘没法讲道理。长大了都不行,何况自己还小。 御书房的冰鉴冒着冷气,但朱慈炅不喜欢,他觉得自己可以晒晒太阳的。看了眼依然杵在门口的房袖和刘娥,还有身边卢九德、吴良辅的屁股,朱慈炅决定算了,不出门了。 任太后废了四个大珰,但朱慈炅身边不缺太监。刘应坤缓步进来,给朱慈炅带来了一盘子洗干净的葡萄。 “皇爷,首辅回来了,在文渊阁,陛下今天要见吗?” “不见。你们统统把朕关起来吧。”朱慈炅气鼓鼓的把葡萄扔进嘴里,一脸的不高兴,有些使性子。 刘应坤小心赔笑,这才有哄小孩的感觉啊,平时的朱慈炅跟大人没两样,这很吓人的。 “皇爷莫生气。太后说了,太阳落山后,皇爷就可以出去玩了。这会外面也热,你看奴婢从宫门走来,衣服都湿了。” “呸!”朱慈炅朝刘应坤就吐,葡萄籽和葡萄皮从刘应坤汗湿的蟒绸上滑落金砖。 “你懂个屁,天热了就该出汗,天冷了就该加衣。这是自然规律,人舒服了,身体免疫力也下降了。人就是要适应气候变化的,别让自己太舒服,这世上就没舒服的事。” 刘应坤弯腰捡起葡萄皮,藏在手心,依然满面笑容。 “皇爷说得对,有道理。不过,这会太阳正当空呢。” 朱慈炅转头不想理他,又丢了一颗葡萄到嘴里,嗯,这颗有些酸。 此时门外传来喧哗声,侍卫统领汪若誉激动得有些连滚带爬的跑进来。 “皇爷,露布飞捷。朱大司马永宁大捷,阵斩奢安,西南平定!” 朱慈炅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嘴里的酸葡萄,连皮带籽一起吞到肚子里了。但他已经不管,两眼发光的盯着汪若誉。 “露布呢?” 汪若誉也是一脸激动。 “刚到内阁,不过宫里已经传开了,先生们应该马上就会来。” 朱慈炅咯咯大笑,在御阶上来回走动,很快又坐回御座,一副高深姿态。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不要激动,安氏还有一个儿子,要是放过他,他会祸害大明好多年。” 太监宫女都盯着朱慈炅,皇爷又写诗了? 朱慈炅抽出炭笔,打开笔记本,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却没发现自己手都在抖。 朱燮元、秦良玉可以入京了,五军都督府改革可以施行了。朱燮元封侯会不会太过,但他不封侯怎么给秦良玉爵位,人家是主帅啊。 算了,朱燮元封绍兴伯,前军都督府总督,秦良玉封忠贞伯,右军都督府总督。后军都督府总督给魏国公徐弘基吧,左军都督府总督给镇远侯顾肇迹。 嗯,不行,勋贵还是要安抚的。 前军管庙算,让小沐去给朱燮元当副手,好好培养。右军管训练,毛文龙给秦良玉当副手吧。后军管钱粮,平阴侯朱荩臣忠诚可靠,监督徐老贼十分合适。左军管装备,刘孔昭还邓文明啊? 朱慈炅在乾清宫里谋算给秦良玉封爵,炭笔涂涂改改,他却根本不知道,秦良玉在这一仗里根本没有战功。 奢安部众见了白杆兵就跑,她啥功劳也没有捞着,最多算点苦劳,真要论功行赏,几匹绢布就可以打发,封爵根本不现实。 内阁里已经收到了朱燮元的报功文书。第一等的功臣是:郑可训,李仙品,郑朝栋,闵梦德,这是四位文官。 其中闵梦德官位最高,兵部侍郎兼云贵总督,相当于朱燮元的副手。此战,他人在云南,也不知道怎么飞到永宁去的。 第二等的功臣是:许成名,候良柱,林兆鼎三位总兵。贵州两位,四川一位。 第三等功臣有很多,王国祯(参将武官),刘养鲲,许尽忠,常延龄,秦良玉等人,还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姜敏,混在其中。 这份报功文书猫腻很多,但内阁四位老头都是满意的,兴高采烈地的齐往御书房赶去。 “陛下,大喜啊。”刚刚回到南京的黄立极屁股都没坐热就收到这泼天好消息,眉眼都挤到一起,他的新眼镜都在鼻梁上抖。 他一马当先,拿着文书露布,冲进御书房。露布文书递给刘应坤,才领着内阁行礼。 朱慈炅还是很有皇帝派头的,无怒无喜,面色沉静,一脸高深莫测。 “先生们请入座,上茶。” 朱慈炅甚至没有急着打开刘应坤放在面前的文书。 “黄先生一路辛苦了,不知喜从何来啊?” 黄立极也不客气,当先入座,随意的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自小皇帝继位,抵抗东虏入寇,燕山大捷,然后又收复金州,东江变安东,如今永宁大捷,西南抵定。大明走在复兴的路上,黄首辅功不可没。 “陛下,朱懋和立下大功,奢安授首,西南平定了。” “哦。”朱慈炅故作惊喜,这才翻开文书,慢慢阅读。 刘一燝,孙承宗,徐光启也是一脸喜悦,纷纷落座要茶,西南这个事吧,牵扯了大明太多精力了,总算是苦尽甘来,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是阅读战报和请功文书的朱慈炅眉头却越来越皱。 阵斩十五万?我勒个去,朕当初二十多万人大混战,最后也没杀几万,十万已经是吹牛吹上天了。朱燮元你个王八蛋,居然敢给朕报斩首十五万,欺负朕不懂军事啊。 就你们交战那破地方,十五万兵力你给朕排个阵势出来看看。你总共才几万人,还四处分兵,怎么杀的十五万? 还有你这叙功怎么回事,全是文官,他们拿嘴皮子去杀十五万人。简直荒唐透顶,欺君太甚。朕还真以为你是不世帅才,史书都吹爆了,结果就这。 朱慈炅怒火中烧,小手啪的一声就合上了文书。四位微笑品茶的阁老齐齐一惊,抬头看着一脸怒气的朱慈炅。 “传朕旨意,令朱燮元领请功文武将士三千人并俘虏入南京。 令秦良玉暂代四川总兵官,为主帅,掌天子剑,授王命令旗。姜敏暂代贵州总兵官,为副帅,常延龄为后勤筹备总兵官,支援粮草。指挥全师,清缴奢安残余,平定西南叛离土司。” 第346章、梁悬九鼎 黄立极瞠目结舌,一下就起身。 “陛,陛下——” 刘一燝身体一晃,差点摔倒,也站了起来。 “陛下息怒!” 孙承宗依然大马金刀的坐着,不过茶杯盖子都碰落了,居然没摔,在茶几上转了几圈停下,他一脸疑惑。 “姜,姜敏是谁?” 徐光启的笑容僵在空中,也起身支吾。 “西南不是定了吗?” 朱慈炅站在御阶上,望着四位阁老,脸上充满失望。 “哼,十五万,十五万是多少人你们知道吗?去年大祭的时候,刘先生和徐先生都见过吧,孝陵都装不下。年初的流民潮没有印象了,你们在慌什么?他们还都不是军队。 新六卫现在除掉海军也是十五万,他们控制整个南直都绰绰有余。奢崇明控制的地盘战前就大幅萎缩了,贵州那地方,如果他有十五万人根本都不用打仗,饿都饿死了。 黄先生,朕在燕山带的也是十五万,你花了多少钱粮才支持朕进军你忘了吗?就算是标准减半,贵州那地方,他奢崇明拿得出来吗? 孙先生,你不是号称知兵,永宁河谷不过三里多宽,十五万人怎么排兵布阵? 一眼假的东西,他朱燮元居然敢堂而皇之的露布报捷,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吗?欺朕三岁小孩呢?” 不是,陛下你马上五岁了。 孙承宗也坐不住了,跟其他三人一样慌张。收到露布报捷,大家都兴奋得很,一时谁也没考虑过这细节问题,朱慈炅这一问,四人也都知道这战报水份夸张得很。 不过,这不是大明传统技能,文官打个胜仗动不动就斩杀数万,十万,武将打个胜仗,就是几十,几百。皇帝也算武将。 不过,朱慈炅是个例外,他活埋了两千人,还筑了两座京观,数字改不了。当然朱慈炅那仗也有说法,那是熊明遇、孙传庭两个文官打的,小皇帝也就是随军鼓舞士气。 孙承宗低头拱手。 “回陛下,战报数字确实夸大,可能是封赏需要,陛下要体谅臣子在前线的不容易。” 朱慈炅冷笑。 “呵呵。封赏需要,朕差哪几个钱?郧阳就要投资五百万,川中朕再投个五百万又如何?这是露布报捷还是露布讨赏?军国大事,如此儿戏的吗?” 孙承宗哑然。是啊,朱慈炅太有钱了。沐小公爷的一百万很快就变成三百万了,朱慈炅净赚两百万。 这个事,孙承宗和黄立极同样有点懵,这样造银元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偏偏南直都兴奋得很,他们愿意赚皇帝的银元,那怕一两银子换一块银元他们也愿意。 因为交税也用银元通宝,朝中大臣、军队都发的这个银元,还没有火耗,不用看成色,都不用随身带剪子和小称了,极大的方便。 大宗交易甚至可以直接从银行转账,都可以不摸银元了。纸币其实更好,就是北方那群土老帽都不接受,搞得无记名存折都废了。 这时,御书房内又迎来了第二波跑来向朱慈炅“恭贺新喜”的人。南监国朱由崧,老周王朱肃溱,黔国公沐天波和他的军校总教官毛文龙,皇骁卫指挥周遇吉,昭武卫指挥解学熊。 这几位都在皇宫里,跑得快,以为有糖吃,一进御书房就集体傻眼。这气氛,不像是要发糖啊。 黄立极犹豫良久,终于开口。 “陛下,大局为重。不能寒了前线将士的心,至于朱燮元谎报军情的事,可以事后再处理。” 朱慈炅根本不理会第二波王公大将,怒发冲冠。 “什么大局?如果十五万完全虚报,朕还可以饶他。如果十五万人头摆在面前,朕就该去孝陵请罪哭庙了,因为他杀的全是朕的子民。 朕不夷他九族,对不起川黔无辜百姓!” 御案上,朱慈炅的笔记本依然摊开的,朱燮元后面绍兴侯伯四个字,只叉掉了中间的侯字,但是绍兴伯依然刺眼,像是对朱慈炅无声的嘲讽。 打了大胜仗,居然要被夷族,亘古未闻,朱慈炅你不怕被后人骂昏君吗? 刘一燝心惊肉跳,这事朱慈炅做得出来啊。朱燮元你个混帐玩意,这是知兵的天子啊,你怎么敢如此忽悠。希望你只是忽悠,没有犯下大错吧,否则神仙难救。 “陛下息怒,秦良玉一介女流,更是土司,四万七千人的大军交到她手里实在不妥。那个姜敏——姜敏是谁来着?” 徐光启躲在他身后,他想起了这个卫指挥。 “女直叛将阿敏,奴儿哈赤的侄儿,建奴那个蓝旗旗主,金州投降的那个。陛下让他去贵州了。” 刘一燝眼睛一亮。 “陛下,若有杀良冒功,这个建奴降将十分可疑。” 朱慈炅愣了一下,刘一燝你是演都不演了是吧?可怜的阿敏,立功了被判定为末等,啥也没做,居然就成替罪羊了。 “哈哈,呵呵。” 朱慈炅都气笑了,不是为阿敏悲哀,而是为自己悲哀。 朱慈炅很快反应过来刘一燝的逻辑,要安抚平叛大军,抢功劳的女直人是最好的牺牲品,否则小皇帝你弄出大动静来,会天下不安的。 政治不是诗和远方,更是眼前的苟且。 “好,好,好。解学熊听令,新六卫混合三万人马,准备开赴成都,接管所有卫所。所谓的平叛军,敢有异动,联合入藏部队,给朕屠光他们。” “陛下!” 解学熊还一脸懵,内阁四位阁老已经集体跪下。 刘一燝最为慌乱。 “陛下,绝对不至于。” 黄立极使劲磕头。 “陛下息怒,陛下三思啊,屠戮功臣,圣君不为。” 徐光启也终于发出呼喊,重重的打在了朱慈炅心坎。 “陛下,将不因怒兴兵。新六卫入川,咱们是自相残杀,洪歹极做梦都要笑醒。” 孙承宗也赶紧补充。 “陛下,哪怕战报是假,安邦彦、奢崇明也绝对是授首了,否则朱燮元不敢露布报捷。” 此时,御书房又迎来脚步匆匆的第三波贺喜大臣,南兵部王在晋,傅宗龙,刘鸿训,南礼部温体仁,南吏部钱士升,南户部杨一鹏,骧云卫温如孔,镇岳卫洪祖烈,东厂邱致中。 这群人都在皇城,来得稍微慢了点,但个个都是喜笑颜开,烈日下依然健步如飞。汪如誉给他们通报完,出来给邱致中狂使眼色。 但邱致中以外他有眼疾,挤开几个尚书,第一个冲进去。 “皇——” 只吼了一个字就僵在原地,挡住后面一堆人。只有沐天波躲在高大的毛文龙身后,回头对他们做鬼脸,千万别说话,好吓人! 朱慈炅站在御阶上,脸若冰霜,仰头望向御书房房梁上鲜艳回纹。 “是哦,大夏国王都被杀了。那么孙承宗你告诉朕,是不是我朱慈炅死了,大明就亡了?” 第347章、樻镇鬼方 御书房茫然的众大臣齐齐下跪,朱慈炅身边的太监刘应坤、卢九德、吴良辅,依然是个孩子的黔国公沐天波也不例外,他们深深的把头压在地面金砖上。 “陛下息怒!”“皇上息怒!”“皇爷息怒!” 刚到门口的天工院几人,陈子壮,王铎,孙三才,张国维,杨文岳,吴阿衡,洪承畴便在这息怒声中进门。 他们离得最近,但都在忙于案牍,大热天的没有人愿意出门。如果不是张国维从外面回来,他们还不知道这件大事。 收到大胜仗的消息,他们集体放下手中的事,赶来御书房,结果,一来就莫名其妙的罚跪。跪下后还互相张望,怎么了?发生什么大事了? 御书房内没有位序了,大家都跪得很乱,王爷跟武将一起,太监和尚书同列。不过最前面的依然是阁老,黄立极声音颤抖,御书房内再多冰鉴都压不住他满身汗湿锦袍。 “陛下制怒,万不可自轻。朱燮元可恶,但平叛将士无辜。况且,此时仅有一份奏报,我们还要了解后续情况,事情未必如陛下担忧的那样坏。 陛下切莫操切行事。秦良玉,陛下从未见过,未必就可靠。新六卫再能打,也不能把刀子对着自己人。” 刘一燝抬眼看了下黄立极,首辅这就把朱燮元卖了,也是,他就是罪魁祸首。刘一燝沉默了,也不敢再帮朱燮元说话,要压下朱慈炅的怒火,恐怕只有朱燮元才够份量。 朱慈炅开始其实没有那么生气的,因为这是大明的痼疾,这种操作由来已久。但他本来心情就不好,天干物燥,内阁四个老家伙又集体帮朱燮元辩解,话赶话,终于是爆炸了。 群臣下跪未必是逼宫,安静沉默了好一会,朱慈炅才渐渐冷静。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水杯,喝了口水。 “袖姨,再给我倒杯水。” 房袖急忙穿过一屋跪伏的朱紫绯袍,快速从御案上拿起那个依然泛青的雕花玻璃水杯,房袖个人是觉得这玻璃杯不如青花瓷杯好看的。 之所以用这个,是朱慈炅说的,他用,南京就会流行。南京流行,玻璃就有销路,玻璃使用多了,就会推动技术进步,才能更快生产出耐用的真正透明杯子。 朱慈炅终于又坐回御座,但又抓起桌上锦布文书用力扔下御案,小皇帝力气似乎大了点,居然真扔远了,恰好落在孙承宗面前,压住了黄立极坠地的锦袍一角。 这可能就是他的余怒了,朱慈炅叹了一口气。 “都起来吧。既然都来了,那就好好议议。朕可以不出兵,但朱燮元怎么处理?平叛将士怎么处理?西南局势怎么处理?” 黄立极暗暗松了一口气,领队起身。 “老臣以为,应该尽快派出重臣接管西南平叛大军,同时调查此战真相,赏功罚过。朱燮元等人马上召回京师,如果有杀良冒功,一定从严处置,如果仅是虚报,也要治他欺君之罪。” 朱慈炅当即不干。 “朕在南京,召回京师是什么道理?” 黄立极一愣,他竟然忘了这是在南京,抹了一把汗水。 “老臣嘴瓢了,那就召回南京。” 黄立极是嘴瓢还是想给朱燮元脱罪,没人计较。但后来的群臣大约搞清楚什么事情了,朱燮元虚报战功,还可能是杀良冒功。 不过他们不知道细节,都在猜测,这是虚报了多少,惹得小皇帝雷霆震怒。三万应该正常吧,五万就确实有点过了,你才四万多人啊。 孙承宗被小皇帝直接呼名,心中也是一团火气,其中一半都是冲朱燮元去的。 “陛下,不如老臣亲自走一趟吧,老臣也想看看他是怎么杀十五万人的。” 身后群臣一片哗然,十五万?朱燮元你是疯了吗? 小皇帝可是御驾亲征过的主,不是深宫里啥也不知道的天子,你们这帮人吹牛也得看对象啊,你们以为御驾亲征是假的啊,这帮人真是离皇帝太远了,啥都敢想。 朱慈炅白了一眼孙承宗。 “你自己多大岁数自己不知道,你以为贵州那一山连一山是假的。你去,你怎么去?这里这么多人,离了你孙阁老就不行了是吧?” 朱慈炅虽然在发脾气,但话语中自有一种别样的关心体谅。孙承宗心里一下就暖了,这小魔帝还是爱老臣的。 朱慈炅看向朱由崧和老周王。 “让崇王朱由樻挂帅,刘鸿训,巩永固,杨文岳,王之心为副。 调镇岳卫参将刘承胤为护卫,领佥军卫一千人,镇岳卫六百人,骧云卫三百人,炽羽卫六百人,操江五百人,合计三千人入贵州,给朕严查此战情况。” 镇岳卫指挥使洪祖烈连忙出列应喏,杨文岳稍微犹豫也开口遵旨。 周王和朱由崧本来在讨论某个郡主的婚事,老周王坚决反对将郡主嫁给商人之子,朱由崧他爹收了人家请托,要朱由崧拼命相劝,这家人真的很有钱啊。 听到露布报捷,一老一少顶着大太阳就过来了,结果白白挨了一顿输出,没想到后续还有他们的事,崇王要埋怨死。算了,先答应下来,哄着自家小魔帝再说。 唯有刘鸿训踟蹰不前,看了看王在晋又看了看孙承宗,两个人都面无表情,他去就是代表兵部,文官都以他为首,这阵容有点豪华,忒吓人。 刘鸿训真的不擅长兵事啊,他老子知兵是他老子,可是大明朝就这风气,大家都觉得你刘鸿训就应该知兵,要不怎么提拔你当兵部侍郎呢。 不过刘鸿训是知王爷的,毕竟做过瑞王爷的大秘书,希望崇王爷靠谱点。他见内阁没有反应,小皇帝也向他看来了,才慌忙出列。 “臣遵旨。” 朱慈炅这才满意点头,毕竟他这道口谕比前两道靠谱多了。朱慈炅也算有心得了,先来两个不讲理的旨意,然后再来一个稍微激进点的旨意,内阁就不会反对了。 不过,内阁反对肯定也有更成熟的考量,朱慈炅的旨意也不是就没错,他要真让新六卫进川,朱燮元的平叛军真的有可能哗变,逼着朱燮元举旗的。 “调查归调查,赏赐还是要赏赐。朕还有一点没有搞懂,战报上说,川军的侯良柱射杀的奢崇明,而安邦彦是在乱军尸体中查出身份的。 为什么不是侯良柱的首功,而是许成名、林兆鼎功劳更大?” 群臣哑然,刘一燝苦笑了一下。 “可能是贵阳被围城时损失太大,朱懋和想用军功安抚黔军。” 朱慈炅是真的不懂这报功逻辑。 “那川军会服气吗?毕竟奢崇明突围是他们顶住的,战报说川军阵亡了三千多人呢。” 朱慈炅不知道,历史上侯良柱和许成名争功争了五年都没有结果,导致封赏迟迟不决。 直到李自成入川,侯良柱夜袭被杀,许成名调到湖广,最后朱燮元都死了,大明都没了,结果是不了了之。 这一场战斗比历史上提前了几个月,但明军装备更强,后勤更充足,奢、安也更头铁。川军配备有南京库存的火器甲胄,朱燮元认为他们占了大便宜,所以报功更倾向黔军。 孙承宗将自己捡起来的文书翻开又低头看了一下,冷冷开口。 “朱燮元赏功不明,实在混账。老臣隐约好像记得,朱燮元是陛下向先帝推荐的,老臣提议的闵梦德都变成副帅了。陛下还记得吗?” 朱慈炅一愣,低头翻笔记,这个回旋镖有点久远。但朱慈炅的确干了这事,因为他那时记得就是朱燮元平定的奢安,那个什么闵梦德是什么阿猫阿狗啊。 “不说这事了,战功需要核实,但是抚恤你们要第一时间发放。报捷的人是谁?” 孙承宗依然不给朱慈炅面子,嘴角泛起冷笑。 “是除籍的锦衣卫,内阁给赏后,他去锦衣卫忙自己的事了,老臣建议他去找高文采。此次常侯手下有不少除籍锦衣卫立功,陛下要见他吗?” 朱慈炅突然想起,他让常延龄带去四川一大帮违纪的锦衣卫,但锦衣卫改编五卫,把这帮人的锦衣卫籍改没了。 这帮争强好胜的刺头,实际在战场上肯定是好手,就如汉时的“五陵少年”,只要他们敢上战场,必然会立功。 这个事咋整?朱慈炅有点头疼。 注:标题中的鬼方是古国名,具体位置有多种说法。包括西北、西南和湖北西部,西北主要是汉代人比较支持,但《竹书记年》后,只有西南和湖北西部的争论,宋明清三代更倾向于西南,大约就是川贵交界。 至于樻字,同柜,有半边贵州的贵,刚好大明末代藩王里有这个人。崇愍王朱由樻,1602出生,10岁袭封,第六代崇王,崇王一脉是瓦剌留学生的第六子传国。 1642年闯军陷汝宁,朱由樻及其弟河阳王朱由材、世子朱慈(火军)、次子朱慈焜被俘,李自成封朱由樻为襄阳伯,不从,被杀。 第348章、剑指洞吾 锦衣卫本来就有无数冒籍的事,地痞流氓拿银子买个锦衣卫的飞鱼服耀武扬威,这个数量堪称恐怖。 整编五卫,朱慈炅决定不再依赖锦衣卫,让他们回归单纯的仪仗队和荣誉赏赐,顺便也慢慢处理掉里面那些冒籍的家伙。 刘若愚、卫时忠等人交接混乱,都忘了常延龄带到四川这批人了,他们被直接除名。现在,他们立功要回来了。 但朱慈炅对这帮无组织无纪律的家伙一样没有好印象,况且这次大战的战报实在太扯淡,让他情感上忍不住迁怒。 重重的叹息了一声,朱慈炅从款款走来的房袖手中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调整了下心情。他才不让孙承宗看笑话。 “应坤,你负责出面处理回来这批人,要妥善安置。” 刘应坤连忙躬身答应。 “奴婢明白。” 御案右边的文书如常堆叠,朱慈炅放下玻璃水杯,和檀木桌面撞击出一声轻响。朱慈炅手指伸向文书压着的另一本红封笔记,他记得自己曾在上面记录土司之事。 他抿了抿嘴唇。 “说正事吧。西南的事,现在该怎么办?” 内阁四个老头互相张望,奢崇明、安邦彦已伏诛,西南按理应该已经平定,可小皇帝的意思是还有余烬未灭。他们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余党肯定有,但绝对掀不起这么大的声势了。 三个人都看着黄立极,黄立极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伪装出果断坚决。 “西南必须保持一只精锐力量,继续清除奢安余党。同时要尽快恢复云南、四川、贵州三地生产,尤其是发生过战乱地区,最好是借机施行皇民土地政策。” 刘一燝嘴角一抽,在露布报捷之前,黄立极回到南京,就是和内阁在讨论皇民土地政策。他在常熟见到了这个政策的恐怖威力,念念不忘,认为这是治国良方。 他似乎忘了,这个政策是士绅死敌,南直之所以能推行,是商业发达,依靠土地刨食的士绅可以轻松转型。山东则全是武力镇压,搞得白莲横行,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在剿匪。 即便如此,南直和山东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皇契确实是发了,宫里、户部都有存档,县上也有,就是皇民那份,被当地里长藏在家里,上官检查的时候,发给村民亮亮。 土地收成依然是士绅族长的,只不过名义上分给了“皇民”,所以没地的“皇民”什么都没有改变,却多了服皇帝兵役,缴纳朝廷粮税的责任。 你说宣令官,宣令官也都是士绅豪强的人,敢乱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乖乖听话,说不定给你捐个百佳宣令在身上,前途大好。 其实朱慈炅也收到了白泽卫的汇报,他根本不在意地方的敷衍。只要皇民义务兵来参加训练,不管最后能不能参军,地方士绅的手段就藏不住,名迟早会成实的。 乖乖放手还好,否则铁拳砸在身上就不只是肉痛了,还要命。真正有见识的大家族和士绅根本不玩他们那一套,配合得很,毕竟朱慈炅是“买地”,多少也给钱。 真以为皇帝的银元那么好赚,那怕一文钱,皇帝都有借口了。 其实刘一燝也看出了皇帝的阳谋,但他并不看好,在南直有新六卫都出问题,其他地方皇权覆盖不到,绝对要出大问题。 他是主张缓行的,一个地方稳定了再到下一个地方。不然,军队啥也不用干了,天天都要跟士绅煽动的暴民对线,这些暴民当然干不过军队,但对生产的破坏绝对恐怖。 比如山东,今年还勉强算风调雨顺,但夏粮收成有些地方甚至还远不如去年,就因为爆发了“白莲”匪乱。 是不是白莲,朝中其实都猜到了,既然你方懋昌诬陷士绅是白莲,他们就真打白莲旗号。当然士绅是不会出面的,有的是代理人。 青州的蒙阴和沂源就爆发了大规模的“白莲”匪乱,牛皮哄哄的方懋昌如今就亲自坐镇,在沂蒙山里顶着大太阳,高唱沂蒙好风光。 先前内阁有点担心西南未定,山东又乱,如今西南算是定了,山东却还没有结果。土匪当然打不过你方懋昌,但你先把人找到再说。 刘一燝的这些担忧可以在内阁说,可以私下跟小皇帝说,但他不好在朝臣面前说。他看到朱慈炅对黄立极的提议似乎很满意,忍不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朱慈炅其实不满意,他脸上的笑容假得很,也许是他先前的爆炸把人吓坏了,黄立极也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首辅说的,当然应该做,必须做。但朝廷更应该关心的是西南土司问题。 永宁、水西卷起的这场叛乱,造成了重庆、成都、贵阳大量百姓死伤,不出意外,平叛又将造成永宁、水西的大量死伤,仇恨自此深种,遗祸后人,永无宁日。 朝廷用了这么久才艰难平叛,四川、云南、贵州、广西、湖广又有多少野心勃勃的土司,他们想不想再做一回什么大虾王,大蟹王?朝廷要怎么避免?” 群臣肃然一惊,我们小陛下就是英明神武,这看得多远。 内阁阁老还在面面相觑,努力跟上朱慈炅的思路。南京礼部新任尚书温体仁反应迅速,抢先开口。 “陛下的意思是,改土归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温体仁,你怎么想出来的? 朱慈炅却是垂眸摇头。 “朕倒是想,不现实。” 温体仁神色坚定。 “至少永宁、水西要驻军移民,设置流官。” 朱慈炅点点头,扫视了群臣一番。御书房内的冰鉴虽然冒着冷气,但挤进来这么多人,依然闷热。一个个身上都浸出了汗渍,有人还在用袖擦汗,太不讲卫生了。 “朕收到六合卫消息,洞吾的阿那华隆去年就死了,有个叫貌基早已经称王了,叫什么他隆王。朕继位时洞吾没有来朝贺,太祖大祭也没有使者。 多少年没有朝贡了?他称王经过朕允许了吗?这是又要做莽应里吗?” 群臣齐齐抬头,被朱慈炅的脑回头弄得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这事和土司有什么关系? 却听朱慈炅低头继续说: “朕有意尽起西南土司之兵讨伐洞吾不臣。 朕想以秦良玉为帅,彭朝柱为副帅,沙定州、普名声为左右先锋,自备粮秣,自带武器,以军功分土地或者换赏银。 此战要扫荡洞吾所有不从势力,直抵见到荷兰人和英格兰人的旗帜为止。 朕有意以新六卫和此次平叛军为诸土司后盾,胆敢不出兵的土司直接除名。朕有意在达贡建一座汉城安置流民,同时为海军补给军港。 诸卿以为如何?” 第349章、枢针指南 当朱慈炅一连串“朕有意”出口,其实就说明了他对自己的想法根本不自信,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找的理由有些蹩脚,但他没想到,大明朝臣集体充血,竟然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个方略好。 刘一燝首先支持。 “若西南必有战,战之于外强于战之于内。无论胜败,我大明皆立于不败之地。若胜,则播天威于洞吾,西南无忧。若败,则诸土司同仇敌忾,衅生于洞吾,必更须仰仗朝廷。 不过,陛下让土司自带粮秣,甲杖,有些戏谑。朝廷还是要提供粮草、军械的,甚至卫所诸军也要参战,朝廷还要施以重利。” 孙承宗略作沉吟,也捻须附和。 “此即朝中先前所定转内忧于外患之策。陛下说过,天时向南,建奴、鞑虏皆向南,我大明亦要向南。洞吾山高林深瘴气深重,但西南土司同样如此,地利无惧。 唯一可虑者,人和。土司间互不隶属,要集合他们就是难事,统一作战,怕是败多胜少。” 南兵部尚书王在晋对孙承宗冷笑一声。 “为什么要统一作战,五路进军,各自为战?既然我们可以不计伤亡,损失,那就可以各打各的,朝廷指定目标即可,他们和谁联合,怎么打,让土司们自己说了算。 况且,那地方要联络本就困难,各打各的才是上策。” 左侍郎傅宗龙同样有异议。 “五路?大司马怕是忘了四十七年旧事。陛下,臣以为此战既然以化解西南土司问题为要,当不求速胜,急战,应以对峙、蚕食为先,期以十年,西南诸土司则稳如泰山也。” 王在晋大怒。 “四十七年是杨镐太蠢,陛下,西南之事,老臣愿往。” 朱慈炅在御座上略微有些失神,大明这么好战的吗? 却又听王在晋继续开口。 “提及杨镐,陛下,臣还有一请,臣请以八议之‘议老’释免杨镐。” 朱慈炅皱眉,怎么突然扯到这个,忍不住发问。 “他还活着啊?多大岁数了?” 王在晋期待的望着朱慈炅。 “八十二岁。” 朝中众人神色古怪,但没有一人开口反对。 朱慈炅看向刘一燝。 “皇曾祖、皇祖父和父皇都是怎么判的?” 刘一燝胡须微动,当时黄立极官职不高,孙承宗在皇孙府,徐光启更不知道在哪。唯一全程知晓的人果然只有他一个,虽然他当时也只是太子朱常洛的老师,但他已经掌翰林院事了。 “老臣曾听神庙说‘念朝鲜之功,罢了’。但神庙并未公开处置。光庙时,没有涉及此案,不过臣在东宫曾听光庙痛骂,‘杨镐,该杀’。 先帝时,杨镐入诏狱,准予秋决斩首,后又准从宽议,此后便无人问及此事。所以杨镐,至今还在诏狱死牢。” 真是小强,八十二岁了,在诏狱关了这么年,你都还不死,给朕出了好大一个难题。朱慈炅听懂刘一燝的意思了,万历想饶他一命,泰昌想杀,天启开始要杀,后来又饶了。 朱慈炅又看向黄立极。 “朕继位时没有大赦吗?” 黄立极有些懵,他根本不知道这件小事,他取下眼镜,掏出丝巾擦拭,太热了,有些雾气。 “大赦是有的,但杨镐似乎不在赦免之列。” 朱慈炅点点头,认真考虑了一下,手指敲击着御案。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黄先生回京后,处理此事吧。” 朱慈炅什么也没说但似乎又说了,黄立极后天就要离开南京,但他还要到各地考察,不知道何时才能返回北京。拖这两三个月,杨镐要是还能活,活该他命好。 这场露布报捷搞成这样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土司问题牵涉上洞吾战略,只是初步讨论,要不要开战是个严肃问题,下来还要查阅资料,认真研究的。 大明是一个成熟的国家,除非外敌入侵,对外战争也不是朱慈炅说战就战的,战略谋划阶段用时不会短,庙算多胜也是历史传统。 洞吾问题虽然是他提的,但他本意也只是一提,想听听反对意见,实在没有料到大明朝臣竟然都有点好战,都觉得这主意正,太出乎意料了。 王在晋最后提到的杨镐,其实是投石问路,一石二鸟。杨镐能活,朱燮元就罪不致死。毕竟,杀功臣总归不好看的。 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其实都有谋算。这帮王八蛋,全是八百个心眼,朱慈炅也是群臣告退后才反应过来王在晋在做啥。 东林党人巴不得杨镐死,刘一燝为什么要说万历有饶杨镐之意,恐怕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王在晋的意图,权衡过才说的。 朱慈炅感觉自己还是太嫩了,比不上这些老狐狸。算了,你们都老了,朕保养好身体,有的是时间熬死你们。 傍晚时,朱慈炅将在巡视皇店司南京诸场的王之心召了回来,这个混蛋借着巡视之机跑去和高起潜互说衷肠了,回来时帮高起潜带了一麻袋银元进宫。 “皇爷,高伴伴说这些银元先还皇爷,年底他就能还清皇爷了。” 朱慈炅坐在乾清宫那颗祥瑞大树下,这祥瑞果然有道理,这里凉快。他没给王之心好脸色,这高起潜以为还清罚款就能回来是吧,多挑两年大粪再说。 “他哪来的银元?又贪污朕的了?” 王之心连忙摇头,从刘娥手中接过蒲扇,蹲在朱慈炅身边,给他扇风。 “没有。高伴伴把制作苕粉的方法卖给一个商人了,那商人分给高伴伴一半股份,就是皇爷说的技术入股。他们已经开始赚钱了,这是高伴伴的分红。” 朱慈炅一愣。 “苕粉,他自己搞出来的?” 王之心点头。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黑了,不怎么好看。不然奴婢就给皇爷带点回来了。” 朱慈炅吞了吞口水,苕粉皮配回锅肉啊,自己这辈子还没吃过呢。但他不动声色,不能轻饶高起潜,转头看向王之心。 “朕找你有事。” 王之心蹲着不怎么舒服,改成单膝下跪了。 “请皇爷吩咐。” 朱慈炅点点头。 “朕要派你去一趟贵州,核查一下永宁之战的情况。满朝文武都在哄骗朕,朕需要知道那里的真实情况,所以要派个朕信得过的人。内厂的人也带几个,你们分开了解情况。 露布报捷都猫腻丛生,朕都不敢想象川贵那边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去后,看到什么都不要说,跟着他们敷衍就行,但一切要记在心里。 另外,朕有一封亲笔信,你要替朕亲自交给石柱土司秦良玉。” 第350章、雾中陛辞 晨雾朦胧中,卢九德挑着宫灯引路,黄立极牵着朱慈炅的手,走在内花园的竹林小道上。黄立极要离开南京了,毕竟皇帝和首辅都不在首都,对北京的政治地位影响太大。 北京虽有太后与监国坐镇,权柄却是虚悬。太后少言,北监国更是图章,唯有瑞王朱常浩尚可主事。但朱常浩非常避嫌揽劝,他给朱由杞添了个弟弟,更是有借口天天在家带小儿子。 朱常浩最痛苦的是,按照新的家规和继承法,他这个小儿子居然没有郡王位置了,他整天忧心忡忡就是这事。至于国事,国事跟他有什么关系,洪酋又没有打过来。 他想让朱由杞把皇家公司的股份多分点给他幺儿,结果朱由杞大了,非常叛逆,对于他信中的明示暗示根本不理会。 朱常浩对朱由杞这个逆子非常生气,等你弟弟大点,老子把你世子的名头转给小儿子。可惜南京太远,他根本管不到这个不孝子。 朱常浩对朱由杞生气,也对朱慈炅很不满,他居然是最新宗藩条令的第一个受害者。 朱慈炅知道北京多了一个小小皇叔,但没怎么在意,到他孙子那辈就可以不认了,有啥关系。 他更在意的是收到了长公主朱淑娣亲自踩的大脚丫印,他的皇妹晚了点,但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一岁多才说话,他都急坏了,以为长公主天生残疾。 朱慈炅今天起得很早,主要是昨天午觉睡得久了点。他可不是传统皇子,半夜三四点就要起床读书,谁敢这样折腾他,他有的是手段折腾人。 刘一燝曾举例他曾祖父小时侯读书就起得很早,朱慈炅直接回了他一句,所以张居正被抄家了。当时刘一燝一脸铁青,从此再没有给朱慈炅提过要求了。 朱慈炅身边的太监讨好都来不及,谁疯了才会管他。所以朱慈炅基本上都是自然醒的,不过他也很自律,最晚也没有超过巳时。 “南京就雾多,朕觉得是建新城的原因。不过,工商发展,以后的雾天会越来越多,南京已经有这种倾向了。” 宫灯在薄雾中散开黄光,竹枝扫过黄立极的绯袍,露水浸过处更显鲜艳。 “陛下,昨晚下过雨,所以今天才有雾。” 朱慈炅回望紧跟着的汪若誉。 “昨晚下过雨吗?朕怎么不知道,地面都没有打湿。” 黄立极呵呵一笑。 “陛下睡着了,当然不知道。老臣觉得现在这雾气就是昨晚的水气,《常识》里不是说,云雾雨雪冰都是水的不同状态。” 朱慈炅一脸好奇。 “咦,先生也看《常识》?” 黄立极一脸慈祥。 “活到老学到老嘛,老臣去常熟一趟,也接触过国立蒙学的孩子。老臣听人说,陛下是要建立蒙学、中学、大学的全新教育体系?” 朱慈炅点点头。 “是的。南京翰林院已经在编中学教材了,估计明年就能出来。四年后就可以开设中学了,不过,大学朕还不知道怎么弄,有可能最后要把翰林派去当老师。” 黄立极停步。 “陛下的意思是翰林不再涉政?” 黄立极牵着朱慈炅的手,朱慈炅也只好停步。 “也不是,参谋顾问吧。朕还是觉得从基层一步步升上来的官员,能力更强一点,天工院这帮人,朕都打算有机会就派出去,只有基层最锻炼人。骤升高位,于国于己都有害的。” 黄立极陷入沉思,最后一笑。 “老臣应该是看不到那一天了。老臣在常熟遇到了前任广东参政孙朝肃,他倒是很支持陛下的想法,不过他已经无心仕途,想要在常熟建一所大学。” 朱慈炅微笑。 “此人倒是有点眼光,一所大学对地方的影响力无法估量。再说吧,此事不着急。无论大学中学蒙学,都必须在国家的控制之下,对大学老师的思想审查要尤其严格,可以每年一审。 孙朝肃想办,也得先接受审查。提到这个人,朕倒是想起一件事。士绅优免,朕在南直的策略是先交税再退税,但不能为国效力的人是否应该享受优免呢? 目前在野的官员主要是主动辞官,罢官,丁忧,致仕。朕的意见是年迈致仕者,享受待遇。丁忧者享受三个月原职待遇,辞官和罢官者同时放弃了待遇。 先生你看如何?” 黄立极脸色严肃。 “老臣和内阁商议一下。陛下欲改丁忧之法?” 朱慈炅点点头。 “以身报国者,以月代年行孝。朕已经责成温体仁修改此礼仪了。” 黄立极抿了下嘴。 “亦可。昨日朝后,老臣听钱士升和刘一燝在讨论南直官员不够的问题,召回丁忧官员也是不错的解决办法。 不过,南直部院机构如此庞大,老臣依然隐隐有所担忧。陛下币法或可以支撑三五年,以后呢?” 朱慈炅自信微笑。 “先生说的币法,不只流通于大明,诸藩和西洋人也会接受的。孙先生和毕先生都曾跟朕提过,其实没有问题的,不继续造币才会有问题。 不过,这里面的确有些问题困扰。杨嗣昌给朕提交的半年账目,很不平衡。 户部银行大约的存款是一千二百万元,贷款只有一百八十万元,工部银行存款六百五十万元,贷款只有四十万元。 朕不明白,户部、工部只是名字不一样,其他都一模一样,为啥户部银行存款几乎是工部银行的两倍。简直好笑。 朕的困扰是,钱是要流通才是钱,这存着越来越多不用就很有问题。先生回北京后,在北方多花钱吧,花出去才是钱。花的越多,流入民间越多,老百姓才会更接受。” 黄立极有些头痛。 “去年老夫还在到处筹措银子,今年银元就根本用不完了,恍若一梦啊。不过老臣来之前,毕自严已经决定给边军发放银元了,目前没有消息就说明边军也是接受的。” 朱慈炅觉得好笑。 “银元早就流通到九边了,他们怎么可能不接受。大明军队虽然没有欠饷了,但今年恐怕不好继续对建奴发动冬季攻势了。 粮食有问题,南直都有出问题,人太多了,外洋来的根本不稳定。” 黄立极非常认同。 “老臣明白,再修整一年吧。不过,天汗部跑马圈地,已经惹得蒙古草原众怒,老臣很担心卷起大战。” 朱慈炅摇头。 “不怕,蒙古各部各怀鬼胎,他们拧不成一股绳的。黄得功跟他们打了几个月了,结果就死了两百多人。这算什么打仗,完全就是骚扰嘛。 不过有个新动向需要注意,刘肇基曾遇到过蒙古火铳兵,制式不是我们的。可能罗刹国已经过来了,要小心防备。一旦开战,绝对不要客气,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好处。” 进入一个凉亭,黄立极放开了朱慈炅的小手,去石凳上用袖扫了下不存在的灰尘,从随行太监手中接过绣垫,铺在石凳上。 “老臣记住了。陛下过来坐吧!” 朱慈炅在黄立极的搀扶下落座,甜甜一笑。 “朕已经可以自己坐了,长高了。” 黄立极胖脸上笑出了褶子。 “是啊,陛下这岁数比先帝还要高一点呢。老臣第一次在钟粹宫见到先帝,先帝也和陛下一样大,一晃就要二十年了。” 朱慈炅笑着点头。 “朕未坠父皇英名,也没丢朱家的脸。” 黄立极连忙肯定。 “当然,陛下天授之才,这一年多虽然风波不断,但我们君臣都挺过来,老臣相信会越来越好。老臣走后,陛下也要保重好身体,莫要忧思过甚。” 朱慈炅伸手指向汪若誉铺好的另一个石凳。 “先生也坐,朕知道的。” 稍顿了一下,朱慈炅又道: “说起蒙古,喀尔喀已经不知所踪,朵颜和科尔沁接壤了。今年虽然不大打,朵颜对科尔沁的骚扰却不能停,小规模的战斗还是要继续的。平辽大军压境,洪歹极不敢乱动的。” 黄立极挽袍端坐。 “老臣知道了,陛下放心,老臣也期待早日收复东北。只是可惜,老臣没有劝动陛下科举之事,反而被陛下说动,老臣都不知道回京后该如何面对朝中诘问。” 朱慈炅咯咯大笑。 “先生不是还要考察州县,等回到京师他们早都知道了。” 黄立极也笑了。 “陛下让老臣考察州县是有什么深意吗?” 朱慈炅收起笑容。 “没有深意,只有浅意。朕尚幼,有些事只能先生代劳。考察这件事,有助于先生了解地方施政,而不仅仅是凭文书往来。 其次就是向地方百姓显示中枢存在,让人知道天下不只有州县,还有国家。要让地方知道,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第351章、雾中陛辞(2) 雾色中,王坤拎了个红漆木盒一瘸一拐的从竹林小路中出现,身后跟了两个小太监,一个端着玉盘,玉盘里是两个泛青的游龙雕花玻璃杯,一个捧着九真养生茶的白瓷茶罐。 卢九德早挂好了宫灯袖手侍立,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木盒,抽开机关,拿起棉布,将保温的蟠璃细颈壶取出,在石桌上给朱慈炅倒了半杯开水,又给黄立极沏茶。 朱慈炅看到王坤有些意外,开口问道: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养伤吗?” 王坤露出微笑,微微躬身。 “就十棍,奴婢无大碍的。刚看到房尚仪似乎没有睡好,她说皇爷早上要喝水的,奴婢让她去休息,自己送过来了。” 朱慈炅点头,转身又对着黄立极。 “朕早说过双层玻璃涂水银可以保温,他们听朕说水银有毒,就不敢用。宫里还是在用这老玩意,不过效果还是不错的,到下午水都是温热的。” 黄立极连忙劝说。 “陛下用度,还是要小心为上,不能光图新奇。这玻璃杯沏茶倒是好看,但老臣还是习惯用老瓷碗。这新物件有新物件的奇妙,老家伙也有老家伙的用处啊。” 朱慈炅微微错愕,不禁笑了。 “先生这话说得,朕什么时候嫌弃‘老家伙’了?” 说完去端玻璃杯,准备喝水,手指刚接触就缩回。 “嗯!好烫。这是刚烧开的?” 王坤连忙伸手把玻璃杯移开,还瞪了一眼倒水的卢九德。 “是房尚仪刚烧开的啊,皇爷小心。” 黄立极看着杯上面的热气,不去端了,反而笑道。 “看吧,这新物件烫手。” 朱慈炅才不跟老家伙讲道理呢,望着竹林开口。 “去年我以为竹林清幽,夏天就可以来这里乘凉,没想到蚊子也是这样想,熏艾都熏不跑。可见这天下事,大多是有好处也有坏处。 说起蚊子,这东西怎么老是喜欢叮小孩啊,我由梁叔额头都叮了一个红包。昨晚上,我在游廊上听刘应坤读书,袖姨一直在旁边摇扇驱蚊。 先生,这大明的蚊子是不是觉得朕好欺负啊?” 黄立极笑容收敛,朱慈炅轻松嬉笑,但问题可不轻松。 朱燮元的报功文书不知道是谁起草的,现在在朱慈炅眼里,本来的平叛大功臣都变成欺负他的蚊子了。 “陛下也说万事有好有坏,这世上没有完人。陛下尚幼,恩威并济方是善法。朱燮元至少算是功臣,一时糊涂可能也是世情所困。让他交出兵权,自己致仕吧。 袁崇焕抗旨不遵,贻误战机,陛下不也饶了他一命。朱燮元至少治蜀治黔都是有功的,他也不是什么蚊虫,可能本意也不是欺君。” 朱慈炅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石面,小嘴嘟嘟。 他没想到,黄立极会把朱燮元和袁崇焕并为一谈,倒是真有一拼。 都是督师,都曾立功,但历史上朱燮元弄死奢安后,西南战乱并未完全消停,安位投降后复叛,沙普之乱甚至延绵到李定国来平定。 不过,史书上把朱燮元说得很好,袁崇焕也被旗人说得很好。见识到真相的朱慈炅真的想杀人,被说暴君也无所谓,主要是那个“绍兴伯”让他太打脸,有些恼羞成怒。 “先生既然如此说,查清实情后就这样吧,可惜朕没人可用了。蓟州的卢象升只做一年,朕想让他督师云贵合不合适?” 黄立极稍想了下。 “可以的,云贵属于边地,卢象升有殊异军功在身,不算超拔。不过,陛下,老臣还是有话要说。卢象升此人学识军略的确不错,但有些孤高自负,手段狠厉。 此非是老臣中伤贤才,西南土司众多,应该软硬兼施,不能一味逞强,卢象升治政能力差了点,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慈炅仔细回忆了下和卢象升接触的情形,的确有些黄立极说的毛病。 “那先生觉得谁合适?” 黄立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抿了一口。 “若预谋洞吾,傅宗龙最佳。若欲安西南,魏云中正好。此二人无论资历威望,军略治政皆稍强于卢象升。 卢象升长于实战,傅宗龙长于谋略,魏云中长于军备,三人也各有所缺,陛下要的完人,老臣找不到。” 朱慈炅有点心烦,小手无意识的缩回胸前。 “那秦良玉呢?” 黄立极一愣,放下茶杯。 “老臣似乎已经是第三次听到陛下欲要重用秦良玉了,陛下并未见过其人,不知是何道理?老实说,老臣并不熟悉此人,一是她是女将,二是她是土司,三是老臣不赞同武将督军。 否则,朱可贞文武兼备,他才是陛下可以信任的大将。” 朱慈炅有点尴尬,解释不了,就往天启爸爸身上扯。 “父皇曾经说过,石柱忠谨可用。朕有消息,朱燮元此战方略似乎是那个什么闵梦得和秦良玉共同制定的,但朱燮元刻意打压秦良玉,朕有些为她鸣不平。” 黄立极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陛下,闵梦德比老臣还大四岁,他在昆明已经不良于行了。朱燮元为他报功,可能就有一层为他谋追封恩赏的考虑。” 朱慈炅闻言一惊,朱燮元计算功勋,似乎也不是完全赏罚不明,是另有考虑啊。 但朱慈炅还是不舒服,军功大事,也是你们私相授受的吗?规矩就是被你们这样玩坏的。闵梦得要死了,朝廷没有恩赏追封吗,需要你朱燮元拿国家公器卖人情。 “先生也别处处为朱燮元求情了,朕饶他不死就是了。” 黄立极摇摇头。 “朱燮元死不足惜,圣望不容有失。如果陛下一定要杀,让老臣来杀就是。不过,老臣也担心朝中非议,杀了他,说不得老臣也要乞骸骨。” 阳光已经透过竹林开始洒向小路,微风摇曳竹枝雨露成雾,光与雾交织成一副斑驳景色。朱慈炅伸手拍向耳边嗡嗡的飞蚊,一声脆响,摊开手一看,拍了个寂寞。 “算了,不理他了。用人这门学问,朕还要多看多学。不过,朕看这个温体仁,竟然兼具了先生和刘一燝的特点,实在是奇才。” 黄立极嘴角一抽,什么叫兼具老夫特点,讽刺老夫抱大腿上位呢?温体仁这狗东西,更像刘一燝一样阴险毒辣才是。 黄立极有些生气的灌了一大口茶。 “陛下留他在身边也好,这样的人,老臣可不敢用。也就陛下英明神武,压得住他,有他的用武之地。一副孤臣作派,却也未必就是孤臣,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朱慈炅乐了,逗下首辅也挺有趣的。 “用人之事,先生还要多费心。朕还是希望看到些从基层做上来的官员的,不需要进士官。朕虽年幼,大明却老了,所以需要更多敢打敢拼的年轻人。” 352、雾中陛辞(3) 这已经不是朱慈炅第一次跟黄立极说此事,说不得他只做做样子也需要推荐些举人官了,不过他并未注意到举人这块,手中也没有合适人选。 他稍微想了下,突然开口。 “老臣倒是突然想起一人,此人曾著《武备志》为先帝所赏,授翰林侍诏,此人叫茅元仪,目前在孙稚绳幕中参赞军务。若孙稚绳监管南京商事,此人倒是有些屈才了。” 朱慈炅眨吧了下眼睛,黄立极推荐孙承宗的人,有意思。 “好,朕有空召来问对一下。国事多艰,朕仰仗先生的地方还很多,先生此行路途遥远,还请务必要保重身体为要。 太医院培训后有不少年轻人才,朕想让傅山带人陪同先生考察,先生切莫推辞。” 傅山可是朱慈炅自己信任的医者之一,这份恩遇也算罕见了,黄立极摘下眼镜,揉了揉眼。 “陛下身边——” 朱慈炅立即打断。 “先生别担心朕,朕身边张介宾、赵献可都是当时一流的医者,不缺人,您别嫌弃傅山太嫩就行。 朕收到北京消息,先生刚离京不久,来先生就病倒了。张瑞图居然主持了十多天内阁事务,朕还不知道他捅了些啥篓子出来呢。 你们岁数都不小了,这方面尤其要注意,该给年轻人加担子就加担子,把控大事就行,别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身体最重要。” 朱慈炅的童声严肃认真,黄立极又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哽咽。 “老臣遵旨。” 朱慈炅指了指石桌上的九真养生茶瓷罐。 “这茶已经是第三次改配方了,也是最好的一种,先生出宫时带走。朕知道先生喜欢喝传统茶叶,但这东西真的有效,只要别学刘先生上瘾就成。 他一个月需要四、五罐,还总是来偷朕书房里的,跟个老小孩一样,还以为朕不知道,朕不跟他计较而已。” 黄立极哈哈大笑,重新戴好眼镜,连忙附和吐槽。 “就是,刘季晦这人就是人品不行,光明正大的要,陛下又不是不给。” 朱慈炅叹息了一声。 “朕真的有点舍不得先生离开,但是北京又离不开先生。” 黄立极舍得离开啊,有朱慈炅在,内阁处处被掣肘,还要随时应对朱慈炅的突发奇想。在南京这段时间他算看明白了,南京比北京苦,事是一点都不少,还尽是大事。 感觉朱慈炅的大事快交代完了,黄立极才不给自己找事,随口提到。 “翁鸿业已经离开陛下身边多时,陛下以秀才掌起居,不合礼制,朝臣多有意见。老臣南下,带了四名翰林,都算是来阁老的弟子,虽然有些稚嫩,陛下随便留一个吧。” 朱慈炅笑了。 “哦,来先生不在朕身边,还要派个弟子来监督朕啊。都有谁啊?” 黄立极也陪笑。 “都是庶吉士出身,孙之獬、陈具庆、南居仁、陈演。不太机灵,不过文字书法都还过得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听到孙之獬的名字,朱慈炅愣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在意了。朱燮元这个大忠臣都这个鬼样子,洪承畴也还挺好用,所谓忠奸,在历史的浪潮里谁又能分清。 不过这孙子应该没有机会献媚旗人了,也不用为多尔衮的“留发不留头”背锅了,但此人私心太重,同样不值得重用,留给黄立极就好。 陈演这个“未来首辅”也是扯淡,至少朱慈炅不想给他机会。陈具庆和南居仁都没听过名字,不过朝中有个重臣叫南居益,这个姓本就少,这两货绝对是一家人。 “那就陈具庆吧。” 黄立极心中暗喜,四人中这个陈具庆才是他真正的自己人,两人可都是大名府的同乡。朱慈炅哪怕鬼精鬼精的,自认为前知五百年,后知四百年,一样要喝黄首辅的洗脚水。 黄立极不动声色,以后,他在朱慈炅身边才算真正有了传话的人。离皇帝太远,什么事都是后知后觉,还摸不清其中关窍,对于首辅来说,也是真难。 起居官换成了黄立极的人,至少黄立极在历史上的风评不会太差。东林那一套,谁说阉党就不能玩了,连小皇帝都学会了。先帝多么英明神武的人,看你们还怎么抹黑。 朱慈炅在君臣上下一日百战中不知不觉的又败了一阵,还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四教归京这事,先生回京后要注意监管。锦衣卫已经整编,但白泽卫和六合卫朕都安排有人关注他们,若有需要,先生可以直接动手。” 黄立极连忙答应。 “此事老臣明白,不过,太后有些信佛。万一——老臣可能有些不好办。” 朱慈炅瘪嘴,抚了抚身上常服前摆。 “那是先生你的事,朕身上这身衣服都是母后亲手织的呢。 根据和班禅的约定,朕还要在归化城和滦河上游修两座黄教寺庙。归化城不用说,滦河上游那里,朕的心思其实是建城,不止建城,还要修路。 此事关系到朵颜彻底融入大明,先生不可轻忽。” 黄立极一脸郑重,略微拱手。 “此事,老臣记住了,陛下说那个地方叫承德?” 朱慈炅点点头。 “对,不喜欢,但将就了。等朵颜有第二座城了,那里要由牧转耕,内阁也要提前准备,多弄些汉人过去吧,经商也好,种地也好,有人了什么都好。” 黄立极见朱慈炅似乎还有很多事要交代的样子,示意卢九德给自己茶杯加水。 “陛下所说两族通婚之事,臣已着人推行,不过效果不是很好。蓟州那边民间对朵颜的仇恨依然深种,再有就是,他们觉得蒙古女人不洁,便是辽人、秦人都不愿意娶蒙古女人。” 朱慈炅大怒。 “岂有此理!他们一帮快饿死的流民,朕给他们分地,还给他们发老婆,这还挑三拣四的了。家里适龄男子,敢不娶的,给朕加税,晚婚税,一年一百文,朕看他们怎么挑。” 黄立极连忙相劝。 “陛下息怒。他们不想娶也有土地收成的原因,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这才刚刚能活命,哪里来的一百文?等收成稳定了就好。” 朱慈炅叹了一口气。 “收成稳定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家里多个人也多一份力。蒙古姑娘都挺能干的,人家自己就能养活一家人,不行陪嫁两只羊呗。朕不管,此事要坚持不懈的推动下去。” 黄立极连忙答应,晚婚税都出来了,就没听过。 “老臣明白,陛下放心。” 竹林里的阳光已经洒满,隐约可见东方红日,朱慈炅站起身来。 “说到收成,北方要多打井,多修水利,多养鸭防蝗,多推广土豆、红薯,改粟为麦也要加快,粟米收成赶不上麦子的。 小冰河期也不过就是我们民族经历的众多苦难中一个,只有上下一心,同舟同济,朕相信迟早能熬过去的。” 第353章、首辅北归 黄立极陛辞之后离开南京,没有直接回北京,而是开启了他的沿江沿河考察之旅,因此他和孟绍虞分开了。 礼部三巨头一起南下,只有尚书孟绍虞一人回京,左侍郎温体仁接掌了南礼部,右侍郎贺逢圣去了四川准备进朵甘。 走运河线回京的孟绍虞一行依然人数众多。 乌思藏班禅罗桑却吉坚赞和他新收的徒弟慧王世子朱由梁就在其中,东科尔活佛甲哇嘉错随大明军队回藏后将回派遣三名活佛常驻京师、朵颜和天汗部,班禅则将在北京亲自培养朱由梁和即将送来的那个灵童。 十字教的一众传教士,艾儒略、邓玉涵和罗雅各跟随上北京,汤若望和阳马诺被徐光启留在了南京。 佛道两教只有明灿法师跟随返京,因为他就在法源寺主持,其他人则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所谓的四教论法被黄立极搅黄了,张显庸天师准备的罗天大醮也无疾而终,原因据说是小皇帝不能晒太阳。 四教齐聚最受伤的其实是佛教,太祖旧律被重新提起,即所有僧侣分为禅、教、讲三类,禅、讲两类不许出山与世俗联系,而教又受禅、讲传法,也有严格限制。 和尚们的水陆法会本来在南京办得挺热闹的,这条旧律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有被打成假和尚的危险,所以佛寺的僧田就顺利归公了。 归公了也就合法了,没人再搬太祖出来了,老人家动不动就被抬出来其实也挺累。 朝廷还霸气宣布,借所有寺庙的钱都不用还了,那是佛祖同意,众高僧背书的,问百姓要还钱的都是假和尚,直接报官。 此外留在南京很久的多积礼也随同北返,他在南京吃喝不愁,还有小曲听,他人都有点乐不思蜀了。 直到另一个使者胡贡民跑来跟他说,要参考南吏部选官试,他才觉得天塌了。不过,他怀里也有封揉成一团又收藏好的六合卫密签,听说阿敏居然是大明一个卫所的指挥使了。 胡贡民在大明只有童生资格,但童生竟然就够了。他又没有公开给洪歹极做事,只是被迫为使,加上和礼部的官员相交甚好,他竟然通过了审籍。 鬼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人做保,五个人竟然全是两榜进士,笔试实际很简单的,能写会算熟悉律法基本就能过。 更何况南京已经出现了三四套《选官试应试指南》,据说就是出题官员写的,临时抱佛脚也能过,考得好可以直接留部院,起点不要太高。 考过的都说其实不难,选择题非常多,公文看一眼就会,拉开大分的是六部策问,七道大题,可以全答也可以选择几道答,主打一个灵活。 最难的是综合了历史、律法、常识、数学等多门学科的怪题,答不上来也没关系,反正别人也答不上。 吏部这次要的人非常多,据说有八成的录取率,只要人在南京,学籍有人做保就行,不限籍贯了。当然,直接正十品起步没多少名额,那要真学霸才行。 国子监都有人不上学了,直接出来考这个做官,虽然教授们气得跳脚,但他们只能诅咒你考个蒙学老师,根本阻止不了。 蒙学老师怎么了,蒙学老师也是铁饭碗,也有升官路径的,只要做得好,也能做礼部尚书。 这次吏部还同时公布了晋升图,六部尚书,内阁阁老,都是从这从十品开始起步的。正途出身,三年升阶,这比十年寒窗的功名晃眼睛多了。 这个大饼看起来非常香,举人都动心了。 收到消息南直要取消科举,南直举人们的天都塌了。他们聚在贡院门口,抱头痛骂黄立极误国,但骂完之后,痛定思痛,决定还是先弄个官身才有上书资格。 这帮举人就是冲那几个正十品名额去的,他们下场直接导致童生秀才们绝望。不是哥们,你们举人可以直接授官啊,跟我们抢什么抢。 你们懂个屁,副县令有天工院的十品文书香?给个偏远知府都不换。这次有足足二十四个名额呢,考死你们。 这帮备考的人绝对想不到,陈子壮把名额转到吏部后就后悔不已,捶胸顿足。这只是南直官考啊,天工院要是被一帮南直人包圆了怎么办,小皇帝会不会发飙? 但是吏部这次动作非常快,陈子壮想收回来,都已经公示了。搞得陈子壮非常郁闷,他觉得吏部有人在搞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但他冤枉吏部了,徽州弊案爆发,整个南直的基层官员都开始动起来了,每天都有无数调令下发,吏部现在觉得下面谁都有问题, 为了安全,吏部采用的方案是先把自家部属的官员派下去,结果搞得整个衙门风声鹤唳,一日三惊,谁要去州县做官啊,升阶也不干啊。 可是南天官钱士升已经疯了,找关系没有用,不服从安排,功名全取消。要么做个一无所有的平民,要么下去当官,自己选。 即将全家发配天汗部的老吏们更是痛心疾首,大明的十品官它是个幌子啊,你们抢什么抢。俸禄没有加多少,犯错就发配,还不如当初就做吏员呢。 还没有案发的人也提心吊胆,开始了一波辞官潮,朱慈炅想要发配一万人去天汗部的理想注定短期内无法实现了。 屁股不干净的人动作相当快,廉政部还没有来,他们就先辞官了。有些商人士绅只是挂着官身,啥事也没做,这种居然也要发配,他们也只好飞快辞官。 这导致朱慈炅需要的人严重不够,吏部的压力越来越大。甚至出现了一个里长管十个里,一个宣令官负责两个乡这样的奇葩事。 首辅离开南京当天,在南直山东,朱慈炅还给孩子们放暑假了。 本来是两个月,结果发现日历不对,两个月都早过了中秋了,然后又紧急缩短为一个月,明年再提前放假。 大明最优秀的蒙学生,暑假活动就是在锦衣卫大叔的带领下去各地衙门帮忙查账。孩子们的天启数字都学得很好,还正义感爆棚,简直是学以致用的典范。 有马车坐,有西瓜吃,有糖水喝,还有大叔们守护着下河洗澡,完事还能给家里带两条咸鱼回去。孩子们非常满意,都纷纷表示,要努力学习,明年考试要保持排名,放假还来。 他们坐着车、唱着歌、吃着火锅——不对,吃着西瓜,从一个衙门跑到一个衙门,留下一路欢笑和众多官员的欲哭无泪,简直就是小麻匪。 当知识不再垄断,大明这艘破船的问题似乎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到处都是窟窿。 这群娃娃把户部、吏部、刑部都坑惨了,什么皇店司、日月商会、市泊司统统紧张不已。上班打招呼都在问,北一团今天到哪了?南二团离开上海没? 南直的娃娃是真的聪明,没有蒙学其实不少人都上过社学、私塾的,只不过教材不统一,老师各教各的。 一年级的课程对于没有开蒙的娃娃可能很难,但早上过学的娃娃不要太简单,有的人已经可以学到三、四年级的内容了,人数还不少,这个情况让朱慈炅也是始料未及。 分班看起来是条路子,但七、八岁的娃娃读四年级,十二、三岁的孩子读一年级,简直辣眼睛,说好的教育公平呢。 反正重启元年六月底的南直各地都是各种混乱,老儒生痛心疾首的高呼这简直是一派亡国景象,国将不国了。 军队受到的影响相对小点,新六卫依然光着膀子每天跑操。那整齐的队列,年轻的面孔,最少已经训练了半年的肌肉,看得路边的少女一个个心花怒放。 哥哥们在跑步呢,谁说要亡国了? 跟黄立极一道离开南京的还有崇王一行,三千精锐护卫。朱由樻年轻的脸上意气风发,根本没有老周王想象的抱怨,因为朱由樻觉得自己马上要指挥千军万马了。 可这一行,真正的领导还是南京兵部右侍郎刘鸿训。他反而面色沉重,一路严厉警告崇王属官和督政院的御史,别乱来,要从大局出发。 佥军卫的巩永固没有随行,乐安大长公主怀孕了,他的位置换成了更有军事经验,从平辽回来的王世德。 镇岳卫参将刘承胤柱着一根银箍棒站在船头跟王大人交流杀奴心得,可王大人虽然是平辽回来的,但他不上战场啊,又没亲手砍过人,他这武官握笔比握刀时间更多。 杨文岳没有去跟刘侍郎那堆文官挤在一个船上,他跟宫中太监王之心一起。一路找王之心打听,陛下是个什么章程? 不管什么章程,他们出发才五天,还在湖广境内。兵部尚书、西南总督五省军事的朱燮元,就收到了从南京发来的一堆紧急信函。 第354章、赤水瘴深 四川遵义,距离府衙不过十里,此处依山傍溪,树木成荫,风景秀丽。山脚到山顶,连绵不绝的军营,朱字旗和明字旗在林中隐现,平添了一股肃杀之气。 半山中有一栋竹楼,二楼窗边,一位精神矍铄的丝袍老者倚栏远望,手中攥着的是两页江南桃花纸,此人便是被朱慈炅惦记多时的朱燮元。 朱燮元此时年六十三岁,已经是朝廷一品大员。天下督抚中,就他辖地最广,不算大明新得的朵颜、国畿,他治下面积妥妥占据了大明的四分之一。 不过,很多地方只是名义上归他管,只要他伸手,身上少不了弹劾。比如,湖广、广西。便是四川、云南、贵州,也不是他说调兵就能调兵。 湖广卫所已经部分纳入南京直领了,那里的军队他基本指挥不动。而云南也有都督,巡抚,还有黔国公,调那里麻烦无比。广西属于两广都督的固有辖区,调兵同样麻烦。 但最麻烦的是,西南这一大片,基本上全部是土司。可以调,随便调,但都是来混饭的,想要他们出力打仗,发多少银子先。 所以朱燮元的中军督营兵力并不多,不过一万多人,指挥是他的爱将,都督参知、总兵林兆鼎。此时这处大营有两万人,因为还有一个总兵在遵义,贵州的胡从仪。 不是朱燮元聚不了更多士兵,而是粮秣运输的原因,他需要发动的民工支持不了他大规模聚兵。 永宁大战时的赤水卫总兵许成名和四川总兵侯良柱都不在此处了。侯良柱带兵回成都,他是摔印而去,也是给朱燮元摔脸色。姜敏也带着他的女直兵回毕节,当然,他是请令后回去的。 朱燮元对这两人非常不公,这一仗能够打胜,打出近乎全歼的战绩,这两个人都功不可没。如果说背后追杀奢安的许成名按照人头数勉强可以排前面,充当诱敌任务的林兆鼎是个什么东西?承受伤亡的主力是姜敏和侯良柱。 姜敏是建奴出身,你坑他也就算了,侯良柱根正苗红,他和他手下可都不依,其部差点哗变。 侯良柱甚至觉得装备精良的川军可以直接火并黔军,奈何秦良玉不支持他,白杆兵直接站在川黔两军中间,谁要动手都得先打她。 这件事被川军监军刘可训压下了,他亲自压着侯良柱回四川,不过刚打胜仗的骄兵悍将也够四川方面头痛的。 朱燮元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公,南京来的装备全被川军接收,当初你们可愿意分点给黔军,你们拿了好装备,当然要你们顶上。再闹,看老夫敢不敢取你首级。 一众文武都在劝,侯良柱也是怂了。 南京又派了一群精锐进川,他只是想闹赏银,又不是真要叛乱,要是被打成叛逆就划不来了,所以他只能压制手下。 走了,不跟你朱燮元混了。 朱燮元以为这就是战后他遇到的最大问题,结果没想到真正出问题的是他的报捷文书。 十五万,是他的参谋文书朱芹的手笔,不过他也点头了。 在朱燮元看来无非就是多要点银子嘛,听说小皇帝很有钱的,如今百废俱兴,重新建设都需要花钱的,借机给川黔这片烂地争取点银子没啥大不了的。 结果,小皇帝说他杀良冒功,要去孝陵哭庙。 这口黑锅下来,朱燮元扛不住了。他紧急派出快马通知还在“清剿”奢安残余添人头的许成名,不许滥杀无辜,有多少人头就是多少。还害怕他误会,接连派了三波人。 或许杀良冒功的罪名能够摆脱,但欺君之罪,你让朱燮元从哪里变出十五万人头出来。 朱燮元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点小事,能让他的政治生涯玩完,甚至有巨大的杀头风险。 是小皇帝多疑吗?不是,因为小皇帝他真的懂军事啊,一眼看穿。 这个事,谁能想到?大明朝的皇帝一辈子都在紫禁城里,还不是大臣们说啥是啥,朱燮元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栽在报功文书上。 朱芹缓步走到朱燮元身后。 “部堂,人都来了。” 朱燮元默默点头,将手中信笺小心折好,揣入袖中,缓步下楼,走向大厅的主位。 人很多,包括贵州巡抚苏琰,按察司佥事张允登,监军佥事卢安世,参军副使杨先芳,督营总兵林兆鼎,督营副将王国祯,李维新,贵州总兵胡从仪,参将陈谦,济济一堂。 “拜见部堂。” 朱燮元有些疲惫的挥手。 “都坐吧。” 文武分列,朱燮元在西南威望还是挺大的,至少贵州这边的文武他可以说一不二,大部分的土司官也很听话。 “朝廷回信了,刘阁老亲自回的。永宁之战,虚报战功,陛下一眼就看出来了。” 满堂文官武将,一阵哗然。 苏琰第一个发问。 “陛下识字?” 朱燮元苦涩一笑。 “天授圣君,你们以为是在开玩笑?蓟北亲征,不是袁可立也不是熊明遇,陛下全程参与,行军布阵都一清而楚。 你们以为九边诸军,辽东将门为什么说调就调,中旨比圣旨更管用。可惜,这里离中枢太远,你们都当笑话听了。” 苏琰连忙拱手。 “不敢。臣是爱陛下的。” 最慌的是朱芹,他正准备给苏琰沏茶,忍不住回头。 “部堂,那该怎么办?” 其实所有人都很慌,这事搞不好功要变成过,有严重后果的,目光全集中在朱燮元身上。朱燮元将后背靠在,不知道从哪个倒霉土司家里翻出来的檀木椅椅背上。 “慌啥?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此事,老夫一肩担了就是。老夫叫你们过来,不是让你们给我分担罪名的。 贵州的大好局势,不能因为老夫的事耽误了。安位降了吗?” 胡从仪连忙拱手。 “回部堂,降了,他愿意来遵义拜见部堂。” 朱燮元手掌拍着椅子扶手。 “那就好,水西要分治啊。刘鸿训这个人你们谁熟悉?” 堂中大部分的人都是朱燮元提拔起来的,但进士只有苏琰和张允登,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还是苏琰数着指头想了好久才开口。 “老夫知道此人,四十一年进士。如今在贵阳丁忧的徐孟麟(名卿伯)跟他是同年,不知道二人关系如何?怎么,来贵州的人是他?南京兵部右侍郎,此人是翰林词臣吧,刷功劳的?” 朱燮元笑了。 “崇王挂帅,还有督政院五名御史,南京兵部右侍郎,佥军卫的驸马都尉,新六卫大将,天工院军事参谋,还有宫中太监。 阵势很大啊!不过,够格接替督师之位的,唯有这个刘鸿训。刘惟衡(刘鸿训父刘一相字惟衡)还差不多,此人名过其实!” 朱燮元亲手提拔起来的卢安世,眼含泪光。 “督师,你不能走啊。” 朱燮元摇头, “这事由不得老夫。不过,刘鸿训应该只掌云贵。闵翁次(名梦得)估计坚持不了几天了,可惜了啊。放心,你们都有军功在身,朝廷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 老夫唯一担心的就是新总督为了军功,再起战事。诸君,要克制,安抚为上啊,朝廷经不起大战了。” 第355章、父子姐弟 贵州毕节卫,卫城,四面土墙有些残破。宏科泰拎着几个药包一路闯进卫指挥所,也就是比较久远的七星关守御所。 “阿玛,王经那个***只给了这点药包。” 阿敏正和手下两个参将说话。这二人一个是毕节卫的世袭千户姓左,因功提为参将,祖籍江南的左氏,世代镇守毕节已成地头蛇。 另一个是直隶籍的,叫杨钦相,这位是从上直卫转入皇骁卫,又跟随阿敏来贵州的。他是监督阿敏的人,不过永宁这一战,杨钦相对阿敏很服气。 毕节卫的老兵基本都顶不住安邦彦麾下乌迷元帅的进攻,水西叛军人太多了,但阿敏亲自顶上去,付出了六百多条女真汉子的性命,最终反败为胜。 要知道,阿敏的镶蓝旗士兵总数也不过两千出头,直接折损了近三分之一。杨钦相也不得不服气的,对于军人来说,你能打就服你,没有什么种族歧视。 反正现在毕节卫的三千残兵都挺服阿敏的,说回来就一起回来。 只不过,他们挺凄惨的,损兵折将,缺医少药。竟然因为他们不在主战场,就随便打发了几百块银元,连乌迷的人头都要让出去。 因为威清兵备副使战死了,所以乌迷要算在他头上,反正毕节卫这帮人都不知道是什么道理。这个狗官不跑,有毕节卫在,他怎么会死,结果死了反而还有功劳。 宏科泰吼的是女真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和手里的药包都不需要翻译了。 杨钦相也是火冒三丈。 “姜指挥,给我两匹马,我去永宁找常侯。他妈的,一个个倒反天罡了。” 阿敏也很生气,但他不是傻。 “回来,别去。常侯那里也没有多余的药草,都被朱燮元统一收走了。你去找他,帮不了忙,还有小鞋穿,有什么用。先拿下去,给能救活的用吧。” 左参将上前来接宏科泰手中药包,但宏科泰没有放手,五指紧扣出青筋,目光看向阿敏。 阿敏当然知道宏科泰的意思,他想给女真兵用,但他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他虽然看不上毕节卫的士兵,但杨钦相手下的五百多人不差女真人的。 他要是也学朱燮元不公处理,毕节卫人心就散了,他刚刚得到的声望,那六百多汉子全白死了,这个简单的道理,他明白的。 宏科泰不舍放手,把脸偏到一边。 左参将和杨钦相也低头沉默,久久没有移步。 阿敏一笑。 “没事,你们去看看那个彝医的水平怎么样,唐将军还有没有救。” 左杨两位参将拱手出门,宏科泰眼眶发红。 “阿玛,大明太欺负人了。” 阿敏叹息了一声,拍了拍宏科泰身上的明制明光甲。 “那还能怎么办?我们还能回东北不成?这里这么热,别穿着了,小心捂出痱子来。” 宏科泰赌气卸甲,一时居然取不下来。但阿敏没有帮他,回到坐位上。 “你老子是从天而降的指挥使,本来就不被这些世袭军官待见,再加上我们是金人,人家不坑我们坑谁? 不过,奢安都死了,短时间内,这里是闹不起来了。这地方比东北好,河里有鱼,山中有兽,小皇帝其实没有亏待我们。 按照大明的规矩,老子死了就是你继任,这个毕节卫实际算是我们的封地。所以,不管是彝人婆娘还是汉人婆娘,趁着大战死了不少人,赶紧给每个人都弄一个。 朱燮元不可能一直在贵州的,我们却要一直在。忍着吧,扎根下来了,就不会被人厌恶了。” 宏科泰终于把甲胄卸下,一身汗水将丝绸里衣贴在肌肉上。 “阿玛,你怎么保证新来的总督不给我们小鞋穿?” 阿敏笑了。 “毕节这个穷地方,如果不打仗,谁会注意我们?军功这东西,未必是好事。你能打,朝廷就随时让你上,你没留意那个女将军吗,听说他们离这里最远,还去过东北。 老子算是看明白了,在大明能不出头就尽量别出头。别弄你那金钱鼠尾了,蓄发,或者干脆学老子剃光,还凉快!” 宏科泰白了他老子一眼。 “我还是不服,让杨钦相告御状吧,小皇帝总能管那个狗屁部堂吧。” 阿敏抚须大笑,光头铮亮。 “幼稚,告倒了又怎么样?大明文官都是一体的,告了就结仇了,有你好日子过。除非你打算做小皇帝的忠臣,孤臣。 你看杨钦相自己不也装糊涂吗?那个常延龄还是大明勋贵,你以为他服气啊。他都不敢告,你小子算老几。 你想干啥,叫你龟儿子别喝生水。小皇帝说过的,水土不服就是喝生水导致的,老子这里有冷开水。” 从阿敏驻扎的七星关所向东北,过老鸦关,阁鸦驿,金鸡驿,奢香驿,就是水西城。水西城再向东北,过谷里驿,青山司,乌江关,就是朱燮元驻扎的遵义。 此外,水西城西北是赤水卫,这里有许成名,许成名背后还有常延龄。东南就是贵阳,也是贵州宣慰司的驻地,当然也是明军实控。 总之,水西,已经玩完了。 贵州宣慰使安位,并没有在贵阳,而是在水西城。 他甚至没有在城中,而是在城外一座半山别院中,院中最多的就竹子。十八岁的安位,已经继位贵州宣慰使十六年了,不过,他从未掌权,所以他坐在地上用柴刀劈竹,编竹筐。 从旁边编好的几个竹筐背篓来看,安位的篾匠手艺非常不错,和朱慈炅天启爸爸的木工手艺有得一拼。 一个年轻的彝族少妇穿过别院门洞,来找安位,门口的护卫看了她一眼就主动放行了。 这个少妇是安位的亲姐姐陇其性,不过不知道算不算庶出,因为他们的父亲安尧臣在继承安氏大位前是赘婿,又名陇溢。 作为贵州宣慰使,安尧臣不可能再要陇其性母女,所以迎娶了奢崇明的妹妹奢崇辉,也就是安位的亲生母亲。 不过,安位才三岁,安尧臣就嗝屁了,所以虽然安位继承了贵州宣慰使,但安氏大权归于旁支的叔父安邦彦。 “苴穆(彝语,君主之意),别编了,你娘让你回城。” 安位给了陇其性一个微笑。 “阿姐,不急。我把手上这个编完。” 陇其性有些忐忑不安,手指在裙布上绕结。 “去遵义不会有事吧?” 安位没有抬头,依然专心剔除竹节。 “去北京才好呢,怎么可能有事?” 陇其性能感受到水西城里的惊慌,奢崇明和安邦彦都死了,还有许多穆魁,三万多大军只逃回来了几千人。水西元气大伤,已经根本不可能打赢明军了,但安位却显得非常镇定。 “那个姓朱的只要水外六目吗?” 安位摇头。 “不知道,要谈,不过乞降已经定了。我娘和化沙,蔡金贵他们还想打吗?” 陇其性瘪嘴。 “阿乌密、刘光祚和你姐夫都反对继续打了,再打都没人了。” 安位冷笑一声。 “随便他们,想打就打,不想打就降。我无所谓的。” 陇其性声音有些尖利。 “可你是我们苴穆。” 安位放下柴刀,仰头看着陇其性。 “阿姐看我像苴穆吗?此战之后,安氏、奢氏都不行了,该你们陇氏、禄氏把持大权了。” 陇其性脸色大变。 “你姐夫绝对没有这个想法。” 安位微微一笑,又低头开始编筐,竹条抡起,差点打到陇其性,陇其性连忙后退一步。 “这就是你不跟禄沧同房的原因?” 安位手一顿, “禄沧把这事也告诉阿姐?” 陇其性劝道: “苴穆,不要任性,你必须要有后人。” 安位一脸嘲讽。 “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被禄氏摆布吗?他出生,是不是就该我死了?毕竟我都十八岁了啊。 听说皇帝也是三岁继位,他叔叔怎么就没能摆布他呢,我好想去见见他,问问他怎么才不用做傀儡。” 第356章、虎钺灵柩 崇王朱由樻的永宁之战中央特别调查团是从施州卫浩浩荡荡的进入四川的,一路耀武扬威,两千多条最新式擎电铳,整齐的全甲队列,沿途土司一个个吓得鸡飞狗跳。 便是最桀骜的保靖宣慰使彭朝柱也快马赶到了黔江,拜会路过的崇亲王,保证把儿子送去南京读书。酉阳宣抚同知冉天育也来了,他是代表他弟弟来的。 朱由樻在黔江停了两天,因为杨文岳和王之心要代表小皇帝去酉阳祭拜白再香,他是亲王,不能屈尊,何况周边还有不少小土司要拜见他。 冉天育家的酉阳是宣抚司比彭家的宣慰司级别要低一阶,但皇帝遣使祭拜白再香,整个酉阳都沸腾了。 酉阳宣抚司祖茔前,酉阳官民肃立,王之心在白再香墓碑亮出了小皇帝亲笔书写的祭联: 代夫执戟,百战山河真同木兰。 巾帼全忠,千秋汗青永有遗香。 年幼的冉天麒带着酉阳一众高层高声叩谢皇恩,接受赏赐,但他心里简直是小鹿乱撞。二娘地位被朝廷拔得如此高,自己是不是该把位置让给大哥了? 王之心却把冉天麒和冉天育领到了一旁。 “陛下口谕,冉跃龙是大明忠烈,白再香也是大明忠烈,朕希望你们兄弟和睦。陛下对冉游击说,天麒死,天育亡,不问缘由。 陛下对冉宣抚说,你还小,要好好读书。酉阳条件有限,陛下随时欢迎你到南京去陪他读书。” 冉天麒一脸惊喜,几乎跳起来。 “我去,我去。” 冉天育的脸顿时成了黑炭,历史上这位兄继弟位并最终降清的土家汉子可没有父母的家国情怀,一脑门的争权独立思想,白再香死后,酉阳几乎再未为大明尽力了。 张献忠过境他放任不管,鞑清一来,只要保住他的土司位置,他就降了。镇压夔东十三家,还有他的份。 此时,其实已经有端倪,白再香病重时就有交代,她死后把她的棺椁送回去就行了,酉阳不撤军,但掌权的冉天育还是撤了。 这种事,无论是朱燮元还是秦良玉,或者他傻不拉几的二弟冉天允都不好说什么。 历史上负责假传圣旨造|反的冉天允,弄死冉天麒的冉良光,其实都是冉天育的人。老二搞死嫡子弟弟,不同时搞老大怎么继位? 但偏偏冉天育的名声很好,因为他会写诗,跟文官关系好得不得了。他所谓的百战功勋几乎全是在白再香在世时,跟着亲娘取得的。 白再香选择立冉跃龙嫡子,而不是直接选择年长的他,或许就有某些知子莫如母的原因。 但权力从来不是一个位置,白再香虽然把位置给了冉天麒,但酉阳军政大权还是不可避免的落入了冉天育之手。 白再香去逝还没多久,十三岁的冉天麒就开始暴戾偏私、疑神疑鬼了,再过几年,冉天麒就该人弃鬼嫌、十恶不赦了。 冉天育更像一个文官而不是土司悍将,他的手段在朱慈炅眼里不说洞若观火,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小皇帝直接撂下一句“天麒死天育亡”的狠话,把他的脸打得啪啪响。 但他什么也不敢做,崇王那三千精锐甲兵就在黔江,开过来也不过一天,就他们那装备那火器,还故意慢腾腾的在土司集中地过境,什么逮猫心肠,土狗都知道。 而大明这样的军队还有二十多万,真是见鬼了。 彭朝柱都怂了,冉天育再不甘心也不敢有任何异动,他也不想做被朝廷拿来吓猴子的那只鸡。 “臣遵旨,臣谨记陛下嘱咐。天麒,跪下,叩谢天恩。” 大哥拉着小弟弟向王之心下跪,那一声对小弟弟的威吼,算是最后的倔强了。 王之心冷哼一声。 “冉游击好自为之,咱家还有任务在身,就此告辞。杨参谋那里还有事,你们兄弟要处理好,那也是陛下的心意。” 刚回到石柱的秦良玉本来也要来黔江拜见崇王的,但有使者说,崇王要来石柱。没办法,杀鸡宰羊,准备接待吧。 可伶的石柱,穷得叮当响,哪里接待过亲王啊,压力无比巨大。崇王还没到石柱就被骂成虫王了,没有感恩戴德,热烈欢迎,全是咒骂他吃完拉肚子。 不过当虫王朱由樻的仪仗旗帜出现在石柱,秦良玉带领的整个石柱军民全部呆滞。 整齐的大明铁甲骑兵开道,火铳兵护卫,秦邦屏、秦民屏的战旗引路。崇王和南京兵部侍郎刘鸿训步行牵马,马车是几两个特制的小黑棺,明字旗覆盖,后面是一排排马车,车上叠放着的全是这种小黑棺。 王之心站在队首唱喏。 “奉陛下旨意,送昭毅将军秦邦屏,昭勇将军秦民屏,并浑河白杆兵烈士遗骸,回家! 石柱文武士绅百姓,跪迎。” 秦良玉的诰命红裙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金绣的凤凰仿佛要从裙角飞出来。她望着那排覆着明旗的小黑棺,嘴唇哆嗦。身后的石柱军民早已哭成一片,她却像被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在发抖。 秦良玉身边还有一位妇人,挺着个大肚子,扶着她的胳膊。这是马祥麟夫人张凤仪,本来是送回来照顾秦良玉的,没想到她给秦良玉带了个大惊喜在肚子中,反倒成了秦良玉照顾她了。 她小声在秦良玉耳边唤了一声“娘”,便拉着秦良玉下跪。 秦良玉终于回神,反手扶着她。 “你小心点,你不用跪。舅舅们不会怪你的,死人没有活人重要。” 张凤仪微怔,还是小心跪了下去。 “娘,我没那么娇气。” 送归烈士遗骸的马车缓缓走过,朱由樻停步摘下腰间仪剑。 “督政院御史吴麟征听令!” 吴麟征单膝跪地,朱由樻将剑递到他手上。 “以大明亲王仪仗,护我白杆兵烈士灵柩入陵。” 全场安静,兵甲列列,白杆森森,有人抽搐,有人叹息,夏日凉风吹过,沁湿浑河久违的春意。 吴麟征指挥马车继续前行,朱由樻带着一众官员向秦良玉走来。 “拜见王爷。”秦良玉正好不用起身,直接施礼。 朱由樻一脸严肃。 “马夫人请起。” 王之心迅速前出一步想搀扶秦良玉,却突然发现旁边是个大肚婆,赶紧转移搀扶对象,和秦良玉一起扶起张凤仪。 秦良玉温和低头。 “多谢公公。” 王之心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却瞬间自卑,秦良玉好高啊,自己在她面前像个孩子。怪不得皇爷总惦记这马夫人,老想让她当官,天生异人啊。 秦良玉十分惊喜看着朱由樻身边的绯袍官员,拱手抱拳 “这位就是少司马吧,秦良玉有礼了。朝廷收复辽阳了吗?” 刘鸿训拱手回礼,摇摇头。 “还没,是礼部和建奴谈判的结果。朱可贞派人挖掘的,不过甚为遗憾的是,我们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陛下说,埋骨何处不青山,都是大明忠烈,都是大明故土,分在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家,所有人就算魂归故里了。 所以我们这次要在酉阳,在石柱都建一座陵园,铭石记功,祭拜先烈,激励后人。 对于他们的后人,陛下另有恩赏。兵部资料有缺,所以还要劳烦石柱方面配合一下。杨参谋还在酉阳,这边是吴御史负责,马夫人安排人跟他对接就行了。” 秦良玉有些失望,那小棺材里未必是她弟弟啊,但也只能这样了。她拱手向东南。 “石柱恭谢圣恩。” 第357章、密纹撼柱 秦良玉身后,秦翼明、秦拱明、秦佐明、秦祚明哭得稀里哗啦的上前来给姑姑请令,要去送父伯入陵。 秦良玉不好跟他们说小棺里面未必是秦邦屏他们,只好挥手让侄子们跟去,自己把崇王一行迎入石柱宣抚司。 石柱宣抚司的治城,依山傍水,并不是个土城,看似一堆乱石混着三合土砌成的城墙,非常厚实。 城内望楼,箭台,仓储,水井,所有城防设施都应有尽有,单单从这座城来看,石柱就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南京来的军队并没有进城,如果说其他土司需要威慑,石柱就是多此一举了。他们把石柱就当成了一般的小县,一般小县客军都不能进城的。 石柱宣抚司的治所其实在此时也叫南宾县,只是后世才慢慢变成一个镇。 秦良玉表示城内安置得下,但佥军卫副指挥王世德还是拒绝了,出发前小皇帝给过要求,对石柱要尊重。 王世德对麾下佥军卫和新六卫都有信心,但操江水师的这些家伙,野得很,万一闹出事来,就不美了。 只有官员护卫随秦良玉进了城,来到宣抚司大堂,崇王被迎上了主位,秦良玉和刘鸿训分居左右。 石柱宣抚使的名头实际上早已经给了马祥麟,但石柱上上下下都还听秦良玉的。 马祥麟本人也没有心思要什么大印,借机跑到襄阳去练兵了,因为老娘太厉害了,在老娘身边总显得自己很无能。有一个强得离谱的娘,小马也很累。 大明上下依然把秦良玉当成宣抚使的,反正是她们娘俩的事,不重要。秦良玉本以为儿子大了结婚了,她就可以在家含饴弄孙了,结果大明多事,她一次次被迫站出来,自己也忘了儿子才是宣抚使。 在强悍的老娘眼里,儿子总是不成气候的。 一番客套,安排好宴席之后,王之心走向秦良玉,递给她一封金边纹信封。 “秦总兵,这是陛下给你的亲笔信。” 秦良玉眼睛一亮,神色恭敬中藏了一丝窃喜,不知道这信里有没有剑印。因为传说中小皇帝的剑印有辟邪效果,可以护佑小孩长大。秦良玉是信的,也许可以裁下来给大孙子随身戴着。 秦良玉让都司秦篆领路,自己随后打开了朱慈炅的信: 【朕问都督佥事、石柱总兵官马夫人秦将军麾下: 朕以冲龄践祚,履冰临渊。每览九边烽燧之报,西南陕北之牒,未尝不中夜起坐,惕然汗出。天下皆云主少国疑,然朕知国危必有柱石。 将军以巾帼统雄师,平播州、援辽东、镇奢安,白杆所指,逆酋授首。今奢安同灭,然捷报多疑,西南情弊,望悉报之。 朝野或云女子不理戎机,然朕终记父皇昔日提点,天下土司,惟石柱可依。望将军念四朝厚遇,为朕擎天西南。 黔中安氏虽平,然土司世职之争频仍。幼子袭位则叔伯弄权,嫡庶相残则引外寇,奢崇明之乱可为殷鉴。昔将军处置石柱承袭,以宗法、兵权、粮道三策定局,愿闻弭乱之道。 流官视土官如虎狼,土官视流官如寇仇。将军节制三十六洞,能使汉土协防如臂使指,以土治土之策可有新解? 播州改土归流后杨氏遗族复叛,今水西残局当何以杜渐? 朕闻石柱白杆兵,山野疾行日二百里,胜于官军辎重之累。田亩即演武场,农隙操练不费粮饷,募土民为屯军,仍有国初卫所之利。 然朕巡视山海关前,卫所荒废,兵备不兴,军户困顿,家丁横行,已不复二祖风采,不堪者众。是故朕以募兵聚新六卫,然耗资颇巨,仅可为野战,不可为守备。将军可有良策? 今有一策,朕欲与将军谋之。海军红海归航曾闻一谣言,达贡地下藏有金山,外洋英格兰夷和荷兰夷皆于海边据地,试图发掘。 昔日莽应里蚕食滇边,靖远伯三征麓川,朕思洞吾此藩终为子孙之害,欲尽起土司之兵谋之。借征伐而开西南,以战争而兴百业。 然虑者五:土司兴兵于外,何以免内患? 如何赏功而不裂土,除不臣而不兴割据? 汉彝苗壮土齐聚,何以统训? 若师老无功,何以制诸部反噬? 战事一起,不可控者众,如何于复杂之势下谋生产? 此肺腑之言,非廊庙廷议可闻。将军当年为夫雪冤、代子督师,当知朕幼失怙恃之痛。特赐麟袍玉带,惟盼密奏遣使直呈,或请将军亲临面朕。 重启元年六月二十一,朱慈炅御笔。】 最后是火焰纹缠绕的红日印记,炅令,传说中的重启剑印。 秦良玉将朱慈炅的密信小心折起,再无裁印给大孙子做护身符的想法,脸色无比凝重。 贵州之事没完,什么叫捷报多疑? 再联系到崇王入川,这个事有说法啊,朱燮元的报功文书出问题了。唉,这些文官就喜欢自以是,自作主张,自己提醒过他们是不是不妥的,反正跟自己没关系。 至于达贡金山,这个“谣言”恐怕不是谣言吧,不然小皇帝为啥突然想打|洞吾了。这边四川出兵进藏,然后同时还有东北战事,如今又要打|洞吾。 都说小皇帝把诸王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但再多钱也禁不起这样霍霍啊,满朝公卿恐怕都想的是如何把小皇帝的银子往外掏。 朱燮元如此,内阁诸公何尝不是如此,还好皇帝来信问我了。 全在欺蒙幼主,唉,可怜的娃娃!打洞吾就是个幌子,这帮人骗你掏钱的,你还真当真了。不是,小皇帝问我这么多,不会是想让我领兵吧? 秦良玉脚步缓慢,招人近身交代了几句,就走向后庭。反正她是妇人,不用作陪,她想跟自家媳妇商量商量。 刚进后院就看到张凤仪在追孙子马万年,秦良玉单手就将要外跑的马万年提溜在空中。 马万年双腿乱蹬。 “奶奶,我去偷偷看一下王爷。” 秦良玉把他扔回院中。 “好好待着,冲撞了贵人,看奶奶打不死你。” 秦良玉的手法巧妙,马万年晃了一下就站稳了,依然调皮的吐舌头。 “我就远远看一下嘛。” 秦良玉站着不动,面色渐冷,瞪眼看他。马万年吓住了,赶紧跑开。 张凤仪微微欠身。 “还是娘才镇得住这皮孩子。” 秦良玉挽着儿媳的胳膊。 “你别舍不得,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多打打就好了。” 第358章、永宁之战(1) 崇王一行来石柱,除了送归浑河烈士遗骨,最重要的还是调查永宁之战一事,要知道崇王一行还有督政院五位御史: 行崇王府长史、督政院四川道总监察使张至发,行潞王府长史、督政院审计部总监察使张伯鲸,行靖江王府长史、督政院贵州道总监察使徐扬先,督政院监军部副使吴麟征,督政院四川道副使郭必昌。 五个人都是从都察院改组进督政院的,每个人头上都套了个亲王,看起来名声大震,牛皮哄哄,实际上啥用都没有。 之前小皇帝不理督察院,觉得他们是党争武器,现在理了,但所有弹章中间都要有两道亲王过手,亲王不管事,他们啥用也没有。 弹劾自家头顶的亲王,也是可以的,襄王很开明的,召集亲王内部做检讨,开始御史们还很激动,后来发现这东西就是一月一度的茶话会。 亲王们恬不知耻,还互相攀比谁被弹劾得多,谁先发言。有时候有的王爷打牌忘了,连这个“民主生活会”都不参加了,哪来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直到小皇帝开始停发亲王俸禄后,诸王才略有好转。上班啊,至少要打卡,每天还是要抽时间到督政院转转的,毕竟督政院修得那么大,都赶上半个皇宫了。 反正御史们都已经心累了,不少人已经调出督政院了。留着的人要么觉得督政院工作轻松,适合摸鱼,要么就是有些理想情怀。 后者觉得国家不能缺少监督,他们要给后来者做好榜样,要制定好督政院运作的新规则,要维持御史的威慑力。 如今,督政院下属的半独立机构廉政部牛大发了,曹思诚都回来上班了,督政院有种焕发新生的感觉。这次调查西南战事,除了张至发是必须加入的,其他人都还要竞争。 酒足饭饱,大家还是要干正事的。虫王朱由樻要去参观石柱风土人情,其他人带着十品的文书佥事,要找参加了永宁之战的白杆兵将士询问细节。 石柱兵都被吓了一跳,第一次有官老爷询问他们个人的战争感受,还要记录在案,着实吓人。 五御史中,吴麟征另有要务没有参加,但佥军卫的人参与协助调查了。 石柱上下都乱得很,发现只是问询,有些士兵主动跳出来。“贵州鹅也切了,问鹅,问鹅。” 看稀奇看热闹的士兵百姓把调查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张凤仪挺着个大肚子帮忙维持秩序,惹不起大肚婆,挨打也就一笑而过。 为何张凤仪来维持秩序,因为秦良玉也是被调查对象,还是重点对象。 张至发、张伯鲸两个御史主问,刘鸿训监督,王之心要为秦良玉站台。不是审案,所以茶水座椅都是齐全的。 秦良玉看了小皇帝的亲笔信就有所感觉,这个事跟她关系不大,想骗钱的朱燮元根本也没有说过要分她点。 二张开始询问都是些闲话客套,希望秦良玉理解云云,但两个人毕竟是御史出身,口吻语气生硬无比。张至发面沉似水。 “何时定下征讨奢安的?” 秦良玉心里虽然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尽量配合,语气平和。 “我记得是二月中,当时朝廷发来四川五万药包,四十万石粮草,还有兵甲五千领,箭矢万束。虽然没有文书催战,但部堂和我们都压力很大,朱部堂说西南之事必须决了。” 张伯鲸比张至发更生硬,几乎有点像审犯人,还是先给人定了罪的那种。 “这些物资都是足额抵达的吗?有无火耗,是多少?哪些人核算的?” 秦良玉气坏了,什么火耗,你不如问我有没有贪污,占了多少。她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核算的事跟我无关,白杆兵只领到了三百甲。” 王之心猛烈的咳嗽了一声。 “白杆兵领少了,陛下可是说过,土司兵中,白杆兵最善战。” 秦良玉微笑点头,小皇帝都是道听途说的,但她还是很开心。 张伯鲸根本不理王之心这阉竖,他严肃的翻阅着手中文书资料,毫不气馁。对面身份特殊,又是在对方主场,还有宫中阉竖搅局,大案子都不是那么好突破的,但他有心理准备,也很有耐心。 “根据兵部记载,当时还有二十万银元送抵成都,这事秦将军知道吗?” 说起银元,秦良玉其实有点后悔,她放下茶碗,坦然看着对面三人,又瞟了眼坐自己身边的王公公。 “有所耳闻,不过据说是在成都新开的户部银行里存放。战后撤军时,我在重庆领了有五千银元赏赐,是巡抚田大人拨给我的。 当时,有人说这银元不值钱,我就全换成物资了。买了些湖广来的红薯,运回来做种,《朕问》上说很高产。还买了些盐布锄头什么的,并没有不值钱。 我后来才知道被人骗了,早知道在银行换点通宝了,我们石柱没有什么钱。” 两位御史可不会被秦良玉带偏话题,见银子的事没有突破,张至发果断转移方向。 “秦将军是何时和朱尚书汇合的?” 秦良玉认真回忆了一下。 “白杆兵一直在仁怀一带驻扎,朱部堂到达泸州后,我单独前往拜会的,时间是三月十五,我记得当时是满月。” 王之心又打断了御史的发问。 “那个时候,陛下正送钱大人出使欧罗巴呢。咱家当初在上海港看火箭齐射,那场面太壮观了,就是耗资颇巨。两位张御史回京后可要关注下这方面有没有弊情。” 张至发十分无奈,冲王之心拱了拱手。“我们会注意的,多谢王公公提醒。” 但他根本不受王之心影响,转头又冷脸对着秦良玉。 “朱尚书报功文书说你有参赞战略?” 秦良玉算看出来,王公公是站她这边的,王公公代表的不就是皇帝,她心里暗喜,但面不改色。这次回答得比较详细。 “是,根据情报发现,奢崇明有聚兵向永宁的动向,我向朱部堂提出诱敌深入,断其归路,再围而歼之的策略。 当时我觉得我们白杆兵可以依托赤水,阻断奢崇明归路,不过,朱部堂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毕节卫的姜指挥,让我做第二层防御,防止叛军逃回雄所则溪。 我与姜指挥兵力相同,他们也的确顶住叛军。可惜我率兵支援时,他们已经打完了,石柱几无寸功。” 秦良玉本来还要继续讲述战争详情,但张伯鲸终于发现秦良玉的错处,出声打断。 “秦将军违令离开赤水防线增援阿敏,不担心叛军越过赤水?” 秦良玉愣了一下,又叹息了一声。 “唉,主力都没有了,尽是些十二、三岁娃娃,还有女娃,让他们回去又怎么样呢?” 张伯鲸大惊失色。 “将军怎可有妇人之仁?” 秦良玉奇怪的抬头。 “本将就是妇人啊!” 第359章、永宁之战(2) “哈哈哈哈!” 王之心毫不掩饰的夸张狂笑,张伯鲸面如猪肝,张至发同样尴尬,低头抿唇,一直没有发言的刘鸿训嘴角抽搐了下,但他要缓颊了。 “秦总兵可有舆图,本官想看看永宁之战详细过程。” 秦良玉连忙安排人送来舆图,还安排上端上来一盘绿豆一盘黄豆,撒豆成兵在舆图上摆弄。 “少司马请看,战前察觉到奢崇明有异动就是在这里。” 秦良玉将三颗绿豆点在舆图上,刘鸿训皱着眉头。 “这里离白杆兵还挺远的,离白撒所还要近点,这里是许总兵负责的防区吧?” 秦良玉点头,神色凝重。 “是,是挺远,所以具体详情探报没有查清楚,最后差点导致此战失败。” 刘鸿训很惊讶。 “哦,什么情况?” 秦良玉苦笑摇头。 “不止奢崇明在啊,安邦彦更多军力就跟在他身后。不过也不能怪哨探,这里山高林深,在大军眼皮底下,想要详细探查也非常困难,我们又不熟悉地理,这点始终比不上奢安叛军。” 刘鸿训摇头。 “这个位置,许成名应该熟悉啊,他怎么没有遣人侦查?” 秦良玉愣了下,这个位置离许成名本部已经超过四十里了,离秦良玉甚至超过六十里,也是她比较关注奢安动向才派了两个人,本意是要绘制地图的,但这个不好跟刘鸿训解释。 “这也算阴差阳错吧,若非如此,奢崇明也不敢跟我们决战,战事还不知道要拖延多久。 当然,奢崇明的后勤也已经很有问题,他本身也在谋求击败我们主力破局,朱部堂的困虎之策还是有效的。” 刘鸿训捻须沉吟,他不懂军事,但他看来许成名的功劳在这里就有问题,为什么是更远的秦良玉侦查呢? “我军的部署是如何的?” 秦良玉手指点了点舆图, “我们选定的战场在永宁这个河谷,这里有个山坡,刚好适合藏兵。朱部堂派出林兆鼎率一万人前出诱敌,顺便把沿途百户所的士兵撤出来。 派侯良柱埋伏在此山坡,他自提督营在这里为后援。同时让许成名率兵藏在此处,准备突袭奢安叛军。 让姜敏从毕节出发切断叛军退路,让我在赤水设防,防备叛军败军突破毕节卫,力争消灭奢崇明主力。” 刘鸿训非常认真的查看了形势。 “好策略。如此奢安入毂了,插翅难飞,我军以逸待劳,破之不难也。” 秦良玉看了看刘鸿训,轻咳了一声。 “少司马,我们只预估了奢崇明一部人马。” 刘鸿训一惊。 “对哦,安邦彦呢?” 秦良玉叹息了一声。 “安邦彦一直跟在奢崇明身后,而且他兵力更多。他还分兵把守后路,和姜指挥发生了激烈战斗,毕节卫损失了一半人马,差点溃败。 我在知道安邦彦动向后,紧急通知了朱部堂,然后向毕节卫增援,不过距离遥远,我的信使赶到永宁,两军早已经开战。 我赶到木稀山,姜指挥也已经打完了,我们就只帮忙打扫了下战场。不过,后来俘虏奢安残兵我们有参与,所以,石柱几乎没有啥功劳。 朱部堂发给我们五千赏银,可能也是看我们前期辛苦的零星战绩,我们是满意的,没有怨言。” 刘鸿训已经了解的大体局势,苦笑摇头。 “十五万人怎么穿越丛林山川,在这个河谷决战?这是陛下的疑惑,本部也看不懂。秦总兵说一下吧,十五万人,你们居然毫无斩获。 朱懋和把你们所有人加起来也没超过五万,你看吧,你和阿敏就是一万二,许成名还有一万多人,正面战场他就两万多人。他这是把南京诸公都当猴耍呢?” 秦良玉一直自信骄傲的神色消失了,低头不语,手里还攥着一把黄豆,默默的在手心滑动,似乎是要数清有几颗。 刘鸿训也是审案高手,趁热打铁追问。 “秦总兵,这件事跟你无关,你也不用替他掩盖了。你刚才提到俘虏,如果本部没有猜错,此时已经没有俘虏了。 你刚刚也说了为将之仁,本官问你,他朱燮元仁不仁?你老实说,奢安有多少兵力?” 秦良玉长出了一口气。 “我没有参与永宁那边的决战,具体数量无法确定,不过,我们侦知的,奢崇明大约有一万八千人,安邦彦有分兵,具体我不知,但也应该没有超过三万人。 另外,我军和毕节卫俘虏了四千七百多人,移交给督师行营了。” 张伯鲸从文书手中抢过纸笔,刷刷刷的就把几个数字记录。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 “我军先期跟奢安交战过很多次,也有斩杀,朱部堂是不是把这些数字也算进去了。” 刘鸿训微笑仰头,秦良玉比他还高。 “那也没有十五万,除非他将那些地方犁成白地。陛下说要去孝陵告罪,他要真敢这么做,本部先把他的皮剥了。” 秦良玉噤声不语了,手中有黄豆已经成粉,从指缝洒落。 王之心上前,打断刘鸿训的追责。 “战功还需要重新核算,但陛下说了,抚恤先发,咱家带够银元。石柱白杆兵先后出兵两次,秦将军,战死者有多少?” 秦良玉震惊抬头,有点不敢相信,土司也有抚恤吗?小皇帝到底有多少钱?她有些支吾。 “八百七十四人。” 王之心锦袍长袖一甩,十分霸气。 “咱家给你算一千人,每人五元,合计五千元。另外,浑河白杆兵出兵四千,合计两万。你将这五千人家属召来,佥军卫明旨抚恤,确保发放到人。 陛下说了,大明永远不忘为国流血牺牲的人。如烈士有孤儿孤女无依,请秦将军统计一下,将人送往南京,陛下亲养。” 秦良玉有些呆滞,刘鸿训沉默,张至发和张伯鲸面面相觑。 不分土司兵、卫所兵,统一抚恤标准,而且是直接到人,怪不酉阳杨文岳那里也留了三百佥军卫。浑河的抚恤也直接补发,天啊,以后会不会追溯到萨尔浒? 陛下好生大方啊,但为什么我们算俸禄的时候锱铢必较,签不完的字。不管,这次出差有补贴的,行程要压下来,督政院苦啊。 刘鸿训想的却是帝王心术,此事传开以后,朱慈炅想要招兵,易如反掌,天下没有人能造他的反了。 北京据说还有人拿幼帝说事,瑞王爷控制京师兵权,关系那么近都没有任何心思,信王爷也规规矩矩的,这些人脑袋里有屎,从龙之功是要掉脑袋的。 秦良玉感慨良久,眼中有晶莹之色,终于反应过来。 “王公公稍等,我这就下令召集战死者家属。” 第360章、永宁之战(3) 崇王一行在石柱停留了三天,最后居然有万民相送。崇王好人啊,不能叫虫王了。朱由樻虽然和朱慈炅已经出了五服,勉强还是能叫一声皇叔的。 朱皇叔要常来啊! 朱由樻在马上跟张至发讨论。 “孤出差一趟,是不是可以算任事了。户部银行可以继续贷款了吧?” 张至发皱眉。 “回南京后,我帮王爷申请一下试试。他们先前说王爷要先还清贷款才继续借的。” 朱由樻有些愤愤不平。 “出差这么花钱,他们敢不借让孤喝西北风啊。” 张至发低头不语,我们出差都赚钱,就王爷你出差花钱啊。这一路还长着呢,你这样花法,户部银行肯定是不借的。 王之心也和秦良玉告别。 “秦将军如果要进京不用再申报,不过别带太多人,孙阁老进南直都被扣了。那帮骄兵悍将麻烦得很。咱家的面子在军中也行不通的。” 秦良玉对王之心拱手。 “多谢王公公,我记住了。王公公一路保重啊,那个武侯行军散你带好,天气热,万一有事救下急。” 王之心在小太监帮助下上马,也跟秦良玉拱手道别。 “秦将军也多保重。” 秦良玉对这个年轻的公公印象好得不得了,谁说都是阉竖的,百闻不如一见啊。完蛋,文官们不会把我也打成阉党吧?算了,阉党就阉党吧,你们能奈我何。 崇王队伍里秦良玉还有个熟人,杨文岳,他从酉阳追上了大部队。当初他还是行人,负责传旨,在白杆兵援辽时跟秦良玉有过接触,可惜也是幸运的是,秦良玉迟了一步。 “秦将军,保重。” “杨大人保重。” 秦良玉在朝中也算有人,这个杨文岳勉强算乡党,人家可是天子近臣。当然秦良玉不知道,朱慈炅其实已经有些微不待见杨文岳了。 崇王一行从石柱到重庆走了好几天,主要路难走,他们带的马车货物还多,又遇到了一场大暴雨。由此可见,朱慈炅推出的出差补贴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三千多人里病倒好几个。 重庆知府陈士章带着川东道、重庆府和巴县的官员,早早的就迎出府城拜见朱由樻。 朱由樻已经被折腾得没啥精神,招呼人安顿后,果断离开大部队,找到驿管洗澡睡觉,也不嫌弃重庆驿馆的条件太差了。 陈士章只好先接待南兵部侍郎刘鸿训等人,高官之间,互相还是非常客套的。 川东道的官员都是差遣官,这是四川独有的编制,属于四川巡抚衙门,再往上属于都察院。不过现在尴尬了,都察院没有了,朝廷一直没有个说法,他们看到御史跟见了亲娘一样。 巴县的官员则是一个个望向杨文岳和王之心身后的一车车大箱子,石柱和酉阳的事比朱由樻他们跑得快,里面都是钱啊,朝廷大撒币了。 不过周围那帮赤膊袒胸的大汉哪怕没有着甲,依然火铳长刀在身,一看就非常不好惹。重庆这鬼天气,哪怕新六卫也不装了,再着甲显摆,先把自己热晕了。 按照刘鸿训和御史们的行程安排,他们要先去成都,然后再回来,去泸州、叙州、永宁、赤水、毕节,这些地方都有参战的卫所。最后到贵阳、水西,就是不去朱燮元所在的遵义。 给你朱燮元一个眼神,你自己体会你捅了多大篓子吧。 这趟行程安排下来,朱燮元绝对压力山大,因为中央已经不问你了,直接找下面的参战将领调查,这是非常罕见的。 调查团的事根本掩饰不住,一路走一路发抚恤的,可谓大张旗鼓。当崇王他们没有从重庆到遵义,刻意绕路,朱燮元这个总督基本就半废了,地方上都不会再听他的。 重庆卫指挥使没有参加永宁大战,但重庆卫有四千多人参与了,其中还有三千人编入了朱燮元的总督行营,此时依然在遵义,没有回到重庆。 回到重庆的只有两个千户,出征是一千二百人,回来只有五百人了。他们的千户所也不在重庆,所以调查团要在重庆等两天。 不过御史们调查,佥军卫负责发抚恤,王世德还是按照八百人的标准带了人下到两个千户所。抚恤直接发给军户家庭,不经过地方官和指挥使过手,这事情把重庆方面整不会了。 翘首以盼的东西,跟自己毫无关系,而且佥军卫明确警告,谁敢再收回来,可以抱《大诰》直接上南京。 这一条鬼东西居然复活了,重庆文武集体失声。当然,军户家庭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不想背后挨冷箭,你就收几个试试。 重庆卫所军户也凋敝得厉害,不过人还是很多的。当初收复重庆战死一批人,才几年功夫就补上了,这次又死一批,但余丁居然已经补得差不多了。 王世德的军户中被问到最多的问题就是,重庆何时施行皇民土地政策,因为佥军卫大部分来自皇民义务兵,他们也被拉着问情况。 重庆已经有几个皇民乡里了,重庆没有藩王,但禁不住蜀王府的手太长,内江王朱至沂在重庆居然有土地,然后就被改造成皇民乡里了。 这些皇民里有到南京长过见识的朱家子孙,也有原本的佃户,甚至有啥也没有了的流民。对于这种特殊的乡村,士绅都很慌,军户反而很期待。 因为皇民不服劳役啊,想要他们服劳役也可以,给钱。被奢安搅得天翻地覆的重庆地方哪里还有钱,朱燮元打大胜仗,重庆地方士绅百姓都倒了大霉。 士绅要输粮捐款,百姓要服役运粮。打仗死了的现在有抚恤了,服劳役死了的,根本没有人管,能把尸体送回家乡,都是大恩大德。有些官员害怕瘟疫,是直接火化的。 重庆士绅为何支持朱燮元打奢安,也是奢崇明当初在重庆杀人太多的原因。某种意义上讲,奢崇明能够被打回去,甚至老窝都呆不住只能投靠安邦彦,四川士绅出力不小。 朱慈炅厌恶士绅,但在西南,支撑这一场胜仗的基础就是士绅。四川人是比较狠的,老子的亲人被你杀了,倾家荡产也要弄死你。 奢安之变,对于四川而言,除了人口的减少,还有就是士绅力量的极大消耗。这些力量,既属于大明又不属于大明,一言难尽得很。 所以有颤颤巍巍,毁家纾难的老举人拄着拐杖问王世德,朝廷论功行赏,算不算他们的时候,王世德直接无语。 中央调查团在重庆无语的不只王世德一人。巴县县令是新科进士,姓杨,但此人只会读书,根本不会理政。 陈士章带着刘鸿训参观蹇义故居的时候,跟刘鸿训提出了这个问题。 “连审案都错漏百出,还要我给他善后。这里又叫天官府,我有时在想,朝中天官到底是怎么选官的? 少司马也看到了,重庆两厢八坊都被破坏严重,南京那边重点关注的又是粮食,我也要下到州县主持耕收。今年夏粮还算可以,略有增长。 不过,重庆没钱,修水利没钱,修城防没钱,恢复坊市更没有钱。之前我跟朱部堂说过,支持他军粮,他负责给重庆搞一批银子来。 所以,少司马,虚报战功这事,成甫也有错,成甫愿与朱部堂同罪。” 第361章、永宁之战(4) 刘鸿训虽然出身翰林,没有啥时务经验,但在翰林院带他的人可是刘一燝、杨景瑜、来宗道。可以说他没有军事经验,但他的政治敏感性可一点不低。 陈士章比他早一科,但光品级刘鸿训就大他两级,能留在中枢,无论南北都是人精。陈士章这段话的内容太多了,都不是刘鸿训可以回答的。 首先涉及的问题就是吏部,吏部尚书谢陞是当初内阁提交名单时最不被看好,本来是陪跑,没想到被朱慈炅圈中。 谢陞在北京压不住他的侍郎成基命,在南京更被钱士升鹊巢鸠占,可以说是这些年来最弱势的天官。 那怕是如今身败名裂的文震孟,背后也有东林支持。至今仍然关在诏狱的王永光,在四川这边更是有一票人想救他出来,其实王永光敢硬顶小皇帝,就可以知道他的实力。 而谢陞,无论中枢还是地方现在都有一股反对他的势力,可以说他德不配位,这里面有谢陞的问题,也有人想上位的问题。 接替谢陞的人选,最佳肯定是钱士升,但钱士升绝对是不愿意离开皇帝身边的,因为他要谋求直接入阁。这就给了很多人机会,刘鸿训也在被提名之列。 但是,刘鸿训不是傻子,朝廷天官位置真的可以百官自己就私相授受吗? 这个位置,黄立极都定不了,地方官员只看到黄立极和刘一燝一北一南权势滔天,只有在朱慈炅身边呆过的刘鸿训才知道,陛下虽小,但权力已经是实权了。 搞谢陞或许不难,但惹火上身更容易,刘鸿训绝对不敢趟这趟浑水的。可他也根本无法跟陈士章说起,交浅如何言深,陈士章到底是谁的人他都不知道,所以只能装听不懂。 至于陈士章想要钱,刘鸿训也听懂了。只要有钱,他就能有政绩,只要他有政绩,将来就可以是你刘少司马的支持者。 是的,南京兵部很有钱,比北京还富,但这些钱跟以前不一样,它就是一个数字。想让南京拨钱来修重庆,陈士章也是真敢想,南大司马王在晋也许能做到,但你区区一个知府值得吗? 奢崇明当初对重庆的破坏的确巨大,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刘鸿训依然可以看到街头突兀的豁口,石墙里补的泥土,竹竿捆在一起做的顶梁柱。 但刘鸿训只敢在报告里提一嘴,绝对不敢同意拨款的,到了他这个位置不犯错比啥都重要,这个话头他也只能装听不懂。 前两件事,陈士章都属于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他最后提到的要和朱燮元同罪,他喵的就是标准的政治冒险了。 他想要制造“法不责众”声势,为朱燮元开脱,其中算计至少有两层楼那么高。他都不问问朱燮元本人的意思,朱燮元敢不敢这么做,原本还有救,但这样一搞,死定了。 别以为陈士章仗义,他不敢当着御史这么说,只是私下跟刘鸿训单独说,首鼠两端的小人姿态不要太明显。 刘鸿训更不敢“帮”他了,官品也是人品,刘鸿训可不是什么官场小花猫,轻易就被他感动。他最好的处理,依然是听不懂,你真要同罪,自己上书去。 恰好此时,刘鸿训和陈士章踏入蹇义故居书房,此时蹇义后人插话。 “少司马不如留一份墨宝吧?” 刘鸿训要在蹇家寄居两日,給钱太俗,正好留字。这个刘鸿训可不差,欣然挥毫: 《寓蹇忠定公旧邸感怀》 苔痕侵壁锁重垣,五朝冠剑迹犹存。 曾调鼎鼐化冰炭,终守圭璋避覆翻。 阶下竹虚容露冷,梁间巢空任雨喧。 至今人说蹇公智,未改青山两面痕。 陈士章嘴角微抽,避覆翻是刘鸿训不会参与政治倾轧的表态,好一个“竹虚容冷,巢空任雨”。陈士章只能做考据派,不能做索隐派了。 当即鼓掌: “少司马好诗,必与蹇公同传史书。这字也好,根根见骨啊!” 刘鸿训微微一笑,摆摆手。 “献丑了,蹇兄莫要嫌弃才是。” 那个“青山两面痕”让蹇家人有些不舒服,但也说不出来,这是可以一句多解的,理不清算讽还是赞。 历经洪武至宣德五朝而不倒的蹇义,在建文和燕王,汉王与太子之间几度中立,不知道算一时人杰,还是两面三刀。 但不管怎么说刘鸿训也是翰林清贵,当朝高官。他挤出笑容,拱手行礼。 “哪里,要多谢少司马。” 既然刘鸿训已经以诗明志,陈士章自然也就不好过多打搅了。不过,文字留痕,刘鸿训终是留下了破绽,蹇义是历四朝还是历五朝可有说法,当然英宗继位他才死,也可以算六朝。 刘鸿训也不太在乎蹇家的感受,国初的官宦世家,此时早已经凋零,一个大家族中连个秀才都没有,简直就是某些人眼中的肥羊。 刘鸿训留书,也是一种间接保护。蹇家费尽心思邀请他入住,不就是这个心思。 刘鸿训在书房中单独呆了一会就让人备轿出城,直奔崇王暂住的一处当地富豪庄园,反正崇王喜欢有钱人,根本不在乎文化底蕴,他住得舒服就行。 朱由樻在泡澡,这个庄园里有处泳池,还是引的山溪活水,这个天气,真有点奢侈了。太监直接把刘鸿训引到泳池。 朱由樻在水中安置了一把躺椅,正好在树荫下。他光着屁股,半截身体泡在水中,舒服的躺着,旁边竟然还有一个从南京带着的玻璃杯,这个朱家子孙也根本不怕溶于水。 “哦,刘大人来了,下来洗澡。” 刘鸿训有些无语,这个会不会有些煞风景?崇王护卫都在,虽然没有穿飞鱼服,但刘鸿训知道他们都是锦衣卫,倒是没有外人。 刘鸿训擦了擦额头汗水,又看了看已经湿透贴身的锦袍,正好土豪家里也给刘大人送来一把躺椅,刘鸿训最终忍不住诱惑,决定和崇王坦诚相见。 “王爷,川中形势可能有些复杂——” 崇王摆摆手打断。 “这个我不管,我也不懂。如何处理,刘大人肯定比本王妥当。有什么需要孤出面,你尽管开口。 孤是来做啥的孤清楚,襄王叔爷千叮咛万嘱咐的,放心,孤绝对配合。需要动兵吗?天汗部的骑兵已经进川了,王公公那里陛下有手令的。” 刘鸿训连忙劝住。 “哪里哪里,不需要,没有到哪一步。就是些官场风向罢了,可能会有些动荡。” 崇王顿时不感兴趣。 “那你们慢慢斗,跟孤没有关系的。孤虽然跟你一路,你可别害孤,你们那官场风向挺吓人的,别扯到孤头上。” 此时太监给刘鸿训端来一杯陈皮糖冰水。崇王连忙中止官场风向的话题。 “尝尝,孤刚刚发明的,这个刘财主家里居然有冰。对了,听说你曾给瑞王做过长史,瑞王的皇家糕点规模颇巨啊,这个很赚钱吧?” 刘鸿训发现自己过来就是个错误,崇王不傻,人家才不卷入政治纷争呢。刘鸿训终于发现,有些事需要自己做主了,头上已经没人可以扛了。 他喝了一口水,笑道: “嗯,酸甜冰,不错。不过这东西可能比不上皇家糕点,在南直可能有人买,但只能夏天卖,做不大的。” 朱由樻的目光可不在冰水。 “皇家集团在广东有好几家制糖厂,靠的是种甘蔗,这个利润非常可观,西洋人都要。这重庆也热啊,刘大人你学识渊博,你说,重庆是不是也能种甘蔗?” 第362章、永宁之战(5) 夏日重庆的夜是真难熬。陈士章在府衙举行宴会,御史们和王公公他们参加了,当然也有重庆的官员。 重庆土豪们也在城外山庄里给崇王爷接风。重庆穷吗?可能真穷,但反正在这两场宴会里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一个穷字的。 王世德在卫所过夜的,乡间士绅也招待他们。刘鸿训借口旅途劳累,身体不适,哪边都没有参加,只在蹇家用了一顿“便饭”。 蹇家的家主去府衙了,但老家主陪着刘鸿训,少司马才是真大神啊。饭后乘凉,蹇老爷子向刘鸿训哭诉了这些年的委屈。 “何教谕说过,我大孙子是有进士之姿的。这些彝苗蛮子,只管抢杀,重庆文华毁于一旦啊。我大孙子就因为穿了一件锦缎,被这帮蛮子活活拖出县学,脸都认不出来了。 朱总督这一仗打得好啊,老夫感觉这个恶气总算是出了。” 刘鸿训摇着蒲扇,有些无语,你死掉的孙子是文曲星下凡吗,他一死,重庆文华都毁了。但面上还是好言安慰。 “蹇老丈节哀,奢安都已经授首,这点朱懋和不敢撒谎的。你今天那两个小孙子,灵气也不差,努力些,考举人也许要运气,但考秀才是绝对没有问题。” 蹇老爷子擦干眼泪,依然唉声叹气。 “秀才能做什么?我就说过,他们是没有大哥儿的资质的。” 刘鸿训轻轻一笑。 “秀才不差了,也许再过几年,四川也会取消科举,秀才就可以做官了,前途肯定比童生强。死磕举人进士,年华也就耽误了。” 蹇老爷子瞬间坐正。 “取消科举是真的?” 刘鸿训笑而不语,但蹇老爷子已经懂了。 “如此说来皇民土地政策也是真的了?” 刘鸿训晃着脑袋,蒲扇停在胸前。 “本官吃你家这顿饭可是真不便宜啊!既然你说家里无官,保不住家产。那些土地,卖给皇上好还是卖给豪强好啊? 不过,如今天下买地的人似乎已经很稀有了哦。南直、山东都已经回不去了,如今郧阳府也开始了。 土地国有,禁止买卖,朝中基本已经是共识,吼得再大声也没有用。实行皇民土地政策的地方,地方稳定、税收增加,好处是肉眼可见的。 再说,陛下可是给了钱也给了出路的。” 蹇老爷子依然不甘。 “朝廷要兵要粮,我们蹇家可没有拖后腿。这要地,老夫想不通,从古至今没有这样的道理,此非治国之道。” 刘鸿训冷笑一声。 “常熟士绅也是这样想的,就是不知道他们在那荒岛上有没有开垦出他们想要的土地。本官看到的,山东的冤案可不少,有些官员可不仅仅是为了政绩。 听说北京太仓里的钱可以用好几年了,这些赃款可是都经过地方主官过过手的。你蹇家也是官宦世家了,其中故事,想必老丈心里敞亮。” 蹇老爷子有些不寒而栗。 “可惜蹇家耕读传家,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啊。” 刘鸿训轻抿了一口茶汤。 “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本官借住你家,再给你指条路吧。 跟本官一路的崇王,有意在重庆制糖,可能需要些地头蛇,蹇家如果有兴趣,可以背靠这棵大树乘乘凉。 不过,别傻乎乎的给干股,在商言商,诸王对朝政影响有限,如今就是一顶王冠而已。” 蹇老爷子连忙起身鞠躬。 “多些少司马指点。” 刘鸿训摆摆手,这不过是一鱼两吃的基操,既完成了崇王的私下嘱托,也指点了蹇家的出路。嘴上说亲王无用,可是他刘鸿训在亲王圈子里的口碑可是经营得最好的。 当然,这也是蹇家长眼,对少司马大人礼遇有加,便饭挺不便的。 刘鸿训也确实有些累了,在蹇家院子里的躺椅上居然睡着了。不过,蹇家的小侍女给刘大人摇扇驱蚊,照顾得体贴入微。 刘鸿训惊醒是杨文岳一身酒气的过来,把刘大人熏醒的。 “斗望这是吃了多少酒,脑子还清醒不?” 刘鸿训一脸嫌弃,杨文岳接过侍女递上的湿帕擦了一头汗,又顿顿顿喝了一壶茶水。 “没事,清醒着呢,少司马见过下官酒量的。” 刘鸿训也擦了一把脸,睡着了还有人扇风,身上也黏糊得很。 “现在什么时间了,你们才散席?” 杨文岳拉过一把椅子,将小侍女赶走。 “亥时末,还没到子时。还没散席呢,情况有点不对,所以下官先溜了。” 刘鸿训笑了。 “怎么不对了?” 杨文岳看了看刘鸿训的笑脸。 “这个朱懋和在重庆的声望有点高啊,我们这趟差事,怕是要得罪人了?” 刘鸿训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 “是哪位阁老打了招呼?” 杨文岳咽了下口水。 “那倒没有,下官担心的是仕林风向。” 刘鸿训白了他一眼。 “杨参谋找我们兵部麻烦的时候,可没想到过这层。你们天工院何时在乎这个了?” 杨文岳有些尴尬。 “那不是皇差吗?少司马大人大量的。只是觉得如果太生硬,影响不太好。” 刘鸿训笑了。 “你是想接孙伯雅(传庭字)的位置吧,实话讲,你没机会了。” 杨文岳愣了一下。 “还请少司马指点一二。” 刘鸿训放下茶碗。 “陈玉铉(奇瑜字)官品比你们都高,他来天工院就是接孙伯雅的位置的。斗望这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杨文岳低头沉默,有些失落。 “少司马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 刘鸿训拿起了蒲扇。 “这也是这趟差事有你的原因,等你再回去,人家陈玉铉都主持参谋工作好久了。有没有考虑过外放?” 杨文岳失落之意依然在脸上没有掩饰。 “去哪?” 刘鸿训叹息一声。 “遵义。” 杨文岳大惊,盯着刘鸿训。 “少司马的意思是?” 刘鸿训点头。 “你猜得没错,我应该是不会南京了。四川会不会施行五总制还不知道,但我多半是要留在这里,当然没有朱懋和那么多头衔。毕竟他是尚书,我只是侍郎嘛。 再有一个,田百源(田仰字)如今在金川,如果是他进藏,我也可能接替他的。 老实说,这一仗打了这么多年,四川百废待兴,战后重建,再加上水西稳定,洞吾战略,无论是军事治政都有很大的立功机会。 我个人是相信斗望的能力的,天工院只是给你们镀上了一层金,陛下是相当看着地方施政才能的,孙伯雅、翁一恒(鸿业字)都先后外放地方,你们也大都会是迟早的事。 想像杨文弱(嗣昌字)一样直升部院,估计没啥机会,杨文弱也短暂主持过天津事务的。” 杨文岳很认真的想了下。 “少司马,可我是四川人。” 刘鸿训微微一笑。 “这个不是问题,我又没让你回顺庆。当然,我只是个提议,毕竟我自己都没有定下来。你如果愿意,我可以运作。而且,入了天工院,你也就不需要任何人提携了。” 杨文岳连忙摆手。 “少司马哪里的话,斗望还是非常感激少司马提携的,斗望可以答应追随少司马。只是如今调查朱懋和这事……” 刘鸿训摇着蒲扇,仰望漫天星斗。曾几何时,他靠着父荫,官场上尽是点拨他的贵人,而现在轮到他点拨别人了。 “跳梁小丑,不用理会。想想我们陛下叫什么名字,积薪易自|焚,微光焉撼日?” 杨文岳恭敬告退,刘鸿训被引回客房休息。 烛光摇红,客房里等待的是一位美颜妇人,刘鸿训大惊呆滞,陈士章的胭脂阵?还是蹇老爷子的投桃抱李? 妇人贴身,藕臂上扬,帮刘大人解开发髻,美人幽香入鼻,青丝抚面微痒,刘大人微微垂眸。渝娘真的火辣得太过分了,刘大人终还是难以自持。 人生可不只是做官。 第363章、永宁之战(6) 崇王在重庆呆了五天,从第三天开始就已经不是在调查,谁说出差就一定是公事呢。但崇王还是待不下去了,一肚子火气的往成都去了,走的是水驿,操江水师就是干这个的。 崇王生气是因为重庆府的工部银行,他们竟然胆敢不贷款给崇王,这让崇王对银行怨念丛生,指示长史张至发,回南京后要给银行写一车弹章。 大明银行一开始就不是服务机构,挂个工部的名头就真他妈的当自己是官老爷了,拿着鸡毛当令箭。什么叫要求,要求这个词就是要饭和求人,啥时候要求成规则了? 崇王爷已经决定回南京,要搞个督政院银行出来,天下就两家银行,他们根本没有竞争对手,人浮于事,都他妈的吃白饭的。 皇家银行监管,监管个鸡毛,还得督政院出手,把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好好改改,你们他妈的就是一个商铺,别搞得高大上成国家机构了。 崇王在四川的破船上一路骂骂咧咧,也不知道从哪捡的瓦片杂物一个劲的往江水里扔。 他的太监现在全是司礼监派出的临时工,又不跟他一辈子,护卫也全是锦衣卫,看起来威风,毛用没有。他没有王府世袭武官了,朱慈炅这个小兔崽子把王府武力全没收了。 他实在没主意了,只能给小舅子写信筹钱。你要弄不到十万来,孤就带一个营的四川娘们回南京,看你姐怎么收拾你。 刘鸿训无所谓,他也不急,他也在重庆周边小小调研了下,发现此时的四川是个巨大的烂摊子。小皇帝竟然要在进藏的同时,还想收拾洞吾,朝中大佬竟然还都同意,刘鸿训有点懵了。 战争伤害都没有抚平,又开新战场,穷兵黩武这四个字没有敢跟小皇帝说吗?如果说之前的战争只停留在书本,停留在想象,刘鸿训此时才真正对战争有些看法。 首先就是徭役,徭役不只伤害的是民力,对生产的伤害更是深远。朱燮元能够围着奢崇明、安邦彦搞消耗战,或许士兵没有伤亡多少,但这些服劳役的民夫,伤害非同小可。 很多家庭本来好好的,勉强能够度日,但连续不断的徭役下来,家里的顶梁柱不死也垮了,许多家庭竟然靠女人当家。而朝廷根本不会考虑这些人的付出。 再有就是粮食,四川本来是产粮大省,但这里的粮价竟然远超南直,饿死人的传说比比皆是。朱慈炅是调了有粮进川,但其中消耗就有一半。 此时的三峡,就是个鬼门关啊。 发展江运,说得好听。川中物产,只有高价值的丝绸能够出川,因为高价值不在乎损耗,蜀锦技艺比江南还高一点,真正得利反而不如人家工坊连天。 刘鸿训把张至发,杨文岳都叫到了自己船上,旁边还有红袖添香,煮茶摇扇。 “刘阁老的信到了,四川实行五总制。我任总督,田仰任总理,对鹄(张至发字)任总监,惠世扬任大法官,总指挥还有些争议,内阁提议侯良柱,但陛下想用秦良玉。” 张至发一惊。 “少司马,这么说我不回南京了?” 刘鸿训将新收小妾沏好的川茶,递到张至发面前。 “田仰可能还要看金川的结果,你嘛,几乎确定。” 张至发小心掩茶碗,表示感谢。 “这个事出发前可是没有半点风声,我刚把家人从北京接到南京。” 刘鸿训面带微笑,又给杨文岳递茶,姿态优雅。 “其实从朱燮元出事,你们就应该感觉到西南生变。不过,五总制,我也有些意外,五总制下,布政使司和巡抚衙门都合并在总理制下。 我虽是总督,但也真不熟悉这个五总制,以后共事,还需要对鹄多多帮衬才是。惠抑我(惠世扬字),对鹄熟悉吗,你们可曾都在都察院共事,他是孙阁老起复到大理院的。” 张至发低头认真研究茶汤。这个刘鸿训好生厉害,圣旨还没有下,什么安排他都一清二楚了。五总制从平辽开始,其实大家都在研究,没有什么不熟悉。 这是个互相制衡的制度,唯一能挑战总督的就是总理,但自己连田仰见都没见过,就被刘鸿训拉拢了,还要连带惠世扬,那以后田仰也制不住刘鸿训了。 自己科场虽然比刘鸿训早几科,但背景真就不如人家,翰林出身,如今已经少司马了,此人绝对是有入阁之姿的。 拉拢就有拉拢的价值,自己敢拒绝吗?自己有资格拒绝吗?说不定这次莫名升职就是人家的手笔,自己没背景好拿捏,顺手提携一下山东同乡吧。 张至发脸色瞬间转为讨好。 “惠抑我是有些自命清高的,我跟他关系不远不近,不过这个人不会被首辅卡吗?他当年得罪阉党可不浅,被魏阉亲自搞掉的。” 刘鸿训自己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依然微笑。 “世道变了,没有什么阉党东林了,要是还抱着老黄历,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首辅乃国相,自然是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 自命清高好啊,执掌法司就是要清正廉明,我倒巴不得来个海瑞呢。不过,四川现在需要的,恐怕不止是清官,更需要能吏啊。” 张至发哈哈一笑。 “少司马不就是能吏吗?对鹄以后惟少司马马首是瞻就可以了。说实话,我们督政院就是个养老衙门,根本没啥用。” 刘鸿训摆摆手。 “对鹄可别这么说,我还是第一次出京呢。封疆大吏,说得好听,眼下四川这局面,换谁来都难啊。斗望,我给阁老回信可就把你带上了哦?” 杨文岳连忙拱手微笑。 “全凭部堂安排。” 刘鸿训白了他一眼。 “什么部堂,又没说升我官。不过斗望,我找你过来,不光为了此事。你在天工院,你感觉陛下的洞吾战略,有没有可能中止?你也看到了,四川现在可是民生凋敝啊。” 杨文岳立即坐正。 “在天工院,陛下提出了一个词叫战争经济。就是说,以战争来促进西部开发。比如说,为了后勤补给,我们就要大面积修路。比如兵器,我们就要发展铁器坊。 天工院还有很多这方面的研讨,总之就是要战事一起,百业兴旺。就是这个投资有点头痛,陛下说要向西南投入过千万银元,天工院争议非常大。” 刘鸿训和张至发齐齐变色,都有点目瞪口呆。刘鸿训握茶杯的手有点发抖,胡须微颤。 “也就是说,陛下开战的目的不是开战,而是以战争借口,投资西南。” 杨文岳摇头。 “挺复杂的,开战要做的事情很多,还有土司问题,以南济北,战争移民等很多方面。我主要做的是战争攻略这块,主要是打通小西洋入海口。 不过洞吾那边我没去过,一切都无从谈起。我本来以为让我加入调查团是为了了解西南地理形势,先做好知己方面的工作,规划好补给路线。” 张至发点点头。 “要打仗,这方面的确要先准备。不过斗望说的千万投入,真的假的?” 杨文岳苦笑。 “真的。陛下说过,要一举解决西南钱荒,当西南土司能挣大明的通宝后,他们就没有了时不时闹闹的经济基础。 经济流通可以让西南真正成为一家人,联系加深后也就无所谓什么改土归流了。不过,天工院争议的是,大规模货币投入,必然影响西南物价,可能更伤西南百业。 所以现在还是在讨论中,没有定下了。不过,我看陛下的心思很强,因为他说洞吾至少能养活百万流民。” 刘鸿训从小妾手中接过茶壶,给自己添满茶水,又如饮酒一饮而尽。杨文岳的这个消息,让他所有的准备工作都近乎报废,因为颠覆了他的治理理念。 西南大开发,兴百工,打开小西洋入海通道。将四川发展成第二个南直,面积倒是差不多,可是四川有这个潜力吗? 陛下,你的野心是不是太大,臣等跟不上啊! 千万银币,要击碎土司的经济自治,铺设帝国对西南的道路掌控,更有汉夷人口置换的血泪工程。 船行江上,岸边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川江号子。 “路难走哦!兄弟伙些吗加把劲哦,身背纤啊,脚蹬泥,号子嘛高声吼哦!吼哦!” 第364章、永宁之战(7) 朱慈炅的“战争经济”理论把自信放光芒的刘鸿训干自闭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帝国最高层了,抬头一看,皇帝在大气层。 刘鸿训一直觉得自己的脑袋是大明最聪明的脑袋之一,对自己的能力有着充分自信,可是那个五岁童子的大脑袋让人有种被降维打击的挫败感。 刘鸿训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丑,就像陈士章在他面前一样。他把自己关在船上好几天都没有想通什么是战争经济,自己给刘阁老的回信到了成都都没有写好。 唉,或许刘阁老也一样困扰,做朱慈炅的辅臣,好难。 四川左布政使许士奇,右布政使李一鳌,成都知府郭士望带着成都文武迎出城门,迎接崇王一行的中央调查团。 崇王先来成都不去遵义,这个事把他们都惊到了。田仰不在成都府,这三位就是主持四川的大佬。 许士奇当先领路,郭士望第二,李一鳌落在最后。这个位序让刘鸿训眉头微皱,但也没有说什么。 郭士望只是一个知府,居然压右布政使一头,在等级森严的大明朝实在太罕见了,当然省会***比副省牛逼在几百年后也一样。 更何况郭士望背后是首辅,李一鳌一介寒门,根本没有啥发言权。当然,按照中士先后,郭士望资格也最老。 他压不住许士奇,除了许士奇背后的来阁老同样不简单外,也是因为许士奇就是在成都知府的位置上取得政绩的。 以来宗道的性子,门人至少得是二甲进士出身,庶吉士最好,不然哪怕是同乡,想抱大腿都不容易抱得上,许士奇三甲同进士出身,至少是需要点能力的。 此时的成都看不见一点战争痕迹,当初奢崇明叛乱后,成都知府可是空缺了一年多没人敢上,许士奇多少还是有些治才的。 可惜许士奇是有靠山的,将来五总制也是田仰的手下。刘鸿训立时没有了想法,反而饶有兴致的悄悄打量着李一鳌。 刘鸿训对于威压四川还是有信心的,但是要如臂使指,在五总制下,总有些掣肘。最气人的是四川和大明所有地方一样派系林立,在中枢没点根基就上任总督,不是被架空就是啥事也做不了。 刘鸿训等人被迎进了布政使衙门,和破败的重庆府相比,成都府是完全能够接待中枢来人的,那怕士兵都有校场可以安置,用不着去士绅家里借住。 崇王爷也终于可以住王府享受生活了,可是一进蜀王府,崇王爷就大发雷霆。朱至澍,你大爷的! 蜀王府已经被搬得一干二净了,连门板都卸了,除了门口的石狮子搬不动,朱至澍是恨不得把地板都卖了。 还要脸吗?太丢朱家的脸了,拉低亲王的逼格,知道你扣,没想到你这么扣。我崇王出门可是一路挥金如土的,你蜀王简直丢死个人。 四川没有好人啊!对了,成都有户部银行了,要不要去搞点钱?算了,一丘之貉,孤不去丢人了,说了要弹劾就弹劾。 官场往来,少不了的就是接风洗尘,不过,这次崇王缺席了。因为成都居然有熟人,日月商会在籍的温江大商人梁又廷。 梁又廷可是成都府的官宦世家子弟,其父梁祖龄官至河南巡抚。别看梁祖龄生前和福王很不对付,梁家同样是福王当初商业帝国的一员,梁家在江南同样很有关系。 梁又廷本人在成都是簇桥蚕丝行首,绝对是成都府数一数二的大商人,涉及丝绸、瓷器、药材、粮食、井盐等多个行当,跟蜀王也有深度合作。 梁家有人做官,有人经商,跟朝廷的合作不少,在南京也有自己的商业版图,是四川籍商人中唯二加入了日月商会的,在王爷圈子里也吃得开。 梁又廷人脉广,胆子也很大,得知朝廷准备进藏后,他就回到成都,准备插手茶马贸易,因为他敏锐的感觉这条贸易路线要火。 不过川康贸易自成体系,梁家以前只是转手了其中的药材,涉入很浅,而且主政者也还没有确定,梁又廷想要强分一杯羹有点难度。 关键是梁家对政治动向的敏感甚至比某些高官还强,他们非常快的就预见了朱燮元的失势,甚至猜出了刘鸿训就是接任者,可惜,梁家和刘鸿训扯不上关系。 梁又廷和崇王朱由樻见过几次面,还一起喝过酒。他对这位年轻慷慨,潇洒多金,喜欢打赏妹子的王爷印象非常深刻。崇王爷来了自己家乡,说什么也得让他体会到四川的热情。 这不赶巧了,崇王爷正闹经济危机呢,送上门的大富豪岂能拒之门外,勾肩搭背就一起鬼混了。你们布政使衙门什么的算什么东西,有金主重要吗。 “四十万有没有,借孤两年如何?” 梁大富豪差点摔一跤,脑袋都大了,只好苦着脸。 “王爷,我也手头紧啊,郧阳刚开两个砂石厂,还没盈利呢。四十万没有,最多能匀二十万。” 够了,孤管小舅子只要十万呢,二十万足够了。崇王爷叹息一声。 “好吧,二十万就二十万吧,勉强先撑个场面。等孤回南京再想办法。” “银行转账如何?王爷是工部开户的还是户部啊?” 朱由樻顿时无名火气,无论工部还是户部,本王的户头都只有欠款,一转账,这帮王八蛋先给我扣了。 “别,你还是取出来给现银吧。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银行啊!” “王爷你这不是说笑吗?” “没说笑,银行这***东西,可比王爷还威风。” 王之心也没有参加布政司衙门的接风宴,咱家是天子心腹,不能跟你们这帮文官搅合在一起。 成都府是有锦衣卫的机构的,如今转入六合卫和内行厂,有些事情还没有理顺,王之心受李实和卫时忠委托,要来顺路处理一些事。 成都府也是有太监的,皇民乡里和地方有些矛盾。比如灌县,一个县几乎全是蜀王的土地,改成皇民乡里后,灌县县令傻眼了。 传统官府跟皇民乡里有些管理冲突,比如强发徭役,导致皇民政策落实不到位,这边的傻太监镇不住文官,需要王大珰亲自出马。 成都府也是有皇店司的分支机构的,一扬二益,皇店司早早布局了成都,但是这边的收入很有问题。 朱燮元这个王八蛋居然敢直接从皇店司提取军费,导致财政结算有些糊涂账,曹化淳派了人跟随王之心,也希望借王大珰的蟒袍厘清一下这边情况。 总之,王之心的正事太多了,没兴趣掺和你们文官的风花雪月。年太监安排的川剧变脸就很合王之心的口味,这位公公很懂事嘛,咱家给司礼监打声招呼调你回二京也不是不可以。 “变得好!给赏。” 第365章、永宁之战(8) 崇王调查团来到成都后,御史审查是必须进行的公事,但最初几天成员们各自忙着自己的正事,并未开展审查,公事和正事还是有区别的。 崇王在蜀王府接见了成都的商界精英,探讨将四川人变成甜党的可能,并且和多家商户达成了投资共识。重庆的温度给朱由樻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觉得那里可以打造成甘蔗基地。 王之心前往灌县整顿皇民乡里,并在郫县停留,将皇帝陛下恩赐的辣椒种子一路播撒,还留下了豆瓣酱的宫廷秘方,悄无声息的纠偏了崇王改变四川味道的努力。 刘鸿训在考察许士奇成都重建的政绩成果,对许士奇为首的成都官僚大加赞赏,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大家都是国家肱股。 五人御史团也在寻找四川有没有外放捞钱的机会,督政院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既给不了情绪价值也给不了经济价值。 只有领头的张至发在考察成都的房价,他已经确定要留在成都了,来了就不想走嘛。反正他觉得在城外跟杜甫做邻居挺有格调的,他相中了地方,却拿不出钱,痛苦无比。 就连王世德都在跟成都卫所军官探讨皇民土地策,因为中枢似乎已经决定今年秋收后,要把全国所有卫所军户转变成皇民了。 以前这事归锦衣卫管,如今佥军卫也要上,只因为佥军卫都识字,他们压力还是很大的。本来说好一步一步的来稳定推进,结果天工院不知道抽什么疯,说先下政策,再慢慢整顿。 杨文岳更是有老家亲戚来访,人家听他回来了,从顺庆追到重庆,又从重庆追到成都,攀附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杨文岳也抹不开面子。 刘承胤最无聊,不管中枢对待朱燮元的态度怎么生硬,朱燮元根本就没有一丁点要造|反的心思,几乎已经算是束手就擒了。 四川的文武也都乖得很,虽然朱燮元经营了几年,但他们都是大明官员,没有人是朱燮元的私人,所以不知道谁担心的最坏情况根本没有发生。 刘承胤成了一个纯粹的护卫,而且四川方面就把护卫工作做好了,也没有人需要他护卫,还有个千户问要不要给他这个护卫大将安排护卫。 刘承胤实在无聊就在校场跟四川的将军们过过招,这家伙一条铁棒竟然无人能敌,连侯良柱下场都不是对手,毕竟侯良柱也快五十岁了。 刘承胤这家伙以少欺长,成都中卫的卫指挥刘家胤看不过去,就要上场。旁边一员小旗将伸手拉住刘家胤,随手抄起一杆长枪。 “大人,我来吧。” 小将进场,刘承胤愣了一下。他是要挑战成都这边的大将赚取名声的,比如击败川中名将侯良柱。 刘承胤是南直卫所合并后加入镇岳卫的,不过新六卫似乎不太重视武力,更注重纪律,让他感觉没有啥用武之地。在南京天天训练,现在终于可以展示身手,给手下们露下脸。 他伸棍指向小将。 “你是何人?” “成都中卫小旗官杨展,请教大人武艺。” 杨展看起来彬彬有礼,却对刘承胤欺负年老将军心生愤恨,手下毫不客气。枪如游龙,不到三个回合就把刘承胤小臂抽出一条血痕,银箍棒脱手,枪尖悬停在他咽喉。 四周喝彩声如雷,阳光下,汗珠在小将额头透着晶莹光芒。刘承胤好生尴尬,只好学侯良柱拱手认输。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侯良柱脸上笑颜如花,狠狠的拍了拍杨展肩膀。青筋毕露的大手按着年轻有力的肩膀,似是川中英雄的接力。 “好样的,明年拿下武举,后年给我们四川拿个武状元回来。” 杨展收枪,有些骄傲又有些害羞。侯大帅是真敢想,武状元要考做学问,我连武举都过不了,还在跟先生读书呢。 不管怎么说,杨展压下了所谓新六卫的嚣张气焰,给川中军人大大长脸了,惹得校场上欢声笑语一片。 可惜,欢乐是短暂的,成都这边参加了永宁之战的人无论文武都要接受御史调查,侯良柱更是重点中的重点。 刘鸿训最关注的也是极有可能成为四川五总之一侯良柱,所以三位御史对侯良柱问话,他也在旁听。 可能这种调查是御史们难得的风光时刻,无论谁都人五人六,装模作样的特别讨厌,而侯良柱可没有秦良玉身边还坐个皇帝亲信太监的待遇。 侯良柱虽然叫四川总兵,不过前面还有两个字,代理,这是对他收复遵义的奖赏。永宁之战后,他就可以顺势取下这两个字了,甚至弄个骠骑将军的荣衔,都督同知的加衔也顺理成章。 但是侯良柱急了,跟朱燮元闹毛了,回到成都后就醒悟后悔了,自己冲动了。 作为武将,侯良柱的确是个敢打敢拼的硬汉,但政治意识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他忐忑不安的以为朱燮元告了他的黑状,御史先来成都就是来收拾他的。 不过他也不是很怕,争功之罪又罪不至死,大不了撸他一两级,这都不叫事。他害怕的是有啥诬陷栽赃,跟文官动脑子,十个侯良柱也比不过。 此次调查侯良柱上阵的是督政院监军部副使吴麟征,督政院贵州道总监察使徐扬先,督政院四川道副使郭必昌。 位置选的是四川布政司衙门后院的一间值房,刘鸿训坐在主座,低头把玩着案上原本留在那的一方徽墨。 三位御史居左而坐,第四个位子坐的是佩刀的刘承胤,身后还有五个文书记录。侯良柱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右边,严重不对称。 最关键的是门口居然有一整整队佥军卫士兵带械把守,无关人等严禁靠近,这给被请来问话的人无比巨大的心理压力。 首先提问的是吴麟征,态度生硬但还算客气。 “侯总兵是何时和朱部堂汇聚的?” “三月初,本镇带了六千兵马抵达泸州,不过之前我们四川各卫已经聚集了一万八千人在朱部堂麾下,加上总督行营也主要是四川兵。 可以说这一仗,我们才是主力,损失也最大,我们有三个游击战死,成都前卫的周参将也身受重伤。本将五百家丁折损了三百四十一人,所以战后我有点情绪失控。 我承认言语可能有不妥,朱部堂的报功方案一说出来,我们四川这边将领都不服,有点过激反应,但本将都控制住了,并没有什么严重后果。 仗打完了,我也不是临阵脱逃,离开是为了避免军中哗变。回到成都,田巡抚拨了一万赏银,我将士兵遣散回卫所后,骚动就渐渐平息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反正有什么问题,算本镇头上就行。” 侯良柱自顾自的说完,就端起茶碗,不再理会御史们,自认为潇洒的低头喝茶。 吴麟征三人面面相觑,川军曾经差点哗变? 好家伙,没人知道这事啊。朱燮元的罪状还得加上一条。三人对侯良柱不问自答的行为大感赞赏,这位比那个土司秦良玉好对付啊,是个直人。成都有这样的人,太难得了。 郭必昌决定唱红脸。 “我们是相信侯总兵的。朱部堂报功说侯总兵斩杀了奢崇明,这可是大功。侯总兵能给我们详细说说这事吗。” 侯良柱得意的挥挥手。 “这个不算啥本事,奢崇明已经脱力了。小子们故意将功劳让我的,也就是一刀的事。关键是,安邦彦也是我们干死的啊,他身上那么大的铳伤,只有我们川军和督营用火铳。 林兆鼎已经溃败不成军了,肯定不是他的人干的,那就只能是我们川军干的。凭什么要把人头让给许成名? 这龟孙迟到了,害我们多死了很多人。” 什么?这一战果然有内情,这跟报功文书完全不一样啊。 刘鸿训在砚台里干磨徽墨,闻言停手,本是嗅墨香鼻翼收缩,似是嗅到了啥怪味。 第366章、永宁之战(9) 吴麟征看了眼身后记录的文书,依然板着脸。 “侯总镇爽快,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朱燮元上报此役斩首十五万,你是战场亲历者,还请你如实讲述战争过程,你部斩首人数,还有物资消耗,钱财发放等问题。” 吴麟征又着重强调一句。 “以及,是否有大规模的杀良冒功?” “十……” 侯良柱瞳孔放大,突然收声,他终于反应过来,御史不是来调查他的。十五万,朱燮元怎么敢的?还好自己走得早,这事牵连不到自己。 不过,朱燮元会不会甩锅给下面,此人装模作样的,应该不会如此小人,当然,自己要聪明点,得防一手。 “我不清楚,正面战场是我打的,清点人头是督营干的。我只粗略算了一下,我部少说也杀了五、六千人,俘虏数量也差不多。 当初打完,只开了一场军议,我部就从永宁撤回泸州了,然后在那里解散回卫所,我都没有到遵义去。此事,刘参议也知道了,他跟我们一起回来的。” 徐扬先连忙打断。 “你不用说其他人,我们自会调查。你只需要说你知道的。” 侯良柱转头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刘鸿训。少司马,我虽然隶属五军都督府,也归兵部管的,我要是说错话,你可得咳嗽一声。你要没反应,我可就老实交代了哦。 刘鸿训也注意到侯良柱的目光了,一脸和蔼微笑点头,本来希望留下个好印象。 侯良柱可不知道他有可能高升成为四川五巨头,这事都不敢想,武将何时能出头了,他把少司马的微笑当成鼓励了。 “好,我就给你们讲讲这一战。二月份南京送来一批装备物资,当时朱部——朱燮元就说,要打了,不能再耗着了。这个我不懂,说打就打呗。 我们川军肯定比不上边军精锐,但是有装备有火器,我们也是敢战的。我跟奢崇明也干过好几次了,他手下的彝苗兵除了少部分其实比我们还差劲。 奢崇明也不是什么名将,他当初也就是趁我们不备偷袭,等我们反应过来,硬碰硬,我是不虚他的。不过,朱燮元还是要求集结大军,准备横推。 人马聚集后,他才发现贵州那地方,根本摆不开大军,这点我们早提醒过他。但我们人微言轻,他非要说确保万无一失,那就确保万无一失呗。 当时,闵总督还活着,前几天听说他死了。他给朱燮元写信,说最好能把奢崇明引出来打。闵总督是副帅,他的话还是有份量的。 恰好,秦土司得到情报,说奢崇明在聚集大军,他又可能趁我们立足不稳,主动攻击的。说实话,秦土司还是太软了一点,要是那两个哨探落到老子手上,不杀头也得让他们脱成皮。 安邦彦那么多人,他们硬是没有发现,结果坑惨我们了。奢安的军队远超我们战前估计,还好兄弟们英勇。 个个都是好汉,关键时候扎得起,否则,这一仗我们还要输,他朱燮元都有可能被人家抓起去喂马扫粪。结果这个人是一点都不念我们川军的好,硬是把我们的战功分给那些傻娃。” 侯良柱的官话说着说着就冒出来几句四川话,不过意思三位御史还是听得懂,反正就是他侯良柱最牛逼,其他人都不行。不过,三人都没有打断他。 侯良柱喝了一口茶,又继续吹。 “朱燮元的战术很简单,派出林兆鼎去引诱,许成名藏在半路,我顶在正面,他自己带督营剩余的人做预备队。反正就是要在我们预定的位置弄奢崇明。 对了,他还派了个鞑子跟秦土司去断奢崇明的后路,听说鞑子那边也出问题了,白白死好多人,其中还有两个文官。 既然敢上战场,就要有觉悟嘛。我个人觉得,人家那个鞑子其实打得很好,他至少完成了战前任务的嘛,完全怪到人家身上也说不过去。人家是降兵,肯定不敢故意坑人的。 林兆鼎是个白痴,他开始就没有打算把奢崇明引到我跟许成名埋伏的位置。他觉得奢崇明就只有一万多人,他收拢卫所也有一万多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单干。 结果,他没有算到安邦彦也在,然后就被人家打了个满头包,诱敌变成了真溃败。那真是真得不能再真了,换了我是奢崇明也要追赶。 哦呦,丢盔弃甲的,太惨了。老子把奢崇明都挡到半天了,他这个瓜娃子都还没有整顿过来,这下晓得四川的山跟福建的山不一样了吧。 我是主帅,非得治他个贪功冒进,白白害死我们好多四川贵州娃儿。他要是能早点整顿好,我也不得那么辛苦。结果,朱燮元咋个说的,他伤亡惨重,所以要分军功给他。 你们说嘛,天下有没有这种道理?” 吴麟征和徐扬先唱的是黑脸,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好笑,两个人都不会笑。 郭必昌唱的是红脸,必须要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 “不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朱燮元赏罚不公这事,我先记下。侯总镇继续说。” 侯良柱不关他们真信假信,反正自己很满意,刘少司马也没有咳嗽打断,笑容可亲。他似乎已经找到了四川人阴阳大师的状态。 “许成名那个贵州娃可能迷恋我们永宁的山山水水,老子都快顶不住了,他龟儿子不晓得跑到哪去了。过后他说的,他被几千人挡住了,老子还以为是几万人哦。 朱燮元嘛,人家是大帅,要观望形势。观望嘛,观望就能打赢,差点把老子都观望进去。 如果不是安邦彦背时,不晓得被哪个轰了一铳,直接就嗝屁了,奢安大军军心大乱,老子趁机亲自上阵,全军压上,抓住了这个关键时刻。今天你们都只能到老子坟头去喝茶了。 不过,不得不说,奢崇明临死反扑还是有点凶的。这个龟孙还是有几把刷子,弄死了我好几个亲兵,他们觉得我老了,硬是挡到老子不让我去收拾他。 唉,侯永明哪个蠢货,我们马上都要赢了……” 或许是突然回到了战场的某个时刻,一直很潇洒的侯良柱突然哽咽,使劲眨眼,感觉鼻头有些发酸,一下不语了。 这让三个御史都沉默了,房间内顿时安静,只有驱蚊的艾草盆上飘着异香。 侯良柱突然朝空中拍了个巴掌,摊开手没有想象中血印,什么也没有。 “少司马和三位大人莫见怪,我们四川就是蚊子多,这烧艾都撵不走,反而这艾香有点熏人。嗯,太熏了。” 第367章、永宁之战(10) “夫用兵之道,有地利焉。朱司马择地,深得兵法之要。此处永宁河谷,位置在永宁卫到赤水卫的入黔官道一侧,其滩地险峻。官道有大雪关,奢崇明必然疑惑,不敢强攻。 朱司马为诱奢氏,假以永宁河小舟运粮,将此处设为粮草转运之地。此处险峻,我军防备松懈,奢氏必然行险, 朱司马又密令林兆鼎收拢赤水诸所士兵,假装争功冒进,将官道退路让给奢氏。林兆鼎失了退路只好向我军粮草转运之地撤离,此为人之常情。 奢氏必然尾随,想借乱兵之势夺我粮草,如此,则入我毂中。 居于小坡上以逸待劳的侯良柱部,万铳齐发,铅子如瀑,奢军半数倒地,半数坠河。然后侧翼伏兵许成名部半道杀出,奢氏无有脱逃,全军尽殁。 最后朱司马亲率本部全军压上,奢安叛军横尸十里,尽皆伏诛也,如此,我军方得全功。” 继侯良柱之后被请进调查室的是川南兵备道,川军监军刘可训。 这是一位文官,虽然他只是举人出身,战功比侯良柱还大。筹谋军事,指挥若定,侯良柱有的军功他全有,侯良柱没有的军功他也有。 讲起永宁之战,这位也是滔滔不绝,不过形容词多了点。 川军才三千火铳,他口中是万铳,侯良柱铳灭一半,坠河一半,人不就没有了,怎么许成名又消灭全军,最后朱燮元再灭一次。 好家伙,奢安那点兵马,在他口中要死三回。 听他讲述此战经过,以前的刘鸿训可能会跟三位御史一样激动,击节赞叹,但如今不知为何,越听越皱眉。 这个大名和刘鸿训只差一个字的家伙,虽然比较能吹,开口就是必然,但也的确是此战功臣。此人亲临一线,还曾拔刀杀敌,他的全局眼光甚至超越宿将侯良柱。 刘鸿训觉得此人比较适合做杨文岳他们那种天工院参谋,亲自带兵可能会有些问题,虽然他已经有过丰富的带兵经验。 可惜,天工院不是一个举人能进的,否则刘鸿训不介意向朱慈炅推荐一下,这是个真正知兵之人。 第三位被请进来的是成都前卫指挥何崇,这位主要是保护粮道,指挥民夫,也曾亲临大雪关防御。他跟秦良玉一样,并没有直接参战。 不过,何崇和秦良玉不一样的是他手下的士兵编入了朱燮元的总督行营,至今还有部分在遵义,部分曾经划归林兆鼎指挥,损失有点惨。 成都在编制上有八个卫,理论上合计兵力应该是四万五千多人。何崇被请进来也是非常担心的,因为成都前卫实际只有一半人马了。 朱燮元要走了一千八百人,林兆鼎要走了八百人,他自己实际带到永宁的正兵只有一千人了,其中还跟成都左卫借了五百人。 他跟林兆鼎有过交易的,花了两千银元,要求林兆鼎多死两千人。 不只他一个人这么干,所以最后林兆鼎部伤亡着实有点吓人。全军覆没都还有多余,但他分明又还有好几千残兵败将。 朱燮元对这件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法计较,完全就是一笔糊涂账,真要按四川话说的“斗硬”(较真),朱燮元早就玩崩了。 朱部堂不敢“斗硬”,但朝廷来的御史全是愤怒青年啊。虽然有些已经一头白发了,但还是少年心性,何崇最畏惧的其实就是这群愣头青。 “我们是按照五万人四个月准备粮草的,因为夏收后就有补给了。 我没有倒卖军资,剩余的一部份随军运送到遵义了,一部份留给许成名和常侯爷了。我们都是光着脚回成都的,就带了口粮,到了资中才补充了点。 你们要查军资,我个人建议查查南京来的人,反正我交接都是有记录的。” 吴麟征已经有点疲惫了,永宁这一战到底有多大的黑洞,朱燮元一个人怕是扛不住了。 成都市面上竟然有本该运到永宁的粮食,也是朱燮元打得快,没有真的拖几个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赏银呢?户部银行成都分行这里记录你先后提取了五万银元,说是田巡抚答应民夫的脚钱。可是我们这边有皇民说,他们根本没有收到脚钱。 这是王公公亲自确认递给我们的帖子,何将军最好老实交代这钱到哪去了,如果因为这点钱闹到御前,大家都不好过。” 何崇这下很慌了,他频频看向刘鸿训。希望少司马把这件事压下去,他不想成替罪羊。这个钱是他取的,但他只拿了四千银元,其中还有两千银元给了林兆鼎。 他是实发了六千的,很对得起民夫了,当然他也不知道手下还有没有伸手。那四万他也不知去向,至少巡抚衙门和布政使衙门,甚至成都府衙门都脱不了干系。 这个事要是闹大,何崇绝对要玩完。但是要他拿出四万来填这个窟窿,他也做不到啊。皇民就是麻烦,当初灌县那个狗县令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征召皇民,这下出事了吧。 “此事涉及多个部门,我记不太清了,需要详细查下文书记录。” 三个御史有些无语,拖?拖得了吗?你以为亲王坐镇,这么大的阵仗是开玩笑? 刘鸿训也无比头痛,饮茶不语。 何崇的求助眼神,他实际上懂了。搞不好这件事里面还有兵部官员,不然他不会看自己,而且这个何崇已经几乎明示,是常延龄在倒卖军资,你们敢不敢搞勋贵? 大明朝就经不起查啊,一查啥牛鬼蛇神都显形了。 这五万银元,真要严查到底,极有可能导致整个四川官场动荡,即将接任四川总督的刘鸿训,绝对不愿发生这样的事。 “这件事先这样吧,你整理好文书后送过来。说说永宁之战的事,以你观察,朱燮元十五万斩首有没有虚报,虚报了多少?他到底有没有杀良冒功?” 何崇心中长舒一口气,少司马没有放弃他。可少司马的问题也不好回答啊,不过少司马对朱燮元直呼其名,他还是秒懂的。 “十五万就是个笑话。永宁河谷滩头那边,奢崇明、安邦彦加在一起也不过三万出头,再加上毕节那边和一些散兵,总人数绝对没有超过五万。 而且,俘虏人数最开始肯定是超过三万人的,现在估计都没有了。 有没有杀良冒功我不知道,赤水河是真成了赤水河,赤水卫周边的彝民村寨,反正我是一个活人都没有看到。 我战后是给许成名送过粮食的,但他们好像不缺粮。他手下那些兵一身是血,看着是真的很吓人。” 何崇嘴角充满嘲讽。 “不过,十万人的缺口。你们来得太快了,再过几个月也许能凑齐。但更大的可能是水西又叛乱了,西南这一仗可以打到天荒地老了。” 第368章、永宁之战(11) 调查团开始办公事,崇王爷也收心了,没办法不收心,他现在有点腰腿无力,睡了大半天都没有完全恢复精神。 崇王的严重内伤是昨晚受的,成都新认识的好朋友邀请王爷去青羊宫上香。 崇王这支是瓦剌留学生一脉就藩的,跟道君一脉没啥关系,所以朱由樻并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不过盛情难却,还是去了,没想到是真上香,活色生香。 成都的朋友,你们是真会玩的。 崇王也没有体验过当着三清的面上香,太刺激了。崇王爷左右开弓,一晚上连敬五炉长生香,然后朱由樻就真跪了。 大明皇家媳妇普遍都比较刚烈强势,这一代崇王妃更是其中强者。崇王妃不开口说话,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大美女,正宗河南美女。 崇王其实还是很珍惜尊重自家媳妇的,到南京后守着秦淮河都没敢出去鬼混,没想到在成都没有把持住,简直是脱缰野马,纵马驰骋,勇猛无敌。 南京那边要收拾佛门道门的土地了,四川还没有施行,但风声已经传来了,而且又不准他们搞金融业了。没办法,道爷们神通广大,他们迅速开发了全新的精神融合产业。 南京其实还有人管这一行的,开创者就是那个早已经不行了的奸相顾秉谦,但继任的施阁老似乎还有余力,管制又放松了。四川嘛,鬼才管这个,况且道爷们专业捉鬼的。 芙蓉居士和锦清仙子如今都被崇王藏在了故蜀王府,但崇王其实是怂王,不敢真正收她们为侧妃的。 这两位吹拉弹唱十八般武艺都强得离谱的,崇王答应带她们回南京,在东厂给她们弄个编制。有编制后,说不定将来能走红,到时崇王就是星探了。 其实这相当有情有义了,真要进了王府,被那个河南婆娘弄死都有可能,到时崇王非得心痛半天。不敢心痛太久,那婆娘别看柔柔弱弱的,人家现在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这发起飙来,崇王也扛不住的,要是敢惹毛了她,她扶她儿子上位崇王,把朱由樻弄没了都有可能。 最近德王在给二儿子找儿媳妇,朱由樻就用自己的血泪经验提醒过那个小弟弟,一定不要娶别人家中长女。是能当家,但能当家的都不太可爱,别看外貌,外貌会骗人的。 崇王和芙蓉居士、锦清仙子的交流也不只是艺术,民生,同样涉及到崇王西南行的公事。还得是崇王,在床上就把公事办了,不过,这个“风闻”让崇王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这一仗重庆士绅要打,成都士绅不想打。重庆崽儿要弄死奢安报仇,成都瓜娃嘛,擅长“假打”。只要战争继续,四川就可以一直申请免税。 朱燮元讨好了重庆人,得罪了成都人,所以有人要弄他。再加上那个可以主动申请四川免税的“贤王”朱至澍已经全家离开了,四川明年要交税了,所以有人希望崇王能留在四川坐镇。 这一仗绝对还没有完,他们肯定要想法逼反水西那些蛮子的。只要打仗,文官、武将就有功劳拿,士绅也可以免税。 这个虽然是两个小女生的见识,但怎么一切看上去那么合理呢。崇王本来就软了,这个消息彻底让他爬不起来了。 不管怎么说,他朱由樻也是朱家子孙,朱家天下垮了,他拿啥来打赏女主播——不对,是打赏女校书。 养寇自重?这是标准的养寇自重。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挖大明的墙角,天下都这样搞,小皇帝神仙下凡也顶不住啊。再说,大明的墙角只允许王爷挖,你们是些什么东西? 自家那个小魔帝确实厉害,依靠诸王的潜力给大明狠狠回血了,弄了个繁荣盛世的雏形。但现在的诸王除了福王和蜀王,全都一屁股债,他们就算想再帮一次也有心无力了啊。 朱由樻决定主动做点什么了,于是那怕腰膝酸软,四肢无力,他也召集了所有调查团成员在故蜀王府聚餐,毕竟成都是美食之都。 聚餐也是小皇帝拿捏臣子的手段,朱由樻还是跟远房小侄儿学了一手的。除了不在成都的王之心,全员到齐。 酒足饭饱,丝竹缠绵,管弦低徊,崇王一手叉腰,一手翻阅着调查记录,神情无比严肃。 “都说说吧,我们现在查到的事情,恐怕已经不只是朱燮元的问题了。这个是该怎么跟皇上交代,怎么跟朝廷交代。” 刘鸿训颇为意外的看了看崇王,这位一路不管事,只管大把撒钱刷民心的王爷今天抽什么疯了,怎么像是要主动揽事的样子? 不对,怎么感觉崇王像生病了的样子,脸色有点白啊。喂,你这家伙玩归玩闹归闹,别死在考察路上,年纪轻轻的,你要死了可是大事,本官已经够糟心了,别来给我添堵。 刘鸿训还没有发话,杨文岳大约是喝高了,眯着眼睛边听曲边挥筷,仿佛一位杰出的音乐指挥家。 “皇上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听说当初推行皇民土地策,大家都觉得可以强征,但皇上坚持和买。 不管你拿了皇上多少钱,只有拿了,那土地就交易成功了,后续侵占就是侵占皇家资产。如今皇上要查徽州,没有人能说出个理来,你要不同意,当初怎么收钱的。 四川也一样,皇上当初还在北京就调拨了武器来,后来南京卫所淘汰的火铳兵甲也送来了,全国粮食那么紧张也调粮来缓解春荒,支持平叛。 银元通宝更是没话说,听说四川这边居然还有大中通宝在流通,市面主力是宣德通宝和万历通宝。铸币厂第一时间就把通宝银元投入四川了,每个月都有啊。 你们说,皇上费了这么大的心力,朱燮元就搞出这么个乌烟瘴气,合适吗?贪污受贿,杀良杀俘就算了,居然还有倒卖军资。 虚报战功的弥天大谎如今其实都可以不用继续查了,虚报无疑了。十五万,他也是真敢想。王指挥那里还有个新情况,你们要不要听?” 王世德已经吃饱了,不过他还盯着桌上的叶儿耙,这个在成都刚诞生没多久的小吃,软软糯糯的很对他的口味。 杨文岳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向他看来,他连忙摆手。 “我可不是指挥,驸马爷才是,杨参谋别乱叫啊。杨参谋说的那个事是这样的,我们佥军卫通过士兵知道了一个情况。两年多前,遵义收复后,奢崇明曾经三次请降。 不过中枢似乎没有收到这个事,所以我就问了下杨参谋。” 除了已经陶醉的杨文岳,所有文官都酒醒了一大半。什么情况?也就是说,早在两年多前,朝廷就有机会结束西南战争。 刘鸿训眉头大皱。 “奢崇明提了什么条件吗?” 王世德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事的严重性。 “第一次是直接停战,他保证不骚扰汉地百姓了。第二次是他愿意负枷上京,但朝廷只能追究他一个人的责任,土司位置要传给他儿子。 第三次具体不太清楚,不过据降兵说,他准备了不少金银,似乎是想收买官员。哈,我大明的官员怎么可能被收买,所以他失败了。” 第369章、永宁之战(12) 故蜀王府内,乐声悠扬。崇王其实也没有把王世德说的事当回事,他觉得杨文岳可能喝醉了。不过他的目光在新翻开的一页文书上顿住,看到大家都不出声,似乎都在听曲。 崇王站起身来,手中攥着那页文书。 “张长史,你跟我来一下。” 张至发不仅是督政院的御史,更是崇王的长史。神色凝重的跟刘鸿训交换了一下眼神,就追随崇王出了宫殿。 奢氏求和这件事可没有那么简单,战和之事属于国家大事了,只能是中枢决定。可是这个消息,先帝知道吗?内阁知道吗?北京根本就没有人提过。 目前这帮人中只有刘鸿训当时在翰林院,或许有机会耳闻,但也只是有机会。说实话,他们当时都没有资格与闻机密。而朱燮元当时已经是四川左布政使,他反而肯定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一旦传回中枢,恐怕一个朱燮元都兜不住。当时的总督巡抚,监军按察使,参政参议统统跑不了,甚至当时锦衣卫、东厂的人也同样要追责。 宴会大殿里刘鸿训和四个御史都是心事重重的,他们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可能,是不是魏阉压下来的。 当时中枢阉党东林斗得正厉害,可能上报了没有人当回事,只能四川这边自行处理,但这样首辅次辅可能都要吃挂落。 再有就是那时的他们官阶不够,或许还有其他内情,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这个就是虚惊一场了。 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四川方面根本没有上报这事,那问题就严重了。想干嘛,挑战中枢吗?这不得杀得人头滚滚。 以他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最不能的反而最有可能。以时间推算,魏忠贤当时已经卧病在床了,他也没有任何动机压下此事。 这件事传回乾清宫,小皇帝绝对要让新六卫入驻四川了,除非黄立极或者孙承宗站出来扛住,但这同样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关键是,黄立极、孙承宗二人凭什么赔上前途和声誉帮四川这边擦屁股,说不定最先暴怒的人就是他们。 刘鸿训端起桌上酒杯,准备将酒一饮而尽,酒杯递到嘴边,脑袋都仰起来了,才发现,酒杯里已经空了。 他苦笑着将酒杯放回桌面,挥手招呼一旁的太监上酒。 “这个事,我看就不追究了吧,毕竟时间久远了。你们觉得呢?” 四个御史都觉得这件事关系重大,少司马这个决定非常明智,纷纷点头。 半醉半醒的杨文岳无所谓。 “随便,反正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大家其实都吃饱了,但王世德似乎对四川的河鲜又感兴趣了,他随意吐出鱼刺,非常粗鲁。 “嗯,你们怎么处理都行,不过佥军卫的报告要单独交给陛下的。这种小事,可能是天工院处理吧。你们小心被天工院收拾,他们一向狐假虎威的。杨参谋,我说的不是你。” 杨文岳哈哈大笑。 “怎么,你们佥军卫也对我们天工院有意见?你得罪我了,我回去要打个报告,要好好查查佥军卫的账目。” 王世德连忙举起酒杯。 “杨参谋,算末将说错话了。来,敬你一杯。” 刘鸿训看着王世德和杨文岳闹腾,一言不发,跟几个御史面面相觑。王世德的话揭露了一个残酷事实,这个事根本瞒不住,王世德不报,王之心也要报。 还有神出鬼没的六合卫,他们必然也有人跟着调查团来到成都了。小皇帝的情报网,没有人再能一手遮天。 此时,宴会另一桌的将官中,有个佥军卫千户被人找,他起身来跟王世德告罪一声就出门了。刘鸿训看在眼里,更是面露苦色,便是在佥军卫,也不是王世德一人说了算的。 殿外走廊,崇王依靠着蟠龙柱,扬了扬手中那页文书。 “这是怎么回事?常延龄倒卖军粮?有实证吗?” 张至发今天调查的是银元的事,主要是在两家银行那边查账,这页文书是张伯鲸提供的,他在调查低阶官员和小吏。 张至发皱眉将文书接过来,仔细查看了一遍,一脸无奈。 “王爷在想什么?” 朱由樻闭上了双眼。 “怀远侯是与国同休的勋贵,陛下已经干掉了一个阳武侯,又将成国公削爵转移世系。再把怀远侯抓起来,你觉得合适吗? 孤真的想不通,皇勋集团的分红比我们亲王还要高,他常延龄费尽心力的就为了这不到一万银元,图个啥? 孤现在很困惑,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孤想听听张公的意见。” 张至发又将文书看了一遍。 “有些麻烦,可能这件事不是常侯干的。” 朱由樻一愣,有些激动,差点没站稳,毕竟他现在状态有些不好,三条腿都有些抽筋、隐痛。 “怎么说?” 张至发笑了。 “常侯不过是十多岁的孩子,他做不到这么老练。正如王爷所说,常侯犯不着做这种事。” 朱由樻连忙点头。 “对啊,这上面说的这些流程,本王都搞不懂。常延龄不到二十,的确是个娃娃,他怎么会这些的,不合理不合理。可是,这又说有这小子印签是怎么回事?” 张至发胸有成竹。 “这就是我说的麻烦事。常侯可能没有参与,甚至根本不知情。但他身边人必定有人参与,这必须要有经年老吏才能如此完美布局。 人家早布好后手了,根本不怕我们查。查来查去,最后结果都会指向常侯。这些看起来明显的破绽,根本就不叫破绽,因为主谋安全得很。 想要真正搞清楚这件事,不是我们这里简单调查下就能完成的事。聪明人就算怀疑也拿不出实证,牵涉多地,光是取证时间都得半年以上,费心费力,可能还没有结果。” 朱由樻有点懵。 “张公的意思是算了?” 张至发叹了一口气, “只能算了。最多让常家自己清理门户,我们动手,可能只会冤枉一些根本不知情的人,最多夹带几个小虾米。” 张至发想了一下又道。 “对王爷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回去原原本本的禀告陛下就行了。你不适合出面处理常侯,除非陛下叫你动手。” 朱由樻点点头。 “好,回去喝酒吧。孤再仔细考虑考虑。”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佥军卫千户着急忙慌的跑进宴会大殿,他的惊呼让琴声骤停。 “诸位大人,何崇上吊自尽了。” 第370章、永宁之战(13) 刘鸿训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了,长袖将酒杯扫倒,杯中酒洒落一地,玉瓷杯还在桌上打转。但他根本没有管,面色潮红,胡须抖动,目光如炬。 “好胆!” 场中很多人都不熟悉何崇,但他是成都前卫的指挥使,已经足够上桌了,便是接待崇王,他也是武将中排名前列的人物。 而且刘鸿训和三位御史知道,此人就算有些过错,应该也不大才是。以大明武将的传统,根本就不叫事,不会有任何畏惧。 白日,他频频目视刘鸿训,就说明此人还有些政治敏感的,知道朱燮元要倒台了,接任的就是眼前的少司马,他要抱大腿的心思不要太明显。 刘鸿训当然不会拒绝这种投靠,越多越好呢,他还准备将来照顾下此人呢,结果一转身,他上吊自尽了。 这是觉得调查团傻还是怎么的?刘鸿训甩袖就要去出发去现场,身后三个御史也气炸了。这简直是视钦使如无物,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不过,张至发和崇王也回来了,崇王都想不起这个人是谁,没有感觉。张至发却快步上前,拉住刘鸿训,摇摇头。 “这里面就算有问题,也是四川的问题,我们以何等身份介入?” 刘鸿训一下就停步了,他震怒的原因是,他将自己代入进新任四川总督了,这是给他这个总督下马威呢。 实际上,这个事,按照大明的效率至少还要一个月,四川方面就算有猜测,也无法确定,人家也根本不会考虑他刘鸿训。 刘鸿训眼中寒芒渐敛,但依然忿忿不平。 “怎么,这四川是国外之境了,当着调查团的面这样搞,他们有没有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刘鸿训虽然如此说,目光主要还是看着崇王。 崇王不傻,就算不知道前因后果,也看出来何崇自杀这个事有问题了。他转头看向那个千户官。 “怎么,这个人不是上吊自杀的?谁通知你的?” 那千户也冷静下来,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白泽卫密探。” 这五个字出口,连激动的御史们都纷纷回座了。专业对口,这个事是他们的事。崇王也回座坐好,伸了下手臂。 “他们需要本王配合什么吗?你也在白泽卫?” 那千户嘴角微抽,他名义上还挂在佥军卫的。 “不是,末将是佥军卫和六合卫的,我的主要任务是调查西南土司情况和布局洞吾。我们不对内的,不过白泽卫的指挥和末将以前都隶属锦衣卫,所以他通知了我。” 别分辨,反正你们都是小魔帝的鹰犬,连本王都在你们监控下,别以为孤不知道。崇王摆摆手。 “回座吧,吃酒。继续奏乐。你们的舞蹈呢?还有,刘大人这里怎么不换个杯子,整理下?就算要调兵,调令也在王公公身上,他还没回来呢。” 众人都稍稍放松,音乐继续响起,两个舞姬上场,开始舞动水袖。 崇王还是稳重的,歌照唱,舞照跳。 不就死了一个大将吗?多大回事,所谓调兵更是玩笑话。所有人都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但就是都觉得乐曲不好听,舞蹈不好看,酒肉都不香了。 崇王装得最好,边抿酒边鼓掌。 “跳得不错。不过不如本王新认识的锦清仙子,可惜,仙子被本王弄趴下了,你们没有眼福了。” 王爷居然主动讲荤话,刘鸿训也放松了面部表情。 “哈哈,王爷神勇,但可得保重身体啊。本官只知道累死的牛,可没见过犁坏的田。” 两个领队都想放松,但是效果出奇的差,御史的笑声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杨文岳和王世德更只是抽了抽嘴,连笑声都发不出来。 崇王招来他的太监。 “兄弟们一路都辛苦了,给安排放松下,大人们要选好的。今晚都不许走,这蜀王府空房间多着呢。蜀王有钱啊,比本王在汝宁的王府都大,南京王府更没法比,大家不用客气。” 气氛瞬间热烈了,崇王的大杀招,让刘承胤等随行武官欢声雷动。不过,文官们更尴尬了,王爷这样好吗?本官是绝对不碰的,都怪崇王爷盛情难却啊,堕落了啊。 崇王安排好就离开了,回到寝宫,解开衣服躺在大床上散热,两个小妖精又上来了。崇王真怂了,赶紧让她们走开,让太监把刘鸿训和张至发请来。 “这个何崇是什么来头?” 刘鸿训捧着醒酒茶,叹了口气。 “成都前卫世袭指挥使,祖上有人立过大功的。按理说,他是成都的地头蛇,还是军人,不应该这么快这么容易就被人阴了。”(成都前卫指挥使,世袭正三品,辖军5600人) 张至发冷哼一声。 “可能他也是这么想的吧,没有一点点防备。做掉他的人,绝对是熟人。成都这边的官不好做了哦,少司马还想留在成都吗?” 刘鸿训看了眼崇王,崇王知道也无所谓。 “我也不想做,但我没得选。你也一样,吏部正在制定一条规则,以后辞官者取消功名。这期《朕问》你没有看吗?布政使衙门那有。 所谓士者,受国厚恩,不能报国,焉得优免?朝廷现在的政策都是先在《朕问》上吹吹风,过段时间就会真正提出来了。圣鹄,在地方为官,《朕问》不可不读。” 张至发连忙拱手。 “原来如此,平时在督政院,总觉得《朕问》是给人显摆学识的,内容和《通报》差不多,反而没有《通报》有趣。没想到《朕问》还有这个作用,怪不得我投了好几次稿都没有采用。” 刘鸿训笑了。 “我倒是得过好几次稿费,但都是命题作文,观点都是预设的。之前我还烦这事,总觉得刘师、来师他们嫌弃我太清闲。 我也是过了好久才领悟,这个可是能快速进入陛下眼帘的正道。圣鹄有时间可以钻研下这上面的话题,天下这么多人,能让陛下记住的可不多。 王爷有兴趣也可以试试,没有坏处的。老周王都经常发表,我看上期有篇辩才的文章居然是小潞王写的,角度倒是罕见。” 崇王和张至发都对刘鸿训好感大增,这个可是人家当官的诀窍,以崇王之尊,张至发混迹官场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哪里知道这个。 崇王当即笑着回应。 “这敢情好,本王要是能收到稿费,一定请刘大人上花船。” 刘鸿训连忙摆手。 “嗯,老了,那地方可不敢去。要是被施凤来的人抓到,罚钱是小事,太丢脸了。” 三人一起大笑,但崇王很快正色。 “那你们看何崇这个事,我们应该怎么办?真装着不知道其中猫腻?” 刘鸿训摇头。 “那陛下一定会觉得王爷无能,以后有事都不会派王爷办了。同理,我和圣鹄的仕途也都到头了。 我一直在翰林院,知道下面有问题,但不清楚里面的弯弯绕。圣鹄却是做过知县的,你有没有办法?” 张至发叹息了一声。 “我刚刚翻了你们的记录,这个何崇是真虎啊,什么话都敢说。可见此人平时就不谨慎,很容易就着了别人的道。 我觉得关键可能是那消失的四万银元,我怀疑可能是左布政使许士奇的手笔。” 刘鸿训大惊。 “不能吧,许士奇前途大好,治政能力也不错,来师曾给我推荐过此人,他可是说此人清廉自守的。圣鹄仅凭文书就推断是他吗?” 张至发头皮发麻,一脸苦相。自己对刘鸿训投桃报李是不是太冲动了,许士奇跟刘鸿训明显是一党的人啊,都算是来宗道的门生。 当然,刘鸿训要高阶得多,他跟刘一燝,孙承宗,王在晋这些大佬联系也密切得多。 张至发有些悻悻不敢再说了。 刘鸿训却面色肃然,并不介意。 “说说你的依据理由。” 张至发有些无奈,他没有背景,只能抱刘鸿训的大腿,他是希望刘鸿训能跨越那一步成为大佬的。 “许士奇清廉自守跟他贪污四万民夫脚钱并不矛盾。 少司马也说了,他治理能力优秀。这治理能力怎么来的,别人都畏惧成都遭到的破坏,他凭什么能有政绩,只能是喂饱下面的人换来的。 所以,八成是许士奇动了这笔钱,只不过他没有揣进自己腰包而已。如果是别人,何崇又担心什么呢? 他这么虎的世袭武官,有祖上的荫庇在,除了四川真正主事的人,一般人,谁能奈何他,侯良柱都不行。” 第371章、永宁之战(14) 灯影摇曳,羽扇忽闪,艾香盈鼻,涩茶润喉。 刘鸿训稍微解开了一点道袍领子,他要维持文官体面,不管再热,终不能像崇王那样袒胸露乳。其实,此时已经是子夜,气温下降了很多,但他还是觉得热。 “何崇是武人,陈士奇一介文官,你看两人体格,你觉得陈士奇能杀掉何崇?” 张至发笑,也喝了一口茶。 “少司马说笑了,你要杀个人会亲自动手?一杯茶,一杯酒,半包蒙汗药,半包迷魂香,甚至不需要啥力气。” 刘鸿训有些生气了。 “你说的是江湖手段,陈士奇堂堂三榜进士,朱燮元和田仰不在,四川就是他在主政,他有这么下作吗?” 张至发瞬间不吱声,沉默饮茶,一张脸都埋进茶杯口。 刘鸿训舒了一口气,似是他终于驳倒了张至发,完成了自我安慰。 “这些都是你的臆测而已。” 张至发连忙承认。 “是,是的,全是下官臆测。” 崇王选的这座寝宫瞬间安静,崇王半靠在榻上,看了看有些气馁的刘鸿训和沉默不语的张至发,轻笑了一声,想缓和气氛 刘鸿训又开口了,都是聪明人,他终不能自己骗自己。 “就算真的是他,你我都奈何不了他,没有确凿证据,崇王也不能发作。要审他这个级别的官员,没有圣旨,我们做不到。 他既然敢下手,就必然做得滴水不漏,不能审他,又到哪去找证据?” 张至发犹豫了下,还是开口。 “何崇案现在是自杀,我们介入只能是找何家要银子,可以预见的是根本凑不够。换句话说,我们要对付的还是苦主。 我反正是不想这么干的,这么干是没错,但陛下那里却未必有好脸色。何崇毕竟是功臣之后,便是王爷也会阻止我们继续查脚夫钱。 永宁之战,何崇也是有功人员,他的份量够啊,够得上人死罪销。这些人出手还真是果断! 我猜何崇只是想把钱要回来,他出头顶罪,最多削个两级官身,事情就摆平了。何崇也绝对想不到,这钱要不回来不算,连命都丢了。” 刘鸿训冷笑一声。 “朱燮元出事了,田仰又可能外调,陈士奇正是关键时刻啊,他也有资格接任巡抚的,所以这个时候,身上不能有污点。呵呵,只能怪何崇选的时间不对。” 张至发微愣。 “不是少司马——” 刘鸿训挥了下手。 “他又不知道,他也是庐山中人。 况且这只是内阁的意思,还要首辅不阻挡,也还要陛下点头,其中其实是有一点变数的。如果不是孙阁老想要傅宗龙取代阎鸣泰,他比我更合适,毕竟他抚过贵州。 假如是傅宗龙来主持调查,天下人就都懂了,不会再有想法。终究是本部资历太浅了啊,哈哈哈,可能人家觉得我更适合礼部吧。” 刘鸿训这段话可不仅仅是自嘲,朝中秘闻,直接当着张至发和崇王的面说,那是把张至发当成亲信了。 张至发的压力一下就上来了,看来刘鸿训的确是他的恩主,都不用再调查了,否则刘鸿训不会如此做态。如果张至发还要官声,他就已经没有资格跳反了,不过刘鸿训如何,他是上了船了。 “如果想要收拾陈士奇,其实还是有办法的,就是需要下些功夫,也不一定成功。王爷不是提到常侯倒卖军粮案吗?这个案子绝对跟布政司衙门脱不了干系。 只要查到布政司,陈士奇马上就不会做他的春秋大梦了。” 刘鸿训翕然一笑,端起茶杯,瓷杯釉面映出他目光中的狠厉。 “不用,王爷不是问怎么办吗?我们对付不了的人,有的是人能对付。有人以为可以操纵官场规则,却忘了大明有些人有不一样的规则。 圣鹄,把你怀疑的所有人都列个表吧,我们只需要稍微等两天。” 第三天,烈日当空,马蹄声在成都府西门官道上敲响。百余骑士簇拥着一身凌乱红袍的王之心回到成都。 王之心有点狼狈,一身是汗,浸湿了蟒袍,显得更红。不过,纵马急驰,还是有种凉爽的感觉,所以他没有坐轿,也没有坐马车。 街道上倒是没啥行人,但这段是民坊,老百姓都躲在街沿,大热天除非有病才跑到街中间去。不过爱看热闹的成都人,还是纷纷出门远观太监武士。 王之心还是很注重细节的,咱家出门就代表皇爷,要对老百姓好,当街驰马是嗑了药吗,所以他停马了。 王之心被身后太监扶下马,身边骧云卫、锦衣卫、佥军卫、六合卫、白泽卫、内厂、皇店司的所有武士太监全部跟随下马,牵马步行,绝不扰民。 他这排场,也没有不长眼的民来被他扰了。 王之心看到人多,还从马上拎了一袋皇民送他的红枣甜糕,走到两个光屁股娃娃面前,给两兄弟一人分了两颗。 这下不得了,街边的娃娃全部朝王公公冲过来,让护卫们都有点紧张。但王之心不以为意, 哈哈大笑。 “排好队,都有都有。” 分完糕点,王公公还亲切扶着街边的破衣老者,脸上没有任何嫌弃。 “娃娃们还是要读书啊,皇民村都有学堂了。” “读,读的。这不是说什么放假了吗。” 王公公更开心了,表演完亲民,就浩浩荡荡的朝布政司衙门而去。马队中绑在马上的几个官员胥吏,引起一路惊奇的目光,有贪官被抓了?好事啊。 李一鳌陪着笑脸接待了王公公,王公公却是换了一副面孔,一脸生人勿进的模样。 “这群人贪污皇民脚夫钱,破坏皇民乡里制度,先打入大牢,你们调查后安排罢官苦役抄家吧。咱家垫付了两千四百二十银元,布政司尽快给咱家报销。 我们过两天就去叙州了,走之前给咱家办好。” 李一鳌目瞪口呆,看着被武士直接从马上随意掼在地上的一群五花大绑的官吏,不敢吱声。苍天,钱是小事,这里面有个灌县县令,是进士官啊。 这太监太不讲理了,他都已经判了罢官苦役抄家套餐了。 王之心也不理李一鳌,转身就准备回驿馆洗澡,这鬼天气,就不适合办差。正要解散队伍,一个佥军卫百户跑过来。 “王公公,城里出命案了,我们全部改驻蜀王府了。王爷和刘大人吩咐,你老回来,就请你去王府。” 王之心白了他一眼,咱家还年轻,别你老你老的叫。不过还是上马,朝蜀王府而去,心中有些疑惑: 什么命案?你们都搞不定,还需要咱家出马吗? 第372章、永宁之战(15) 在王之心不在成都的这两天,何崇自杀这件事闹大了。因为何崇事前没有任何自杀倾向和理由,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女跟何崇的家丁一起,围了驿馆伸冤。 他们本来还想将何崇尸体带到御史面前的,被何崇的弟弟何峻阻止了。布政司衙门提议向朝廷申请由何峻继任指挥使,方便快速稳定成都前卫,理由是他的儿子何平才四岁。 这简直是把钦差大人们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刘鸿训也翻脸了,陈士奇两度拜访都不见。他更是不准侯良柱镇压何崇家丁,反而将调查团的所有人都迁移到了蜀王府,不再露面。 至于何峻,刘鸿训直接代表兵部拒绝了,更是告诉他,除非你把何平弄死,不然刘鸿训就要把何平和他姐姐送到南京去。 何峻直接吓傻,再也不敢想啥世系转移的大好事了。何氏这个大家族也反应过来了,何崇之死居然另有故事,何家长辈也出面了,原本平静的成都顿时变得乱哄哄的。 听说何崇贪污了四千银元,何家立即把这笔银元筹出来了,连何崇的手下伸手了的也主动向御史坦白,何崇只领到了一万,他们实际发了三千给民夫,四万银元消失这件事彻底做实了。 许士奇在衙署后院大发雷霆。天气热,他把自己的官署移到了后院,这里有高大古树荫庇。 “郭士望是疯了吗,他怎么敢接这个案子?” 师爷顾璜同样皱眉。 “方伯还是要见少司马,他终究也是有逼死何崇的嫌疑的,这个事闹下去,对大家都不好。” 许士奇揉了揉眼睛,沉默许久才开口。 “刘默承恐怕已经不信任我了,以为是我在给他找麻烦。玉衡,在你看来,这件事是不是张国瑞的手笔?” 顾璜也是一脸苦笑。 “方伯当初就不应该默许他们拿钱,张参政虽然够贪,肯定占了大头,但他胆子很小的,我怀疑极可能是巡抚衙门那边。 田抚台又不在,就是在也压不住熊传耜他们,他们已经成了成都的地头蛇了,三任巡抚都没有换人。熊传耜的胆子很大的,这个人也够阴狠。 我早上去巡抚衙门,一直在熊传耜身边的那个典吏,今天竟然不在,我怀疑此人恐怕已经离开成都了。” 许士奇点点头。 “熊传耜这个人我也不喜欢,一介举人居然压在一群进士头上。如果我接任朱燮元,要想办法把这个人弄走。” 顾璜连忙摇头。 “恐怕就是方伯有了这样的心思,才会发生这种事。何崇一死,方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事情一闹大,朝廷就不可能让方伯继任总督。 而外来者,无论是谁,都需要依赖他们。田抚台那么聪明的人都不敢计较,方伯不应该平时就流露敌意的。他们不能够成事,却足够坏事。 他们弄死何崇,恐怕就是抱了一石二鸟的心思。脚夫钱这件事线索全部中断,而且何崇的份量也足够拉方伯下马。方伯破局的关键,还是在少司马。” 许士奇唉声叹气,头痛无比,门外却传来兵甲喧哗声。 一队锦衣卫和佥军卫的士兵直接闯了进来,许士奇暴怒起身,只见门口闪出一个年轻的蟒袍太监,冷冰冰的开口。 “拿了。” 许士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兵士反架胳膊拉了出来。 “王公公,你凭什么——” 王之心冷笑一声。 “真是狗胆包天,堂堂卫指挥使,当着钦差的面,说杀就杀了。真以为天下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你们,借用一句皇爷的话,咱家这就告诉你,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这个是你师爷吧,一起拿了。” 许士奇大惊失色,拼命挣扎。顾璜也是无声呆滞,根本没有反应,旋即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 “王公公,这不对,不是本官——” 王之心已经转身。 “堵上他的嘴的,三木之下,咱家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不能招的。” 许士奇二人被一股腥臭堵住了嘴,立时亡魂俱冒,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王公公你倒是问啊,我没有不招啊,怎么能先用刑呢?完蛋了,一旦用刑,不管什么结果,自己都完蛋了。 岂有此理,阉竖!阉党祸|国啊,阉党祸|国啊! 大热天,真的容易上火。王之心上火了,他顶着炎炎烈日,马不停蹄的处理了灌县的一帮王八蛋,本身就火气冲天了。 在朱慈炅身边,他就知道朱慈炅对皇民土地政策的重视,皇爷将这一条视为重振大明的最高国策。一帮贪官污吏,竟然胆敢破坏国策,这就是对抗皇爷。 因为皇民,无论土地还是人都是皇帝的人了,他们是朱慈炅的兵源和税收来源,士绅伸手砍士绅的手,官员伸手砍官员脑袋。 王之心也贪钱,但他只会贪官员商人的钱,甚至他现在已经进化到,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了。 他这么贪的皇帝大伴,一丝一毫都不敢拿皇民的血汗钱,甚至他还要代表皇帝向他们发钱。灌县这帮人,清理干净算了,也就是四川太远,否则王公公要学李砍头,把他们发配台湾。 皇民中也有读书人,王之心直接任命皇民中的读书人代理县令了,把那个小童生吓得面如土色,却又不敢不应承。这个事有点越权,他回来是找刘鸿训确权的。 结果,刚一回来就得知,成都府就发生了一件弄死卫指挥使的大事。当着钦差团的面做的,这不是不给钦差面子,这是在挑战皇爷。 王之心一下就爆炸了,所有人都“劝”不住的那种,反正越“劝”他的火气越大。 故蜀王府,临时划出来了审讯室。以前大约是些太监仆役的杂物间,没有开窗,只有靠近房顶的地方有个通风口。 光线有些昏暗,地面还有些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隐约的铁锈腥气。但王之心一眼相中了这里,这地方太适合做刑讯室,跟他见过的诏狱大牢气质差不多。 许士奇和他的师爷顾璜被破布堵着嘴,反剪双手绑在长凳上,两个人都在拼命挣扎,但白花花的屁股上很快溅起血花。 “啪啪啪”的十记杀威棒之后,王之心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抹着汗水。 “许大人,你招是不招?” 许士奇又怒又羞又慌又疼,几十年寒窗苦读、宦海沉浮挣来的威仪体面,此刻尽数被扒下,只剩下白肉任人捶打。完了,全完了! 草你妈的王之心,你要本官招什么?你堵着我的嘴,让老子怎么招?你这混帐玩意会不会审案? 第373章、永宁之战(16) 故蜀王府的天井花园居然和南京皇宫有几分相似,张至发分辩不出来,但天工院出身的杨文岳非常眼熟。 张至发其实也到过南京的好几座新王府的,但是近三百年时间,建筑技术总有些发展,更别说现在使用了水泥彩绘等新材料。新东西很漂亮,但总感觉不如老物件结实。 在成都关于永宁之战的调查已经基本结束了,现在只需要补充一些风闻证据,核算战功。按照大明传统,本来御史们应该和光同尘,天天宴席,核查的事就完了,但这次很不一样。 首先他们就是带着有罪推定来的,结果他们连主帅都没见到,不仅虚报、杀良、杀俘的罪证确凿无比,还牵扯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来。 这次核查是多部门联手,御史其实是最不起眼的调查人员。亲王带队,文官系统,军队系统,密探系统,大明三大系统同时发威,这非常不符合传统。 地方上能适应的人非常少,几乎所有人都是忐忑不安的。不说地方上不适应,就是调查团内部也不适应。 钦差大人何时问过参战小兵,民夫小吏的意见了?这次必须要问,这不仅将底层问题暴露,连高层的说辞也全部变得漏洞百出了。 张至发遥望着王之心的审讯室,有些意味深长的开口。 “以后,在地方做官难咯。斗望还要留在四川吗?” 杨文岳也望着那个方向,神情严肃得很。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刘鸿训会动用阉党,刘鸿训的政治标签不是清流吗? 其实杨文岳还不懂,单单这一点,刘鸿训就已经从准大佬升华成真正的大佬了,在重启朝,所谓的政治标签,最好模糊化。 杨文岳还同时体验到了大佬出手的阴狠毒辣,刘鸿训平时多低调的好好先生,不出手则罢,一出手一位方伯就废了。 是的,许士奇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就算他能洗清自己还能再做官,也基本上不可能再担任要职了,他在皇帝那里的污点已经永久留下了。 张至发的这个问题,简直是废话,他和杨文岳已经绑在了刘鸿训这艘船上,看看许士奇的下场,他们还能下船不成?大佬从来不只有恩,还有威。 “天工院其实也留不长的。以前以为是制衡内阁的机构,现在明白了,那也是陛下考察官员的机构。能进天工院的确是幸事,但如果没本事,那就是灾难。 天工院和你们督政院完全不同,那里践行的是事功学说,我这次不出,他日也要出的。既然叫‘走地锦鸡’,谁都要到地方走一走的。 皇上的确圣明,但你以为圣明天子的近臣那么好做?挑三捡四,不敢吃苦,在天工院是行不通的,无论中书还是参谋,什么最苦最累都是有人抢着做的。 天工院可没有你们想象的好,每个人都拼得很啊,年纪都不大,精力都旺盛得很。老实说,我都有点扛不住了,这次出来,倒是难得的放松。 不过,既然打上了天工院的标签,就是外放,也照样不能松懈,没有人希望自己前功尽弃。我还真羡慕你们督政院御史。” 张至发苦笑,朝政没有大变化,他的官途已经可以见顶了。而杨文岳不过小他十多岁,前途却不可限量,十多年后,说不定此人已经是一部尚书了。 他依然望着审讯室方向。 “少司马这一招,斗望也没有想到吧,许士奇可惜了。” 杨文岳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之色,嘴角冷笑。说动少司马对许士奇动手的人不就是你,你这是猫哭老鼠呢? 少司马其实还问过我意见的,我也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不愧是嘴强王者,我也找不到你的漏洞。这会儿你也怕了吗? “少司马在翰林院的馆师是刘阁老,杨故辅,来阁老,少司马的父亲对孙阁老和王大司马都有提拔之恩,少司马做过瑞王的长史,少司马还是天工院多位中书的馆师。 少司马的能量,亓诗教可差远了。” 张至发脸色顿时大变,怒目扫过杨文岳侧影,又急速收敛。亓诗教这个名字是张至发摆不脱的政治标签,没错,他也是当初齐党的一员。 他可惜许士奇,多少带着一丝试探,但杨文岳毫不留情的压回来,提醒他忠心别有问题,别想搞事。可惜,张至发奈何不了杨文岳这个天子近臣。 他只能讪笑。 “那是那是。” 两个人讨论的少司马刘鸿训,此时正把自己单独关在房中,给朝中的三位阁老写信。四川的局势复杂,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刘鸿训并不关心许士奇的结局,不过他还是要给来宗道写信解释一下。毕竟,许士奇也是来阁老的门人。 他当然可以将一切推脱给王之心,但他还是选择老实给老师交代。这是许士奇先起了不应该有的野心,何崇之死也需要有个足够份量的交代,否则小皇帝就要内阁交代了。 刘鸿训其实隐隐感觉弄死何崇不是许士奇这种已经官居方伯的地方大员所为,太粗糙,一眼假。但都不重要,刘鸿训作为少司马可以不理会,但作为候任的四川总督,他需要立威。 作为四川总督,掌握了整个四川的人事大权,他可以轻松给出来阁老补偿。他其实更希望得到来阁老门下的另一位能吏施邦曜,而不是陈士奇这种有些不择手段的人。 刘鸿训对于田仰的能力也有所怀疑,因为四川明显已经有些失控了,说不定四川的贪腐也有田仰的一份。所以,刘鸿训要把四川的情况向刘一燝汇报解释一下。 他希望刘一燝能换个清廉的人来做四川总理,否则他不知道何时爆雷,甚至会连累到他,这种官员太危险了。 刘鸿训向刘一燝推荐的是山西巡抚宋统殷,不过宋统殷也是山东人,他有些担心朝中认为他刘鸿训要搞什么鲁党,毕竟他已经将总监察的位置给了张至发这个山东人了。 认真考虑了下,刘鸿训又推荐了翰林院庶吉士出身的南赣巡抚傅振商,这个人跟他共事过,能力不算突出,却是真正的清廉自守,不过有些书呆子气。 写完给刘一燝的信,刘鸿训揉了揉手腕,喝了些已经冷掉的茶汤,也是一脸苦笑。自己选择理政班子,他也算大明朝少有的了,这要是做不好,也没脸入阁了。 可惜,小皇帝的战争经济理论他还是不懂,千万投资让他战战兢兢。作为总督,军事问题是他绕不开的坎。 无论秦良玉还是侯良柱,他都已经见过了,但都不是理想的人选。大明朝不歧视女性,但是秦良玉土司的身份是个大问题。侯良柱只是一个传统悍将,根本没有理政能力和战略眼光。 四川这边的将领,刘鸿训都不想用,他把目光投向了九边。那里倒是将星如云,但其实和侯良柱都差不多。 突然,一个名字映入脑海,并且久久不忘。刘鸿训皱眉提笔给孙承宗写信: 山东白莲平乎?川中白莲焰炙,不知方懋昌比侯、秦二将如何? 第374章、永宁之战(17) 在几人说话间,沈浩在一旁也在打量郝师兄和令狐清二人,这二人都是武者,再一听闻乔北彬说的四平谷,沈浩顿时想到了当日跟踪过他和庞世杰的那三人。 “我现在就在前往吴中市的大巴上,等到了我给你打电话。”沈浩嘿嘿一笑道。 “哥哥,你放心,我和…,已经联系上了。就算这次不成功,我们宇智波也不会屈居人后。”宇智波泉奈有些激动地冲着装好武器的宇智波斑道。 “你知道什么是剑修吗?”清虚子一边抬手抚摸剑身,一边抬头问苏晨道。 林白自然而然的明悟,这便是掌控整片秘境的钥匙,可以印玺为核心,借助脚下这片祭台,操控整片秘境的灵气浓郁程度。 日向日葵无辜的眨眨眼睛,这个白毛反应这么大,看不出还挺纯洁的么。 到了最后,不光星江国际,附近的一些停车场,甚至几所大厦停车场,都被强制清理了出来,用来停靠这些豪车。 二人吃过饭后,又在外面散了一会儿步,回到车内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于是便启程前往观湖区的烟岛会所。 龙晓芸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在她的感觉中,莱克就是自己的知心朋友,在铁疙瘩的时候就是,何况现在以龙太的形象出现。 面对着影族青年,一脸凝重的燕无边,却丝毫没有要躲闪的意思,其眼中精光一闪,浑身的灵力瞬间在掌心凝聚,就在影族青年出现在其身前的瞬间,一拳轰了出去。 武技也没什么用,现阶段还是两个高阶武技用的顺手,玄级武技倒是高阶,暂时却用不了。 走进屋子,就看见那个姑娘很是虚弱,此时正靠在床上,玉兰正在喂她喝药。 与俞庭薇意见达成,孟大福赶紧回村委会用大喇叭向大家广播此事。 “呵呵,这个回头我们再说。”她冲着闻晚牵强的扯起一抹笑意。 可看到系统任务,他还是微微头疼,以九天帝龙诀真气精纯,荒古神体的霸道,他确定现在后天三重,但比黄境二重只强不弱。 俞庭薇心里清楚,慕修谨跟自己讲这些就是在自揭伤疤,每让他回忆一次,他就痛苦一次。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后,闻晚就有些后悔了,耳垂少有的悄悄爬上一抹微红。 “哎,对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去里长家,给你入个户籍,以后去哪里都很方便”。 这么一正视之下,燕无边倒也发现了这家伙长得竟然不赖,怎么也算得上是一个帅哥了。 其他人也是好奇的看着林枫,他们可没见过所长这么大方过,一次性给出这么多淬炼液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吴英一听,就来了精神,他正好要和张晨说这件事,张晨在滨城有关系吴英是知道的,当初就是张晨把邓先林介绍给的他,他才拿了滨城110的订单。 正准备反击的时候,只见三王爷身形忽然一闪,拉出一道道残影,挡在了欧阳宏身前。 当孙观成为唯一候选人的时候,那不用韩言去选,自然也就只能是孙观留守了。当然,能够让孙观留守,这本身已经代表了韩言的一种信任了,哪怕韩言还留有制约的手段。 杂踏的脚步声在众人周围响起,那是预备队的士兵们在集合,他们将补到卡帕山口的最后一道防线去,应付可能会遇到的,最困难的局面。 方诗韵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吧,下次再说,我走了。”说完这话,方诗韵驾车缓缓离开。马上就要天亮了,方诗韵估计是直接去公司了。 看这头笨熊的样子,恐怕还没有到四岁,而看它一副受伤的模样,恐怕是公熊为了交配,将它从母熊身边赶走,从而受伤的。 “唉!走吧,大家都走吧!”总督大人听到里面呼哧呼哧的声音,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将所有人赶走,面带惭愧之色最后看了一眼,然后离去。 她,仅仅凭借个位数的视频制作量,就吸引了数十万粉丝,被冠以‘教主’的绰号。 更让他好奇的是,蒋钰涵和自己一直都是对立关系,现在不仅救了自己,还刻意的传授自己剑法。 “虽然是一颗大星,但是也不够本皇用,还是太少了,而圣人呢,未见几个,都躲起来了吗?”石皇冷漠的声音森寒无比,震动这片星空。 陆无忌现在明白,凌寒所要寻找的预言中人正是自己,可是她运气太差,那一次为了战胜巨人,她不但没有获得自己的元阳,反而被自己采了元阴,还差点为此丧命。 “你派人都把整个西院叫来了,我怎么能不来看看?”沈老夫人拄着拐杖,踏进来。 这个深井水宋铁明,深不可测,是真不解风情,还是装作糊涂。我杨曼缇是什么人,谁不拜倒在我石榴裙下,除非你不是男人。 “你是,沈凝是你派过去的卧底?”如果是那样的话,苏旭阳倒是可以理解的。 “帝心!”纪宁低语,他看到了帝心,在那独角天神之后,平静地看着他。 赵吏找到了自己曾经的记忆,独自寻了一处地方,过起了隐世的生活,没人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他带着一把古琴,常伴左右,时时弹奏。 苗刚知道,事情现在最紧要关头是抓捕杀害颜梦茹的凶手,只有把这个恶人绳之以法,才能让颜梦茹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他走到一边大声问什么事儿?李清芬说新式糕点今天已经做好,带回来让他尝鲜,问他为什么还没有放学。 第375章、永宁之战(18) 故蜀王府有多间宽敞的住房,比如一些郡王居所,但刘鸿训只选了一间普通客房。长夜里,蜀王府内,灯火如昼,但刘鸿训的房间一片漆黑。 他没有睡,坐在窗台边,窗外有光也有喧哗,窗内却隐藏在巨大的阴影之下。新收的渝娘小妾要点灯,刘鸿训阻止了。 他安静的坐在那里,仿佛一个吃瓜的看客,所有人都忘了,刘鸿训才是这场血腥棒刑幕后的主使。 那些官员胥吏还在文官治国的法理系统里构建他们所谓的天衣无缝,刘鸿训已经跳出五行之外出手。 这场景千百年来无数次上演,即便在后世,同样如此。一帮小国的跳梁政客还在争执所谓的联合国框架,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拘泥于他们的玩具。 所谓的核威慑也从来不对强者起作用,因为核爆时刻,整个世界适宜生存的地方都是强者的天选之地。 王之心就是刘鸿训扔向四川官场的核弹,所有规制全部变成了简单的打|屁股,文明只对文明有效,野兽还是回归莽荒比较好治理。 聪明人绝对不会挑衅大佬,因为真正的大佬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你家破人亡。 文官治国太久了,地方上的人根本没见过高端的玩家,胥吏们自以为他们能力强大可以控制自家主官,操纵高官生死,那是他们没有遇到真正的强人。 刘鸿训跟朱燮元完全不是同路人,看起来两个人都是清流,但朱燮元的政治盟友王永光早已经蹲诏狱了,他的得势也是一次偶然事件。 刘鸿训的政治根基比朱燮元强大了无数倍,大明朝凭啥非翰林不得入阁,除了翰林本身就是智商超人的存在,只要不是读死书的人,每一个都是一个时代的精英。 更重要的是,翰林出身就拥有常人想象不到的人脉。刘鸿训这方面更是强者中的强者,他其实已经不需要在地方证明,按部就班就能入阁。 但刘鸿训早注意到了朱慈炅的事功思想,对此他也无所畏惧,同样自信。他来四川,更多其实是要自己证明自己,他希望自己入阁时能成为这个帝国的操盘手而不是跟随者。 刘鸿训困扰的其实不是成都这帮魑魅魍魉,只不过这帮人当着他的面搞事,想利用钦差达成些鸡鸣狗盗之事,这触碰到刘鸿训的逆鳞了。他略微出手,就是这群人的极限。 真正让刘鸿训显得有些无力的是所谓“战争经济”的概念,这个东西颠覆了几千年来的治理经验,让他非常茫然,还有些惶恐。 朱慈炅的这个想法,的确超越了时代,这是工业社会才可能实现的政治理念,对于大明这个农耕社会,便是刘鸿训这样的顶尖智商也同样头痛,无从下手。 他的眼里可不是只盯着那所谓的千万投入,千万投入,最少要有五千万政绩才能及格,这简直是超级恐怖的挑战。 学霸的苦恼,寂寞如雪,无人能懂。 外边木棍亲吻脂肪的声音像是伴奏,提醒刘鸿训从宏大构思中回归现实,这就是这一夜鱼龙舞对于候任四川总督唯一的作用。 王之心这边,一些渣滓已经在巨大的恐慌中招供,当然也有一些强悍的渣滓并没有被杀威棒杀掉威风,表面惶恐下依然信心十足。 可惜,他们构建的网络,并不是人人都能毫无破绽,不仅倒卖军粮案有了重大进展,何崇自杀案也有了突破。 那间许士奇呆过的审讯室,此时已经血腥味刺鼻,地上拖过的无数血痕与凌乱脚印交织,松油火把与烛光将数位赤身大汉胸膛的肌肉映得发亮。 房间里还摆放上了一排排恐怖的刑具,火炉上烙铁烧得通红,一个不知道作用的大水缸根本不能把房间温度降低。这破地方,喜欢吸血的蚊子都不进来。 王之心坐过的地方,摆上了书案,此时坐在那里的是几个佥军卫书吏,他们都出身锦衣卫,极其擅长审讯。 为首者是位神色冷漠的官员,天气热,只有他着装整齐。他身上散发的杀气,压迫着地上趴着的一个巡抚衙门小吏。 小吏被反剪着双手,屁股上新鲜的血痕刺目,他全身都在抽搐,但声音稳定而急促。 “我看到庞沫阳那天跟何崇在一起,我听到何崇要四大家族拿出五万银元,堵上脚夫银的窟窿。” “哪四大家族?” “刘、张、庞、顾,听说四大家族都起源于三国,其中庞家据他们自己说是庞统后人,在府上势力极大。庞沫阳是巡抚衙门钱粮师爷,但他现在失踪了。” “这个庞沫阳和何崇有仇?” “没有,两人关系极好,算是发小。但何家和庞家祖上有仇。” “什么仇?” “何家是开国名将之后,其实就是泥腿子出身,没有啥底蕴的。而庞家文脉悠久,收藏古董珍宝无数。 何家想要丰富自家底蕴,只能对庞家这样的大家族威逼利诱,庞家的古玩字画很多都被何家巧取豪夺了。我曾见到庞家的一副江南春景就堂而皇之摆在何家大堂。” “那庞家为何不告?” “告不赢啊。何家在朝中的关系太深了,交往都是公侯。怀远侯来四川都是住在何家。” “庞家拿不出五万银元?” “拿得出,别说五万,五十万都拿得出。可是,谁也禁不住何崇这样薅羊毛,庞沫阳可能就此恶向胆边生了。” “你不是说两人是发小吗,怎么判断庞沫阳是凶手?” “我听到何崇离开时说,给你们半天时间,晚上就要来找庞沫阳喝酒。可是晚上就听说何崇就上吊了,昨天庞沫阳也不见了。” “此人眼珠在转,还不老实。拔了他的指甲。” “大,大人饶命。我还有线索。” “说。” “第二天熊传耜熊师爷扔给我两块银元,告诉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我怀疑,熊师爷也参与了这事,他就在外面,他应该知道详情。” 那官员一脸嫌恶,挥了挥手。 “先带下去,把那个熊传耜提进来,先过一遍水刑再说。真是麻烦,这是勋贵和士绅的恩恩怨怨,都他妈的不是好鸟。 一个大元的时候就是师爷,大明要没了,他们还是师爷。一个仗着祖宗余荫,横行霸道,大明开国英雄的好名声都被他们败光了。 这个事,咱们处理不了,只能靠太监。” 第376章、永宁之战(19) 何崇之死的真相天还没亮就已经揭晓,不过,第二天就发现了凶手庞沫阳在府南河上漂浮的尸体。 可惜,结果不是某些人想象的就此结案。王之心勃然大怒之下,出示剑令,并让崇王签字,直接调动侯良柱。 大批士兵出动,一举扫荡了所谓四大家族的商铺庄园,叫你们倒卖军粮,贪污民资。成都府的胥吏也被继续锁拿,叫你们吃拿卡要,坑蒙拐骗。 抄家灭门,其实很麻烦的。因为钱太多了,更有无数无价之宝。崇王和王之心都两眼放光,但太讨厌了,两个人不熟,所以两个人都正气凛然的看着对方。 他俩不动,御史、佥军卫更不敢动,一桩桩一件件都入库登记。钦使团的文书舔着嘴唇,高声唱报: “查没庞氏窖银四十八万两,黄金八万两,金银饰品二百二十四对……” 刘鸿训突然感觉有些好笑,他以为小皇帝说的千万投资很多,结果才抄了十多家人,就已经不用小皇帝再投资了,这些金银运到南京再铸成银元,就已经绰绰有余。 王之心出名了,他将在巴蜀大地永久留下“王之心屠四川”的传说。 的确,他一口气抓捕了八千多人,并且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发配乌斯藏,这就是一条死路,最终活下来的人没有超过五百。 许士奇被放了,但他挂印向南京而去,要去告御状,要死在朱慈炅面前。 整个成都府都萧条了下来,除了不解世事的孩童来围着王公公要糖,他们是真的一点也不怕这个杀星。 李一鳌被迫上位,临时主持四川大局,但他几乎无人可用了。郭士望同样如此,成都府的胥吏同样遭遇大清洗,甚至他的府同知都要去乌斯藏。 刘鸿训要走了,他还要继续调查,其实只是做个调查的样子了。他让崇王和王之心、张至发都留在了成都。毕竟,大萧条的成都府需要人坐镇。 四川布政使衙门,刘鸿训坐在大堂主座上,把玩着许士奇留下的大印。右布政使李一鳌和躲过一劫的右参政耿好仁乖乖站在一边。耿好仁还扶着大腿,他屁股上白挨了十下。 除了三人,往日喧哗的大堂里就再无其他人,空荡荡的。 “虹西(李一鳌字)、育我(耿好仁字),四川的大局就暂时交给你们二人了,我让圣鹄留下来帮你们。两件事,夏粮秋收,你们要用心。” 耿好仁一脸愤恨之色。 “少司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看这衙门,还怎么运作?请少司马示下。” 刘鸿训抬眼看了一下他。 “效南直山东,举行十品官吏考,由你负责。” 耿好仁大惊。 “少司马,朝廷并无旨意。” 刘鸿训垂眸。 “我批的,有人追责,找我就是。” 耿好仁顿时不语,狐疑的看了看刘鸿训,又和李一鳌对视一眼。这是吏部的事,你一个兵部侍郎批什么批。两人不是傻子,很快明白,看来这刘鸿训马上就要是他们的上官了。 刘鸿训不理他们的小动作,把手中的印递给李一鳌。 “虹西,四川的官制马上要改,你可能是副总理,这个你先保管。安抚好百姓,不要再出什么差错。只做好你自己的事,崇王和王之心那边,不用理会,他们呆不久的。” 李一鳌同样惊讶,五总制?无论如何,他还是上前接过大印。 “我明白了。” 刘鸿训长叹了一口气,一脸愁容。 “四川要大变了。如果不出意外,王之心走了,方懋昌就要来了。” 刚刚接印的李一鳌和耿好仁脸色大变,方懋昌的名声已经能止小儿夜哭了,这个王八蛋跟官绅都有仇,怎么弄? 耿好仁感觉自己要站不稳。 “皇民制?这可如何是好。” 刘鸿训苦着脸点头,脸上看不出一丁点跟王之心、方懋昌这两个大阉党有关系的样子。 “唉,虹西,育我。如果我还没有回成都方懋昌就到了,你们一定要先稳住他。实在不行,工匠要给我全部保护起来。 怀远侯要回南京,我会让他在成都停留一段时间,你们要是压制不了方懋昌,让常侯去顶住。常侯要是敢不出手,就把倒卖军粮案捅出去。” 两个人都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连连点头,少司马这安排妥当。 的确妥当,得罪人的事都你们俩做了,不管方懋昌还是常延龄都要记少司马的好,当然李一鳌和耿好仁更要记少司马的好。 刘鸿训带着调查团一半的人马,离开成都。先到叙州,抚恤了叙南卫,同时调查了常延龄和南京锦衣卫的一帮流氓。 然后转向泸州卫,永宁卫,赤水卫,毕节卫,见到了参加永宁之战的大部分将领。 在永宁,刘鸿训还亲自走访了发生战斗的战场,路很难走,他真不知道奢安是中了什么毒,居然在这破地开战。 不过,刘鸿训在永宁、赤水、毕节三地都很少见到百姓身影。许成名所杀之人远多于王之心,然而,他的收获却不及王之心的零头。 在毕节,刘鸿训还见到了光着脑袋的阿敏,这个阿敏不仅汉话流利,居然已经能说一口四川话了,实在是个人物。刘鸿训好生安慰了一番他们,给他们发放了一大笔抚恤,补充了军资。 随后,刘鸿训就带着许成名直接杀向了水西。安位已经投降,但是朱燮元并没有跟他达成任何协议,因为朱燮元已经沦落为看守总督了。 刘鸿训才是真正决定水西未来的那个人,但他带着五千士兵直接杀过来,并且控制了水西城防的行为,还是把水西人吓坏了,只是此时他们不敢反抗了。 刘鸿训脸上没有朱燮元的那种杀气,文质彬彬的先生,试图给水西留下悲天悯人的印象,。 “宣慰使跟本部一起去遵义吧,你母亲和头人们也一起。大家坐下来喝一顿酒,好好议议,把这一战的手尾收了。可不能再死人了,无论是战死还是饿死,苦的终究是百姓。” 安位看了眼身后母亲和所谓头人低垂的脑袋,以及许成名腰间的长刀,哈哈一笑。 “好!其实本使还想去南京朝拜陛下,少司马能不能安排?” 他这话一出,水西众人目瞪口呆,连刘鸿训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 “当然,宣慰使有这份心,本部当然可以安排。” 第377章、永宁之战(终) 【奉天承运皇帝,诰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西南奢安乱国,民生凋敝,今圣威远播,西南砥定。 查兵部尚书、五省总督朱燮元,虚报战功,杀良杀俘,罪证确凿,敕令撤去冠带,着佥军卫押送南京受审。 自古用兵以安民为先,治安以抚民为要。世易则万象更新,时变当新元肇始。谕制:四川、云南、贵州三省,行五总理政制。 晋兵部左侍郎魏云中为兵部尚书,署理云贵两省总督。晋南京兵部右侍郎刘鸿训为兵部尚书,署理四川总督。 礼部右侍郎贺逢圣署理云南总理,福建巡抚沈犹龙署理贵州总理,通政使傅冠署理四川总理。 督政院御史吴麟征署理云南总监,贵州宣慰使安位署理贵州总监,督政院御史张至发署理四川总监。 大理院陈睿谟署理云南大法官,大理院胡维霖署理贵州大法官,大理院惠世扬署理四川大法官。 原四川总兵侯良柱任云南军务总指挥,原昭武卫指挥使解学熊任贵州军务总指挥,原山东总兵方懋昌任四川军务总指挥。 敕令,原贵州总兵许成名为金州守备,平乱督营总兵林兆鼎为成都前卫指挥。 惟尔精诚,允执厥中,勿负朕望,勿失民心。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北京来的一个行人小官和司礼监太监将最终的圣旨带到遵义,时间已经是中秋之后。历时两个多月的调查团终于抵达遵义,但除了交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调查的了。 满堂跪接圣旨的平叛军文武和刚刚汇合的刘鸿训一行,都是神情复杂,谢恩之后,本来落后朱燮元半步的刘鸿训起身接旨。 朱燮元早已经白衣除冠,他的梁冠和官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案前。他对转身过来的刘鸿训微笑拱手。 “恭喜刘司马。” 刘鸿训微笑摇头,没有再叫朱司马了。 “恒岳公折煞晚辈了。” 朱燮元摊手。 “那就请佥军卫给老夫上枷吧。” 刘鸿训一脸苦笑。 “恒岳公说笑了不是,圣旨可没有说给您上枷。” 又转身看向杨文岳,“斗望,你的任命也下来了,从现在起,你可就是遵义地主。你带钦使和诸位大人下去休息,准备酒席吧。本部要和恒岳公闲聊下。” “是,部堂。” 杨文岳拱手行礼,这称呼也转换得无比丝滑。 一众官员退场,刘鸿训伸手请朱燮元入座。 “恒岳公请。” 朱燮元没有推辞,很自然的坐在了刚刚还是刘鸿训坐的位置。刘鸿训也没有去主位就坐,在靠近朱燮元下首落座。 朱燮元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然而那笑意却未能抵达眼底,双眸深处,始终有一片沉寂的落寞。其实他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这一刻真正到来,他还是无法释怀。 “听说陛下天生神明,早慧异常,默承在南京可有为天子师?” 刘鸿训脸上同样保持微笑。 “传说不假,不过陛下也有童趣的。我的确教过陛下,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太后给陛下送来了亲手织的新衣,陛下说要亲自画一幅百鸟朝凤图送给太后。 那时教陛下绘画的贺逢圣不在,天工院的王铎也忙,就由我教陛下绘画。不得不说,陛下其他天赋都很好,就是这绘画嘛,一言难尽,他没啥耐心的。 一幅好好的百鸟朝凤图画成了小鸡吃米图,还美其名曰,可博母后一笑。” 朱燮元也呵呵轻笑。 “倒是母慈子孝!默承能看到老夫此去南京的结局吗?” 刘鸿训摇摇头。 “恒岳公不用太担心。杨鹤都特赦了,袁崇焕抗旨都没杀,恒岳公无论如何都有战功在身,即便早知结果,也弹压着大军没有任何异动,晚辈想不通会有什么意外。 我曾听孙阁老说过一件事,当初恒岳公总督五省,便是陛下向先帝推荐的。这难以置信,不过陛下神异也不只这一件事了。” 朱燮元微微仰头。 “我也有所耳闻,但不敢信。可这要是真的,恐怕陛下恨我十倍于袁崇焕。” 刘鸿训叹息了一声。 “本已功成,为何多此一举呢?” 朱燮元坦然面对刘鸿训。 “默承一路行来也看到了,川贵凋敝,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老夫也没有办法,有时候身不由己啊。不过,这个麻烦现在交给默承和魏定远了。” 刘鸿训对朱燮元充满了同情,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 “恒岳公也听说了王之心在成都干的事了吧?我悄悄告诉你,单单这一次,王之心光银锭,就得了接近四百万两,运到南京铸成银元,就是一千二百万。 这还只是银子,四川这地方,也是奇怪,藏金竟然也非常多。方懋昌抄了整个山东都没有王之心这次收获的黄金多。” 朱燮元脸色大变,嘴唇微张,白须发抖。 “黄立极的抄家治国?默承也相信他那一套什么‘取之于绅,用之于民’?” 刘鸿训摇摇头。 “我当然不信,首辅是在胡说八道,他想要取缔士绅有免,故意说这话来威胁的。不过,我相信陛下的皇民土地策。土地归于国家,是减少天下纷争,稳定国家根基的大政。 任何一个谋国的官员,都不会看不到这点。此事已经成势,不可阻挡了。天下卫所清田,秋收后就会马上推行,有不少地方都已经开始了。 此事,军户支持,朝廷支持,陛下支持。看不清形势,只想谋身的官员,恐怕难逃身与名俱灭的命运。” 朱燮元一脸肃然。 “默承有大气魄,大格局,大前途。可惜老夫已经老了,就算侥幸保命,恐怕也只能为默承摇旗呐喊几声了。” 刘鸿训笑了。 “恒岳公可不老,你不知道顾秉谦八十多了,居然还不甘寂寞,出来扫黄。天下多事,天家都是有尚武传统的,我们这位陛下也不例外啊,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恒岳公了,正好可以借机调养下身体。” 秋风乍起,桂花飘香。遵义文武宴后,刘鸿训携杨文岳,林兆鼎,刘承胤等人,到了朱燮元驻军的城外大营,处理士兵回归卫所的善后。 士兵们其实早已经期盼回家,赏银没有核算完都不叫事了,回家准备拿土地才是重中之重,所有人都无比期待刘鸿训的解散命令。 刘鸿训没有过多繁文缛节,召集各部主官,很快下达了回归卫所的命令。整个大军行营很快就如波浪涌动,旗帜收拢,兵甲装车,忙忙碌碌的人影中一片欢笑声。 站在竹楼窗边,眺望军营,刘鸿训对这份井然有序还算满意。 这帮士兵其实不全是他的人,至少一半是魏云中的人,他也不想久留。多留一天就多消耗一份钱粮,四川穷啊! 是的,从今天开始,刘鸿训也要开始天天哭穷了,这是地方大员跟中枢官员的永恒话题。 别看王之心拿走的银子是从四川搜刮的,到中枢走一圈,就没有回来的道理,不知道会划到哪个鬼地方使用,朝廷烧钱的地方太多了。 身为中枢要员出身的刘鸿训,太清楚那些中枢机构的德行了,人家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四川,四川还好吧,拨款序列不知道排到哪了。 不哭穷,中枢不仅不给钱,还要问你要钱。所以,担任地方大员的第一要务就是先哭穷,别管兜里有没有钱,直接跟户部说,我要饿死了你管不管,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登上朱燮元半山腰的避暑小竹楼,此时已经有些凉意。刘鸿训对这个最终结果并无多少满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心忡忡。 因为总理人选没有按照他的推荐,而是塞过来另一位中枢大臣,皇帝潜邸官员傅冠。傅冠可是天启榜眼,同样翰林出身,同样官宦世家弟子,傅冠的祖父傅炯还是正牌尚书。 比他年轻,比他科举成绩还好,跟小皇帝的关系更是完全没法比。这样的二把手在别的地方,完全能压制***了。 傅冠过来,刘鸿训想要独揽大权,难了,两个人少不得还要有一番磨合。 还是魏云中好,兼了两省总督,刘鸿训本来以为这个位置是傅宗龙的,没想到北京也能派人,朝中估计还有一番不为人知的私下博弈。 刘鸿训遭遇的只是官场常态,一点小小的意外,很快就能调整过来。而朱燮元一身白衣的站在遵义城楼,他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 他的身后,依然站着张允登,卢安世和许成名父子。 “允登和安世以后在四川好好为朝廷效力就行,刘鸿训是肯定能入阁的。不过,此人比较高傲自负,他可能看不上你们的举人身份。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傅冠这个总理很好,此人背景同样深厚。我留书一封,把你们和可训推荐给傅冠吧。” 两人都是目光中沁泪。 “部堂!” 朱燮元抬手。 “老夫已经罢官,别这样叫。倒是成名,老夫连累你了。” 许成名裂开大嘴。 “哈,部堂说笑了,卧是五酱,只要能干仗,生官还不简单。” 朱燮元笑了,目光始终凝望远方,不知道是他征战过的西南群山,还是遥远的南京。 “小心点,建奴不好打的,老夫希望听到你建功的消息,可不希望听到你战死的消息。朱可贞比较正直,他那个位置也不需要贪墨你们的功劳,老实听令行事就行。 对了,北方苦寒,老夫有一套御赐的羽绒服,陛下也没有说收回,你走时带上吧。这东西今年已经开始销售了,不算违制。就是违制,老夫如今也是债多不愁。” 第378章、银海惊澜 刘鸿训和朱燮元交接时,崇王调查团就已经提前解散了,崇王押送金银返回南京,王之心忙里偷闲,跑到雅州去亲自忙活他的大事。 他要捕捉几头凶猛的貘,四川这地方管这东西又叫食铁兽,当然,朱慈炅更习惯叫它们大熊猫。这东西如今全是野生的,凶残得很,一巴掌就能把木笼拍得粉碎。 王之心下了血本,打造了四个大铁笼,不过他还是畏惧食铁兽的威名,关键部位又换成了钢制的。捕捉其实很容易,天全招讨司的人用加大剂量的迷药和些蜂蜜就搞定了。 关键是这东西它不吃肉,让王之心开始时头痛无比,总不能全喂蜂蜜吧,没那么多啊,他非常担心运回南京的路上就全饿死了。 后来不小心放到竹林,有人见到它们要吃竹叶才解决了这个难题,这东西不只吃竹叶,还吃竹子,竹笋。那就好办了,王之心在它们家乡砍了整整一船竹子。 船在湖广时,还是出问题了,这东西不吃干的,要吃新鲜的,有笋绝不吃叶,有叶绝不吃枝。可把王之心这个饲养员气坏了,这四个大家伙就是不如那几只峨眉山小猴子好伺候啊。 不过,王之心还是发现了一个好处,只要有吃的,它们就懒得动。除了开始发现他们要摆弄铁笼,后来就完全躺平了,温顺得很,没有食铁。 王之心之所以大费周章要搞四只貘回南京,是因为朱慈炅五岁生日快到了。去年朱慈炅说了不庆祝,又问他们要礼物,这可把内侍们吓坏了。 今年学乖了,管你庆祝不庆祝,先把新奇的礼物准备好再说。 朱慈炅可不知道“屠了四川”的王之心给他带回来四只大熊猫,他忙得很。主持完太祖诞辰祭祀,他就开始关心今年的粮食收成了。 河南直隶山西到底减产了多少?朱慈炅不要大概,不要估计,他要准确的统计数据。皇帝的愤怒传达到内阁,内阁又加大剂量传到南北户部,南北户部就朝地方加大剂量。 反正朱慈炅是发完脾气就算了,有些事他自己睡一觉都忘了,除非一件事多次过问没有结果,一般不会真发作。 孙承宗开始还很紧张,生怕小魔帝控制不住大开杀戒。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该吃吃该喝喝。小孩子嘛,情绪不稳定很正常。 重启朝的整体氛围在内阁来说,还是非常宽松的,没有了魏阉时代的提心吊胆。但宽松的是内阁,六部两院却压力更大了,天工院和内阁都跟催命一样。 他们感觉小皇帝继位后,这官当得很不开心。事情层出不穷,都没有时间听曲讲学了。待遇是提高了不少,各种津贴补助奖金,还有小皇帝开心后的特别奖励。 比如今年太祖过生日,小皇帝从内库直接发了两百万银元,这非常吓人,别说天启朝了,这样干的历史要追溯到大汉天子。 小皇帝没办法,大明的铸币技术进步了,效率极大提升,而他的铸币税收得太恐怖,直接翻了三倍。他也不管通货膨胀不通货膨胀了,他只知道银币放库房要出问题,必须想办法撒出去。 历史上铸大钱的都没有好下场,这个风险朱慈炅需要很多人来一起扛,没有人希望自己手上的银币不值钱,只要这么想的人越多,风险就越小。 按照朱慈炅从大宋和美丽软学到的经济理论,这大钱只有开铸就不能停,只要不停就不会有事,一停反而要爆雷。虽然怎么看都是邪修手段,但它偏偏就是正道。 重启银币北方人心中还膈应,但朱慈炅只要发多了,他们迟早爱上它。毕竟又不是纸钞只发不收,这是可以交税的。 重启银币因为江南工商兴起,货币稀缺,朝廷开始明确拒绝碎银等多种原因得到承认,并且流行。但在朱慈炅的内库,重启银币还是不可避免的有贬值趋势。 这东西越堆越多,刘若愚、刘应坤,田维章三个大珰已经不是开始的兴奋,而是渐渐有些恐惧了,这么捞钱,比神庙爷强悍太多了。 朱慈炅的内库相当于直接把天下藩王、勋贵还有部分江南富豪、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的白银一下翻了两番。铸币慢还没有人想到这个问题,只是觉得帝国财政好转,这是大好事,我们陛下就是神奇。 现在铸币技术突破,装银币的箱子就跟砌城墙一样,一天天见长。大珰们彻底慌神了,打出生起,他们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害怕有钱。 没办法,他们只能悄悄求助无所不能的皇帝陛下。朱慈炅皱眉想了两天,这么下去怎么能行,朕的办法是:发钱! 这个事还只有朱慈炅、王体乾和二刘一田知道,张太后,曹化淳和王坤、李实他们知道一点,但不了解细节。反正朱慈炅现在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有钱,王之心抄家那点东西,他都根本看不上。 反正朱慈炅对很多地方追加了投资,又偷偷扩军了,不过外界体会最深的还是他借着太祖诞辰的由头,向南京官员发放了二百万银元的事。 皇恩浩荡,还是京官好啊。北京的京官听闻此事后尤其悲伤:陛下,你该回京了,我们好想你。 对于官员而言,如今除了需要亲自登记这件事比较麻烦,其他都很好,取钱直接到银行,无比方便,还没有拖欠。 当然,对于很多官员来说,俸禄增加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整体收入大幅减少了,除非不要命。 朱慈炅也跟内阁阁老们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每天的日子都过得非常充实,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他最近很开心,因为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长高了。 朱由榔比他大几个月,一直比他高一点点,最近他突然发现自己比朱由榔高了一丝。朱由梁回北京后,朱由榔来找他玩的时间就多了,最近更是天天来。 这个小屁孩哪哪都被朱慈炅甩开八条街,但朱慈炅发明的羽毛球,朱由榔上手很快,而且渐渐在同龄人中成了无敌的存在。 哪怕是玩游戏,朱由榔也不是朱慈炅的对手,但这个羽毛球除外,朱慈炅累得满头大汗都救不起他的扣杀。而且他还赢上瘾了,每天早早的来虐一下朱慈炅。朱慈炅也是不服气,朕要全面发展的,还收拾不了你个小屁孩。 交泰殿外,朱慈炅突然收拍。 “不打了,由榔叔该去上学了。” 朱由榔盯着王坤、李实那边翻开的记分牌。 “这局还没分出胜负呢。” 朱慈炅一脸无奈加无赖。 “朕算你赢了。” “欸,好勒。”朱由榔心满意足的牵着他贴身太监的手,蹦蹦跳跳的朝皇家幼儿园去了。 朱慈炅将球拍扔给王坤,看着他的背影,一脸不甘。朕力气比他大,速度比他快,灵巧也不差,怎么就打不赢呢? 从王坤手中接过毛巾,自己擦汗。 “李实,你汇报吧。” 李实胖脸堆笑。 “第一件事是瑞王申请来南京。” 朱慈炅不置可否。 “黄先生刚回北京他就想溜,什么借口?知道他的目的吗?” “他说是要核查皇家公司的账目,要举行并参加督政院成立周年的总结大会,还要就皇族学堂、诸王独立投资产业、秦藩世袭等许多问题请示陛下。 不过,内厂那边说,瑞王其实是想让世子给他弟弟分点股份,世子没有回复,所以瑞王决定亲自来南京收拾世子。” “哈,五叔祖竟然有这么多国家大事啊,朕还以为他要和三叔祖举行重量级拳击赛呢。让他来吧,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轻松点的事情,由杞叔已经满十二岁了,应该可以代表朕巡视天下了。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就是山东方面回报,平阴侯已经剿灭沂蒙山中土匪,报功文书随后就送到南京。” “什么东西,方懋昌打了这么久都没有平定,他朱荩臣是东平王附体还是平阴王附体了,一到山东就剿灭了?佥军卫情报呢?” “他们应该是给驸马了,还没有传到监国司。” “回宫,更衣,摆驾御书房。朕要仔细看看是不是又出了一个大明战神。” 第379章、天工新局 自黄立极北归,南京朝堂基本稳定,不过朱慈炅的天工院变化颇大。 因为温体仁正式推出了丁忧三月的制度,加上一直在《朕问》上吵得轰轰烈烈的取消士绅优免和罢官辞官者除功名,大批丁忧官员被迫重返朝堂。 天工院中书这边,迎来了余煌和袁枢,还有南调的黄锦,形成了陈子壮掌印,王铎、余煌、阮大铖、张国维、孙三杰、黄锦、袁枢,八人的格局。 天工院参谋这边,陈奇瑜掌印,吴阿衡,洪承畴,还有一个从南兵部调过来倪嘉庆,依然维持四人。 杨文岳主动申请外调留了个位置,朱慈炅去信平辽,想调卢象升,范景文不干,说他多么多么离不开卢象升,然后给朱慈炅推荐的倪嘉庆。 余煌在天工院序列里排位非常高,最初成立时,他就排在第二位,甚至如果不是他家里母亲死亡,他会取代倪元璐成为第一任掌印。 可一场丁忧,不过一年半的时间,物是人非。如今不仅王铎压了他一头,陈子壮的总召位置更是稳固,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的。 袁枢就没有这个烦恼,他是袁可立的独子,属于荫官,跟这帮翰林官没法比。不过天工院似乎也不重视翰林出身,阮大铖,张国维,孙三杰跟翰林都不搭边。 天工院这边还有个编外人员陈具庆,他有翰林修撰的名头,掌起居注。但他虽然在天工院上班,不知道朱慈炅是忘了还是故意,没有给他天工院行走的名头。 不知不觉中,当初朱由校的木工房在朱慈炅手上进化成了一个庞大的中枢机构。 他们已经拥有文书、统计、检校、录事、司理、拾遗等两百余位十品官,基本上每位行走名下都会配备二至四人的专属文书,还有一群公共的辅官。 要知道,所谓的天工院行走,如今依然无品无级,但他们的权力职责却涉及到整个帝国的方方面面。御前上值,他们比内阁距离皇帝还近,而且从一开始就贯彻的是大政府模式,跟传统官员有不小的区别。 陈奇瑜开始就非常不适应天工院的工作模式,他是从地方主官位置上上来的,如今虽然专司军事,但地方上哪里有天工院这么多事。 上任两个多月,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好官不好当,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而且似乎是他抢了洪承畴的位置一样,洪承畴对他有种莫名的敌意。 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都是千年的狐狸,“神识”一样强大。陈奇瑜莫明其妙的,人家吴阿衡排名比你高都没说啥,你这酸味怎么来的? 对陈奇瑜来说,吴阿衡虽然没有敌意,但他也只管自己事,不会帮助他什么。唯一听话的只有同是新人的倪嘉庆,但倪嘉庆一直在中枢兵部,不知道有啥背景,他也不好过份指使人家。 身体上还是个娃娃的朱慈炅,控制朝堂的关键就是这“十三太保”。武力值虽然不高,但威力比魏忠贤的什么孩儿狗强了无数倍,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文官。 年纪最大的倪嘉庆也没有超过五十,其他人基本都是三、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对付朝堂上那帮老家伙,合适得很。 宫外传说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忙得很,可不是咋的,以朱慈炅名义下达的命令都是这“十三太保”的手笔,看看小皇帝每天要处理多少事。 朱慈炅来到御书房,陈子壮,余煌,陈奇瑜和陈具庆,还有刘若愚,曹化淳早已经等着了。这个国家这么多事,你们居然还有时间闲聊,朱慈炅感觉有些微不爽。 “玉玹(陈奇瑜字)那里有山东的消息吗?” 几人还保持着行礼状态,朱慈炅已经坐上御座直接问事了。 陈奇瑜已经对朱慈炅完成祛魅了,很快进入状态。 “回陛下,这不是大事。巩驸马那边的奏报已经在天工院了,我看了一下。方懋昌做总兵时,对士绅逼迫太甚,如今换了平阴侯朱荩臣,他们应该是认命了,所以刘泽清能够一举功成。” 朱慈炅刚翻开自己的笔记,微微一愣,复盘战况的心思一下就没了。他以为勋贵中终于出了一个能打的了,没想到是那什么刘泽清干的,朱荩臣这小子就顶了个主帅的名头。 不过也还不错,朱荩臣是上过战场的,比他哥哥朱纯臣强了不只一星半点,至少沾点知人善用,没有瞎操作。 “那你今天有什么大事?” 陈奇瑜连忙开口。 “回陛下,白泽卫密探打入刘香海盗窝了,消灭刘香的时机已经成熟。” 朱慈炅马上又坐直了。 “你们的计划怎么样的?有没有可能顺便给荷兰人也来一下狠的?” 陈奇瑜刚要上前递交文书的手顿在空中。 “还要打荷兰人吗?” 朱慈炅眉头一皱。 “当然,刘香背后不是荷兰人在支持,只收拾刘香算什么?他们不会再扶持个李香王香?你们没有考虑这点吗?” 陈奇瑜赶紧收回文书。 “臣马上下去从新策划,可能我们还需要荷兰人更多的情报。” 朱慈炅白了他一眼。 “那是你的事,朕不管。集生什么事?” 陈子壮上前将文书递给刘若愚。 “臣这边主要是内阁廷推补礼部兵部的提议,这个需要陛下圈定。” 朱慈炅皱着眉头从刘若愚手中接过文书,看起来很认真的研究着名单,其实一个也不认识。 “那就这个林欲辑和马之琪担任礼部左、右侍郎吧。朕上次圈的是最后一名,这次圈第二名,下次是不是该圈第一名了,若愚下次记得提醒朕。” 刘若愚和陈子壮都不敢出声,鬼知道陛下你圈人的逻辑,反正内阁现在已经不玩排名优先了,把够资格的三个候选人报上去,你爱用谁用谁。 朱慈炅朱笔圈定,又出声道: “咦,又有这个王洽?那就曹文衡接任左侍郎,申用懋担任兵部右侍郎。南京这边就选这个喻安性吧,胜败兵家事不期嘛。朕觉得,南京可能需要一个可以跟西洋人打交道的兵部侍郎。” 四下无声,这可是朝廷重臣,他们都没有资格置喙,这是皇权,独属朱慈炅。 连张太后都不介入了,她就算介入也和朱慈炅差不多,妇女儿童其实没区别,她们母子认识几个朝臣。朱慈炅甚至还要强点,他有原来东厂调查的小册子。 朱慈炅朱笔圈定,最悲剧的是王洽,次次廷推都有他,次次被朱慈炅无视。选中的人,除了申用懋,其他三个都算是幸运儿,如今大明当官还要拼点运气。 “武贞(余煌字),你可是朕的笔札,今天怎么主动过来了?在天工院还习惯吗?” 余煌恭敬弯腰,向刘若愚递上文书。守孝对孝子真的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他脸上依然有些清瘦。 “多谢陛下关心,臣过来有三事。一是,中学一年级国文臣已经编辑好了,请陛下过目。二是,崇王向《朕问》投递了一篇关于皇民土地政策的文章,臣不能决。三是,衍圣公孔胤植关押日久,督政院一直未审,臣想给衍圣公求求情。” 第380章、煌骨灼灼 陈子壮和陈奇瑜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这余煌不知道孔胤植是怀璧其罪吗?山东要全面实行皇民土地政策,衍圣公府就是最大阻力。 当初孔胤植和方懋昌互相弹劾,一个说对方是割据军阀,一个说对方是白莲教主,吵得不可开交。还是督政院一击致命,孔家血脉有问题,简直是对孔圣人的极大侮辱,然后孔胤植就被抓起来了。 谁都知道,督政院那帮亲王全都听小皇帝的,这个事就是朱慈炅出手了。 也怪孔胤植太飘了,吵吵架没什么,他竟然想来告御状,大有携天下儒生以令天子的架势,然后小魔帝、小妖皇的美誉就出炉了。 孔胤植也是利令智昏,孔家的传统技能就是抱皇帝大腿,怎么能跟皇帝对着干呢?真当三岁皇帝就不是皇帝了。 如今,孔家所有土地都被分干净了,曲阜县令也换皇帝近臣了,孔家北宗被彻底肢解,孔门二十四圣家族也被迫移民,孔家的财富让户部喜笑颜开,孔家文物藏书现在在南京大图书馆里呢。 山东这个最大的土司彻底玩完。《朕问》、《通报》和朝廷邸报有一段时间是连篇累牍的报道孔家的肮脏事。 这不仅砍了好些孔家恶人,大部分人还都判了劳役,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反正这些都罪证确凿,苦主无数,公审公判,没有人能翻案。 朝廷似乎想要在舆论上彻底杀死衍圣公一脉,不过还是有个问题。孔家人就算恶贯满盈,十恶不赦,怎么证明他们血脉有问题呢? 这个技术难度只能用儒家传统来解决,品行不端就是血脉不纯。反正现在基本共识是北宗衍圣公不是孔圣人血裔,只有南宗才传承有序。 但人家南宗才不稀罕什么衍圣公,孔贞运和他老父亲孔闻敕都不愿趟这趟浑水,就算起了心思的族人也被强势打压。 要知道,孔闻敕可还是皇家贵族学堂的文学教授,算是朱慈炅给朱家子弟请的私塾老师,此人天天进宫的,他都不帮孔胤植说句话。 这个事,真可谓重启朝第一大案。 许多人都已经默默对孔胤植宣判,关到死或者朱慈炅驾崩。这样朱慈炅也没有取消衍圣公爵位,反正孔胤植已经被方懋昌搞得没有直接继承人了,算是“自然”消亡。 任谁都没有想到,余煌会帮孔胤植说话。 要知道,魏忠贤那部《三朝要典》真正有仕林声望的编撰者就只有一个余煌。朱慈炅潜邸的一帮大臣,张瑞图、孔贞运年纪太大其实都不匹配朱慈炅,保驾性质更多,天启真正在给朱慈炅选的老师就是年轻的余煌。 在天启帝心中,就像刘一燝之于他父亲,孙承宗之于他自己,他儿子对应的应该就是余煌。儿子成年时,余煌五十多岁,养望也够了,刚刚好。 他对儿子的安排非常妥当,世代交替什么的都想好了,就是没有安排好自己,他当初就没有算到,他儿子需要三岁继位。 潜邸一帮官员里,朱慈炅最喜欢的是会编笑话逗小孩的刘宇亮,其次就是余煌,因为余煌真的很尽心,他当初是左春坊左中允,但整个潜邸中只有他是全心全意为朱慈炅考虑的。 他不仅要负责詹事府的工作,还要伴驾。陪朱慈炅玩耍,费尽心思教朱慈炅“启蒙”,引导朱慈炅“向善”,甚至他还越权教训朱慈炅身边的高起潜,方正化。朱慈炅的医疗,饮食,服装,接触的物品啊,寝宫可能的危险啊,什么事情他都要过问。 朱慈炅对他的评价是,一身正气,婆婆妈妈,有点才能,自以为是,忠心耿耿,吹毛求疵,严于律己,孤僻幼稚。很难想,两、三岁的朱慈炅给三十多岁的余煌评价是幼稚。 不过,余煌背负的差评虽多,但君臣关系却非常好,甚至朱慈炅觉得自己要是早逝,余煌就是最好的托孤对象。 这世界没有那么多诸葛亮,也不需要诸葛亮,余煌就是最好。他是真的学识渊博,比朱慈炅前世认识的许多专业博导都厉害。 余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到给衍圣公求情,把朱慈炅差点整不会了?爷爷的刘一燝多么阴险狡诈,爸爸的孙承宗多么威风霸气,自己的余煌,啥也不是,尽给朕难堪。 “教材的事不用急,还是要多打磨。有些孩子是聪明,但也不能拔苗助长,开中学还是等两年再说。 对了,那个王徵也结束丁忧了,朕已经下旨让他来南京,你统筹他们把《常识》的学科细化下。要用白话,图文结合,教理就教理,别处处讲经。” 余煌站得恭敬,但双腿已经蓄力,准备给朱慈炅好好讲讲什么是仁恕,什么是正道。结果朱慈炅不接招,根本不提敏感的衍圣公案,居然认真翻阅起《国文》教材。 “臣明白,就是历史、政治、天文、地理、生物、农学、治水、物理、机械、化学、冶炼、医学十二科吧?臣觉得还可以加上诗词、音乐、绘画、刑名、军事、商贸六科。” 朱慈炅成功把敏感话题打断,但马上又张开小嘴。啥,十八科,加上国文、数学和体育就是二十一科,大明中学生要学这么多吗? 子孙后代会不会一边背书一边骂朕? 这太多了,没有那么多专业老师,就是学生也受不了,太全面了。大明中学毕业就人均阁老了,这根本不可能。 “太多了,合并些,不要超过九科。有点基础知识就行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历史要保留,刑名、军事、商贸、治水都合并进政治,天文合并进地理,生物合并进农学,机械、冶炼、化学合并进物理,医学一科,诗词、音乐、绘画合并为艺术。 再加上,国文、数学和体育。嗯,十科了,那医学和艺术选修一科吧。” 余煌想了想点头。 “好的,臣就按照陛下说的编写教材。关于——” 朱慈炅飞快打断余煌。 “那个,武贞你怎么能把《治安疏》编写进一年级教材,这个问题很复杂,大学都未必能弄明白。换成马融的《忠经》节选。 嗯,韩愈这篇《送穷文》就很有意思,要多选这样有趣有理的文章。另外,岳飞的《满江红》和武侯的《前出师表》这个要全文背诵。” 余煌只好拱手。 “臣明白。” 朱慈炅又抬起头。 “集生和玉玹没事先回去吧,长公(陈具庆字),朕和余师傅讨论教材也要记录吗?” 陈具庆搁笔拱手。 “陛下,臣想记录陛下对崇王投稿的看法。” 朱慈炅一脸狐疑,将崇王投稿拿到面前。这位到四川走一遭,不过是想要弄点名声,莫非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论要发表不成。 旋即,朱慈炅瞪大眼睛。 《皇民土地改制探讨:土地集中与土地平均孰于国利?》,作者:朱由樻。 第381章、地策三殇 皇民土地改制策,是朱慈炅的核心改革措施,已经在南直和山东全面施行,在全国原来藩王和勋贵土地上施行,在山东的平辽战区变异施行。 在南直,除了常熟,都是温和改制。 常熟模式是最彻底的改革,直接把士绅移民,完全没有了阻力,改革最为成功,激发了农民的生产热情。常熟的粮食产量直接翻倍,税收更是接近四倍,皇民生活水平也大幅改善。 当然,这改善有相当一部分是中枢直接投入的结果,中枢财政直接在常熟修渠修路。短期来看,这份成功有点像入不敷出的样板工程,大明不可能给每个县都给予这种支持力度。 常熟的成功也有其地理位置的优势,地处大明最核心最繁荣的经济圈,漏下来财富就不低。同时还有先发优势,一桌大餐,第一个吃的人总能吃得最好。 常熟不可复制,那怕在其他地方同样把士绅干掉,也不可复制。其他地方没有常熟这种农工商兼行的优势,他们这里新政下,甚至官僚贪腐都少得多。 山东有一点很像常熟模式,就是暴力从士绅嘴里抢食,但山东士绅地主同样变成了皇民。 山东没有足够的官僚管理基层,纯粹是用军队机器武力维持皇民土地政策,就是这样,暴民依然层出不穷。 是的,朱慈炅造福百姓的政策,在不少百姓眼里成了恶政,因为他们觉得不只要给士绅交税,还要给朝廷交税了。关键是士绅可以收税吗?山东官员费尽口舌也解释不通。 愚昧吗?愚昧。可笑吗?不可笑。 因为知识垄断在了士绅阶级,他们连名字都不会写,还不是老爷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外来的老爷哪里比得上本地的老爷,生生死死,祖祖辈辈都是跟着本地老爷乞食的。 方懋昌这一年都在跟山东这些愚民打架,反正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拒之。东边按下去,西边又起来,西边按下去,南边又起来,他们不敢去北边,那里是首都。 无论如何,方懋昌还是有成绩的,至少山东兵现在不仅能打还能说了。这个事,随着秋收结束,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得到了实惠,事情才开始慢慢消停。 士绅们哄骗不下去了,所以朱荩臣一到,匪患就消灭了。朱荩臣虽然只是侯爷,但人家成国公一脉富贵逼人,本身就是本阶层的大佬。 既然小皇帝认怂了,把那个屠夫换成了侯爷,大家也要给面子不是,暂时不闹了。朱侯爷你说吧,怎么给补偿? 朱荩臣一脸懵,老子本来是皇帝的护卫百户,哥哥不争气,把国公弄丢了,但看在祖宗的面子上补偿了个侯爷,然后就开始当试千户了,千户都还没当熟,就又是一省总兵了。 现在只需要等北京有人造|反,或者平辽有人顶不住,老子就能把成国公爵位恢复了。我现在研究的是带兵打仗,你们要什么补偿?听不懂,找李精白去。 山东现在不打仗了,改打官司了。祖祖辈辈勤俭持家,辛辛苦苦挣下来土地,怎么能说和买就和买。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从古至今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太祖爷都不会怎么干。我们要公平,我们要正义,我们要讲仁恕之道,我们要轻罪封存。 皇帝陛下,这是整个山东的声音,天下的民愤,所有人都不答应。你要违反祖制,要做遗臭万年的暴君吗? 可惜,法律从古至今不过是政治的遮羞布,真正的政治家绝对不会在意法律的道理,更不会为所谓的法理正义绑架。 律为治之器,法为政之技,五千年文明的核心,从来没有什么法律凌驾于政治之上。合则用,不合则废,编个框子把自己装进去,就像多性别****者一样可笑。 朱慈炅只是个快满五岁的小娃娃,确实不够成熟,不是合格的政治家,但他的眼里,装的已经是整个天下,这是合格政治家的基础。 他的法为国而立,为政而立,为民而立,非为人而立。 山东这边涉及的面积太大了,问题又层出不穷,秋收核算,山东总体上竟然减产了。虽然不多,但朝堂已经有改不如不改的声音了。 南直的皇民土地政策又是另外一种模式,依然是和买,和山东同样的提供地主转工商的政策优惠。山东只有少数人接受,但南直却只有少数人拒绝。 皇民土地政策直接转化成了资本扩张的助力,这种转变极为夸张。个别地方,比如苏州,有很多人竟然不愿意做拥有土地的皇民,他们更愿意务工。 工匠这个职业在南直尤其苏松扬一带,比皇民强太多了,尤其是日月商会还有很多政策条款保护工匠利益。这种情况让朝廷官员全部懵逼,甚至惶恐。 朱慈炅也十分意外,大明哪里还需要资本主义萌芽,这资本主义已经相当高阶了。因为他们敢给技术工人开出高薪,已经不是初始的薅羊毛了,是非常高段位的薅羊毛。 在苏州,有个织娘,几家工场争抢,她一个人的年薪就已经达到了三百银元,还送房。带出一个徒弟给十两,为了避免她藏私,甚至签订了终身养老退休协议,工资只加不减。 这比当官收入还高,谁还种地啊? 朱慈炅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从他的宫女刘娥嘴里听到的,因为这小宫女也要学织锦了,她希望将来出宫后,也去这个工场上班,毕竟她掌握着皇家织锦技术。 朱慈炅当时就气坏了,你现在是朕的员工,当着朕的面谋划跳槽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的?哼,将来一定给你找个彪悍的婆家,看你公婆让不让你出去织锦。 南直的皇民土地政策,在资本崛起影响下,老百姓是真不想做皇民啊。所以,改制不能说改了个寂寞,但已经变得非常畸形。不时就有皇民要放弃刚分到的土地,要进城,当城里人。 此外,在平辽还有个军功授田的土地政策。那里授田的对象是军人,但耕地的是流民,田主先是兵部后来又说是皇帝。 平辽的土地收成,跟江南完全没法比,那些土地根本养不活耕地的流民。甚至出现了有地流民转让土地的现象,是的,朝廷和军人剥削幸运的老流民,老流民又剥削新流民。 土地交到他们手里,不是谋生,而是谋利。这个土地政策根本不能安民,反而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但这个军功授田的确有效果,当初锦州失陷时,京营全逃,依然坚持巷战并最后全部战死的那两只部队,他们绝大部分都有授田。 军事和政治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政策冲突,以地安民和以地强军他就是矛盾的。 如果是完全乱世,朱慈炅当然选后者,但大明虽然很乱,但又不是乱世的那种乱,他朱慈炅依然是天下共主,连洪歹极都承认的。 在蓟州,卢象升推出了一个比较新的政策,主要是针对锦州战死那批有田者。 他们的遗孤还保留着田主身份,但他们明显不能经营了,卢象升就把他们收拢到一起,让他们还活着的战友来管理。 消息传回南京,朱慈炅大惊失色。这是人民公社的土地政策,不对,是有大明特色的军属公社制度。 是的,工分制度,男人挣得多,妇女挣得少。不管怎么样,军属有基本保障,军心最大程度的稳定了。 神奇的是,这居然是一种先进的制度,至少都能活下去,吴甡,卢象升都上书想要全面推广。 眼前朱由樻的投稿上书,说的不是平辽刚产生的这种土地集中。一个刚刚觉醒的皇权资本家怎么可能关注平辽的新政策,他只是觉得士绅土地多,可以集中给他种甘蔗。 他觉得,土地分散了,税收也就分散了。每个皇民家庭抵御自然灾害风险的能力都非常小,一场天灾,即便他们有土地,也生活不下去。 而由士绅控制的大面积土地,他们是需要对佃户负责的。他们可以种植更高产的经济作物,在皇民土地政策下,他们可以缴纳更多的税收。 当然,朱由樻的屁股没有歪,他主张有地者纳税,无地者无税。他认为土地集中后,甚至能促进工商发展,对国家更为有利。 在朱慈炅采纳洪承畴提出的先政策后完善策略后,大明卫所土地改制,已经全面铺开了,所有军户将全面转化为皇民。 在这个关键时候,朱由樻的这篇投稿,无疑将是对天下士绅的极大鼓励,他们有了对抗皇民土地政策的理论依据。 摆在朱慈炅面前的不是一篇《朕问》投稿,这是国家未来的一条路,怪不得天工院众人都集体关注这个事。 目前,朱慈炅已经有了三条路。一条是卢象升他们搞的理想主义的集体土地制,一条是朱慈炅结合未来现实的包产到户,而朱由樻提供了第三条,阻力最小的土地资本化。 感觉到了陈子壮、陈奇瑜、余煌、陈具庆他们炽烈的目光,朱慈炅的压力瞬间如山。皇帝的荣耀他没有享受多少,皇帝的责任他反而没少负担。 狗屁的乾纲独断,朕才五岁啊。 “传崇王觐见,召内阁、六部、两院,天工院集议!” 第382章、刺谏见红 陈子壮等人告退,但余煌还留在御书房。檀香袅袅,玉漏簌簌,窗外吹来的秋风抚动帷幔,撩拨着朱慈炅额间未束好的细发。 像极了一个至交好友在某个时刻突然非常不长眼,你很想给他留面子,但他丫的根本不给你面子。这种混蛋,必须拉到无人的巷子里,狠狠爆锤一顿。 余煌教过朱慈炅“启蒙识字”,所以,朱慈炅偶尔会叫他余师傅,师傅这个称呼可比叫内阁阁老为先生更亲近。 但余煌太年轻,朱慈炅更多时候跟其他近臣一样称字,或者表达余煌的与众不同叫他朕之笔札。 这个称呼不伦不类,朱慈炅已经不是太子,余煌也不是什么东宫笔札了,春坊中允叫笔札也比较罕见,这个官位太低没人特意叫什么雅称。 这还是当初朱慈炅问余煌朝中大冢宰是什么意思,顺口补问了一句,你在个官的雅称是啥,余煌的回答是东宫笔札。 其实应该叫赞善,笔札其实是谦虚的表达,他不能自己吹自己,朱慈炅不懂,以为真叫笔札,就这样一直用了。 虽然朱慈炅天生识字,并不真正需要余煌、高起潜等人启蒙,但朝堂典故,很多礼仪习俗,朱慈炅都是跟余煌学的,余煌是当得起他师傅的。 当初的余煌官职低微,朱慈炅也就私下叫他师傅,余煌还明确拒绝。公开称呼,把张瑞图放在哪,这是要引起轩然大波的。当然,朱慈炅登基后没有这个烦恼了,他爱怎么叫怎么叫。 “余师傅,内花园有红叶了。走,一起去看看,顺便请余师傅指点下朕的画技。圣母都夸朕画得好。” 余煌其实也感觉自己态度太生硬了,有些不妥,朱慈炅的聪慧他其实是心知肚明,自己这架势有点道德绑架的味道。 不过,他已经明显感觉到朱慈炅不是当初那个可爱聪慧的小娃娃了,现在甚至偶尔给人一种腹黑奸诈的感觉,虽然他依然是娃娃。 当初天启驾崩时,他还对朱慈炅充满担心。听到朱慈炅亲征的消息,他甚至已经收拾行囊出发了,就是人还没出浙江,大胜的消息就传来,他又折回去守孝。 朱慈炅的树叶画,那是画得真好,栩栩如生,经纬分明。那是他直接用树叶沾墨印在宣纸上的,当然还摆了几片树叶的造型,艺术成份有几层楼那么高。 余煌非常无语,他早已经收到过朱慈炅的竹叶画了,上面居然还有题字,让余煌都感觉自己有点丢人。不过,他还是耐心指导朱慈炅怎么添加竹枝配合他的竹叶,也算因材施教,哪怕是怪才。 君臣二人牵着手,在微风中走在内花园中。朱慈炅忽略掉了今天还有曹化淳进宫,他当然也有重要的事要禀报,但朱慈炅没有给他说的机会就走了,他只能自己出宫去处理。 穿过竹林区,有一片菊园,然后道边便有一片红枫树林。菊园里的菊花品种很多,有的已经枯萎,有的还是花骨朵,但映衬着红枫树林。霜菊泣露,血枫映日,别有一种美感。 红叶铺满树间和石板路面如毯,笔直的树干伸向天空红叶如伞,朱慈炅的小常服也是红色,还有一件龙纹披风同样红底。 天地人皆艳,只有余煌顶着乌纱着青袍官服,不过他腰间的玉带是御赐,上面仍然有红宝石闪烁。 “这地方倒的确很漂亮,有几分北京的风采了。” 朱慈炅点头。 “是吧!刘应坤费了老大劲了,从北京运的树过来。朕开始还嫌他多事,没想到到了秋天这么美。” 余煌也在欣赏这风景,可嘴里的话却是。 “既然费劲,何必劳命伤财呢。天下困顿,外间朝臣知道了,可能要弹劾皇上铺张浪费的。” 朱慈炅一下就不高兴了。 “是哦,衍圣公府金玉满堂,一府藏银远超国库,真正可谓富可敌国。朕种几颗树就是铺张浪费了。” 余煌有些尴尬。 “陛下不是已经抄了衍圣公府。” 朱慈炅连忙摆手。 “朕可没抄。方懋昌抄的,银钱是郭大司马用来发俸禄了,你们都有份。就朕什么都没有,朕也不稀罕,连藏书都是看的复制品,正品在大图书馆呢。” 余煌有些无力的低头看了看朱慈炅。 “是,王之心抄成都府也不是皇上干的。可是天地不能欺,青史不能欺,后人怎么都会算在皇上头上的。” “嗯,‘为政以德,则下不忍欺。为政以察,则下不能欺。为政以刑,则下不敢欺。’余师傅当初在启祥宫读书,朕还记得呢。 呵,朱燮元欺没欺?衍圣公府的案件卷宗都存放在大图书馆,天下人人可查,余师傅觉得,衍圣公有没有欺?” “衍圣公府太大了,子孙族人中难免有几个不孝之徒。” “哼,方懋昌、王之心做的事,武贞都把名头安在朕的头上。难道孔家人做的事,孔胤植就是清白的?这也太双标了吧,还是武贞收钱了?有多少?见面分一半吧。” “皇上少污臣清白。皇上为天子,总要讲几分仁恕。‘思仁恕则树德,加严暴则树怨。’衍圣公是士林领袖,皇上终是应该给士林留几分体面的,毕竟皇上要与士大夫共天下。” 朱慈炅顿住脚步了,余煌来给衍圣公求情,唯一的依据就是要跟士大夫共天下。一般人可不敢在朱皇帝面前说这话,因为从太祖开始,朱皇帝信奉的就是朱家天下。 朱慈炅隐约记得,有位专家说过,朱明之所以亡国,就是因为大明是朱家天下,朱皇帝不跟士大夫共天下,所以士大夫都不帮皇帝。 好正当的理由,所以,这就是士绅卖身建奴当包衣奴才的理由吗? 朱慈炅突然悟了,他知道崇王提出的那个土地政策的道德法理依据了。再没有迷茫了,早在大祭时,朱慈炅就明确了,朱家布衣出身,朱家皇帝与天下黎庶共天下。 无论什么政策,无论披着多么华丽的外衣,看起来多么吸引人,那都是违背大明底色的东西。 崇王爷这样的红色资本家,哪怕他体内流淌着太祖的血脉,本质依然是资本家,一样不可信任。 皇亲集团,勋贵集团,士绅集团,豪商集团,所谓的高知、名士、专家无论如何包装,全是大明这个国家的敌人,他们终会污染大明这道红色。 朱慈炅这个小皇帝,他的盟友只有工人和农民,一切政策的出发点都不能背叛他的盟友。自朱慈炅开始,大明这道红,与工农共。 朱慈炅脚步踏过泥腿子的血肉铸就的江山底色,小胖脸露出和煦暖阳般的微笑。 “多谢余师傅,朕与万民共天下!” 第383章、崇王之痒 崇王朱由樻是河南人,十岁袭爵,十五岁成亲,十七岁就有了长子朱慈焲。不算早夭的次子和四子,崇王妃黄氏也给崇王生了两个儿子,如今肚子又大了。 崇王开始其实是有两个侧妃的,但这些年都相继没了。十三年时间,崇王妃前后怀了五胎,个个带把,她在崇王府的地位有点高,崇王的嫡母,生母都要看这个儿媳妇的脸色。 甚至崇王一脉的宗亲都有点畏惧崇王妃,因为整个崇王一脉的食禄先前都掌握在崇王妃手中,妥妥的管家婆。 黄氏出身并不高贵,她家是军户,他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受伤退役了,她母亲去世得早,两个弟弟都是她带。 好在她父亲还有一门砌灶的手艺,有卫所兄弟帮衬,自己也有谋生手艺,黄氏家里并不穷困,但这也养成了黄氏外柔内刚的强势性格。 她父亲有钱都不敢续弦,因为钱在闺女手上,好不容易攀上了一门好亲事,把黄氏嫁出去了,好嘛,人家成了王妃了,更不敢乱来了。 崇王别看在外面人模狗样的,挥金如土,潇洒无比,一回到家里,瞬间变成怂王。他把他的居士、仙子送进东厂时还难分难舍,回到王府,啥都忘干净了。 崇王把亲弟弟河阳王朱由材、老丈人连同两个小舅子黄正发、黄正财,一并召到王府花园深处,离那大肚婆的院子远远的。 南京的崇王府虽说面积不如汝宁,但其实也不小,花园楼台比汝宁那边还好看。人家是按照家里人口最多的周王府设计的,还有余量。 崇王家里可没有周王家那么多人,很多房间空闲。他索性把老丈人一家接到王府来,不能自己一个人受那婆娘的气,有难要同当。 朱由材最后一个到,手上提了礼物,本来是给大侄子的,进府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到了花园见到朱由樻就问。 “四哥,慈焲进宫了吗?不是说七天一沐?” 朱由樻摆摆手, “自己找位置坐。慈焲他们好像是要秋训,说什么沙场秋点兵,毛文龙要带他们长途行军,说是要去凤阳。 这傻孩子兴奋得很呢,一晚上都在整理他的背包,根本不知道长途旅行的苦,更何况是行军。让他自己受点罪也好,别跟你一样,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朱由材当即反驳。 “四哥,我们从汝宁来南京不算出远门啊。你也就比我多去了趟四川,有什么了不起。” 朱由樻大笑拍着弟弟的肩膀。 “哈,你知道四川多远吗?不说了,我找你们来是有大事。是这样的,我准备在四川种甘蔗,开两个制糖厂。白糖技术,皇家公司就有,不是难事。 四川的合作商人我已经谈好了,正发代表本王去重庆坐镇。找五弟来是让你拿点钱出来入股,别说四哥不照顾你,光靠皇家公司分红怎么活。” 朱由材大惊。 “四哥,我的钱都在四嫂那里,你要找她啊。” 朱由樻也大惊失色。 “什么?不是分家了吗?她怎么还管着你的钱?这娘们不是好人啊。岳丈,要不你去说说?” 老黄头悠哉游哉的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不去。老夫的钱和正发他们两兄弟的钱都在她手上呢,你找我们没用,你们两口子的事,老夫管不了。这是正事,她应该会答应的。” 黄正财怯懦的开口。 “王爷,福王说他可以出五万,但他要股份。” 朱由樻有点呆滞,突然觉得大肚婆也很美了,说不得要好好陪陪了。听到小舅子的话,勃然大怒。 “哼,朱常洵就不是个东西,怎么可能让他掺一脚。让他入股,我还不如去找陛下。” 话音刚落,太监进门。 “王爷,陛下找你。” 从崇王府到皇宫距离其实很远,除非朱由樻直接翻过神烈山,不过打死他也不敢,那地方,朱慈炅都要下马,他只能绕行。 不过,崇王素来是讲排场的,皇店司出品的新马车,贼贵,他也给自己弄了一辆。不过,皇店司的混蛋不是人,他就去了趟四川,他们又推出第二款了。 朱由樻手里的是尊贵版,现在可以预定的是豪华尊享版,崇王决定不追了,他要等春节特别款的加强豪华尊享版。因为他有小道消息,知道这款在设计实验了,春节后开始预定。 出了王府区的护国大道,走上了官员区的辅国大道,行人就渐渐增多了,街上居然也有朱由樻的同款马车出现。 什么东西?庶民也敢使用跟王爷同款的马车。朱由樻气坏了,招呼自己的护卫。 “曹典仪,回去记得跟王妃说下,那个豪华尊享版马车预定一辆。这是皇家威仪,孤不用使用和庶民同款的马车。几个月不见,这南京城的人怎么感觉越来越多?” 曹典仪小心驾驶马车走在大道右侧,十分注意街边的行人,生怕有人跑到大道上来了。 “王爷你是不知道,马车多了,现在行人不准上马路。新城这边,道路都修得宽,还没事,旧城那边,三天两头的出事。 听说魏国公又要搞什么旧城改造,就是拓宽路面,陛下又要出好大一笔银子,皇勋集团又要赚钱了呢。” 朱由樻大怒。 “什么玩意,欺负我家陛下年纪小钱好骗吗?这帮勋贵忒不是东西,我们皇亲集团也要成立城建公司,孤明天就去督政院提议。” 朱由樻居然堵车了,因为六部尚书的马车都急着往皇城去,而御道不能走,只能走右边,所以堵了。朱由樻不好跟他们争执,只能耐心等待。 他居然看到了襄王的马车,襄王也要进宫吗? 好在时间不久,朱由樻在皇宫门口下车,步行入宫,跟襄王和诸位大人打了个招呼,准备跟着他们一起进宫。 刚进乾清宫,却有一个太监直接来到崇王面前。 “崇王爷,陛下在懋勤殿等你,请你跟我来。” 朱由樻一脸问号的和襄王等人分开,单独来到了懋勤殿。懋勤殿实际也是皇帝的书房,不过这里主要存放的是圣旨等资料,朱慈炅偶尔才到这里来。 朱由樻进殿时,朱慈炅正坐在案头翻一本厚厚的书,如果朱由樻没有看错,那是《永乐大典》。 “臣崇王见过陛下。” 朱慈炅抬头看了他一眼。 “免礼,崇王请坐。邱致中,这册可以多印点,放在大图书馆,也对民间售卖。书多了,后世就没有人能焚了。 不过,这些神神道道的朕越看越觉得不靠谱。要红字注明,这上面的东西只是一家之言,切莫轻易尝试。” 邱致中弯着腰,堆着笑脸,跟崇王点点头,双手接过书本。 “皇爷要觉得不靠谱,删了呗。” “不删,成祖爷的心血呢。反正尽信书不如无书,交给后人分辨吧。” 朱慈炅说完抬头看向坐得毕恭毕敬的崇王,一脸坏笑。 “朕听说崇王把两个小妾送到东厂了,这怎么能行?你看要不要还是给你送回王府?听圣母说,崇王妃有孕在身,这不正好吗?” 朱由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声音都变了调。 “不,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第384章、朱家富婆 朱慈炅脸上的笑容灿烂,却装出愕然。 “为何?” 朱由樻稍微恢复了镇定,赶紧岔开话题。 “陛下还小,大人的事你别管! 陛下找臣进宫什么事啊?王之心抄家那批财物有误吗?陛下,臣一直看着,可是跟他们面对面交接核对完了的,多半是银行那边出了问题。 这次在四川,王之心可是直接砍了两大银行三颗人头。陛下,臣觉得这银行就是问题多多,不能交给外臣,要么交给内廷,要么交给亲王。” 朱慈炅案上,《永乐大典》旁堆着厚厚一摞南直隶鱼鳞册。这一年多南直隶就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这土地随时增加,经久不绝。 徽州基层贪腐的案子结束了,土地又凭空多了四万多亩。要知道,皇民土地政策实施的时候就清丈过田亩,那时已经比天启年间翻了近两倍了,远超万历年间张居正清田。 暑假学生军清查的时候,土地又增加了十万多亩,朱慈炅当时已经觉得可能差不多了,眼前这结果是真没想到。 朱慈炅有种感觉,这南直土地啊就像奶牛,多挤挤,它还有。 廉政部如今移师宁国府,正在如火如荼的肃贪,估计结束,这牛奶又要多一批。新六卫大军摆出战斗姿态驻扎浙江,居然毫无用武之地。 廉政部的多部联合肃贪其实可以更快一点的,但钱士升提出他们跟不上,没有那么多官员,所以压了一下进度。 本来朱慈炅想要流放贪官都蒙古草原的总人数就不够,这一压进度,更难了。不过融合蒙古是长期战略,南直不够就浙江呗,又不急。 朱慈炅如今还是要讲仁恕的,太祖爷那种见贪就砍,不可取,贪官可都是人才,不能浪费。他不信到了国畿省,他们总不能贪污牛粪吧。 听到崇王说王之心砍头,朱慈炅就有些皱眉,高原也需要汉人啊。不过除了地,朱慈炅同样关注崇王的钱,有些事需要敲打敲打。 “哼,还不是你们督政院没有发挥监察作用,你们每个月去查下银行的帐,朕不信他们还有什么问题。” 崇王立即坐正分辨。 “陛下,臣都交了两封弹劾到内阁的,内阁官官相护,他们居然转到皇家银行了。” 朱慈炅翻了个白眼。 “要讲证据,别道听途说的。你胡扯一堆都没用,没确实证据,朕都看不到。也别整什么杨嗣昌逛花船的事,怎么处理?朕能把他阉了吗?” 崇王赞同的点点头。 “陛下说的有道理,不过督政院没有经费啊,没钱的活,他们调查也不认真。” 朱慈炅双手按在案上,认真的打量着崇王。 “真没钱吗?朕怎么听说你在外面借了二十万,你家王妃账上居然有三十多万,冠绝诸王。” 崇王马上跳起来。 “什么?这婆娘居然有三十多万?” 朱慈炅眨巴着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个错误,崇王妃的钱似乎好像不等于崇王的钱,他赶紧板起小脸。 “崇王还是说说那二十万怎么回事吧。” 崇王觉得委屈极了,小皇帝居然调查他,等于说他在小皇帝面前没有任何秘密了。他虽然知道小皇帝说出来就不怕他,也没有怀疑他要干什么,但他还是觉得要适当的表达下不满。 崇王甩了甩衣袖。 “陛下都说是借的,当然是借的,银行又不借给我。等等,不对啊,我家王妃有存款,那就是说我没有欠账了,银行凭什么不借给我。” 朱慈炅一脸无辜。 “这个朕也不知道。好像所有亲王里,就你没有欠账了,可能是崇王妃要求的吧,你账号上是她的名字,当然她做主啊。” 崇王呆愣了片刻,颓然坐回座位。 “臣想要在四川种甘蔗,开制糖厂。福王开了那么多工厂,陛下不也没管?怎么突然过问臣的事了?” 朱慈炅收回小手。 “朕只是觉得奇怪,你开两个小糖厂不过花了几千两,怎么你藏在驸马那的银子只有十五万了?你还有四万多花到哪去了?” 崇王昂起头。 “臣也要开销的啊,皇家体面不要了吗。臣在成都、重庆都要请客送礼的,那两个姑娘陪了臣一路,臣一人给一万,让她们能在南京安置下来不过分吧? 再说,重庆工厂那里也要留钱了,一万二,应该也只够明年收甘蔗和平日工人工钱的,臣还要派人过去,他们也要开销。” 朱慈炅有点哑口无言,突然有些明白,崇王明明都没有欠款了怎么还不能贷款。不过,崇王妃这个女人是真的厉害啊,扬州城建和苏州城建,她居然都有入股。 当初东厂锦衣卫一直不知道黄正发是何许人,以为是个隐藏富豪。后来换成白泽卫才查清楚,此人竟然是崇王的小舅子。 可是询问此人时,此人也是一脸懵,根本不知道自己居然是扬州和苏州城建的一个股东,朱慈炅的情报人员很是下了番功夫才搞清楚,哪来的天降大佬,大佬居然是王妃。 好家伙,朱慈炅手下查清楚了崇王妃的财富网络。 她利用崇王的贷款资格,扶持了五家汝南商人,发展实体,锁定皇家公司和皇勋公司的上下游,什么胶厂、漆厂、钉厂、石灰厂、竹器厂,现在每家工厂每月都有千元以上的利润收入。 当然,她的工厂辛苦一年,也只能勉强够崇王打赏女居士、小仙子六七次。 她最大收入是南京的房屋倒卖,基本上南京的第一批厂房的第一个买家都是她,转手就回笼了不少现银,不仅还完了崇王的贷款,还快速有了积蓄。 不过这个是一锤子买卖,所以她转身就投入了更长久的城建,也因此进入了朱慈炅视线。 相比较而言,崇王的制糖厂,再崇王妃眼里跟儿戏一样,人家是标准的资本大佬了。 她充分利用了崇王身份,操纵银行资本,看准了市场前景,紧跟皇帝政策,赚钱跟喝水一样,朱慈炅都有些眼红,只可惜他如今是裁判了。 谁说女子不如男,皇家和勋贵里有几个人赶得上此女空手套白狼的。 除了搞海贸的那两个勋贵和疯狂投资的福王、茶瓷丝大佬益王,没人捞钱比得上她。便是号称最富的蜀王,也开始坐吃山空了。 不过,女人始终是女人,政治智慧差了点。福王、益王人家早就能还贷款了,却始终欠着皇帝钱,越欠越多,崇王妃倒好,把崇王的欠款归零了。 什么意思?你靠着小皇帝赚到了钱,却一脚把小皇帝踢开,你赚的钱给不起银行那点点利息吗?小皇帝想不让你赚钱也就一句话的事,只需要把你的手段告诉勋贵一声,你就玩不下去。 朱慈炅本来是想敲打敲打崇王,却突然发现,崇王家似乎是女人在当家,朱由樻着实有点不值得同情的可怜。 算了,让姑姑跟崇王妃交流交流吧,她俩居然关系好得很。一个是大明礼部侍郎,一个是大明第一女富豪,还同时大着肚子,共同语言多得很,难怪崇王找驸马藏私房钱。 朱慈炅指尖轻敲案沿,忽将话题一转,终于问到了召崇王入宫的真实关切。 “你给《朕问》的投稿是谁帮你代笔的?” 第385章、君民之辩 崇王被问得一愣,心中所思皆是自己藏在巩驸马那的银子,冷不防小皇帝话锋陡转,一时竟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小皇帝不问我钱的事了。 嗯,小皇帝富有天下,应该看不上我这十五万的。不对,关键是崇王妃。嗯,陛下还小,应该不会跟崇王妃说的。 朱由樻强压下心中忐忑,对朱慈炅露出谄媚笑容。 “哪有谁帮我代笔,那是臣耗时两天,绞尽脑汁亲自写出来的。臣小时候也读过书的,我老师还是河南名士呢,陛下千万别小看天下人。 再说,我王府长史都留在四川了,崇王府就两个老记善,找他们看了看错字避讳什么的。怎么,录用了吗?何时发稿费?” 朱慈炅颇为意外的看了看崇王,这位跟他天启爸爸同年同辈的藩王,他家老三朱慈焜也跟朱慈炅这个老三同年,他袭爵时也有类似移宫案的伦理大戏。 朱由樻是庶四子,他父亲朱常津虽然主持崇王府,但身份一直是世子,他家里三个崇王妃除了他老婆都不太正规。他万历年就袭爵了,但他的嫡母和生母封王太妃都是天启朝的事。 崇王一脉与皇室已经久远,朱由樻跟天启长得一点也不像,只是朱慈炅偶尔见到朱由樻都不自觉的在心里想着,父皇活着也跟崇王一个岁数了。 虽然朱慈炅对崇王的感情来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不妨碍他对朱由樻颇为照顾,大明那么多亲王,凭什么对崇王委以重任,两人又不亲。 朱慈炅没有想到,崇王居然还真有一点点才能。 “你怎么想的?给朕说道说道。” 崇王伸手抚须,眼角余光偷觑小皇帝神色,见无异样,胆气稍壮,索性摆出长辈架势。 “汝宁那边,崇王府膳地上的佃户给本王来信。说他们变成皇民后日子并不好,今年天气不好,欠收了。要交的税虽然比过去少了,但崇王府也不会接济他们了,娃娃还要服兵役。 他们感觉不如给崇王府做佃户划算,问我何时再回去,他们依然打扫我的王府呢,孩子们今年也没有王妃发馒头了。然后,臣就对这个皇民土地政策上心了。” 朱慈炅冷笑一声。 “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语出《史记·淮阴侯列传》)天下事,莫过于此。你每年收他们多少米,又施舍了多少?他们算不来账,崇王爷算不来吗?” 崇王有些悻悻,小皇帝可是小妖皇,一眼看穿本质,这件事自己不该自得。 “陛下莫怒,小民无知,自然体会不到皇恩浩荡。可能最大的原因就是今年欠收了,加上有些不良士绅煽动,说什么陛下擅改祖制,引得天怒人怨,所以他们有些愚昧想法。过了今年可能就好了。” 朱慈炅沉默了,小胖脸上天威难测。 朱慈炅执政最自得的就是土地改革,但他却突然发现,这个改革超越时代了。大明朝的老百姓哪怕是做佃农,也过得很好——活得下去。 他们没有经历过鞑清统治的血腥残酷,没有压迫,所以并没有觉醒。李自成能够成事,是因为流寇行为破坏了原本还能运作的生产关系,也就是裹挟。 此时的大明老百姓并没有什么平均地权的政治诉求,一切都是朱慈炅强加给他们的。这反而让他们应对灾害的能力大为下降,因为土地不能买卖了。 这的确是个愚昧的时代,所谓的先进制度如果不合时宜,轻则如王安石,重则如王莽。 所谓的善政如果不被认可就统统都是恶政,朱慈炅已经预感到皇民土地政策失败的结局了。 有些颓废,但又有些释然,朕还小。 他叹息了一声,展颜笑道。 “崇王也是这么想的吗?” 朱慈炅不语时,崇王吓了一跳,小魔帝可是恶名远扬,收拾他简简单单。没看到一直守在朱慈炅身边那个太监,那块头能把自己抡起来。 崇王看到的是御马监掌印谭进,不是邱致中这位和女明星打交道的东厂督公。朱慈炅没有开口前,他俩也是神情紧绷。 崇王连忙解释。 “当然不是,臣觉得,天下土地收归皇帝,种地必然纳税,这个政策非常好。用皇民策收天下田亩归于陛下,这是保证国家税收的良法。 臣在成都、在重庆、在南京都和士绅商贾们讨论过这个政策,大部分的人讲通了道理其实都不反对收税,无论如何比首辅现在施行的抄家治国强。 陛下你是不知道,天下人现在都在骂首辅,连刘阁老也不例外,说他毫无作为。商人们对孙阁老也有意见,孙阁老磨刀霍霍的,太吓人了,已经严重影响到陛下兴工商,安流民的国策了。” 朱慈炅莞尔一笑。 “不管首辅是不是抄家治国,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你的真正看法跟朕说说吧,别整那些华丽辞藻,朕还小,读不懂。” 崇王在心底狠狠鄙夷了下朱慈炅,你不懂,你那些诗词是鬼写的啊,你不懂,你找我来问个鬼啊。但他脸上依然温和如春。 “臣的看法是,其实可以把农耕也当成工业的一种,农耕产出的其实也是商品嘛。工坊能够安置流民,农庄也可以,而且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臣觉得,既然如此,不如集中土地交给士绅管理,由士绅交税,安民,朝廷收入不变,支出却可以削减一大部分。 以地安绅,以绅抚民,税由绅出,民由绅济,朝廷收入不变,皆大欢喜。” 朱慈炅笑了。 “哈哈!刘秀是这么想的,司马家也是这么想的。那崇王知道为什么李世民、武则天要清除门阀世家? 崇王,我朱家跟历朝历代都不一样,我们所谓的皇室是要饭出身,我们本质上还是讨口子,是天下百姓赏的一口饭吃。朱家天命在民不在绅。 无恒产者无恒心,天下无产,天下皆恶也!你崇王的脑子是不是长在屁股上了?” 崇王吓了一大跳,再也坐不住,噗通跪倒。 “臣愚钝。臣能不能把这份投稿拿回来?” 朱慈炅起身。 “迟了,午后天工院内阁部院集议,讨论的就是你这篇投稿。你有什么高论,会上说吧。 朕饿了,要回慈庆宫吃饭。赏崇王两馒头吧,吃得太好了,他要怨朕。” 第386章、天工待君 天工院大会议室如今每个月都最少要启用三次,因为南大宗伯要召开讲礼活动,朱慈炅也要来露下面才走,会后每个人都要交一篇最少五百字的学习心得,这会发表在通报上。 ——他喵的温体仁,你怎么不去屎! 内阁三个老头倒是无所谓,他们还是比较闲的。六部尚书、侍郎们都比较忙,一开这种会都烦得要死。 现在大家都学聪明了,直接带了纸笔来,假装好学做笔记,实际是边开会边写作业,散会刚好交心得。 这事整得所有人都有点天工院恐惧症了,没事没人想往这里跑。 今天不是学礼,侍郎们没有来,人比较少。不过,刘一燝、朱翊铭、孙承宗、徐光启四人还是习惯性的占据了前排四席,刘一燝和徐光启一起,朱翊铭和孙承宗一起。 然后是南兵部王在晋,南礼部温体仁,南吏部钱士升,南户部杨一鹏,南工部张凤翔,南刑部胡应台,督政院副使曹思诚,大理寺尹张延登,再之后就是天工院的“十三太保”。 这就是大明南直隶中枢决策的二十五人,不要说“十三太保”官位太低,基本没有发言权,他们的存在保障了最坏情况——哪怕其他所有人全部反对,皇帝意志也占据绝对多数。 一般情况下,内廷的刘若愚和曹化淳、刘应坤、田维章、邱致中也会参加,朱慈炅在的时候,王坤、卢九德或者谭进也会有两人在场。 今天出席的刘若愚和田维章,邱致中,李实,谭进。谭进进进出出了好几次,依然开口。 “小皇爷还在午睡,诸位大人要不把崇王投稿再看一遍?” 还看啥啊,都快背熟了。他们基本上中午前就进宫了,好在皇宫也提供午餐,不然他们怨气更大。 孙承宗看向天工院的陈子壮。 “你们不是有西洋钟,你去看看什么时间了?都过了未时正了吧,皇上怎么还贪睡呢?” 此时会议室内的人都在沉思,朱慈炅没来,没有人轻易表态自己的主张,崇王真是给所有人出了一个好考题。 李实就是来打酱油的,刘应坤要去龙江码头交接清点北京来的货船,让他来代班,免得被礼部弹劾说无礼。 但李实是小皇帝的忠犬啊,要咬人的那种。 “次辅什么意思?陛下才多大,你们不能体谅吗?景岳先生都说过了,陛下这年龄想睡就睡,睡得好才长得好。多等等怎么了?除非有人起了什么歹毒心肠。” 李实鹰视狼顾,所有人都回避他的目光,包括抱怨的孙承宗,也只是冷哼一声。犯不着因为这点小事和内廷争吵,只能装着没听见。 其实,南直中枢早就磨合得差不多了,就算朱慈炅的新执政模式,他们每个人都非常熟悉了,执政集议基本上就是大明南方事实上的最高决策会议。 李实在内廷的地位已悄然下滑,分量已经有些不足,他本无资格列席此等会议。至少表面上,李实执掌的内厂管的是内廷,威胁不到外朝。 刘一燝在一边喝茶,一边思考小皇帝把这篇投稿交到集议的目的。 在他看来,小皇帝的心思是远远高于重臣意见的,所有重大政策都必须先得到朱慈炅的认可,或者至少是不否定。 否则,朱慈炅一个眼神,陈子壮等人就会跳出来,直接搅黄,真当他们是摆设啊。当然没有皇帝示意,他们也能发表意见,但听听就好,不重要。 刘一燝的第一感觉是,崇王有点异想天开。皇民土地策是朱慈炅最重要的政策,不是士绅投降纳税就能改变的。 朱慈炅已经给了出路,从地主转换为商人,依然霸占着土地资源,要么举旗谋反要么去死,反正结局不是很美好。 朱慈炅废除科举,不惜把当官条件下放到童生,就是要用他们替代士绅对基层的管理,这项政策耗资巨大,刘一燝一度以为最后会推动不下去。 但根据户部在南直、山东的报告,刘一燝却惊讶的推算出,这税收的增长远超官员增加的支出。 士绅为国蠹这句话不是瞎说的,大明皇帝已经精准找到了大明问题的根源,此时再提绥靖是不是有点迟了? 孙承宗对李实报以毫不掩饰的鄙夷,脸色一沉,抓起炭笔便在纸上胡乱涂画起来。炭笔这东西就像玻璃杯一样,终究是因为朱慈炅在大明流行了。 也是朱慈炅才有的脑回路,居然让孙承宗来主管工商事,这位阁老现在是商人们眼里的瘟神。因为他一心要钱,找你商量要钱。 孙承宗当然不是为自己捞钱,他是要求同行商人自己确定自己产品的税率。这个事,要了亲命了,没有人能斗得过大明阁老,孙承宗这操作,将他们的利润空间大幅降低了。 南直的商税蹭蹭蹭的往上涨,但孙承宗还是不满意,他总觉得商人太富了,承担的义务还是太少了,他最近又开始新一轮约谈了。 对于崇王这篇投稿,孙承宗觉得可行,至少减少了士绅的抵触,算一种安抚。不过小皇帝曾经提过的阶梯税率也要同步施行。 一百亩是一个税,两百亩是一个税,反正加税到你们承担不起就行了。 徐光启最近也戴上了皇宫出品的眼镜,但他并不习惯,不时要伸手扶下镜框。他也在伏案急书,小皇帝没有来,根本不理会其他人。 崇王提出的化农为工、视耕为技,其实是非常新颖的想法。按照这个政策走下去,大明以后就没有农民了。 大明只需要按照管理商人的方法管理农场主,管理工匠的方法管理佃户就行了,管理方式简单化,管理成本大幅降低,管理效率大幅增加,他觉得这个方向非常好。 不过,徐光启也非常有担忧,由商人农场主经营土地,他们必然大幅增加商业作物的种植面积,粮食产量会大幅降低。 这个问题必须要硬性要求他们纳粮的数目才能避免,不过,国家承担的风险又因此大幅增加了,实在是头疼。 襄王朱翊铭在假寐,实际是在偷听着几个尚书的讨论。他费尽心思击败周王,取得了督政院总召这个位置,却突然发现,政治似乎不太好玩。 接触到国家的核心机密,感受到国家运行的各种困难,朱翊铭突然觉得贤王不是那么好当的,他现在这个位置很不香了。 他这个督政院总召都感觉到棘手和疲惫,那决策的皇帝更加困难,一时不查就很可能让国家陷入深渊。 崇王的投稿开始还让他感觉,皇家人才辈出,非常高兴。可是听着听着就感觉不对了,崇王这混蛋没干好事啊,这个事他有坏处的,有争议,让人无法取舍。 这崇王真是多事,自己心头竟也有些发慌了。 几位尚书依然在小声讨论,始终没有共识,会议室内一片嗡嗡声。不知过了多久,通道内传来脚步声,所有人同时收声起身。 只听到谭进的尖嗓唱起。 “皇上——驾到!” 王坤和谭进引领御马监侍卫开道,一袭小小的黄色龙纹云肩通袖龙襕圆领袍自通道跨过门槛,裹着一身未散尽的枕席暖意,张嘴打了个香甜的哈欠。 第387章、南风刺藩 群臣作揖礼拜。 “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坐上御座,挥了挥手。 “免礼,坐。” 一阵座椅腿与地面金砖摩擦的声音密集响起,混在朱慈炅身后随员中的崇王朱由樻一身大红蟒袍,脚步轻柔,身形躲闪,试图悄咪咪的走到会议桌的最后。 但很明显失败了,有不少人没有见过崇王,此时却都知道他是谁,那身金织蟠龙袍配翼善冠的亲王装束没有别人了。 崇王今天就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朱由樻后悔死了,刘鸿训说的没错,给《朕问》投稿的确可以吸引皇帝关注,是给皇帝留下印象的好机会,但他喵的这份关注也太大了。 自认为见过大风大浪的皇室精神小伙崇王怂了,双手八指互扣,腿肚子有点微微抽筋,目光瞟向御座上正用小胖手揉眼睛的朱慈炅。 朱慈炅有所感应,抬眼看了他一下,面无表情。来吧,你有主意,你有本事,你会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陛下,襄王尊长,诸位大人。今天主要讨论我给《朕问》的投稿上说的这个事——” 孙承宗立即打断朱由樻。 “等等,崇王殿下,你确定这投稿上的内容是你亲自写的吗?没有问其他人的意见?” 朱由樻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平时和商人们聚会讨论过这方面的内容,有借鉴他们的一些看法。不过主要还是我自己写的,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曹思诚是督政院副使之一,跟崇王算是一个衙门的,至少点头之交是有的。他也看出崇王有点紧张,一点不像他在督政院号召大家弹劾银行时那副慷慨激昂模样,于是出声安慰。 “算,当然算。主要是崇王的意思就行,你把想法说出来就行了。坐吧,这里坐而论道的,陛下又没说要罚你站。” 崇王向曹思诚投来感激目光,依言在朱慈炅对面坐下,稍微振奋了一下精神,回想少年时老师论道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歧伯曰:远乎哉问也,夫治民与自治,治彼与治此,治小与治大,治国与治家,未有逆而能治之也,夫惟顺而已矣,顺者非独阴阳脉,论气之逆顺也,百姓人民皆欲顺其志也。(《黄帝内经·灵枢》) 在我看来,皇民土地之策,实际上是独断阴阳,非为顺民之志而为政。陛下,臣说的民不是指士绅,寒门、庶民、军户、佃农皆有怨怼。 寒门田产不过略超当地均数,亦遭和买,此政实损其利。庶民之家,世代经营方得良田,却因换田分得下等瘠土,生地虽广,焉及熟地膏腴? 沿海军户,其谋生多赖出海捕捞,分给他们土地,他们实际上并不擅长种地,反而多了粮税。便是佃户,虽然有地,但却需要独立耕耘,自给自足,自担风险,他们很多人其实是不愿的。” 崇王开始引经据典,倒是让不少人刮目相看。他讲述的四民之怨,皆为事实。那句“民不是士绅”尤其精髓,不论如何,这句话颇得圣心。 朝中有眼力的大臣都已经不会再拿士绅说事了,甚至很多北方官员来得南京后,对所谓的江南士绅更是萌生敌意。 孙承宗就是其中王者,他已经渐渐觉得无论对这帮混蛋再怎么严苛也不算过份了,他总感觉他们的作为有大问题。 他喵的,老夫在塞外饮雪含霜,忍饥挨饿,你们一个个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还不交税,造成国库空虚,看老夫怎么玩死你们。 这个事,就连刘一燝都不好说什么。小皇帝来南京就是个错误,更何况还是带着大军来的。不服能怎么的,都没费什么力,常熟一夜清空。 山东也不服,打了一年了,两败俱伤。朝廷有南直这个大血包,再打十年也没有问题,士绅们却亏死了,越来越不经打。 朱荩臣一到,就平定“白莲教匪”,实际就是士绅们投降了。现在的山东士绅都变良民了,一个个往青岛跑,青岛两大银行的银锭换银元业务疯涨,没人嫌弃朝廷大钱了。 刘应坤今天不在,就是要把内廷的银元借用皇家运输船紧急输往山东,青岛顶不住了。方懋昌在山东搜刮了那么多民脂民膏,山东地里居然还能长出银子,也是见鬼了。 现在朝中重臣基本上无论南北都没有人替士绅说话了,最多替商人说说话。不过,南直这边的士绅地位大不如前,实惠却疯狂增加。 他们可爱的小皇帝推行的重商政策,挣钱的机会简直一抓一大把,江南的经济活力彻底激发,民工有钱了,消费水平也大幅上升。 南直跟大明其他地方越来越像两个国家——美丽软和卢旺达。北京越来越想朱慈炅,南京是想把朱慈炅留到天荒地老。 崇王说完稍顿,却听南户部尚书杨一鹏含笑道: “崇王视事真乃南风不竞也。” 崇王微微对南大司徒点头,这似乎是一句夸奖的好话,连忙拱手。 “多谢。” 却见曹思诚猛烈咳嗽,会场翰林出身者尽皆露出戏谑之色,更有人偷笑出声。崇王立时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话,脸色瞬间变成猪肝色,张着嘴坐在那里尴尬无比。 朱慈炅本来开会时更多是先听取意见,不会发声,他原本握着炭笔在记录要点。听到杨一鹏此言及满堂窃笑,小胖脸立时绷住,声音冰冷。 “大司徒真乃主父之智也!陈集生,朕没有听过什么南风不竞,出之何典?” 朱慈炅虽然不知道南风不竞,但他这句主父之智也是一语双关、杀人诛心。 主父是妾奴对主人的古称,较为著名的是元稹的“将进酒,将进酒,酒中有毒酖主父,言之主父伤主母。”朱慈炅的第一层意思就是以下犯上。 主父一般也指主父偃,此人是汉时名臣,针对藩王最著名的就是以私怨逼死汉燕王。小魔帝的敲打之意表露无疑,会议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会议室内朱家三人,朱翊铭,朱由樻,朱慈炅都不知道“南风不竞”,朱翊铭只是皱眉,根本无力反驳,翻脸都不知道怎么翻。但朱慈炅报仇不过夜,同样手段压了回去。 陈子壮一脸无辜,冷汗涔涔,但也只能开口: “回陛下。南风不竞的意思是楚歌无力,出自《左传》。表面意思是崇王看待事情犹如打仗获得了巨大优势,看透了敌军虚弱之事。 但,但此四字另有典故,传说王羲之幼时观棋,对长辈们用出此四字。其父紧随‘南风不竞’的评语是:小儿辈管中窥豹。真正意思是崇王对四民怨怼的看法,可能有些不够全面。” 陈子壮话音刚落,朱由樻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杨一鹏立即对朱慈炅拱手,低头,躬身。 “陛下,臣狂悖。然臣以为,崇王为士绅蛊惑,未见泰山。以常熟为例,皇民土地策的作用天下共知。 即便是面积扩大到整个南直,皇民土地策依然发挥了巨大作用,今秋南直粮食收成也大幅增加,仅以农税而言,也较天启八年倍之。” 南工部尚书张凤翔马上开口反驳,不知是意在缓颊,抑或发自本心。 “大友不也只看南直,不看山东,还有诸王土地上的皇民乡里,那些地方也是问题不断。崇王之见虽然值得商榷,但皇民土地策也的确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第388章、均策不公 朱慈炅可不是善茬,根本不理会杨一鹏和张凤翔,对着崇王冷声开口。 “崇王继续吧。读书少不是你的错,朕听说有些书是写在龟壳牛皮上的,这种书要少读点,读多了容易讲不出人话,污了眼睛容易看人低。” 朱慈炅这话更露骨了,几乎是化用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眼看人低,指着杨一鹏的鼻子骂狗,顺便还阴阳了一把读书人。 朱慈炅说完之后,便低头写字,刚刚说顺嘴了,他突然想起,彰德府有一件历史文物还没有出土。那可是甲骨文啊,老祖宗最初的文字,大明这帮读书人闲得没事可以研究研究。 他根本看都没看杨一鹏一眼,但还是有笑声传出,几乎不加掩饰的就是内廷的几个太监,反正他们跟皇家是一伙的,鄙夷的眼神不加掩饰的盯着杨一鹏。 杨一鹏纵是脸皮厚如城墙,此刻也几欲呕血,手指使劲捏着座椅扶手,瞬间竟然萌生起身挂冠的念头,但小皇帝口中的主父偃结局可不美好。 终究是自己惹事在先,哪怕憋出内伤也得忍着。 刘一燝轻轻咳嗽了一声。 “陛下莫要说笑,老臣只知道把文字写在鱼肚子里的,没听说过写在龟壳的。还是继续讨论崇王的投稿吧,这皇民土地策也实施快一年了,有些问题的确需要总结。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嘛。” 没有人关心书写在鱼肚子里还是龟壳上,刘一燝出声彻底缓解了尴尬气氛,朱慈炅还是给刘阁老面子的,没有再说什么。 杨一鹏低头不语,朱由樻虽然感到委屈,也得到了相当大的安慰。 大明藩王可是从来不被文官放在眼里的,到了阁部一级更是如此,辽王不就被张居正收拾了。但现在不同了,小皇帝为他出头了。 这搞得末位落座的陈具庆和他身后角落侍立的李世熊两位起居官都面面相觑,这个事还是别上起居注了吧,即得罪崇王,又得罪杨一鹏。 崇王终于恢复过来,不敢再掉书袋子了。 “我的投稿核心就是想表达关于土地政策的一点浅薄看法。我觉得,平均分配土地是有弊端的,土地集中更有利于工商发展,对国家更为有利。 按照南直隶的规矩,是按住人头均分的。一户十人,两老人两丁妇六孩童和一老人带六丁妇三孩童,土地是一模一样,前者根本不能有效利用地力,而后者却是不够。 此外,还有婚丧嫁娶,有的人家户口增加而地已经不能增,有的人家户口减少而地只能粗耕。所以,我认为均天下,不可行。” 崇王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唇。 “子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朱子释曰:寡谓民少,贫谓财乏,均谓各得其分,安谓上下相安。 我以为,皇民均地,即不守民分,也不合国安。” 不得不说,崇王是真正认真研究过这个课题的。他反对平均土地,他认为皇民土地政策扰民不安,破坏了传统社会关系,违背了传统道德,上下失和。 他还认为皇民土地政策导致很多人不劳而获,凭空得到了皇帝恩泽,平均土地,反而制造了更大的不公,让许多人变得不守本分。 崇王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举的例子也是现实存在的,这些东西并不存在于他那篇文采还不错的投稿上,但理念一致。 大明官僚并没有他这样的深度思考,他们要么是媚上求利,谋权争功,平日施政更多是按部就班。 崇王在身份上不用媚上,他上面只有朱慈炅了,按辈分说,他还是朱慈炅的伯伯。所谓的权力,对他来说越少越好,多了自己都会不安。 崇王当然也求利,也争功,但这东西对他同样过犹不及,他挥金如土,更想显摆的是他的亲王高贵。 崇王有个许多人都没有的优点,他广结善缘,交友无数,虽然主要都是些士绅商贾家的浪荡子弟,但他能听到底层的声音。 他的见识算不上精妙,御前随便拎一个人都比他会说,但没有一个如他这般纯粹。他们揣度圣意犹恐不及,甚至有时要受制于朱慈炅的想法,精明的人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刘一燝实际上就已经预见了皇民土地政策的失败和推行困难,甚至他已经准备好了废除这个制度的后手,只等朱慈炅扛不下去再说。 让刘一燝比较意外的是,朱慈炅的经济政策比较成功,尤其是一两银子变三元的重启银元竟然能够让大明百姓接受,这导致朱慈炅一下变得非常有钱。 钱不是万能的,但钱能掩盖住很多东西。常熟的梦幻结果,其实就是钱砸出来的,又因为常熟模式的成功,朝中对皇民土地政策竟然有了真正的支持和期待。 对于所谓的皇民土地政策,一开始朝中普遍观点认为这是张介宾这个所谓名医的理想主义,只不过他成功忽悠了朱慈炅。 许多人都在坐等失败,但现在这事成了只要朱慈炅不停砸钱,所有问题都是小问题。没有人知道小皇帝有多少钱,但显然他已经真有可能把这件事干成了,因为大明财政已经恢复正向流动了。 刘一燝招呼侍卫给自己的游鲤戏珠瓷底玻璃杯加茶水,这杯子整体依然还带有一点青色,技术没有突破,但工艺已经非常完善了。 注入茶汤,微微晃动,光线折射,那鲤鱼竟然真有几分游动姿态。刘一燝在朱慈炅御书房里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茶杯,要过来后,走到哪都端着,他已经把玩了快一个月,还没腻。 刘一燝转头正要对崇王观点发表意见,却见温体仁认真看了看专心记录的朱慈炅,缓缓开口。 “崇王说得好。看似公平实际却造成了新的不公,这的确需要重视。不过,政策都是需要不断完善的,发现问题,改正问题就好了。 为者常成,行者常至。皇民策有缺,吾辈查漏补缺即可。半途而废,我是不赞成的。皇民策是太祖卫所制的更进一步,是兵源保障,也是税源依赖,整体上是于民有便,于国有利的。 这是陛下轻徭薄赋的德政,崇王不应该以个别例子否定整体成果。” 钱士升冷哼一声。 “不能只是说说啊,不知道南大宗伯有何解法?” 第389章、浙党典战 天工院大会议室内,金栏玉雕,菊色砌景,水墨绘饰,瓜果糕点的摆盘放在重臣身前,秋日暖阳穿过带着淡青的玻璃窗洒入,龙涎香和茶香弥漫。 除了落座大臣,还有天工院的几位文书和皇宫太监作为侍者,立在角落,他们除了记录文字,也要照顾诸位大人,不同于金銮殿上的仪仗,他们是可以随意移动的。 朱慈炅倒是不需要这帮侍者,他的御座周围全是宫中大珰,这帮人倒想为朱慈炅服务,可惜没资格,除了从游廊走来的尚仪局正五品掌印尚仪房袖。 房尚仪无视什么阁老尚书王爷,更看不到钱士升和温体仁隐隐的交锋,她眼里只有朱慈炅。带着两个小宫女,直接就闯了进来。 她臂弯里搭着朱慈炅的龙纹披风,手上还端着一杯罗汉果陈皮雪梨汤。这是张介宾对开会的小皇帝开的保养饮品,比白开水多了点味道。 她将朱慈炅御案上的文书笔记轻轻推开,放上她认为更重要的雪梨汤。 “刚熬好,还有点烫,等会再喝。” 然后又对王坤、谭进嗔怪。 “皇上出寝宫怎么没有带披风?天气凉了,小心点,皇上刚睡醒呢。我真是一刻也不能离开!” 说完把披风塞到王坤怀里,潇洒转身离开。朱慈炅目光盯着她的背影,小心的把笔记本挪回原位,没有多说什么。 房袖长高了的一截,居然比朱慈炅长得还快,出落得已经有些娉娉婷婷了。 朝中大臣没有不知道这位的,朱慈炅的姨母,比亲娘更像亲娘。早已经没有人敢背后说她什么了,多嘴的人总是会神秘消失。 有大臣私下把房袖比作那位被朱慈炅用来立威的客氏,总是在她身上附会些莫名故事。朱慈炅收到白泽卫密报后,曾经勃然大怒,但理智告诉他,这种事越镇压越说不清楚。 辟谣成本比造谣多太多了。“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朱慈炅也渐渐放平心态,不予理会。 房袖的到来打断了“抑之问策”引起的剑拔弩张,温体仁没有能及时翻脸,等到房袖出了会议室,他才缓缓开口。 “崇王所说不公或许存在,但我认为,所谓的公平有大公平和小公平。为政者当掌控的是大公平,而不是个别人的小公平。天下方为大公,一门一户不过小|平。大公谋国,小——” 钱士升毫不客气的冷声打断,成功避免了敏感词。 “南大司徒好一个公平大小,本官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等高论。一国之大也融千家之小,天下寥廓亦藏民间促狭,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温体仁抬眼看向对面,眸中怒火毫不掩饰,立时就反驳回去。 “君子视事,容天下坦坦,小人视事,羁私家怯怯。谋国者何以谋家?谋私者安敢谋国?” 钱士升手掌拍案,嘴角冷笑。 “魏征曰: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汉昭烈又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不溯本源,动辄讲天下大势,犹如望星河而行于歧路,眇于众生而行者,必葬于深渊之下。” 温体仁须发皆张, “李天下者,一人而已,复谁呼邪?以南天官之意,皇民策误也,新六卫皇民义务兵士气高昂,南直隶财税收入倍增,南直乡民家有余财,颂声盈野,何谓眇于众生。 莫非,天天汹汹由尔一人之口?挟民意以令天下者,必为天下人所弃。” 温体仁这两句话非常狠毒,李天下一句出自五代,说这话的优伶呼了当时的天子李存勖一把掌。但这话的意思是治理天下,皇帝一人,你钱士升是不是要否定皇帝的决策? 温体仁在提醒朱慈炅,钱士升对你打脸呢,当然,他也不知道朱慈炅懂还是不懂,所以又来了更狠的。天天汹汹这一句,是晋初庾纯骂贾充的话。 贾充,司马之臣,策划干掉了大魏天子高贵乡公曹髦。 朱慈炅懂不懂没有人知道,他每天睡前都有大珰在旁边读史书的,只是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住而已。 钱士升可不敢冒这个风险,当即开口: “《资治通鉴》载:李林甫为相,凡才望功业出己右及为上所厚,势位将逼己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啖以甘言而阴陷之。今之蜜剑始见也! 黑头尔自夸江总,冷齿人能说褚公。 龙首黄扉真一梦,梦回何面见江东——” 上首的刘一燝一声厉喝打断。 “抑之!” 两个浙江人终于还是剑拔弩张的打起来了,但两个人交锋一般人还听不懂。钱士升骂温体仁为李林甫还不解气,马上又要骂温体仁为留梦炎了,刘阁老连忙出声打断。 钱士升收声低头,胸膛起伏不停。话虽被打断,但文天祥的诗一出,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浙江人留梦炎的确是元朝礼部尚书,但他也是南宋状元,此人历事两朝,的确为浙江人所不齿。钱士升可以用他骂温体仁,温体仁也可以用他骂钱士升的,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关键是,这个“两朝”很不吉利,李林甫就算了,留梦炎太不祥,刘一燝很生气,只能开口出声。 在尚书级别中,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权力地位都相当大,一般人也不敢站队这二人。真要说资格,户部尚书杨一鹏勉强够,但他被朱慈炅骂了一顿,正在自闭呢。 其实,钱士升和温体仁在朝中人缘都不太好,两个人都依靠跟北方正印尚书较劲上位,都依赖朱慈炅驻跸南京而掌权。温体仁有点投机取巧,钱士升也基本被视为东林叛徒。 这两个人对上,大家看看热闹就好。 朱慈炅也无所谓,吵吵架有什么,阁老国公还在他面前打架呢。他吃瓜看戏正看得热闹,被刘一燝强行打断了,他又不好说,你二位继续吵啊。 只好端起他的水杯,喝了口水。哎呀,袖姨又没放蜂蜜,陈皮放多了有点酸酸涩涩的,这汤不怎么好喝啊。 其实钱温两个人的观点主张,他都听懂了。温体仁主张从全局出发,皇民策造成的所谓不公都是小事,不用太在意。而钱士升则认为这些不公很重要,容易积恶成溃。 但两个人好好的观点不讨论,互不相让,引经据典,最后发展到人身攻击。朱慈炅已经习惯了大明大臣的这种做派,根本不放在心上了,只要不搞党争,你们互相骂骂有利身心健康。 放下水杯,朱慈炅抬头,嘴里咬了一片熟梨,童声带笑: “还有人有看法吗?” 第390章、法司亮策 天工院会议实际就是重启朝的朝议,要决策很多国政,阁部两院都会参加,而且还有天工院这个执行机构。这个会议的重要性,与会者都心知肚明,没有人会放弃权力。 南刑部尚书胡应台,本来是在这个职位养老的,作为《通报》专栏作家,除了不菲的稿费,胡尚书的名字也变得家喻户晓。 因为小皇帝驻跸南京,他渐渐发现他这个打酱油的尚书竟然拥有实权,那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胡应台每次与会都变得非常积极了。 上次关于秋税讨论,就是以胡应台的意见执行新策的,南北官员都被他调动,户部更是被胡尚书跨部指挥,那感觉不要太爽。 以前,南方的大明两税都是集中到南京,再行北运或者拨付,胡应台发现这里面存在极大的运力浪费,其中更是有大量猫腻。 然后,胡尚书发明了个数字调配,这的确更加合理。但这东西吧,又不是只有你胡应台才想得到,以前没有人提出来,是因为这一点点火耗上下都能接受,做事嘛要以利驱之。 他这个政策,不知道敲掉了多少人的饭碗,还给户部增加了巨大的工作量,自己啥好处没有,只得了朱慈炅“胡公老成谋国”的夸赞。 其实胡应台只是显老相,他才五十六岁,应该说正是政治生涯的黄金年龄,但他已经生得一脸皱纹,几乎须发尽白,一看就给人老朽不能重用的感觉。 胡应台内心是有点不服气的,当初十八岁的两榜进士,京城好多富人想榜下捉婿呢。如今,大明上下都嫌弃他老了,可他不老啊。 别人都还沉浸在温体仁和钱士升的“激辩”,胡应台却在认真思考崇王的意见。他跟温体仁不仅是同科同年,比温体仁还要小几个月。凭什么温体仁敢谋算内阁,他胡应台只能养老。 朱慈炅刚刚开口发问,胡应台就马上接话回答。 “陛下,臣有点看法。” 朱慈炅连忙微笑鼓励。在他眼里,胡应台还是属于干吏的,从中枢到地方都经验丰富,历官中书舍人、地方主官、太仆少卿,督学、督粮、巡抚、总督,还有剿匪和跟洋人打交道的经验。 这种资历,算是相当不错的能臣了,只是可惜,年纪大了点。不过,看他还没有像徐光启一样掉牙齿,应该还能坚持几年。 “胡卿请说。” 胡应台端起青花茶碗,轻轻嘬了一口,偷眼瞟了下刘一燝面前的游鲤杯,这青花茶碗只是天工院提供的制式茶具。 他没有像刘阁老和襄王一样自带茶杯,那东西兼具瓷器和玻璃的特点,好看是好看,但问题太多了,不耐用,易碎,碎了伤人有毒,价钱也死贵死贵的,反正胡尚书看不上。 胡尚书当然不是买不起,但新式马车、新式炭笔、新式笔记本、新式窗户、蒙古地毯、朵颜奶粉、复制名画、收藏书籍、甚至还有孙子的教辅材料,大明现在的新东西太多了。 单靠他和儿子的俸禄,一大家子人,开销压力好大的。要不是有稿费,胡尚书都快维持不住尚书的体面了。 毕竟他还是希望给家里挣一套《永乐大典》传世,皇店司的工作效率太差劲,一个月才放出来一册,一出就被抢光。而且间或还有些皇家收藏的孤本发布,每个月光买书都要花好多钱。 一堆沙子烧的东西,再好看胡尚书都不稀罕。 几十文的那种买来被人笑话,几元的属于爆发户,配得上胡尚书的只能是那些艺术孤品,他喵的一个杯子四、五十元,高的一、两百元都有人抢,这家伙,专栏作家也受不了。 有心学刘阁老到小皇帝御书房光明正大的顺走吧,自己没有那地位,跟皇帝也不亲近。如果小皇帝能送一个杯子,胡尚书保证就喜欢了。 毕竟,舍得下血本学诸位亲王,要找名师大匠设计定制的人,大明还是有数的。一个小小的杯子,不仅皇店司挣钱了,连一些画师都发财了。 清楚知道玻璃真相的胡尚书,觉得这东西简直是太扯淡。 可惜他也禁不住他最疼爱的小孙子问他,爷爷为什么没有玻璃杯?他丫的准备偷到书包里到蒙学里跟同学显摆呢,找遍书房都没找到。 他还是让孙子奶奶掏了几块银元给孙子买了个暴发户款的玻璃水杯,有些事吧,明知道是上当受骗,可是举世皆浊他独醒做不到啊。 胡应台放下茶碗,盯着自己的笔记本。 “这制定国策,有如种树,只要保证主干向阳,枝节问题就靠花匠裁剪,其实只要度过了幼苗期,它就能自行生长,终成建木。 皇民土地策,上承三代之治,绍继太祖理政精神。臣认为其得有五:其一,昭明天下,地为国本,不可谋为私产。 其二,以皇家田庄、诸藩膳地、勋贵赐田及卫所屯耕开创天下整治之先基,公心天理昭昭,士绅富民亦无话可说。 其三,明确天下土地归于陛下,即是明确赋税法理,清查田亩、隐户,解国家财税之弊,重振朝廷纲纪,开启天下公忠。 其四,禁绝土地买卖,打击土地兼并,确保耕者有其田,使天下人皆有产。天下人皆有产则天下治也,天下治则万民安,万民安则百业兴,百业兴则国家盛。 其五,皇民唯税与兵役,诸税合一,苛捐徭役皆废,皇民义务兵护国保家,忠诚敢战,纪律严明。其忠诚不可动摇,天下无论何人敢废皇民策,皆为其敌,皆可杀!” 胡应台逼逼赖赖一大堆,群臣都是沉默无语,但最后“皆可杀”三字一落,所有人才恍然惊醒。 是啊,新六卫和山东兵的基础皆已经渐渐替换为皇民义务兵,这种兵今年冬天还要在全国皇民乡里征召,他们和传统卫所兵最大的不同就是皇民策保障了他们利益。 要动皇民策,先问问他们答应不答应。有他们存在,山东已经试过了,都翻不起来浪花。到时恐怕就不是朱慈炅要强买土地了,是他们要鼓噪消灭地主了。 有些东西,给出去容易,想再收回来,就难了。 有人神色复杂的看着朱慈炅,不愧是小魔帝,这个结果,朱慈炅一定事先就知道。所以就算不时有人冒出杂音,他也根本不放在心上。 要想对抗这个力量,至少要先搞一波大裁军,温水煮青蛙,缓慢消灭瓦解这股新的既得利益集团。 可惜,大明现在四处开战,生怕兵力不足,谁敢提裁军。 虽然南刑部和大理院现在已经开始有点相看两厌,互相都觉得对方不是东西了,但大理院尹张延登和胡应台的私交还是很好的。 皇民策在山东施行,张延登当然响应,首先作为表率,把自家的地卖给了朱慈炅。当初,在他看来,这些土地按照就近原则也是分给他家族无地的那些人。 这不出他的意外,但秋收过后,这些旁支族人开始不卖宗族的帐了,孝水澄清不靠他张延登了,那怕他自诩汉儒伏生同里也没用。(注:孝妇河过境张延登老家山东邹平。) 张延登当然是清官,但这个清官现在有点经济危机了,家里供不起一位大清官了,不但如此,还问他要钱。 现在朝廷俸禄虽然增加了,可张延登从来不收礼,不收什么炭敬冰敬,养廉银他肯定没有问题,可不是还没有退休吗。 太祖诞辰的祭祀补贴发下来,张延登才还完定制马车的费用。 他跟胡应台交好,其中一点就是看中了胡应台《通报》专栏作家的本事,写篇文章按字数算,胡应台的稿费收入比他的俸禄还高三四倍。 他自诩自己的文章水平比胡应台高多了,但偏偏《通报》宁愿用胡应台那俗语写成的文章,也给他退稿。 《朕问》稿费倒是更可观,也更认可文采,可《朕问》的政治属性太强,它就不是个赚银元的地方。他身为大理院尹,不能随便投稿的,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看看一脸无辜坐在会议室最后的崇王爷吧,这就是随便给《朕问》投稿的后果。 张延登轻抚长须。 “大司寇说得好,老夫也非常认可。不过,崇王提到的这些枯枝败叶,还是需要裁剪的。我觉得我们要坚持皇民策的根本原则不放,补充完善一些政策法规。我也有些看法。” 第391章、慎言分肉 天工院会议室内,侍候的太监们开始了集体添加茶水,他们脚步轻柔,动作缓慢,生怕发出异响,影响到大人物们的思考。 朱慈炅也恢复了面无表情,小小的帝王威严还在努力塑造,只是无意识中,手指上偶尔转成一圈的炭笔,显示他依然还有些孩童逸趣。 在靠近朱慈炅的三位阁老,除了刘一燝偶尔抬头关注会场秩序,孙承宗和徐光启都在低头记录。 他们已经学会了不轻易表态,毕竟阁老意见不被采纳反而引起大量反对,对他们的声望打击太大。 这样的会议,便是孙承宗也不能使用威压手段禁止尚书们发言,和以往的朝堂决策非常不同,内阁的权威降到了最低。 而且朱慈炅可不是天启帝,只要他稍微暗示,不仅一直装聋作哑的内廷大珰们要集体发作,天工院的行走们也会争相表态,文官们擅长的群起攻之,小魔帝也用得炉火纯青。 如果朱慈炅没有态度,那就是纯粹的政策讨论。这帮经验丰富的官员提出的政策只会比阁老意见更好更全面,无论是哪位阁老都必须承认,他们忽略了的地方都有人注意。 天工院的阁部会议正在真正实现,“集众智,聚群力,成良策”。 在天工院大会议室的右墙壁有一幅仿扇面巨画《稷下学宫图》,作者是前南礼部尚书董其昌推荐的名士陈继儒,题跋是朱慈炅的亲笔手书,内容是法家创始人慎到慎子的名句: 廊庙之材,盖非一木之枝也;粹白之裘,盖非一狐之皮也;治乱安危,存亡荣辱之施,非一人之力也。 这个事其实很严重的,这是汉武以后,非儒先贤,第一次堂而皇之的登上庙堂。画完画的陈继儒被小皇帝的题词吓坏了,然后就跑了,重新去做隐士去了。 慎子在后世其实并不出名,原因也只有一个,他不是儒生。他也只因为作为稷下学宫的讲师而被记录,也只有朱慈炅会堂而皇之的把他的话刻印在乾清宫。 内阁几位阁老发现这事,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了,每个来到这里的大臣都对这幅画心里堵得慌,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皇帝还小,来自我安慰。 此时后背正对着朱慈炅题字的人就是余煌,有侍郎与会时这个位置一般是钱象坤,侍郎们不在就是他余煌。 反正他正襟危坐,从不回头,总感觉自己把朱慈炅教坏了。钱象坤也是张太后给朱慈炅找的老师,同样无力。学生太聪明了,老师很容易心累。 余煌对面坐的是阮大铖,他对这句话其实无感的,反而觉得放在这大会议室非常应景,贴合主题。不管小皇帝是非儒还是新儒,都是他的亲亲陛下。 作为天工院负责宣传舆论的中书官,阮大铖对胡应台十分尊重,毕竟胡尚书的普法宣传非常受欢迎,政论也十分犀利,简直可以称之为意见领袖。 他飞快的把胡应台总结的皇民策五得记录,这个是他未来宣传皇民策指导纲领,要在胡尚书五得基础上发展,让天下人更加接受皇民策。 张延登发言时,阮大铖还微微皱眉,以为又要吵架了,毕竟作为执法机构的刑部和审判机构的大理院最近已经因为好几个案子搞得有点剑拔弩张,都快打起来了。 让人意外的是张延登居然支持胡尚书的意见。 张延登主动把茶碗递给掺水的内侍,目光温和的看向一直很不安的崇王。 “崇王说的人口变动,家庭劳力在土地分配中的区别,我认为应该重视。 我的意见是,设定一个基础田亩数,这个田亩数三代人不变。再设立一个里级公田,由家中有余力的家庭申请耕种,分配权下到里长。” 张延登刚说到此处,南工部尚书张凤翔就笑了。 “张大棘卿,你这个主意不是纵容里长谋私吗?” 棘卿是大理寺卿的雅称,重启朝的大理寺升级了,与六部平级,所以加了个大,倒不是张凤翔的讽刺。 张凤翔是好好做官的典型,他基本不会口出什么恶言。那怕是他的下属小官,他也非常礼敬,口头禅就是“拜托了”。遇到性格强势的人,他甚至没有尚书的架子,可以非常谦卑。 基本上他不会得罪人,也愿意帮助人,人缘很好的一个人,那怕他实际能力稍微弱一点,也没有人要他的位置。 况且,现在的大明南工部实在不是个人干的活,补贴太多了。当然不是嫌弃钱多,钱多就意味事多,还是体力活。 现在已经没有多少进士官愿意调到工部去了,廉政部查得严,银钱基本又不过手,累死累活的完全不像是在当官,有门路的早调走了,这给剩下的人压力更大,他们缺员也最严重。 张延登顺嘴也开起了玩笑。 “对啊,凤翔大司空,既然给了他们权,总要给他们利,不然廉政御史不是太清闲了吗?” 张延登此话一出,先前杨一鹏、温体仁、钱士升三人先后挑起的紧张会议氛围立即降温,许多人都呵呵笑出声来。 重启朝的工部尚书薛凤翔可是没有遭遇党争失败,一直在位,而南工部尚书又恰好叫张凤翔, 这句凤翔大司空就成了一句比较轻松的玩笑话。 张凤翔自己也乐呵呵的。 “对龙(薛凤翔字)要来南京考察炼钢术了,等他来了你再这么叫。不过,你这个给廉政部加胆子的主意感觉可不太好哦,孕一(曹思诚字)可未必会答应。” 曹思诚虽然只是督政院副使,但他是副使中的唯一文官,本身地位也非常高,他还是上了天启遗诏的辅政大臣,如果襄王不来,他甚至坐在前四席。 作为监察系统的真正大佬,曹思诚微微一笑,也开起了玩笑,继续给会议的紧张氛围降温。 “廉政部的事要找楚王,你们犯事了找我可没用。不过,济美(张延登字)的意思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吧?” 张延登稍稍收敛笑容。 “是的,我的意思是,不是要同步推行试举之法吗?这试举重在考成,里长这些十品官如何考成?分肉可是一门大学问,分得好,便可主一乡之政,汉相陈平不就善于分肉吗?” 第392章、皇庄引玉 会场中的这些老政客立即就理解了张延登的意思,反倒余煌、王铎、黄锦这三个翰林跟袁枢这个荫官显得有些懵懂,这种治政手法他们可是从来没有学过。 其实原理非常简单,大领导甩一摞票子给你,让你安排同事下属聚餐。你当然可以揣进兜里,地位不同,你眼里的巨款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你拿了自然有人找你麻烦。 你可以拿一部分,对付敷衍上下,但是欺上或许容易,瞒下就很难。你安排得好,上下都满意,那你就值得提拔了。 张延登一说清楚,就得到了一片称善声音,连刘一燝都微微点点,但钱士升不干了。 “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养其心。欲树之长,必于始生时删其繁枝。欲德之盛,必于始学时去夫外好。(语出王阳明《传习录》) 胡大司寇所谓植树裁枝论,我是认可的,但只说向阳我是反对的。但裁枝之前,不问问壤沃否,根茂否? 如今,天下疲惫,东虏未平,西南初定,陕北绝收,晋豫旱死,内有流民四起,外有洋夷狼顾,一树死不足为论,群林枯何枝可依?” 钱士升略微侧身,脸色如同枯木般直面着张延登。 “人心可测?天意可问?张大棘卿以田为试举之法,逼问人心,可是正道?煌煌之国自有煌煌之道,舍道求技,可为正法?即便行此狭技,吏部也没有人善于此道。” 这钱士升,今天是吃了炸药吗? 刚刚放轻松的会议氛围立时又变,小吏内侍齐齐屏住呼吸,不直觉的再度往墙角靠了靠,坐中重臣更是皱眉不已,许多人都没有了发言欲望。 张延登同样一身正气,毫不示弱的直视钱士升。 “天工院议政强调一个议字,莫非老夫还不能说话了不成。用技用道,陛下决之,莫非真如南大宗伯所说,天天汹汹由尔一人之口?” 钱士升脸色瞬间涨红,温体仁立时嗤笑出声,眼看又要爆发大战,刘一燝咳嗽了一声,犹如惊堂木一般。 “好了,济美、抑之的意见都记录在案,稍后再说。崇王殿下,老夫如果没有记错,你还有什么‘化农为工、视耕为技’的说法,你讲讲这个怎么回事吧。” 崇王无辜得很啊,难怪襄王每次天工院开完会就跟大病了一场一样。 这里面每个人说的感觉都好有道理,崇王感觉自己哪点学问就像个小学生闯进教授们的辩论场,每个人开口他都只能鼓掌叫好,但他们说的啥,自己全是七窍通了六窍。 刘阁老问他,他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然后才委屈巴巴的开口。 “都是我一些不成熟的见解。我主要是看到皇店司工厂的员工过得都还不错,他们甚至能买房读书,还有退休保障,皇家公司员工的福利待遇也在向皇店司靠齐。 皇勋公司虽然抠门了点,但他们直属的工人也是按皇店司标准的。商会对这方面也有章程规定,大商人其实也都遵守规章的。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天下百姓都能做工,都是工人,那百姓生活就都能过得不错。 我去四川前,有次陪同我家王妃到皇庄去看他们的天竺棉花种子,这个我不懂。我当时跟皇庄的佃农有过交流。 他们说,皇庄里都是各种农作物的实验田,没本事种不好的,这种田也是们技术活。 他们跟我当初膳地里的农民完全不一样,倒是和工场里的工人差不多,一样领工资福利,一样有退休制度。皇庄里还有蒙学,农庄的男娃女娃都能读书。 我问过高起潜,皇庄里那些农夫的待遇不比工人差,他们还有评级奖励之类。这群佃农,日子过得非常好,你让他们做皇民他们都不干。 所以,我觉得,皇庄这种模式,推广到全国,不是比皇民策更好吗?” 有人像看傻子一样看崇王,但没有人开口讽刺他了。反倒是襄王发作了。 “胡说八道,你知道皇庄每年要亏多少钱吗?南、北、中都、承天府,陕西,广东六个地方,光是投入少的一年就二十万,南北直隶都是五十万,他们种什么能平这个支出? 皇店司天天都在喊缩减皇庄规模,这种皇庄也就陛下供得起。” 杨一鹏得罪了崇王,大约是为了缓颊,终于发声。 “襄王不能这么算,至少他们推广了红薯土豆和苜蓿大豆轮种技术,这对全国粮食产量的提高不能用金钱衡量。 现在民间都知道,皇庄的种子是最好的。他们还是有收入的,只不过现在才刚刚开始卖,资金还没有回来。我们户部预测今年最多只亏一百万。” 说完最后一句,他还抬头看了一眼朱慈炅。 朱慈炅脸上毫无波澜,只是心中冷笑,才亏一百万啊,高起潜和宋应星还真是无能。朱慈炅的思路跟他们可不一样,他才不在乎亏不亏钱,库房里的银元花不出去才是真正的亏钱。 皇庄这种农业研究机构,朱慈炅只知道个杂交的概念,啥技术都不懂。但他懂一件事,这个东西,要有成果,只能不停的砸钱,拼命的砸钱。 一百万都面不改色,神庙爷要知道有这么个曾孙,都能气得从地下爬起来。朝臣们其实也都不慌,小皇帝刚刚才洒了两百万,他们也想探究一下内库深浅呢。 要不是张太后来信过问,南京还真要再想办法掏朱慈炅的钱包。朱慈炅也不知道,他的洒钱大计是被他母后破坏的,张太后可不是只会吃斋念佛。 面对张太后,朱慈炅的情报系统有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人家是母子,只要张太后没有啥废立的想法,两个人再大的矛盾很快就又和好了。 严密监视张太后,很容易就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聪明人都不会干这事,能混情报系统的人有傻子吗。 所有人都看着朱慈炅有些无语,大明才一年多时间啊,百万级别居然已经变得风平浪静。重启银元到底圈了多少钱,所有人都没有底了。 朱慈炅自己也嘲笑过他五叔,守着一个发行货币的中央政府,居然能搞到自己没有钱。没钱就印啊,只要不停印,不停花,贬值就贬值,只要不是贬到无法使用就行。 大怂不就是靠这招苟活的吗? 当然,朱慈炅也不是不顾一切的印,他还是顾忌货币信用的,所以只弄了三倍的货币税。不过三倍也有点多了,他的库房快装不下了。 无论如何,江南接受了,士兵接受了,北方那些老古板不接受也得接受,重启银元和重启通宝已经开始全面取代碎银了。 一般老百姓并不会受伤,受伤的只有那些银冬瓜。等到朱慈炅把手头的银币洒完,他就可以禁止碎银流通了,反正现在的大明税收都只收银元通宝了,银子想交税先去银行换了再说。 一两换一元,一两又可以变成三元,就算扣除掉那点成本,朱慈炅的钱也犹如变魔术,一时半会反正是花不完的了。 聪明人都知道其中有问题,但都只能被迫上当,就跟胡应台明知道玻璃是沙子也要花大钱买一样。 当初朱慈炅收的藩王和勋贵的银子就像是饵料,现在大鱼是接连不断的来,就算是上当,我上了,你也必须上。这搞得信心满满的朱慈炅都有点吼不住了。 有人想试探朱慈炅有多少钱,有人却在沉思。 内阁终于有人说话了,开口的是徐光启。他头也没有抬,握着炭笔在笔记本上认真涂画。 “皇庄亏钱的这种模式当然不能推广到全国,不过,崇王的想法老夫觉得还是颇有新意的。 大农庄也未必就不可行,如果施行大农庄,可以节约人力,剩余的人力完全可以投入到工坊发展,经营大农庄只要不是皇庄那种模式,其实是有利的。 大农庄也更适合皇庄的种植技术推广,实际粮食产量应该不会减少,反而还可能大幅增加,这对于缓解全国粮食问题应该可以算一种对策。 其中还有些道理,老夫还没有考虑清楚,诸位有什么想法不如都提出来?” 第393章、新鼎截天 虽然大明议政会议经常性离题万里,但还是很容易把主题节奏拉回来的。徐光启说的粮食增产,毫无疑问是一个强大的理由,连朱慈炅都有瞬间的恍惚。 大农庄的投入产出比毫无疑问超越一家一户的家庭模式,经营者绝对不会浪费人力,既然经营得了大农庄,肯定也就买得起朵颜、国畿的原始积肥,皇庄的优良品种,有能力自己修建水利,政府基本上不用过多管理。 中书郎中、翰林编修、天工院行走、监工科营建水利驿传交通规划并皇店司研发事、防灾赈灾事务委办主任、正六品承直郎张国维,隔着徐阁老老远开口了。 “徐阁老,下官认为不妥。” 唉,张国维一长串头衔,也就早就被太祖废除了的中书郎中达到了正五品,但重大的国事会议上,他居然和阁老尚书们拥有相同的发言权。 天工院这帮人都是如此,比如陈子壮最高的官衔中书参议,吴元年就废除了,王铎、余煌的中书断事官,洪武二年废除,陈奇瑜的中书参军,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后废除。 反正朱慈炅没有恢复丞相,只是把中书省的官位拿来当官阶使用,他们的职责不能说毫不相关,但本质完全不同。 刘一燝对此曾经坚决反对,但黄立极支持了。朱慈炅又不可能废除内阁制,他要用天工院制衡内阁就制衡内阁吧。 黄立极的理由也非常强大,这帮人今天得意洋洋的制衡内阁,将来他们入阁了,有的是后来者制衡他们。 我们都老了,皇帝又还小,这种制衡其实不算啥。等他们上位,皇帝年纪大了,这种制衡头痛的是他们,让他们今天挖坑,将来埋自己不好吗。 反正升官加荣衔是大好事,天工院这帮人完全没有感觉到黄首辅的险恶用心,一个个都感觉皇恩浩荡,这是我们皇上费力争取到的,绝对不能辜负,怼起阁老来那是真的没大没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靠近会议室门边了的张国维。张国维一身青袍官服,补子上的白鹇尾巴拖得老长,脸上散发着自信微笑。 “若是全国皆行大农庄,可以想象,大明不需要这么多农夫,而工场也接纳不了这么人力,最后的结果就是,工人的待遇将被压制到极低的水平,而大明将会有无数流氓。 这些流氓怎么办?全部斩杀吗?”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朱慈炅的大眼睛瞬间明亮,对哦,差点上了老徐的当,被粮食产量大增这件事给晃了一下。也怪如今的大明被粮食问题严重困扰了,中枢天天都在担心粮食。 朱慈炅端起游龙戏珠的玻璃水杯,轻轻的抿了一口,杯壁五爪金龙在他的小手间随梨汤摇晃,火焰包裹的日珠藏着他的名字。 他对自己大力提拔的年轻人悄悄投去欣赏目光,谁说老头稳重的,年轻人同样更有活力,远见和经验就不是一回事。 张国维似乎感受到了皇帝的肯定,自信大增。 “我华夏悠悠五千年,崇尚的是礼仪天下,从来安民重于牟利。皇民策是安民策,均田思想是安民思想,皇上谋的是万民福祉。 在南京,在扬州,在苏州,在上海,建设新城市的人实际都是农民,农闲时或者家有余力才出来务工,土地是他们生存的最后底线,不容侵犯。 崇王说不守民份,不合国安。臣想请教,何谓民份?又何谓官份?何谓绅份?还有,何谓王份? 不如臣告诉你一个词吧,何谓民萌?曰:为人臣者散公财以说民人,行小惠以取百姓,使朝廷市井皆劝权誉己,以塞其主而成其所欲,此之谓民萌。(语出《韩非子·八奸》)” 张国维说到王份时,声调陡高。崇王屁股下面的椅子腿和金砖地板摩擦出一道刺耳尖叫,他微胖的俊脸如同洒上了一层盐霜,后背的风吹来无尽凉意。 眼看张国维要问责崇王,陈子壮连忙开口。 “察民情,听民声,是皇上多次在天工院常会中对我等的要求,崇王此稿倒是比我等先行,值得我等效法。 正如玉笥(张国维字)所说,民声其实有民萌和民意,听民声当先辨其为民萌还是真民意。崇王所得,颇多为民萌所误之处,我等略做分辨即可。” 崇王连忙点头如捣蒜,对陈子壮感激不尽,又偷眼看了看朱慈炅。朱慈炅小脸挂着微笑,似乎不以为意,崇王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天工院发声,那都是集体发作,这一切原因都归罪于徐光启发言了,天工院如今对内阁的意见不问对错,先质疑两、三遍再说。 中书断事官、翰林院侍讲学士、天工院行走、副召,监礼科文教统计预算结算资料档案事,总监国司情报、协阁部院总联络官、正五品奉议大夫王铎,随即补刀开口。 “从历史资料看,我华夏土地历经周之井田、春秋私田,秦汉授田,魏屯田,晋荫田,隋唐均田,宋元不立田。其政得失,青史可辨。 太祖肇极,复安民屯田,至今二百七十二年也。陛下施皇民土地策,兼井田之国有,私田之励民,屯田之开垦,均田之抑兼,扬太祖卫所制之长,废历代田策之所短。 更有废除徭役,摊丁入亩之开创,此乃我皇明百世之基石,纵有百折亦当破之。以大农庄策取代,乃谋利害民之政,所谓大农庄实为葬民冢。此制背华夏根本之礼,天厌之!” 一直低头的徐光启闻言抬头,什么背礼,天厌之?他正在想的是在部分地区是否可以临时施行这个大农庄政策,先搞到粮食再说。这帮走地锦鸡,都打了鸡血,瞬间上纲上线? 徐光启皱着眉头,眼中闪过愠怒,苍白的长须抖动,就要发作。他身旁的刘一燝先他说话了,笑呵呵的。 “哈哈,那倒不至于。只是讨论对皇民土地策的补充嘛,至少中枢没有人想要动摇皇民土地策,背礼之说过了。至少我们的新礼还没有说这个,对吧长卿?” 温体仁也含笑点头,相当给刘阁老面子。 “的确,觉斯这话严重了。不过说到礼,陛下,臣有一事启奏。臣请废孔子,立周公!我华夏至圣先师当为周公姬旦,而非孔丘。” 满堂青绯蟒袍如遭雷击,瞬间安静。本想继续怼徐光启的阮大铖惊慌收手,把他面前的茶碗带落地面,惊起一片清脆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 第394章、明礼初争 一直以来,朱慈炅对大明最大的不适应就是儒家思想。 他可以做很多事,但哪怕是他的新政宣传都得披上一层儒家外衣,哪怕他把朝堂的重臣换个遍,换上来的无论东林还是阉党,都是儒家治国的理念。 袁可立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无论他再跳脱也会回到儒家的叙事框架。朱慈炅感觉儒法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的桎梏,但它又和皇权深度绑定,血肉相连。 朱慈炅想要摆脱儒家思想的控制,一不小心就得把自己玩完。当然,他的抗争没有停止,衍圣公被抓起来一直没有放主要就是这个原因,他不能容许在皇帝之外还有一个思想核心。 所谓的大儒就已经是国之大害了,一个天生的思想领袖存在就不合理。 孔胤植不是怀璧其罪,也不是被孔家败类连累,而是生下来就有原罪。一个集权国家,就不能容许有可能的异端,那怕他再温顺也是祸害。 当然,朱慈炅不会觉得他自己才是异端。 随着江南经济的发展,传教士进入大明,王阳明的神化,李贽这些人的存在,传统儒家思想已经走到了一个混乱的时代。 儒教已经不再是这个国家的最优选择,除非闭关锁国,血腥镇压,大搞文字狱,彻底施行愚|民政策,甚至可能还要剃发易服、全面返古推行奴化运动,让华夏文明停滞向前。 朱慈炅的思想与大明的这帮思想探索者,天然不合。 因为这帮人没有经历过文明沦丧倒退,也没有经历血泪抗争和时代迷茫,他们觉得儒家思想就是最叼的,只不过出了一点小状况,需要融合一些新东西了。 其实,朱慈炅抛出浙东学派的唯物思想、事功思想,很对他们的胃口。可是朱慈炅想要跳出儒家框架,在袁可立死后,在运河上,朱慈炅找到与儒家思想的一个最大公约数——礼制。 严格说来,礼制不属于儒家,周公旦比孔夫子早生了好几百年呢,而且诸子思想很多也推崇礼制。礼制是这个文明的骨骼,而儒法只是一层皮肤,而且原始礼制很明显落后了,朱慈炅完全可以用儒术手段,将礼制的骨骼融入他的革新。 所谓的儒家思想,不也兼收并蓄多家学说而成,既然可以有互相矛盾的儒家学说,为什么不能有大明特色的礼教思想。 于是,朱慈炅喊出了“以礼治国”,还要推行新礼。天下儒生都不敢反对,否则就是不讲礼,这简直无比正确,大家都说好,至少当着朱慈炅的面叫好。 朱慈炅以为自己隐藏得很深,站在大气层俯瞰群儒呢。今天,他的假儒面具被牛逼的温体仁撕破了,这个混蛋不知道想了多长时间了,终于喊出了那句口号。 “废孔子,立周公!” 朱慈炅有一丝窃喜,一丝兴奋,还有一丝慌张。感受到群臣的目光集中向自己,朱慈炅手中炭笔在大拇指上转了两圈,一脸机械微笑看向阮大铖。 “阮卿,这么不小心的吗?朕就不治你惊驾之罪了,但破坏公物可得照价赔偿。” 阮大铖满脸堆笑,连忙拱手。“谢皇上,臣遵旨。” 说完就蹲下身子和快步过来的手下文书一起清理地面瓷片,会议室内气氛稍缓。 朱慈炅虽小,但快速反应的能力半点不差这帮大明精英。在群臣稍稍回神的间隙,朱慈炅翻开笔记本空白新一页,炭笔快速写下两个大字: 不急。 略微拨动笔记本,斜对着自己,正对着田维章、王坤。 司礼监秉笔太监,乾清宫常侍王坤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略微挺身,看向温体仁。 “温尚书此议是个人意见还是礼部意见?是南礼部还是北礼部?是群臣共识还是乡贤上书?” 温体仁脸上的自信光芒顿时收敛,太急了。自己才当了三个多月南京礼部尚书,来宗道、徐光启身体都有问题,但这不是都还没死也没退吗。 “这只是我个人在整理新礼和学礼过程中的一点心得体会,不过,先定正朔也是一件紧要事,所以上会讨论嘛。” 讨论个毛,这个问题太敏感了,圣意厌孔满世界都知道了,但废孔你他妈的在开玩笑? 一众重臣尽皆无语,连刘一燝也端起茶杯灌水,但还是有猛人的。 一直闭目养神的孙承宗陡然睁眼,目光如电,冷笑一声。 “温长卿,少提点哗众取宠的高论。乐安公主挺着个大肚子上值很好看吗?你有闲心还是好好研究一下女子孕产假吧,现在就你们南礼部有女官。 你自己不也说女子智慧不弱男子吗?这个问题你怎么还没解决?” 温体仁立时闭嘴,孙胡子御前动手揍国公的风声还是流传出来了,他的威风霸气再上新高。朝堂上,所有人都对他有点忌惮,跟他打架没好处。这就是一老头,打赢了要被讹,打输了太丢人。 不过,朱慈炅身边的大珰们都相继反应过来了,他们都看到了朱慈炅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两个字,但怎么能只让王坤一个人表现呢。 监国司掌印刘若愚第一个开口。 “会上讨论嘛,有什么都可以说的。咱家倒是觉得南大宗伯的提议其实可以议议,不过咱家个人的看法。废孔可能有些不妥,不知道大家认为周孔并尊如何?” 东厂厂公邱致中紧随发言。 “不妥不妥,孔子于国无用,周公可是固大周八百年社稷。孔子都尊周公为师的,咱家认为,周公才是至圣先师。 公子公子,子怎么能和公并列呢?” 刘一燝一口茶汤差点喷出来,群臣也憋笑得难受,邱厂公的公子新解,差点惹出个哄堂大笑,连朱慈炅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曾经被御赐周公负成王图的刘一燝此时虽然不知道朱慈炅是如何发出的指示,但太监们集体发言,他也看出来小皇帝态度了。 “今日会议主题是讨论崇王投稿,研究的是皇民土地策。周公孔圣的事,下次再说吧。崇王还有什么看法没有?” 崇王的投稿上面还有写建议,看法还挺多,但他此时不敢有了。 “没,我没什么看法了。” 刘一燝稍微有点意外,你不是写得有理有据的,怎么不说了?他扫了一眼会场,看向陈子壮。 “天工院呢?” 陈子壮可不会像崇王一样“谦逊”,这会上每一次发言皆是朝堂话语权的碰撞 “上次平辽总理吴甡吴大人有封奏疏,我觉得很合今日主题。就是平辽方面施行的军属公田制,统耕统分。此制颇合皇民土地策思想,同时也兼具大农庄的优势,我觉得可以讨论下。” 第395章、洪流裂土 陈子壮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向刘一燝。这是一件小事,当初就是刘一燝直接批复的,连孙承宗和徐光启都不知道具体内容。 不过,按照现在的流程,所有奏章都会过一遍天工院,所以天工院这边也是有人知道的。天工院知道了,朱慈炅也就知道了。 即便是复杂的政事,重启朝的内阁也无法架空皇帝。而军事问题,更是直接呈报御前,朱慈炅反而架空了内阁,最多召见个别阁老听取意见,更多时候是直接召开会议。 吴甡的奏章朱慈炅其实也没看,他这边收到的是范景文的奏章,所以他知道这事实际上是卢象升最早开始搞的,吴甡补充了一些想在全平辽推广。 总督直接对皇帝负责,总理对内阁负责,仅从此事便知道,五总制在平辽的运行十分成功。皇权落到了地方,地方权力也大幅增加,再没有了一地总督、巡抚、布政使等令出多门,互相甩锅的情况。 朱慈炅脸色平静,刘一燝也语气平淡。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此事是秋收之前的事了吧,早就转北京归档了。老夫隐约记得,批红是同意平辽试试看。他们那边是兵部授田制吧,和皇民土地策不一样。集生再详细说说。” 天工院这边负责奏疏的实际是从信王长史位置上调过来的黄锦,但他在天工院的资历太浅,基本上不敢有逾越,开会也是非必要不发表意见。 他比较紧张的看着陈子壮,生怕陈子壮让他来说,陈子壮只看了他一眼,没有为难他,他刚来不也一样。今天会议等待时间那么长,几步脚的功夫,他也去看过天工院存档的。 “是这样的。去年锦州失守,有两只部队守城巷战全军战死,他们大部分都有授田,家里孤儿寡母,实际上已经无力耕种土地。 他们留着卫所的同袍就出了个主意,让家里有壮劳力的一起来帮这群遗孤。蓟州这边发现了这个情况,就将他们的行动规范了一下,给他们编制了十来个军属公田庄,集体耕作。 按照土地面积和出力多少来分配收成,他们还设计了男丁双工,妇孺一工,老人和孩童半工的计算模式。秋收前估算收成,即便是战死者遗孤竟然也普遍都比独门独户的家庭收成高。 此举,稳固了军心,平辽士气大振,于是平辽申请按照这一模式整编所有卫所土地,称之为军属公田制。平辽方面按照陛下指示,还给每个田庄赠送了两头耕牛或者四匹耕马。 按照平辽吴甡总理的规划,年底将建造八百个这样的田庄,并且允许客军和雇军落籍。当然,平辽那边有点特殊,他们的地多人少。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将这一政策由卫所推及百姓。皇民土地策解决了分配问题,然后将田亩作为股本,组建平民公田庄。既取皇民策之主旨,又兼大农庄的经营能力和抗灾能力。” 杨一鹏握着炭笔,沉声开口。 “谁来管理?军属是生死同袍,他们并不计较分配中的一丁点得失,但在民,这就是大问题。谋私者众,公心者寡,人性如此。同宗尚且如此,遑论异姓。” 没有发过言的王在晋也开口了。 “的确,便在军户中这依然是个问题,军中等级森严,如今禁止买卖田亩不会兼并,但上官获利手段并非只有田亩。此举不过是卫所制重新整合,短期或许可行,久之依然会有问题。” 陈奇瑜马上接话。 “那就军官退出公田,改由朝廷发放俸禄,另外加强监管,立法,讲礼,施教。” 王在晋愕然片刻。 “谁来管理经营?” 陈奇瑜还没有回答,他身旁的洪承畴放下手中炭笔。 “朝廷派官,十品官。其实民田也可以如此处理,经商不许有田,为官也应该不许有田。否则,皇民策也会和历代均田一样,沦为一时之政,久之必败。” 会议室内再度静默,只有热茶烟气氤氲,窗外透进的暮光割开殿内浊气。 苍天,在座都是官,洪承畴这上进的心思是不是太强烈的,这已经是不惜与天下为敌,又一个温体仁?按照洪承畴的意思,只要做官,连皇民基础土地都没有了。 刘一燝一脸苦笑。 “当官也有一家人,单靠那点官俸养不活一家人的。” 御座方向的王坤再度发声。 “那就分家,加俸。自九品起弃田,所有九品官按照五口之家一月合理开销重新计算基础俸禄。” 刘一燝转头看向低头认真写字的朱慈炅和一脸坦然的王坤,有些分不清这是朱慈炅的意见还是王坤个人的意见。不过,其他大珰没有开口,应该是王坤的想法。 杨一鹏笑了。 “那朝廷开销恐怕就大了去了,王大珰觉得朝廷支撑得起吗?” 王坤也是一脸微笑。 “那要仔细算算才知道,当初你们说增加十品官人数,朝廷开销也支撑不起,结果呢?” 杨一鹏有些语塞,但钱士升又开口了。 “分家可不合礼教。” 他话音刚落,温体仁立即反驳。 “树大分杈,子大分家。怎么不合礼教了?谁家的礼教?我大明新礼还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 钱士升一脸嘲讽的盯着温体仁。 “分家是秦制,‘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南大宗伯也要学商鞅?不知道打算分成几块?” 温体仁气得美髯乱抖,和钱士升死死对视,又深吸了一口气,挺立坐姿。 “为官则以身许国,尽忠先,尽孝后。以身许国,何事不可为?(岳飞语)” 王在晋实在看不惯这两个人开口就是互怼,总是偏离主题。他盯着陈子壮,出声打断了温钱二人继续扯皮。 “吴鹿友(吴甡字)此策行于辽东当为善政,但势不能久。此策太依赖当政者了,极易人亡政息,反而给后来者提供了谋私机会。 此策只可为一地之政,不可为国策,只可为一时之政,不可谋长久。” 陈子壮也有些厌恶温钱二人,一脸认真模样。 “大司马说的一地之政,下官尚可理解。平辽战乱变迁,旧日卫所已经大变,又有安东新地可以安置。但一时之政,还请大司马赐教。” 王在晋微微晃动脑袋。 “所谓时政,不过是平辽有平叛要务,有建奴威胁,所以他们要抱团,建公田。若建奴平定,没有外患,那就只剩内斗了,这公田之利就是他们争夺的目标。” 洪承畴还不够资格像温体仁一样上桌,但求进之心同样不弱,他更多关注的是田政本身。他略作沉吟便肃然开口。 “天生万物,地权归于天,代持者天子。地养万民,民生仰其耕,耕者有其田。此为皇民土地策之核心精神,不可动摇。税赋合一,摊丁入亩,废除徭役,此中意已为天下共知,万民称颂。 目前行的是按里均田,按亩计税,民困大纾,纵有不足,也整体向善。如今卫所先行,乃为昭旗明帜。 崇王投稿,不过是国蠹以崇王为器,对皇民策中小失放大,嘤嘤之吠罢了。欧阳文忠公言‘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未有学其小而能至其大者也’。 不过,为政也要常思得失,校对方向,查漏补缺。陛下以天工院集议聚众智以为国智,汇群策以为国策。臣虽不才,愿尽绵薄。 卫所先行是我提出来的,旨在树旗,比藩王膳地改造的皇民乡里更能为万民所知。许是一些国蠹先知其势一旦大成便不可违逆,假崇王之手阻挠破坏皇民策。 今日集议,臣听朝中诸公之意,所谓献计,几分为国谋?几分为国蠹谋?” 会议室内温体仁和钱士升不对峙了,崇王汗流浃背双腿战战,王在晋垂眸,徐光启停笔,陈奇瑜侧身,陈子壮惊愕,胡应台抚茶碗,刘若愚紧拂尘,便是,刘一燝和孙承宗,也抬头对视。 洪承畴大开地图炮,不仅阁老、尚书失声,便是他天工院同僚也变色。很明显,他已经做好了过由一人,功由一人的准备。 洪承畴一副孤臣姿态,头也没抬,只盯着他的笔记。 “常州王氏案,徽州汪氏案,皆已表明,宗族是推进完善皇民策的最大阻力,所以,王大珰提出的分家是可行的。所谓孝道,几分是真孝?几分是以孝之名? 根据常熟经验,要完善皇民策,除了分家,还应该加一条,移民。长子守墓,次子实边,余子分乡。此策除了完善皇民策,更有混一南北之用。 对于平辽军属公田制,我认为可以借鉴,公私兼营即可。让每户保留其宅地,散地,公田按劳分成,私田自产自耕。” 第396章、龙溺惊朝 朱慈炅看向洪承畴的脸色没有变化,或许换个人会让他惊喜,但眼前这人让他沉默。炭笔在纸间划动,在分家移民四个字后面又添四个字“过犹不及”,并且画了一个圈。 他在自己写下的自留地三字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黑杠,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其实皇民土地策,早已经偏离了朱慈炅最初的设想。 朱慈炅最早想的是在亲政以前,自己牢牢控制南直这个大明的经济中心,并且以南直为大明的各种改革实验基地。 但是变故太多了,并且不被他控制。 在大明迁都北京后就一直打酱油养老的南京,在他驻跸南京后,俨然变成了第二中枢,甚至有渐渐取代北京的味道。 最突出的就是钱士升的南吏部,现在又加上了温体仁的南礼部,北京的正印尚书居然被南方压制了。 朱慈炅曾经想过让这两人干脆直接执掌吏部礼部算了,但自己竟然已经有些依赖这两人了,南京的很多事离不开他们了。 别看两个人在朱慈炅面前一副孤臣模样,但朱慈炅知道两人已经各自有了一定的小团体。而且摆明车马要入阁,事功就事功,事功他们也不怕。 钱士升主持的十品官改制,虽然和朱慈炅设想的有些不一样,也磕磕绊绊的,但人家在几万官员中居然有序推进着,换个人来,朱慈炅都不敢了。 至于温体仁更厉害,不管他用的什么手段,居然真的在统一思想,打破儒家思想禁锢方面取得了非常突出的成绩。 他把朱慈炅的画像挂得每个衙门都是,官员上值先对小皇帝行礼再说,各种学礼讲礼不管是不是形式,反正现在大明上下都要摆出一副讲礼模样了,至少整顿了官场风纪。 不知道是不是温体仁的手伸到了吏部,他和钱士升两个浙江人居然有点水火不容的味道了,反正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不过,两个人都是聪明人,他们宁愿赤膊上阵也绝不搞群起而攻之了,绝对不能让小皇帝觉得他们结党,反正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喵的,都是孤臣纯臣忠臣贤臣能臣啊! 连刘一燝出面都调合不了他俩,可以在阁老家一起喝酒,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不共戴天。朱慈炅有时都怀疑俩个人是不是在唱双簧,反正他们都要给自己找个强大的政敌。 对此,朱慈炅只能装作啥也不知道,朕还这么小,你们说的啥嘞? 人心一,从来都只是幻梦,两口子还有异心呢,何况朝堂,还能怎么着,将就过日子呗。 南京吏部和礼部对北京夺权,朱慈炅也没觉得有多大问题,他的存在只是给钱温二人的影响力有些加成,他又没有说过北京不是正印。 你谢陞,孟绍虞压不住,只能是你们能力有问题。你看,杨一鹏那么叼,俨然湖广领袖,不一样被郭允厚指挥,人家户部怎么压住的。 不过,南京不是夺权这么简单,而是南京影响力急剧扩大的问题。朱慈炅完全忽略了他这个大明皇帝无形中对政治格局的影响力,他想要把一切控制在南直,完全不可能。 他的新六卫已经驻扎在了湖广、江西、浙江,这三个省也已经飞快的向南京看齐。北京来的圣旨,看看就行了,南京的风吹草动要赶紧跟上。 没有迁都,却无限接近迁都了。连曾经坚决反对朱慈炅来南京的刘阁老,现在都有点乐不思京了。 朱慈炅在南京制定的政策一开始就不局限于南直,而今更是连北京都要响应,大明首辅不知不觉有些沦为北方总督的味道。 朱慈炅以为自己只是在东海边画了一个圈,却很快反应过来这个圈在迅速扩大。画圈圈真的不是那么好画的,有诅咒的。 山东的皇民土地策就是一件完全不在朱慈炅最初设计中实现的事,开始朱慈炅只是让方懋昌到衍圣公府化缘,化着化着把衍圣公府都化没了,甚至山东的政治经济军事结构都完全颠覆。 山东好汉可不是江东鼠辈! 皇帝要土地,南直只跳了一下,就飞快躺平,接受小皇帝的爱|抚。而山东,拿刀子来,此起彼伏的“白莲”暴动持续了整整一年,而今才有和解之势。 即便如此,山东士绅居然敢厚着脸皮问平阴侯朱荩臣要补偿,仿佛他们打跑了方懋昌这个国之大奸贼一样。 也就是金州太小,等消灭了建奴,你们再跳,朕让你们统统提前闯关东。 山东实现了皇民土地策,但在没有自然灾害的情况下,居然也同时实现了粮食减产。这场暴乱直接死亡的人不算多,但间接死亡的人不可计数。 朱慈炅虽然是圣母皇太后生的,但他不是圣母。他清楚剧烈的社会变革会流血,会很残酷,会给他留下暴君之名,但每次北望山东,都仿佛看到满地饿殍,依然让他很心痛。 山东的情况绝对不是方懋昌一次次奏报的大胜、全胜、完胜,你这个王八蛋的每一个胜字,都是用朕的子民鲜血书写的。 山东的土地变革比南直更彻底,但同时也更混乱,朱慈炅面对山东时,总会莫名纠结,他有时也搞不清自己的复杂情绪,反正山东让他切实体验到了皇帝朱笔之重。 崇王这篇投稿之所以会上天工院集会,很大原因就是因为山东问题,因为朱慈炅内心对激烈改革之路有几分犹豫了。 当然,中午收到的急报又改变了他的情绪。 他一度以为方懋昌让山东一省支持了大明好几年的国库开销,山东已经是民生凋敝得很严重了,结果,青岛传来消息,他们那的银币不够换了。 好一个山东豪强,好好好!“帝国之鞭”方懋昌果然还是走早了,所谓的暴政也压不住白银的光芒啊。 朱慈炅沉思不语,会议室内在洪承畴发言后也陷入了沉默,因为没有人能把握皇帝心思。洪承畴的激进,或许很对小皇帝的胃口。 刘一燝暗叹了一口气,几度观察朱慈炅脸色都没有所得。他扶椅挪动了一下屁股,正准备发言,突然看到朱慈炅站起身,神情不由一凝。 却听朱慈炅清脆的童音震撼全场。 “刘总管,朕要尿尿!” 第397章、中行衡明 陶大老爷继续同那官差说着,那差人一脸忠于职守的样子,只不过李花儿再听不清楚他们说的话罢了。 她不愿意逼迫顾氏,和自己一样热血沸腾的想要知道个原因和结果。 刚走没多远,就看见吴大少爷正坐在石阶上,手里着个树枝,在地上不知写些什么。 “算是吧。”苏怀淡淡地道,这时空不曾经出现的东西,也不是华夏历史,他不承认也得承认。 范主席原本以为苏怀会故意隐瞒这些,把所有光环都揽到自己身上,没想苏怀竟然直接承认都是老台长功劳,令他很是意外。 人类运用自己的智慧,完成一项项划时代的发明,让自己的生活越变越好。 与此同时,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张凡也直接从合道状态退了出来。 而听李花儿的话,这个魏王恐怕比太子还要厉害,她可不敢乱说了。 而后,场中的七人突然摆出一个特殊的动作。彼此之间的位置,就像是天空中的北斗七星似得。而后,七人的武功汇聚在天枢的身上。 莫家见状,生怕有那未燃尽的炮仗炸了,伤了人,那就是喜事变坏事了,便连忙拿了没放的爆竹分给众人。 当第二个箱子打开后,一股浓郁的药香味迎面扑来,众多士兵仅仅是闻到味道,就已经心旷神怡,飘飘欲仙了。 大半天后,众人恢复过来,纷纷看向巫天,脸色还流露着震惊表情。 随着一百零八星出现,使得天鸿界变得更加混乱,整个大世界陷入各方势力吞并的混乱之中,刚开始,他们以为只有那一百零八位可以争夺人皇帝位,所以很多势力都没有怎么参与进来。 “可是我想知道,就像尹家掌握皇家暗卫一样,萧家又有什么底牌?”秦绾道。 “三长老说得有理,防人之心不可无。极道宗宗主玄无极,此人心思极深,难以猜透他在想什么。依我看,这盟主之位,应该由谷主来担任。如此一来,便不用担心极道宗放冷箭。”丹王谷的另一位长老说道。 “士气,气势,蝼蚁将死尚且搏命,难道我们就因为没用,就躺在家里等死吗?”说着,队长又扛起一米多高的禁魔石,继续着斯巴达们经常练的蹲起跳跃,一双眼睛瞪的通红。 这次能有如此多势力官员上奏力保太子杨辰无罪,虽然叶天皓出力很大,让很多大势力都出头,但是其中有很多官员,巡抚,总督,却是杨辰自己暗中拉拢的。 我也没犹豫,直接将八卦印塞进他手里,随后拔出青钢剑,朝狄保全的店铺冲了过去。 疑点太多,现在的第二魔神甚至从吴笛身上感受到了压抑,让他警觉,不复最初的自信与从容。 让崔莹没想到的是这两个家伙居然回来了,估计是听到崔家被灭的事情。 羽林骑士苏林完全没了掩护,到了此时也不需要掩护了,他手持弓箭左右开弓,又射杀了几个想要逃跑的骨干。 “我不能随便要别人的钱,姐姐,我可以帮你做事情,你家需要保姆吗? 她不敢再看杨澈等人一眼,免得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逃跑似地朝着蛊林巴奇身后的洞窟出口跑去。 秦尚满脸震惊,他呆呆的看着余天,已经被余天的表现震撼得说不出话。 胡大夫显然没料到程语楠会这么重视,表情有点怔愣,转眼又难掩喜色。 再加上,恶魔角鳄的漆黑鳞片和夸张的筋肉构成的防御力实在是太强。 别说是魏晋南北朝了,就算是隋唐时期,很多知识都是严禁外传的“家学”,如果不经李统的同意擅自传授他家传的学问,那可是相当犯忌讳的事情。 终于求锤得锤的柳川平助没有兴奋,而是想要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姜浪暴起,挥舞起断臂钩爪,一爪钩断了自己的脖子,大量的鲜血疯狂外涌。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靠谱的左令尹,既不贪财也不好色,处理协调政务还这么得心应手,就连那些奸滑的署吏都有点舍不得郦道元了。 皇帝派去的是宗师,行宫离京城就三百里远,这位宗师一大早出发,中午就到了行宫。 钟雨欣微笑着跟齐晓飞打过招呼,齐晓飞向她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没想到季云哲如此干脆大方的承认,还介绍她俩认识,明明刚刚没多久,他还大言不惭的说过要追她,齐晓飞顿时觉得无比讽刺。 皇帝带着白韵一东看看、西瞧瞧,遇到白韵一喜欢的东西就买下来。 为了不打扰到秀秀,邱丘妈妈看了一眼秀秀,就跟李圭圭一起出了病房。 周围由白骨构筑而成的大厅,也随着巨骨的碎裂后,“轰隆”一声彻底的坍塌。 “娘子,你想到了什么?”霍衍深扶着杨春燕的肩膀,开口问道。 现在的校区就两栋教学楼,遥相互望,一栋楼叫自强楼,一栋楼叫行知楼,升学班所有的学生都在自强楼上课,少年当自强,老师的办公室和极个别系则在行知楼,那段路程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林墨念仿佛又看到了初见陆荫荫时,她呆萌可爱的样子,那天陆荫荫说他变了,他也觉得陆荫荫变了,可是再看现在陆荫荫的样子,其实她一直都没变,而变的是他对她的感觉。 第398章、投毒迷踪 朱慈炅看了眼李实,又看了眼一脸坦然的刘一燝,轻轻摇头。李实估计自己都不相信是刘一燝干的,但他肯定有证据牵扯到刘一燝,他自己不敢问,就算真问了刘一燝也不会理他。 所以他当着刘一燝和自己的面把这事说出来,声量刚好够刘一燝听到,这样狐假虎威,刘一燝怎么也得解释一下了。 的确有些小聪明,有股较真的劲,但太不知轻重了,朕在开重要的国策会议呢。他很不喜欢这种自作主张,这让自己处在被动的位置,但奈何身边尽是这样的人。 朱慈炅把目光扫向群臣,又惊愕发现,哪怕刘一燝稍稍缓和了气氛,所有人发言的兴趣似乎都不高了。 余煌抬出先帝,间接展示了他的政治底蕴,连陈子壮都被打击到了,他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只有杨一鹏被朱慈炅骂了一顿,似乎有些想法要表达,但脸上也有犹豫之色。 孙承宗似乎也发现了这种气氛,他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看向朱慈炅准备开口。朱慈炅默默摇头,亲自开口了。 “朕也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了,制定政策不能一拍脑袋就决定了。” 群臣顿时敛容,又来了,又是天启语录。陛下你时不时想起一句,先帝知道吗? 但没有办法,天启大帝如今是大明第一圣君,你看天工院那帮没怎么见过天启的年轻人,他们都相信了。 现在天启朝的坏事全是刘一燝、方从哲、叶向高、韩爌、朱国贞、顾秉谦、魏忠贤、崔呈秀、黄立极、孙承宗这些人的错。 “天启十贼”败坏了朝政,这已经是朝野共识,刘黄孙三贼怎么还好意思赖在位置上不走,听不到朝野一片诛十贼的声音吗? 孙承宗曾找朱慈炅抗议过此事,朱慈炅当时回应都是各地乱七八糟的书院的错,这些书院弟子不好好读书,整天胡说八道,次辅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们。 孙承宗哑口无言,自己渐渐都不标榜自己是东林党人了。因为东林党人聚会编排天启秘闻,远远赶不是季晦花边,稚绳家史有趣,传播得妇孺皆知。 要知道,刘一燝抢了孙承宗妹妹孙尚香的故事差点编成戏剧,始乱终弃的刘一燝可比天启好娈童更糟人骂。 连刘一燝的亲儿子都在问他家老管家,我爹年轻时是不是认识一位叫孙尚香的阿姨,把刘一燝气得直接动用家法。解释不清了,解释就是掩饰。 当然,今天朱慈炅并不是专门给天启爸爸刷声望,他都养成|习惯了。 “皇民土地策事关重大,不是开一两次会就能完善的。朕的意思是,我们要看到南直山东取得的成绩,也要看到存在的问题,不断修改完善国家政策。 这样吧,定个日子,三日后再议。诸卿下来也可以整理下资料,查询一些事情,尽量考虑全面一点,提供更多创见,方便上会讨论。 不过,朕要再次强调,未定之国策即为国家之机密。诸卿看好自己的书房,管好自己的家人,不要胡说八道,泄密之罪,朕定不轻饶。崇王,你第一次与会,朕说的就是你。 接下来,朕就先走一步,孙先生继续主持会议吧,整理下今天的思路,确定下方向。没什么大事就早点散了,各部院的事都挺多的。” 崇王瞥见朱慈炅冷眼扫来,心头一紧,连忙缩了缩脑袋。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对,下次开会不会还有我吧。他们刚才说了些啥?我都快忘了,唉,刘鸿训误孤太多也。 孙承宗带领群臣起身恭送陛下,按照习惯,内廷的刘若愚和田维章也要继续留下。朱慈炅下御座时看了眼刘一燝,刘一燝自然跟随他回到御书房。 朱慈炅在御书房内的人一下少了很多,他抬头看了眼自己手书的“日月重光”匾额,小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御案上摆放的天启送他的两副牛雕,叹息了一声,回头盯着李实,脸色很冷。 “说吧,怎么回事?” 李实看了眼身边的刘一燝,心中跳了一下,他不觉得这个事跟刘一燝有多大牵涉,也不想扳倒刘一燝,但他不能容忍线索全断了。 “三日前首辅公子和工部官员考察七贤园附近的秦淮新桥,这是工部设计,皇勋集团城建公司承接的第一座大型铁桥,连接大胜关码头的大胜驰道。 中午他们在工地用餐,然后就发生了集体中毒,幸好工地上有新马车,可以把人直接送到了卫生院,没有造成官员死亡。 此案最早是江宁县衙门接的,因为涉及到工部,又让应天府接手,应天府发现其中有黄公子,于是禀告到监国司。 监国司出动了白泽卫和内行厂侦查,他们迅速确定了投毒者为皇勋集团下包工程队的一个伙夫,因为案发后只有他不知去向,而今日找到了此人尸体。 仵作验明系服毒自尽,所用毒素与投毒案相同。于是,线索就中断了。 刚刚下面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这个工程队的人最开始是凭借刘阁老的纸条进入皇勋集团的城建公司。可能,刘阁老知道些消息。” 刘一燝皱着眉头听着,很认真想了想。突然心头一惊,但看着朱慈炅疑惑的目光,他根本没有停顿就开口了。 “老夫只给魏国公打过一次招呼,顺手给城建公司的隆平侯张拱日写个一张条子,推荐的是前阁老朱延禧的三子。 他招的人全是山东人,但据老夫所知,朱延禧这个三子在新城完工后好像就已经解散了工程队,他本人如今应该在上海。 他没有动机也没有可能做这个案子,你们调查问问情况可以,但给大明阁老也留几分体面吧。” 李实连忙拱手。 “多谢刘阁老,我明白了。” 说完又看向朱慈炅,朱慈炅没好气的挥了挥手。 “去吧。下次别没轻没重的。” 李实连忙告退,朱慈炅看着神色凝重的刘一燝,忍不住开口。 “先生想到了什么?” 刘一燝微微摇头。 “这案子恐怕真的是冲着黄中五去的,说不定老臣和孙稚绳也有份。” 朱慈炅惊讶的看着刘一燝。 “先生何出此言?” 刘一燝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的看着朱慈炅。 “投毒者是山东人,方懋昌在山东杀孽太重了,有人把仇恨归罪于内阁吧。这样的死士肯定是家族的最低层,他们肯定没有机会接近老夫和孙稚绳,所以才冲黄中五的家人动手了。” 朱慈炅目光一缩,他也反应过来了。不得不说,他很幸运,他的年纪太具有欺骗性,正常人不会把仇恨放在天子身上,否则他可能也要面对无数的“吕四娘”。 这是一个宗法最盛的时代,当国家大政的铁血洪流碾过,千年世家一朝崩塌,他们的血泪同样是血泪,他们的反抗同样是反抗。 相比于老实巴交的佃夫,这些人有自己的价值观,没有那么逆来顺受。作为拥兵百万的实权皇帝,他的皇民策肯定能够施行。 但是一个封建帝王,推翻整个地主阶级,朱慈炅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第399章、龙顾齐鲁 朱慈炅一直在锻炼的就是喜怒不形于色,虽然御座微凉,但见到刘一燝娓娓道来,脸上似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样子,他也露出笑容轻轻伸手。 “先生请坐。” 刘一燝微微拱手致谢,便坦然入座,将袖中游鱼水杯递给谭进。 “给老夫新沏杯茶。” 谭进只好接过,但御书房中的小宫女有一人上前接过来,捧着刘一燝的茶杯下去了。 此女就是跟着房袖的宫女,聪明伶俐,在几百人中脱颖而出,率先有了官身,尚仪局司宾司正八品掌宾。她才十岁,入宫时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嫣儿,朱慈炅赐了她一个姓,郑。 刘一燝看着郑嫣捧着茶杯碎步离去,指掌摩挲着花白的胡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朗声笑道。 “陛下这些宫女似乎训练出来了,举手投足都颇有军阵之气,陛下不愧有孙武之才。” 朱慈炅翻了个白眼,如何听不出刘一燝的嘲讽。 “她们又不是朕教的,朕哪有时间,她们的教官是卢九德。 卢九德虽然事后吐得稀里哗啦的,但朕亲眼所见,他真摘了几个鞑子头颅。虽然胆小如鼠披了三层甲,但他也真随战阵冲锋,比纸上谈兵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倒是刘先生,研究出来玻璃和瓷器结合在一起的原因没有?是不是该把杯子还给朕了?” 刘一燝哈哈大笑。 “陛下还缺一个杯子吗?老臣都用熟了。不过老臣也算研究明白了,这玻璃成形之前,竟然是软的,那要嵌入瓷器不是简简单单。 听说这双层玻璃其实还是挺考验技术的,废品很多。陛下不是说西夷也有玻璃,这东西他们会买吗?” 朱慈炅自信的露出笑容。 “当然会,这可是只有大明高层才用的东西。哪怕是个夜壶,也能卖高价,这高价就是诸位赋予它的品牌价值。 刘先生不要小看大明的品牌价值,有倭国大名已经在预定这种新茶具了。唉,说到这个就生气,日本人的银子真多,郑芝龙报价还是报低了。” 刘一燝笑道, “工坊那些画师又不是真名家,老臣亲自去看过的,就算废品多,我看成本也不超过一元,日本人愿意花多少钱买。” 朱慈炅气鼓鼓的。 “一套精品茶具,五百两,带皇家印戳的,八百两。” 刘一燝眨了眨老眼,小心接过郑嫣递上的茶杯,轻手轻脚的放在身旁茶几上。 “嗯,是卖便宜了。老臣这个杯子也有印戳吧?不过该说老臣还是得说,陛下不要把有皇家印戳的东西随便卖了。” 这时,陈具庆捧着文书也来到了御书房,向朱慈炅躬身施礼,然后退到了起居官的角落位置。朱慈炅却看着他,有些疑惑。 “长公,这么快就散会了?” 陈具庆又躬身答话。 “没有,臣是起居官,只负责记录陛下言行,皇民土地策臣也不太明白。所以想着,皇上见刘阁老比较重要,就先过来了。” 朱慈炅点点头,没有发现刘一燝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老夫和皇帝闲聊呢,你记录个毛,老实交代,你是谁的探子? 朱慈炅在御座上稍微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 “王坤,拿剑印。给顾肇迹和曹鸣雷发令,让他们注意保护京师阁老安全,清查京师流民,给首辅再配一队锦衣卫。 另外给大名副总兵姜名武发令,让他注意保护首辅老家人,严查大名流民。 南京这边,也要整顿下治安,尤其是民工队伍里,给三位阁老都再加一队锦衣卫吧。” 刘一燝端起茶杯吹了一下,发现还很烫又放下了,他嘴角微翘。这小狐狸还是沉不住气啊,老夫以为你还能跟我瞎扯半天。 不过,这小魔帝也是真厉害,区区一个大名副总兵的名字,他居然不需要查询,直接道出,小魔帝对军队的控制超乎大明历代皇帝,恐怕直追二祖。 朱慈炅安排完军事,就向刘一燝看来。 “山东两个巡抚,张慎言和李精白,先生觉得谁的能力更强一点?” 刘一燝不知朱慈炅何意,但随意开口。 “张慎言长于做事,李精白长于做官。” 朱慈炅点点头。 “朕见过张慎言,他毕竟领过操江,具备一点军事能力。那就以张慎言为山东总督,李精白为山东总理。先生以为如何?” 刘一燝这下知道朱慈炅要做什么了,他毫无准备,根本没有想过朱慈炅突然要在山东也施行五总制。 “倒是可以,不过山东与平辽统属关系可能要重新确定。还有,张慎言虽挂登莱巡抚名,实际却是长驻天津,天津恐怕也要选一位官员继任。” 刘一燝虽然表面赞同,还是飞快的提出了两桩难事,不过在朱慈炅这里都不算事。 “天津改由京师直辖。平辽正式脱离山东,平辽成功后,东北建一省,现在他们占据的关内战区归还北直隶即可。 山东分省,湖广也要分省,甚至南直也要分省,一步一步来吧,反正山东现在是水到渠成了。” 刘一燝心头一跳,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那总指挥就是平阴侯。” 朱慈炅指尖在御案上轻点两下,从鼻孔中吐出一口浊气。 “成国公老夫人仿赵括之母给母后上书说,朱荩臣纸上谈兵之辈,不可重用。朕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刘一燝都愣了一下,良久才摇摇头。 “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应该是害怕朱荩臣也步朱纯臣的后尘,她三个儿子,老大被陛下废了,老三病恹恹的,就指望着这个老二了呢。 况且,朱荩臣统领山东八万大军,他才二十多岁啊,陛下此举本也有些不妥。” 朱慈炅按住御案。 “不一样的,朱荩臣是朕的侍卫出身,忠心耿耿,也亲历过战阵杀敌,算是勋贵子弟里矮子中拔高子的人才。 其练兵思想是昭武卫一脉相承的,这点,他甚至比方懋昌更强。方懋昌没有经历过基层,更多流于形式,而朱荩臣一开始朕是把他当小兵训练的。 山东也不是真正的战区,只有低烈度的平叛战事,正适合发挥朱荩臣练兵之能,也能锻炼他的指挥才能。这就是朕选他的原因,可是他老娘——” 刘一燝也没想到朱荩臣挺低调的一个人,竟然如此被朱慈炅看好。也是,家里老二从来没有被当成继承人,但上进之心恐怕远超一般的继承人,难得他又有好运气。 “既然如此,陛下不如问问朱荩臣本人的意见。” 朱慈炅大感有道理,朱荩臣一心想要恢复成国公爵位,跟他老娘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只不过,这可能要导致母子不合了。管他呢,他一帆风顺的,没有过挫折,正好考验下。 他翻开自己的红色笔记本,小脸眉头紧皱,缓缓开口。 “先生此言有理。朕欲以颖冲王朱由渠、都政院副使曹思诚为左右钦差大使,朕两位皇叔瑞王世子朱由杞,桂王世子朱由楥和南工部侍郎李天经,都政院监察御史房可壮、潘士良、贾毓祥,大理院少卿涂国鼎,昭武卫游击熊九焜组成中枢考察团。 考察团要巡视山东兖州、东昌、济南、青州、登州、莱州六府,其中房可壮留任山东总监,涂国鼎留任山东大法官,熊九焜留任山东副指挥。先生以为如何?” 刘一燝没好气,可没有好脸色,你又在侵夺内阁权力。但他也没法反对,只能尽力。 “两位王世子才十二岁吧?这巡视地方似乎有些不妥。” 朱慈炅摇摇头, “由杞叔满十三了,生在皇家,朕都亲征了,他们谁好意思只享福,都去锻炼锻炼好。” 王坤连忙在旁边提醒。 “皇爷,皇家学堂秋训,两位世子去参加中都拉练了,早上刚走。” 朱慈炅不满意的抬头。 “那你还不去追回来?山东拉练可比中都拉练更好。” 王坤疾步出门,刘一燝一脸无奈。 “李天经正在跟徐阁老编《重启历书》,徐阁老怕是有意见。” 朱慈炅头也没抬。 “重启五年的历书他们都编好了,又不急。朕让他们主要考察黄河故道,夺淮入海这么多年,朕始终担心这条恶龙哪天不高兴又回山东了。 让他看看能不能人为的导黄归鲁,如果可以,山东就有一个大工程可以做,朕准备先投入一个亿的小目标,让山东老百姓都有钱可以挣,治黄的同时,顺便改善民生。” 刘一燝瞪大眼睛,无话可说,差点把价值八百两的水杯都摔了。 什么叫雷霆雨露都是君恩,这就是,外间要知道这个消息,黄河哪怕没条件也必须有条件了。这应该不是一次投入,还可以吃好几年。 看看你选的三个御史,房可壮、潘士良、贾毓祥,全是山东人。刘一燝都不好再提醒了,万一搅黄了,这是断人财路啊。 第400章、三脂腻政 朱慈炅生日前夕,南京城很热闹。王之心押送朱燮元和大熊猫终于回来了,葡萄牙果阿总督弗雷(弗雷·路易斯·德·布里托·伊·梅涅滋)也亲自来到南京。 昭武卫海军的捕鱼船也出息了,拖了一头大鲸鱼回来,从上海到南京沿途都轰动了。这头大鲸鱼虽然死了,但居然是上好的鱼饵,跟着它来南京的其他鱼类都捞了一船。 十丈多的鲸鱼,和尚道士们开始都说不吉利,但小皇帝说可以吃,可以炼油,可以制皮革。然后和尚道士纷纷改口,大赞这是祥瑞,天赐救灾粮。 内阁阁老孙承宗都亲自跑去参观现场解剖,率先领到十斤鲸鱼肉,回家打牙祭。这么大的东西,快赶上万只羊了,孙承宗表示口感很不错,不过在海水江水里泡了近十天,有点臭了。 朱慈炅才不吃这种变质食物呢,他的建议是熬油。这个时代又没有所谓的环保人士和动物保护组织,这东西能捕就要多捕。 谁叫这东西干翻了朕三艘船,只能榨干了赔偿损失,不过它的油是真多啊。 朱慈炅既没有见朱燮元,也没有见弗雷,家里来亲戚了。 他五叔祖瑞王殿下来了,朱慈炅召了三叔祖福王殿下进宫,还有高大上的南监国朱由崧,以及两个娃娃朱由桦和朱由榔。 万历的子孙聚得不算齐,朱常洵和朱常浩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雄壮”的身躯,朱常洵没有像想象中生气。 当初拔剑要斩朱由杞,如今见到正主,却只有摇头叹息,只剩下一句。 “老五胖了。” 朱常浩一脸愧疚,抿了抿嘴。 “三哥更胖。” 朱常洵拍了拍朱常浩的肩膀,两团肥肉撞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身为皇家子弟,都有身不由己的地方。郑贵妃也是自己作,他怪不得自家兄弟,真正的罪魁祸首只能是自家小魔帝。 朱慈炅在交泰殿的御座上含笑看着他们,福王朱常洵和瑞王朱常浩领着三个由字辈的率先向朱慈炅行礼。 “拜见皇上。” 朱慈炅受礼起身也向五人行礼。 “见过三叔祖、五叔祖和三位皇叔。” 五人落座,朱常浩东张西望,一脸狐疑的开口。 “由杞呢?” 朱慈炅老神在在的把玩自己的游龙水杯,装没听见,朱由崧只好开口, “由渠带着由杞和由楥领皇命巡视山东了。” 朱常浩脸色一僵,看着朱慈炅说不出话。朱由杞还没成年呢,但看着大侄孙的小模样,硬生生把这话咽下去了。 朱常洵根本不想理朱慈炅,他看着朱常浩。 “老五,你家由棱长得如何,听说乖巧可爱。” 朱常浩脸上顿时露出开心笑容。 “小胖墩是挺可爱的,都有点压手了,不过大点就不知道了。皇上小时候也挺可爱。” 朱常洵立即大笑出声,朱慈炅放下水杯,一脸无辜的盯着朱常浩。怎么,朕现在不是小时候,朕何时长大的? 朱常浩刺了朱慈炅一句,深感得意,又看了眼朱由崧。 “福八,你家慈燿呢?信王家的慈烺都能开口叫人了,虽然说不清楚,这可跟皇上小时候一样聪明。” 朱由崧神色顿时黯然,朱常洵也叹了一口气。 “可能是皇上赐名早了,慈燿可能养不成。” 朱慈炅都快炸毛了,这也能怪到朕,你俩别仗着叔祖身份一人来一句。 朱常浩跟着叹息了一声。 “唉,都是命,五叔家老大、老二当初也都没长成。福八不要伤心,你还年轻。” 朱慈炅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一个个的一天天胖下去,不锻炼身体,还指望后嗣能有好身体不成。身体越胖,身上的病痛就越多,是有可能遗传给下一代的。成人可以抵抗,刚出生的孩子怎么抵抗?” 两个大胖子和一个中胖子一起抬头盯着御座上的小胖子,嗯,小胖子倒还不算太胖。 朱常浩忍不住开口, “皇上从哪看到的理论,真的假的?” 朱慈炅没好气。 “你们爱信不信。今天虽说是给五叔祖准备的接风宴,但我估摸还要半个时辰。皇家无私事,我有事请教两位叔祖。陪我到东宫菜地里走走吧,你们这肥胖模样,也该多走走。” 福王和瑞王对视一眼,无奈只能跟随小皇帝出殿。朱慈炅身边只有王坤和汪若誉,谭进去山东了。 本来卢九德想去,大约是想学王之心,但朱慈炅就怕他们学王之心,四川可“屠”,但山东已经剿过“白莲”匪了,该怀柔了,所以朱慈炅派去山东的是稳重不多事的谭进。 朱慈炅的菜园子种的是波斯草(菠菜)和芹菜,朱慈炅看着自己亲自播种的一排排旱芹,蹲下来轻轻掐了一片芹叶叼在嘴里,咬了一口,涩得很,又吐了。 完了站起来还忍不住吟诗: “觱沸槛泉,言采其芹。君子来朝,言观其旂。其旂淠淠,鸾声嘒嘒。载骖载驷,君子所届。” 福王和瑞王跟在他身后,面面相觑。 福王想的是,小魔帝居然能背诗经中这么生涩的段落,果然是天慧啊。瑞王想的是,大侄孙你在说啥,本王怎么听不懂? 朱慈炅如此应景的诗歌居然没有得到自家长辈的夸赞,朱慈炅有点气馁,算了,这两人不学无术的,直接说事吧。 “我推行的皇民土地策,你们有没有了解?我比皇曾祖强一点,我有完全听命于我的新六卫,而且我也离开了北京那个牢房。但我继位才一年半,而且年纪太小,没有皇曾祖的威望。 现在我也遇到了一些问题,类似于皇曾祖当年派出矿监税监,你们是皇曾祖的儿子,也是我的长辈。我要听听两位叔祖的意见。” 福王朱常洵脸上肥肉一颤,小魔帝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真问策?本王该怎么回答,继续装傻算了。嗯,亲王不干政,亲王也绝不涉政。 瑞王朱常浩倒没有福王的困扰,主要他没有经历过被文官集体打压,而且他早就实际监国过了,连京师兵权都涉及过。 “在京师听说过这事,《朕问》上不也没断过讨论这事,我还以为天下人都积极支持呢。这跟父皇可不一样,至少我没有听到有人公开反对过。 不过,是有些人找过我提建议,说政策是好政策,但要缓行,还说什么小门小户的抗灾能力不行,要办大田庄。又说什么相当于取消士绅优免,说什么商税补偿。 哦,小五对这个倒是说得一套一套的,反正本王搞不懂这些,听听就算了。皇上和阁老们懂得多,皇上问我,相当于找流氓问路。” 朱慈炅愣了一下,什么找流氓问路?问道于盲吧,不是问道于氓。小五?信王,呵呵,商税补偿,也就朕的亲亲五叔能信。难怪崇王投稿,北京也有人忽悠王爷啊。 五叔祖虽然读书不行,但政治智慧也不是盖的,这帮人也就能忽悠信王、崇王这样的年轻王爷。 “三叔祖呢?你怎么看。别藏拙了,这里没有外人。你装傻朕也知道的,别让朕改天找个由头把你旗下的公司收了。” 朱常浩差点摔跤,脸色大变。 “炅……炅儿,你说过鼓励投资的。” 朱慈炅露出痞赖模样。 “是啊,但三叔祖不一样,三叔祖的产业,侄孙也有继承权吧?” 朱常浩大惊,但随即放松。 “嗯,皇上说得对,皇上把孤和你三个皇叔都砍了就该你继承了。你说的这个事,很难办的,我记得父皇说过,除非把天下文官全换了才能成。 不过,你很聪明,你控制了士林的声音,也没有人敢跳出来唱反调。但仅做到这一点,还不够。我听说你要废除科举,这很好,只要这事你成了,皇民策自然就能成。 些许纷扰,你继续装不懂事的小孩就好了。” 第401章、阉亲闲话 或许是皇帝天然就带有的距离感,不管朱慈炅和福王、瑞王彼此表现得再亲近,三个人其实都在伪装。适当的冒犯都不过份,福瑞二王也在极力展示自己不懂政治。 朱慈炅只能放弃从他们身上获取到真正的帮助,甚至朱慈炅都不能骂他们不上进,他们要上进就该坐朱慈炅的位置了。 虚应故事,表演完“天家一家亲”的戏码,朱慈炅在内花园接见了王之心。虽然崇王、刘鸿训、杨文岳和王世德都先后有四川的报告送达御前,但王之心才是他的真正耳目。 内花园枫林尽头的湖边水榭里,朱慈炅将中午桂王子朱由榔没吃完的糕点推给王之心。 “之心辛苦了,尝尝这菊花糕,宫中刚出来的做法,你没吃过的。” 王之心连忙用手轻轻的拈起一块,整个放进嘴里,都没怎么咀嚼就吞了下去。 “谢皇爷赏。” 朱慈炅愣了一下,王之心在他身边的日子有点少,虽然出身潜邸,但基本都在外面,还去了趟埃及红海。刚从四川归来的他脸庞依然年轻,但也有些风尘之色。 朱慈炅忍不住露出微笑。 “你慢点吃,小心噎着,都是你的。先坐吧,给之心倒杯水。” 王之心看了一圈朱慈炅身边站着的田维章、王坤,邱致中,卢九德,他有点犹豫。不是,除了小卢,另外三个地位都比他啊,他们还都站着呢。 王坤提着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惊得他连忙双手捧着。挨了王坤悄悄踢来的一脚后,才小心坐到朱慈炅对面。 朱慈炅微微摇头。 “你出发前的秉笔撤了,以后来乾清宫当值,负责端茶倒水。本来想把你欠朕的钱一笔取消的,但你太恭谨了,那就继续欠着,别指望朕会忘了。” 王之心大喜,什么秉笔不秉笔的,都比不上在小皇帝身边。至于欠皇帝钱,哈哈,全内廷就三个,你们想欠还欠不了呢。 “奴婢遵命。” 朱慈炅还是补充了一句。 “主要是你太年轻了,顶着个官位徒招人恨,就跟当初的高起潜一样。日子还长,别争这些虚名,多锻炼些能力才更紧要。” 王之心更激动了,皇爷,奴婢懂的,完全不需要解释,但解释了也好美。 “奴婢明白。” 朱慈炅又看了下左右,轻声开口。 “都坐吧,你们围着挡着朕看枫叶了。” 石桌只有四个凳子,互相推辞了下,田维章和邱致中坐了剩下两个,卢九德坐到了水榭的护栏边,只有王坤还站在朱慈炅身边。 朱慈炅侧身看了看秋风在玄武湖上卷起的涟漪,湖边芦苇荡里他居然看到了一个人影,是他当初饶了一命的前炽羽卫千户刘世茂,现在是内卫的千户。 他背着弓箭躲在那里踩泥巴,见朱慈炅望来,对朱慈炅露出傻笑,朱慈炅也被他逗乐了。你光明正大的站着不好吗,非要躲起来,小心掉湖里。 朱慈炅喜欢南京紫禁城而不喜欢北京紫禁城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南京可以种很多树木,北京除了西苑和后宫花园里,想找点绿色都难。 所谓的安全问题,朱慈炅也完全不用担心,南京宫禁全在他控制下,连小宫女现在都有点武力。而北京早被人搞成漏勺了,上直卫里不知道谁是谁的人,连太监进宫的管理都一片混乱。 况且朱慈炅的内卫暗哨遍布,多家宫禁职司各异。南京紫禁城里已经出现了两起北京来的太监不懂规矩,然后被直接射死的案例了。 死了也白死,你御马监管事可以凭身份闯过你御马监的门禁,但旗手卫不会买你账,或许你还可以跟人家小旗官哔哔几句,一踏进红线,内卫的弓箭根本不跟你废话。 连刘若愚的常随太监都差点玩完,要不是恰好遇到大内宫禁总管孙进路过认出此人,差点被活活打死。随后,刘若愚也不敢用此人了,随便找个地方打发出去。 所以,朱慈炅并不担心山东的所谓“复仇者”找到他头上,只要他的安全系统不出问题,这些人根本接近皇宫都无比困难,就算进来,这里也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身边几人礼让坐好,朱慈炅等王之心偷偷喝了一口水才开口。 “在启祥宫你们就跟朕了,也都了解朕,别装了,放松点,你们都知道有些规矩朕不是那么看重的。知道朕为什么找你们一起来吗? 中午朕和几个亲戚吃了饭,却突然发现,福王瑞王只是朕血脉上的家人,而你们才是朕真正的家人啊!” 天啊,皇爷你在说什么?连波澜不惊的王坤都开始不自觉的发抖了,其他几人更是坐着都不安,一个个面红耳赤的。 “你们都知道,这几天朕心情不是很好,国事艰难啊。皇民土地策是良方,但也的确存在一些问题,朕可能有些操之过急了。 之心到下面去走了一遭,你给朕说说四川皇民乡里的情况吧。你别考虑那么多,有什么说什么。” 王之心连忙拱手。 “是,皇爷。蜀王占地是真的多啊,几乎就是半个成都府,甚至连重庆、嘉定、潼川、顺庆都有土地。 当初转行皇民策的时候,不知道司礼监和蜀王府还有四川的官员怎么搞的,奴婢下去查时,有一半原本登记在蜀王名下的土地已经卖出去了,户主直接换人了。 我曾经直接抓了一个户主拷问,他说是给了蜀王银子的,也有官员核定的合法地券,奴婢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后来因为他们有人又牵涉进何进案,民夫脚钱案,银行弊案,奴婢索性把这帮人发配乌斯藏,把皇家土地收回来。 奴婢离开四川时,很多没有发配的人也把这些土地归还了,奴婢交接给了皇店司和方懋昌指挥,应该不会再有人敢抢。只是蜀王恐怕也真涉案了。” 朱慈炅露出苦笑。不用怀疑,倒卖土地的必然是蜀王。当然,真查下去,蜀王会推出他下面那些郡王,你朱慈炅有本事就把整个蜀王府端了,看看你会不会是第二个朱允炆。 “你也知道不能查下去,但司礼监当初负责的人不能放过。朱至澍属耗子的,别管他,就算他坐拥银山,坐吃山空的,朕看他能潇洒多久。” 田维章连忙答应。 “奴婢去办,不过陛下要不要给王公公发道指令。” 朱慈炅白了他一眼,手指轻击石桌。 “不发,朕要看看你办事的能力,也要看看王体乾是不是真的老了,还忠不忠。不是朕说你,你看看王之心,你顶个乾清宫总管的名头能做什么事?” 田维章连忙缩回脖子,不敢说话了。此时站在朱慈炅身边的王坤说话了。 “皇爷,如果只是四川,只是蜀王,都还好办。但就怕——” 朱慈炅笑了。是啊,当初恐怕除了在湖广反应不及的襄王、楚王、荆王、吉王,所有亲王都干了这事,你朱慈炅不是要收藩王土地吗,孤卖了,最后赚一波你又能怎么样呢。 这是个卖多卖少的问题,不是卖没卖的问题,都习惯薅皇帝羊毛了,根本不可能存在清白的人。 “算了,都过了整整一年了,都欺负朕小呗。之心还发现什么问题?” 第402章、阉亲闲话(2) 几个朱慈炅的近侍其实都不想招惹藩王,影响太大了,真要搞掉一位,最可能的结果就是自己陪葬,听到朱慈炅不追究都暗暗松了口气。 对朱慈炅而言,是非对错早就不重要了,清廉还是贪污同样不重要。一个真正的政客,第一件要学会的就是将黑说成白,所谓的正义在权力面前就是一个玩笑。 亲王卖地不过是他要推行皇民策所必须付出的沉没成本,还是最微不足道的那种。他既不是朱允炆也不是朱由检,他是嘉靖道爷的血裔子孙。 王之心捧着水杯的双手手指紧了紧。他早就已经下定决心,在皇帝面前绝不隐瞒。犯错都不要紧,隐瞒在这位小爷面前才是最傻的行为,可是想到当初的那些见闻,他还是有些发怵。 “皇爷,奴婢在皇民乡里,感觉四川的那些皇民和南直的有些不一样。除了一些宗亲,大部分的人其实依然把自己当佃农,只不过从给蜀王当佃农,变成给皇上当佃农而已。 皇民策的很多附加政策比如取消赋役,在四川绝大部分皇民乡里都没有落实,地方豪强和当地官员依然对他们予取予求。 四川那边那些皇民和南直这边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根本不识字,脸上都是麻木的,感觉就像一块会动的木头。” 朱慈炅心头一震。五千年来谁著史?人民吗?可人民他根本不识字啊。什么是“张献忠屠四川”、“王之心屠四川”,他们对付的都是会写史书的士绅啊。 朱慈炅微微闭眼。 “那皇民蒙学和女学有开吗?” 王之心点头。 “这个倒是有,许士奇还是很重视这件事的。不过上学的孩子很少,他们觉得孩子都没有天赋,说什么鸡窝里飞不出凤凰,一般八、九岁就要帮家里做事了。 奴婢在灌县遇到个十岁的孩子,本该读书的他竟然参加了朱燮元讨奢安之战的运粮役夫队伍,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就是他们里有见识的人了。 他隶属皇民本已经取消了劳役,当地骗他能吃饱,最后居然一个铜板都没有拿到。他告诉奴婢,即便答应的吃饱,也吃不饱。” 朱慈炅苦笑了一下。 “你对许士奇杖刑这件事,朕一会再收拾你。这些皇民乡里跟以前的生活就没有一点点改变吗?” 王之心最担心的事果然被皇帝记住了,不过他也不怕,这许士奇虽然没有贪污,但他做的事比贪污更可恨。 “不,变化还是挺大的。 至少他们有皇店司的管理了,他们还大多种上了土豆红薯,这个当地官府也不收,收成就全是他们的了,他们都管土豆叫重启豆,红薯叫皇薯,还说明年要多种。 再有,奴婢走了一趟,至少奴婢走过的地方,一两年内没有人敢破坏皇民策了。” 朱慈炅被逗得噗嗤笑出声,手指拍了拍石桌。四川人搞什么鬼,怎么把朕这个英明神武的皇帝跟土豆这东西绑定一起了。 笑完收声,朱慈炅板起小脸。 “那是,你王之心的大名在四川都能止小儿夜哭了。朕让你带的辣椒种子发下去了没?” 王之心不敢争辩小儿夜哭的话题,连忙回话。 “发了,湖广也发了些。奴婢还教了他们怎么种,什么时候种,怎么吃。” 朱慈炅左右看了眼,调笑道: “哈,那以后这辣椒估计要叫王公公椒了。” 王之心连忙摇头。 “怎么会,奴婢都告诉他们这是皇爷亲自在皇宫里种的,他们只会叫皇椒或者宫椒。” 朱慈炅收起笑容。 “朕这里的好政策,真正落实到地方,也就只十不存一了,他们离朕太远了啊。之心回程是走的三峡吧?感觉怎么样?滟滪堆能不能炸掉,还有那些险滩,用大炮火箭能不能轰平?” 王之心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似乎是回想起过三峡时的凶险。 “奴婢差点都以为见不到皇爷了,这三峡之险果然名不虚传,比海上飓风还吓人。海上都是水,最多是落水,还能营救。三峡那里撞的是暗礁石头,一不小心就得粉身碎骨。 奴婢问过操江和当地的人,他们不知道火箭效果,但感觉大炮恐怕轰不倒滟滪堆,太大了。而且,他们说,真炸掉了滟滪堆也未必是好事,那里水流会更急。 河滩六年前治理过一次,反正现在通船没有问题,老船工都能过,当然也难免有运气不好的时候,今年就有两艘船出事。 奴婢问过归州知州龚仲泰龚大人,龚大人倒是不反对治理三峡,但他说恐怕耗资耗时都十分巨大。要想炸掉滟滪堆等礁石,恐怕要付出不少人命。” 朱慈炅眉毛跳动了一下,耗资耗时,他都不怕,耗人命,对他实在有点挑战。但他也知道这个时代,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他的目光扫过玄武湖面的城墙倒影,微微出神,但也只是稍微犹豫,他就开口道: “疏通长江航道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朕今日不做,后人也要做。朕忧虑的是,朕会不会变成隋炀帝,干的是一件利在千秋,罪在当代的蠢事。 干吧,不试试怎么知道,组织流民来干,发工钱。你们要替朕监督好,工程能不能做成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工钱切切实实的发到流民手里。 虽然辛苦,代价巨大,也要保证这是朕给他们的一条活路。这个事,朕谁也不敢信,只能依靠你们。否则,这不是给他们活路,而是我们自找死路,挑动黄河天下反的故事你们都知道。” 几位太监面面相觑,邱致中犹豫了下,扯了扯自己的红袍。 “皇爷,我们都可以去监工,都能保证不伸手,不压榨流民。但是皇爷还是再问问先生们的意见吧,这种事风险实在太大。 再说,要启动这样的大工程,这银钱花费起来就是个无底洞。” 朱慈炅微微一笑,紧了紧身上被秋风吹动的龙纹披风。 “朕有钱,朕的钱都成负担了。你们要记住,这钱如果不流动起来,那就一文不值。银行是个卷钱的好东西,别人只是揣测,你们心里都清楚,朕把一两银子变成了三元银币。 想要这一元银币能和一两银子相等,只能拼命花出去。通过工程发给流民,商人自然会把这些银元赚到他们荷包里。 等他们赚得差不多了,民间又穷困了,银行信誉立住了,朝廷就可以再发纸币,把银元收回来,赚到的钱息又可以通过工程发给老百姓。 你们还觉得钱有多么了不起吗?银子很可爱吗?” 朱慈炅身边几位太监都懵了,这不合理,这太不合理了,但银元确实又确实已经是硬通货了。 一元银币买东西跟一两银子一模一样,甚至银币还更好用,不用称,不用看成色,南京已经有很多店铺不收银子只收银币了。 反正皇爷是神人,他们都不懂这里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朱慈炅叹息了一下。 “这个事很复杂,也很简单,你们谁要是真搞懂了就可以管银行了。总之朕不差钱,也不应该差钱。” 站在朱慈炅身后的王坤还是忍不住开口。 “皇爷,治水根本不赚钱,皇爷为何不继续修城呢?同样是给百姓发钱,修路修城都能赚钱,这治水不仅危险,还全是花钱。” 朱慈炅回头望了王坤一眼。 “治水益农,修路益商。农本农本,你们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吗?再说,钱是赚不完的,该怎么选根本不需要犹豫。” 第403章、阉亲闲话(3) 朱慈炅起身,在水榭里逛了一圈,并没有走出水榭,只是远远看了看湖面水波,风中秋苇和林间红叶。 田维章等人也连忙起身紧紧跟着朱慈炅身边,看向朱慈炅的眼神,有崇拜,有礼敬,有怜悯也有担忧。 朱慈炅爬上水榭护栏,跪坐在栏边长椅上,双手握着护栏,目光投向远处湖面的宫殿倒影,手指触到雕花凹痕,感觉有些冰冷。 “今天一天都只吹风,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哦。中午还看着有乌云,这会又都吹散了。” 从宫外回来的邱致中立即笑道。 “皇爷,晨间江面上下过几滴雨,宫里没有下。不过下得小,地面都没怎么打湿。” 朱慈炅轻“哦”了一声,尾音沉入湖风里。 “是啊,一城之地都是半城阴云半城雨,这天下太大了!皇民策在南直效果好,在四川就没有啥作用,在山东还惹得遍地白莲。刘鸿训给朕上书,他想在四川全面推行皇民策。 之心,你刚从四川回来,你自己感觉能行吗?” 王之心愣了一下,只能苦笑回答。 “皇爷,你别为难奴婢好不好。奴婢做点小事,赚点银子还行,这国策,实在不敢拿主意啊。” 朱慈炅微微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说着话。 “刘鸿训是很聪明的一个人,来先生都跟朕夸过他,但他一直在中枢做官,更在翰林院呆了半辈子,嘴上说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朕很担心他只是书生意气,恐怕应对不了太复杂的局面啊。四川不仅刚结束战争,有士绅,有土司,如果皇民策在四川真的没有群众基础,他就算把方懋昌要过去都千难万险啊。 之心,你跟他同行一路,怎么看这个人?王坤,你说,是不是朕性子太急了,导致下面官员做事都跟着操切起来了?” 王之心跟王坤对视一眼,他的问题比较好回答,所以他先开口了。 “皇爷,这个刘鸿训奴婢觉得他可能不简单,表面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骨子里坏得很。奴婢事后回想起来关于许士奇这件事,奴婢可能上了他的套了。 事情很可能是许士奇碍了他的眼,所以他怂恿奴婢对许士奇动手。” 朱慈炅颇为意外,回头瞪了王之心一眼。 “哈,你在跟朕开玩笑?自己犯错了还想找人背锅? 你可能不知道,刘鸿训和许士奇都算是来先生的门人,他们都自诩清流的,清流还有内部党争的?许士奇地位差了刘鸿训一大截,只会是他刘鸿训的助力还能碍他眼?重新找个借口吧。” 王之心“噗通”跪倒,额头抵着地面。 “奴婢不找借口,打了许士奇奴婢认罪认罚。可是皇爷,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许士奇的确没有贪污证据,奴婢查过,他在大明官员里的确算是清贫。 但奴婢还是觉得他贪污了,他在成都府任上,动员士绅帮忙重建成都府,什么条件都不给,士绅们难道都是大好人,别人都说不动,他一说就动了。 四川一直免税减税这个事,不只是蜀王,单单蜀王,先帝也不会信,许士奇肯定也发挥了什么作用,或许就是通过来阁老影响到先帝。 奴婢觉得,此人贪的是政绩,卖的是朝廷的东西,这种人道貌岸然的,更可恨。” 朱慈炅转身,将随意的不雅坐姿放正,两腿落地,皇帝威仪瞬间回归。他一脸正色的看着王之心,稍微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起来吧。你人还在四川,许士奇就到南京来告御状了。你干的好事,搞得朝野震动,怎么,想学魏公公?” 王之心没起,依然低头。 “奴婢不敢,奴婢有罪。” 朱慈炅笑了笑, “许士奇现在在新国子监读书,朝廷新任命也不接了。但他选的这个地方很好,朕就不罚你了。下来后,人多的时候你去找他负荆请罪吧,表演一出我大明的‘将相和’。 这种阴天就算了,很冷的,挑个有太阳的日子。放心,许士奇要的是脸面,他最多做做样子,不会也不敢打死你的。” 王之心连忙答应。 “欸,奴婢明白。” 这才高兴的爬起来,说实话,回到南京遇到的文官都是要刀了他的眼神,他也怂了。关键是他找不到许士奇的犯罪证据,这个事他始终不占理。但是,这种麻烦难不到自家皇爷。 朱慈炅仰了仰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你怎么觉得是刘鸿训在做局呢?” 王之心微愣了下。 “说不出来,我找不到许士奇犯罪的证据就感觉这是个圈套,可能被刘鸿训利用了。许士奇在成都这么多年,势力影响有点大,可能不利于刘鸿训,所以他利用我把许士奇搬走。 反正就算刘鸿训做局,他应该也没有料到,奴婢会把那些士绅小吏一网打尽,奴婢反手也给他留了个烂摊子。” 朱慈炅冷哼了一声。 “小聪明,做事情要少点意气用事。专注自己的目标,不为他人所惑,不因闲事所困,方得功成。这是父皇教朕的道理,你们也要懂。” 得,天启语录又添新句,几位太监连忙集体答应。陛下的记性真好,先帝都驾崩这么久,他都还记得。 朱慈炅从卢九德手中要过自己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淡淡说道: “听之心这么一说,感觉这个刘鸿训还是有些本事的嘛。哈,在朕面前和在外面,完全是两个人,看来真是不能小看天下英雄啊。 这刘鸿训很急的样子,但这个魏云中可真是我大明的人才。他说洞吾战略,让朕期以十年。十年,朕倒是等得起,他魏云中还能活十年不? 反正到时就是后来者的责任了,跟他屁关系都没有。十年谋划,看起来可比三年平辽靠谱,人才啊,真是人才。” 王坤看了田维章,忍不住还是接话了。 “皇爷,奴婢曾无意中听到王大司马和孙阁老吵架。他们好像是说,洞吾战略似乎价值不大,如果要消耗土司实力,不如取回安南。 可能是朝中不太赞成洞吾战略,他们不敢明着反对皇爷,所以指使魏云中拖延时间,十年,变数足够大了。” 朱慈炅仰头看着他,眼珠转动,噗呲一笑。 “也好,取乎其上,得乎其中 。既然内阁兵部都觉得收安南更好,那就收安南吧。朕这个人,还是很听劝的。” 第404章、阉亲闲话(4) 王坤瞟了眼身边的田维章,没有再说话。朱慈炅当初的东宫六典,加上随侍伴读,正好十人,都是朱慈炅身边最忠诚的人。 朱慈炅说刘鸿训和许士奇都是来宗道的门生,不会内斗,却不知道即便是他手下这些最亲近的太监之间也是暗流潜藏。 这十人中,庞天寿战死在天津不提,陪伴朱慈炅最久的人是高起潜、方正化,一个被贬,一个失踪。 剩余七人,地位最高的是当初的典玺令刘若愚,他在内廷的根基最深,毕竟他是陈矩的义子。因为这个身份,他甚至能和继承了魏忠贤势力的王体乾,王安义子曹化淳两个人板板手腕。 刘若愚的段位已经跟其他人拉开了明显的距离,但刘若愚可能不知道,成也因为有传承,败也因为有传承。 朱慈炅对内廷的派系传统十分厌恶,当他搬出陈矩义子身份收拢陈矩势力后,他跟小皇帝之间就有了一道一般人看不到的隔阂。 邱致中、李继周、王之心三人皆是“东宫六典”,然各有所短,小皇帝心知肚明,他们自己也并非不知。 邱致中掌握了阉割版的东厂,李继周派出去给皇店司扯后腿也是监督,王之心更是常年在外。不过王坤并不会小看这三人,因为他们都很年轻,成长空间很大。 其中,邱致中可能是最聪明的,他基本上不跟人抱团,最早被排挤,但朱慈炅很快就把他拉回来了。 李继周和小字辈的吴良辅跟方正化走得近,他王坤和王之心跟高起潜抱成团,同是伴读出身的田维章和卢九德也有勾连。 现在表面看起来田维章地位最高,但很明显,他有点德不配位,能力太差了。即便看起来跟着他的卢九德都跟他有了些离心离德,卢九德的圣眷甚至很可能已经在他之上了。 王坤曾被田维章针对穿小鞋,但现在王坤已经可以笑看此人成败了,皇爷交代的事,他办不好。至于二王一高的小团体,虽说这个团体是高起潜搞出来的,但谁是老大也有说道的。 即便王坤在这堆太监里脑子最好使,他也漏算了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叫谭进。这个人跟他的出身可是一模一样,如今出差山东,否则朱慈炅身边一定有此人。 朱慈炅要来内花园散步,把在南京的潜邸众宦都召集了,除了吴良辅昨晚守夜,李继周临时去了上海,算是一次难得的小聚,不过,刘若愚却排除在外了。 出来前,朱慈炅特意把刘若愚打发走了,却问了一句高起潜有没有回南京来给王之心接风,可惜高公公现在跑到凤阳去推销他的良种大豆了。 这是一个朱慈炅也没有想到的杂交豆子,比一般的豆子要大一点。高公公觉得大就是好,完全忽略了这种大豆的豆管都要少很多,亩产量还不如小豆子,他意气风发只觉得自己成功了。 搞农业研究,一年就能出成果,真是神农再世。高神农已经听不进去别人劝了,手下也全是一帮溜须拍马的。 这次说是接见王之心,实际朱慈炅把这当成了一次小型团建。自他登基后,手下这群太监基本上就很少在一起了,朱慈炅在朝臣亲王那里都有些吃瘪,最后发现还是太监才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要用心调教,也要让他们团结合作,更好的给自己卖命。要画画大饼,鼓励士气,拉拢人心,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朱慈炅是最能放得下身段的大明皇帝了,他这一套对等级森严的自家奴仆根本谈不上降维打击,当然也不能说是给瞎子抛媚眼,至少最年轻的卢九德对着他两眼冒星星。 闲聊了几句,一边听取王之心讲述四川之行的故事,朱慈炅提议几个近侍互相掰掰手腕,胜负无关紧要,身体接触拉近距离嘛,昭武卫就用的这一套。 几人只好放下矜持,鼓起勇气挑战王坤,谁都以为王坤毕竟是御马监出身,他最厉害,结果卢九德居然胜了。 “好,这块玉朕就赏给九德了哦。”朱慈炅笑着鼓掌,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又看着王坤。 “王公公最近可能偷懒了,朕本来都说要奖励第二名的,但你是第二,还是免了吧。” 众人皆笑,只有王坤揉着手腕有点小尴尬。是啊,三天不练手生,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练武了,天天都在钻研朝政了。 而卢九德这小子,偶像是郑和,还想做汪直,反正上过战场的他始终想回到军队,跟内卫和御马监的高手都有请教武艺的,还有空就练。 “皇爷教训得是,奴婢的确懈怠了。” 王坤其实不后悔,身份地位不一样了,追求的目标也就不一样了,少年时的汗水只是晋升的敲门砖,已经打开门踏进新世界了,傻子才死抱着那块砖头。 朱慈炅含笑坐回石凳,看着几人。 “考了下身手,也考一下文治。都说说,朱燮元这个人应该怎么处理?维章,你先说。” 田维章刚刚考了个垫底,脸上肥肉颤动,干笑道: “一切处罚都要以皇爷意见为主,皇爷说杀就杀,说放就放,奴婢听皇爷的。” 朱慈炅脸一沉。 “朕问你们的主意呢,别想打马虎。” 田维章只觉得心中一冷,只好生硬作答。 “奴婢的意见是杀了,皇爷如果担心影响,就奴婢来做。” 朱慈炅脸上根本没有变化。 “致中呢?” 邱致中也有点犹豫。 “朝中有人主张放了他,毕竟他打了胜仗,也有人主张杀了他,虚报军功,已经属于欺君大罪。 奴婢觉得可以先关着,看看朝中风向再说,如果主张放他的人多,那就杀。主张杀他的人多,那就放。” 朱慈炅微微点头。 “之心。” 王之心神情严肃。 “奴婢跟他一起回京,也问过他一些事,了解了他的一些想法,倒不是奴婢同情他。奴婢觉得这个人其实只是个老吏,没有啥特别的军事才能,他能打胜,靠的是大明的国力。 当然,此人统筹之功还是有的,调配物资各方面都还不错。奴婢觉得此人或许是个不错的布政使,总督一方太勉强了。 虚报战功,他其实也是被地方和下属绑架,再有就是他对皇爷完全不了解,这简直不是做官的料,看到南京新城还吓得走不动道了。 这是一个传统的官僚,非常一般,是吹捧出来的,还自视甚高,他根本做不了兵部尚书。 奴婢开始想的是贬他的官,让他去督漕运,应该合适。或者可以做吏部侍郎,此人还比较善于提拔官员的。 不过,这种人能上不能下,还是算了,让他免职回家吧,反正他年岁也不小了,也能体现皇爷的仁慈。” 朱慈炅微微一笑,又看向王坤。 “王坤觉得呢。” 王坤想了一下。 “之心的建议很好。奴婢觉得,皇爷可以将此时下到天工院集议,看看朝中重臣们怎么决定,他们聪明就会判朱燮元死,到时皇爷再放人更好。” 朱慈炅脸上笑容不变。 “九德。” 卢九德毫不犹豫,断然开口。 “奴婢觉得皇爷应该杀,明正典刑,绝不能容忍欺君大罪,这是为后来者戒。当初皇爷没有杀袁崇焕,所以今天就有朱燮元,如果今天不杀朱燮元,将来还不知道有谁。” 第405章、武弁见将 朱慈炅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最终决定,最后问起王之心,秦良玉为什么没有回信。王之心却告诉他一件让他非常意外的事,秦良玉带着她的嫡长孙马万年来南京了,正在排队面圣。 朱慈炅龙颜大悦,酉阳的冉天育,保靖的彭朝柱,看看,都看看,什么叫忠臣?叫你们把子弟送来南京,一个个磨磨蹭蹭的,看看,没叫的反而主动送来了,还是亲自送来的。 朱慈炅当即宣布,越次觐见,开武英殿。南京的三大殿光秃秃的,建极殿都没有,云台门更找不到,平台召对,南京玩不了。 武英殿是南京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大型宫殿了,比乾清宫正殿都要大,朱慈炅来南京之前,南京官员就在武英殿开朝会。 后来勋贵们在武英殿偏殿办公,但他们感觉进宫不方便,游说朱慈炅同意后,他们在新城江边修建了大功保国塔。 算上塔尖避雷针,宣称高达三十六丈,实际不到三十米,但已经是仅次于大报恩寺塔的高塔,当然他们也不敢跟纪念太祖高皇后的大报恩寺塔比高,大报恩寺塔宣称一百零八丈呢。 大功塔不是琉璃塔,水泥砖石钢筋建筑,刚修好的时候丑得很,后来经过彩绘装修后才有点入眼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大明第一座钢筋水泥建筑,朱慈炅特意让铁厂为他们拉的钢筋,反正是勋贵们集体出钱,不赚白不赚,还能提高大明的建筑技术。 大功塔一举成为了南京新城的地标建筑,上面供奉的是大明历代勋贵,下面是勋贵们的办公地点,除了公用的建筑,一家勋贵配一个大院子。 跟丑陋的大功塔本身比起来,勋贵们的大院子,那叫一个金碧辉煌。朱慈炅都懒得去看,送勋贵灵位入塔都是南监国朱由崧去的。 勋贵们离开武英殿后,这里一度空下来,后来朱由崧和监国司从柔仪殿搬出来才重新恢复人气。 南京的大朝会,朱慈炅根本不参加,他甚至很少使用武英殿,上一次过来还是圣母皇太后的***寿。 今天参加武英殿朝会的除了陈奇瑜和吴阿衡、陈具庆三人,全是武将: 佥军卫指挥使、驸马都尉巩永固,炽羽卫指挥使、成山伯王道允。监国司总指挥卫时忠,孝陵卫指挥使梅春。 皇骁卫指挥使周遇吉,昭武卫指挥使沈寿崇,镇岳卫指挥使洪祖烈,雷霄卫指挥使曹文诏,骧云卫指挥使温如孔,操江水师指挥张名振。 此外还有昭武卫副使朱士鼎、牟文绶,昭武卫海军副使蓝守素、郑芝凤。 御前站岗的两个年轻百户,一个是昭武卫百户曹变蛟,一个是骧云卫百户吴三桂。 朱慈炅身边的武将也在频繁调动,新人不少。重启武进士集团的朱士鼎就是刚刚从平辽前线调回来的,而熊九焜又刚刚被调往山东。 牟文绶和蓝守素也是刚刚提拔起来的大将。 牟文绶是新六卫南直整编后训练最突出的大将,只不过他不是重启进士团出身,又不像曹文诏那样有名,朱慈炅在把解学熊调往贵州后才正式提拔他。 蓝守素属于有军功的大将,曾任四川副都指挥使,也跟奢安打过。 朱慈炅发现沈寿崇对海军指挥似乎并没有继承沈有容的军略,感觉他有些不适合,但找遍大明也没有找到突出的海军大将,最后才选择将蓝守素调来。 毕竟,海盗出身的郑芝凤再好,朱慈炅也不可能把海军交到他手里,蓝守素对海军新武器的运用还是接受得很快的,而且也比较有威望。 新六卫中军功说话最管用,沈寿崇又没参加燕山大战,空顶着重启武状元的头衔,军中威望实际不如蓝守素。 朱慈炅也在不断修正自己用人的失误,比如雷霄卫第三任指挥使曹文诏就是一个严重失望。曹文诏玩不来大炮啊,也就比第一任的任时秋稍微好点。 今天除了接见秦良玉,他就要正式把温如孔和曹文诏的指挥使互换,不管温如孔如何抗议,如何不舍,必须换。 你温如孔都一条胳膊了还玩骑兵,玩大炮不好吗?那汪起龙在的时候,你为何老去雷霄卫听炮声,什么让战马适应大炮,你其实就是喜欢打炮,朕懂的。 朱慈炅已经登基一年半,再也不会像当初一样着一身皮制甲胄学武宗乱跑了。今天他穿上了特制的武弁服,房袖给他系革带,挂上佩、绶和“讨罪安民”的玉圭。 朱慈炅用食指去抚摸了一下十二缝缀星玉弁上的尖刺,原来只是看着尖,没法当武器。他感觉这顶帽子好丑,不过最让他难受的是宽大的袖口,穿在身上什么也不能做了。 这还怎么打仗,世庙这服饰改得也不怎么样,空了朕还要改。 朱慈炅在刘若愚、王坤、卢九德、汪若誉的陪同下上了御辇,发现今天房袖也跟着,他突然想起这个小姨妈看上张名振了,今天张名振也要进宫的。 头痛,人家张名振有妻有儿的,你还这么小,绝对不允许。大明帅哥这么多,比如吴三桂,曹变蛟,他们天天在乾清宫,你怎么就看不上。 朱慈炅一肚子郁闷,只好不理她。在刘若愚的唱驾声中,王坤和房袖扶着朱慈炅升座,一群武将纷纷站直抚胸行礼。 “拜见陛下,为大明效死!” 朱慈炅轻挥长袖,这身衣服好别扭。 “免礼。” 众将散开,朱慈炅欣慰的看到,皇店司的确把沙盘做出来了,就安置在大殿的两侧。三座沙盘分别是辽东军略形势,洞吾地理形势,安南地理形势。 朱慈炅对刘若愚点了点头,余光果然发现房袖盯着张名振在看,唉,不懂。 刘若愚开口高唱。 “传秦良玉、马万年觐见。” 二品诰命夫人、都督佥事、石柱总兵官、镇国将军秦良玉今日穿了一件大红凤纹诰命服装,牵着个和朱慈炅差不多大的小娃娃款款进殿,远远就跪行大礼。 “石柱总兵马秦氏携孙马万年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面露微笑,语气平和。 “马夫人平身,近前来。” 待秦良玉缓步走近,朱慈炅才看清她样貌。秦良玉果然极高,比他的一群将军都要高半个头。让朱慈炅心中咯噔一下的是,秦良玉脸上虽然英武,但竟然已经有了白发和皱纹。 朱慈炅的笑意渐渐凝固,那踏平奢安叛军的女将,竟早已鬓染秋霜。甲胄不曾压弯的脊梁挺过了万历四十八年的风雪,此刻却在武英殿金砖上投下嶙峋的长影。 朱慈炅突然想起,他期待已久的女将军,如今已经是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妇人。 第406章、赐帛裂弁 武英殿内,御阶九重,阶前是曹变蛟和吴三桂各领八名武士拱卫,御座前白玉台列刘若愚等四监,台后朱漆屏风侧,房袖领四宫女执孔雀翎扇。 “敬天法祖”的巨大匾额下,是同样巨大的御座,身着武弁服的朱慈炅在玉阶上是红红的一团,小小的一只。 朱慈炅手中握着“讨罪安民”玉圭,却被宽大的袖口完全遮掩。他的目光又看向秦良玉手牵着的小孩,这个就是“大明赵子龙”马祥麟的长子马万年了吧。 小孩很调皮,眼珠乱转,跟朱慈炅对视,充满了好奇。这个大自己两岁的娃娃倒是可爱,如果朱慈炅没有记错,秦良玉死后不到两年,马万年就降清了。 朱慈炅倒不是怪他,大势之下,马万年也只能保住石柱。跟冉家不同,马家并没有参与镇压夔东十三家。不过也因为此,马万年之后,石柱马家就被外戚架空,再没有出过什么人物。 大势如此,英雄血脉也敌不过滚滚的历史洪流。朱慈炅不是以血肉抗争的英雄,他是天下的谋势者。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权力异化,但他非常坚定,在天下大势前,天下英雄皆为棋子,如果必要,他也能弃子争先。 朱慈炅对马万年露出微笑。 “秦将军,这孩子就是瑞征将军和凤仪将军的长子吧。” 秦良玉抚摸了一下马万年的脑袋,微笑点头。马万年有模有样的拱手。 “石柱马万年见过陛下。” 朱慈炅一乐,哎呦,你就是石柱马万年啊,好大的名头,可惜小屁孩一只。朱慈炅看向秦良玉。 “皇家军事学堂集体去凤阳了,他们有七岁上、十岁下的童子班,十五岁下的少年班,和十五岁上的青年班。 马夫人,马万年刚刚七岁,不上不下的,不如让他在幼儿班厮混到明年秋天再进童子班吧?” 朱慈炅一会马夫人一会秦将军的,秦良玉倒是不以为意,只感觉小皇帝还是很尊重她的,也笑道。 “无妨,陛下安排就是。就是我家小保儿皮得很,跟年纪小的娃娃在一起,怕他闯祸。臣妾觉得让他跟大孩子一起,受点委屈更好。” 朱慈炅听到牛皮哄哄的马万年小朋友小名叫保儿就是会心一笑,但听到臣妾二字却眉头一皱。 “秦将军,在朕面前,你不用称妾,称臣称将皆可。你此次入京,有人说可以升你一品诰命,朕拒绝了。 你已经有武散阶镇国将军,朕授你正二品骠骑将军,另赠正二品武勋上护军,晋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协理天下兵马礼教督军,整训编制,将校提拔诸事。” 秦良玉握着马万年的手猛地一紧,武散武勋无所谓,甚至都督同知也无所谓,从一品嘛,勉强还是配得上的。但后面协理二字,她惊了,一时有些恍惚,随即一脸苦笑。 “多谢陛下厚爱,臣——末将不敢受。” 朱慈炅心中感叹一句,果然难办,但他面色不显。 “是因为石柱吗?朕准备让瑞征将军回石柱。” 秦良玉看了下殿中众将和三个文官,除了蓝守素,都不认识,但她还是坦然开口。 “若都督同知仅为荣衔,末将敢受。但听陛下之意,似乎是带印同知,更掌天下兵马事,末将不敢受,是因为陛下此制有变太祖军制之意。” 朱慈炅一下不语了,文官说他违背祖制,他全当放屁,但武将说出来,有点意味深长了。是的,秦良玉之所以能女子掌兵,就是因为她家是世袭土司,这是祖制给她的好处。 秦良玉或许不是很懂政治,但五军都督府职能变更,她还是瞬间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这种变更是好是坏,但她是开头,本身就要承受天下非议,这还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这种变更极大可能损害她家族的利益,甚至是全大明武将的利益,获益者或许仅她一人。 “皇民策”损害的是士绅利益,但军队在手,朱慈炅根本不怕。“新军制”动的却是武将的蛋糕,世袭好不好,你可以扯一大堆理由说他不行,勋贵没落就是铁证。 可这根本不单单是祖制问题,这已经是大明的社会根基,根基一动,天翻地覆。想造太祖的反,朱慈炅你还嫩了点。 朱慈炅感觉到自己操之过急了,无力感来得快也消失得快。他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微笑。 “朕没有变太祖军制,而是恢复太祖军制:文官理政,武将掌军。” 秦良玉还没说话,大殿内其他武将个个都感觉心跳加快,所有人都看向秦良玉,没有人嫌弃她是女人。 巩永固、王道允、卫时忠等皇亲勋贵脸上是好奇,沈寿崇、张名振等重启进士团有点懵懂,周遇吉、梅春等近卫大将暗藏较劲之意,唯有蓝守素、曹文诏等饱受文官乱来的大将心中高呼: 秦将军快答应下来,五军都督府有十个都督,十个同知呢,你秦良玉占个位置,还有十九个位置,很明显,小皇帝不会全给勋贵。 秦良玉犹豫了,朱慈炅这个说法让她很意外,眸中恍惚闪过丈夫马千乘在牢中的血色囚衣。是啊,祖制可不就是文官理政,武将掌军,只是这祖制恢复,怎会如此别扭? 秦良玉拱手弯腰。 “陛下,天下无论文武皆是陛下之臣,陛下不该强行区分。末将听陛下授职有与兵部职能冲突,恐并非善策,还请陛下三思。今日,南京三位阁老不在吗?” 朱慈炅听出了秦良玉的犹豫,心中微微自得。大明任何一个有能力的武将都会有苦文官久矣的想法,秦良玉也不例外。 大明军队十成战力,文官统帅去一半,宦官监军再去三成,一个武将非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超常发挥,才能保持大明军力三成战力。 这个事,只能朱慈炅亲自领军才能改善,但他太小,而且天子也不可轻动。不是大明军队不堪战,是大明军队掣肘太多了。 朱慈炅随意开口。 “朕见你,是武事,先生们都不懂的。不过,秦将军建议朕再考虑,朕就再考虑考虑。朕曾让王之心给你带了一封亲笔信,秦将军可有善策教朕?” 第407章、和同夷夏 秦良玉脸上露出和蔼微笑,她早有准备,这可是大明皇帝亲笔问策,一般只有前阁老有这待遇。 小皇帝的那封信她和儿媳妇一起研究了很久,可惜今天没有阁老在场,周围全是三大五粗的壮汉,唯有三个文官感觉也是翰林小官,也不知道她想的这些建议小皇帝能懂多少。 她正色肃然,鸳鸯袖里藏的不是兵符,而是上书言事,只不过她没有拿出来。 “陛下,如今大战刚刚结束,川中民心士气倍受鼓舞,但末将说一句‘益州疲敝’也是实情。因为平叛,消耗了西南底蕴,百姓几无存粮,实际已经不堪再战。 陛下问治土之策,言及土官与流官矛盾,末将据实以禀。陛下只需选派廉洁正直之士主政,不对诸土司盘剥过甚,矛盾就会自然削减一半。 成祖时就对诸土司额定赋役,但末将领石柱以来,上官总有名目加征。国家困难,末将也只能勉力支持,但这些加征,末将有时也怀疑是否真为国家所用。 石柱如此,其他地方无非就是轻重好坏之别,恶则为野心之人所用,加以鼓动,所以有播州、水西之乱。 土民大多淳朴,土官也大多心向朝廷。所以,末将以为,陛下欲安西南土司,一清官足也。” 朱慈炅微微点头,秦良玉的说法很有道理。但流官压榨土官,并不单纯是贪污的问题,有时,贪污不过是借口,这是一种国策——削弱土司力量的国策。 其实土司也知道地方官员对他们的剥削,在大明强大的时候,他们只能逆来顺受,而大明的官员却对国家实力迷之自信,完全不看情况,这种压制土司的策略早已经形成惯性。 朱慈炅想要改变这种羁縻政策,实现真正民族融合,第一步就是把他们当自己人看。 其实这些土司大部分都是汉人,马家自称是马援后代,秦良玉也是汉人,但石柱有一半百姓不是,未来他们会被定名为土家族。 所谓的土家族和汉族早就血脉交融了,除了生活习惯上的细微差别,他们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完全使用汉语了。 賨人早就已经是华夏文明的一支,从巴人到荆蛮,从秦汉到三国,他们早就已经是这个民族一部分。蜀汉无当飞军的统领、安汉侯王平就是賨人,他可是诸葛之后的蜀汉一柱。 朱慈炅前世有一个同学兼好友,如果不是身份证,他根本不认那小子是什么土家族人,他也去过他们家,他的父母辈也根本没有所谓少数民族的感觉。 前世的他对这件事引为笑谈,唯有在街头吃烧烤要打架时他才会想起,别惹我们,我兄弟可是少数民族。 如今,他执掌大明帝国,在政治的角度来思考民族政策时,他突然觉得有些民族划分有些荒诞。 也许今天的一群流民,或躲避战争,或落草为寇,隐居山林,回归原始。几百年后就会有一群高大上的学者、专家、名人拿着莫名其妙的理由的证明,他们就是XX族。 这个时代,国家意识都非常淡薄,更不会有什么强烈的民族意识,朱慈炅绝不会做将本来已经汉化的賨人重新分开。 这样做,他对不起汉昭烈帝,也对不起诸葛孔明,满足的只是那些未来专家学者的文化虚荣,从政治的角度,却是毁千年之功。 看着秦良玉,朱慈炅的神思梦回千年,又跨越历史。很难,但西南土司问题都不能解决,遑论蒙藏。 “秦卿之意,朕已知晓。朕视诸土司百姓同为大明子民,他们也为大明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要解决土司问题,依靠的不是什么清官,而应该是如马万年一样的孩子。 当道路四通八达,土家的孩子都能读书习字,他们就会有知识改变自己的家乡。朕想向诸土司派遣老师,在土司村寨建立蒙学。 同时朕打算让诸土司拿出一半的土地安置迁入流民,同时将土民迁出一半到汉家熟地,流民有耕作技术,他们可以教会土民开荒,修建梯田,修渠积肥,使用汉家农具,增加收成。 土民到了汉家熟地,同样如此。汉民入土,有田亩增加之利,土民入汉,有熟地增收之利,皆可安生。秦卿以为如何?” 秦良玉眼皮狂跳,直到此时,她才确认小皇帝天慧的传闻是真的,绝对不能视为幼主。皇帝的策略很好,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有考虑土司本身。 汉民入土,他们恐怕更听流官的,没人会认土司。土民入汉,这些土民还是他们的麾下吗?读书也是问题,有知识会思考的土民还是土民吗? 假如每个土民都有自己的主意,土司权威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所有土官最终都会变成流民。甚至不用每个,只需要一部分人学会了汉民的狡诈,土司就废了。 这是阳谋,没有土司能拒绝,好在成功的时间也必然不短。秦良玉只能苦笑,都没注意小皇帝又对她改称呼了。 “陛下天恩,天下土司只会感恩。只是汉民入土的管理,土司官恐怕无能为力。” 朱慈炅依然在沉思,他并不太在意所谓的土司。这些土司绝大部分开始都是汉人为了羁縻所谓的地方野人派出的将领,他们靠着国中之国的的土司制度,才成就了千年家族。 真要说盘剥,土司家族对土民的盘剥烈于地方流官百倍。他们基本上都是依靠地理优势和愚|民政策。 只要打破地理隔阂,推动经济发展,推广全民教育,这些土司能由夏变夷,自然就会由夷归夏。 朱慈炅没有注意到秦良玉提到土司官的深意,淡淡回应。 “没关系,朕有意改变官职,推行地方各级五总制,土司官只任总督和指挥即可。放心,依然是世袭,有功则升,与流官同。” 秦良玉终于知道小皇帝为什么对她好了,她轻轻抬头,目光直视小皇帝。 “陛下召臣妾进京,莫不是要石柱先行?” 朱慈炅脸色不变,坦然面对秦良玉的目光。 “是有这层考虑,如果石柱不愿意,朕再考虑酉阳。” 第408章、黄连金柱 秦良玉心中一寒,突然感受到了皇帝带来的大恐怖,顺之者昌,逆之者凶。石柱不愿,那就酉阳,童声里的权谋手段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石柱没有办法拒绝了,秦良玉还以为这只是小皇帝灵机一动的心思,但很明显,小皇帝已经有了全局的打算,她劝说不了。 秦良玉也是瞬间决断。 “陛下,石柱当然遵从圣旨,但天下只有一个石柱。” 朱慈炅愣了一下,突然回味过来秦良玉先前隐晦的提醒,土司感恩,但土司官无能为力。是啊,土民愿意,但土官不愿意。 朱慈炅手指抚摸着袖中冰凉的玉圭,就像摸麻将牌点数一样,想要摸出上面“讨罪安民”的篆文,可惜他摸不出来。 随即朱慈炅露出整齐的白牙。 “无妨,四川和湖广的大开发马上就会推动,朕有信心把“石柱”变成“金柱”。当初开发上海时,松江有些人也不支持,但是,总有聪明人先吃到肉,后来者只能喝汤。 石柱有葫芦溪与长江相连,也地处三峡治理区域。长江水道商路是未来数年,甚至未来十年,大明重点发展内河商路。 重庆府的江津、巴县、长寿、涪州、丰都、忠州都是这条商路的重要节点,石柱走水路可以连接丰都,走陆路可以连接忠州,只要你们敢想敢干,机会多得是。” 秦良玉一脸苦笑,小皇帝倒是对地理熟悉得很,但是,这种画饼,她可不敢信。 “陛下,石柱近年来数次出征,民力枯竭,不堪大役啊。” 朱慈炅摇摇头。 “没有大役,只有民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工钱可日结也可月结,朝廷提供伙食。长期签约者,甚至有免费住宿、免费医疗、民工夜校等福利。 南京新城的民工队如今还没有完全解散,城外也有人在挖渠修塘,反正他们现在四季都有活干。有些人掉钱眼里了,已经不想回家种地,朕对这种事正苦恼呢。 秦将军住新会同馆吗?那个定远侯的新侯府好像就在会同馆附近,他就是皇勋集团工商方面的负责人,你可以找他打听一下这方面的事,或者找魏国公也行。” 秦良玉微怔,她是随同王之心、朱燮元一起在大胜关新码头下船的,当然看到了南京新城的新景象。 但她不像朱燮元一样几乎吓傻,她只是对朱慈炅的有钱表示震惊,对新城城防还颇有微词。南京是大,但防御起来也同样麻烦无比。 南京已经出现了一种很多人无法理解的变化,工坊林立,黑烟滔天,人口|暴增,这座城市已经到处弥漫着金钱的味道。 没有到过南京的秦良玉只是感觉到首都的伟大,无数次经过甚至在南京学习生活过的朱燮元直接傻眼,留都的一切都让他陌生。 秦良玉的声音喃喃。 “那不知道整理长江水道要花多少银子,朝廷有这么多钱持续投入吗?” 朱慈炅叹了一口气。 “银钱不是问题,技术才是。朝廷的火药不知道能不能炸得动滟滪堆,也不知道炸掉之后对水流的影响有多大,工部的意思是先将湖广的泄洪区修建完成再治理三峡航道。 但这些对你们石柱影响不大,你们拓宽葫芦溪,修建水泥路,都是可以先行开发的。三峡航道虽然危险,也是能够通行的。” 朱慈炅仰头望向大殿屋梁上的金龙和玺彩绘,雕梁画栋,果然比新建的乾清宫更有古朴韵味。但他的深思俯视的是苍茫大地,他需要更简单直接的表达,用钱砸。 秦良玉站在玉阶之下,大手按住了偷偷扯她衣角的大孙子,马万年已有些不耐烦。站在一群武将中间,她谈的却是治国方略。 “陛下,拓宽河道、修建道路固然可以方便出行,但这些与国何益?陛下不觉得是徒耗钱粮吗?有这些钱粮,为何不屯田开荒?” 朱慈炅笑了,看了看秦良玉。 “马夫人,修工程可以让民工挣到钱,民工有钱后就会置办农具,有了先进的农具,农业自然就会增收。说句不好听的,民工有钱后,你们土司才能挣到更多的钱。 商路通畅,则百业繁荣,你们石柱的特产就可以卖得更远,也能够得到更丰富的物产。即便遭遇天灾,有商业流通,你们抗灾能力也会提高。 知道为何运河沿线普遍比其他城市更加繁荣吗?清江浦最初不过是一个小村落,石柱如果敢想,也可以做长江航运的清江浦。 基础建设可是一个国家发展的基础,朕父皇就说过,要想富,先修路。” 秦良玉有些茫然,小皇帝说的这些东西,她根本不懂。她在石柱的理政经验是,只要给几个大家族小土司弄点农具种子,让他们自己生产,收成就过得去。 她的主要工作,就是裁决土民之间的矛盾纠纷,把不听话的奸猾之辈拖出来打板子,大家就都很信服她,听她话了。 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秦良玉只需要往人多的地方一站,石柱就政通人和了。她一直觉得理政很简单的,反而训练士兵不容易,要盯着。 石柱什么都缺啊,她主要是靠给朝廷打仗,节约一些口粮,顺便挣点朝廷赏赐,给石柱换点药材食物布匹农具啥的。 她是有经营铁匠铺的,但那东西亏钱得很,单靠修点农具赚的钱只够养铁匠,买铁料的钱都不够。石柱也有酿酒坊,这个能赚钱,但收成不好的时候,她会主动关了,不许酿。 石柱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药材,其中黄连更是整个重庆府的特产。整个石柱绝大部分是山区和丘陵,但他们药材来源主要是采集,没有种植一说。 有人种过,但药商们说种的不如野生的好,要压价,秦良玉信了,觉得还是口碑更重要,不让人种了。 她手下也是汉人文官的,他们算账收税,帮忙断案都很好,但他们似乎也没有人提过开发什么的。 秦良玉本来是想给小皇帝进言施政的,也许她也可以教教小皇帝治国。毕竟她觉得自己六经皆通,又经验丰富,虽然没有机会,考举人也许有难度,但秀才应该可以的。 但和小皇帝讨论的这些东西,让她感觉,果然是女子不如男,自己的见识终是浅薄了,连五岁娃娃都赶不上。 还是说点她更擅长的吧。 “陛下,这个臣妾不懂,全凭朝廷安排。不过陛下信中提到的洞吾攻略,末将有些看法:洞吾不可战。” 第409章、陆海两度 朱慈炅起身,王坤连忙上前弯腰搀扶。朱慈炅走下丹陛,走向洞吾的那张沙盘平台,童声清亮平和。 “都来看看吧。” 秦良玉有些意外,但也跟随殿上文武围上了沙盘。朱慈炅只比沙盘高个脑袋,刘若愚命小监抬来紫檀踏台,高度恰与缅地沙盘平齐,将朱慈炅抱坐其上。 朱慈炅挽了好几下宽大的袖子,终于把小手露了出来,但长袖坠在沙盘上,依然很不方便,他手握“讨罪安民”玉圭,指向沙盘。 “这上面是三宣六慰的地盘,而今已经大部分归洞吾了。秦将军,请你说说为何不可战?” 秦良玉对沙盘非常好奇,但根据上面地名也很快看出了作用。 “陛下,我朝素以‘怀柔远人’为治政根本,陛下如果要强开战端,短期可行,长久必然为朝野掣肘,而征讨洞吾,绝非短期可行。此不可战者一。 西南初定,民心思安,若再启战端,民心恐有变。且辽东未平,鞑虏虎视,南北皆战本就不合兵法。此不可战者二。 洞吾乃新生之国,实力不弱,昔日镇远侯王忠毅公三征麓川耗时七年而未尽全功,洞吾核心较麓川更加遥远,若要功成,怕要期以十年之功。以西南一隅而骚动天下,智者不取。此不可战者三。 今有辽饷已经重压生民,如征洞吾,所需粮饷恐不下于辽东,且西南山川密林,后勤运输更加困难。此不可战者四。” 朱慈炅听到已经有些陌生的“辽饷”二字,脸色瞬间无比难看,掌中玉圭紧握,身上杀气陡然散发。 “四川还在收辽饷?” 秦良玉有些愕然,突然从五岁娃娃身上感觉了天子的王霸之气让她都有恍惚,但她不明所以,随口答道: “辽东未平,辽饷当然要收。” “呵呵”朱慈炅冷笑一声,声音瞬间冰凉。 “刘若愚,卫时忠。” 刘若愚和卫时忠连忙躬身应在。 “看来有些人把朕的圣旨当成耳旁风了。监国司抽调人马,立即向全国州县清查。 自朕登基后,还有以辽饷之名向百姓收税的地方,涉事官员,无论品级,剥夺功名,抄家偿还,全家发配国畿充军。已收之百姓,由你们主持退税。记住,是退税,不是抵税。” “奴婢遵旨。”“末将遵旨。” 刘若愚和卫时忠同声领命,随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殿中文武,神色俱是肃然。 陈奇瑜和吴阿衡俱是从地方调入,有些不明所以,陈具庆倒是一直在翰林院,知晓原因,低声解释。 “陛下曾下旨废止辽饷,此旨在陛下登基诏书中。‘自重启元年始,天下田赋、丁银悉依万历四十八年黄册为定,有司擅增分毫者,以欺君论。’” 大明朝就没有已经加上去的税又降下来这回事,南直的旧官僚系统已经被全面破坏,所以南直反倒是对这一减税令执行得最彻底的地方,很多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该收还得收。 陈具庆虽然解释,但同样肉跳,这个事不知道牵扯多少人,事情大条了。 秦良玉也听到了陈具庆的嘀咕,她眼睛一亮。唉,当初陛下登基时发的圣旨太多,一大堆加官晋爵的,她都没有注意到有这个。 石柱虽然有邸报,但秦良玉从来都是只看大事,人事变动、祭祀朝见还有夹杂其中的小事,她又不需要研究升官之道,几乎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不过,她就算看到,大人们向她要进贡,不管啥名义,她该给还是得给啊,否则有的是小鞋穿。 秦良玉没有觉得小皇帝刚刚这道旨意有什么不妥,更不知道这短短几句话掀起的滔天巨浪,她还觉得小皇帝没有派东厂锦衣卫已经很好了,却不知道所谓的监国司比厂卫还恐怖,厂卫都在其中的。 她身边武将也基本上是同样想法,敢公然抗旨,活该。不过,还是有人跟秦良玉唱反调。沈寿崇盯着沙盘皱眉开口,也是希望朱慈炅能消除这突然的火气。 “秦总兵,我倒是有不同看法。诸位请看,洞吾的前身是底兀剌宣慰使司,这地方靠近海岸,大明是有能力直接抵达其核心区域的。” 朱慈炅一脸阴沉,玉圭在掌心硌出红痕,他没有开口。犯下欺君大罪的朱燮元,生机在这一刻瞬间消失,大明的官僚体系面临巨大的风暴。 朱慈炅对洞吾的兴趣大减,礼乐比征伐更重要,这破大明真的是政令不出乾清宫啊,大明天子的权威如同儿戏。这天下,不流血,好不了一点。 朱慈炅外表平静,内心已经充满了愤怒。虽然这愤怒与洞吾无关,但他暂时只想听取意见,不想在情绪不稳定时做什么决断。 蓝守素非常想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他调到昭武卫海军后,只见过朱慈炅三次,因为海军的驻地在刘家港,他也是护送大鲸鱼回南京才碰巧能参加这次朝会。 昭武卫海军有三位副使,郑芝凤虽然年轻,海盗出身,但海战水平真的很强,对西洋夹板大船也非常了解。 还有一位没有到任的沈世魁,据说也是辽东宿将,东江水师统领,现在平辽已经控制辽东沿海,他只是运送补给。 三个人都只是副使,海军正式的指挥使还是沈寿崇兼任,蓝守素不如郑、沈二人的就是他是陆军将领出身,对海战理解不深,接任沈寿崇他其实有些落后。 他已经在研究战法和海船使用,但最重要的还是圣眷。陛下说新六卫练兵,昭武卫练将,什么是练将,他不懂。但他知道,新六卫是天子亲军,亲军将领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跟皇上亲。 “陛下,末将也认同沈指挥判断,我们可以通过海军在洞吾海岸建立立足点。对于秦总兵说的四不战,末将这里也有四可战。 三宣六慰是我大明藩屏,不可轻弃。思任发叛而有麓川三征,杨应龙叛而有遵义府,奢安叛而有贵州督,洞吾早叛,天威不临,后继者谁?此必战之一。 大军讨逆,更赖云南、广西和海军,于久战的四川、贵州影响很小。大军聚集云南,除了讨逆之外,亦可震慑宵小,一战而西南安。此必战之二。 洞吾其国,小国寡民,虽有西洋火器,但皆不如我大明,其势不可久。其次,诸君请看,孟养司、缅甸司、木邦司、大古剌司皆非洞吾本土,纯为武力吞并。 如果我皇明置之不理,洞吾则可消化其地,若我皇明出兵,此四司故地焉能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必战者三。 至于粮草,我皇明海军有实力沿怒江和独龙江扫荡洞逆,建立补给。其次,我们可以与天竺甚至埃及交易粮食。再不济,洞吾非我本土,因食于敌,以俘修路也未必不可行。此必战者四。” 第410章、狮瞳照野 秦良玉看着蓝守素稍微有点失神,又低头看着沙盘上的海岸线。 蓝守素和秦良玉曾经有过共事,但如今这个样子的蓝守素,让秦良玉感觉到陌生。这还是当初认识的那个谦逊低调,喜文好学的武进士吗? 蓝守素也没有办法,昭武卫的风气和全大明都不一样,低调就真低调了,高声才能高升。 给人印象一直是莽夫一枚的温如孔空荡荡的左臂衣袖拍打在身边张名振身上,身体前倾,几乎就要压在沙盘上。 “有问题。蓝副使,我感觉你的这个战略有问题。我是云南人,洞吾地理和云南差不多的。你想要逆流而上建立补给,恐怕会很困难,要小心洞吾人发动水攻。 而且海军前出距离太远,只有麻六甲才有补给,如果海军全部南下,荷兰人恐怕要动手,如果去的人太少,也没有啥意义。我觉得还是要打陆战。” 被誉为福将的镇岳卫指挥洪祖烈同样严肃认真的盯着沙盘。 “陆战火炮可能运不过去,恐怕我们不能形成碾压之势。我觉得恐怕要海陆并进。八百大甸司还听朝廷的吗?可不可以从孟艮府出发,借道八百大甸,与海军一道先直取洞吾核心?” (注:八百大甸司,今属泰国。孟艮府,今缅甸佤邦,唐南诏,宋大理,明置府,清末与英国人协议割让,民国彻底丧失,明时中泰接壤。) 陈奇瑜非常不习惯一群武将主导战略决策,但没办法,新六卫就是这调调。 主要是燕山大战时,熊明遇一堆人慢腾腾的决策不出来啥,反而朱慈炅身边武将都有不错的眼光和应变,从此后,任何战略战术推演,新六卫的武将就都要参与了。 “刀汉臣名为知府,实际也是土司。大军要进孟艮府,刀汉臣可能就不同意。” 温如孔正觉得洪祖烈这主意好,闻声抬头。 “怎么?他敢找事?收拾洞吾麻烦,灭他刀家,我只要两千步骑。” 沈寿崇推了温如孔一把。 “伯渊别想着打打杀杀的,你别看着孟艮离你老家临安府只隔了车里和元江,你自己知道过去有多远。沐小公爷没有回去,云南那边实际兵力恐怕不足,真要开战,可能真要从四川调兵。” 周遇吉点头。 “的确有这个可能,当初奢崇明起事时,成都理论上四万多卫所兵实际只有两三千。要大战,先要清点家底。这个朱燮元至少干了一件好事,基本恢复了四川的兵力。” 提到朱燮元,沙盘周围顿时沉默,都有意无意的看向朱慈炅,朱慈炅眼皮都没有跳一下,只不过他的小脸上依然阴冷。 “继续说。” 周遇吉冷汗都出来了,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末将比较认同秦总兵的判断,至少此时攻打洞吾不是个好主意。我的看法是,我们在西南的准备并不充分,想要聚集大军,比较困难。所谓知己知彼,我们先要知己。 新六卫又不能轻易派出,末将的看法是缓两年,至少要等新六卫整编完浙江和湖广两地卫所,并形成战力方可行动。 到时,新六卫就拥有足额的五十万大军,抽调一二十万兵马,不会影响三地稳定。不过,新六卫驻军换防,末将以为不要等三年了,半年就必须动。 目前各地驻防部队和南京驻防部队已经形成了明显的战力差距,弊案频发,恐怕长此以往,新六卫整体战力也会降低。” 王道允小声嘀咕了一句。 “难道离了新六卫,地方就不会打仗了?” 周遇吉说完,所有人都在沉默,王道允的低语突然变得格外刺耳。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索性直接开口。 “我觉得,地方上还是有能人的,如果所有战事都依靠新六卫,全国卫所要来何用? 历来都只需要中枢派出将帅,动不动就派新六卫,将士疲惫不说,新六卫多动几次,不论胜败,光开销就要压垮国库。 新六卫作为天子亲军,要的是震慑四方,怎么能动不动就考虑出动新六卫呢?” 昭武卫副使朱士鼎冷笑一声。 “练兵不就是为了打仗?窝在家里当老鼠吗?能震慑谁?” 朱士鼎只是副使,王道允还有成山伯的爵位,但朱士鼎就敢不留情面的怼他。只因为,朱士鼎是重启武进士,腰佩重启短剑,朱慈炅亲许的天子门生。 虽然都上过战场,但朱士鼎不仅能指挥还能突突,他右耳只有半边就是明证,而王道允只会指挥。跟我冲的人和给我冲的人,气质还是不一样的。 巩永固拉了一把王道允,王道允借机闭嘴。说实话,他其实也不敢招惹重启武进士集团,这帮人不仅抱团,一个个还都不要命。 对面张名振也拍了一下朱士鼎肩膀。 “好好说话,这里是御前,不是辽东。” 说完又朝朱慈炅拱手。 “陛下,末将也觉得蓝将军的战略有问题,那可是逆流攻击,天启车船又不可能跨海过去。周指挥说的缓攻,末将也认可,但是发动可以缓,备战必须立即进行。 云南兵力空虚,先派一队新六卫过去,我觉得还是可以的,不需要多,有五千人的混合编制就行。可以辅助魏督师整训云南卫所,也可以震慑宵小。” 陈奇瑜微微点头。 “我也说说天工院参谋的意见吧。我们认为,攻打洞吾,是一场消耗战,不符合陛下发展战争经济的指示。不过,如果收回安南,不仅更容易,而且也符合陛下要求。 此事,内阁和兵部也倾向于先收安南,我们也有正当理由,那就是扶莫攻黎。莫敬宽之子莫敬宇也正在南京。” 众将都是一阵愕然,绝大部分的人为了争一个平灭洞吾的大将位置,都已经摩拳擦掌很久了。结果临到最后,不打洞吾,改打安南,他们全部没有准备啊。 秦良玉看着眼前这批普遍年轻的大将,心中也有些激动,我大明真是人才济济,还个个好战如此,真是很久没有遇到闻战则喜的人了。 她半生见过的大明将领,要么被文官磨平了棱角,要么安于现状吃点空饷,即便是九边悍将,也是个个捞钱不息,只为扩大家丁队伍。 他们都是应战,而眼前这批人,他们在求战。他们眼底燃烧着的,已不是保境安民的忠火,而是开疆拓土的贪焰。 秦良玉看向小皇帝,狮王麾下才都是狮子,绵羊带领的,雄狮亦会沦为羔羊。 朱慈炅也正好向秦良玉看来,脸上带着微笑,收起的玉圭划动沙盘的位置既不是洞吾也不是安南,而是云南。 “马夫人休息两日吧,也可以到新六卫军中看看,朕过两日再召见。” 第411章、生日礼物 朱慈炅的万寿节当天,虽然命令依然是“不过”,但太后从北京送来礼物,竟然是牛雕,开荒牛拉犁的模样。 这虽然不是天启爸爸亲手的制作,也不可能是张太后亲手制作,但还是让朱慈炅好一阵感慨,这件作品还是和两件天启牛雕一起摆在了御书房案上。 北京的来阁老也给朱慈炅送来了一幅珍贵的唐代名画《韩滉五牛图》,是他从浙江藏家中高价收购的真品,上面居然有赵构的题记。来阁老是在骂自己吗?直把南京当北京了。 朝臣是遵旨“不过”的,但亲王勋贵还是纷纷进宫蹭饭,还带了王妃夫人,朱慈炅一样要忙活大半天。 在慈庆宫,还遇到了一件尴尬事,任太后让小荷花亲亲皇帝哥哥,张荷华这傻丫头居然真的当众给朱慈炅小脸上来了一口。傻丫头,你以后嫁不出去了。 内廷也给朱慈炅送了很多礼物,最吓人的是王之心,朱慈炅居然看到了滚滚。我的老天,去,赶紧在南京建个动物院,给这三只大家伙安个家。为什么是三只,路上死了一只呗。 总之,这一天朱慈炅基本是快乐的,大明基层的肮脏事破坏的好心情似乎也回来了。在慈庆宫用完晚膳,朱慈炅回到了乾清宫御书房,准备补上今天没有练习的书法课。 他却发现陈子壮在御书房等着他,脚步轻快的朱慈炅走到御座前,铺平白纸,提起狼毫,摆开架势。 “何事?” 陈子壮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 “两广总督王尊德急报,海丰卫平海所船队与刘香相遇,全军覆没。” 朱慈炅愣了一下,微微一笑。 “好啊,这刘香真是给朕送了一个上好的生日礼物。李若琏呢,他怎么说?” 陈子壮抿了抿嘴唇。 “李总兵组织船队,亲自出海了。” 朱慈炅手中毛笔悬停。 “毛毛躁躁的。大海那么大,他事后才去,只能捞些海面泡沫。敌人多少都没有搞清楚就亲自下场,万一被人埋伏阴了呢。太年轻了,不够冷静。对了,郑芝虎的船队呢?” 陈子壮抬起头,望着朱慈炅。 “没有回南京,失踪了。皇店司已经派出第二支船队,他们申请海军护航,郑芝凤已经出发了。” 朱慈炅放下毛笔,一脸震惊。 “刘香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是打算和朝廷势不两立了?什么时候的消息?” 陈子壮声音有些低。 “王总督的奏章是昨晚到的,皇上已经睡了,刘公公说此事不算紧急军情,让我们先行处理。臣是早上收到了,下到内阁,然后汇总了各方消息。 刘阁老也说皇上过生日,此事已成定局,不用打搅。不过,臣一直没有迟报过,所以就等皇上回宫。” 朱慈炅转身在王坤的帮助下从书橱拿到舆图,回到御座,点点头。 “集生辛苦了,昨晚谁值班?” 陈子壮将手中文书递给王坤。 “是臣的文书吴伟业。” 听到这个名字,朱慈炅停顿了一下。哈,南直取消科举了,未来的大明榜眼没有可能了,但却已经以举人出仕,还进了天工院。朱慈炅接过文书,果然写得一手好字。 “字不错。平海所在大亚湾啊,这里不是刘香通常的活动区域吧?” 陈子壮犹豫了下。 “这个臣不是很清楚,皇上要不要召吴平子?” 朱慈炅摇摇头。 “算了,人家都下班了,明天再说吧。” 此时却还有人没有下班,王铎脚步匆匆的赶来,进门看到朱慈炅在,连忙行礼。 “见过皇上。” 朱慈炅点点头,看他手上也有文书。 “你又是什么事?” 王铎看了眼陈子壮,他本来是来找陈子壮的,只好开口。 “贵州总理沈犹龙并总监安位奏报,乌撒卫彝目陇乾,率兵攻入赤水卫,约有彝人三千人,双方皆报对方叛乱。解学熊已经领兵前往。 但乌撒属云南还是四川,朝廷至今没有定论,沈犹龙已经同时向魏云中和刘鸿训发函。” 朱慈炅脸上的轻松随意不见了,过生日的好心情一下消失。 “乌撒和赤水中间还隔着毕节吧,阿敏在干什么?” 王铎低下头不敢回答,前段时间处理了大量四川的事,陈子壮倒是对此比较了解。 “永宁一战,毕节卫损失惨重,姜敏原本的两千女直,只剩一半,可能他不敢介入。赤水卫指挥许成名父子皆被陛下调往平辽,解学熊又刚到贵州,估计还没有确定指挥人选。 皇上,臣猜测是赤水卫先前犯下的杀戮惹到乌撒陇乾的族人了,这是报复。不过,那边距离遥远,奏报到京,说不定此事已经平息,这不过是报备一下,皇上不用担心。” 朱慈炅点点头,脸上的阴郁依然化不开。事情虽然不大,但却涉及到朱慈炅的用人。许成名在,陇乾受再大的气也得忍着,他把许成名降职调离,赤水卫马上出事。 换句话说,卫所那些地头蛇犯下再大的错也不能随意惩罚调动,一动就要出事,这是什么道理?简直是打朕的脸。 鞑子降将阿敏也不是好东西,亏朕还赐他那么多赏赐,这才多久,也学会大明的恶习,保存实力了。 朱慈炅望着御案上太后送来的开荒牛雕,牛蹄后的犁铧似乎正将江山划出一道裂痕,缰绳不仅是牵引也是束缚。他微微摇头,沉默看海图。 缺少情报,他也不知道刘香要干什么,无非就是大明海巡加强,他跟广东士绅的走私勾结受到了影响。 “李砍了”对两广士绅的威慑力还是非常强大的,他一认真,刘香从陆地获得的资源必然极大受限,只不过没想到这个悍匪居然敢先动手,必须要收拾他了。 御书房内还是有些喜庆之气的,毕竟小皇帝又长大了一岁,健健康康的。小宫女们点上了宫灯,是海军送回来那头鲸熬的油灯,非常明亮,一盏灯好几个晚上都烧不完。 这种新燃料,朱慈炅上午刚刚推销给了有钱的勋贵王爷们,皇店司又能赚一笔钱了。 陈子壮和王铎两个人都相顾沉默,王坤和吴良辅也小心翼翼的,小皇爷的心情明显又不美丽了。 但事情还没完,肥胖的李实身影轻手轻脚的出现在朱慈炅身边,有股皇店司出品的茉莉香水味。 朱慈炅鼻翼动了动,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 李实一脸苦相,小心开口。 “郧阳飞鸽传书,陕西那边王嘉胤出事了。” 朱慈炅十分意外,动作都慢了一拍。 “他出什么事?” 李实脸上都快哭了,不是为王嘉胤,是因为今天皇爷过生日,他却要报告一件坏事,偏偏又不能不报。 “王嘉胤死了,死因不明,据逃出来他的部将王自用、王嘉春等人回报,可能是高迎祥等人干的。因为王嘉胤死后,高迎祥表示不降,只有王自用等少数人投奔朝廷。” 朱慈炅望着李实,手指按着御案,半晌没有说话。安静了许久,朱慈炅才挤出一个笑容。 “真好。那就让祖大寿剿灭他们。” 朱慈炅没想到自己过个生日,四面八方都来送礼物,人都快气笑了。 朱慈炅以为坏事已经差不多,没想到还有更坏的。曹化淳和李继周双双跑进御书房,两个人皆是满头大汗,一进来就跪倒。 “皇爷,皇爷,皇店司潞安煤铁厂暴动,山西人王銮进、田生民杀总理太监高鲁,夺屯留县。” 满殿死寂,朱慈炅看着跪伏在殿中的两团红影,神色平静的把狼毫又提了起来。不怕,朕泰山崩于眼前而不乱。朕的江山,容得下万民涂炭,自然可以多写几个好字。 第412章、墨裂晋云 “鲸烛光摇五千辰,鲸落沧溟百劫因。” 朱慈炅眼前闪过宫女刚刚点亮的鲸油灯,提笔挥毫。 御书房内,曹化淳和李继周跪伏在御案正前,王坤和吴良辅、李实三人侍立在御案两侧,陈子壮和王铎站在左侧椅前,几个小宫女躲在墙边,门口还有汪若誉领着的一队侍卫。 二十多人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朱慈炅狼毫在宣纸上游动的沙沙声清晰可辨。朱慈炅专心写字,也是在写诗,似乎唯有沉心他事,才能抹平胸中升腾的怒火。 五千年的文明化作沉重的包袱压在心口,他想起一个传说,一立方米的鲸油可以燃烧五千天。五千真是一个巧合的数字,他不知道自己要写年,还是写日,干脆写下了一个出头的辰字。 一鲸落万物生,而大明陨落,华夏文明却几近被抹灭。朱慈炅与大明的隔阂,很大原因是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一脉相承的继承者,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文明。 有些东西可以说是时代发展,而有些却是真正的文明断层。他突然很共情试图恢复华夏衣冠的洪秀全,洪天王是找不到了,而他似乎是回不去了。 百劫如炼,而他明明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却仿佛宿命一般,历史又回到了它的轨迹。劫因,他知道,但劫果让他无比难受。 “几度昏幽几度明,半由天意半由人。” 五胡乱,燕云恨,崖山殇,辫发耻,兴替由人还是由天?大明还在啊,他不应该感觉到末世的风吹来。 他已经做出了很多努力,化解了明末的国库危机,打败了洪歹极的入寇,甚至阻止了后金对蒙古的兼并。他本来准备收编流寇,但王嘉胤却死了,高迎祥还是冒出来了。 陕西还是乌云,但山西却打雷了。这可不是流寇,这是矿工,还是朱慈炅自己组织起来的矿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矿工的能量。 御书房外,天色其实还没有黑,晚风吹动窗棂,鲸油宫灯虽然摇晃,但因为数量多,并不影响室内的照明。 灯光将案头天启牛雕的牛角映得发亮,呼吸声随朱慈炅每一次挥毫沾墨起复,朱慈炅早就习惯了目光的注视,只是置若未知。 “江山风雨惊宫阙,玺底乾坤系兆民。” 无论如何,朱慈炅既然继承了这个皇位,便也同时肩负了这份责任,更有为这文明挽天倾的使命。生来如此,祸福一肩担。 眼底江山如画,八百里加急如雨,风波兴起,朱慈炅爱这国也爱这土地,这些事扰了他的生日,他并不真计较,但社稷之重却突然有所感悟。 江山是人民,守这江山是守眼前的人民吗?不是的,朱慈炅要面对的还有子孙后代。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他要对历史负责,对子孙后代负责,而不是对所谓的民意负责。 朱慈炅在民字的右下角加了圈,突然又想到还没有**,又补上一笔,涂黑。虽然专心写字,但有些应对主意却不自觉的涌上心头。倚天下之重,不是一点小情趣就能轻易转移注意力的。 “不见煤山悬颅客,朕乃南京守陵人。” 朱慈炅提笔急书,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用典,而且两度用人作韵,这首诗似乎有些缺点。但他不计较了,也没有心情了。 他把诗稿推到案角,将狼毫扔回玉砚,溅起两点墨汁。 “觉斯,天工院还有谁在?” 王铎手上还拿着贵州的奏章,听到李实和曹化淳的禀报,他一直战战兢兢的。闻声连忙回答:“臣过来的时候,看到洪彦演和他的文书马世奇在,除了夜间轮值人员,其他人都下值了。” 朱慈炅点点头,冲门口道: “小汪,走御道,叫洪承畴过来。” 不绕路也就几步脚的功夫,洪承畴很快出现在御书房。 他看了看跪在殿中的两位大珰,又看了看陈子壮和王铎,有些不明所以。小心的移步到王铎身后,冲坐回御座闭目养神的朱慈炅施礼。 “臣洪承畴拜见皇上。” 朱慈炅睁开眼,挂上笑容。 “免礼,洪卿在忙什么?” 洪承畴继续拱手。 “新六卫上个月在浙江整编卫所,但他们招的新兵太多了,足足五万人,这个月的军费开支大增。他们才整编几个府,不能这么搞下去,臣准备连夜核算收支,明日要讨论中止他们这么扩军。” 朱慈炅颇为意外,随口问道。 “浙江不是挺富裕吗,哪里来的这么多兵员,拉壮丁可不行。” 洪承畴收回双手,脸上露出莫名神色。 “皇上,浙江有钱人是多,富裕的不输苏松扬。但浙江也挺穷,贫富差距非常大。浙江的兵源是比南直这边好,但是,皇上,不能让他们这么无限制的扩军下去,财政支持不了的。” 朱慈炅点点头,他的计划是包括湖广在内五十万,浙江|三个府就搞了五万,浙江十一府不得搞二十万。就算都是义务兵,银钱没问题,粮食也有问题,新六卫的训练必须保障后勤的。 朱慈炅不再关注此事, “山西有人杀官谋反,朕刚刚想了想,有些想法要你们参详下。王銮进是什么人朕不知道,但田生民这个名字朕想到了一个人,就是被首辅抄家灭族的田生兰。 这件事,背后有晋商的背景。当然,你俩很有自知之明,一直跪着,那也应该知道这件事跟皇店司的管理脱不了干系。” 曹化淳和李继周相继抬起头。 “奴婢有罪。”“奴婢错了。” 朱慈炅偏头又看了看李实。 “监国司居然没有收到情报吗?” 李实对曹化淳一脸怨气,却躬身低头。 “奴婢收到陕西情报就过来了,不过曹公公神通广大,皇店司也在使用我们的信鸽系统的,他先知道不奇怪。” 朱慈炅不想理会他们俩人的恩怨,已经当着他的面吵了一回了,他转头又看向曹化淳。 “这个事没有任何预兆?” 曹化淳有苦说不出,他先前曾想禀报的,结果朱慈炅没有听他开口。他以为自己能处理,他也没有想到出了这么大漏子。 “山西之前报过他们粮食不够,挖煤也不赚钱,亏损一直很大。奴婢买了一批粮食过去,但应该还没到。” 朱慈炅轻轻摇头,叹息了一声。 “起来吧,朕不追究了。皇店司要改革,以后经营的事招募有能力的小商人,管钱的事交给有文化的退役士兵,太监只负责监督。商人经营,老兵管钱,太监管账,把权限分清楚了。” 曹化淳和李继周悄悄对视一眼,连忙爬了起来。 “奴婢遵旨。” 朱慈炅又看向天工院三人,脸上挂着自嘲的笑容。 “这件事发生在潞安,好在小潞王已经在南京,不然母后恐怕都要骂朕了。 平叛这事应该是北京处理,不过瑞王爷今天已经喝得人事不醒了,他人也在南京,恐怕要动京营,首辅要给朕发急信了,但朕不想动京营。 山西行都司现在已经划归国畿省,马世龙没有外战任务,但朕很担心单独靠他,平不了这些矿工。第一,矿工成军,战力不会弱。第二,山西到处是山地,不太适合大规模战斗。 山东没有战事,他们养兵还要靠南京补贴,而且他们有好几支部队也钻过山沟剿匪,朕想让他们过去。担心的地方一个是客兵,一个是耗时。 另外,国畿的刘肇基和黄得功他们手下是有两支强悍的骑兵的,在草原上跟蒙古人玩游戏有点浪费了,朕想用他们。 担心的地方一个是天宝故事,外族入关,虽然也是大明军队,但长安不安的覆辙我们不能重蹈。另一个就是杀戮过甚,这两只马匪部队和晋商本来就有仇恨。” 天工院三人面面相觑,一时就连军事参谋洪承畴都没有反应过来,山西的情况究竟有多严重?需要这么重视吗? 朱慈炅抬头看向殿外,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朕其实还有一个想法,‘移晋实滇’。将山西卫所兵全部调往云南,山西晋商全部移民云南,移民百万,缓解山西的人口压力。 朕打算在山西全面施行皇民土地策,他们用集体农庄这一方略。” 第413章、笔移山河 天工院三人中只有陈子壮是全程都在,他知晓所有事情,朱慈炅先处理山西矿工暴动,他也觉得这是应该的,毕竟这件事比较急。 但朱慈炅的处理方案还是让他大惊失色,调山东兵,调蒙古兵,他其实不太懂,但百万移民还是把他吓坏了。 他脱口而出的就反对。 “皇上,山西和云南距离太远了。” 朱慈炅还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平静的回答。 “不过隔着陕西四川两省,不远。如果白白饿死,或者死于民乱,不如到西南谋生,完善人口结构,为文明保留火种。” 陈子壮有些着急。 “皇上,朝廷没有能力支持这么大规模的移民,沿途必然尸横遍野,最后能到达云南的十不存一,就算万一到了云南,云南同样养不活这么多人。” 朱慈炅依然没有动摇。 “那就去争,去抢,三宣六慰有足够的土地可以活人,至少,云南之南,不会有北方的恶劣气候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争去抢去求生存。” 陈子壮摇头晃动乌纱。 “皇上,太难了。皇上不担心民怨吗?如果真做了,皇上知道史书上会怎么写吗?” 朱慈炅两眼直视陈子壮。 “谁不难?朕难道就容易吗?民怨吗?移民怨,士绅怨,但皇民不怨。至于史书,朕拿不出救民策,被腐儒裹挟才是千年笑柄。 南直贪官走西口,山西晋商实滇边,朕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贪官不是要贪吗?去了国畿除了牛粪朕看他们贪什么。晋商不是爱银子吗?为了银子连国家都可以卖,云南产银哦。” 陈子壮感觉自己说服不了五岁小孩,激动得胸口起伏,似乎始终有啥东西堵在喉咙里,难受得要死。 王铎拉了拉他的官袍,也开口了。 “皇上是说移民晋商?” “不错。” 朱慈炅懒得看陈子壮,从紫檀笔筒里拿出炭笔,王坤连忙从旁边书橱里奉上朱慈炅的笔记本。 王铎面色一喜,又做出为难的样子。 “晋商应该没有百万吧?” 朱慈炅冷笑一声。 “算上他们的雇工和利益相关者,百万都说少了。有些人,一家明里暗里就有上万雇工,草原上杀之不尽。 山西招矿工,从山林里冒出来的人就十几万,朕都不知道他们以前怎么活下来的,朕给他们一口饭,反而喂出了白眼狼。 是哦,朝廷一直没有人管他们,做了矿工要受管了,一样吃不饱,还不如回山上去。当初山西诸王膳地分地,都来了,一听要交税,又都跑了。 既然不安分,朕也允许他们不安分,到云南去,三宣六慰,广阔天地,随便他们发挥。” 洪承畴终于懵懵懂懂的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忍不住开口提醒。 “皇上,晋商虽名为晋商,但他们除了张家口和大同有部分人外,大多在京师、通州、天津、扬州等地,最近似乎还有不少来南京的。” 朱慈炅手中炭笔停住,苦笑了一下。 “彦演的意思是,朕就算移民了山西的晋商家庭,也伤不了晋商根本。” 洪承畴点点头。 “会有一些伤害,但他们一向狡兔三窟。况且支持那两个匪首的应该只是少数,皇上如果全部移民,很可能犯事者幸免,无辜者牵连更多。” 朱慈炅右手夹着炭笔,拇指放在太阳穴,手肘支在御案,眼睑微闭。 “朕移民的目的不是罚罪,而是释放被士绅富商集中起来的生产资源,同时养活更多人,在你们眼里也觉得朕是暴君吗?” 陈子壮的愤怒早已经停息,他首先躬身。 “臣等不敢。但移民真不是好办法,要死很多人的。” 朱慈炅没有抬头。 “那你说说你的好办法。” 陈子壮一下语塞,支吾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反倒是洪承畴开口。 “移民确实有困难,不如效仿太祖,移军。” 朱慈炅放下手臂,看着洪承畴。 “说说。” 洪承畴感觉到了机会,正色肃容。 “先平定叛乱,将罪民整编成军,发配西南戍边。不提移晋实滇,更不提百万移民,只做不说。以军队管理,途中损失会大减。” “家属呢?” “编入后勤。” 朱慈炅笑了,好变通。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断句。 “好,你们下来拟个详细方案。用兵方面,彦演怎么说?” 洪承畴得到了极大的鼓励,也不客气。 “皇上,我认为还是要看马世龙后续的平叛的,山东方面可以做些准备,如果山西不能尽快平息,山东就直接进入。 臣不建议蒙古骑兵入关,除了皇上的担忧,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朵颜方面冬季对科尔沁部的蚕食行动,需要国畿军力做预备补充。 再有,臣建议皇上还是抽个时间接见林丹汗,喀尔喀的安抚还是需要他出面的,国畿方面老是跟蒙古人纠缠不清也不是办法。 对了,关于国畿省的天汗部来源,翰林院考证《元史》也有了结论,他们应该是巴尔虎人(布里亚特部)。” 朱慈炅十分好奇。 “巴尔虎,倒是个好名字,不过不用在意,来了就是朕的子民,但他们似乎不尊林丹汗为他们的大汗。” 洪承畴也很快适应朱慈炅的闲话。 “是,不过他们尊陛下为天可汗。” 朱慈炅有了主意就稍稍放松,脸上笑容也渐渐平和。 “见林丹汗不急,熬鹰嘛,要有耐心。把他再养肥点再说,追上福王需要天赋,追上瑞王应该不难。王坤,瑞王今天压坏了朕一把椅子,等他清醒后记得去讨账。” 王坤连忙答应,殿中众人也连忙露出笑容,缓解紧张的气氛。有时候,皇帝的心情就是帝国的晴雨表。 朱慈炅也觉得刚刚和陈子壮有些要吵起来的架势,这是自己内心压力的外放,不太好,有些故意用闲话缓和。 “贵州的事觉斯留意下后续,陕西那边,王嘉胤已经是朝廷命官,不能这么白白死了。高迎祥应该没有多少人,给祖大寿传令,如果半年没有拿到高迎祥的人头,朕就让汪起龙入陕。 现在,再说说刘香这事吧。前因后果,你们应该都清楚了吧?” 王铎和洪承畴都点头,洪承畴还补充道。 “我们都清楚,吴平子下午还在查皇店司海运公司的情报,今晚他还说要见沈寿崇和郑芝龙,估计明天就会正式报告皇上。” 朱慈炅看着三位近臣,轻笑了一下。 “前两天我们还在策划打这打那,结果人家都打上门来了。准备迎战吧,海军练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亮亮相了。” 洪承畴颇为震惊。 “皇上,收拾刘香,广东方面应该就够了,实在不行可加上福建,没必要动用海军吧?” 朱慈炅摇摇头,手中炭笔钉在海图上。 “刘香背后是荷兰人,不用自欺欺人,要解决问题的核心。所以,朕意,收复台湾。” 第414章、五蛟出海(一) 收复台湾这个议题,大明中枢已经讨论了很久,酝酿了很久。当红毛人决定不放弃台湾的据点时,明荷一战就不可避免了。 哪怕巴达维亚的使者苏鸣岗在南京逗留了半年也没有谈妥,这还是一个明人。在大明海军建军之初,假想的敌人就是荷兰人。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海军实力还是挺强的,根据六合卫统计的各方资料,荷兰人名为商船,实际皆可为战船的大帆船就超过了百艘。 郑芝龙对这个数据进行了修正,他说荷兰商船是流动的,有很多船来逛一圈就走。他估计实际常驻的船只应该没有超过八十艘,而且最多能够拿出来一半来大明参战,他们也要提防西班牙人。 施洪谟对此深感怀疑,因为他曾经被荷兰人十六艘战船顶着屁股,这十六艘是机动的,而台湾到日本这边还有二十多艘,还不算巴达维亚大本营的船。 刘香的实力大明这边倒是很清楚,他有十六艘福船,一百四十四艘鸟船,五十二艘广船,最近荷兰人给了他三艘夹板船,也就是克拉克船。 克拉克船也是葡萄牙人的主力,他们在上海有两艘,澳门有五艘,广州有一艘,另外在南京还有一艘盖伦船,是他们果阿总督弗雷带来的。 如果不算澳门的几艘蜈蚣船,大明这个盟友连十艘船都没有,自从签订密约后,他们的商船疯了一样到处跑,都不守家了。 大明的海防实力还是挺强的,隶属大明控制的海盗船队就有四支,在广东南澳岛的李国助和徐文西,他们各有十艘老福船,三十艘小鸟船和二十艘广船。 两个人加起来虽然比不上刘香也不怵,而且广东卫所加起来也有大小两百来只船,所以,如果只是刘香,李若琏是有把握只依靠广东的力量就收拾掉刘香的。 此外在福建外海还有一个大海盗,拥船百艘,首领叫林芝莞,不过经过郑芝龙单独奏报,这个林芝莞实际叫郑芝莞,是他堂弟,这只海盗也就顺利听从大明皇帝指挥了。 大明的第四支海盗力量在南直外海和山东一带活动,是个叫顾三麻子的悍匪,实力不详,老巢不详。 反正跑日本线的,不管是勋贵、士绅、海盗、日本人,连郑家的船都被揍了,这个悍匪完全不讲江湖规矩。 要不是他打不过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和荷兰人,估计这三家也没跑。此人跟沈家有关系,但是沈鄘的面子也没用,被抢的东西拿不回来,转手就被皇店司堂而皇之的出售了。 本身就在皇店司的郑芝龙很明智的没有选择报仇,私船出海一律报备交税,这让他两个兄弟芝虎、芝豹非常不理解。 南直这些大商人,跟快就会明白,不交税是必然被收拾,大家都不交税,海军哪里来的钱出海剿匪。 他喵的,这帮人的装备都是海军制式的擎电铳,只不过他们使用的是第一代,打火率低一点。朝廷当起黑社会来,那才是真黑,黑白通吃。 在吴阿衡南京皇城根的住所,昭武卫指挥沈寿崇,昭武卫海军参将施洪谟,皇店司航运公司总经理郑芝龙,航运公司青岛线经理郑芝豹五个人在一起喝酒吃肉。 这里是吴参谋花了二百二十元购置的三进小院,南京的物价涨得太快了,北京的这种房子都不过五十元,这里就算有地利也不该四倍还多。 吴阿衡最近就在找陈子壮研究落实京官住房补贴这事,他觉得皇勋集团的城建公司太黑了,他们用新房换旧房,转手一套旧房就赚两百元。 不过,吴阿衡不能去官房住了,他的妻儿老母都来了,儿子还要读书。新城是便宜点,但他上班太远,说不定又要买马车,白白便宜了皇店司,那东西更新换代太快,他玩不起。 在这边还有一个好处,大明皇家第二蒙学就在附近,那是小皇帝给宗室承诺的福利,皇族可以免费入学,山长还是个老举人,师资力量雄厚。 作为皇帝近臣,他是能轻松搞到两个入学名额的。大明科举改革已经不可避免了,他当然不会让儿子留河南考科举,学新学才是潮流,才有未来。 吴阿衡老娘和妻子做了一大桌丰盛的酒席,她们觉得在家宴请的都是关系亲近的高官,小吴夫人还特地去昭武卫海军那边弄了海鲜,老吴夫人也给儿子“好友”烙了家乡特产博望锅盔。 吴阿衡欲哭无泪,这一桌最少十元,他房贷还没还完呢,摆什么谱,他跟这四个混蛋关系又不亲近。 施洪谟和郑芝豹就是两个饭桶,也不知道郑芝龙带的礼物贵不贵重,听说这家伙有钱,希望能挽回点损失吧。 酒席上的郑芝龙脸色其实是阴郁的,因为他大弟郑芝虎失踪了,如果不出意外绝对出意外了。海上出事,肯定回不来了,他只能希望刘香能手下留情,但是这可能性非常低。 广州航线的船都配备了火铳火炮的,郑芝虎的性子,绝对不可能束手就擒,肯定有场恶战,刘香说不定也要崩颗牙出来,必然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酒过三巡,五个人脸上都飞起了红霞。 “收拾刘香很简单,关键还是他背后的荷兰人。把刘香惹急了,他跑到巴达维亚一躲,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沈寿崇其实还是比较喜欢海军的,主要是那艘郧阳舰实在太难搞了,大明就没有过这种大船,接连出事不能完全怪他,小皇帝不能因此就认为他沈寿崇管理海军的能力不行。 施洪谟手中的南阳烙画筷依然在对付最后一片牛肉,这东西半管制的,平时很少能吃到,倒是桌上的海鲜,施将军天天吃都要吃吐了。 “嗯,吴参谋能不能给陛下建议下,直接弄荷兰人。” 吴阿衡端着酒杯还没有说话,郑芝龙叹了一口气。 “在近海,荷兰人肯定占不了便宜。但如果是要收拾荷兰人,就必须到外海作战,小鸟船和广船就都是累赘了。而且我们的大福船比不上人家的夹板船,火力、速度都远远不够。 对了,那两艘飞船训练得怎么样了?” 沈寿崇微微一笑。 “飞船是芝凤在管,不过飞黄是真舍得啊,他还没满十八岁吧,好在皇上也喜欢他。” 郑芝龙总算有点笑意。 “这是他的造化,只希望他不负陛下厚爱吧。” 吴阿衡轻笑一声。 “昭武卫海军整编了不少你们郑家水手,肯定需要一个你们郑家人统领的。不过,我觉得芝凤的官位还是太高了,不利于他以后,说不定他半生都会锁死在这个副使位置上。 这方面,他不如蓝守素和沈世魁,等他回来,飞黄提醒下他吧,别争了,他太小了。” 郑芝龙一直在低头沉思,手指无意识的摩挲酒盏边缘,他心里想的是郑芝虎,倒不是驰援广东的郑芝凤。 郑芝豹却是满脸不服气。 “凭什么?陛下都说了,用功劳用成绩,看本事看能力。四弟就是有本事的人,朝廷不能欺负他年轻。” 吴阿衡举杯。 “喝酒。是这个理,但是朝廷自有规制。陛下现在年纪小,可以任性随意,等他大了,他也要回到朝廷规制的。” 饮完放下酒杯,郑芝龙主动提起酒壶给一圈人满上才回座。 “多谢吴参谋赐教,我会提醒芝凤的。以吴参谋看来,朝廷对这件事最终会是什么处理结果?” 吴阿衡抿了下嘴唇。 “可能要联合葡萄牙人给荷兰人来记狠的,不过还是要仰仗海军的情报。我个人的看法是,海军要借机动一动,不能光是练,问题都是靠实战打出来的。 所以,我今天找宗山来问问海军的意见,也找飞黄来问问荷兰的情报。” 沈寿崇还没有说话,施洪谟已经抢先说了。 “海军没有意见,打他娘的。” 第415章、五蛟出海(二) 朱慈炅万寿节这天,从辽东调来的沈世魁也抵达了太仓刘家港,昭武卫海军的大本营。刚从南京回来的蓝守素接待了沈世魁和他侄子沈志祥。 沈世魁是当初在盖州狠狠阴了阿敏一把的名义主将,虽然那一仗他跑了,但整个盖州城都被掀翻了,这个主意最初的灵感就是来自于他。 战后叙功,沈世魁也加上了安远将军的荣衔,因为那一战他的主力折损太严重,战后他就成了平辽山海关龙虎水师的副总兵,主要搞运输。 朱慈炅要找海军将领,毛文龙又推荐了他。沈世魁其实是有点生气的,他管平辽的水师,可是个肥差,而新六卫不仅训练严格,查得也严,还不许带家丁。 沈世魁是不想来南直的,他已经是副总兵了,还要什么大好前途,还能挣个世袭爵位不成?他也没儿子啊,总不能传给你毛文龙这个女婿吧,你年纪比我大多了。 他在平辽干得好好的,虽然平辽变化也挺大,不如在东江时当沈太爷的,但他们水师属于二线部队,有功劳没危险,还能够搞点走私,日子不要太舒坦。 一路南下,沈世魁的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运河一进南直地界,就如同进入了两个世界,稍微不注意就要堵船,一船船的货物全是去南京和上海的。 跟这些商船比起来,他那点走私简直是小儿科,随便弄一艘船就能顶他半年。此时,他才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他躲躲藏藏的东北山货一到天津就没了。 这帮商人太张扬了,你们不怕官府查吗?哦,日月商会的,交税什么的都是走内部流程,没官员敢管。 这事其实是好事,至少皇上收得上来钱了,不会拖欠他们军饷了,而商人也不需要找后台了,皇上就是他们的后台,无形之中要省好多钱。 这个日月商会是个什么章程,只听说要求挺多的,要不要也找人注册一个商行,沈总兵其实还挺有钱的。 路上沈世魁特意邀请了一个商人同船,但听说也不容易,是不需要给当官的交贿赂了,但内阁却出了个孙扒皮。这老王八睁开眼就是税,睡着了也是税。难难难,就只能混口饭吃。 沈世魁看着这人一身貂皮,十分怀疑,但隔行如隔山,他也搞不清。也不知道好女婿毛校长有没有门路,总不能他到皇上身边就变清官了吧。 到了刘家港,沈世魁和侄儿沈志祥差点吓傻了,那艘郧阳舰,密密麻麻的横帆远望如云堆起高楼。 夕阳下,只面对沈世魁这面就有两排三十六门密集的青铜炮口泛着寒光。这大家伙往辽河一摆,洪歹极你有多少旗? “沈副使别看了,这艘船已经废了两个参将了,沈指挥都因此吃了挂落,修好到现在还没有合适的水手能熟练操作。我都有点不敢上这大家伙,还是皇上说的对,可能有点过于超前了。” 蓝守素跟沈世魁寒暄完,沈世魁还在频频回首看那郧阳舰,忍不住提醒他。 沈世魁这才回神。 “这船什么问题?总不能造来好看吧,整整八十门大炮呢。” 蓝守素摇摇头。 “船没问题,炮也没问题,操作太难了,绳索太多,交错如蛛网,协同不容易。出海要么打转,要么乱跑,出去一趟不容易,回来更难。 它已经撞了四艘船了,还闹出了五条人命,伤了四十多人。这还没上过战场呢,我听说刚出来时,连王大司马都被它撞了。 现在海军上下都知道它是个大麻烦,这软帆就是不如硬帆。不过你不用担心,软帆的包括这艘都归我。 按照天工院的命令,你麾下五十艘大福船全是硬帆,四十艘老船是三层的,有十艘新船是五层,你可以从新船里选一艘做旗舰。” 到了海军衙门,沈世魁从蓝守素手中接过正式任命文书,这东西不重要,带重启剑印的才是宝贝,他随手就交给了侄儿,一脸问号。 “蓝协镇,这昭武卫是什么章程?我们海军是归昭武卫指挥还是天工院指挥?怎么是这个什么军事参谋发令?” 蓝守素轻轻笑了笑。 “别叫我协镇,我俩不是副总兵了,新六卫没有总兵,我们是副指挥使,简称副使。至于隶属,也不重要,新六卫是天子亲军,我们的首领只有一个。 天工院发令,是因为他们可以在陛下同意的情况下代表陛下发令。昭武卫指挥如果不是沈宗山,一般也不会对海军发令。 沈宗山比较特殊,他虽然接管了大昭武卫,也还是我们海军指挥使。” 说到这里,蓝守素意味深长的看了沈世魁一眼。 “不过,沈宗山只是暂时兼理。听说啊,海军最终还是要重新任命指挥使的,沈兄应该有把握拿下这个职位吧?” 沈世魁眼皮轻轻跳动了一下,手指扶了扶腰间玉带,满脸堆笑。 “蓝老弟比我先来,这位置该非你莫属才是,总不能给一个小屁孩吧。” 蓝守素打着哈哈。 “沈兄别看不起郑芝凤,此人虽然小,但自小就在海上漂着的,本事可是真的。海军有两艘软帆飞船,就在他麾下,他指挥起来比葡萄牙教官还玩得好。 再说,郑家势力在海军里实在不小,你麾下的老福船有二十艘原来都是郑家的。那些小鸟船什么的,也基本混编有郑家水手。” 沈世魁稍微正色。 “这么说,我们海军一半实际是依靠收编的郑家?” 蓝守素摇摇头,顺手将案上的文书推给沈世魁。 “没有一半,大约有三分之一是,不过这个比例以后会慢慢减少。我们海军主力是大福船,大福船又分新福船和老福船,新福船五层,老福船三层。 目前我们有二十四艘新福船,我麾下十四艘,你麾下十艘。此外我们还有一百二十艘老福船,小郑麾下五十艘,你麾下四十艘,我麾下三十艘。” 沈世魁接过文书,暗自一惊。一艘福船七十人,感觉新福船人更多,那他光福船就领有至少三千五百人,应该还配有小船,怕是有五千多人,他在平辽船虽不少,但也就指挥两千多人。 不过,新六卫应该没有办法吃空饷,他一脸笑容。 “这么说,蓝老弟麾下大船最少?这可不好。” 蓝守素摆手。 “我还有六艘夹板船,不算郧阳舰,大船数量也是一样的。无论兵力还是火炮,我都比你俩多点。累啊,沈宗山去了南京,太仓这边的后勤维修什么的也归我管。 真要说大船,我还有二十多艘窝在家里的破船,他们可是走过红海的功勋船,必要时也能再出去一、两趟。” 说完又站起来,指着大堂上的巨幅大明海图。 “对了,你的新船在宝山所,旧船有几艘在金山卫,还有二十多艘在宁波府的定海中左所,总部这边只有五艘。 天工院参谋的文书说了,你主要防卫杭州湾外海,训练区域就是舟山海域。海宁、沥山、临山、观海、龙山、定海这些卫所整编结束后,他们的海防力量应该也是你接管。” 沈世魁认真看了看,故作轻松的哈哈一笑。 “南直又没有战事,在哪训练不一样。” 第416章、五蛟出海(三) 在朱慈炅万寿节后第二天,一大早,操江水师提督张名振就到了皇店司在新城的兵工衙门。 御用监掌印太监王永祚笑着从他手中接过一篮冬枣。 “张将军,你这是真早啊。咱家可是才刚出宫。” 张名振将亲兵留在仪门之外,年轻英挺的脸上堆起谨小慎微的笑容。 “知道你王公公是大忙人,我可是专门安排了人守着宫门,王公公刚上马车他们就来通知我了。这事我们袁大人可是打了招呼的,不敢懈怠。王公公昨天可是辛苦了。” 王永祚接过冬枣篮转手递给小太监,枯瘦的手指作出请的姿态,衙门过道的锦衣卫突然齐齐绷紧了腰杆。却听到王永祚的叹息声: “别提了,皇爷虽然说不过万寿节,但禁不住南京的王爷实在太多了,折腾到半夜,还是你们清闲啊。” 张名振始终落后王永祚一步,一起进到房中,待王永祚坐到主位,才从袖中递上文书,轻轻放在他的案前。 王永祚接过文书,随意翻开,他的两个随身小太监一个赶紧研墨,一个开锁拿出印章印泥。 很快王永祚皱起眉头。 “张将军,这数量不对吧?我怎么记得皇爷吩咐的是装备三十套天启三型钢轮,你们这怎么是五十套?” 张名振连忙解释。 “王公公容禀,我们有确切的消息,钢厂这个月产量上来了,是有五十套的。上个月的份额全部拨给皇店司,他们只是运货,我们可是作战。” 王永祚抬头,脸色露出奇怪笑容。 “这个可不好办,我全批给你们了,曹公公是要找我麻烦的。再说,你们在哪作战,咱家怎么不知道?不好办,不好办。” 张名振指了指文书。 “王公公往后翻,有天工院吴参谋的签字的。” 王永祚随手翻开下一页,好家伙,一张不计名的两百元工部银行四色存折瞪着眼睛问王掌印好办不好办。 王永祚连忙又翻了一页,仿佛没有看见,这东西已经不准发行了,实在是稀罕物事。稍微想了一下,王永祚才开口。 “操江水师的任务的确还是挺重的,听说你们要去炸滟滪堆,咱家可以批给你。但是仅此一回,吴阿衡的签字也不管用。” 不过,王公公似乎还没有看到吴阿衡的签字。他从旁边的账册中拿出一本,提笔写纸,然后又拿起印章盖在中缝,用铁镇尺压缝,撕下一页递给张名振。 张名振连忙恭敬的双手接过,一脸喜色。 “多谢王公公。” 张名振退出王永祚值房,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过,看着长廊里一路陈列的兵工装备样品,他脚步突然放慢。 细长黝黑的铁皮火箭,桃木手柄的第三代擎电铳,延时***,火油***,钢索链弹,轻型钢炮,重型钢炮,雁翎钢刀,三棱钢刺。 每一样都迈不动腿,他还发现了刚刚产出的鲸鱼皮甲,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一下,惹得锦衣卫的岗哨齐齐向他看来,吓得他连忙收手。 越过那诱人的新兵器长廊,张名振才脚步如飞的出了兵工衙门,一出来就连忙招呼手上。 “快,去炼钢厂,这次我们要比皇店司快。” 不过,一匹快马直冲他们而来。 “张督,内廷传讯,陛下召见。” 金山卫外海南麂西澳,郑芝凤站在岛边巨石上,身后是面山崖,海风迎面,海涛呼啸。郑芝凤不知道,他此时所在的地方在另一个时空叫国姓澳,跟他们郑家关系匪浅。 他身着白甲按住腰间长刀,红色的披风随风飞舞。年轻的脸庞皮肤发黑,看起来年纪偏大,不过嘴边只有一圈青色的细绒毛。 郑芝凤紧闭着嘴唇,眉宇间充满忧思。身后几人疾步过来,是他麾下参将许士辰,游击郑彩,金山卫参将侯承祖。 先开口的是郑彩。 “老四,没有找到老二的船。” 郑芝凤目光从海面收回,对着侯承祖拱手。 “辛苦大家了,也多谢侯将军帮忙。” 侯承祖陪着笑脸, “应该的。听说我们浙江要全部编入新六卫了,将来如果分到海军,还望郑副使关照一二。” 郑芝凤努力露出笑容。 “好说。我们今天可能还要在金山卫呆一天,许参将带兄弟们上岸休整下吧,需要啥,都记我账上。对了,侯参将记得把我船上的小礼物带给你们吴老指挥。” 许士辰可是大明正经参将,跟郑家毫无关系,编在郑芝凤手下,意义不言而喻。许士辰也知道郑芝凤可能是要跟郑彩商量什么,很识趣的拱手告退。 侯承祖就更长眼了,眼珠一转,忙不迭应下:“郑副使放心,礼物一定送到!” 他跟金山卫的吴指挥不一样,老头年纪大了,脾气也大,直接装病,理都不理郑芝凤。 吴指挥根本就看不起海盗出身的郑家,他们一家祖孙四代都在打海盗,他的儿子更是死于十八芝集团的李魁奇之手。结果他妈的一转头,郑家成了天子亲军,这找谁说理。 郑芝虎虽然在他的地界出事,但在他看来,这属于郑家和刘香狗咬狗,他们不是结拜的兄弟吗,他才懒得理会。 侯承祖不一样啊,老吴没多少时候了,金山卫眼看就该轮到他了,结果浙江整编,他们要全部并入新六卫,这当然是好事,但新六卫里没人脉啊。 郑芝凤这不是送上门的关系,再说,郑家有钱,海军也有钱,谁他妈傻了才跟钱过不去,他还年轻,前途大好。 看到两个人离开,郑彩上前,把住郑芝凤肩膀。 “老四,不要任性,你该回去了。大哥虽然弄到了吴阿衡的手令,但终究是没有皇上的命令。大家混海上就知道有这一天,你的前途更重要。 皇上那么器重你,你是有机会直接担任指挥使的,老二肯定也不想因为他的事耽误了你。大哥都说了,我们郑家你可能是最有前途的。” 郑芝凤鼻头酸得厉害,使劲眨眼,声音都有些变形。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芝莞哥怎么说?” 郑彩轻轻皱眉,叹了口气。 “你别管芝莞的事,你们的路不一样。他去刘香佬的鬼头岛了,但我估计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他多半是白跑一趟,刘香佬现在有点居无定所的意思。 你放心,刘香佬这么下黑手,大家都不会放过他的。” 郑芝凤终于还是憋不住,揉了揉眼睛。 “你说,二哥有没有可能跳海?” 郑彩摇摇头。 “别想了,听海民说,炮声响了整整一个时辰,第二天这边的鱼都多到没人敢过来。” 郑芝凤向前跨出一步,猛的抽刀,白光一闪,砍在岩石上,惊起一阵叮叮声。 “我必杀刘香!” 郑彩望着远处渐渐汇聚整队的船帆。 “冷静点,广东那个李砍了比我们更气,你只想杀刘香佬,他想剥刘香佬的皮呢。回吧,你不是要做大明的海上冠军侯,这可是你跟皇上的约定。 别碰军纪红线,‘不报私仇,诉以公义。一切行动听指挥。’这可是你平时天天给兄弟讲的。 再说,大哥也说了,什么都可以支持你。你二哥也说了,老四要替郑家挣个世袭罔替。这话,你敢忘?” 第417章、五蛟出海(四) 乾清宫天工院会议室内,济济一堂。文官是内阁刘一燝、孙承宗,南兵部王在晋、傅宗龙、喻安性,天工院的陈子壮,军事参谋陈奇瑜、吴阿衡、洪承畴、倪嘉庆。 武将有秦良玉、毛文龙,新六卫王道允、周遇吉、沈寿崇、温如孔、洪祖烈、曹文诏,以及操江水师的张名振,皇店司航运公司的郑芝龙。 巨大的会议桌上早就铺好了大明海防舆图,人到齐后,都在围着海图三三两两讨论发生了什么事。按照常理,朱慈炅来得没这早。 天工院的文书和乾清宫太监们都在布置会场,一边装备文书纸笔,一边询问大人将军们要喝什么茶,吃点什么不。 秦良玉是有点懵的,因为陈子壮给她安排的位置是右首,正对的人是刘一燝,这可不是小事,人家王道允是超品伯爵呢。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隐约有个不好的预感就是小皇帝准备真留她在南京了,所谓的实权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这让她心中忐忑。 毛文龙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刚带着一群娃娃兵急行军回南京,安顿到半夜,一大早就被通知开会。 他手下这群娃娃,中看不中用,预定的是万寿节前天返回,结果生生拖到万寿节当天,还是天黑了才到。一回来就垮了,倒得乱七八糟的,得亏不是真打仗。 喻安性接掌南京兵部右侍郎后,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战略级别的会议,平时来天工院,尽在讲礼了。 这位南兵部新任少司马也是浙江人,跟来宗道来阁老同是绍兴府人,大明的萧山可没有“融杭”,嵊州到萧山一条曹娥江连着运河,也就一天左右的时间。 所以,哪怕朱慈炅朱笔乱圈也改变不了朝廷惯性,能拿出来让他圈的名字,朝中都是有人的。 听到海盗刘香和荷兰人勾结,不仅灭了大明一个备倭所,还袭击了粤宁海运,喻安性立时就炸了,脱口而出,声音颇大。 “打,狠狠的打。本官支持开战。” 一个清脆的童声从御道走廊传出, “那就讨论讨论怎么打。” 众文武连忙振衣收声,恭敬站立,鞠躬下拜。 “见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身边带着刘若愚、王之心、卢九德三人,他登上御座,轻轻摆手。 “免礼,入座。” 一阵椅子摩擦金砖的声音连绵,香炉青烟袅袅。所有人都在奇怪,今天的小皇帝怎么这么早。朱慈炅不想告诉他们的是,他失眠了,刚刚还被张介宾拉着检查了下身体。 自己刚满五岁就失眠,也是生理奇迹,朱慈炅心中自嘲。他看向众文武,抿了下嘴唇。 “事情集生都给大家通报了吧,那就不废话了。朕意,要消灭刘香,打击荷兰人,最少要收复台湾。今天讨论个战略出来,就是怎么打?” 刘一燝抬头看了一眼朱慈炅,小皇帝似乎在以武治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中央军扩军五十万,这让他非常不安。 皇权看起来是越来越不可动摇了,但财政一旦跟不上,立马崩溃,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他始终觉得朱慈炅是在玩火走钢丝,偏偏朝中越来越多人向他靠拢。 西南刚刚平定,山东也安静了,今年冬季,平辽也要休整一年不大打了,除了朵甘和乌斯藏那边补给有点小难度,国畿省发生的战争就是跑马游戏。 天下可以过个平静的年的,结果大早上收到山西矿工暴动,海盗灭卫所两件大事。山西是必须要镇压的,不过那事归黄立极头痛。 其实大明海盗一直挺多,刘香也不算多大的事,至少还不如郑芝龙。刘一燝的想法是招安刘香,郑芝龙都招安了,为什么不能招安刘香呢。 这是成本最低的方案,但是刘一燝的意见在眼前的政治氛围中说不出口。时也势也,政治总会充满着各种无奈的。 刘阁老不知道又多了几根白发,揉了揉眉心。 “消灭刘香,广东方面应该就能处理,不需要南京介入。打击荷兰人,我看挺好,海军可以尝试和西班牙人联手打击他们的日本贸易线,咱们不也有几艘夹板船吗? 至于收复台湾,荷兰人也只占据了台北一个据点,其实我们打掉了他们的日本航线,这个据点就没啥用了,说不定可以谈判拿回来。 我们在台湾也就是台北接受西班牙人据点的两个巡检司,人口太少,现在拿回来没有什么价值,也就海军过路休整下。老夫的看法是,作长远打算。” 好家伙,刘阁老说这么多,核心就一条,海军出动六艘船,完事。那这么多人还开会做什么?朱慈炅都忍不住抬头看向刘一燝,以往老刘很少先定调,一般都是最后发言。 因为刘一燝一发话,其他人没什么意外就不会提出明显的针对意见了,除非朱慈炅暗示天工院,不过那已经是皇权与辅权的日常拉扯,不会有结果。 朱慈炅微微侧身,一脸认真模样。 “刘先生,内阁是有什么顾虑吗?” 刘一燝努力挤出笑容。 “陛下,如今皇民策要在天下卫所中推行,不出意外,会有些风波的,军队实在不宜大动。 还有整编浙江和湖广卫所这事。浙江这边湖州、嘉兴情况还可以,但衢州、严州问题很多。湖广的黄州也还行,但襄阳那边已经闹起来了。 陛下新政略急,老臣不安啊。南直的收入是接连翻番,但投入也接连翻番,户部依然是空的,全靠陛下的内库支持。前些日老臣找北京要拨款,还被首辅好一顿笑话呢。” 朱慈炅表示理解,但随口就回答。 “朕知道了,此次出征的开销,内库包了。” 说完又看向陈奇瑜。 “天工院参谋有方略吗?” 刘一燝哑口无言,不是,陛下啊,你到底有多少钱?打仗除了要钱还要粮啊,大明的存粮能不能度过明年春荒都是问题,你这还有打吗? 他还想说话,身边孙承宗拉了他一把,小声开口。 “海战和陆战有些不同的。” 这边陈奇瑜和吴阿衡、洪承畴交换了一下文书,才起身缓缓开口。 “我们这里有两个方略,一急一缓。急就是强攻台南荷兰据点,使用围点打援的战术,争取重创荷兰人势力。缓就是钝刀子割肉,像刘阁老说的袭击荷兰人的贸易航线,来一艘船吃掉一艘。 急策能够快速迫使荷兰人退出台湾,但大规模战役,我军有失败风险。缓策能够同时实现我们锻炼海军的目的,缺点是长期消耗,荷兰人固然难受,我们总体开销持续投入也颇巨。” 朱慈炅满意点头。又看向坐在最后面的郑芝龙。 “郑卿,以你对荷兰人的了解,你觉得荷兰人会如何应对这两策?” 郑芝龙有点慌,也学陈奇瑜站了起来。 “回陛下。如果用急策,臣担心出动船只多了,荷兰人未必跟我们决战,他们在我大明收买了不少眼线的。或许他们也会攻我们的必救比如上海,臣听说他们一直有小船在上海外海游荡。 如果用缓策,臣担心荷兰人也会袭击我们的商船报复,荷兰人在日本的利益肯定赶不上我们刚兴起的商贸利益,这样互相偷袭,实际对他们更有利。 臣听说,荷兰人已经有人建议对我们抢先发难,袭击我们的商船,只不过他们内部争议也大,有人希望学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跟我们开展正常贸易的。” 会议室内一下沉默了,朱慈炅呵呵一笑。 “是哦,我们是瓷器,他们是瓦缸。诸卿,这是商人思维,不是治政思维。人家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家可能都觉得我们是穿鞋的吧。 朕想告诉诸卿,西洋人东洋人都是一个德行,畏威而不怀德。如果我们始终抱着我们是瓷器的想法,而没有大不了从头再来的政治勇气,我们的事业永远都将一事无成。” 第418章、五蛟出海(五) 王在晋拈着胡须,盯着对面墙壁上的《稷下学宫图》,一直面露微笑,似乎是在欣赏小皇帝的书法。已经颇见功力,这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四岁孩童的手笔。 “廊庙之材,盖非一木之枝也;粹白之裘,盖非一狐之皮也;治乱安危,存亡荣辱之施,非一人之力也。” 小皇帝的手书强调的是集体决策,这种新朝会模式,严重削弱了内阁的权威,但六部的权重却肉眼可见的增加了。 王在晋没有如陈奇瑜和第一次参与决策的郑芝龙一样起身,只是微微侧身。 “陛下,臣有对。夫战之道,知为之始,以仁次之,以勇断之。知仰朝廷,仁出陛下,勇赖三军。” 朱慈炅微微皱眉,他有时候有些讨厌朝臣掉书袋,最关键的原因是,王在晋这话他没有看过,不知道出处。 王在晋和大明很多老家伙一样,开始都是想当帝师的,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家小皇帝太妖孽。想给他当导师,指导人生,无一例外,全失败了。 王在晋如今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小皇帝至少已经有秀才水平,只要不拿他当孩童,当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秀才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王在晋笑容和蔼。 “知之道涉及庙算,可群臣集议,勇之道涉及行动,需天时地利,唯仁之道,需陛下三思。” 朱慈炅的小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群酸儒,国家决策呢,还要先讲仁义礼智信吗? 却见王在晋抿了一口茶水,缓缓放下茶杯。 “陛下定战事,需要先定仁名。是纯以为民复仇之仁消灭刘香,还是要开疆活民之仁全治台湾,或者是要以皇明秩序之仁重建南海商贸秩序,陛下要先想清楚。” 朱慈炅小眼睛闪烁,这就是王大司马说的仁名?好家伙,儒家果然厉害,无所不包啊。 孙承宗和傅宗龙一左一右看着王在晋,脸色都绿了。陛下,这是少正卯,请诛之。先前引用《吴越春秋》还没有人当回事,这歪解仁名一出,文臣全都有些傻眼。 但朱慈炅满意啊,太满意了,不就是战略目标吗?人家王在晋说得太对了,开战之前,当然要先确定战略目标。 而且,朕的亲亲大司马已经提出了一个高大上的仁名,以煌煌大明为主导的贸易秩序。他连忙点头。 “王爱卿此言有理,此战之仁正是要建立我大明的海洋贸易秩序,我们要以此来制定战略。” 王在晋却神神道道的装起来了,端着茶杯摇摇头。 “那么,所谓急策缓策就都不对了。对大明最好的,不应该是要消灭荷兰人,而是打服他们,把他们拉入我们的规则之内。 现在荷兰人跳得最欢,所以收拾他们是有必要的,但不能打死了,打得半死不活最好,因为完全压下了荷兰人,西班牙人就起来了。” 孙承宗瞬间也没有了内阁阁老的矜持。 “王明初,大明有两京十七省,不是只有南直。打击海盗还不伤根本,扩展到整个南海,我们要去打巴达维亚吗?” 王在晋愣了一下,什么两京十七省?不对,平辽、国畿、朵甘、乌斯藏刚好加了四个,但他冷笑一声。 “未尝不可!巴达维亚旧称椰加达,根据情报,那里有很多汉民,大明取此地,天然就有优势。 葡萄牙为什么把麻六甲让给大明,就是因为他们顶不住荷兰人的骚扰,但交给大明,荷兰人就不骚扰了吗? 荷兰人都敢对广海卫动手了,明显就是试探,我感觉他们的目的是蒲胎山(今香港)。如果我们仅仅把这当成一次海盗袭击,荷兰人一定会得寸进尺的。” 朱慈炅也看向海图,他开始以为出事地点在大亚湾,广海卫的出事地点,离新安大鹏湾也不足百里。 荷兰人这是想占我珠江口?如果他没看错,那地方的确招惹洋人啊。好家伙,荷兰人野心不小啊,竟然比英国人还先发现这里。 孙承宗拍着海图,须发怒张。 “王明初,你看看地理。即便是从海南卫的南山所出发,你知道到你说的椰城有多远吗?海南至巴达维亚相距二千四百里,福船日行百里,这怎么打?一批批添油战术吗?” 王在晋也有些火气了。 “荷兰人并不知道我们要打他们,我们为什么不能先在麻六甲聚兵?孙稚绳,除非你告密,你敢说荷兰人能未卜先知?当年萨尔浒若能奇兵突袭,何至于惨败!” 孙承宗抬手掰了一下王在晋肩膀。 “你在说什么?” 王在晋大怒,也一把拉着孙承宗袖袍。旁边的刘一燝和傅宗龙反应迅速,一人抱一个,将两人的拉扯分开。 “稚绳。”“大司马。” 所有人都看向朱慈炅,朱慈炅面沉如水。 “别看朕,朕还小,打不过他们俩。” 王在晋率先起身鞠躬。 “臣有罪,臣失礼。” 孙承宗也想起往事,这场合要再打手心还不如杀了他,也慌忙起身鞠躬。 两个人虽然有宿怨,但也不至于当堂动手,但谁让今天他俩挨着坐。其实,阁部矛盾的根源还在朱慈炅,王在晋能挨着孙承宗坐本就有问题,关键是眼看此事还要以王在晋的意见为主。 也怪徐光启,这老头子又生病了,今天没有来,不然中间隔个他,孙承宗想动手也不是很方便。 倒是把对面第一次参加这种朝议的秦良玉和郑芝龙看得目瞪口呆,高大上的中枢决策会议原来是这个样子吗?说不过就动手。 朱慈炅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朕缺铜,一人二十斤,坐吧。” 转头看向沈寿崇。 “宗山,王大司马的想法,海军有没有能力实现?” 沈寿崇有点心慌,武将在大明一直没有发言权的,但朱慈炅一向带着他们,有时会后还要单独召见,教他们怎么看待国家战略。是真把他们当天子门生了,要培养他们的全局意识。 沈寿崇理了理官袍前襟,在孙王回座时同时起身。 “皇上,这很有难度。末将觉得,如果要实行这个战略,我们可能需要果阿的葡萄牙舰队,甚至吕宋的西班牙人能够参战就更好。当然,也需要陆军加入,只用海军攻打椰城不划算。” 刘一燝眼看所有人都在考虑王在晋的主张,他的脸色不比孙承宗好看多少,在左首再度悠悠开口询问。 “你们需要多少兵力?预估要打多久?先说好,内阁最多提供两万人的粮草,半年时间,再多,有钱也买不到。” 第419章、五蛟出海(六) 刘一燝一发话,会场气氛立马就冷了。沈寿崇也乖乖坐下,他一时也回答不上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内阁不支持大打,刘阁老和孙阁老不一样,他的权威可不是靠拳头。 朱慈炅此时也知道刘一燝频频开口的目的了,他同样很无奈,没有刘一燝支持,他要开战大打出手同样事倍功半,刘一燝刚刚没有反对他,但此时却间接说了出来,没粮。 朱慈炅有钱当然好,但没粮一样打不成。不过,朱慈炅知道南直是有粮的,今年南直是难得的丰年,只不过,山西、北直、河南欠收了,陕西更是一粒粮食都没收入国库。 任何一个理智的阁老都不可能允许朱慈炅把粮食全部投入战争,理智的皇帝也不可能一意孤行,压制内阁是压制内阁,是非对错朱慈炅还是分得清的。 他看了眼一旁的刘若愚,但自认为学识渊博的刘若愚根本没有反应,这个人确实不如王坤机敏。王之心倒是跃跃欲试,但朱慈炅知道他的水平,他地位也太低了,刘一燝不理他都可能。 朱慈炅只能自己笑对刘一燝。 “刘先生,两万人太少了,就是不打仗,海军也要吃饭。上个月葡萄牙人不是又送了一船粮食来上海吗?这个月应该更多才是。八万人半年能不能挤出来?” 刘一燝摇摇头。 “陛下啊,老臣老了,无能得很。” 滚蛋,你最年轻。朱慈炅脸色依然保持微笑。 “六万呢,不能再少了,其他的,海军自己想办法。” 刘一燝看了一眼孙承宗,孙承宗气鼓鼓的依然悄悄摇头。 “陛下,早上老臣收到消息,山西那边也出事了,北京肯定是要粮的。” 这句话让朱慈炅也犹豫了,他还想山西大移民呢,头痛。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海战其实比陆战耗粮要少很多的。 刘一燝算的是陆军用粮,按照陆军的标准,两万人半年应该是二十万石的标准。 但是海军用不了这么多,他们还有渔船,海军每人每月五石粮很多时候都用不了,关键是他们没有运输和畜生的消耗,二十万石,可以供四万海军了。 但朱慈炅依然一副面露难色的模样。 “低于六万人,很难实现我大明的仁义。” 刘一燝犹豫了一下,嘴角抽搐。王明初你教得好啊,陛下开口就是仁义了。他咬了咬牙,才缓缓开口。 “最多四万人,绝不可能再多了,否则陛下叫首辅来南京吧。” 朱慈炅对刘一燝其实没有生气,他生气的是刘若愚这个所谓的监国司掌印,天天守在朕身边,拿你有什么用,还要朕亲自上场。 “这样吧,刘先生那边咬咬牙,海军这边也多节约一点。各退一步,五万如何?” 这是刘一燝的底线了,五十万石,是他能够调配的极限。他叹了口气。 “好吧,老臣只能尽力,希望葡萄牙人这个月真能多弄到些粮食。反正我大明仓储很危险,南直人口太多了,粮价都有些走高了。陛下天慧,心里一定要有数。” 其他人看着刘阁老和小皇帝你来我往,怎么那么像菜市场讨价还价?陛下你不是不能再少了吗?刘阁老你不是绝不可能吗? 高端的决策其实就这么简单,世界也是个草台班子。 朱慈炅亲自出手搞定后勤,刘阁老也开始眯着眼闭目养神,五十万石粮食收拾荷兰人已经有很大余量了。 他看向吴阿衡。 “平之,五十万石粮草,大明应该怎么宣扬仁义,你们有没有想法?” 吴阿衡看了看左右的陈奇瑜和洪承畴,两个人都在皱眉沉思呢,关键是王大司马提出的巴达维亚目标,他们从来没有想过。 吴阿衡又看了下毛文龙,才开口道。 “回陛下,根据驻守麻六甲的小毛将军传回的消息,自从葡萄牙人邀请我们入驻麻六甲后,亚齐苏丹和柔佛苏丹都已经和荷兰人结盟。 上月葡萄牙人、英格兰人和大泥(今泰国北大年,明藩属)的联军准备攻打荷兰人,被亚齐人(南亚强国,在苏门答腊岛北部)和柔佛人(马六甲王国/满剌加的继承者,此时已迁都转移到苏门答腊岛,马来半岛只有宣称)埋伏,损兵上千才退回麻六甲。 现在旧港那边的局势比较复杂,大明如果在麻六甲聚集重兵,不仅亚齐人和柔佛人会恐惧,恐怕暹罗也会畏惧。 所以,臣认为,直接攻打巴达维亚不是个好主意,恐怕我们会遇到一些没有想到的敌人。” 朱慈炅小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巨港周边这帮部落苏丹国,现在已经被欧罗巴这些人武装起来了,单独拿来看不值一提,但真要重建秩序很可能陷入战争泥潭。 吴阿衡说的小毛将军就是毛文龙的从子毛承禄,已经过继到他名下了,当初去麻六甲,毛文龙就是觉得那里安全,还有功劳。 葡萄牙人占据麻六甲,周边都蠢蠢欲动,换大明占据就都老实了,但从传回来的消息看来,情况有点不妙,亚齐居然有火枪火炮。 如今毛承禄只有两千人,二十门火炮,虽然还有葡萄牙人在,但那边居然不是他想象中的打“野人”,“野人”虽然没有什么甲胄,但人数还是不少的。 毛文龙很难得的发声了。 “既然参谋院觉得不现实,不如让北大年女王来南京定居,我们先向大泥移民,建立完整的屯田防御体系,毕竟孤城不守。 我们单独占据着麻六甲,除了方便海军前出,顺便让葡萄牙人狐假虎威,根本没有多大作用,如此我们就可以不用发动战争就推动陛下说的南海贸易秩序。” 毛文龙的提议让刘一燝眼前一亮,不打仗好啊,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策。他一下就睁开了眼睛,却发现会议室内一多半的人都根本不知道毛文龙在说什么,包括兵部。 吴阿衡苦笑了一下。 “毛校长,大泥虽然朝贡,但他们那里驻有英格兰人的,我们直接吞并大泥,姑且不论北大年女王怎么想,英格兰人肯定不会同意,到时又要影响欧罗巴战略。” 朱慈炅小脸有些不快了,本来是打海盗收台湾,结果重点居然转移到巴达维亚那里去了。此时他才觉得,王在晋画了好大一个饼,以大明目前的实力,一步到位,根本不现实。 “暂时不考虑那么远,先将台湾拿回来,再考虑南海秩序。马六甲保持存在就行,而台湾至少可以安置流民三十万。 台北巡检司设县划归浙江,山东、南直移民十万。台中和台南也分别设县,划归福建。台中我们已经有一万多移民,再移浙江五万。台南移江西福建十万。 朕的仁名改一下,拓土以养民。” 第420章、五蛟出海(七) 刘一燝表示很失望,喝了一口茶,转头将自己的茶杯递给一旁的小太监。陈奇瑜、吴阿衡等人则暗暗舒了一口气,他们根本就没有去搞巴达维亚的准备。 王在晋无所谓,小小海盗而已,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毛文龙也没有坚持,当兵想立功还是要看实力的,自己只能给儿子铺路,不可能抱着他跑。 秦良玉脸色一直很凝重,因为这会上谈的好多东西她根本不懂,有些地方名字她是听都没听过。 当然她暗暗感叹帝国之大的同时,也对中枢决策之难有了切身体会,小皇帝比她大孙子还小两岁呢。 朱慈炅才不觉得难呢,因为他的选择更多了,而且也培养官员的能力,基本上都是谈正事,好处不要太多。只不过,新六卫这群笨蛋,一到这种时候就变得不会说话了似的。 这天工院集议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人还是多,想法也多,分歧不少,很多观点或多或少总有有利的地方,让人私心好舍不得。 不过,取舍之道,朱慈炅大部分时候还是能理智决断的。就像今日王在晋的想法,画面太美不敢看啊。 到了此时,太阳才散发光芒,驱散大南京的迷雾天气。反正皇店司不断立起来的大烟囱,正在悄悄改变南京的气候,雾天多起来了。 南京的变化是日新月异的,可惜大明只有一个南京。这种变化对于习惯掌控一些的大明官员而言,非常难受,因为没有人能掌控得住了。 刘一燝算是适应这种放权管理模式相对较快的了,只有孙承宗思维转变不过来,老了老了居然觉得自己学识不够,知识面不足了。 工商的一大摊子事已经搞得他焦头烂额,偏偏他又是极有责任感,无论军事政治人事总想插一手,总觉得自己的选择才是最好的,每次都把自己搞得一肚子火气。 “陛下既然这么说,老臣以为,要打台湾也别玩什么花样了,干脆直接点。海船再多,也必须是要靠岸的,老夫也看过你们的情报,台湾岛上荷兰人不过几千人。 我们把士兵送到岛上去,把他们直接轰下海就行了。既然海船我们不如对方,那何必以短击长。” 新加入天工院军事参谋的倪嘉庆脖子缩了缩,偷偷看了看身边三人,因为最开始他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很快就被驳斥了一通。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没有海权,就是一支没有补给的部队进攻一支随时补充的部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绝对是费力不讨好的事,甚至必然会失败。 大明已经觉醒了海权意识,孙承宗的想法依然是陆权思维。不过他是阁老,陈奇瑜、吴阿衡、洪承畴三人不能像怼倪嘉庆一样怼孙阁老。 反倒是洪承畴认真的想了一下,开口道: “孙阁老这个说法不错,荷兰人虽然在台湾有据点,但他们并没有控制住台湾水道,我们是可以先投送陆军上岛的。 而一旦陆军开始攻打荷兰人据点,荷兰人的海船必然要支援,此时在台湾近海我们就可以使用我们的小船,对荷兰船只发挥出我们船多的优势。 这就是我们先前所说的围点打援。不过,皇上提到了移民,我们也有能力实现不用那么多粮草的缓攻,我们可以在台湾岛上屯田推进,挤压荷兰人的空间,最终把他们推下海。 只要台湾岛上有了收成,甚至不需要额外的钱粮,花费会大幅度降低,只不过时间可能会拖延数年。” 陈奇瑜立即点头表示首肯,只有倪嘉庆有点风中凌乱,不是,当初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换孙阁老就不一样了。 傅宗龙和喻安性听到洪承畴的意见后就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讨论。武将这边,张名振写了张纸条也在诸将间传递。 一直努力听取众人讨论的秦良玉终于到了自己熟悉的部分,从她的感觉来说有些不对。 “陛下,末将也有点看法。自古军争以争先胜,末将觉得这位大人说的缓攻不是好主意。行缓攻策者从来是弱者,谓之以拖待变。 末将听诸位大人的意思,我大明在沿海是有优势的,属于强者一方,却行弱者之策,末将以为不妥。盖因,势变非止在敌,亦在我。若有优势,但速化为胜势,这是末将一点浅见。” 朱慈炅见到秦良玉发话就是心中大喜,这老太婆入朕彀中矣。 但听着听着就感觉不对,朱慈炅是学过《论持久战》的,说实话,有点迷信的地步了,他其实也倾向于用国力碾压的局面,至少不败。 但秦良玉说军争以争先胜,换个人朱慈炅要吐他一口唾沫,秦良玉的意见他却不得不重视。是啊,势在变,如今大明天下的局势更是一日三变。 洪承畴的战术不就是孙承宗堡垒推进战术的变种吗,实际上拼的是一种消耗。大明的敌人不只荷兰,内外皆困,看起来损耗小,说不定会和历史上的辽东一样,全部给荷兰人做了嫁衣。 朱慈炅听进去了,对洪承畴心中顿时又有了怀疑,将君王多疑的毛病发扬光大了。 洪承畴也绝想不到本来已经颇得圣心的前程会因为一句话而产生变数,皇帝从来不好伺候,哪怕五岁天子也不例外。 朱慈炅脸上露出微笑,对秦良玉点头致意。 “秦卿的想法朕已经明了。诸卿,刘先生可只答应了半年的粮食啊,而且朕还是希望你们能多努力努力,不要把这多粮食都耗光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天下还有很多人等这一口吃食救命呢。” 好了,讨论了半天,孙承宗和王在晋还差点动手,于是又回归到最开始的急策。 从古至今就是这样的,最初方案总是有毛病,不停的改啊改啊,最后大老板拍板,我还是觉得第一版方案最好。 陈奇瑜只好又开口,补充完整他的急策,实际上这已经是天工院参谋的集体决策,他们已经讨论比较过的了。 吴阿衡和洪承畴也相继补充,喻安性刷了下存在感,追问一些细节和担忧,然后就一起等待圣裁了。 刘一燝已经收拾茶杯文书,准备单独跟朱慈炅讨论一下山西的破事,反正大明除了朱慈炅,没有人太把海盗当回事。 朱慈炅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炭笔沙沙声在会议室内响起,香炉青烟飘到孙承宗花白的胡须上。朱慈炅神色中不见犹豫,停笔就开口。 “既然已经决定要动干戈,清剿海盗就不能只针对刘香。朕意,全国备倭所、沿海诸卫和昭武卫海军同步集体出动,清查沿海海盗。 第一、天工院与兵部、户部联合设立一个船只管理所,将大明所有商船、渔船、战船纳入统一管理,按照百料下、千料下和千料上设立三级管理规则。 统一悬挂大明日月认旗,按所属地域和船只性质编排序号。如操江编为江武乙0001,皇店司航运编为皇商运乙0001,海军编为昭武武甲0001,昭武渔乙0001等。 此后,在大明海域,未悬挂大明认旗船只,大明海军和巡检船只等武装船只可以直接将其击沉,查验。无认旗船只不在规定港口靠岸,也直接认定为海盗船只,直接攻击。 第二、此次作战,按照参谋院方案施行。刘香海盗势力交由广东总兵李若琏负责,郑芝凤部入粤海支援,沈世魁部负责福建外海,蓝守素部负责浙江外海,沈寿崇部组织台湾登陆战,张名振部负责台海近海支援。 那个弗雷既然来了,下午就安排他来见朕吧。诸卿还有没有意见?” 这第一根本没有和大家讨论过,但没有人敢有意见。最外围的郑芝龙手一抖,茶杯差点落地。这认旗制度,不就是断了走私的活路? 他绝对想不到,这个政策也有他的启发。 第421章、五蛟出海(八) 大明七洲洋万里石塘(今西沙群岛),两艘模样怪异的软帆船领头,其后是延绵不绝的大小百余艘大福船跟随,浩浩荡荡的破开一路风浪,惊起海鸟哀鸣。 咸腥海风刮得帆布猎猎作响,甲板上凝结着盐霜。 这是大明在郑和之后规模最大的船队出行,其中的火炮兵力均是满编,甚至超编,统领这支船队的却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将。 郑芝凤站在左侧怪船船首的甲板望楼上举着望远镜远望,少年将军眉头紧皱,许久才放下望远镜。 “通知船队,找海岛避风过夜,注意警戒,今天就先这样。” 身后传令官闻声连忙下楼跑向尾艄高处,挥舞红白令旗,向后方传令。郑芝凤下了望楼,一脸不爽的走进指挥室,身后望警连忙补位。 指挥室里是两位游击,一个是他的参谋郑彩,一个是佥军卫的戚盘宗。郑彩是郑家人,也是郑芝凤的重要臂助。戚盘宗来头有点大,戚继光之孙,干的却是监军的活。 郑彩在记录航程,戚盘宗在记录整理功勋,见郑芝凤回来,戚盘宗笑了。 “郑副使急了不是,我们这么大规模行动,刘香跑不了的。” 郑芝凤懒得理会戚盘宗这个海战白痴,就是因为规模大,人家才跑的。郑芝凤将身体扔进靠椅上,脸上有些疲惫神色。 “大半个月,我们根本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 全天下都知道,刘香和荷兰人惹得大明发怒了。这怒火没有烧到他们,先把沿海士绅和小海盗们烧了一遍。 郑芝凤寻找他二哥郑芝虎无果后,听从郑彩劝说第二天就回到了刘家港,结果马上又接到全军动员令,正式命令下来了,他要前往广东支援剿灭刘香。 那真是正合心意,他觉得是皇上英明无比,却不知道是他大哥悄咪咪在参谋吴阿衡那里使了力,反正无所谓,他的大刀早已经饥渴难耐。 可惜兵部和皇店司的王八蛋一个个慢腾腾的,维修补给发粮食炮弹武器,还要挂旗帜,硬是生生耽误了十天时间才出发。 郑芝凤是第一个出发的,他不知道这已经算是快的了,他们指挥使沈寿崇拖到他走后一个月还没有出发呢。 本来郑芝凤以为来广东是要听从李若琏指挥,他还气鼓鼓的,觉得李若琏没有打过海战,怕是不行。 但李若琏被小皇帝写信骂了一顿,他不敢再丢下广东的一摊子事出海了。他还要整顿海防,编练卫所兵,尤其是还有卫所皇民土地策的执行。当上了一省总兵官,打仗都是次要的了。 他命令南海卫白如璋统领广东海船,还把两个海盗徐文西和李国助也划到郑芝凤麾下,依依不舍的看着他们的超大混编船队出海。 这支船队的实力简直是空前强大,因为中央海军的重火炮数量空前,地方卫所和海盗的抬炮、虎蹲炮、佛郎机、铜将军之类乱七八糟的大炮也是基本满装。 昭武卫海军统一的第二代擎电铳,基本不惧风雨,***刀更是杀气逼人。卫所和官方海盗也大部分配有火铳。 可惜,郑芝凤觉得中枢的人脑袋有病,这么大的动静,刘香又不是傻子,人家早跑了。事情也不出他所料,他扑向刘香传统的几个窝点,早就人去楼空,屁味都没有闻到新鲜的。 没有办法,郑芝凤只能根据中枢策略沿海扫荡,打击无旗船只,倒是收拾了一帮小海盗和疍民,但刘香早已经无影无踪了。 收拾小海盗时,郑芝凤得到了一个情报,说是万里石塘这里来了一伙新海盗,郑芝凤大喜,让白如璋带着小船继续巡查清理海岛,他领了大船直接扑向这边。 不过,他已经来了两天了,依然没有发现这伙新海盗的踪迹,他都有点怀疑那小海盗为了活命而乱报军情了。 郑芝凤的座船是海军形式的“飞船”,这种船虽然也是五层,但比较狭长,火力和防御都是不如新福船的。 它只有左右各五门炮,远不如新福船的左右各八,新福船前后还有两门,这船前后都没有。战斗水兵数量也远不如福船。 他们一艘船加起来也就五十多人,其中三十人操炮,十二人是操帆,可以跳帮的只有十人。再除了伙夫、医疗、舵手、维修、望警、传令、文书、测量,只能郑芝凤自己跳帮了。 不过,郑芝凤也有主意,他将炮手直接减半,填装清膛的只管填,开炮的只管开炮,伙夫是可以医官兼的,维修也是可以水手来干的。 这种飞船当然也有优势,除了横帆和纵帆,它还有前置的三角帆,只要放出来,一跑起来,目前还没有船只能追得上。 郑芝凤就喜欢这种船,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可惜,这船就两艘,另一艘是他的堂兄郑联在担任船长。 在海上又度过了无聊的一夜,第二天一早,郑芝凤在第二层漱口。嘴里含着皇店司最新式的牙粉,刷得一嘴泡沫,从炮门口向海里吐口水。 旁边老炮手靠坐的大炮管上,咧着大嘴看他。 “四爷,你这东西贵吧?” 郑芝凤年纪轻轻就是爷了,不过这是郑家老人,到了海军也没改旧称,他接过侍卫官递来的棉巾擦了擦嘴。 “不贵,一盒就一个大通宝,你也用得起的。” 老炮手一哆嗦。 “用不起。” 郑芝凤拍了下他肩膀。 “怎么用不起,你不过是想存钱给你儿子开店,做生意很难的。你有牙刷吗,要不要试试,用了半天嘴里都是香的。” 两个人正在闲话,楼上警铃突然尖锐地拉响,老炮手瞬间如临大敌,立马就位,迅速拉出火绳。郑芝凤三步并作两步,箭一般冲向甲板。 “什么事?” 望警在望楼声嘶力竭地高喊。 “大人,前方有船,没有大明认旗。不好,他们要跑!” 郑芝凤一把挤开刚过来的郑彩,手脚麻利地爬上望楼,一把夺过望远镜。 镜筒里,三艘老旧的福船呈一船向前、左右斜压之势,这正是大明海盗常用的劫掠阵势。但他们似乎也猛然发现了大明海军船队,正疯狂转舵,妄图逃跑。 “嘿嘿,跑得掉吗?”郑芝凤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通知联哥,我们先上,让许士辰组织船队火速跟上来。 哈哈,我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很可能就是刘香。传我将令:升三角帆,全速追!” 第422章、蛟龙出海(九) 郑芝凤令下,操帆手飞快就位,整个“飞船”上上下下一片忙碌,只有一身黑白飞鱼服的戚盘宗无所事事,一会跑向瞭望台,一会跑向驾驶舱。 很快,呼呼的风声就在甲板上响起,郑芝凤和郑联的两艘飞船拉开距离脱离了整个船队,极速向对面三艘大福船追去,帆顶的大明日月旗拉得笔直。 大明日月旗以红色为底,正中金色焰日,白色弦月组合,旗套边的白底上,从上到下是昭武武乙字飞松0001郑。 翰林院最初设计的是一金一白两个圈,让朱慈炅看不懂,然后他说用弦月还被一顿批判,“君道不可亏,月岂容缺”,最后只好让太阳遮住一部分,才有了这更接近后世的造型。 认旗上的昭武表明该船归属,第二个武表示这是艘战船,乙字表示它有千料,飞字表示它属于飞船型号,松字表示它的母港在松江,郑表示船长姓郑。 郑芝凤最满意的就是那个飞字和天启码的1,郑字倒是无所谓,旁边那艘0002依然是郑。听说0003和0004也在建了,但他大哥郑芝龙的航运司竟然也想要。扯淡,说好优先配给海军的呢。 戚盘宗在甲板上扯住一条帆绳目瞪口呆。不是,要打仗了,我们明明人多,你为什么只用两艘船,百十号人冲上去能干什么,你是主将啊。唉,小年轻就是不靠谱。 但戚盘宗也没有办法,按照海军规矩,除非整船军官全挂了,否则他没有指挥权。 关键是这艘飞船旗舰载人少,每个人都要身兼两职,戚盘宗连手下都没带,全船都在忙,就他一个人有点孤零零的,显得像是累赘。 “老林叔,一会靠近我会转向,你们把握机会开炮,用链弹,先下了他们的帆。”郑芝凤百忙中冲出来对炮队大声吼。 那老林叔一手按刀,一手捏着手中小旗。“四爷放心,我瞧得准。” “飞船”速度的确比福船快多了,十里,九里,很快就只有五里、四里了。福船上的人非常慌张,架起四、五门抬炮对着郑芝凤,好像是说你再追来就开炮了哦。 郑芝凤就像看不到,他的船比对面老福船要高一点,他的青铜大炮进入两里就够得着了,但那只是打水花,他想要更近。 他亲自跟郑联的船队交流了一段旗语,指挥0001舰直接插入对面三船左边两艘的中间,而郑联飞船也跟他分开,专心对付右侧那艘海盗船。 海盗们没有料到郑芝凤的大胆,敢一挑二,有些抬炮已经冒出白烟,不过郑芝凤在船上没有看到他们的炮弹落到哪去了。 对边指挥也是老手,知道跑不掉,索性降速准备炮战,但郑芝凤没有减速,看了看风向,速度飞快。 “右击。” “轰轰轰!”郑芝凤的飞船先开火,五发链弹全飞向了中间那艘福船,一发落在船身,三发击起水柱,只有一发直接打断了对面中间的桅杆,桅杆落下,惊起对面一片狼藉。 此时,两艘福船也相继开火,不过,他们除了船首炮能勉强够到,其余炮弹全落在郑芝凤的飞船身后。 特意挑选了航道的郑芝凤绕着敌船划了一个大圈,第一圈就给对面旗舰来了一发入魂。 郑联飞船和对面第三艘也开上火了,他采用的是平行远攻,利用的是大明火炮更大更远的优势,不过,第一轮炮击结束根本没有任何战果,双方都打到水里了。 也不能怪郑联,最好的操帆手都在郑芝凤船上,他那边能跟上郑芝凤的节奏就不错了,根本玩不起郑芝凤这种极速变向的操作。 戚盘宗把自己绑在一条挽帆绳的木桩上,感受着船身的大幅倾斜,心跳都快了,等炮击结束却只看到一阵白烟,根本看不清战果。 郑芝凤绕了一个大圈又回来了,左舷又对着了对面受伤的旗舰,不过他目光一凝,却突然向左转向。此时他与海盗船是对向的,向左却是离开对面旗舰。 “右炮填装完没?” “马上。” “联哥的对手,好像没有注意我们,给他们来一下。” “好嘞!” 那艘福船正拼命向郑联的船靠近,想要跳帮,却没注意到烟雾中郑芝凤的船钻出来,等他们发现,五发链弹扫过,将他们的三条桅杆全部扫断,船帆落下压倒一船凶神恶煞的水手。 双方距离太近,比训练打靶还容易。不过,老林头也惊出一声冷汗,对面是没有反应过来,要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船也绝对不好受,四爷太冒险了。 这轮齐射虽然未必能杀多少人,但断桅倒帆,横木飞溅,对面立时泛起血花,哀嚎一片。最关键的是整艘船彻底瘫痪,这下别想跳帮了,几里外的船队已经追上来,等着被人跳帮吧。 郑联见状大喜,换上铁弹对着这船又来了几发,才心满意足的扬帆向最左边那艘仓皇满帆想逃的大福船追去。 郑芝凤扫断那船桅杆就飞快离开,他只想盯着对面受伤的旗舰打,他也换上了正常的铁弹,远远绕着圈狂轰不停。 海军打炮一向是打不太准的,只能拼运气。但随着数量增多,命中率也大幅度提升。 “砰!” 郑芝凤一发炮弹击中福船甲板,木屑飞溅,领着几个水手的李魁奇瞬间卧倒,脸上被划开一道口子,刚想起身,突然感觉到右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一根尖锐的木屑插在那里,血流如注。 “李老大。” 副手扑向他,一把扯开木屑,拿出一根长布条死死扎紧在李魁奇腿上。李魁奇靠在断掉的桅杆根部,一脸狰狞。 “我认出来了,对面是郑家的四小子,我们降了吧,赖皮鬼都跑了。” 副手有些着急了,郑芝凤的炮声很急,显然不想放过他们。 李魁奇挤出苦笑。 “刘香佬杀了郑老二,郑家不会放过我们的。你降吧,砍了老子脑袋,不知道能不能让郑家放过你们。” 李魁奇还有亲信护持,其亲侄提刀挺身而出,杨老八敢动手,他准备先剁了他。李魁奇摇摇头,制止了侄子动手。杨老八也没有动手,扔下手中长刀,也躺坐在地,叹息了一声。 “当初李老大同意了那个孙太监,降了朝廷,也没有今天的事了。” 李魁奇也没有说话,是的,当初孙进来浙江招降郑芝龙,作为郑家副手的李魁奇不同意招安,直接拒绝。 没想到郑芝龙还是降了,郑芝龙没有为难李魁奇,友好分手,然后他就依附了刘香。其实刘香也有机会招安,先投靠朝廷的李国助也来过。 不过,李魁奇跟刘香也尿不到一个葫芦里。他不想受朝廷管束,被那帮贪官吆五喝六,但也不想投靠红毛人,大明男儿不靠外人,刘香跟红毛人走得太近了。 这一仗,他李魁奇就是受了刘香和红毛人的无妄之灾,他已经离开福建外海,躲到万里石塘来了,还是没有逃脱。 去爪哇,他李魁奇就没有想过。 炮声渐息,大福船突然被撞得一晃。李魁奇跟着倾倒在地,又挣扎起来坐好,他和杨老八都没有再捡地上的长刀。 不过他侄子和几个水手冲上去了,却只听到几声火铳的响动。跳上大福船的郑芝凤被人簇拥着,看到船上装饰,眼神就冷了,这绝不是刘香。 李魁奇和杨老八都被带到了他面前,郑芝凤皱眉盯着一身是血的李魁奇。 “是你?” “是我。” “我二哥在哪?” “鱼肚子里。” “找死!”郑芝凤抽刀压在李魁奇脖颈,刀上立时浸出鲜血。快速的挥刀有些僵硬,控制得不好,身体不自觉的抖动,眼神里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年生不同日,死必同时的誓言呢?” 李魁奇一脸血迹有些吓人,嘴角泛起不屑的冷笑。 “钟斌、杨六他们也在问你大哥?” 年轻的郑芝凤立即被这话堵住,但他同样冷笑一声。 “颜大哥说的扬中国声名,守桑梓安宁呢?你们竟然敢勾结荷兰人。” “勾结红毛的是刘香,不是老子。” “他在哪?” “爪哇。” 第423章、五蛟出海(十) 在福建外海到东沙群岛一带游荡的沈世魁部飘了。 沈世魁经福建镇海卫、永宁卫、平海卫补充再加上海军本部人马,沈副使拥兵超过一万八千人,大福船八十艘,小鸟船、广船、沙船、蜈蚣船无数。 沿海扫荡,战果无比辉煌,只要没有悬挂大明日月认旗的船,不管你是不知道,还是没回母港,遇到沈副使,就是一个字:撞翻它! 从辽东南下的沈大将军才不管你有什么关系呢,他那架势看得福建三卫的人嘴角直抽抽,敢跑,跑得过海军大炮吗? 不过近乎于玩闹的游荡一个月后,沈大将军有些无趣了,因为不管是罚款也好,缴获也罢,全是佥军卫参将严云从的。 虽然没有文官管着了,但严云从也不是吃素的,也有背景啊。严云从是大明武进士出身,他爷爷就是著名的小阁老严世蕃。 佥军卫之所以派严云从来跟着沈世魁,是因为严云从进锦衣卫之前在辽东呆过,天工院的参谋文书们以为两个人有交集,方便合作。 结果两个人互相连名字都不知道,这群文官这叫干的什么事。 沈世魁是初来乍到,严云从也是从陆军调过来的,彼此也知道新六卫规矩。 随军佥军卫那就是以前的监军,权力大得吓人,而且他们本身也是军人,军中的龌龊事避不开他们的眼睛。 严云从可不是郑芝凤军中的那个小小千户戚盘宗,他丫的是参将,军中地位仅次于相当于副将的沈世魁。 戚盘宗跟着郑芝凤,严云从自己就有艘新福船,说是不干涉指挥,但他散在各条船上的黑白飞鱼服就多达千人,这些人根本不听沈世魁的。 沈世魁的副手也姓沈,海军参将沈通明。不过跟沈世魁联宗都联不上,沈世魁辽东人,人家沈通明是淮安人。 沈通明是新六卫南直改编后从卫所加入的,人看起来高高大大的,相貌堂堂非常不凡,但履历却是海军打渔军指挥,从来没有参加过战斗训练任务。 他自称擅长用弩箭射|鲸鱼,出来一个多月了,鲸鱼毛都没看见。 不过,沈世魁部还是有个正经的老水师的,镇海卫参将郑嘉谟。他这个郑跟郑芝龙他们那个郑或许还真有关系,但两个人明显不合。 郑嘉谟在他的老总兵俞咨皋时就跟着一起打郑芝龙了,当然,现在算来属于互相刷经验。郑芝龙为人不错,年节之类的也给郑嘉谟送点小礼物,当年的恩怨早放下了。 沈世魁军中也有郑家人的,刚刚取得福建巡海第一特别行动队海防游击的林芝莞,真正姓名就叫郑芝莞,他是郑芝龙的堂弟。 沈世魁觉得他这么大的阵仗收拾小虾米简直太浪费了,而且现在也看不到没有挂旗的船了。他觉得是海盗船,结果人家大摇大摆的经过他面前。 沈世魁望远镜中,认旗上的字清晰可见:闽商丙字鸟彰0127包,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操,又有旗。” 沈世魁不想当海警了,他留下了平海卫参将和海军两个千户,指挥八十艘大船直接向深海飘去,不知不觉他就过界了,飘到了广东海域的石星石塘(东沙)。 这地方真有海盗啊,还是下贱的疍民海盗,十多条小破船经不起沈大将军两轮炮火,在海盗岛上抄到一群衣不蔽体的妇孺小孩。 沈副使觉得无聊透顶,于是召集众将到他的旗舰上聚餐,除了和下属联络感情,关键是想跟严云从勾兑一下,看能不能截留分赃一批缴获。 佥军卫参将严云从,中军参将沈通明,镇海卫参将郑嘉谟,千户黄斌卿,永宁卫游击姜正希,平海卫游击童维桢,福建巡海第一特别行动队游击郑芝莞,千户施大瑄,再加上沈世魁和侄儿千户沈志祥,十员大将,济济一堂。 沈世魁的新福船比郑芝凤的飞船宽敞多了,他的指挥官舱,楠木装饰,古朴典雅,堪比秦淮河上的花船,也只有如此,才配得上海军副使的身份。 官舱内,两个巨大的铜锅,下面炭火正旺,锅里煮着羊肉,旁边还有切好的海鲜、萝卜、青菜在桌上陈列,除了严云从和沈通明都没有看过这种吃法。 沈世魁坐在主座,哈哈大笑。 “都坐,这可是宫里的吃法,陛下叫火锅。现煮现吃,吃着热络,本指挥也就陛见时享用过一次,你们有口福了。” 严云从反倒享用过两次,都是在他们佥军卫指挥巩驸马府上,他笑着落座。 “沈指挥这里可有辣椒面?这牛油香料,怕是不甚地道?” 沈世魁只是副使,严云从叫指挥,他就高兴,故意板着脸。 “你能吃那东西,陛下都说有微毒的,我们沈指挥都吃不了,一吃就拉稀。不过,严将军有福,我这里恰好也有,陛下亲自种的哦。” 沈志祥连忙起身,从舱柜里拿出一大包辣椒粉,给严云从的小碟里舀了一勺。 沈世魁大方得很。 “都加上,尝尝新。今年陛下种得少,明年就多了,大冬天沾点这个吃,有劲。” 众将齐声恭维,严云从也没有故意拆台。他的确能吃,还吃过新鲜的。巩驸马家里种了一堆,驸马又吃不了,一半都是他解决的。 不得不说,大冬天的,行军海上有火锅,有好酒,有鱼有羊,日子的确那叫一个鲜。这里没有文官,都是武将,气氛也非常热烈。 觥筹交错,热气升腾中,沈世魁眯着醉眼,从锅里夹起一块羊骨头,看着没肉又扔回去了。他斜眼看向严云从。 “严老弟,这一趟,我们这群人可是全给佥军卫干活呢。你不敬我两杯?” 严云从心中冷笑,抹了一把汗水。 “什么叫给佥军卫干活?佥军卫、新六卫都是陛下的亲兵,我们吃了陛下亲手种的辣椒,就该给陛下流汗。沈副使,忘本的人走不远。敬你。” 沈世魁也出汗了,因为他发现便是他手下的沈通明也根本不觊觎佥军卫收缴的财货,他没有办法用所谓的将士一心来要挟严云从,海军的规矩和大明卫所不一样。 沈世魁暗恨,但也没有办法,严云从根本是另一个系统的人,半点都不靠他,他只能假笑着和严云从碰杯。 心底悄悄吐槽,你们严家祖上可是天下闻名的大贪,你这小子装什么清高? 甲板上寒风呼啸,官舱内却热气腾腾。又是一轮酒肉入腹,所有人无论酒量高低都有三分醉意了。 却突然听到警铃响起,众将中除了施大瑄开始都没有反应,施大瑄也只是朝门外望了一眼,他以为又遇到疍民海匪了呢,这种事,副将就能处理。 直到望警急匆匆的跑进来。 “大人,荷兰人,夹板船,十八艘。” 沈世魁呆住了,众将都呆住了,他们全在一艘船上,吃着火锅唱着歌,他娘的荷兰海盗来了,这还讲不讲武德? “轰轰轰。” 荷兰人的炮火竟然率先轰鸣,他们敢向大明海军开火?沈世魁扔掉握在手中的酒杯,一脸怒火提刀冲向甲板,看着海面帆影,身躯发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第424章、五蛟出海(十一) 石星石塘,海水湛蓝,远岛如山,长空无云。 大明昭武卫海军副指挥使沈世魁的舰队多达八十艘福船,舰队排成五排。 第一排以五艘全新五层福船为前锋,第二排分列十艘、第三排二十五艘,沈世魁的旗舰就在其中,第四排郑家海盗的十二艘,最后是福建卫所的二十八艘。 这是一个标准的鱼鳞阵,浩浩荡荡,神威凛凛,破风斩浪,所向无敌。船帆如云,波涛在船尾犁开白浪,无数黑洞洞的炮口威吓着大明海域的所有海盗。 但他们遇到对手了,荷兰人更加高大的武装商船,排成一字弧线,从大明船队斜前方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驶过。 侧舷露出的巨大炮口对准大明船队前锋,十八艘船依次驶过,每一艘都是一轮密集的炮火。重炮撕碎了宁静,竹骨硬帆在尖啸的炮弹面前如纸糊般洞穿,千疮百孔。船体剧烈震颤,木片混着血肉碎屑,在刺鼻的硝烟中如雨泼溅。 甲板上的水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横扫的弹雨吞噬。 这五艘新船在沈世魁的注视下近乎团灭,他们不是没有反抗,但仅仅是船首两门重炮点燃,火力悬殊有若云泥。 大明的炮弹落在荷兰大船上,只是留下一道丑陋的弹痕,根本没有大伤。而荷兰人弹雨落下,大明甲板几乎被清空,望楼桅杆都被摧折,甚至被打得船身倾斜。 沈世魁不知道他们死了多少人,只看得睚眦俱裂,愤怒中大喝。 “冲上去,追击!” 他身后郑芝莞突然扑出,拉着传令官。 “别直接上,侧击,和他们平行。我们船多,炮更多,不怕。” 沈世魁瞬间恢复了冷静,也觉得这是正理,连忙招呼旗手。 “听沈游击的,转向追击。” 大明船队开始缓慢转向,但高层指挥全在旗舰上,荷兰人已经马上要绕到第二排那十艘战船前了,这群大将也不可能此时回到自己船上。 大明船队不可避免的混乱了,连正面突进的阵型都不能保持。 炮声轰鸣不绝,大明船队终于能正常还击了,荷兰人的商船也有了些损伤,但第二排那十艘船同样不过避免的遭遇了更大损伤,没有一艘能保持正常航行,惨嚎声随海风灌入正自逼近的旗舰舱室。 沈通明冲向船舷。 “放小船,让我过去,我要回我的船。” 沈通明那艘昭武武乙字新太013沈的认旗已经被炮火从桅杆击落,飘在水面,血红的底色被滔天白浪送到眼前。 沈通明来到旗舰喝酒,他自己船上还留着他大儿。沈通明至少指挥过漕运,统帅过打渔船船队,甚至剿过土匪,战场经历还是有的。 他刚成年的儿子,啥都没干过,是跟着他出海刷经验来的,腼腆的少年甚至害怕见一堆海军的大人物,以不善饮酒推脱。 他那乳臭未干的儿子,莫说指挥周遭舰船,便是自家座舰也驾驭不住。他只盼老部下莫要听从那黄口小儿的乱命。但看到自己那已经倾斜的座舰,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反倒是刚到海军的严云从非常冷静,一把拉住沈通明。 “老沈,冷静,冷静。还打着呢,小船下去就翻了。等等,打完了再说,有水密舱,一时半会沉不了。” 严云从的座舰也在第三排中,他名为舰长,实际指挥的却是海军千户陈三捷。陈三捷是在天津加入新六卫,燕山大战时跟着张可大部跨海支援过盖州。 因为他的兵籍并不在辽东,战后编入昭武卫,先是跟张名振加入操江水师,海军刚组建时,他就调入海军,一直跟着训练,还去过红海,经验非常丰富。 别看他还不满三十岁,但已经先后跟过袁可立、杨国栋、张可大、张名振、沈寿崇,担得起宿将二字。 在整个大明海军都是一片混乱的情况下,严云从的座舰最先表现出来不一般的战场作风。该舰领着四艘从舰,最早完成转向,盯住了荷兰舰队最后那一艘战船。 先是向这艘敌船倾泻了一轮链弹,虽然没有击断桅杆,也把这艘敌船的船帆大部分撕碎,把它的速度降了下来。 因为大明的福船普遍要比荷兰船矮一截,炮战太吃亏,陈三捷指挥五艘船顶着炮火直接撞了上去。 铁锁钢钩从福船上飞出三、四根,将严云从的主舰和荷兰商船牢牢固定在一起,然后就是火铳对射,大明先进武器终于发挥作用。 擎电铳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只列装的燧发枪,在大明炼钢技术突破后的第二代擎电铳,更轻便,打火率实际也已经非常强悍了,万一打不燃拉回来再打就是了。 而且新六卫使用的是定装火药,哪怕大明船上的人要比荷兰人少,但枪声先熄火的依然是荷兰人。 但大明人真的更少吗?陈三捷将荷兰船拖住还没有对射多久,他指挥的另外四艘船又有两艘挂上来了。 荷兰人的火铳声刚熄,陈三捷扔掉擎电铳,抽出***剑,拉着一条缆绳,声音嘶吼得有些尖利。 “跳帮!” 他身先士卒,像一只海鸟,一下就荡到荷兰船上,顺势翻滚一圈,如同厉鬼一般出现在正在捅火铳的荷兰水手面前,刺剑毫不客气的在他身上连捅两个窟窿。 荷兰人慌了,甲板剧震声中,大明悍卒如怒涛般跃上敌舰。刀光卷着海腥,直扑惊惶的猩红制服。 没有人可以让大明海军单方面流血,愤怒化作复仇的火焰,在荷兰这艘名叫曼德布鲁斯的战舰上燃烧。 虽然荷兰船上多达两百五十人,大明三艘船上涌上来的士兵不过百多人,但大明这边气势如虹,而荷兰人明显已经放弃了这艘船。 戴着船长帽的荷兰军官举起了白旗踉跄走出来,陈三捷表示自己看不懂,接过手下刚装好弹药的擎电铳对着他胸口就来了一发,打完就扔。 “杀光他们!” 陈三捷勇猛的冲进荷兰人船舱,一手一个,杀得一身是血。 杀到第三个时,大手抓到身边的却是一头发髻,相同颜色的面孔让陈三捷稍微愣了愣神,但手中刺剑同样捅过去。老子天津人,闽南话听不懂。 远处荷兰旗舰上的指挥官蒲罗曼斯皱着眉头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他有些迟疑了。自认为对大明无比熟悉的蒲罗曼斯,感觉到了压力。 他以为自己有更多更远的大炮,更快速的战舰,足以消灭这支所谓的大明海军舰队。他躲在海岛背后的突然偷袭,的确打了大明一个措手不及,战果辉煌。 大明福船航速的确跟不上他的战舰,但大明的火炮不是他看到的那些卫所大炮,而且数量超出了他的想象,真要停下来单舰对轰,荷兰人没有他想象中的优势。 荷兰舰队已经划出第三道之字,绕过了大明旗舰那列相对整齐的船队,他的目标是大明最混乱的最后一列。 “传令,不管结果,打完就走,不要跟他们纠缠。” 第425章、五蛟出海(十二) 大明卫所的福船和海军的老福船外表看似差不多,内里却有云泥之别。他们没有海军的重炮,普遍装备的是佛郎机炮、虎蹲炮,士兵使用的依然是火绳枪,甚至弓箭。 当荷兰战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其实早准备好了,只可惜他们的火力太差,根本顶不住荷兰人的猛烈炮火。 荷兰重炮轰入船上艄楼,一队拿着鸟铳的大明士兵连同门窗被轰飞而出,他们船上发射的炮弹只在大海中激起阵阵浪花,滚滚硝烟里飘散的是他们浓浓的不甘。 不过,卫所军官一般是配不上登上堂堂海军副使沈世魁沈大将军的旗舰的,在卫所福船中队列里依然还有好几位千户指挥官。 泉州卫世袭千户邓中溥,其父抗倭名将邓铨,其外祖父俞大猷。 镇东卫世袭千户秦良弼,其祖父是“戚如虎、秦如龙”的抗倭名将秦经国。 永宁卫副千户干以宁,这位祖上比较特别,叫干八秃帖木儿,不过他身上的蒙古血脉可能十不存一了,他家世袭是指挥使,但干以宁不是嫡脉。 率先发难的,正是邓中溥。他看到船上的炮根本够不着荷兰人,却敏锐发现荷兰人的舰队在逆风位。 他也不管硝烟笼罩的侧翼两船能不能看到他的旗语,一马当先借着风势,直接插向荷兰人队列。 荷兰人给了他整整四轮炮击,虽然打得他的船伤痕累累,船上士兵伤亡过半,但他成功扰乱了荷兰船的队列,拦截下整整九条船。 荷兰人可不想跟他打接舷战,纷纷转舵规避。但是大明能动的船都围上来了,四周又散落一些动不了的船,他们的转向也陷入了混乱。 沈世魁中军船队也追击过来了,因为转向失去速度的荷兰船很快被大明船队包围分割。 荷兰那八艘已经冲出战团的战舰,稍微犹豫了下,看着依然还有战力的三四十艘大明船只,最终没有回转。 秦良弼的座舰是第二波突入荷兰船队的,炮打不了,那就拿出大明的传统技能,放火船。唯一可惜的是小船没有跟来,他的福船上只有两条交通救生用的小船。 没关系,秦良弼的动作提醒了那些已经被打得不能动弹的战船,他们也纷纷放出小船。船上勇士使劲挥舞船桨,拼命接近荷兰船队。 一时间,烈焰如炙,浓烟遮天。荷舰为避让火船及相撞友舰,阵型愈加散乱,航速骤减。 没入浓烟,难辨航向,他们不仅和大明的船只相撞,还有两艘自己人撞了下,速度优势彻底丧失。 干以宁的福船,被打折两根桅杆,几乎是在龟速航行。他正在指挥手下清理那条挡路的桅杆,船身突然一晃。 干以宁被晃倒在甲板上,爬起来回头瞬间就看到了荷兰人巨大的船帆,一脸狂喜。 “快,勾住它。莫管其他。纵火。夺船。” 干以宁自己更是勇猛,他举着跳板直接塞进了荷兰船的炮洞,根本没考虑荷兰人此时给他来一炮会发生什么事,直接就从炮洞爬进了荷兰人船上,把荷兰炮兵惊得目瞪口呆。 干以宁抱着发热的炮管从荷兰人船舱中露出脑袋,荷兰人有的抱着铁球,有的搬运火药,还有的拿着清膛刷杆,还有的拿着湿毛巾,就是没有人拿近战武器,双方大眼瞪小眼。 干以宁还客气什么,滚入船舱,顺手解下背上大刀,站起来就朝荷兰人冲了过去,宛如恶虎扑食。 荷兰炮手惊慌乱窜,干以宁的部下也跟了过来,干以宁手起刀落,连斩七个荷兰炮手,荷兰人的枪声和脚步此时才从楼上慌乱响起,干以宁已经带人躲到了船舱角落。 看着满舱的火药,想起自己快沉了的座船,干以宁怒从心头起,招呼手下躲好,点燃火绳就扔向了荷兰人火药罐。 火绳嗤嗤没入火药堆的刹那,干以宁蜷身滚入死角。 下一刻,地动山摇的爆鸣撕裂耳膜,炽烈火龙裹着碎木铁片喷涌而出,气浪将他狠狠推在舱壁上。 刺鼻的硫磺浓烟瞬间吞噬一切,楼梯断裂的嘎吱声、荷兰人凄厉的惨嚎,尽数淹没在毁灭的轰鸣中。 虽然干以宁也被呛晕了过去,但这艘荷兰船废了。后续追击的大明船只撞上了它,然后就是惨烈的跳帮战。 当突袭战变成了乱战,大明海军终于渐渐占据了上风。掉队的荷兰船只有一艘运气好,逃出了大明的包围圈。 大明皇帝朱慈炅第一战就是乱战取胜的,他的昭武卫这方面也相当厉害。其实,海军这一战不叫乱战,这叫围殴。 有三个荷兰船长被绑到了沈世魁面前,沈世魁正在船舷边眺望燃烧的海面。 海面上漂浮的碎木残帆间,落水士卒的呼救声断断续续传来,一艘千疮百孔的福船正缓缓倾侧,水手们正拼命将伤兵转移至小艇。 他感觉心都在滴血,挥了挥手。 “全砍了。” 不过,旁边的严云从制止了这个命令。 “等等,押下去,或许有用。” 镇海卫的参将郑嘉谟充当了临时副将,因为失去儿子的沈通明已经晕过去了。 “沈副使,我们损失了四十二艘船,其中有八艘应该还能用,但需要马上拉回去。缴获了四艘荷兰战船,击毁了五艘。我军大胜。” 说完“大胜”二字,郑嘉谟偷偷看了看严云从,是胜是败全靠他一句话。 严云从一脸苦笑,认真的回看郑嘉谟。 “没用,佥军卫不只我一人。新六卫和你们海防卫所不一样,所有战事都有详细记录,这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况且,损失这么多船,几近我大明海军总数两成,没有人能蒙混过去。” 郑嘉谟闭嘴了,低下了头。沈世魁的视线也从海面上收回,他仔细端详了一下严云从,严云从一脸坦然。 沈世魁已经发现了海军编制和以往的不同,他其实知道严云从说的可能是实话。他除了损兵折将的痛苦,心中更涌起一股慌张。 海军三位副使,他不仅可能出局了,搞得不好还要论罪。 此时,沈世魁已经无心追究毛文龙推荐他的好心坏事了,心中是浓浓的屈辱和不甘。 “严老弟,你能不能带着伤船、伤兵和缴获回福建。我给你八艘船,将弹药补给留给我,我带三十艘船去追这帮红毛鬼,不把他们全送到海里,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严云从神情凝重的点头。 “当然可以,你是指挥,我不能干涉你的指挥,但责任也在你。你确定?” 沈世魁一掌拍在船舷栏杆。 “那就这么定了。放心,荷兰人的炮火应该不多了,不然他们也不会跑。” 第426章、五蛟出海(十三) 浙江外海,金乡卫七星岛,这里聚集了大明海军的第三支力量。高大的五桅大帆船郧阳舰最为醒目,连海军自己的船都远远避开它。 一艘小船载着两员红袍大将向郧阳舰靠拢,舰上放下藤梯,哪怕这两位一看就身份不凡,也只能手脚并用慢慢攀爬。 海军副使蓝守素已经带人守在藤梯前,待二人露头上了甲板,就连忙迎了上去。 “郭总镇大驾光临,四洲(蓝守素字)恭迎。” 年长红袍大将正是浙江总兵官郭钦,陪在他身后的是海军参将阮应辰,蓝守素身边还有海军参将王浚,佥军卫游击冯淇盛。 郭钦抚舷环视,目光如丈量田亩般掠过郧阳舰每一寸甲板,这才转身堆笑抱拳。 “蓝副使,久违。诸位将军,郭某有礼了。” 众将一番客套,蓝守素将郭钦迎进指挥舱,吩咐手下准备酒食,并且十分客气的把郭钦推到他的主位上,海军众将才落座。 郭钦推却不过,只好落座。按照规矩,蓝守素还是副指挥使,就算新六卫指挥使位同总兵,蓝守素这副职仍低郭钦一级。 “蓝老弟莫要怪罪郭某来迟才是,你们镇岳卫的洪指挥来了,整编新六卫的事比较重要,郭某只能先应承他那边,来迟了。” 浙江全省卫所都要编入新六卫,这种变革,从郭钦到浙江一小兵都有巨大的影响。当然,这影响有利有弊。 对郭钦而言,他有三个去处,福建总兵官、昭武卫指挥使、昭武卫海军指挥使。去福建对他影响最小,不过是换过地方当镇守。进新六卫就不一样了,天子近臣啊。 换了任何人来选,恐怕都要琢磨回京,况且,郭钦和南京勋贵关系匪浅。整编浙江的消息一出,魏国公就想让他接任明显要淡出海军的沈寿崇,朱慈炅搞的这个海军把持的利益太大了。 郭钦资历不凡,他是天启帝钦点浙江总兵,当年的浙直总兵权柄滔天,而今只少了一个直字,权柄却弱了许多。不过,郭钦还有个问题,新六卫指挥普遍年轻,他已经年过半百了。 蓝守素和郑芝凤、沈世魁都想要将头上的副字摘掉,但他们都没有想到,还有人妄图空降,而且这个人的资历武功比他们强多了,严格说来,人家好像还相当于降级。 不过,新六卫是小皇帝的禁脔,即便是魏国公,其实也没有把握。他们只能侧面影响小皇帝,毕竟小皇帝不可能真正认识大明所有武将,他任用大将也要听取意见的。 朱慈炅自己也想不到,他不过是骂了沈寿崇一顿,给他记下了五鞭的责罚,他还只是在心里觉得沈寿崇不适合海军,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结果全天下,包括沈寿崇自己都知道,海军指挥使要换人了,各方势力都已经红着眼盯着这个香喷喷的位置了。 十多岁的郑芝凤想,五十多岁的郭钦也想,朱慈炅若是知道这情况,不知道作何感想。 其实,新六卫内部已经接受了小皇帝的建军思想,事功一派嘛,大家都懂。哪怕刚到的沈世魁也被毛文龙耳提面命了一番,要有功劳。 其实,除了郑芝凤、蓝守素、沈世魁以及郭钦,沈寿崇自己也有想法,那就是张名振。这也是沈寿崇在这场剿灭海盗并打击荷兰的军事行动中,要编出一支张名振队伍的原因。 这场军事行动,一开始就不那么纯粹。海军虽然组建不久,根据大明的尿性已经自然分化出了好几个派系。 海军中有十大参将,郑芝龙部下编入的洪旭、何斌加上担任副使的郑芝凤,他们是福建海盗派。 来自直隶的施洪谟、王浚属于京营一派。 来自天津的陈三槐和副使沈世魁属于辽东一派。 南直整编的沈通明、顾思忠属于南直一派。 从地方卫所里抽调的阮应辰、许士辰加上副使蓝守素属于地方卫所派。 还有重启武进士集团的陈弼心加上正印指挥使沈寿崇属于重启武进士一派。 大明海军就是一锅大杂烩。 这里面居然没有大明勋贵的势力,这怎么能行,所以郭钦的名字被提了出来。 不过,沈寿崇毕竟还没有正式卸任,他还是有巨大能量的。再加上陈弼心只是参将,本来是第一任郧阳舰舰长,结果他搞砸了,还连累沈寿崇。 沈寿崇于是盯上了操江提督张名振,你在长江里游个啥,来海军,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他们都是天子门生,所谓黄埔中的黄埔,海军怎么可能交给别人。 山头不知不觉的就在大明海军里立起来了,背后各有各的能量,围绕着沈寿崇受罚一事,产生了各种看得见看不见的博弈。 冯淇盛是佥军卫游击,他在佥军卫入驻海军时就加入了,比戚盘宗官大,比严云从资格老。他的背景也并差于戚、严二人,他是著名的阉党兵部尚书冯嘉会的嫡长孙。 他爷爷虽然死了,但大明是朱慈炅继位,所谓的阉党依然把持着朝政。 他在文官集团是有助力的,而且小皇帝也喜欢他们,认可他们的忠诚,不然他冯淇盛不会从打酱油的锦衣卫调到佥军卫。 不过,冯淇盛虽然是海军的老人,但他可没有资格觊觎海军官职,他属于监军系统,所以他能超然物外的看待海军的一切。 郭钦当着蓝守素的面打听海军的一切,那份“司马昭之心”让蓝守素憋得脸都红了,但蓝守素不敢翻脸,谁知道改天郭总镇会不会真变郭指挥呢。 冯淇盛一直举着酒杯,欲饮不饮,脸上始终挂笑,没有去看郭蓝二人表情,只是专心聆听二人对话。 “蓝副使这个月辛苦了,浙江外海为之一清。郭某几年都没有做到的事,蓝副使不到一个月就做成了,担得起指挥有方四个字,郭某佩服。” “郭总镇说笑了,这还不是仰仗陛下花了大代价打造的海军。我们都是陛下的小兵,在昭武卫,指挥的只有陛下一人,我们都是听令行事。” “对了,本镇收到的公文是海民交卫所安置,蓝副使怎么没有押送海民到卫所,你们不会全杀了吧?蓝副使,做事要谨慎啊,这几天朝中围绕朱燮元的事已经吵翻天了。” “哦,郭总镇容禀,海民安置的确移交浙江卫所,不过按照天工院参谋指示,是安置在台北巡检司,那里要设县了。台北巡检司没有上报郭总镇吗?” “台北巡检司?哪里不是福建镇东卫派出的吗?他们跟我们浙江有什么关系?” “根据陛下指示,台北县划归浙江管辖,所以台北巡检司也划归金乡卫了。怎么,吴指挥没有禀报总镇? 唉,地方上就是喜欢自行其事,四洲也守过地方,下面不好管啊,这倒不能怪总镇。” “哦,原来如此。老吴快死了,本镇倒不好苛责。听说沈指挥也过境南下了,蓝副使还要停在浙江?” “不,浙江已经没有海盗了,船只都有认旗。我们修整两天,就要前出琉球巡航。参谋给我们的文书说补给已经下到浙江,还请总镇行个方便。” “这没有问题,都是一家人,四洲不用担心。就是南京没有送来,本镇也可以先垫上的。” 第427章、五蛟出海(十四) 送别郭钦,蓝守素窝了一肚子火,却无从发作。阮应辰跟在他身后,避开了其他人来到郧阳舰的最高处甲板,两个人一起眺望海面。 “箕里(阮应辰字),这个郭钦要来海军吗?你是浙江人,你跟他熟不熟?” 阮应辰笑了。 “四洲,郭钦可不是浙江人,他祖上也是凤阳的,倒跟你是同乡。” 蓝守素也笑了。 “他怎么半点没提?看来人家是根本看不上你我啊。” 阮应辰摇摇头,一脸鄙夷。 “他走的是上层路线,是魏国公的人,跟我们可不一样。不过,我这次上岸收到一个消息,郑芝凤灭掉了李魁奇,可能这才是四洲应该注意的。” 蓝守素轻蔑一笑。 “他那么多船,要是连个海盗都灭不了才真是白瞎了。焕之(许士辰字)也有功吧?” 阮应辰叹了一口气。 “听说海上大战他只用了两艘飞船,焕之也就指挥扫清了一些岛匪,根本没有参与海战。” 蓝守素目光一收,脸上肌肉都缩了一下,沉默了一下,才断然开口。 “我的分色编组操帆法,你学会没?软帆船都要用我这个办法。你看,郧阳舰没有再出事了不是。 还有火箭,这个是海战大杀器。别给我说什么准不准,海战和陆战不一样,有数量就有精准度,你看人家王浚都要了一百发。 这次去琉球,我要扣留所有经过的荷兰船,可能还会遇到倭寇的船。没时间给你磨磨蹭蹭的练操帆了,练是练不出来的,只能打出来。 我已经准备折损几艘船了,箕里你别把自己算进本使的折损。” 阮应辰缩了缩脖子,连忙应承。蓝守素、严云从和他都是天启二年的武进士,他们这批人里出了一个千里卷万骑的神将章世明,那真是名震天下。 可惜此人虽然出身昭武卫,出去就没再回来,他们统统借不上力。 当然,武举除了天启八年那批人,也不像文官那么抱团,没有其他原因,大多是点头之交。你像严云从就从不参加他们私下聚会,高傲得很。 阮应辰和蓝守素已经是严格的上下级,阮应辰作为蓝守素的裨将,也只能跟着蓝守素混,好在蓝守素同样很看重他。 不得不说,海军作为仰仗器械的军队,蓝守素是有这方面的研究的。连葡萄牙人都搞不好的郧阳舰,他接掌不过半个月就已经能正常操纵使用,到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在阮应辰看来,蓝守素执掌海军的机会非常大,只要小皇帝真正唯才是举。不过,压力也是真大,张名振突然加入这次出海的军事行动,所有人都看出沈寿崇的心思了。 这些人中,张名振可是皇帝钦点的重启武探花,真正的皇帝亲信。操江虽然也管航运,打击私盐,但跟开海后的海军利益其实没有可比性。 最关键的是,操江有都御史,海军还没有文官,不被文官插手又掌管利益巨大的海军指挥使,绝对是所有武职里最香的一块肥肉。 就在蓝守素眺望琉球方向的同一日,张名振踏上了滚烫的台中小刀沙。海风裹挟着樟脑气味,与郧阳舰上的咸腥截然不同。 在朱慈炅划出的台中县,大甲溪和大肚溪之间的广阔平原上,大明的旗帜高高飘扬,营帐迤逦接海。 海岸边,修有临时的港口,三百余艘大小战船沿着海岸驻扎,大明日月认旗一路延绵成红色海浪,场面宏伟壮观。 朝廷来了,朝廷终于想起流放在这里常熟士绅了。他们满含热泪的迎接了大明士兵的登陆驻扎,军民关系超越了大明所有地方。 热情,绝不掺假的热情。 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他们有。 沈寿崇当初造的孽,如今需要他亲自解决。大明移民的旁边,生活的是大肚的猎头人,他们和大明移民已经交战了整整一年,说起来都是泪。 沈寿崇带来了三千昭武卫、两千镇岳卫、三千炽羽卫、三千雷霄卫、一千骧云卫合计一万两千人的庞大陆军,准备从陆路把荷兰人赶下海。 结果他失算了,打荷兰人之前,他要先打大肚人。麻蛋,这帮传说中的食人族头是真铁,大明皇帝的亲军,威震天下的新六卫,他们都不放在眼里,居然还敢来偷袭。 沈寿崇和天工院参谋院都失算了,将大本营设立在台中,的确方便移民,以大军后勤名义移来的流民,但现在,大军动弹不得了。 沈寿崇手下现在是战将如云,麻烦更是如山。 陆军方面有昭武卫试参将王朴,这是宁夏总兵王威的大公子,皇家军事指挥学堂的第一期优秀毕业生。 镇岳卫试参将张世泽,这是英国公张维贤的嫡长孙,皇家军事指挥学堂的第一期优秀毕业生。 炽羽卫试参将祖泽洪,这是延绥总兵祖大寿的三公子,皇家军事指挥学堂的第一期优秀毕业生。 雷霄卫试参将李开英,这是丰城侯李承祚的二公子,皇家军事指挥学堂的第一期优秀毕业生。 骧云卫试参将尤见龙,这是山海关总兵尤世威的从子兼嗣子,皇家军事指挥学堂的第一期优秀毕业生。 这五个人进皇家军事指挥学堂都有点超龄了,学了一年,毛文龙觉得他们非常优秀,个个都是可以以一敌万的精锐,准予毕业,然后麻烦就交给了新六卫,准确说是交给了沈寿崇。 沈寿崇和张名振、陈弼心,穿着战甲披风,一路走过陆军营地,登上一座小山坡,沿途看到五个活蹦乱跳的小崽子,头都大了。 “侯服,我觉得张世泽、祖泽洪都很有水师天赋,你要不要?” 张名振连忙拱手。 “多谢沈指挥,我,要不起。” 站在两人身后的陈弼心哈哈大笑,沈寿崇没好气回头瞪了他一眼,继续劝说张名振。 “你看,毛校长还是教了他们一些东西的,这大营至少扎得中规中矩,牢不可破。” 张名振笑着摇头。 “的确牢不可破,基本都不用进攻了。我怎么觉得宗山你是看他们名字里有水,才觉得适合水师呢?” 沈寿崇突然大怒,脸上青筋暴起,回头对自己的卫兵大吼。 “马上叫尤见龙那崽儿给老子把他的围栏拆了,骑兵是用来冲锋的,扎个猪圈是想养猪吗?废物,白痴,尤家世代将门的脸面都让他丢光了。” 张名振连忙劝道。 “宗山别生气,都还是孩子,谁没有第一次呢。我看那个王朴倒还真不错,比其他四个水平要高出一截的。” 沈寿崇叹息了一声。 “王威很小就带过他到军营的,没有娇生惯养。不过,这个人胆子太小,绣花枕头,难成气候。不说他们了,侯服打算何时去澎湖? 我这边已经基本不需要你再运送什么了,人手物资都够。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如果你现在过去跟荷兰人交上手,我这边很难支援。” 第428章、五蛟出海(十五) 重启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大寒。 这一天,蓝守素舰队抵达琉球首里城,琉球尚丰王亲率琉球文武大臣近百人,恭迎上国天使大将军。 大明驻琉球总督,昭武卫千户,“为国先死”的长城十兵之一,“琉球左太上王”严大壮也带领昭武卫八百士兵前来迎接。 冠绝全球的郧阳舰,四艘仿西式夹板船,百艘大小战舰,一万余名训练有素的大明海军,躲在人群中的“琉球右太上王”、日本萨摩藩大老桦山久高嘴角都不自觉的抽了抽。 “你就是桦山久高?” 哪怕躲得远远的,蓝守素和尚丰王、严大壮短暂交流后,蓝副使依然径直走到桦山久高面前。 桦山久高其实会一点汉语,但他装着不会看着身边的琉球翻译,然后才弯腰施礼。 “见过上国天使。” “两件事。你和你的人可以离开琉球了。回去告诉德川秀忠,立即释放所有尚王家人,如果他管不住萨摩藩,大明来管。” 蓝守素说完根本不理会桦山久高,带着一群大明将军直接前往琉球王宫,尚丰王已经给他们准备了丰富的酒宴。 海风卷起蓝守素的披风,甲胄上的铜钉在日头下闪着冷光。桦山久高快秃光了的脑袋上吹来一阵凉意,折乌帽子都压不住的那种凉。 尚丰王立时热泪盈眶,大明爸爸来了,正义就有了。 琉球文武的队列里,有人激动,有人茫然,有人惊慌,有人沉思。 这一天,在台中的沈寿崇修了一座全木庭院,作为大明昭武卫指挥使的幕府。沈寿崇本来很高兴,他和常熟名士,不,现在应该叫台中名士翁传古相谈甚欢。 翁老先生其实很冤,他家是苏州人,只是在常熟置田经营,当初偷袭海军的水匪他连鬼影子都没有见着。 沈寿崇手中把玩着常熟名士初平山人的核桃舟,微雕技艺真的是非凡绝伦。移民真是一件大好事,常熟这些世家的藏品现在都已经互相流通了。 看在核舟的面子上,沈状元非常体贴的安慰翁老先生。 “没事,我们来了,秩序就有了,这次本将一定保证你们的安全再走。 其实台中的土地也很肥沃啊,翁老不用谋求回去了。回去很麻烦,还未必能有你们现在开垦的这么多地。 常熟发达了啊,现在是寸土寸金,加上皇民策禁止买卖,朝廷也管得严,要是没有门路,回去真的还不如留在台中好。 翁老,你看朝廷又移民了这么多人。台中设县肯定需要大量官员的,家中子侄不如出来做官。” 翁传古的老脸抽抽,完蛋了,珍贵的核舟白送了。 “唉,孩子们还想考科举的。我们只是移民,不是像李砍了说的有罪吧?” 沈寿崇亲自给老先生的茶碗中加了些热水,这天气,喝冷茶对身体不好,这可是珍贵的九真养生茶。 这是他手下的张世泽准备寄回北京给他爷爷英国公的,结果充军出海了,装在大包裹了。沈寿崇一看就生气,打仗呢,当旅游啊,带这么多行囊做啥,没收了。 他很同情的看着翁传古。 “那就更不能回去了,南直都取消科举了。以后,童生或者蒙学毕业就可以出来做官了,当然还要考一场,如今听说还是挺简单的。 这个事越早越好,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家大小子还在皇家幼儿园,他们那一代还不知道什么样,家父临走说遗憾家里没有进士。 在老爷子眼里,我这个武状元一文不值,他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我考上了武状元。可是十几年后,大明都没有状元了。” 翁传古双目圆睁,震惊得差点把沈状元的青花茶杯摔了,他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来。 此时,卫兵突然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把沈状元气得好心情瞬间烟散。 “大人,刚刚随祖将军进山那队士兵回来了,我们死了两个人。” 这一天,操江提督张名振来到了泉州。 张名振很烦躁,他手下聚集了大明海军四大参将:施洪谟、顾思忠、洪旭、何斌,还有葡萄牙舰长阿尔瓦雷斯、沙雷、贡萨多。 他拥有四艘大明仿西洋船、六艘葡萄牙克拉克战舰、十艘五层福船、十四艘三层福船、二十四艘蜈蚣船、八十艘小鸟船、五十艘广船、两百艘沙船,还有这些日子顾思忠和何斌收集的无数纵火船。 “打不了。”一到永宁卫卫城指挥官署,张名振就把自己扔在椅子上。 跟在他身后的四将眼睛都瞪圆了,施洪谟摘掉头盔,虬髯戟张。 “为什么?” 连日航海,张名振脸上也难掩疲惫之色。 “你们沈指挥动不了了,要打只能我们单独行动,等沈世魁的舰队回来再说吧。” 四将面面相觑,顾思忠比较老成,低头不语。 洪旭是郑芝龙旧部,只比郑芝龙小一岁,还非常年轻。在另一个时空,他也是天地会的创始人。他脸上浓浓的不满溢于言表。 “不靠陆军,我们就不能打仗了吗?海军也可以攻城的。” 何斌一脸书生模样,拉了拉洪旭。 “提督,葡萄牙人不稳了。” 张名振瞪眼。 “怎么回事?” 何斌一脸无辜。 “阿尔瓦雷斯是职业海军无所谓,不过他也说马六甲还有事。沙雷是商人,葡人六船他四艘,澳门方面有意见了,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亏。 只有那个贡萨多,他是弗雷的侄子,陛下同意弗雷卸任总督后定居南京,所以他愿意为我们卖命。” 张名振叹息了一声。 “不就是钱吗?这帮王八犊子。我亲自给皇上写奏章申请军费。 再想想吧,不能冒险,海军登陆攻城,想想就不可靠。况且荷兰人海上的实力不弱,必须先打赢海战才行,光打赢海战,拿不下城也是问题。” 这一天,张名振期待回返的沈世魁已经迷路了,是的,在海上迷路了。 复仇心切的沈世魁指挥三十艘大福船,追击荷兰人九艘战舰,荷兰人的确炮弹不足了,两次交手,大明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荷兰人的每一艘战舰都伤痕累累,第二次甚至被击沉了一艘。大明又损失了两艘,不过大明的船没有沉,还能修,沈世魁派了两艘轻伤的把重伤的拉回去。 不过,荷兰人怂了,不跟他打了,见到他就跑,沈世魁始终咬着不放,可惜船速不行,绕来绕去,不仅红毛鬼找不到了,他自己在哪都没有人搞得清楚了。 沈世魁不敢再将分舰长全聚在一起了,他只找来了据说来过这片海域的郑芝芫。 郑芝芫也只是据说来过啊,这一片海域他也陌生得很。推开桌上的六分仪,郑芝莞的手指在海图上的万里长沙和苏禄海之间犹豫 “沈副使,我觉得上次我们跟红毛交战附近那个大陆可能是芭佬员(巴拉望),我们可能在苏禄附近。” 沈世魁连忙爬在海图上寻找。 “不对吧,这里岛多,我觉得我们还在万里长沙(南沙群岛)。” 郑芝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沈副使,要不我们上岸吧。这段时间没有下雨,我们的淡水有些不足了。” 沈世魁随意就点头。 “可以啊,找不到路就找人问问嘛。” 郑芝莞抿了抿嘴唇。 “大人,你要不再考虑一下。” 沈世魁愣了愣,抬头盯着郑芝莞。 “什么意思?” 郑芝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如果我们真在苏禄海,这一带的国家都是大明藩属,万一发生冲突……” 什么万一发生冲突,必然发生冲突。操,大明海军变大明海盗了,这咋整? 沈世魁也犹豫了,片刻就有决断。 “既然出了大明,大家就把旗帜收起来。活命要紧,谁还管得了那么多?船上佥军卫的人还多吗?” 这一日,在万里石塘一座无名小岛上,无聊烤鱼的郑芝凤也遭遇了严重的考验。 郑芝凤是不喜欢吃烤鱼的,他时不时就向南方望去。这段时间,他心中总是泛起一个荒诞的念头,去爪哇找刘香,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来。 他和戚盘宗两个人一边烤着鱼肉,一边闲聊。 “戚武毅公那么大的功勋都没有封侯,我大明的勋爵真难啊。” 戚盘宗笑了。 “家祖父说了,封侯非我意,惟愿海波平。” 郑芝凤哈哈大笑。 “是,武毅公高义。我们这次也算平了南海海波了。” 两个人正笑着,郑彩和许士辰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少年海军副使还是很沉得住气,淡淡的偏头看向二人。 “慌啥?” 许士辰有些手脚无措,别看郑芝凤年纪小,他也只能以下属的姿态躬身。 “末将昨日剿灭的那股海盗可能不是海盗,他们似乎是安南郑梉的人。” 郑芝凤愣了下,和戚盘宗对视一眼,站起身来。郑芝凤稍微有点慌,他有点害怕落过擅启边衅的罪名。 戚盘宗认真想了一下。 “没事,郑梉什么东西。皇上说过,我大明认的是莫家,连黎家都不认。既然盘踞我大明海岛,灭了就灭了。” 郑彩松了一口气。 “就怕督政院御史。” 戚盘宗无所谓。 “御史怎么了?这种事,看的是皇上的态度,问题不大的。” 郑芝凤也信了,但还是瞪了许士辰一眼。 “你何时打郑家船了,你打的不是海盗?手脚干净点。” 许士辰当即会意,不得不说,郑芝凤人虽然小,还是挺有担当了,没有拿他当替罪羊。当然,郑芝凤其实想得明白,许士辰是他手下,许士辰有罪,就是他有罪。 可是坏消息总喜欢扎堆,郑芝凤还是迎来了重大打击。 他的族兄郑联也飞快的从小船上跳下来找他,惊慌之色更甚。 “老四,陈三槐阵亡。” 海风突然停了,烤鱼的炭火噼啪声格外刺耳,这个消息让小岛上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第429章、五蛟出海(十六) 大寒这日,在南京紫禁城乾清宫,朱慈炅有些小伤寒,喉咙痛得很。张介宾和余煌守在他的龙榻边,刘若愚、王坤、王之心、邱致中都在,房袖、刘娥也侍候在旁。 好在朱慈炅的寝宫还是很宽敞的,并不挤。朱慈炅刚吃了药,送走了任太后,躺坐在床头,气鼓鼓的盯着张介宾,他不想说话。 “皇上,老臣觉得,这就是因为皇上昨日打拳所致伤寒。所以,休息两天吧,人身体不好的时候,强行锻炼,反而无益。” 张介宾耐心解释,他不让朱慈炅下床,把朱慈炅气坏了。 朱慈炅除了喉咙痛其他什么症状都没有,他感觉自己还很健康,但任太后都来了,什么也不懂的老娘听了张介宾蛊惑下令了,不许下床。 皇帝的健康没有小事,余煌上班时听到消息也过来了,确定皇帝是小疾。 房袖给朱慈炅盖了两床蚕丝被,身上又穿着羽绒服,还烧着地龙,朱慈炅坐着不动都在出汗,他感觉这帮人有点小题大作了。 “咳,余师傅,读书。” 朱慈炅心里只能自我安慰,朕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余煌连忙点头,翻开放在朱慈炅床头的大部头书册,清了清嗓子开读。 “……天佑皇明,我太祖高皇帝兴洪业,武功文德之盛见诸史官之所纪者彰彰矣。皇祖太宗文皇帝,以至仁大圣奠安宗社,君主华夷覃霈恩泽一视同仁,礼乐文明之化弘被远迩乾坤之内。日月之所照临,四裔君长悉臣、悉顺朝觐,贡献之使接踵道路稽。” 朱慈炅微闭双眼,余煌也是不懂事,朕明明折了页的,你来又从头开始读。算了,喉咙痛,不想说话。 不过,余煌刚读了一段,就又有人来了,刘一燝、徐光启、秦良玉、吴阿衡。 内阁探病是应有之理,孙承宗去苏州了,否则他也要来。 秦良玉最终还是留在中枢了,甚至就在乾清门办公,小皇帝都赐宅了,马祥麟也进京陛见了一次,然后才回石柱。不过,朱慈炅提议的官职她还是没有同意,她现在身份比较特别。 刘一燝和徐光启过来时候,互相打了招呼,秦良玉也知道小皇帝病了,所以跟来探望。 四人中只有吴阿衡有正经的公事,他刚刚收到严云从从广东碣石卫传回来的战报。至于严云从为什么跑到碣石卫去了,海上的事,说不清楚,拖着一堆伤船,能靠岸就是大好事了。 “拜见陛下。” 四个人进到寝宫后就一起施礼,朱慈炅也睁开了眼,转头看向他们。 刘一燝感觉刚刚听了一个了不得的词,太宗文皇帝,转念又醒悟,这是《太宗实录》,于是不再计较,向朱慈炅投来关切的目光。 “陛下无恙吧?” 朱慈炅指了指喉咙,但还是出声了。 “都坐。” 张介宾和余煌连忙起身,把最近的两个位置让给了刘一燝和徐光启。徐光启坐下后还伸手到朱慈炅被窝,抓住他的小手,给他把脉了一下。 这把朱慈炅都弄愣了。老徐啊,你这是中医还是西医?你要是能弄出什么枇杷止咳糖浆,朕还真敢吃。 刘一燝看着徐光启点头,脸上才堆满笑意。 “朝中无事,陛下安心休息。” 唉,能安心就有鬼了。朱慈炅本来不想开口,但还是忍不住。 “松潘卫地震的赈济,先生安排没?” 刘一燝都对朱慈炅投来了一缕同情的目光。 “陛下放心。老臣已经安排妥当,刘鸿训也会处理好的,傅冠的奏章已经到内阁了,那里地广人稀,并没有太多伤亡。” 朱慈炅点头闭眼,徐阁老的手冰冰的,反倒让他有点舒服,手下这帮人把寝宫搞得像大热天,都想烤了朕。 “今天要测试秦淮河铁桥吧?” 刘一燝笑了。 “是,张凤翔去了,老臣本来也要去。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正旦肯定可以通行。这桥连西洋人都好奇惊叹呢,南京城里不少人都去看过热闹了。” 朱慈炅其实也想去看,但他没法去,他去了别人就都看不了,而且绝对是沿途封禁,出去一躺,折腾不小,开销也不小。 “这只是积累技术,经验,所以桥工要重视。秦淮河只是一条小河,我们的最终目标是长江、黄河,要连通南北。” 刘一燝连忙拱手。 “老臣明白。” 朱慈炅靠着床头,想了下又开口。 “京师肃贪的事有没有消息?” 刘一燝愣了一下,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闪烁。 “有的,首辅有通报南京的文书。不过,朝中官员职位变动最近太频繁了,可能不利于政令传达,容易误事,陛下最好还是稍作权衡。” 朱慈炅鼻孔里吐出口浊气,睁开眼看着刘一燝。 “朕也想天下安定,但有人不让安定啊。朕说了,这事要常抓不懈。先生你看,朕多仁慈,都还没杀一人。” 刘一燝无语了。三倍、五倍罚款,剥夺功名,抄家抵污,子孙偿债,这比杀了还狠。这个事,搞得刘一燝最近连炭敬都不敢收了。 祸及子孙,那真是比剥皮揎草更狠。这才是符合华夏文明传统的治理贪污策略,贪官子孙无辜,那他们有没有从家族中因权获利呢?怎么保障因贪官而伤害的无辜呢? 大明的政治没有民主人权,大明的百姓也不需要民主人权,谁说民主人权就一定先进呢?这其实是背离文明传统的法治思想,法家都不认。 朱慈炅眼中的余光突然看到站在两位阁老身后的吴阿衡。 “平子有什么事?” 吴阿衡连忙将手中文书递上,刘一燝奇怪的接过来瞟了一眼才交给朱慈炅。 “佥军卫严云从奏报,海军沈世魁部遭遇荷兰人伏击,我军损失惨重。折损新旧福船四十二艘,缴获荷兰战船四艘,击沉五艘。 我军阵亡失踪二千七百四十三人,另有部分伤员可能不保,最终数字可能还会增加。我军还俘虏包括四个舰长在内荷兰人一百三十一人。” 寝宫内,炭火熊熊,吴阿衡的话音落下,空气如遭霜侵,陡然降温,众人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严云从,大贪官严世蕃的孙子,朱慈炅见过几次,很是认真负责的一个人。 朱慈炅没有办法讨厌这个人,哪怕有严世蕃的负面加成。相反,也正因为他有这个背景,他看起来更像是孤臣。别看他三大五粗的,做事非常细腻,而且忠诚可靠。 朱慈炅握着他的手书,很是认真的阅读。严云从详细记录了,交战前后发生的所有事,甚至分析了此战得失。 指挥失灵是一方面,不只是沈世魁粗枝大意把人集中到旗舰的原因。黑火药一起,烟雾弥漫,严云从问过分舰舰长,炮战时,他们根本看不清旗语,还不如互相吼,只能靠经验跟随。 大明的大炮已经不必荷兰人差了,但装备参差不齐,卫所装备和海军装备简直是天差地别。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大明的船,那怕是五层新福船,速度也严重不如荷兰人。 否则,荷兰人不可能以少击多,海上埋伏也只能偷袭第一波船队,以大明的布阵,是具备逆转局势可能的。 严云从还记录了一些一线指挥官的意见,他们认为,这次栽在全是笨拙的福船,没有带上蜈蚣船等小船。如果有蜈蚣船,荷兰人一艘都跑不了。 海军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海战,水手实战经验欠缺,遇敌过于慌乱也是造成此战损失如此巨大的重要原因。 严云从还总结了自己的看法,他觉得海军每艘船上应该有更严密的编制,不能舰长不在,这艘船就废了。 他觉得海战比陆战有明显的优势就是,同舟共济,海战不可能出现逃兵。他还创造性的提出,如果陆军都先到海军训练,那么大明军队的战力可以再上一个台阶。 他最后报告的是,沈世魁的军事冒险。这丫的不甘心,不承认,不接受战败了,直接就带人去报仇了。 这场战役的战损对朱慈炅而言,其实并不大。燕山时战死的零头都赶不上,那怕是广济仓大捷,大明阵亡人数也远超这个数。当然,海战和陆战可能标准有所不同。 帝国这么多事,朱慈炅并没有太在意这点小失败的。让他意外的是,荷兰人竟然敢先攻击大明,这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朱慈炅的手指停在荷兰人伏击几个字上,抬头看向阁老近臣,目光中一道寒芒闪过。 第430章、五蛟出海(十七) 秦良玉站在余煌和吴阿衡身后,关切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朱慈炅,本来有些怜悯。这娃娃才五岁啊,生病了也有这么多国事。 朱慈炅抬头的瞬间,她竟然感受到了杀气,这让她有些恍惚。因为杀气就是从那个娃娃身上散发的,只有久经沙场的她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荒诞的事。 天子果然不是凡人。 刘一燝反倒没有什么感觉,见朱慈炅目光看向他,他露出温和笑容,目光亲切和蔼。 “无妨,船受伤了拉回维修就是。我们已经有龙江船厂、松江船厂、崇民沙船厂、宝山船厂、昆山船厂、海门船厂,刘家港和吴淞江基地也能修。 老臣听说,最近皇家集团想要再开广州船厂、青岛船厂、泉州船厂,浙江卫所改编后还要开设海宁、杭州、龙山、象山四家船厂。 再加上通州、天津、清江浦、襄阳四所漕船厂,我大明即将有接近二十家船厂。四十多艘,我看也用不了几个月。” 徐光启看着心大的刘阁老,有些忍不住了。 “季晦啊,你也不关心下他们的具体情况,这里面有技术问题的。海船和漕船完全是两回事,通州、天津、清江浦这些地方造不了海船。 还有,他们新开的很多船厂是造民船的,因为民船利润高。你像海门七个坞,一艘战船都停不下,他们只造千料以下的。 老夫听吉王说,小船回本快,他们开新船厂就没有想过造战船。一艘战船消耗木料太多,稍微不注意就供应不上,回本周期还长。 民船据说跑一两趟就回本,他们用的是烘干的木料,战船需要耐用,要用阴干的。现在基本都没有存料了,最快也要重启三年才能大规模制造。” 刘一燝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是吗?还有这说法,老夫倒的确不知道,不过修修应该简单吧?把旧船能用的地方拆下来,不能再用吗?” 徐光启装模作样的想了想。 “有些倒是可以,可损失还是大,一时半会还真补不上。” 朱慈炅也是喉咙痛,不太想开口。这两老货完全没有把握重点,想把朕的注意力从军事问题上带偏,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他接过刘娥送上的水杯,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喉咙,就直愣愣的看着两个阁老表演。 徐光启还想大谈特谈技术问题,刘一燝已经反应过来,小皇帝并没有上钩,只得轻咳了一声。 “陛下,老臣觉得这一战勉强可以算是不胜不败,这是昭武卫海军第一战,还是应该鼓励为上。” 朱慈炅不理他,看向刘若愚。 “你们都傻了吗?给秦将军和景岳先生搬凳子。” 刘若愚吓了一跳,连忙跑向外间,王之心也赶紧跟上,一人搬来一把圈椅给秦良玉和张介宾坐下。 好嘛,两个阁老都只坐着绣墩,这搞得秦良玉和张介宾都有些尴尬,有点不合规矩,互相看了看,也不拒绝皇上好意。他们只能齐齐向朱慈炅鞠躬。 “多谢陛下厚爱。” 朱慈炅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他将腿上的文书交给刘娥,让她递给秦良玉。 “秦卿看看,朕要听听你的看法。刘先生,我们该如何应对?” 刘一燝有点头疼。小皇帝上过战场,还打赢了,平时也非常重视军事,刘一燝看得出来,小皇帝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军事指挥理念。 皇帝是真懂打仗的,水平肯定比他高。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一个会打仗的皇帝,军方的忠诚度无形之中就会提高,对于帝国的稳定,作用不要太大。 但一个会打仗的皇帝,很难不对前线有插手的想法,这个问题甚至有些无解。刘一燝瞟了一眼余煌怀里抱着的《太宗实录》,心中稍定,陛下这病病得好,终是不可能提什么亲征了。 “老臣拙见,战前已经制定好了大战略,不能因为一次小规模战斗就做出改变。中枢更应该仰仗前方将士用命,几位指挥陛下也都见过,相信他们都不会辜负陛下信任。我们以不变应万变最好。” 朱慈炅点点头,心中有些失望,但不动声色。 “秦卿怎么看?” 秦良玉小心的合上文书,一时又不知道交给谁,只好拿在手中。 “陛下,臣妾以为,沈世魁此举太冒险了。陛下最好召回他,或者让郑芝凤前出与他合兵。 按照海军先前情报,荷兰人有六十到一百艘战舰,此战中仅现身十八艘,就算台湾还有十多二十艘,荷兰老巢内的船只也比沈将军的船多。 如果荷兰人是仓皇逃跑还好说,如果是有意引诱,沈将军十分危险。不过,这只是臣妾对战场态势的一点看法,从用兵之法来看的。 海战臣妾并不熟悉,似乎传讯也十分不便,海上很容易失去联络。臣妾建议陛下可以让海军选择一些大的海岛,建立一些联络中转的地点,也可作为临时补给。” 朱慈炅同样点头,同样失望。秦良玉的说法当然不错,不过朱慈炅有些祛魅了,她或许战术经验丰富,但战略意识为零。 “平子。” 吴阿衡轻轻扶了下腰带,从余煌背后移步站到秦良玉身后。 “回陛下,臣觉得,此战虽然突然,但并没有偏离战前设计,我们不必做出调整。 沿海海盗已经基本肃清,沈指挥也已经登陆台湾,只需要等他休整完毕,就可以水陆并进,将荷兰人彻底驱离我大明领地。 我们的战略目标达成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不过秦都督刚刚的建议,臣十分认同,我们可以在重要航路上建立应急传讯和后勤保障的基地,彻底稳固大明海防。” 朱慈炅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文官是要强点,但也有限。他举起手中水杯,又喝了一口,在口中含了好一会,让热气暖了暖喉咙,才缓缓咽下。 “衡明(余煌天启赐字),第一件事,你给朕写封檄文。通知全国上下及所有藩属,友邦,大明对尼德兰宣战了。” 余煌稍微愣了一下,这个字他其实不敢用的,太招恨了,但朱慈炅当然要认他爸爸的恩赏。况且这绝对是天启爸爸拉拢余煌的大杀器,没见朱慈炅就一点小毛病,那么多近臣,就属余煌紧张得不行。 余煌只得躬身领命。 “臣遵旨。” 刘一燝也捻须点点头。 “这倒是应有之义,不过尼德兰就是荷兰吗?” 朱慈炅微微一笑,地龙的火光映在他稚嫩的脸上,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锋。 “是的,尼德兰、荷兰、红毛都是一个地方。尼德兰的意思是低洼之地,衡明可以叫他们贱种,天生下贱。 尼德兰这个民族身上有四种杂血,他们是罗马的高卢奴隶和日耳曼蛮族的后裔,又和欧罗巴最低贱的吉普赛人以及北欧海盗混血形成,所以他们是欧罗巴最卑鄙的杂种。 这个国家曾是神罗领地,但他们脱离了神罗。也曾是西班牙领地,他们同样叛变。他们是所谓的联省共和国,所有可以叫他们无主之国的无主之民。 这个国家信仰所谓的新教,和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不一样,而所谓的新教,就是对基督教教义的歪曲。你可以叫他们无信之人,也可以叫他们背祖之人。 总之,要借这篇檄文在欧罗巴建立种族鄙视制度,大明人是天下最聪明最强大的,欧罗巴人是次等民族。 在次等中,拉丁人曾经有过辉煌历史,所以他们是纯血罗马,在次等中最贵。斯拉夫人和凯尔特人可以排第二,其中凯尔特人相对独立纯粹,而斯拉夫人是拉丁人和东方人结合的杂血,所以不能排第一。法兰克和德意志人奴隶出身,纯血的可以第三,不过他们的血脉污染最严重,很少有第三等的国家了。最垃圾的就是像荷兰人这种杂血动物。” 余煌手都抖了一下,一直抱着的《太宗实录》都差点滑落。他怔怔的看向刘一燝,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刘一燝也有点慌,关键是他不了解欧罗巴,他只是觉得小皇帝口中有一个巨大的惊天阴谋,恐怕要对荷兰人造成永恒的巨大伤害,他的目光也看向徐光启。 徐光启却眼神茫然,他突然觉得小皇帝的说法会对欧罗巴要产生巨大的影响,这对基督教是有利的,所以会得到基督教的认可。 但就是不知道,已经在欧罗巴的钱谦益和熊文灿两人能不能领悟大明强大的文明压制,我家陛下的手段真是旷古铄今。 床边的刘娥轻轻用棉巾擦拭了一下朱慈炅额头的汗水,朱慈炅只是稍停了一下,并没有住嘴。 “其次,要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主要人物进行公开悬赏,可以拿出几百万银币出来。也要对藩属国声明,这些荷兰猪猡身体里天生就带有病毒,与他们接触交易如同沾染瘟疫。 这些人不过是些逐利之徒,给钱,没有什么不能卖的。要让他们尝到因利而兴也因利而亡的教训,也是对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警告。” 刘一燝大惊失色,忍不住打断。 “陛下,几百万?还不如悬赏洪歹极。” 朱慈炅有些嗔怪的转头。 “悬赏荷兰人,将来谈和平条件时,可以让他们赔款,这几百万是可以收回来的。悬赏洪歹极,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况且,女真人是家族政治,荷兰人不过商业集团,效果天差地别。” 刘一燝无语之极,这,这是什么操作?还可以这样吗? 朱慈炅微笑看着吴阿衡。 “既然宣战了,我们的战略目标可以改一下。消灭他们的海上力量,把荷兰人留在台湾吧。有一个敌人存在,大明就有正当的理由可以不断向台湾移民了。 朕看台湾可以容纳五十到一百万人,等我们完成移民再说,旧港那边也可以这样处理。慢慢打吧,朕不要速胜,也不要完胜,荷兰人就是朕给海军找的陪练。” 寝宫内安静了,朱慈炅躺在床上竟然真有些睡意了,或许是因为张介宾的药效起了点作用。他微笑着闭上双眼。 国战,从来不只军争。 幼龙的一口龙炎,威力远超沧溟之上的无数血战。 第431章、五蛟出海(十八) 在巴达维亚,即将卸任的东印度地区评议会评议员和总管,东印度公司总督简·皮特斯佐恩·科恩,这两天出门在脑袋上撞了个包,头痛得很。 继任他的人已经来了,雅克雅戈斯·斯皮克,目前先来担任巴达维亚总干事,实际上是这个混蛋不愿意在此时交接。 科恩,这位沾满东南亚人民血腥的刽子手、殖民者,留下了三个大麻烦。他不解决,斯皮克不想接手。 首先是平户商馆被日本人关闭的事,科恩已经决定认怂,把大员商馆的长官彼得·奴易兹下了,甚至他已经准备放弃奴易兹。 其次是马打蓝苏丹的**·朗桑攻打巴达维亚的事,虽然把人打跑了,但这个东爪哇的异教徒国王对巴达维亚的威胁并没有解除。对于防守巴达维亚做出巨大贡献的华人,也要求奖励。 这个事情,只需要调集更多的人手就行了,华人的事,完全可以委托给甲必丹苏鸣岗。关键是他调人的事,各方都不太配合,他又不敢武装华人。 最让科恩崩溃的是,他的舰队总司令汉斯·普特曼斯,偷袭大明,反而被打得落荒而逃,根据他的情报,大明船队跟着他屁股后面来了。 这件事太严重了,本来他想让普特曼斯去大员的,也只能暂缓,派了约翰·范德伯格去接替路易兹。 **不是威胁,大明才是。 科恩非常头痛,他就不该同意招惹大明。可是大明人油盐不进,非得让他们退出台湾,那就几乎让他们放弃日本贸易,这怎么可能。 普特曼斯信誓旦旦的表示大明海军不堪一击,他非常了解大明,结果他就带回来伤痕累累的八艘战舰,还基本都减员一半。 这都不叫战略误判了,这是严重的战略失误。 巴达维亚的总督府,是一座军政建筑,在其间工作的文员、军官多达两、三百人。在巨大的十字架底,总督府二楼,是科恩的办公室。 一个年轻的荷兰军官,在门口轻轻敲门。 总督办公室内,坐在巨大东方楠木椅上的科恩有些孤独,办公桌上的账本扔得非常凌乱。他嘴唇上的金色八字胡高高翘起,像极了古希腊战船的尾钩。 “进来。” 年轻军官叫安东尼·范·迪门,微胖矮壮,进门后摘下荷兰海军帽,对着科恩施了一礼。科恩立即对他露出微笑,这个年轻人属于他的嫡系,聪明,能干。 “马六甲的毛怎么说?” 范迪门摇了摇头,走到壁炉边烤起了手。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映得范迪门的胖脸忽明忽暗。他知道,科恩的时代要结束了,但他依然恭敬。 “他虽然收了我们的银币,但他什么也不知道,而且没有权限。苏可能得到了一个错误的消息。” 科恩从自己的橱柜中拿出一瓶红酒,和玻璃酒杯,轻轻倒了一点,放在桌上,推向范迪门。酒杯玻璃有些泛青,但杯壁的雕花非常精美,大明上层人士一眼就可以辨认出,这是皇店司卖的玻璃杯。 “我还有渠道验证,毛的父亲的确是一位大明高层,是大明的军事总教官,他们叫他校长。这个人在大明皇宫里,是可以影响到大明决策的。” 范迪门接过酒杯,晃了晃。 “大明的官僚机构非常复杂,他们的皇帝虽然还小,但威望很高。我觉得,最好还是能见到他们的皇帝,否则贿赂再多人都没有用。” 科恩沉默了一下。 “我被普特曼斯骗了,现在斯皮克也不接任总督,董事会很可能会调查我。 这坏账其实就是因为他们的皇帝来到南京才开始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可以直接在上海交易,海上走私都少了很多,我们根本买不到太多货物了。” 范迪门一口喝下红酒,抿嘴回味了一下。 “把刘香交出去吧。此人已经没有价值了,不管什么都是普特曼斯答应他,你并没有保障他什么。” 科恩笑了笑。 “交出去,就能保证大明对东印度公司开放港口?他们明确要求我们放弃大员。” 范迪门不以为意。 “既然大明有实力,该放弃就放弃,日本贸易根本赶不上大明贸易的一成,哪怕是和西班牙人平分。况且,有大明港口,除了多交一笔税,日本贸易也并不会失去。 西班牙人都能痛快的放弃台湾,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科恩脸上纠结无比,金色胡须都在抖动,他也曾经信誓旦旦的向评议会发表过激情演讲:我们绝不放弃台湾。 在真正与大明硬碰硬的较量了一场后,殖民者高层终于有清醒的人意识到,与庞大的大明比起来,台湾已经成为负资产。 放弃很痛苦,但代表着智慧的金毛无论怎么抖都觉得,投资台湾这笔生意不划算。 “可以。迪门,我委托你为全权代表,去和大明谈判。带上那个林六哥,他是大明人,或许对你有帮助。” 范迪门笑了。 “放心,科恩总督,我很乐意为你效劳。” 有了和毛文禄交流的心得,范迪门信心满满,他准备给东印度评议会带回来一个大单子。 但是,荷兰人做梦也想不到,大明皇帝·安吉拉北鼻·撒旦安扣·慈炅·朱已经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不准他们放弃台湾。 荷兰人以台湾为跳板、棋子,大明皇帝也可以以台湾为跳板、棋子,实现大明的国家战略。 此时荷兰的巴达维亚总督很痛苦,但此时葡萄牙的果阿总督却很幸福。 弗雷全名叫弗雷·路易斯·德·布里托·伊·梅涅滋,和科恩一样,他其实明年也要卸任了。作为一个没有了祖国的人,弗雷在上帝的安排下见到了朱慈炅陛下,并且得到了入籍大明的许可。 果阿总督这个职位已经马上要玩完了,弗雷已经准备迎接他新大明人的全新人生了,反正他没有叛国,他都没有国,大明就是他唯一的国。 弗雷不喜欢南京,哪怕南京是大明的留都,人太多,官太多,王爷也多,麻烦得很。他也不喜欢上海,又脏又乱,不管别人怎么吹嘘前景,他觉得上海人素质极其低劣,简直就是我大明的排泄口,糟糕透了。 弗雷喜欢苏州,这里真的是天堂,整个街道都流淌着美丽的丝绸,这里距离伟大的皇帝陛下不远,距离大明的开放港口上海也很近,关键是这里的人其实也很多。 弗雷本来想买地的,做皇民,享受皇民的福利,但皇民竟然不许经商,这怎么能行?于是弗雷毫不犹豫的办理了商籍,苏州籍。 诸位,从今往后,请叫我雷弗士,在下表字应明,号佛郎山人,直隶苏州人,大明日月商行雷氏粮号就是在下的产业。 雷弗士有工部银行存款八十五万,情妇一名,哦,在大明叫小妾,他还可以把在贝尔蒙蒂的正室接过来。太远了,管不了,反正那婆娘有钱,已经带信了,愿意来就来。 他还有儿子两人,侄子一人,侄儿媳妇一人,女儿一人,阿三管家两人,澳门翻译一人,女仆四人,雇工二百五十人。苏州庄园一座,店铺十间,库房三间,战船一艘,商船三艘。 他喵的,人傻有钱,关系够硬,反正大明没他这样炫富的。 在苏州新城的听雨茶庄,有东厂牌子的名角在帷幔里弹曲、吟唱,嘤嘤呀呀的,太好听了。苏商曹满堂和晋商靳先文邀请苏商雷弗士和他的翻译田得福围坐一堂,品茗听曲。 “一年三十万石,我们能从户部仓库里弄出来,在海上交接给佛郎公的人。入港后,你直接卖给仓管平仓。如此,佛郎公得到了免税额度,这个额度要分九成给我们。” 雷弗士感觉菊花都紧了。 “不会出事吧?朝廷查到怎么办?这九成有什么说法?” 靳先文捻须自信微笑。 “佛郎公放心,朝廷只会查仓库里有没有粮,我们这个交易最多只需要五天,没有人能发现的。至于我们要九成,那是因为这里面有些关系要打点,不全是我们拿。” 雷弗士摇摇头。 “我担的风险太大,我能从果阿搞到的粮食,我也有伙伴需要打点,这不公平。” “我作主,二八分。” “不行,必须平分。” “三七,你想入股丝绸庄这事,包在我身上,直接卖你一座都可以。” “嗯,丝绸这行我不熟,全卖给我不是等着破产吗,我只同意入股。” “可以,三七你看能接受吗?” “我要考虑,反正不急。我要等我侄儿回来商量一下再说,他在福建打海盗,如果立功可能直接加入海军的。我不能坏他前程。” 曹满堂和靳先文面面相觑,谁说这货是傻子的。不过,如果他侄儿真进了海军,这事就又有新的利益了,这关系要维持住。 从听雨钱庄回到自家庄园,雷弗士看着田得福,几乎没有犹豫。 “给我写封信,直接找曹公公,将今天这事汇报给陛下。” 这帮商人,你偷税,我偷税,国家能好吗?一帮鼠目寸光的家伙,你们日子太安逸了,是没有尝过亡国的苦。 我是白皮黄心的大明人,我雷弗士是爱国商人。 第432章、五蛟出海(十九) 大明儋州昌化千户所,海岸上,千帆连云,所城里,兵戈林立。 海军游击王成爵、昌化千户王创一路耷拉着脑袋将郑芝凤一行迎入千户大堂。 郑芝凤年青的脸庞被海风吹得通红,他一把解下身上披风,揉成一团扔在椅子上,毫不客气坐在了主位,没有半点鸠占鹊巢的觉悟。 “说吧,怎么回事?” 王成爵和陈三槐一样,都是辽东那嘎达的军头。大明皇帝朱慈炅巡视山海关,将辽西一大帮人分割打包,王成爵和陈三槐都被打包进了昭武卫。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心思,连祖大寿都夹着尾巴乖乖听话,更别说他们这些小卡拉米。王成爵和陈三槐的运气还不错,到南直不久,就编入了肥得流油的海军。 但,陈三槐的运气到此为止了。另一个时空,他还要过两年才死在李自成的刀下,但现在他已经长眠不起了。 “王千户说是黎人干的,我当时在船上,具体情况并不知道。” 王创是昌化卫的世袭千户,自觉这破事属他最冤。见郑芝凤目光扫来,他也不客气,梗着脖子昂起头,中央军又怎样,老子跟你们互不统属。 “事情我已经打探清楚了。你们海军查那劳什子认旗,查到了珠女头上。保不齐是哪个王八蛋起了花花肠子,见色起意! 人家不从,就借口没认旗,生生把人家的珠船给轰了!内廷的文书白纸黑字不算数?她们成天泡在海里,朝廷的新规矩哪能门儿清。” 王创一脸嘲讽,紧了紧腰带继续冷声道: “你们的人做事又做不干净,有珠女活下来,游到了我们这边。按照陛下的圣旨,我们这里安置有疍民村的,珠女中有人跟他们有亲戚,那家疍民又和黎人中的一个头人结亲。 然后就捅马蜂窝了,我的千户所都被围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向陈将军求援。” 似是想起了挂掉的陈三槐,声音有些低沉。 “陈将军还是会做事的,他来了跟黎人峒主商量,同意赔偿。本来事情到此结束,可陈将军非要去他们那里喝酒。 熟黎还好说,关键是里面混有生黎,他们是仇视朝廷的,所以就埋伏了陈将军。 末将当时就劝过陈将军,不要去黎寨,但人微言轻,陈将军非要说这里是大明土地,末将也没有办法。” 郑芝凤和郑彩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戚盘宗。三个人都有点慌,郑彩最大,也不过二十五岁,戚盘宗十九,郑芝凤十七。 这的确算是年轻有为,可郑芝凤出道即巅峰,戚盘宗更是妥妥的官二代,不,官三代。但他爷爷戚继光的部下不会去调戏珠女,戚大帅也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兵书传给后人。 郑彩倒是遇到过这种事,可是海盗的处理方式和朝廷的处理方式完全是两回事,他现在不是海盗,是高大上的中央军将官。看到郑戚两人眼中都有惊慌之色,郑彩沉声发问。 “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王创看了眼王成爵,一肚子火气,直翻白眼。 “那就要问王游击了。” 王成爵倒是不怕。 “黎人杀官造|反,末将开炮镇压。” 王创冷笑一声。 “那你镇压了没?” 王成爵大怒,他虽然比王创官位高,但王创是地头蛇,他也只能吹胡子瞪眼。 “还不是你们不配合。” 王创也怒了,这都能甩锅到他头上。 “我去——” “好了。”郑彩厉喝一声,“统统滚出去!” “等等”戚盘宗似乎终于想起什么事,看着王成爵。 “佥军卫呢?犯事那艘船上的佥军卫是谁?把他们给我叫进来。” 王成爵眨巴了下眼睛。 “戚将军,那艘船上没有佥军卫。” 戚盘宗脸色瞬间煞白,怎么会没有佥军卫?怎么可能没有佥军卫?戚盘宗只感觉到一股凉气从尾椎直达天灵盖。 佥军卫自身也出问题了。 哪怕戚盘宗再怎么官二代纨绔他也知道了,这件事比陈三槐死了还大,监军系统出问题了,而他戚盘宗责无旁贷,这已经不是被老爸揍一顿的问题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都晃了晃,不自觉的按住郑芝凤面前的书案,郑芝凤也发现了戚盘宗不正常,连忙起身扶着他。 戚盘宗看了眼郑芝凤,使劲晃了下脑袋。 “我没事。” 郑芝凤小心的松开,见戚盘宗恢复了力气才又坐下。 千户所大堂的门窗没有修好,有些漏风,大堂上更是寒气逼人,呼吸都有点沉重。 一心想要给郑家挣个可以流传后世爵位的郑芝凤,遭遇了重大打击,没有什么战功,他反而损兵折将了,更恐怖的是,他的手下,激起了民变。 郑彩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他的第一反应是跑,跑回海上继续当海盗,但想想已经不可能了,郑家已经和朝廷深度绑定,小郑森还养在皇宫里呢。 戚盘宗眼前浮现的是他老爸戚昌国严肃的脸庞,戚昌国还在锦衣卫系统里,管的是南镇抚司的新诏狱,朱燮元就关在他爸爸那里,他感觉自己也要被关进去了,不知道老爸行刑的时候能不能轻点。 小年轻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身居高位,就是不稳重,屁大点事就手脚无措了。许士辰在一旁像个透明人,心中却悄悄吐槽。 他已经把这件事看得非常清楚了,他背靠在大堂上的书橱旁,随手拿起的文书却是卫所皇民策的分地统计。 好家伙,大明所有卫所的土地基本都是被士绅侵占了。只有这个昌化所,他们的地居然凭空增加了,要知道,先前还有安置疍民的命令传达。 哪怕这里建了疍民村,他们居然还有极多超出昌化所屯田范围的土地。怎么来的?只能是抢熟黎的呗。 当年黎人那燕叛乱,俞大猷、广西狼兵、广东卫所三只大部队合计八万人平叛,杀得人头滚滚,恶名狼兵和倭寇背了,好处全落在了这里的地头蛇身上。 怪不得黎人仇视朝廷。 王创无辜,狗屁,陈三槐才最无辜。 作为卫所参将出身的老油条许士辰有点犹豫,如果郑芝凤这件事处理不好,不说其他,他绝对没有机会和蓝守素争指挥使的位置了。 但他犹豫的是,郑芝凤为人其实不错的。打李魁奇时,硬骨头都是他啃的,善后的功劳也分润给了许士辰他们。许士辰搞到安南人头上,戚盘宗也肯为他遮掩。 许士辰终还是露出了笑容。 “这个事吧,很简单。郑副使,我们是客军,就不要做地主了。郑副使直接行文李若琏总兵,陈参将这个事,请他们给海军一个交代和说法。 佥军卫的事,戚千总将人召集起来,重新分组就是了,这是做好你的分内事。出海时编组的人不是你一个小小千户,把情况上报给巩驸马,后续他自然会处理。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别什么事都揽在自己头上。哪怕我们有责任,这个事最后也是掰扯不清楚的,你们背后可是都有大神的。怕个球。” 第433章、五蛟出海(二十) 张名振在泉州,搅得泉州商港日渐冷清。海军大军云集,这个时候,没有办理认旗就出海,简直是往海军嘴里送。 有人觉得大军不可能长期聚集,结果加上前期的沈世魁部,前前后后折腾都快两个月了,海军还没有一点要动的迹象。 大军驻地,本来应该是繁荣地方经济的,为什么说萧条呢——什么?你说泥腿子赚的血汗钱也算繁荣经济吗? 泉州知府王猷坐不住了。王知府这一任已经满了,他已经同时接到了南京户部尚书杨一鹏和北京刑部尚书李标的问函,两个都想要他,王知府清正廉明、擅长经济的名声在外了。 其实海军在,泉州的治安都变好了,而且他的商税并没有减少,反而有所增加。但架不住士绅们有意见,王知府的好名声都是士绅们捧出来的,他当然要来问一问。 “张总戎何时开拔?” 张名振此时已经知道沈世魁短期内不会回来了,沈世魁一战损失了四十多艘福船,这战报让他更加谨慎。 划拨到他手下的施洪谟和洪旭都私下骂张名振属老鼠的,不过何斌和顾思成都有所感觉,张名振搞不好才是接掌海军的人,万一成真就真是他们老大了。 张名振其实已经感觉到手下士气有些问题了,他是想学朱可贞求稳的,不会犯大错。但他似乎忘了,朱可贞成名一战其实也是在冒险。更何况,海上本来就是在冒险。 王猷过问,其实不需要结果,过问一事本身是施加压力。更何况,海军的行动,王猷根本没有任何发言权。 张名振恭敬送走王猷,一路沉默回转,脸色阴郁得快出水了。他一个人坐在大堂,手握兵书,手下没人敢招惹他。 佥军卫指挥佥事国敬轻轻走进来,将王猷刚刚喝过的茶连同杯子一起扔进了盆中,自己给自己沏了一壶茶。 “侯服要换杯热茶吗?这鬼天气,福建都下雪,也是离了个大谱,传回北京都没人信。” 张名振苦笑抬头。 “多谢大简兄。” 此时福建海军的所有人都算张名振的属下,但国敬国大简肯定不是。这位在佥军卫仅排在驸马巩永固之下,与王世德等人并列,是佥军卫驻海军的最高长官。 国敬背景更是不凡,他是监国司总指挥卫时忠的亲信,他的老婆是英国公的姨表妹,张世泽要叫他一声姨祖父或者姨姥爷,属于勋贵圈子的骨干人物。 其实朱慈炅是不喜欢用国敬这种人的,因为北京紫禁城里全部是这种人,表面上看国这个姓还挺稀罕,结果背后姓张。 国敬能够在重启朝出头,是跟了一个好上官,卫时忠。同时张维贤这个老狐狸做事也够谨慎,从来不找他这个小连襟做啥事。 而朱慈炅也渐渐明白,作为大明皇帝,他是永远不可能完全抹除勋贵势力的。这种渗透简直是无所不在,而且生生不息。 比如给他站岗的吴三桂,居然攀上了好几家勋贵,这个人也快变成勋贵势力的一部分了。 张名振也不想将自己的压力外露,顺着国敬的话头。 “这个不叫下雪吧,一落地就化了,都染不白的。” 国敬笑着拉过王猷刚刚坐过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捧着茶碗暖手。 “我听陛下说过,这不是好现象,未来十多年,一年更比一年差。倒是永宁卫城的这些娃娃,一个个的不知道忧愁,光着脚丫就乱跑,刚刚还差点把我撞了。也是,他们没见过雪呢。” 张名振喝了口热茶,嘴里吐出一口热气。 “陛下已经给出了解决之道,向南。一个台湾不够,还有安南,吕宋,爪哇,三宣六慰,以及旧港。” 国敬脸上的笑容收敛。 “靠我们?” 张名振正色点头。 “是的。靠我们,海军。为万民争活路,为国家谋未来。” 张名振感觉自己有些过于严肃了,又苦笑了出来。 “沈世魁不知道这些,所以,他可以不计伤亡。但知道得多也未必就是好事,大简兄,我真的压力好大,一艘船都不敢浪掷。” 国敬摇摇头。 “可是我们停着不动也是虚耗钱粮,打仗总会有代价的,想要不付出代价,那是痴人说梦。台湾那边的情报我们都清楚了,不过二十四艘大船,还有两艘去了日本,这正是机会,我听施洪谟他们讨论,是完全有把握全歼的。 况且,陛下的新旨意也不要求我们上岸了啊。” 张名振沉默了良久,手指在茶杯盖上划着圈,突然抬头朝门外窗户吼了一声。 “进来吧,外面不冷吗?” 进来的是施洪谟和洪旭,身后还有四五个千户。张名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冷声开口:“聚将!” 聚将鼓隆隆炸响,众将甲胄铿锵撞入大堂,施洪谟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麻袋,等这一天等了两个月了。 张名振抽出重启短剑站在海图前。 “我看这雨雪天,这两天不会停,我们等待的机会来了。擎电铳是可以在雨天击发的,而荷兰人的火绳雨天必然出问题。 诸将检查装备,补给物资,明日出发澎湖。参谋院下发的最新灯火信号传讯都记熟没有?” 众将中有一帮人特别激动。 “熟了。”“熟透了。”“熟得不能再熟了。” 张名振依然保持着严肃的将军威严。 “按照先前推演,阿尔瓦雷斯,你带‘香料女王号’并两艘克拉克战舰先出澎湖,把荷兰人引出来,小心别折了。 沙雷,你就不必出阵了,你和澎湖巡检司的人一起留在澎湖。贡萨多·伊梅尼兹,你指挥果阿总督座舰和两艘克拉克船,并五艘福船,二十四艘蜈蚣船,从左翼包抄,切割荷兰船队。 施洪谟,你带五艘新福船,十艘三层福船,正面应敌。何斌,你带百艘沙船和火船跟在施洪谟之后,自行寻找切入时机。 顾思忠,你带小鸟船和百艘沙船作为贡萨多的第二层补充,自行把握加入时间。洪旭,你带剩余船只随我从外海包抄。 明白没有?” 堂上是一片整齐的声音。 “明白。” “好,明日卯时,全军出发。” “万胜!” 在台湾赤坎,有两位负责大员商馆事务的福尔摩沙长官,彼得·奴易兹,约翰·范德伯格。此时的奴易兹并没有和范德伯格交接,范德伯格也没有下令把奴易兹押送回巴达维亚。 这两个人都有些仓皇茫然,台湾的情况没有张名振设想的严重。 什么十八艘战舰就能挑战八十艘福船,交换比是九比四十二,大明船队不堪一击,那是张名振自己吓自己。 荷兰人的船长、长官也全部聚在一起,不过不是在准备迎战什么的,而是在听荷兰传教士尤约翰翻译宣读《奉天讨尼德兰檄》。 荷兰船长们的脸色从困惑到铁青,尤约翰的声音越读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奉天承运大明皇帝昭告寰宇诸邦: 沧溟有盗,化外生奸。尼德兰夷酋怀豺狐之心,假商贾之名,窃据台湾,屠虐藩民,今竟纵盗偷袭我卫所,伏击天朝海军。 此僚焚皇旗以渎昊天,戮壮士而污海岳。践藩国之民若刍狗,视天朝之威如敝履。神人共愤,寰宇同诛! 考其族源,实乃欧罗巴孽种四杂:一曰罗马奴裔,高卢隶骨;二曰日耳曼蛮,林莽兽心;三合吉普赛秽,流娼盗髓;四混维京海盗,嗜血残魂。五毒交萃,人伦尽丧! 察其国本,堪称泰西“三姓家奴”。先叛神罗以乱君臣纲,复叛西班牙而绝父子义。无君无父,僭号“联省”;弃祖弃神,妄立“新教”。歪解基督真义,亵渎耶稣圣名,此等背信禽兽,岂足列于人类哉! 欧罗巴诸夷,自天朝国民之下,位列四等:一曰拉丁纯血,罗马贵胄;二曰斯拉夫、凯尔特,半夷之属;三曰法兰克、德意志,奴脉污染。最次者如尼德兰杂种,兽类当诛! 今颁《剿红毛赏格令》:凡献东印度总督科恩首级者,赐银五十万,授琉球伯;擒董事十七人任一,赏三十万,赐南洋千户;毙甲级战船船长,赏十万,授海疆巡检使。 更告诸藩国:红毛夷身携鬼疠,其触人如瘟,以血脉传承。敢通贸易者,视同播毒谋逆;私济粮械者,罪比裂土资敌。 朕不为匹夫之怒,而谋万世之安。诏令:南直闽浙粤子弟轮战演武,以备海防。中原无地流民实台澎沃野,建粮舱于海疆。制控旧港,链锁南洋! 天兵犁庭可期,人间正道必昌。敢告黄帝陵前血,不涤腥膻誓不还。 第434章、五蛟出海(二十一) 张名振以为泉州下雨雪,台南也下,结果错了,台南外海只有雾。还没有看到台湾的海岸线呢,自家船队的大船先把小船撞翻了两艘。 好在救援及时,人都捞起来了,但一个个冻得,安置在火炭边还不停打摆子,这还怎么打仗? 出师就不利,张名振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烦躁。在船长室举望远镜,在甲板上举望远镜,在望楼举望远镜,可惜望远镜也看不太远,还需要不停擦拭。 没有无线电,一个庞大舰队的指挥官,能做的真的很有限。在大明旗语受限后,按照秦良玉的建议,又飞快发明了灯语火语烟语,这也不叫发明,老祖宗很早就用烽火了。 训练时都挺好,结果一出来,同样各种混乱。 沈世魁的全福船船队被荷兰人狠狠阴了一把,张名振就带上小船了,还无边无际。也是冬天没有遇到大浪,这些小船单单跨海都很危险。 先前往台中运送移民时,张名振其实就经历过小船沉海了,只不过,那海面不需要打仗,可以慢慢来。如今可是在打仗啊。 张名振心里就跟住一条疯狗一样,但他脸上还要维持大将的冷静威严,不怕不怕,等会分开就好了。 他站在指挥室的望窗前,喉结涌动,握着望远镜的手都在抖,但身躯却礁石般凝定,好像真的泰山崩于眼前而色不变一样。 唉,真能做到的不是神人就是白痴,老子就是一凡人。 张名振太想和大舰队分开了,分兵后,问题就抛开手下了。但是,前方一艘快船笔直的向他的旗舰而来。 “快点,接上来。看看什么事?” 阿尔瓦雷斯是葡萄牙海军少校,职业军人。不过今年在柔佛,他的船队被荷兰人灭了,如果不是英国人救了他,他大概率就交代在马六甲那里了。 战后他问果阿总督要战船,他要找荷兰人报仇。大明的雷弗士同志有个屁的战船,《明葡秘约》之后,整个亚洲的葡萄牙人都疯了,有船不去找粮食换瓷器,简直有病。 谁他妈的还打仗啊?咱们进入新时代了好不好? 喜欢打仗是不是,走,跟我去南京找大明皇帝要战船。虽然雷弗士把阿尔瓦雷斯卖给大明了,不过他还是得到了一艘盖伦巨舰“香料女王号”。 这艘“香料女王”简直是多灾多难,它原产西班牙,被荷兰人缴获,卖给亚齐人,亚齐人玩不明白,又被英国人缴获,转手卖给了葡萄牙人。 雷弗士本来是想卖给大明的,赚一笔巨大差价的,结果在大明修好后,阿尔瓦雷斯看上了。好了,雷弗士把阿尔瓦雷斯一起打包卖给大明了。 这艘“香料女王”虽然不知道被多少国家睡过,不知道算几手货。但在大明海军序列里,居然能排到第三。 第一当然是蓝守素舰队的郧阳舰,第二是当初郑芝龙从西班牙缴获的“新西班牙公主号”,这艘船最终没有还给西班牙人,不过大明也象征性的补偿了几块银元。 新西班牙公主号还没有正式改名,现在是王浚的旗舰,只有一长串编号,按照大明的命名规矩,可以用州来命名。 王浚还在犹豫到底是用霸州还是泗州,他是北京大兴人,但不敢用,洋人产的船怎么可以使用首都县名,霸州是他的出生地也是他老娘的家乡,泗州是祖籍。 出身神机营的王浚祖上,既跟过太祖也跟过燕王,不,太宗,不不不,成祖。 张名振就没有那么多想法,他直接命名江宁舰。不过也没有正式文书,因为他并不是海军将领,属于临时抽调的。 他的旗舰也是软帆西洋夹板船,不过是大明自己仿造的,外表看起来比女王和公主要稍微小一点,但火力还更强一点,多了两门可以移动转向的船首船尾炮,而且更坚固,有水密舱。 阿尔瓦雷斯海战经验丰富,但有个毛病,一点大明语言都不懂,身边随时需要个翻译。你像澳门的沙雷就完全不需要翻译,他自己都可以当翻译,人家还会粤语。 不过,张名振很快就发现了沙雷这家伙有问题,这个人完全是蹭战功的,不仅没有打过仗,连船长都不是,无论在谁船上,这货都是一个旅客。 作为勇敢的水手,阿尔瓦雷斯和他的香料女王,充当了这场战役的先锋。他的任务其实很简单,冲上去给荷兰人来几发炮弹,勾引他们出来,然后任务完成就可以逃跑了。 不过,阿尔瓦雷斯都到了台南那个潟湖改造的天然港口外面了,荷兰人居然毫无反应。瞭望塔的荷兰旗帜懒散垂落,炮台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连忙阻止了手下想要开炮的准备。 “把认旗大炮都收起来,我们是从日本回来路过的商船,太冷了,放我们先进去。用快船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提督,我们的战前准备没有用了。” 荷兰人其实也有人发现了他,引水船过来还是很快的,毕竟有钱拿。 看着荷兰人派出的收税小船,他让手下的日本人去跟荷兰人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少点银子。他不敢露面,怕有荷兰人认出他。 是的,阿尔瓦雷斯手下有日本人,而且还是从南亚那地招募的,一个个身强体壮的,都是好牲口。 “跟红毛说,船底裂了个缝,再不修就要沉。老子身上没带钱,先欠着。” 然后,阿尔瓦雷斯的香料女王和两艘澳门商船几乎没有废什么功夫就混进了荷兰人的港口。阿尔瓦雷斯回头看着一船满满当当的火药炮弹,一个个摩拳擦掌的大明水兵,冷汗都出来了。他总不能告诉荷兰人“我们是来打架的,没带钱”吧? 麻袋,只能把荷兰人骗上船来处理。 张名振接到阿尔瓦雷斯传回的情报,有点目瞪口呆,不自觉的又问了一遍,确定这消息的真实性。 他都有点怀疑阿尔瓦雷斯故意坑大明了,但想着国敬的手下也在阿尔瓦雷斯船上,几乎不会有这个可能。 不是,你们荷兰人怎么回事?你们都偷袭大明海军了,在台湾居然没有半点警戒。你们真的一点都没看到大明在向台湾移民,没有看到我们的船在你们这边游荡侦查吗? 这个情报把张名振脑袋都弄宕机了,打死也想不明白。 主要怪张名振是朱慈炅的近臣亲信,而朱慈炅被历史完全带偏了,他的想法深深的影响了张名振。 朱慈炅觉得荷兰人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海上势力,台湾有什么棱堡,易守难攻,他的历史上郑大木同学都是耗死荷兰人。 可朱慈炅躲在深宫里,根本就不了解真实的情况。现在刚刚进入重启二年,荷兰人在台湾只有港口和所谓的商馆,对大明而言,根本谈不上什么坚固防御。 关键是所谓的荷兰势力,就是一家大型公司,再大的公司也不可能跟大明这个体量的国家抗衡。而且,公司里的一样少不了各种派系势力。 要打大明的是一帮人,要跟大明谈判的是一帮人,爪哇的利益和日本的利益是不一样的。 台湾的奴易兹对大明的态度就是装孙子,而且当初他们和大明的地方官是有协议的。对他而言苟住日本航线和台湾出产就够了,他要收拾的是日本人。 而巴达维亚的普特曼斯那帮人是和大明海盗以及士绅交易的,他们无比渴望能够在大明靠岸,他们中又有谈判派和强硬派,偷袭沈世魁的就是强硬派中的普特曼斯。 大明觉得自己输了这仗,而普特曼斯觉得天塌了,大明可以很快补充,而他的损失难道从荷兰送过来,没有人会支持他。他什么都没有抢到,反而欠了一屁股债。 张名振在船长室来回踱步了许久,终于拔出腰间重启短剑,向着台南方向一举。 “传令,修改战术,不分兵了,一起上。大船先行,小船随后,雾散之前,必须进港,抵近开火,摧毁荷兰人所有海上力量。” 完了忍不住眺望南京方向:皇上,荷兰人的棱堡呢?小阿说,这里就是个大寨子啊。 注:1630年荷兰在台砦城旧城址仅建有奥伦治城简易木寨,1632年始完成首期堡底工程,热兰遮城1644年方建成。 第435章、五蛟出海(二十二) 打仗的时候,指挥官绝对不要轻易聚在一起,这是沈世魁的血泪教训,已经写进了大明海军的教材里,但荷兰人还没有学会。 在他们看来,大明是个很有意思的国家,打你之前,都要先通知一声,还要搞得满世界都知道。 尤约翰牧师甚至准备启程到南京去,要和大明皇帝掰扯一下物种起源,并且狠狠批评一下基督教会的腐朽,深刻揭露教宗对国家的危害,消除小皇帝对新教的误解。 关于荷兰人的物种起源,二十多个舰长对此也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他们纷纷表示:我现在是奥兰治派,我们不支持共和派。 我们有国王,我们的国王很骚,来自拿骚,可以追溯到罗马皇帝亲封的劳伦堡伯爵,所以我们是正宗罗马人。 我们跟波西米亚的吉普赛人没有关系,我们不是混血,我们不是第四等民族,大明小皇帝完全误会了。 奴易兹一脸冷笑的看着这群共和派海盗瞬间变成奥兰治派,独自举杯,这些事都跟他无关了,他已经被巴达维亚放弃了,他现在是无党派人士,他要回鹿特丹。 范德伯格有些头晕,他本人是坚定的共和派,他没有想到大明小皇帝一封信,就能给奥兰治家族增加这么多拥趸。他强烈表示,哪怕没有国王,荷兰也是有主之国。 整个台湾的荷兰高层都没有理解什么是檄文,那是这个时代的“勿谓言之不预”,婶可忍叔不可忍。 他们把它当成了一个学术话题或者政治话题,从人种问题到共和问题,从新教教义到民族等级,从人生哲学到诗词歌赋,直到轰隆隆的炮声响起。 遭遇过荷兰人尾行,对此一直苦大仇深的施洪谟第一个冲进潟湖,他为了给后面的船让出通道,还一插到底。 潟湖内荷兰船舱与沿岸哨所中,一直在聊天喝酒的水手一下就慌了,大明船只毫不掩饰敌意,荷军哨船被撞倾覆。此时,终于有人想起要冲向炮台。 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活捉的“小阿”阿尔瓦雷斯动了,十六门大明重火炮毫不犹豫的将炮弹扫向炮台,根本不管那里有没有人。 他的两艘副舰也紧随着发动,然后,冲进来的大明船队也开火了,有些人还是左右开弓。 炮弹砸在炮台木栅栏上,木屑像雪花一样飞溅,荷兰哨兵连滚带爬往寨子里钻。 炮弹扫断荷兰战舰的桅杆,甲板上如同被巨雷轰炸,荷兰水手和爪哇奴工被震醒,残肢断臂刺红了他们的神经。 潟湖里刚刚散去的迷雾瞬间变成白雾,隆隆的炮声响彻天际,刺鼻的硝烟味从海面蔓延,荷兰人一下就手脚冰凉。 好不容易解开缆绳,准备扬帆,却发现帆都没有了,望着不断涌进来的大明船只,他们很快意识到问题了。 勇猛的荷兰水手没有人指挥,一个个像战神一样从船舷上一跃而下,不管不顾,疯狂的向城寨里冲锋,愣是让跳帮过来的大明海军拔剑四顾心茫然,敌人呢? 一直守在潟湖口,准备堵住荷兰人逃跑路线的张名振很快也从望远镜里发现了战局的不可思议,荷兰人弃船而逃了,连炮台都放弃了。 “王八犊子,快灭火,不准用火攻。跳帮,统统跳帮,把船给我抢过来。” 这是一场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战斗,从开战到结束,连半个时辰都不到,炮声就逐渐稀疏了,可大明的船只已经在整个潟湖制造了拥堵。 “提督有令,不准上岸。不准上岸。”无数小船划着桨,扯着嗓子对海上的船嘶吼。 大明海军和荷兰人隔得远远的互相对视,双方目光中都有一种难言的迷茫。 荷兰人逃离出大明的炮击范围,有人出来整队,但他们连火绳枪都扔了,许多人甚至是赤手空拳。 范德伯格两眼发黑,大明人,你们这是要干嘛?你们的总督默认了我们占据台湾的,不能换个总督就不认账吧,何况我们还在谈贸易协定。 有船长远远眺望着燃烧的船身,急得直跳脚,那是我的“勇敢威廉号”,你们这爪哇奴隶,怎么敢弃船而逃,那是我的船,我的船。 施洪谟也非常迷茫,张名振准备了这么久,荷兰人就这?老子都还没有出汗,就全缴获了?海上现在全是我们的人?完蛋,老子刚刚击毁了几艘来着,唉,还他妈的手贱放了一把火。 阿尔瓦雷斯倒是非常兴奋的在甲板上挥动水手帽,赢了,打得漂亮,大明人棒棒的。哈哈,荷兰人,你们也有今天。现在你们没了船,只有一条路了,投降吧。 张名振被堵在外面了,他在疏导交通。潟湖里的船挤得像菜市场,蜈蚣船的桨差点拍到福船的船舷,水手们互相骂娘的声音盖过了炮声。 “小船全部退出去。白痴,降帆,别转向,让蜈蚣船拉你出去。” “倒倒倒,靠右。” “何斌,你大爷的,你的人给我往左,往左,右边摆不下了。” “把荷兰人的船先拉出来,先灭火。什么伤员,老子不要伤员,扔海里去。” 交火一小时,善后大半天,张名振才抵达最前线。 “把靠海的这个破寨子和这些栈台都给我拆了。大炮搬上船不会啊,愣着干什么?” 洪旭跳上江宁舰,找到嗓子都有些发涩的张名振。 “提督,刚刚荷兰人来过了,他们要投降,要求我们善待俘虏,他们说会有人来赎他们的。” 张名振摇了摇头。 “陛下旨意,不准投降!” 洪旭愣了,我们当然不投降,要投降是荷兰人。 “提督,是荷兰人要投降。” 张名振忙得很,对身边的传令官开口: “让顾思成现在马上给我去台中,告诉沈宗山,海战赢了,让他派陆军过来接手后续。多带点船,方便运人。” 说完又转头看着洪旭。 “陛下的意思就是不准荷兰人投降。等新六卫过来,招募那些岛民,挖道深沟,把这帮人围起来,别管他们,反正就是不准投降。” 说完想了想,又对摸不着头脑的洪旭道。 “这个事你别管,我船上有洪武面包,要吃自己拿。别到处乱跑,你没事去帮贡萨洛做好海上警戒。来人,再开一轮炮,把荷兰人给我轰远点。” 洪旭刚下船,施洪谟又爬上来。 “提督,有两艘船完全烧毁了,不过还有二十艘都能修好。我们的大船都在,就沉了些小船,伤亡还没有统计,不过应该不大的。这是大胜。” 张名振喝了口热茶,不以为意的吐了一口茶渣,手指点在新绘的海图上。 “这个位置要建一个瞭望塔,从上海运点水泥过来。要修大点,下边最好要能配五十门大炮。” 然后在人群中抬头看向施洪谟。 “好,我知道了,我们的伤员要尽力抢救。施将军你名下腾出一艘福船来,把医官都调过去,改造成医疗船。” 然后就不理施洪谟了,又对围着他的军官开口。 “这座岛上要有个灯塔,方便巡航警戒。荷兰人的教训我们要总结。” 施洪谟心中窃喜,张名振好忙,他根本不在意缴获船只损毁情况,自己过关了,然后悄咪咪的退后。 施洪谟刚到甲板,就感觉船身一晃,大明海军又开炮了。 岸边溅起烟尘,迷茫的荷兰人吓得连连尖叫后退。橙白蓝的三色旗坠落,但白旗依然高举,只是就像他们不懂檄文,大明人似乎也看不懂白旗。 第436章、五蛟出海(二十三) 相比于张名振突袭台湾的轻松写意,蓝守素在琉球就称得上腥风血雨了。 重启二年,刚过完正旦的初二晚上,首里城的福建商馆附近突发大火,震天杀声停息后,搬出了琉球亲华派官员和商人伙计焦尸十七具。 尚丰王还躲在王宫瑟瑟发抖,严大壮领着昭武卫士兵直接冲进王宫,有琉球官员出来阻止。万军中喊出“为国先死”的严大壮,此时目光里尽是嗜血的冷笑,回答只有两个字。 “开火。” 砰砰的铳声过后,琉球王宫彻底安静。严大壮这支昭武卫出来得早,他们还没有装备后装燧发的擎电铳,依然是带火绳的明制鲁密铳和鸟铳,击发后需要原地填装。 尚丰王和他的王妃不用他们继续前进,也不用选择了,非常配合的主动走出来,然后被直接“请”上郧阳舰,随后琉球亲华派大臣也相继登上郧阳舰。 第二天一早,随着蓝守素大手一挥。大明海军和昭武卫驻军就开始了在首里城的清扫行动,不问缘由,不听解释,琉球亲日派官员被屠戮殆尽。 这场杀戮持续了整整七天,遍布整个琉球三山。在琉球的日本人和日本的代办基本被清除,日本那些莫名其妙的家纹变成飞灰,无人再敢冒头。 桦山久高和岛津家的武士,在这场清扫行动的开始就主动撤离了。 所谓的阴谋在绝对的武力下一文不值! 因为蓝守素没有调查、没有分辩、甚至根本不理会中山国王的态度,日本人二十多年的努力布局一朝清空。 只留下一脸茫然的尚丰王和他的家眷,以及无比兴奋的琉球三十六姓,我大明就该如此,早该如此。 桦山久高回到萨摩藩后岛津家如何反应,德川幕府如何反应,蓝守素根本不关心。因为小皇帝陛下在他出发前就说了,不惜代价,确保琉球为我掌控。 大明还是不够强,否则朱慈炅会让蓝守素把德川秀忠和那什么后水尾天皇押到孝陵砍头。不过,朱慈炅又搞错了,日本天皇换人了,换了个比他大一岁的女孩。 蓝守素将琉球的事情交给严大壮,就开始主持环琉球的巡航,当然他才不像张名振一样事事操心,阮应辰和王浚干什么吃的,给本副使动起来。 郧阳舰是蓝守素的旗舰,这是这个世界的第一艘五桅软帆巨舰,也因为五桅,先前连葡萄牙人都控制不好,蓝守素接手后发明了分组分色操帆法,这艘巨舰才真正能动起来。 严格说来,此舰可分七层,最底下装的备用重炮,炮弹,粮食,物资等东西,就占据了两层。它应该算三层甲板,都放的大炮,总数达七十二门,顶层还有八门,合计八十门。 在欧罗巴百炮战列舰还没有流行的现在,他们最大的盖伦船也不过六十门炮,是没有船能比得上郧阳舰的。 这艘船的船体结构也好,至少在船模抗风暴测试中,它是远强于欧罗巴船只的。它的最大装载人数可以达到千人,这个数字是工部报给小皇帝的。 海军都想骂人,装得下就算最大装载? 合理配置是两百到三百人,如果人员配备少些,搭配两艘仿欧夹板船,说不定还可以支持来次环球航行。刘香没有闹事前,朱慈炅就有想法,让郧阳舰去欧罗巴接钱谦益和熊文灿。 此时的郧阳配备有五百多人,想要跳帮夺船的人一上来就会傻眼,不过水兵的条件太艰苦了,三四层的船舱里挤进了两三百人,空气流通不畅,那味道别提了。 不过这种艰苦对于蓝守素和冯淇盛这些高层是不存在的,他们待在郧阳舰的豪华舰长室里,舒服的喝茶聊天。 “冯游击,你看余状元骂起人来也是够狠啊。不过,这檄文的确提气。” 冯淇盛也拿着刚刚从大明送来的檄文,檄文印得很多,主要是送琉球和日本的,桌上还有朝廷邸报和一些公文。 “那是,不是说欧罗巴情报少吗?翰林院这是连红毛的祖坟都刨了。” 冯淇盛附和着蓝守素,很快又眼珠一转,小心问道: “蓝副使,你真不出海?琉球人不是说,我们来之前有两艘荷兰船去了平户的,阮将军他们万一遇到怎么办?” 蓝守素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 “还能怎么办?遇到就打呗,总不能没有郧阳舰就不打了吧。一艘所谓的归国大船,一艘盖伦战舰,他们是打不过还是怎么的?” 冯淇盛陪着笑脸。 “这样的话战功可就全归他们了哦。” 蓝守素微微愣了一下,看了冯淇盛一眼,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这个阉党孙子,你直接说你想要战功得了吧?阮、王二人有功,自己的功劳就不会少。再说就算郧阳舰打,还不是老子指挥,你有个屁的功劳?你能做什么,搬炮弹都不利索? 不过,蓝守素也不能得罪冯淇盛,这种人不能成事,但败事只需要一句话。 “这不还没遇上吗?遇上了再说吧。郧阳舰要是先出现,把他们吓跑了可就不好了。” 其实蓝守素也是希望郧阳舰能参战的,训练再多也不如实战,郧阳舰不能只是看起来吓人,还是要有真正的实力打底的。只不过,他不想抢手下的立功机会,不过两艘船而已。 蓝守素还是下令郧阳舰扬帆出海了,他要训练操帆手,虽然海军只有一艘郧阳舰,但人员可以多训练几组。人等船可以,船等人那就浪费了,蓝守素可是想当海军老大的人。 也正是蓝守素的这个决定,让荷兰人的船帆彻底消失在东亚海域。 此时的东亚海域还有两艘荷兰船,一艘盖伦战舰“格罗宁根号”,一艘归国大船“阿姆斯特丹女神号”。 格罗宁根号是一艘真正的战舰,双层甲板,大小炮合计四十八门,遇到西班牙人的战舰他们也不怂。对于荷兰人来说,这艘战舰在亚洲已经是最顶级的了,哪怕西班牙大帆船也敢抢。 不过那艘归国大船不是战舰,是纯粹的商船,它也不归国,又叫东印度船。未来这类船型会是荷兰人的主力,二十多年后,人口不足两百万的荷兰会有一万多艘这种船,制霸全球。 这种归国大船抛弃了欧洲风帆船的船艄楼,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是海上最快的船只,当然不算大明郑芝凤手中那两条“飞船”。 其实如果归国大船能再抛弃货舱的话,速度也就不比现在的“飞船”差多少了。毕竟先进的设计理念都差不多,大明总设计师脑子里的飞剪船,最初的灵感来源就是这种归国大船。 归国大船和大明飞船的关系,大约是外祖母和混血外孙的关系,都有一点相同的基因。但大明是肯定不认的,因为外祖母的女儿、外孙的母亲根本不存在,未来也不会存在了。 阿姆斯特丹女神号还比较新,船主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高级专员宋克,宋克除了到日本平户交易,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修补与幕府的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为在台湾的前商务主管奴易兹擦屁股来的,德川家很给宋克面子,毕竟荷兰人可以卖给幕府很多枪炮,保障了幕府对萨摩藩岛津和长州藩毛利的军事优势。 任务很圆满,不过是把奴易兹交给日本判刑,日本人只是要面子,还保证了奴易兹的生命安全。这是一次圆满的访问,不过宋克还不知道,他已经抓不到奴易兹了。 宋克的护卫也就是格罗宁根的舰长叫兰伯特里格,是海军上校,他的副官叫范·维恩。是的,东印度公司有正规海军,也只有荷兰,在这个时代,独树一帜的一家公司就能代表国家。 不过,不能小看这家公司,如果没有朱慈炅的大明,东印度公司不破产的话,荷兰很快就能飞升上天。 两艘船满载而归,装满了日本的白银和小判(日本金币)。宋克非常满意,正与范·维恩相谈甚欢,瞭望手回报,发现大量中国船只。 宋克大惊,不同于台湾那群土鳖,他是知道普特曼斯偷袭大明计划的。而且大明也发现了他们,毫不掩饰的敌意扑面而来。 “走,不要跟他们纠缠,船太多了。” 宋克下达命令,范·维恩接手指挥,阿姆斯特丹女神漂亮的转舵,将大明福船炮弹砸起水花留在了身后。 但兰伯特里格的格罗宁根号可不是女神号这么怂,它大幅度切入大明福船的围追阵型,砰砰两轮炮击,至少两艘福船中弹,人多势众的大明反而先见血了。 阮应辰睚眦俱裂,拔剑向前。 “追上去,还击。” 兰伯特里格冷笑一声,故意放慢船速,大明船队甫一接近,格罗宁根号侧舷炮窗就像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炮焰喷薄而出,弹丸呼啸着砸向大明船队,在大明福船上方织成死亡火网。 阿姆斯特丹女神在前面跑,格罗宁根在后面跑,大明船队在他们身后奋起直追,然后一艘艘赶着上前去中弹。 兰伯特里格放的这个大风筝,不断让大明战士流血。可是他们没有什么好办法,追不上,还击的炮弹很难打中一颗,打中也不过是挠痒痒。 连绵的炮声在海面不断响起,阮应辰无力的跌坐在甲板上,口中发出的怒吼带着哭腔。 “停止追击。停止追击。” 他的指甲使劲扣在甲板的木缝里,指甲盖翻了都没有感觉,他只觉得锥心的疼痛,全身上下都是浓浓的无力感。仰望着传令官,喉咙里涌出将军最后的理智。 “抢救伤员。” 阿姆斯特丹女神早不见了踪影,格罗宁根号也只在东海海面上留下了桅杆,大明的船长们齐齐站在船头,集体目送他们消失。 第437章、五蛟出海(二十四) 格罗宁根号脱离大明船队追击后,船上的水手都笑了,水手帽抛向天空。兰伯特里格也一脸得意的走上甲板,准备和水手们一起庆祝胜利,但很快,他们的脸色就变了。 一艘同样是盖伦战船,依然有明显西班牙风格,却悬挂着大明的日月认旗出现在远处海面。它的身边,还有四艘和欧罗巴船型有明显区别的风帆战舰。 这新出现的五艘战舰,其中两艘向减速等待它的阿姆斯特丹女神号包抄了过去,吓得女神号连忙升帆加速,那艘战舰也带着剩余两艘向格罗宁根号逼过来。 对面已经满帆,而且是顺风,格罗宁根号避不开了,但兰伯特里格经验丰富。 “归位,换链弹。” 兰伯特里格心中冷笑,只要打掉大明的帆,他们的船就是活靶子。 大明新出现的船队是王浚带领的,他们是隐约听到炮声才追过来,王浚看到格罗宁根号不退反上,嘴角冷笑。 “转舵,侧击。” 王浚对自家火力也是信心十足,况且还是三打一。 双方几乎同时转向并行,更是几乎同时开火。 大明船上全是重炮,按照欧罗巴的标准,属于加长炮,大约是十磅,威力巨大,炮身更轻,射程更远。 “新西班牙公主号”上是统整齐划一的三十六门,其他两艘仿制船是二十八门。 “格罗宁根号”上的大炮数量虽然是四十八门,看起来比大明更多,但他们不是统一的,而是有远近大小的搭配,主力的十二磅加农炮只有十二门。 这种炮威力比大明的加长炮更大,不过射程要稍微短点。其实大明福船上装配的也是这种加长炮,不过数量少,这点距离优势没有发挥出什么作用。 白烟相继弥漫,***的火光在炮口狰狞,剧烈的爆炸声再度在东海上空响起,冲天的水柱在四船之间的海面激荡而起。 就像两个毫不防备对砍的勇士,新西班牙公主号和格罗宁根号几乎同时中弹。 硝烟渐散,清点战果。 相比较而言,格罗宁根号更惨,船身几乎倾覆,身上还有一个巨大的炮洞,甲板上尸横一片,船帆上同样布满炮洞。 大明船队终于给荷兰人放血了。 但新西班牙公主号同样不好受,链弹撕裂帆索,三桅顶部齐齐拦腰折断,坠落的船帆将甲板的操帆手和水手几乎全部压倒,加上落在甲板的炮弹,同样死伤惨重。 看着远去的格罗宁根,脸上流血的王浚瞪大了双眼,他的船和身后两艘船的桅杆都折断了。新西班牙公主三桅全折,身后第一艘折了两桅,第三艘折了一桅。 荷兰人宁肯承受巨大伤害,也要把大明舰队的船速打掉,他们成功了,这是海战经验的胜利。 帆索落在甲板绞住了王浚左腿,趔趄之后王浚拔剑就斩。带血的木刺扎进颧骨,他抹了把糊眼的血痕嘶吼。 “火箭!给老子抬上来!” 大明的火箭已经不是弓箭点火叫火箭了,那是一根根铁皮包裹的巨大二踢脚。这是第二代,第一代的巨大烟花已经全部用来给访问欧罗巴的钱谦益送行了。 新西班牙公主上还能动的水手集体出动,伤兵和混乱的甲板被清理出一些位置,一根铁桶被吊了上来,斜指天空。 王浚甚至亲自动手,看了看格罗宁根离开的方向,一根根的检查倾斜角度,很快就已经完成了三十多根布阵。 “够了,就这个角度,后面的直接装箭。听我口令,一起,放。” 点火完成,砰砰砰的声音和刺鼻的硝烟里,王浚看都没看发射效果。 “快,第二波装箭,抬高一寸。准备,放!” 三波火箭射完,船上还剩两根,王浚才急切的扑到船舷,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弹道尽头。 第一波火箭擦着桅杆飞过,第二波砸中甲板,第三波同样砸中不少,荷兰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甲板就成了大明火箭的游乐场,不过为什么不炸? 兰伯特里格又一次成功赢下了海战,不过这次没有人欢笑庆祝,因为船上死了很多人。 兰伯特里格也举起单筒望远镜,在海面上找寻阿姆斯特丹女神的身影,他的神经并没有放松,因为还有两艘敌舰。 突然,船上正在换帆救人的水手集体尖叫,一个个望向天空。 “上帝,那是什么?” 一大波喷着火的圆筒黑压压的越过他们头顶,砸向水面,只有一根落在他们甲板,有水手跑过去围观这根喷火的铁柱子。 大明人是真有钱啊,这铁柱子,不知道可不可以锯下来做啤酒桶。 荷兰人抱着铁柱子还没有研究明白,第二波第三波又接连飞过来,这次落在甲板上的很多,有人已经感觉到不妙了,还来不及开口,第一根柱子轰的一声就炸开了。 大明兵杖局的人统统该拉出去打板子,他们的延时装置也太延时了,这第二代火箭也是个破烂玩意。 不过荷兰人不这么看,铁皮飞溅,富有大明特色的“万人敌”给他们制造了巨大的惊喜,惨叫声连连。 “黑佛!黑佛!”(救命,应该是这个音) 第一枚火箭爆炸还只是伤人,但大明人才太多,他们喜欢在火箭里表现创意,什么砒霜、巴豆、油罐、烟罐、铁针、瓦片,统统往里装。 荷兰人哪见过这个,能动的人纷纷躲到甲板下面去,反正就三波,炸完就没事了。连兰伯特里格也不例外,伤员都不管了。 这一躲不要紧,直接导致格罗宁根燃起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等他们再出现时,格罗宁根号已经没有船帆,帆绳了,连刚拉上备用的也都没有了。 呛人的浓烟中,光秃秃的桅杆上,还有火焰燃烧,像一个可怜的火炬。水手们拼命救火,但已经没多大用了,他们和西班牙公主一样失去了动力。 两艘残舰拖着浓烟在海浪间沉浮,如垂死巨鲸隔空对峙。但这里是大明和日本人的地盘,就近就有两艘大明帆船还没有完全失去动力,他们可以在海上练习打靶了。 兰伯特里格一脸茫然还在抚摸着佩剑,但他的水手们已经开始找白内裤了。 范·维恩同样海战经验丰富,大明帆船刚出现他就开始跑了。阿姆斯特丹女神只有十六门大炮,无论大炮数量还是水手数量都肯定不能和大明帆船比。 开始,大明帆船还能追着开炮打水花,但追着追着就连帆影也看不见,只能望海兴叹。 但是女神号的运气实在不好,顾腚不顾头,一头扎进了出海训练的郧阳舰的怀抱。 蓝守素有些不解,他正向炮声方向迎去,以为能见证胜利,总共就两艘,阮应辰和王浚这两货还能放跑一艘? 但他也没有客气,女神号正好出现在侧翼,三十六重炮毫不迟疑的开火,炮弹如雨点般覆盖了女神,不过两轮炮击,女神就被打得千疮百孔,直接倾覆趴窝。 宋克看清郧阳舰,腿一软就差点跪下,这船这么多帆,未必比他慢,这么多炮,根本扛不住,他非常爽快的就举起了白旗。 蓝守素能看懂,派人过去把没死的荷兰人全部俘虏了。本来他也不在意荷兰人的船慢慢沉没,但荷兰俘虏让他救船,说上面有银子和黄金。 “快快快!不惜代价,不能让船沉了。” 第438章、五蛟出海(二十五) 在东海荷兰船帆全军覆没的时候,沈世魁正光着膀子蹲在婆罗洲的东海岸边。他汗珠沁出额头,身后是遮天蔽日的未知树林,低矮灌木丛中散发着腐叶腥气,林中还有猴影闪烁。 出海时大明是冬天,这边居然热得要命。是的,要命,沈世魁的嗣子沈志祥死了。 沈世魁蹲在沙地和草地的交界处,头发胡子都乱蓬蓬的,这位大明昭武卫海军副使已经很多天没有打理仪容了,远望有如野人。 可惜大明虽然有烟草了,但高层一般药用,并不流行,沈世魁也不抽烟,他此时的状态最适合点一只香烟,独自忧郁。 烟草这东西,在相当长的历史上都是贱民的玩意,不过欧罗巴的贱民不知道何时变得高贵了,这东西也就跟着有格调了。 在沈世魁身后树林的小山坡上,新立了一块石碑,上书大明昭武卫海军千户沈志祥之墓。 这位鞑清续顺公这辈子没有得到爵位,大约有无数没有来得及出生的沈家包衣会在另一个时空埋怨朱慈炅的这次出海。 沈志祥对大明是有杰出贡献的,就在于他的这块墓碑,这将有力证明,卡拉巴干或者说斗湖的自古以来。 这里已经被沈世魁标注为祥林,没有嫂字。 意思是,这片森林都是他侄儿的。但这片森林太大了,沈志祥就是在林中探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了,抬出来就没有救回来。 沈世魁的船队也是有大明医官的,卫生院的第一批学生,有足足四十人,这帮十多岁的娃娃翻遍了他们老师们还没有完工的《大明医典》,找不出沈志祥这是什么病。 然后统一给出结论,瘴气中毒。 他们这帮不学无术的家伙这话一出,大明海军集体不敢深入密林寻路了,又回到了海岸边他们最早屠戮的那个野人渔村。 好在,他们严格遵守了大明皇帝力推的防疫条令,这方面这帮孩子在南京取得了丰富的经验。水必须烧开,食物绝对不能吃过期的。 大明海军没有遭遇大规模的减员,不过这帮混账玩意就算没病也把藿香、樟脑等药物霍霍干净了。 沈世魁不是不想走,他仅剩的二十六艘福船,又触礁报废一艘,还有三四艘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他必须要修船。 荷兰人的船给他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数量太少,他也不敢报仇了。 同时他也要先把这片海域的水文搞清楚。朱慈炅的海军没有文官掣肘,但也同时没有了文官的参谋计算,所有事情都需要有文化的军官亲力亲为。 不过有个好消息,那四十个不到二十岁的医官,医术跟狗屎一样,但写写算算,还是都没有问题的。 反正这里有大树,有大鱼,还有椰子、淡水,条件比当初的东江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最关键的是,沈世魁部发现这里这种带有香味的大树非常适合做船,炮弹都打不穿,比国内的樟树、松杉要好上不只一筹,不比欧罗巴的什么橡树差。(龙脑香树、婆罗洲铁力木,密度均超橡木) 而且,这里基本属于原始森林,这种香树一百年都用不完,大明完全可以派人来这里建个大型造船厂嘛。 沈世魁虽然死了儿子,沈志祥的儿子还在,这个比皇帝还小的独孙是他唯一的牵挂了,不知道那娘俩在天津生活得如何。 沈世魁决定这次回去要接到南京来,不能顾忌路途遥远了,再说运河可以一直坐船,运河上的船,可比爷爷现在的船稳当无数倍。 沈世魁虽然打了败仗,但他觉得自己是大意了,他还是能打赢荷兰人的。所以他对于海军指挥使的职位并没有放弃,毕竟他牺牲都这么大,赔了一个儿子。 他当上海军指挥使以后,一定要将海军基地从刘家港搬到祥林来,海军海军不在海边玩,窝在江边算什么事。 沈世魁已经搞清楚他的位置,这里应该是渤泥国(文莱)的土地,渤泥可是大明在南洋的头号粉丝,他们老国王还埋在南京呢,沈世魁也不敢做得太过份。 不过祥林这一带应该是个无主之地,主人已经被沈志祥烧成灰了,现在是大明领土了。在海对面就是苏禄,北上似乎有西班牙人,南下是戈瓦国,那里有葡萄牙人也有荷兰人。 渤泥似乎在跟西班牙人死磕,没有注意到沈世魁,但苏禄的小破船已经被大明船队消灭了三次了,这帮人依然头铁的来找麻烦。 沈世魁利用这里丰富的木料已经修建了一个小港口,当然还有军寨,甚至挖了两口井,如果荷兰人从戈瓦国跑过来,沈世魁也有把握把他们消灭。 从祥林军寨出来,施大瑄和黄斌卿疾步并肩找到了独自犹豫的沈副使,施大瑄捡起地上的丝袍,披在沈世魁肩上。 正在折草根的沈世魁丢掉草根起身。 “哦,你们回来了?” 施大瑄脸上堆着笑,像一个卖菜的小贩。他的儿子施琅大将军还是个顽童,还在泉州老家玩泥巴,他也没有儿子未来的威风霸气。 施大瑄对郑芝龙其实是有怨念的,大家都到朝廷当官了,凭什么他要继续当海盗。好在大明白泽卫非常给力,郑芝龙隐藏的实力,狡兔三窟也被小皇帝全部挖出来。 然后,施大瑄也有了编制,福建巡海第一特别行动队千户。他其实不想当什么巡海千户,那还是有编制的海盗。 施大瑄想进海军,好在沈世魁也善于笼络手下,双方一拍即合,沈世魁已经私下答应了施大瑄。 至于郑芝龙怎么想,老子管你怎么想,只你们一家人想要前程啊。这事都不叫背叛,大家都是大明的官,你郑芝龙有种公开吼一句,老子背叛你试试。 沈世魁折了儿子,大家其实都挺理解他的,没事不会烦他。但黄斌卿就不会拍沈世魁马屁,他直接说事。打仗哪有不死人,你是大军指挥,大家把命交你手上,你什么都不管像什么话? “大人,有个情况要给你说说。我们遇到了一个西班牙人,他想跟我们联手打渤泥,这事,我们不敢做主,不过,他对对付荷兰人也很有想法。” 黄斌卿可不像施大瑄这样没有跟脚的人,人家是世袭千户,出身不比沈世魁差,沈世魁也就沾了辽东天天打仗的光才升上来的。 小黄的父亲被奢崇明弄死在重庆,但功勋朝廷会记,卫所背景向上是可以直通勋贵的,只要他也有战功,一群叔伯大爷自然会提携他,升上去不要太容易。 沈世魁伸手穿袍子,施大瑄在他身后像个仆人一样帮忙提领理袖。 “知道是什么人吗?跟马尼拉那帮人什么关系?” 黄斌卿看了眼施大瑄,得,刚死一个儿子,又收一个儿子。 “施千户说是海盗,但好像不隶属马尼拉?” 沈世魁皱了皱眉,看向施大瑄。 施大瑄立即回报。 “这个人叫热罗姆·斯皮诺拉,自称是西班牙什么贵族。不过他船上的人来源很复杂,而且口音很奇怪,不像是佛郎机人,也不像小佛郎机人。 属下能明显的感觉出,他们是属下同行。不过大人不用担心,他只有三艘船,还明显破烂不堪,手下不到两百人,非常窘迫。 他现在停在苏禄海中一个小岛上,如果大人要见他,属下可以去领他过来。” 沈世魁理了下自己的乱发和胡须,双手压了压脸颊。 “有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要打渤泥?” 这个,施大瑄倒真问过,因为这个外国海盗也把他们当同行了。 “他们想夺回西班牙据点,然后卖给马尼拉。” 第439章、五蛟出海(终) 沈世魁考虑再三也不敢真正勾结海盗,严云从虽然不在,可他军中还有两个佥军卫的副千户,五十个佥军卫。他要敢把这些人全杀了,毛文龙都救不了他,而且海军也不会有人听他的。 沈世魁没有跟这个狗屁欧罗巴贵族见面,但也没有要消灭对方的意思。此人活跃在摩鹿加海域,主要是搞荷兰、葡萄牙和英国的香料船,挣的是赎金,倒也不算穷凶极恶。 不过,沈世魁随后了解到,此人不仅和荷兰人有仇,和英国人似乎也有仇,甚至连他自称的西班牙人他也不想接触。 他用荷兰人的丑银币跟郑芝莞买了些船帆材料,福船主要是硬帆,不是很合用,但他宁愿出高价自己改也要。 郑芝莞想要收编此人,但沈世魁没有同意。不过,沈世魁决定将祥林港临时租给这个斯皮诺拉,他仔细研究了下,福船跟欧罗巴的软帆快船在海上打太吃亏了,他准备回大明换船再来。 沈世魁当然也拒绝了斯皮诺拉想要打渤泥主意的提议。 “我们是大明海军,跟他们谈什么分成?渤泥是大明藩属,让他们别打渤泥的主意,不然我们要帮渤泥的。” 沈世魁的话无疑是非常****,但他只见了小皇帝一面,要是换成沈寿崇或者张名振就不会这样想了。 沈寿崇在台湾收拾大肚土著不比蓝守素在琉球收拾日本人好一点,大肚的猎头一族即使退到山上,也被他纵火毁林,势要将威胁清除干净。 不过,来到台南后的沈寿崇就温和多了,因为这里的岛民和荷兰人都很乖。他还对岛民(包括海盗和日本人)统统编户齐民,大方的发放姓氏。 他自己的沈、佥军卫冯可宗的冯、海军陈弼心的陈再加上王朴的王、张世泽的张、祖洪泽的祖、李开英的李、尤见龙的尤,这就是大明台南的三姓五望,未来他们才是最正宗的本岛人。 面对沈大指挥的大炮火铳甲兵,最桀骜的海盗和最要面子的日本人都纷纷跪下认祖宗。 内心最受伤的其实是那帮海盗,人家本来有祖宗,害怕暴露是海盗,伪装成岛民,这下好了,连祖宗都玩没了。 武器交出来,犁耙发下去,除了被深沟围起来荷兰人,台南百姓纷纷对沈大指挥点赞,服气得很。 “荷兰人还是挺强,你们五个,现在编入海军陆战队,先前在台中表现拉胯,集体降为试游击。五个人轮流警戒,谁他妈再放跑一个荷兰人,集体降为千户。” 王朴、张世泽他们集体无语,不敢看沈指挥。对面的荷兰人都缴械投降了,还把他们赶回去干什么,也不知道强在哪,这要还能跑,降百户都不冤枉。 不过,张名振也在台南留下了海军战舰的,这次他发达了。几乎相当于白捡了二十艘荷兰船,虽然都是商船,但也能改成战舰。 施洪谟也变得对张名振服气起来了,无论如何,这是完胜,大明的损失非常小,三位海军副使谁都没有张名振这么大的战功,在施洪谟等人看来,张名振接手大明海军已经板上钉钉了。 张名振回到福建后,依然繁忙得很,除了让何斌把荷兰船拉回南直船厂,他还要负责福建广州的移民,地方官已经准备好了。 这次移民必须赶在春耕前完成,哪怕没住的,也要保障春耕。张名振每天打不完的官司,脾气是越来越暴躁。 “你们这他妈是水牛吗?皇上给了钱的,你们就拿这病牛忽悠,你们知府还想不想干了?别以为老子是武官就写不来弹章。” 张名振的小官司和郑芝凤的大官司简直不能比,李若琏带着大军亲自出现在昌化“安抚黎民”。虽然李若琏这次没有调集岑家狼兵,但即使是生黎也通情达理,交出了一个叫符那的凶手。 这件事牵动了广东总督、广东总兵、琼州知府、南海卫指挥,进而到兵部、内阁、皇店司、御用监,反正这件事已经不是郑芝凤能摆平的了。 郑芝凤被兄长郑芝龙骂了一顿后也不找刘香了,带着海军跟张名振汇合,帮助处理移民事务了。头上有个人就是好,再也不用管那么多是非,只管干活就行。 “阿彩哥,这次指挥使,我估计是没戏了。你说,抓住那个什么科恩,是不是真的可以封琉球伯?” 重启二年正月底,蓝守素从琉球带着大批荷兰俘虏率先回到南京报捷。二月初,沈世魁舰队出现在广东外海。 二月十日,大明以吏部主事李时茪担任浙江温州府台北县知县,以刑部主事陈四宾福建兴化府台中县知县,以户部主事亓之伟福建漳州府台南县知县。好家伙,不仅分省,还分府了。 同时任命陈弼心组建昭武卫海军台湾舰队,母港台南,任命镇岳卫参将顾镇国担任台湾新六卫驻军指挥,召回沈寿崇。 三月初五,浙江全省完成新六卫整编,郭钦调回南京。初十,张名振、沈世魁、郑芝凤回到南京,耗时近五个月海军行动宣告暂时中止。 在南京紫禁城御湖边上,将星云集,将领们手贴裤缝,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今天陛下钓的可不只是鱼。 他们目光集体锁定在那小小红色常服身影手中的钓竿,一条鲫鱼活蹦乱跳的飞出水面。 “哈哈,董公公,朕今日手气比你壮哦,第七条了。” 董贵连忙应承。 “是哦,皇爷手气好。” 今天他就很别扭,身后一帮杀星,他陪朱慈炅钓鱼都感觉后背发凉,但朱慈炅就把这帮人这样凉着,还一个个站得笔直,毫无怨言,除了郭钦。 虽然郭钦曾是总兵,但昭武卫的一帮人都在心中冷笑,阁下站姿就不过关,已经被淘汰了。郭钦还丝毫没有察觉,以为朱慈炅真在钓鱼放松,还上前一步查看谭进摘下来扔进水桶的那条鱼。 “是哦,这条鱼怕有三两,皇上好手艺。” 朱慈炅不置可否,却突然开口。 “侯服想去海军吗?” 所有人都心中都咯噔了一下,除了张名振。 “末将听凭陛下安排。” 朱慈炅没有继续跟张名振说话,又看向一旁的文官队伍只有两个人,吴阿衡和陈具庆。 “平子,想不想外调?” 吴阿衡愣了愣,他一时到没有想到还有他的事,但也恭敬拱手。 “臣听从陛下安排。” 朱慈炅不再问话,其实他也非常为难,权衡了很久。 沈寿崇去了趟台湾竟然表示他不想离开海军,除非是张名振接任。朱慈炅当时就火冒三丈,把他臭骂了一顿,他特别讨厌这种私相授受,哪怕是他的亲信也不行。 关于海军指挥使一职,朝中很多人都想发挥影响力,连徐光启都过问了一下,把朱慈炅都问愣了。 湖面微风吹过,早春的嫩柳已经发芽了,于水面撩起层层涟漪。朱慈炅钓竿的浮漂再无动静,他放下钓竿,红色常服在春风中微动,声音不大却像惊雷。 “朕意,昭武卫海军正式从昭武卫独立,改称大明皇家海军。蓝守素担任总指挥,严云从担任总监。 大明皇家海军除南直总部外,分设四大分舰队。北方舰队,张名振担任指挥,冯可宗担任总监,辖平辽、山东海域,驻港天津、青岛。 东海舰队,王浚担任指挥,戚盘宗担任总监,驻港琉球。 南海舰队,沈世魁担任指挥,冯淇盛担任总监,驻港泉州。 南洋舰队,郑芝凤担任指挥,梁凤鸣担任总监,驻港马六甲,还有那个什么祥林。 另外,马六甲设南洋总督区,吴阿衡出任总督,移民军屯十万。毛文禄太年轻,由昭武卫副指挥牟文绶出任南洋总指挥,海军亦受其节制。” 第440章、人事战略 身后一群高级将领五味杂陈,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蓝守素最激动,手心里全是汗,但一定要绷住,手脚都感觉有些麻了。 王浚最意外,十个参将呢,就算死掉一个陈三槐,陈弼心不是应该最亲近,施洪谟不是应该最有资历。他的眼神都不敢往旁边瞟了,身边肯定是嫉妒他的目光。 郭钦最失望,不过他有保底的,只不过没有加入海军还是有些难受。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这群海军新贵,心中想的却是家族。几个儿子进军校都超龄了,孙子还在学走路,好难,老夫还要坚持到孙子有资格入学。 这里的许多人其实都只是职位调动,真正升官的人是中下层和海防卫所的那帮人,他们都在武英殿,小皇帝准备了一场酒宴招待,这里面多达一百二十人。 有小兵升百户,把总、小旗升副千户,越底层升官越快,反而过了千户一级只能升半级。别看沈世魁舰队打了败仗,他舰队的人反而升官的最多。 这里面最悲剧的是跟着沈寿崇出海那五个二世祖,喝酒见驾都没份,不仅试的官降了,还集体在台南吹海风。 朱慈炅宣布任命后就让众将离开了,他要午餐时才会跟监国内阁兵部公侯一起出现。对于给与大明战士荣耀,他总是不遗余力。 朱由崧的内向胆小可以反衬小皇帝天命所归,大家认识一下皇族,除了小魔帝,你们能忠于谁? 内阁兵部出席是帝国体面和尊重,想想看,德高望重、平时面都见不到的大佬给你敬酒,啥感觉? 公侯们出现那是纯纯炫耀和鼓励,这就是你们的目标,想想看,你们要不要为子孙后代拼一个如此世袭罔替? 朱慈炅小脸风轻云淡,仿佛没事人一样。他在自己和董贵的鱼获里翻出两条最均匀的鲫鱼,拿几根草茎绑在一起,亲自拎着,半点也不在意鱼儿在他衣服上蹦出水渍。 一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前往慈庆宫。他要送给薛红姑姑熬汤,孝敬圣母,还有张荷华那个小丫头。 这真的不是炫耀! 不过,回到乾清宫他的好心情就没有了。房袖一脸不加掩饰的嫌弃,帮他洗脸洗手换衣服,还蹲下来闻闻他身上有没有鱼腥味,差点动用香水。 这套小连招把朱慈炅的得意击败了,他只好又跑去御书房躲着这丫头,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呢。 谭进从山东回来了,王坤又被他打发去了山西,他的身边人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离不开他们,派出去,不只是锻炼。 他御案上的笔记本记录着早前的安排,但负责保管的谭进不会将之示人,刘若愚和王坤反而有提前泄露的可能。 聪明人一个眼神就能让大将们知道结果,谭进一副死人脸,谁能看出他想表达啥?况且,谭进老实得很,只收阁老贿赂。 按照朱慈炅的海军划分,其实蓝守素的权力已经没有之前的沈寿崇大,一般情况下,他只相当于控制了中枢舰队,他对于四个分舰队只能有战略领导,不可能有战术领导。 之所以选择蓝守素,也是朱慈炅通过观察和佥军卫报告,认真衡量的结果。蓝守素不是留名青史的所谓名将,他出身地方卫所,也考取了武进士,在中枢的关系相对简单。 至少,除了秦良玉,朱慈炅没有再听到有人推荐蓝守素。但蓝守素是有领导力和战略眼光的,海军那么多人搞不定郧阳舰这次能见血,就是他能力的体现。 而且蓝守素也具备战略眼光,他俘虏了荷兰人,但是却放过了日本人,没有跟日本产生本质冲突,即打压了萨摩藩,炫耀武力,又避免了和幕府产生不可挽回的直接冲突。 老成也不是勇武,具有全局眼光,又能沉下心专研技术,历史上的风云人物需要的也不过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朱慈炅给得起。 蓝守素的上位,绝对不是此时在外间传言的,他给朱慈炅送了一船金银。 张名振当然也是一个好的选择,这是所谓的重启进士团成员,忠诚度拉满的天子门生。但张名振太年轻了,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谨慎有余,进取不足。 在决断能力这块,张名振至少现阶段是非常有缺陷的,不是说他不能独当一面,而是他更适合被领导的角色。 如果选择他担任指挥使,估计和朱慈炅亲自担任没有多少区别,操不完的心。他太偏传统武将了,需要上面有文官指挥,比如在操江时,袁继咸发挥的作用更大。 但是张名振也是最让朱慈炅放心的,让他守卫北京,也能让首都的人再少点不该有的心思,反正朱慈炅是不会给人半点机会的。 张名振回到北方,绝对不是因为房袖的少女怀春而被打发得远远的。 沈世魁综合能力可能是最弱的一个,杀俘,贪财,贪功,冒进,大明传统卫所武将的毛病一大堆,但他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能够维持一支舰队远航,糅合统领中央军、海盗、海防卫所,这种能力已经不是单纯的官职所能赋予的了,况且他还遭遇了触礁、迷航、疫病、海盗等多种困难。 欧罗巴那些带几只船的舰长长途航行中都会面对各种背叛,沈世魁统领三十艘福船深入未知海域,本事就是一种能力。 开拓之功,朱慈炅也是要认的,新的造船材料,大明太需要了。那个斯皮诺拉,如果发音没有错,此人没有撒谎,这个人应该是热那亚贵族。 这个时代还没有意大利,热那亚共和国的确是西班牙的盟友小弟,镇压荷兰人、西班牙无敌舰队都有这个斯皮诺拉家族的身影。这个人很有价值。 朱慈炅继续任用沈世魁也绝对不是看在他为大明死了儿子的原因。 郑芝凤海战技术倒是真的不错,也积极上进,忠诚敢战,但真的太年轻了,历史上的那些少年将军还是需要天赋的,郑芝凤并没有这种天赋。 郑芝凤所谓的海战技术也是郑家经验丰富的水手支持,吃的是老本,他没有什么开拓发展。不过,年轻就是资本,作为郑家被海盗习气污染最轻的少年,朱慈炅愿意给他时间和耐心。 他在南洋,有吴阿衡和牟文绶的直接领导,也可以学习他们的战略眼光和战术经验,这是两个非常好的老师。 派郑芝凤下南洋,朱慈炅绝对没有考虑大明海军中所谓的郑家海盗势力。 剩下参将中,王浚能够出头,也是朱慈炅认真考虑过的。在大明海军版图里,也需要有京师力量。 出身神机营的参将王浚和出身上直卫的参将施洪谟本身就是传统皇家军事力量,朱慈炅虽然建立了新的军事势力,但也不会放弃这种传统。 对比王浚和施洪谟,王浚明显更有全局战略,也不缺施洪谟的勇武。能够接受新武器,并且将有瑕疵的新武器发挥出战力,王浚是海军中第一人。 海军毕竟是一个依赖器的兵种,在与时俱进这方面王浚已经压了很多人一头,最关键的是,王浚能统领软帆快船,施洪谟虽然先来海军,玩的始终是传统福船。 提拔王浚,就是因为王浚比施洪谟长得好看点,朱慈炅绝对没有考虑平衡海军派系的。 至于佥军卫的监军大调换,这佥军卫是从锦衣卫分出来的,他们跟海军又不是一个系统,这是直属皇帝的力量,朱慈炅爱怎么换怎么换,谁敢有意见。 朱慈炅翻开了笔记本的新一页,这次海军出征掀开大明帝国的新一页,但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挑战: 日本幕府使者酒井忠世和土井利胜联袂申请朝觐,已经到达琉球。 朝鲜朝贡使团也从北京南下,要拜见朱慈炅。 安南郑梉的使者郑桥也已经从广州来南京朝贡的路上。 渤泥国使者阿普杜尔也在来大明朝贡的路上。 马尼拉总督塔瓦拉和莱库巴里也再度来南京求见。 一场海军出征,朱慈炅瞬间变成了世界中心。 第441章、日月照浪 武英殿里,欢声笑语,摩肩接踵。 全新皇家海军的礼服出来了,红缨护篼,白底红边修身搏浪云纹短衫,玄色箭条长裤,鹿皮长靴,鳄皮腰带,牛皮护腕,三角靛蓝领巾,看着就简约精神。 士兵前胸后背护海浪,队正老兵浪中跃锦鲤,小旗浪中跃海豚,百户浪中跃黑鳄,千户浪中跃白鲨,游击浪中跃红鲸,参将浪中浮巨鳌,副将副使带麒麟,只有蓝守素一人团巨蟒。 佥军卫也不再仿锦衣卫,依然黑白双色,可是身披日月,肩挑獬豸。 宫中太监们在布置宴席,一座十人,满桌的玻璃用具,朱慈炅倒不怕他们偷偷带出皇宫了,这东西,流行之后贬值会飞快。 陈奇瑜、吴阿衡、洪承畴、倪嘉庆早早就在殿中,安排座位,按照朱慈炅的规矩,一共十五桌,三位阁老,兵部三位司马,朱由崧,巩永固,王道允加上南京六位公侯每个人去一桌。 朱由崧是要跟蓝守素一桌的,巩永固当然和佥军卫一起,王道允一个小伯爷和新六卫的人一起,他自己也是炽羽卫指挥。 麻烦的是阁老们,他们可以很任性的任选一桌,很不好安排。洪承畴想了个办法,先把王大司马他们和公侯们引到固定位置,只留三个空位,让他们自己选。 与会的士兵将领都是难掩兴奋,一个交头接耳,互相抚摸对方的新衣服。 是有两个士兵,不过宴会后他们就能换衣服了,所以两个人此时那身都是稀罕物,连蓝守素都停步打量了他们,怎么以后海军士兵和他感觉也没有多大的差别啊。 他却不知道一众将官多么羡慕他身上那团蟒,这最早可是亲王规制,后来才泛滥的。 毛文龙的皇家军事指挥学堂也来人了,整整齐齐的二十四个十岁红衣娃娃,他们居然跑到了御前的帷幔边排队。这些人父祖辈最少都是副将,殿上军官看到他们满脸堆笑,心中想的啥不言而喻。 第二波进来的是卢九德训练的小宫女,她们居然一个个腰佩长剑,那是要表演剑舞。小宫女们纪律太好了,比武将子弟还强,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如果不是女的,都是好兵。 第三波是皇家第一蒙学堂的皇族儿童,说是皇族,这里混入最多的还是官员子弟,姓朱的没几个。陈奇瑜的儿子就在其中,看到父亲,还冲陈奇瑜挤眉弄眼,陈奇瑜狠狠瞪了他一眼。 女学的娃娃也来了,叽叽喳喳的根本没有纪律可言,但就是她们让大殿上的欢乐加倍,军人守护的不就是国泰民安。 最后才是东厂的乐师歌女,这可是明星,今天难道还可以听他们唱戏,《白毛女》千万别来啊,《燕山魂》最好也不要,太催泪了。 云板三叩,玉磬九响,监国司掌印刘若愚领着宫中一众大珰率先出现。负责安排宴会的陈奇瑜等人心中咯噔了下,南礼部尚书温体仁这狗贼怎么来了?没有安排他的位置啊。 参谋院四个人面面相觑,吴阿衡要外调,他倒是无所谓,剩下三个都急坏了。倪嘉庆吐出一个名字,“王道允”。他的意思是不把成山伯当勋贵,只当炽羽卫指挥。 陈奇瑜正要点头,洪承畴出声了。 “等等,再安排一桌吧,早间襄王和曹思诚也进宫了,说不定也在。” 果然,一曲“朝天子”奏响,隆隆鼓声里,第一个走出来是驸马都尉巩永固,跟在他身后的是新城侯王国兴和良乡伯任时秋,然后才是曹变蛟和吴三桂领着的皇帝仪仗。 襄王朱翊铭牵着朱慈炅的手,朱由崧紧紧跟在二人身后,刘一燝和孙承宗笑语晏晏,徐光启和曹思诚也随性笑谈,魏国公徐弘基在边走边教训常延龄,灵淮侯李弘济,定远侯邓文明,灵璧侯汤国祚,诚意伯刘孔昭,一个没缺。 完蛋,陈子壮、王铎、余煌和天工院的一大帮人也来了,要再加一桌。 群臣归位,朱翊铭把朱慈炅一路护送到御座才退下,仿佛襄王殿下才是扶保皇帝的大忠臣一样。 田维章响静鞭之后,音乐声停,大殿上瞬间安静,刘一燝带头,大礼参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站在御座前,满脸堆笑。 “众卿平身,入座。” 五岁的小皇帝终于可以自己坐上御座,虽然姿势还不潇洒。 “红毛夷与海盗勾结,侵扰我海防,乱我海疆,今朕以五蛟入海,数战而平海波。此乃诸将得力,勇士用命。煌煌大明的天威由你们展示,悠悠万民的安危由你们守护。 大明海军实乃我国家一柱,功劳属于你们,荣耀属于你们。万里海疆会记住,斑斑青史会记住。 你们来过这世间,开拓了这广袤的土地,每一位耕耘的后世子孙都不应该忘记,你们曾挥洒在这海天之间的热血。 诸将,今朕略备薄酒,代天下万民宴请我们会水击浪的英雄们,请将士们胜饮。” 殿中一片安静,许久,不知道是谁,高喊一声。 “愿为陛下效死!” 然后便是整齐的吼声。 “愿为陛下效死。” 声震九霄,震动了古老宫殿的雕梁画栋。刘一燝等人纷纷垂眸,这是大明第一次,半句没有提文官的筹谋之功,这一次出征也是开国以后第一次前线没有任何文官。 但所谓的武将叛乱呢?一点迹象都没有,沈世魁已经跑出大明的势力圈,但人家还是老老实实的回来了。 而且,看这迹象,每个人都忠诚得很,至少对朱慈炅忠诚得很,一声令下,让往东就往东,让往西就往西。什么以文制武,大明皇帝,至少是朱慈炅,他不需要。 他的这套话术和权力布局,制度限制,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这威望也在一天天增长。文官的劝谏已经渐渐无力,只有一个理由了:陛下,你驾崩了可怎么办? 但是对朱慈炅而言,这显然是个伪命题,他才五岁,比你们可小多了,你居然敢问他身后事?况且正是有这份天下归心在,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让他驾崩。 不大受文官控制的大明海军,自成一体的大明海军,他的名字叫皇家海军。 接下来朱慈炅亲自给蓝守素和四大舰队指挥八大参将授剑,这是继重启武进士短剑后的第二柄,意义同样非凡。 光是剑匣上的浪尾珊瑚砗磲明珠,就让沈寿崇都嫉妒了。张名振,陈弼心,这两王八蛋居然同时有两柄。陛下,末将也参战了啊。 宴会之前,皇家军事指挥学堂的将二代孩子们还在御前演武,列阵打拳,呵呵哈嘿声里充满了欢乐。 周遇吉的大小子和李化梧的次子李继功也在其中,新六卫的叔伯们指指点点,周遇吉在一片恭维声里谦虚摇头,“不行,没有力度,马步不稳,花架子。” 接下来是朱慈炅收养的孤女宫娥,她们的剑舞非常好看,却不是花架子,是真正的剑术,军阵进退,兼具江湖和军中刺杀术,隐隐带着杀气。 擅长武术的将官纷纷点头,可以直接上阵了。太监中,谭进都对卢九德竖起大拇指。唯有文官队伍,集体失声,他们没有料到,平时循规蹈矩沉默安静的小宫女竟然还有这一面。 然后是皇家蒙学和女校的童声合唱: 朔风战轮台,铁衣戍边疆。冰海钓鲸波,旌旗苦兀扬。 旧港宝船过,龙涎香满舱。北海牧骏马,祁连弩张狂。 太祖驱胡虏,血沃山河壮。成祖定鼎时,万国冕旒朝。 应天书声朗,及第登金榜。燕然勒功处,卫所烽燧长。 三宝明旗展,麒麟贡番邦。苏武节犹在,忠字刻胸膛。 炎黄承一脉,吾辈当自强。护我大明土,守万民安康! 此时,这首南直蒙学晨练歌里的意象,旧港宝船、三宝明旗,在大明海军将领眼中无比清晰,又让眸中起雾。 歌舞之后,孩子们离开,朱慈炅起身举杯。 “第一杯酒,敬长眠沧溟的大明好儿郎。” 沈世魁端起酒杯的手在抖,泪光崩出,他想起了死在婆罗洲的儿子沈志祥。 第442章、枢权再现 酒宴开始后,朱慈炅还走下御座,举着他的红色果汁,挨桌跟皇家海军中下层碰杯,关怀问候,询问姓名,连两个立功小兵都没放过。 这哪是五岁的幼年天子,陛下可亲切了,一点都不嫌弃我们这些糙汉,还问过我名字的。这能吹一辈子好吗? 皇帝失礼了吗?好像没有,不见礼部尚书都觍着脸一路伴驾。 大明不是流行家丁吗?在皇家海军正式成立的这天,朱慈炅又多了五万多“家丁”,枪杆子握得牢牢的。 至少在南直、浙江、湖广,大明一派政通人和的景象。 朱慈炅的新六卫又扩军了,浙江、湖广的卫所改制成皇民县乡,军户全变成了皇民,他们不需要再一户必须出一人了,也有了田产,禁止买卖的那种。 年过三十五岁的强制退役,岁数不到的也只有三年兵役,想留下吃兵粮,那还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三级军饷都赶上百户了,没点本事能随便拿到?最基本的就是耐力,要能跑。 反正新六卫人人一双铁腿,大明士兵虽然体质可能差点,但毅力是真的强。卫生院最近发现了一种咳血病,就是在这帮明明不行非要坚持的士兵身上发现的。 那不是几例几十例,已经发现有六千多人,强迫他们退役还惹得哭声震天,卫所老长官都狠不下心的那种,下面不知道又违规收容了多少。 朱慈炅只能尽量保障军中的肉蛋鱼供应,以期改善体质,但南直虽然流行养鸭子了,蛋类是真的不够。 异想天开的小皇帝还曾要求礼部每三天要给蒙学儿童一个鸡蛋或者鸭蛋,这根本不可能好不好,军队里都不够,蛋价都涨上天了。 这件小事都惊动了坐月子的乐安大长公主,她亲自进宫劝说大侄子,才又换成了一个月一颗,聊胜于无,朱徽娖的目标本来是三个月一颗的。 反正女人当了官之后也和男人没两样,迟早官僚起来。礼部最近的事忒多,这也是温体仁今天一直跟着朱慈炅的原因。 朱慈炅离开宴会,温体仁也吃饱了。 “陛下,这个是礼部的工作,跟吏部无关。选官考试一直是礼部主持的,吏部这是侵权,刚开始混乱可以理解,但陛下不能一直把这个权力交给吏部。” 朱慈炅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已经有些烦温体仁了,从御书房一直跟到武英殿,蹭吃蹭喝了一顿,又从武英殿跟回乾清宫,像一块牛皮糖。 “温卿,多国使者快到南京了,这可不能让人看咱大明笑话,你要重视这件事。” 温体仁毫不退缩,随口就把朱慈炅岔开的话题拉回来。 “陛下放心,钱侍郎亲自挂帅,绝不会弱了天朝气象。但陛下请看,这是坊间流行的官考秘笈。吏部每次选官考试,内容绝不会超出此书三成,只有熟读此书,每考必中。” 说着从袖中递给朱慈炅一本教辅书,封面还有新沾的油渍,温体仁连忙用袖擦拭。 朱慈炅接过来,装模作样的翻了两页。不用细看,温体仁没有说错,吏部的确在凭此赚钱。朱慈炅早知道,钱士升也知道朱慈炅早知道,这是吏部的小金库来源之一。 其实朱慈炅对于选官考试的要求并不严,因为基层着实缺人,能读写会算术就行。吏部自家当然也知道缺人,所以也放宽了要求,那个吕图南自己都说选官考试选出来一堆垃圾。 这个事情就很头痛。人家温体仁也没有说错,权力不能全交给吏部了,这成什么了,吏部从进入官场到升迁提拔一条龙了,严重威胁帝国权力平衡。 但真交给礼部,钱士升也要跳脚,小金库没有了,搁谁谁急。而且,以礼部的尿性,绝对恢复成科举那种模式,千方百计的制造门槛,朱慈炅的科举改革很快就要变成改了个寂寞。 “走,去御书房说。” 朱慈炅本来想在寝宫睡会的,温体仁实在不长眼,一副公忠为国的模样。朱慈炅其实知道,这事本质是他和钱士升的矛盾,偏偏大家都在装,他也必须装。 御书房里有个好处,就是温体仁不能靠朱慈炅太近了,虽然他有了座位,捧着热茶,但距离也有了。 朱慈炅可不真小孩,别看他和海军亲近,他是非常善于利用物理空间的。翻开笔记,小脸上一副认真模样,凝眉沉思。 “曾樱给朕上了封奏章,他建议将选官考试下放州府。温卿怎么看?” 温体仁脸皮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很快面不改色。 “即使是下放州府,也应该是礼部负责。” 朱慈炅摇摇头,一脸为难的看着温体仁。 “不,刘阁老说,由知州知府负责比较好。” 温体仁沉思片刻。 “那不妥,中枢各部院也需要十品官员,现在缺员也很多。” 朱慈炅皱着眉头。 “是啊,这次海军出征还暴露了一个严重问题。朕准备成立皇家海军部,编制海军文职人员,未来每艘战舰上都要配备文职官员。” 温体仁有些震惊,这次浙江、湖广大规模安置十品官,小皇帝还不满足,竟然又要开一个新衙门。 “陛下这个海军部官员也归吏部管吗?那吏部不是间接有了兵权了吗?陛下,这可不好。” 朱慈炅摇摇头,盯着温体仁捧着茶碗有些颤抖的手指,慢悠悠的开口。 “不,朕想正式任命杜文焕为前军都督府佥事,毛文龙为右军都督府佥事,秦良玉为左军都督府佥事,刘孔昭为后军都督府佥事,陈奇瑜兼中军都督府佥事,郭钦接任皇家军校校长。 朕的意思是,以后军中文武职都由五军都督府管理。这件事,内阁不同意,温卿有没有办法?” 温体仁突然生出大恐怖,后背有些发凉,但也瞬间明悟。 这是挂印的都督佥事,实权正二品武官,也就是说,小皇帝要恢复被历代文官弄得名存实亡的五军都督府,并且要自领中军。 五军都督府继承的是大宋的枢密院,他们比内阁来历更正规,如果转化为实权机构,大明就有两个“内阁”,再加上天工院那个“走地锦鸡内阁”。 内阁能同意就有鬼了,换谁在位都不会同意。 小皇帝跟他说这事是什么原因?政治交换吗?你想要夺吏部权力,可以,帮朕把军权彻底从文官手里制度性的夺回来。 温体仁感觉头皮都在发麻,他要推动这件事,绝对会成为文官公敌,甚至他幻想的自己未来入阁,也必然损害未来阁老的权力。 他咬了咬牙,声音生硬。 “陛下此意,合理,合礼。” 朱慈炅缓缓合上笔记本,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温体仁,钱士升,你们斗吧。朕要的,是从根子里夺回这天下的兵符。 温体仁走出乾清宫,才发现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从今天起,再也不是单纯的礼部尚书了。 第443章、醉虎出山 温体仁这狗东西,把朕的瞌睡都赶跑了。 朱慈炅嘟着小嘴,从御案的文书堆里随手拿起两份,一份是两个小皇叔的《山东考察报告》,一份是孙传庭的《郧阳山地步兵请营号疏》。 山东考察已经完成,但是黄河故道改造争议实在太大,朱慈炅也不敢轻易做决定。 要知道黄河这个母亲虽然严苛,但夺淮后,生生造就了响水、滨海、射阳、大丰四县之地。让她回山东,也会造就垦利。 山东的地方官吏也缺得很,温体仁之所以今天来纠缠朱慈炅,就是因为山东又要大规模“考公”了,南吏部主导的。 孙传庭的请疏已经批准了,五千人的武当营,朱慈炅甚至把他们派去山西实战了。不过这事提醒了朱慈炅,他需要更多专业的山地步兵。 所以他一口气批准了五个营号,由解学熊主持的“武陵营”,汪起龙主持的“武当营”,马祥麟主持的“白杆营”,熊九焜主持的“沂蒙营”,马世龙主持的“太行营”。 除此之外,朱慈炅还要改造孝陵卫,由秦良玉和梅春主持打造的朱慈炅直属第七卫,兼具山地作战和特种作战的超级步兵。 原来的孝陵卫家家户户都发家致富了,人家是大明第一批拆迁户,有钱了,战力就拉胯得厉害了。 有人连皇民都不想做,只想躺平收租,爱咋咋的。有人变成了工人,大南京要不完的工人,女工也要。还有人有胆子有门路,直接经商开厂,短短一年多,比梅春还有钱。 总之,忠诚敢战的孝陵卫被朱慈炅自己用银钱污染了,现在训练也不积极了,军饷都无所谓了,整天谋划的就是怎么搞退役。 太祖爷要是知道孝陵卫变成这副鬼模样,非得起来跟朱慈炅说道说道。 好在朱慈炅收编了严州、金华、衢州、处州的卫所,浙兵曾经是大明最牛逼的兵啊,不能浪费了,于是朱慈炅大手一挥,整编三万孝陵卫。 原来的孝陵卫,想退役就退役,大南京需要庞大的治安队伍,王府区的物业公司也需要大量保安,哪怕你真躺平朱慈炅也管不了你了。 秦良玉这段时间忙的就是这件事,选兵选将、训练方案、武器装备都是她亲力所为,正牌指挥使梅春都给她打下手。 这三万孝陵卫比四十多万的新六卫都强,连施行精兵战略的皇骁卫可能都赶不上。皇骁卫也扩军了,他们是六卫比武上来的,单兵都很强,放在一起,反正在朱慈炅眼里就是一坨。 新孝陵卫,全是穷苦出身,敢打敢拼,吃苦耐|操。秦良玉亲自选的兵,至少有戚家军七八分的风采,而且他们的武器装备还要远胜戚家军。 戚家军可没有能力给每个小兵都装配钢制武器,戚家军的鸟铳也比擎电铳差了无数代,什么狼筅,白杆,人人皮甲,旗旗小炮,钢索、钩镰、三棱剑想要啥都行。 秦良玉也是非常难得的体验了一把中央军的豪横,不设上限,有用就行。 她最近都泡在孝陵卫,连乾清宫都不来了。她的看法也变了,她觉得这支孝陵卫形成战力,三宣六慰也不是不能考虑。 朱慈炅看向身边的刘若愚。 “秦将军又不在乾清门吗?” 刘若愚满脸堆笑。 “是的,皇爷。秦将军去宁国文脊山了,前天就走了。不过下面报告杜将军到了,奴婢已经安排人领他到乾清门的值房去过了。这会他应该在军校食堂那边,皇爷要见他吗?” 朱慈炅一愣,怪不得毛文龙也没有参加海军大宴,原来是有客人来了啊。 杜文焕,前任宁夏总兵官、延绥总兵官、四川总兵官,战功赫赫。在平定奢安时,他把奢安打退了,但是好大喜功、主张急进,而文官们想的是缓攻,然后他就被生病告老了,朱慈炅继位后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台南五废”王朴、张世泽他们出山,最大不过二十岁的五废物出山就是试参将,着实把天下武将都惊动了,皇家军事指挥学堂一瞬间就成为大明武将心中的象牙塔。 杜文焕也不能免俗,厚着脸皮给朱慈炅上书,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朱燮元入狱。当初的皇民策都没让他动一下,现在居然主动了。 陛下,我也当过总兵,我孙子十岁了,我父亲杜桐打过卜失兔,我叔叔杜松萨尔浒阵亡,我本人也立功无数,我儿子杜弘域虽然只是游击,但从老臣我算还是有资格的。 朱慈炅翻开杜文焕的履历一看,惊了个大呆,大明竟然还有这号人物,还就在昆山,才五十多岁养什么老?出来给大明卖命。 朱慈炅要搞实权五军都督府,土司出身的秦良玉是害怕的,不敢答应。但杜文焕和毛文龙这两个老军痞是完全不怕事的,皇上要的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所以杜文焕屁颠屁颠的就跑来了,当然,五军都督府什么的,他是不关心的,他的第一要务是趁着毛文龙还是校长,赶紧把孙子的入学手续办好。 杜家是有大明特色的世袭军官世家,按照越来越像那么回事的政治风声,毛文龙和杜文焕马上就要做“武内阁”的同僚了,毛文龙也相当重视杜文焕,亲自接待,把酒言欢。 收到皇帝召见的消息,毛杜二人果断放弃继续研究毛肚,很快就一身酒气的来到御书房。 “坐。” 朱慈炅闻到两人身上的酒气了,很是不喜。 毛文龙正要落座,杜文焕站得笔直。“末将不敢。” 毛文龙赶紧拉了他一把,别在这种小事上和小皇帝较劲。朱慈炅抬头瞬间,杜文焕已经小心的搭了半边屁股在椅子上了。 朱慈炅打量了他一下,虎背熊腰,剑眉朗目,唇上弯须和山羊美髯自然相接,还有几分儒雅之气,而且这年纪看起来比毛文龙年轻多了,一看就是当打之年,这个人居然在退休养老? “朕德薄,难得杜将军这样猛将效力。” 杜文焕吓了一跳,差点跪下。 “陛下,末将自然愿意为陛下效死的,全赖身体病弱。” 朱慈炅眼睛盯着他。 “不是文官打压?” 杜文焕酒醒了一半。 “非也。北地苦寒,末将早年有些恶习,待年长腿脚就有些不便了。” 朱慈炅一脸狐疑,又看了下他的腿。 “都督佥事不需要你们上阵。” 杜文焕还有一半酒没有醒。 “陛下下,末将已经是左军都督府右都督了,为何连降两级?” 毛文龙赶紧拉了一把杜文焕的袖子,奈何他的话已经出口。 朱慈炅小眼一瞪。 “现在都未时正了吧?你们还在喝酒。朕看你脑子都不清醒了,喝酒误事,所以连降两级,有问题吗?” 这一下,杜文焕彻底醒酒了。 第444章、海权初议 大宴第二日,天工院大会议室,新上任的海军指挥使和四大舰队指挥、新六卫指挥使,杜文焕、毛文龙、诚意伯刘孔昭,周王朱翊铭、福王朱常洵、韩王朱亶塉、永寿王朱存桑,内阁三阁老、南京六部尚书、督政院曹思诚、大理院张延登、皇店司曹化淳,以及天工院全体参加了一次重要的国事会议。 值得一提的是,天工院参谋院来了一个新人,茅元仪,他是顶替即将外放的吴阿衡。此人虽然有翰林侍读的荣衔,却是第一位占据天工院正式名额的非进士官员。 这几乎可以当成大明科举制度正式开始崩溃的标志。 朱慈炅取消南直科举后,一直想要提拔非进士官员,茅元仪的出现绝不仅仅是中枢出现一个非进士那么简单,意味非常明显。 天工院作为公认的储相之地,非翰林出身进入就已经打破了某些沉规,现在非进士也进入了,那么文官再没有那扇看不见的科举天花板,唯才是举,入阁不论出身。 天工院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的,如果不算天工院那十四人,武将数量远超文官,这也非常罕见。 海军的新礼服无疑是满堂朱紫里最吸睛的颜色,五个人虽然坐在最后,但目光中也有难掩的自得骄傲。 朱慈炅习惯性的迟到,但议题早就明了。诸藩朝贡带来的国家战略调整,海军新发现带来的海洋经济开拓,还有就是朱慈炅一直想推动的帝国军事改革。 除了蓝守素他们五个,刚来天工院跟吴阿衡交接的茅元仪,以及初到南京的杜文焕,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已经有所准备。 福王、韩王和永寿王其实都是第一次参加,不过这三王是皇家投资公司的总负责人,这里面的事跟他们密切相关。 朱常洵出现在帝国决策中心,心里是五味杂陈,他还就坐在襄王下首,距离朱慈炅只隔了一个位置,和孙承宗摇摇相对,入座后看了眼对面,他就开始闭目养神。 文官这边的排序,内阁三阁老之后,是曹思诚这个督政院副职,然后才是六部,大理院的张延登排在最后。 在百官眼里,哪怕变成了副职,曹思诚依然还是监察系统的总宪,而大理院哪怕升级了,也依然不如六部,张延登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今天温体仁后面就是钱士升,杨一鹏没有坐在两个人中间隔开了,也不知道两个人上头了会不会打起来。 武将这边,四王之后是曹化淳,这位大珰已经不在朱慈炅身边伺候了,他有了正式的位置,朱慈炅也已经把他当成了正式的朝廷官员。 皇店司越来越大,掌握的财富人口产业都非常恐怖,曹化淳在内廷的地位也越来越高,那怕跟他有矛盾的李实也自觉低他一等了。 曹化淳之后才是刘孔昭,他也是皇勋公司的财务大总管,朱慈炅为了安抚勋贵,还准备让他来管五军都督府的钱袋子。 本来魏国公徐弘基应该来的,但他闹脾气,绝对不跟孙承宗同时出现。所以有事他都单独觐见,孙承宗不倒台,他宁愿不参加国事会议。 今天是开春后难得的一个大晴天,真龙是能够改变天气,朱慈炅来南京后,南京的阴雾天都明显增加了。 朱慈炅今天穿了一身他改过的武弁服,去掉了宽大的长袖,反而用护腕把袖口扎起来了,显得更贴身更利落,武弁他本来不想戴的,他有头发了,想显摆。但房袖不允许,理由是天气变化容易得伤寒。 他身边也罕见的出现了十一位太监,左边刘若愚、田维章、刘应坤、孙进、李实,右边谭进、邱致中、李继周、王之心、卢九德、吴良辅,重启朝的阉党似乎比天启朝更胜。 群臣起身致礼,朱慈炅平静入座,刘若愚将手中厚厚一叠文书摆在朱慈炅面前,然后转头看向众文武。 “开始吧,先让李实通报诸位一个消息。” 李实上前一步。 “我们审讯了蓝将军俘虏的那个宋克,知道了一些荷兰的新情报。 受陛下打击走私和禁止荷兰人靠港影响,那个东印度公司的利润大减,他们的董事会已经解职了科恩,只不过还没有正式交接。 这里是他供述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和大明附近的贸易情况,包括路线、种类、大概利润等情况。” 李实招呼了一下守在大会议室墙边的天工院文书和小太监们,将手中文书一一分发给在座的大人。 李实一脸傲然自得,谁说特务对国家没有贡献?看看这情报,惊掉你们眼珠子,还不是咱家严刑逼供拷打出来的。 众文武拿到这个情报,集体不淡定了,什么东西?南洋竟然有这么大的利润?真的假的,450万两,这堪比朱慈炅继位前的国库收入了。 刘一燝瞪大双眼。 “情报可靠?” 李实昂着脖子点头。 “基本属实,可以和六合卫的情报互相验证。这个宋克也不过是高级管事,可能还有具体或者隐藏的门路他是不清楚的。所以,这份统计真实情况,只能多不能少。” 李实的这份统计资料是明显有误了,他是只看到小偷吃肉,没看到小偷挨打。这个时代的远洋贸易,海盗、风暴还有未知危险,真实数字能达到一半就不错了,而且人家还要投资。 朱慈炅懒得提醒,反正悬个胡萝卜在前面,大明的官员会想办法啃的,格局打开,很多事情都方便了。 第一个坐不住的是杨一鹏。 “这是荷兰人窃取的我大明利益,不能就此收手,打蛇不死后患无穷。咱们就算打不到欧罗巴去,也必须把荷兰人彻底驱逐出南洋。” 徐光启也在揪自己的胡须。 “荷兰人没有和我们贸易都能得到这么大利润,那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呢?听说西班牙人今年的大帆船要增加十艘,咱们定价是不是低了点。稚绳,外贸产品能不能加税?” 对面的韩王朱亶塉坐不住了,这位来自甘肃平凉的偏远亲王回到南京简直是如获新生,除了皇家公司的投资,他也开始了自家独立的投资,他盯上的就是外贸产品这块。 他刚刚抵押贷款投资了十万丝绸,八万新瓷,还指望西班牙人今年这趟一举回本呢,孙承宗又要加税?这绝对不行。 他瞬间就没有了第一次参加国事会议的拘谨,绷着个脸。 “这个不好,我大明还是要讲信誉的,我们已经和西班牙人签订了协议就应该要遵守。那个子曾经曰过: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没人理他,好尴尬。 资格很老的王在晋开口了。 “南洋不可弃,这很明显。但眼下,我大明似乎也没有实力独占南洋利益。上兵伐谋,我觉得在南洋问题上还是要讲究个循序渐进,量力而为,眼下山西的事情已经越发不可收拾了。” 朱慈炅眉头一皱,他也收到北京的消息。熊明遇和马世龙的平叛军打了一个大败仗,给他想要推行的南下战略蒙上了一层巨大的阴影。想要走出去,后院却起火了。 第445章、晋烽海弈 本来有些不信鬼神,偶尔还装神弄鬼的朱慈炅,有时也在怀疑,是不是真有天命这东西。 陕西的民乱他通过移民和三省镇压已经压下去,王嘉胤本来已经招安了,但高迎祥又杀王嘉胤自立,不过他们现在完全是土匪,也就几百人东躲西藏,没有要成事的样子。 偏偏山西又出事了,这次还是矿工闹事,这矿工还是他自己聚集起来的。他信任的内廷太监,残酷压榨后的结果,背后还有晋商的影子,虽然白泽卫并没有查出证据。 关键是,六合卫抓住了辽东的间谍,山西这事竟然和洪歹极还有联系。本来说是十万,但这些矿工是没有什么武器的,在朱慈炅看来,应该很快就能镇压。 结果好嘛,熊明遇败这一仗,人马损失不算,还给这帮人送武器了。 真的要是十万,朱慈炅反倒不担心,流民喂不活这么多人,可是打了这么久,只有一万多人躲在山里,朱慈炅反而没信心了。 一打败仗,北京就要换人,朱慈炅觉得黄立极有病。熊明遇可是他燕山大战时的指挥官,虽然不出彩,但是基本军事素养还是能过得去的,马世龙也是宿将。 换换换,换过鸡毛,给朕带罪立功先。 不过朱慈炅还是正式下令山东兵入晋了,而且他也不敢作妖在这个时候搞山西大移民了,投鼠忌器,害怕逼良为盗。 春耕时节,好几万汉子在山里互相对掏,不知道要浪费多少钱粮,削弱多少国力,想起来就头痛。 这是昨天傍晚时分传来的消息,这边庆功,那边哭丧,好多人喝得不省人事,估计都还不知道此事,王在晋昨天也参加了海军的庆功宴,他知情,说明此人恪尽职守。 朱慈炅暂时不想想这件糟心事,隔得太远了,说不定这边刚决定要处理熊明遇,转头人家就打了胜仗,那就尴尬了。 朱慈炅能沉得住气,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的中央军已经超过五十万了,真要惹急了,他有把天下重新犁一遍的实力了。 当然,大明内耗的损失,只能从外面找补,这也是这场国事会议的重点。 玉漏声尽,报时声响,巳时了。红日已经高悬,从窗棂洒进暖光。 杨一鹏此时接话了。 “南下的国策是定下来了的,无论怎么循序渐进,那都得进。我个人觉得,南洋的目标还是得先收复旧港。” 王在晋看了眼他,掉进钱眼子里了。 “旧港目前在柔佛、亚齐和荷兰人手中,只有柔佛曾朝贡,但他们已经只剩巴掌大的领地了。葡萄牙人,英国人、北大年和大城蚕食了他们曾经的地盘。 葡萄牙人让给我们的马六甲其实就是柔佛领地,他们等于让大明来顶着柔佛和荷兰人,因为我大明支持他们,他们也在马六甲有驻军,可以补给。 如果想要拿下旧港,至少要先独占马六甲,我们要先撕毁和葡萄牙人的协议。” 徐光启当即反对。 “这不行,我们还需要葡萄牙商人弄来的粮食。” 徐光启身边的曹思诚试探问道。 “我们不能自己弄?” 徐光启依然摇头。 “你知道他们怎么弄来吗?那是坑蒙拐骗偷,必要时还要抢,咱们想学也学不来,而且也没有门路。 葡萄牙人的本土远在欧罗巴,受害的国家拿他们是没有办法的,我大明就在这里,搬不走,不可能用他们的手段。” 钱士升笑了。 “那葡人做强盗,跟我们做有什么区别,最后还不是卖到大明来。” 徐光启连忙辩解。 “那不一样,我们是花了大价钱买的。” 几个老头都笑了,没有人继续纠缠这事,大明中枢的道德水平就很在线,没有人是书呆子。 坐在左首的刘一燝喝了一口茶,发话了。 “老夫隐隐觉得,不能把荷兰人一棍子打死了,不过有些事没有想清楚,有没有人和老夫有同样感觉的?” 前面一堆大佬和对面王爷武将集体愕然,离刘一燝远远的参谋洪承畴举手示意。 “下官也有这样的想法。下官想的是,逼迫荷兰人分润利益,我们入股扶持他们所谓的东印度公司,他们的总督可以由我大明和他们的人共同担任,当然人选也必须我大明认可。臣看那个宋克其实就不错。” 洪承畴说完,会议室一下陷入沉默,然后刘一燝茶杯落桌,哈哈笑道: “好个借鸡生蛋!” 这倒是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连朱慈炅都震惊了。把荷兰人搞破产,然后入股,起死回生,利益共享,大明得到他们的海图和航海技术,他们赚点银子。 果然,政治从来不是只有打打杀杀。 好想法,大佬们迅速开始研究这个主意,只有海军那五个人有些怅然若失。他们集体看向蓝守素,你是老大,你要说话。 蓝守素慌得一逼,我能说什么,这有什么不对?况且对面一堆大佬,哪个惹得起?列席就好好听着,别打岔影响大佬们的思路。 “若是我大明持股五成,总督任免权归谁?” “不必强求总督一职,我们做好财务核算,掌控财务最好。” “荷兰人若阳奉阴违,万里之外如何制衡?” “每艘船上都必须有大明官员,一来监督,二来学习荷兰人技术。” “荷兰人有好大一笔收入是往大明周边输出武器,这个怎么办?” “无妨,荷兰人的武器其实落后大明,我们也可以把淘汰武器卖出去嘛。” “日本线还要放任荷兰人经营吗?这条线可以我大明独占的。” “那的确需要划分航路,日本朝鲜不能交给他们。” 大佬们的热烈讨论中突然传出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是温体仁。 “如果我们和荷兰人媾和,陛下的檄文算怎么回事?” 是哦,众人立即呆滞,不少目光瞪向余煌。谁让你骂得那么狠的,荷兰人都被开除人籍了,大明还怎么跟他们玩? 今天会议室的右边除了韩王发过言,但没有人理会,一直无声。正在用体重考验朱慈炅皇宫椅子质量的福王爷朱常洵,手指轻叩护手,缓缓睁开了眼。 “陛下当然不可以跟荷兰人媾和,但孤这个大明奸王可以。” 亲王和亲王也不一样,韩王发话,无人理睬,福王出声,全场瞩目。 朱慈炅嘴角上扬,对福王轻轻拱手。 “三叔祖大义!但朕的大明不需要牺牲亲人。” 第446章、利义之辩 朱慈炅捡起面前炭笔,在食指和中指间转了两圈,才提笔记录,同时开口。 “对于国家来说,求利无错,但也要求名、求义、求仁。若是眼中唯利,看不到饿殍遍野,则禽兽之国,可灭也。荷兰这个国家,檄文并没有说错,无主之国,强盗心性。 从国家性质而言,大明没有任何和他们搅合到一起可能,所谓共和,不过是译名之别。朋|党之国,以利成党,以党而兴,必因党而败。 这也是朕为何可以和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甚至是英吉利人、法兰西人合作,而不能和荷兰人、威尼斯人、热那亚人合作的原因。因为前者有国王有法统,后者无非是一些世家糅合。” 福王震惊的看着朱慈炅,原来如此,那这荷兰再有利也不能合作了。不过,他也深深的为自家侄孙骄傲,我家小魔帝就是不一样,瞬间就能把握利弊关键。 群臣也低头沉思,原来如此。欧罗巴这些地方,有些地的确不能叫国家,只能是势力联合、家族联合,他们或许可以创造财富,却没有法统,创造不了文脉。 势力利益凌驾于国家之上后,这些地方终究会衰落,这样的联合体也绝对不可能有真正的国家利益,而联合体能以利益结合,也必然因利益分裂。 朱慈炅还有金句。 “说句难听的话,**赚到了钱,诸位也要去做龟公分润一二吗?” 武将群体率先捧腹大笑,把文臣们憋得一个个脸色精彩之极。内阁三阁老瞬间怒目集体投向刘若愚等太监,你们这群下贱东西到底教了小皇帝什么东西?这话也能说? 刘若愚等太监集体低头,哪个王八蛋跟皇帝说这种事的?反正咱家冤枉得很。 朱慈炅头也没抬,小脸上的神情毫无波澜,依然在写写画画。 “如果要海外求利,大明也不是不可以。这也是今天皇店司、皇家投资、皇勋投资都过来的原因,甚至皇店司代表的日月商会也可以参加。 你们可以在国家的领导下独立联合运营,建立一家我大明的海外公司。当然,如果你们觉得对航路不熟悉,也可以和葡萄牙人、英吉利人联合。 不过朕也要提醒你们,这两个国家的人也不是善茬,现在可以利用,但也要随时做好翻脸的准备,一开始就要有防备。 始终记住,国家没有永恒的朋友,我们真正的朋友,只有我们的陆军、海军。” 朱慈炅这么一说,群臣就明白了,开始还以为皇帝改主意了呢。 还是韩王朱亶塉先开口了。 “陛下,皇家投资有能力独立建立一家这样的海外公司,我们不需要和皇勋投资、日月商会联合。” 这次没有人不理他了,曹化淳老神在在的瞟了他一眼,嘴角冷笑。太贪了,你们把皇爷放哪里,独立经营,想屁吃呢,不过他不动声色。 刘孔昭却是脸色大变,公侯们早就决定要从皇家投资垄断的造船业中分一杯羹了,他们已经盯上了祥林的上好木料。 刘孔昭还没有开口,对面的孙承宗身体前倾,双手都按在会议桌上,满脸堆笑,跟他的传统气质严重不符。 “韩王,你们这家海外公司每年可以投资多少?” 朱亶塉心头一跳,孙阁老的微笑,实在渗人得很。 他看了看左右,福王悄悄点头,永寿王朱存桑也举起茶杯喝茶。他的玻璃杯有一个大大的篆体“秦”字悬浮,他虽然是郡王,但走到哪都提醒别人,他现在是秦藩代表。 朱亶塉也是直视孙承宗,你能拿孤怎么样吧。 “每年百万银元可以持续十年。” 换着以前,内阁六部都要震惊,可现在的重启经济学,千万规模,他们都无动于衷了。只有孙承宗依然保持着笑脸。 “一年五十万包税不过份吧?前期你们主要是投资,老夫可以理解,五年后我们再谈。” 对面四王集体不淡定了,连襄王都侧目不已,他虽然不管投资,可里面也有他的分红啊。 朱亶塉冷笑一声。 “你怎么不去抢?皇家公司按照商规依法纳税,内阁就可以胡乱改变陛下定下的规矩吗?” 孙承宗重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 “那倒不是,你们不是要一家垄断吗?垄断当然和正常的税不一样。商规不也说要保障市场公平,户部可以依规调整税率,只需要提前公布就行了。老夫这不是提前跟你们商量吗?” 朱亶塉狠狠的瞪着孙承宗,这老头根本不把藩王放在眼里。 “商规也说鼓励投资新产业,户部可以免税,孤可没有见到什么免税政策。” 孙承宗摇摇头。 “韩王怎么还不熟悉商务?由外洋而来的粮食就是免税的,你们不去做粮食生意而已。” 粮食外销,百分之五百的重税,天天都在查,谁他妈敢做粮食生意?进来是免税,可是他们从哪里买粮食进来。 韩王无语,福王倒是扭头看向海军那边。 “那个,哪位是沈将军,你们那个祥林能产粮吗?” 沈世魁全程懵着,在座还有沈寿崇,但福王口中的沈将军肯定是他。很多人的目光投向他,让他也很紧张,小心的开口。 “回殿下,那里很热,而且听说一年四季都是夏天,雨水也很多,很容易成涝。末将不太懂农事,不知道能种什么。” 孙承宗连忙鼓励。 “有地就能种东西,到时你们把种子都带过去试试不就知道了,不然那些野人吃什么?” 几位王爷都在考虑,听孙承宗这话的意思,这祥林如果产粮食,也算是外来,可以免税,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毕竟把树都砍了,空着不是极大浪费。 刘孔昭一直在写写画画,听到谈论粮食,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抬头。 “陛下,诸位大人,皇勋投资也可以单独组建海外公司。不过内阁要的五十万我们前期拿不出来,但五年后,我们可以保证每年至少百万。” 诚意伯,你这太有诚意了,整个会议室都陷入沉寂,四王齐齐转头看向刘孔昭。 孙承宗都心动了。 “如果达不到呢?” 刘孔昭非常豪气果断。 “皇勋投资又跑不了,我们的产业,内阁可以直接没收。” 孙承宗看了眼刘一燝,刘一燝余光瞟向专心写字的小皇帝,不置可否,看向徐光启,徐光启却轻轻点头。 四位王爷也是脸色大变,互相眼神交流,显然刘孔昭的决断打乱了他们前几日商议的内容,这赌的有点大了啊。 其实刘孔昭也不知道南洋究竟有多少利益,但皇勋资本必须有个垄断的地方,本来皇帝承诺给他们的城建行业,现在日月商会的人也加进来了。 如今朝廷暂时也不推动大城建了,上海、青岛、郧阳三地一旦完工,他们单靠挖沟修渠能挣几个钱,三峡疏通倒是大工程,可是操江水师也参与了,皇店司也插手了,他们都赔死了。 皇勋投资拥有海量的建筑工人,如果能够建设祥林港,绝对不只是造船和木料的利益,只要大明的向海战略不停,坐拥一个极大的岛上大片森林,他们几辈人都吃不完。 其他人都是只是估算利益,刘孔昭却看到了发展趋势,东印度公司的新情报也给了他信心,只要在祥林立足,皇勋投资也可以玩香料贸易。 不得不说,刘孔昭比王爷们有魄力,但是三大集团从建立之初就有互相制衡,南直的快速发展正在不断将彼此的矛盾放大。 刘孔昭能唬住皇家投资,唬不住日月商会,更唬不住皇店司。看着内阁和六部都有了意动,曹化淳冷冷一笑。 “皇爷发展工商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单纯挣钱,弥补国用吗?咱家可不这么看。众所周知,皇店司名下很多产业都在亏钱,不挣钱咱们开它做什么?在咱家看来,只有两个字:安民。 内阁和六部如今似乎只是看重税收,想方设法的加税。国库压力大咱家可以理解,但是开源之外,还有节流,涸泽而渔,智者不取。” 曹化淳端起茶碗,自顾自的喝了一口。 “前几日,咱家遇到施阁老,施先生也说了,工商管理不能只有加税,完善法规,利国安民方是重中之重。 南京城里的治安问题越发严重了,皇家投资和皇勋投资可是带了个好头。日月商会的城建公司赚了钱都知道免费修公署,修学校,铺路造桥,建养济院,给礼部捐济学金。 皇家投资和皇勋投资在做什么?锱铢必较,生怕朝廷少了他们一文钱。可是他们办的事呢?皇爷三令五申,不许拖欠民工工资,最低一月一结。现在季结、年结都出来了。 孙阁老,你管不管?” 孙承宗一僵,眼皮跳动。刘孔昭更是神色大变,转头怒视曹化淳。曹化淳理都不理他们,尖锐的声音自顾自的说话。 “山西矿工闹事,这件事主要是皇店司的责任,咱家不推脱。但咱家也要问,皇勋公司有没有责任,外朝有没有责任? 皇勋公司的小煤矿,抗拒晋煤入京,恶意压价,各种阴招损招是层出不穷。高太监生前曾经三次向地方请粮,朝廷的粮食,他们竟然要贿赂。这下好了,一起被杀了吧? 怨谁?不就是你们内阁不作为吗?” 仅此一战,曹化淳彻底超越内廷诸大珰,他霸气的扫了眼身边的刘孔昭和四位王爷。 “要独占,好啊!皇店司独占,安民两百万。日月商会独占,年纳税两百万。” 第447章、灯影枢衡 天工院的会议室最近加装了无烟鲸油水晶壁灯,虽然从没有用过,但皇店司这种高端营销广告效果是真的很好,价值不菲的新灯具很快就飞入王公士绅富豪家。 在陈子壮身后抱着文书站在墙边的吴伟业就靠在一盏壁灯下面,吴伟业身形颀长,壁灯高度于他人正合适,于他却常致帽冠相触。 作为新进的正十品中枢文书,吴伟业这辈子都只能是举人了,但坐在最后面的茅元仪无疑让他对前途依然充满信心,天工院这地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最差最差,皇帝都知道他的名字,认识他。当然,他不知道的是就算他不进天工院,小皇帝也知道他的名字。 吴伟业才二十一岁,他站在会议室这角落,除了要帮陈子壮记录会议内容,做一些辅助工作,还要给工部张凤翔、大理院张延登以及他的上官陈子壮端茶递水。 从一堆大佬的人缝中,他第一次听到了所谓阉竖的堂皇发言,三观都快碎了。这真的是“宦官弄权,阉党祸|国”吗? 这位主持皇店司的曹大珰,他竟然真的懂治国,胸中自有一番天下大局。自己自诩的状元之才,平心而论,真的差好远。 会议室内震惊的可远远不只一个边角料都算不上的吴伟业,便是福王、诚意伯都低垂眼睑,一直狂傲无比的孙承宗都默默摩挲茶杯,回避强势的曹化淳。 气氛一时之间相当尴尬,王在晋刚想准备迎合曹化淳观点,反思山西问题,缓解气氛。却看到朱慈炅停止了书写,放下了炭笔,赶紧收声。 朱慈炅没有看曹化淳,而是直接看向了吴伟业这个方向。 “张大司空,朕刚刚看了下,觉得台湾三城不能全建在海边,要往内陆推进二三十里。以后城市发展将港口囊括在内,朕不管,但现在,三县县治全部从港口位置向内至少再推三十里。 这的确是给朝廷找不自在,会有浪费,但县治的政治经济辐射,港口到县城的短途运输,未来会给老百姓带来更多的谋生手段。 诸卿啊,当官的舒服了,老百姓就不会舒服。” 张凤翔连忙拱手。 “臣遵旨,工部会马上安排人重新勘测。” 朱慈炅摇摇头,把笔记本上的三页纸撕下来,递给刘若愚,示意他交给张凤翔。 “别勘测了,朕都画好了,规制都帮你们定下来了,没有什么难度,直接招标开建吧。这个审核一下,那个审核一下,我们的官员和移民还全都在住帐篷呢,节约点时间吧。” 老天,小皇帝会画地图了,还是精密地图。张凤翔身边几人集体把脑袋凑到张凤翔手中,一个个神色莫名。 朱慈炅没有开口帮曹化淳站台,但他的身体力行,就是最明确的态度。 “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可惜,怨愤满天的朱老五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君主,就有什么样的臣子。 朱老三轻飘飘的撕下三页纸,刘一燝立即就开口。 “山西之事,督政院要严查,内廷外廷一视同仁。工商情弊,内阁和户部要给陛下一个交代,不管涉及到王爷还是公侯,该罚则罚。 海外公司嘛,日月商会、皇家投资和皇勋投资三家共同组建,皇店司也要发挥监管作用,这次不只按资分股,也要按为国贡献分股。 至于陛下先前说的股份交易一事,老臣不赞同,这个玩意纯纯就是骗钱,大明不能做。要骗让商人自己互相骗,朝廷绝对不能同意走向民间。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补充?” “刘阁老此言持正。” “刘阁老说得对,没有意见。” “商路之事,让他们三家把公司建好了再论也不迟。刘阁老的意见可以是此次朝议公论。” 一堆彩虹屁,孙承宗气得胡须都在抖,但他也默不作声了。 只有朱慈炅眨巴着大眼睛,侧身盯着刘一燝的美髯。这老货学会捆绑销售了,你们急着同意什么?这老头把朕说的股票交易所也给否决了。 哎呀,这东西,朝廷不办,民间也会自发弄起来,还不如朝廷来办,至少控制得住啊。老顽固! 朱慈炅只能从谭进手中接过水杯,库库灌水。 刘一燝抬头扫视全场。 “那这项议程就先这样了?” 曹化淳点头。 “行,那三位王爷,诚意伯,我们就先退下,到皇店司和商会代表一起讨论出个结果,再呈报陛下?” 福王、韩王和永寿王都缓缓起身,准备向朱慈炅施礼告退,只有刘孔昭阴沉着脸坐着不动。 “我还要继续开会,皇勋公司的事你们找魏国公,他今天也进宫了,在武英殿南监国那。” 朱慈炅看着福王颤颤巍巍的样子,连忙让谭进安排人搀扶他,这家伙已经胖成一种病了。你不听朕的话好好减肥,最好是死在家里,别倒在皇宫,坏朕名声。 福王果然特殊,哪怕是在皇宫里,出门就有八抬大轿,人少了怕是抬不起来。 会议室内,换了位置,刘孔昭坐到了刚刚福王坐过的位置。福王坐的椅子都是特制的,有钢架支撑,刘孔昭坐上去显得好宽敞,让他有些不适应。 参谋院的五个人也转移到了右边,吴阿衡起身,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陛下,襄王,诸位大人,参谋院制定的南洋战略主要是彻底驱逐荷兰人的。我们的情报显示,在爪哇岛还有一个国家,叫马打蓝,他们的国王叫**——” 钱士升开口打断。 “等等。你这么说,天工院一直没有准备与荷兰议和的事?那么当初陛下说的,议和收钱付悬赏这事怎么解决?难道又要陛下开内库?” 吴阿衡一脸为难,看向陈奇瑜。陈奇瑜也很为难,文官集团对于所谓南洋战略的看法是尽量采用外交和政治手段,但海军内部对此想的却是开战立功。 当然,能影响到天工院参谋的不是刚上任的蓝守素,而是前指挥使沈寿崇,以及皇店司的郑芝龙。 沈寿崇在新六卫的影响力其实非常大,虽然是重启武进士集团捧出来的,但整个新六卫和重启武进士集团已经深度绑定了。 甚至方懋昌、陈震亨、**会这些潜邸将领也在向他们靠拢,倒不是说他们忠诚有问题,人家都是用血证明过忠诚的,但他们确实抱团了,沈寿崇就是他们推出来的话事人。 天工院说起来高大上,但其中重要一项就是平衡各方利益,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就是三明治夹心饼干。 新六卫越来越大,作为文臣的参谋们天然就对这个庞然大物警惕,在制定战略时也必然要充分考虑他们的意见。吴阿衡制定战略前都需要宴请沈寿崇,私下交换看法。 这一切都是潜移默化中发生的,陈奇瑜和陈子壮都隐晦的提醒过朱慈炅。但小皇帝根本不当会事,只会觉得文官想插手他的军权。 不过,沈寿崇的话在天工院参谋那好使,在朱慈炅那可不好使,不小心就得挨揍。比如他想让张名振接手海军,这件事就没有办成。 沈寿崇和周遇吉、温如孔坐在一起,他也看出吴阿衡的为难了,甚至这次会议他们就已经有了准备,武将要硬刚文官一次。 他冲温如孔晃动了几下手指,温如孔会意,立即发出一声怪笑。这是新六卫武将参加无数次会议以来第一次主动发声。 “嘿嘿,靠耍嘴皮子就能拿钱?未必吧,海军这次俘虏了二十二艘船就不说了。蓝指挥,你献给皇上那船金银究竟有多少?够不够买科恩的人头?” 第448章、权枢暗涌 阳光洒入,把温如孔的影子投在稷下学宫扇图上。朱慈炅并没有意识到,新六卫已经懵懂的产生了自己的团体意志,见温如孔开口,他还心中高兴,颇为鼓励的目光投过去。 当一个新的团体成长强大,就必然会有他们的利益诉求,这甚至和忠诚无关,和首领是谁也无关。另一个时空的辽西关宁集团,无论是袁崇焕还是吴三桂,都不可能逆着这个集团行事。 朱慈炅一手建立的重启军事集团,虽然他自己就是精神领袖,但是他对文官集团的提防也同时助长了这个全新利益集团的成型,他们比任何地方势力都更强大,所以他们也要开始在帝国发出自己的声音。 朱慈炅曾经想要的淮西军事集团如他所愿,终于初露峥嵘了。 新六卫六个指挥使,最少的皇骁卫都有六万人的规模,两个九边总兵加起来都未必有他们这么强横的武力。这种变异的天子亲卫,根本就不符合军事编制的规律。 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权力也会自然膨胀,哪怕是其中的监军太监,他们在内廷的身份都无形中抬高了。 同样直属天子的三万孝陵卫和六万皇家海军,他们也会很快融入这个团体,这绝对不是皇帝的个人意志就能一下改变的。 朱慈炅以为有监军太监,有佥军卫就行了,但人家又不是要谋反,他们只是渴望战功渴望封爵,他们也想要一个新的皇勋投资集团,这就是帝国军队的信仰。 钱士升冷笑一声看着独臂的温如孔,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冒犯。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文官对于新六卫武将的压制其实早就失效了,哪怕他这个南吏部尚书也一样,新六卫不允许文官置喙,阁老都不例外。 但是,想要上桌,更看重的是脑子,不是你们脸上的横肉。 “哦,温将军说的是陛下的意思吗?温将军说的俘虏,是不是说我们可以把荷兰这个什么东印度公司的财产全抢过来,这倒的确是条思路。” 温如孔有些得意,对,能直接抢干嘛要谈。他正要回答,衣袖却被沈寿崇猛然扯了一下。 钱士升心机深沉,这句话里面埋了两个巨雷。新六卫的意思就是小皇帝的意思?谁给你温如孔的胆子敢接这话茬。新六卫是天子亲卫还是土匪,抢什么抢?哪怕确实是抢也要说拿。 沈寿崇只能自己上阵了,大明的武状元对线文状元。他偷眼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朱慈炅,果断开口。 “南冢宰,莫要乱说,这是御前国事会议,皇上教育我们要勇敢发表意见,如果有错,诸位大人指正便是。伯渊的意思只是他个人的一个意见而已,万事都要皇上裁定的。 至于抢夺东印度公司,我们是没有这个想法的。新六卫纪律严明,哪怕海军也一样,我们始终奉行的是缴获归公。 对于南洋战略,末将以为,还是先听完吴参谋的建议再说。” 王在晋将茶杯轻轻放下,眸中冷意丝毫不加掩饰。 他对于天工院军事参谋的出现其实非常不满,这帮人侵夺的是兵部职权,对于吴阿衡更是有意见,此人非常讨好新六卫的指挥,要做什么战略之前都要先跟新六卫商量下。 说得好听点是听取多方意见,难听点就是没有自己的立场,简直是文官之耻,但偏偏小皇帝还觉得此人很有水平。 朱慈炅要设立马六甲总督区,就是王在晋向刘一燝推荐的吴阿衡,而刘一燝也采纳了他的建议,对朱慈炅提议吴阿衡,总之就是要把吴阿衡排除出中枢军事决策层。 但王在晋也没有料到吴阿衡已经有新任命了,今天还能出现在会议室,甚至是由他来主讲什么南洋战略。 吴阿衡刚刚一开口,其实大家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先打断他的是钱士升,不然王在晋、杨一鹏一样要开口打断的。 “老夫希望,天工院做战略报告的时候,能更多考虑一下全局。平辽在打仗,朵颜在打仗,国畿在打仗,山西在打仗,陕西在打仗,乌斯藏传回的消息,他们也遇到了军事冲突。 天工院还一直在研究什么洞吾战略、安南战略,现在又要做南洋战略。陈玉铉(奇瑜),你们是不是真觉得大明是铁打的?” 陈奇瑜有点慌了,连忙低头翻阅文书。别看他是天工院副总召,参谋第一人,他的中枢资历甚至是不如吴阿衡的,面对大佬的压力,他感觉自己思维都有些不清楚了。 不过,他手中翻看的文稿正是《五军都督府改制报告》。 吴阿衡站在陈奇瑜身边,也非常尴尬,他现在有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手指都暗暗发紧,垂首做了一个深呼吸。 从他的文官思路来说,他其实是希望和各方都搞好关系的,他自觉自己平时对王在晋还是相当尊重的,但王在晋现在这敌意,让他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 吴阿衡右手的洪承畴倒是嘴角含笑,慢悠悠的端起茶碗掩盖自己的笑意,他是不可能帮陈奇瑜和吴阿衡解围的。 杨一鹏也继续加码施压了。 “的确,眼下四川、贵州都是战后恢复阶段,户部派出的春耕指导官员虽然还没有回来,但综合来看,情况也不容乐观。 陕西免税,但输粮就没有停过。另外,平辽和山西也是万万不能缺的,京师和南京对粮食的需求更像是个无底洞。 诸藩存粮已经告罄,如果不是有葡人粮食进来,南京都相当危险。当初陛下和刘阁老议定的六个月粮草,虽然还差几天,但太仓也没有多余的了。” 吴阿衡闻声落座,看向张国维,南户部这个说法明显有问题,太夸大了。但张国维虽然算他同僚,也不可能出来反驳杨一鹏。 天工院参谋似乎已经不打算支持新六卫了,刘孔昭似乎想起了什么,望向朱慈炅身边的刘若愚,一脸笑意。 “杨尚书何必哭穷?太仓的粮食运到海面转一圈,回来就成了免税粮。这个案子,不知道监国司查清楚没有?” 杨一鹏的脸唰地白了,端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溅到衣襟上。他死死盯着刘孔昭,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刘孔昭刚刚被曹化淳怼得无话可说,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转头就找另一个大珰了,而且还剑指户部。 杨一鹏其实对这个案子也没有底,因为他有亲信下属被抓了,他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自己,他们只是监察粮仓的总储备,谁知道下面的人玩得这么花。 刘若愚看了眼身后的孙进和李实,李实不管这个,孙进其实也不管,不过这个事他知道,于是孙进微笑道: “听说监国司已经移交刑部和大理院了,诚意伯应该问胡大人和张大人才是。” 胡应台头都没抬,轻飘飘的就化解了内廷打来的太极。 “这种小案子依法查办就是了,还轮不到本部过问。 大夫曰:事不豫辨,不可以应卒。内无备,不可以御敌。诗云:诰尔民人,谨尔侯度,用戒不虞。故有文事,必有武备。南洋战略,无外乎四个字:文事武备。”(《盐铁论?世务》) 沈寿崇冷眼看着六部尚书轮番上阵,他不指望吴阿衡了,但自己也不是没有准备。 “好吧,既然要从国家大略来说,末将也说说一点浅见吧。陛下早就提醒过,北地天灾还会持续十多年,粮食减产是必然的,首辅和内阁也制定了向南大战略。 怎么向南,不能只是说说吧?武装移民是唯一出路。怕打仗吗?现在的战争基本都是向外的,假如战争发生在江南腹地呢?恐怕当年的倭乱已经没人记得了吧? 如果必须要战争,战于外无论如何都要强于战于内吧?战争是不是一定就是坏事呢?也不见得吧?至少这次海军出海,我们大赚特赚。 台湾三县最少可以安置几十万流民吧?我在那里呆过,雨水充沛,土地肥沃,野鹿无数,林木连天。这是永久的好处。 诸位大人,你们不会被南京的繁荣遮盖了双眼,觉得我大明现在是繁荣盛世吧?如果不能安置好流民,国家危亡旦夕。 大明军人敢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为万民争活路,为国家谋未来,衮衮诸公难道要扯后腿吗?” 第449章、枢衡制怒 沈寿崇的这番话如果在军队说,说不定热血沸腾,虽然他照搬了不少朱慈炅说过的话。但在朝堂,除了站在墙边的像吴伟业这种官场新人,谁会感动? 随即,钱士升立即以玄学与现实的矛盾,国虽大好战必亡的古训,国家发展需要立足于耕耘,而非投机掠夺的***理论严厉驳斥。 沈寿崇既然已经上阵那就没有认输的道理,北地减产的现实数据证明不是什么玄学,战争推动技术生产进步的战争经济理论,灵活应变的执政思想和抱残守缺的教条主义孰优孰劣。 大明文武两状元你来我往,剑拔弩张,一瞬间,会议室仿佛回到了天启时代,党争重现,两个人的用词也越来越过火。 “武人干政,亡国之始!” “腐儒弄权,才是国家衰败的原因。” 沈寿崇终于还是引发众怒了,六部尚书齐上阵,新六卫的周遇吉、温如孔、洪祖烈和海军北方舰队张名振也开始加入。 只有曹文诏和王道允,一个刚到中枢不久,一个本是勋贵,没有卷入这场文武大乱斗。 第一次参加会议的杜文焕差点惊掉大牙,年轻人现在都这么有活力吗?不怕文官穿小鞋?心中忐忑不已,直到看到毛文龙在他面前写下的文字:天子亲卫,五十万。 朱慈炅一言不发,始终低头沉思,偶尔炭笔转动一下,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仿佛他没有听到会场发言一样。 群臣无数偷眼瞧他,都摸不清皇帝在想什么,他在笔下写了几个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竟然在上扬。 徐光启和襄王已经闭目养神了,刘一燝始终皱着眉头,天工院众人更是集体缄默。孙承宗终于还是爆发了,猛的把茶杯拍在桌上。 “够了!” 无论文武都噤声了,孙承宗自己也没有主意,只能看向朱慈炅拱手低头。 “伏惟圣裁。” 朱慈炅冷笑一声。 “朕还小呢,裁什么裁?衡明师傅,这东西就不能文武并济,刚柔并用?哦,可能是觉得和稀泥吧,天工院连和稀泥都不会了吗?那朕要你们何用?” 朱慈炅虽然在问余煌,但陈子壮脸色倏的一下就白了,他身后王铎余煌等人更是集体低头,一个个冷汗直冒。 朱慈炅看向温体仁,一脸笑意。 “温卿,朕刚刚听你说:大师之礼,用众也。那你告诉朕,朝议之礼,该用什么?” 温体仁刚刚开口骂完周遇吉就后悔了,但也是被一群武将激发了火气,下意识的随口发作。朱慈炅此时问来,他虽然心中一慌,但反应也非常迅速。 “回陛下,亦用众。集众智,聚群力,成良策。臣等惭愧!” 朱慈炅笑了,点点头。 “朝议争执不断,朕用天工院集议,如果天工院集议同样争执不断。刘先生,那朕能不用解散天工院,用地工院?” 群臣震惊,集体胆寒,朱慈炅说的解散天工院,可不是只解散那“十三太保”,而是解散所有人。不过也有人反应过来了,朱慈炅说的争执倒不是观点争执,而是党争。 这一次,文臣坦然,他们无党,反倒是新六卫的集体发作,很像是党争手段。 刘一燝微微一笑,拱手。 “陛下息怒,老臣刚刚听到文武相争,倒是大受启发。自国初太祖之后,大明已经很多年没有武将发出理政之声了,这很难得,这倒也算是从武事角度集众智。” 朱慈炅眉头大皱,刘一燝在说什么?淮西武将干政,太祖爷大开杀戒。朱慈炅嗤之以鼻,他不相信新六卫可以违逆他的意志。 朱慈炅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刘一燝,然后又看向已经纷纷低头的众将,淡然开口。 “朕也颇受启发。孙先生既然请朕裁决。那好,吴平子,你起来。” 吴阿衡连忙起身,有些茫然。 朱慈炅又看向钱士升,目光中有种坚定的冷意。 “钱卿,朕请你向吴平子道歉!” 钱士升瞬间慌乱,满脸涨红,只微微犹豫了一下,起身向吴阿衡低头鞠躬。一句“朕请”,令他想起文震孟的身败名裂,朱一冯的死不瞑目,手指死死扶着腰间玉带。 “抑之惭愧,不该打断吴参谋发言,对不起,请吴参谋见谅。” 这反而把吴阿衡弄得很紧张,像一个傀儡,连声开口。 “不敢,不敢。” 朱慈炅微垂眼睑,声音更冷。 “温如孔。” 正在得意的温如孔有点茫然,他的反应没有钱士升快,还不知道要干啥,但习惯性飞快起身,拱手。 “末将在。” “道歉!” 温如孔怔了一下,看向钱士升,嘴唇发抖,不情不愿的侧身偏头抱拳。 “末将言语无状,对不起,请南冢宰见谅。” 钱士升还没有反应,朱慈炅已经瞪眼盯着温如孔。 “不够诚恳。” 温如孔呆住了,只得转身面对钱士升,低头鞠躬,重新来一次。 朱慈炅冷笑一声。 “剩下的人需要朕一一点名吗?” 不需要了,沈寿崇率先起身,周遇吉、张名振、温体仁、杨一鹏等人也跟着一起起立,然后就是大明朝难得一见的集体互相道歉场面。 场面混乱和谐,一片谦恭礼让中,不知道藏了多少隐忍、怨恨、庆幸。 刘一燝和孙承宗互相看了一眼,不觉得这场面好笑,只觉得小皇帝对文官武将的控制力是真正的强爷胜祖,最爱面子的钱士升,最桀骜不驯的温如孔都顶不住。 会议室内一片肃然。 朱慈炅神色平静,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朕读书,有几点心得与诸卿分享。国家败亡,皆因党争内耗。朕希望,朕的大明,无论文武,不分南北,内廷外朝,皆能和衷共济、精诚团结。 ” 会议室内,所有人齐向朱慈炅弯腰,齐声高呼。 “谨遵圣谕。” 声震雕梁,气撼画栋,势冲玉阶,似乎整个乾清宫都在回响。 朱慈炅瞟了一眼满堂的朱袍梁冠,久久没有说话。好半天嘴角才挤出微笑,伸手将御案前方的大明海图拉到身边,盖住了他的笔记本。 “对于兵事,朕也有些心得,朕谓之八胜。其一、以力胜,百步者胜八十;其二、以势胜,成阵者胜散兵;其三,以气胜,保家者胜掠夺者;其四,以智胜,用谋者胜莽夫;其五,以器胜,器利者胜;其六,以国力胜,国力强者胜;其七、以底蕴胜,后继不绝者胜;其八、以制度胜,文明者全胜。 备战练兵,前五胜皆非必胜,惟国力、底蕴、制度不可轻敌。南洋战略,前七胜可以为基,但朕欲用文明胜之。” 第450章、海策经纬 阳光穿过天工院会议室的玻璃窗,早春的温暖洒向文官的后背,想要抬头的武将反而会感到有些刺眼。 朱慈炅又开始习惯性转动手中炭笔,小脸上散发着青涩的威严。 “朕意,修改重建大明宗藩体系,建立一套以大明为主的全新藩邦安全和贸易机制。 第一,在大明留都南京建立一个大理藩院,由大明礼部侍郎为永久**,以朝鲜、日本、渤泥为常任理事国,加入大理藩院的所有国家为成员国。 第二,大理藩院由各成员国储君或者重臣常驻,协调各国日常外交事务,成员国纠纷。 第三,大明和所有理藩院成员国,建立联合安全机制,对成员国一国宣战,则视同对所有成员宣战,要建立国防一体化,外交一体化。 第四,大明允许成员国使用大明货币,推动成员国之间的自由贸易,打造经济一体化。 第五,大明和成员国将联合保障成员法统和世系传承,共同打击叛乱。 第六,大明将与成员国一道建立海上联合护航舰队,打击海盗。大明将在成员国驻军,保障成员国的国家安全。 第七,外域国家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三国可以以观察员身份派遣使者常驻。但不参与具体协商。” 朱慈炅抬头看向刘一燝,刘一燝眼睛放光,正在捻须微笑。国防一体,外交一体,经济一体后,政治一体还远吗? “刘先生可以在此基础上补充。” 刘一燝毫不犹豫就补充了一条。 “我们应该向成员国派出儒学老师。” 朱慈炅笑了,刘一燝果然知道了这个一体化背后的深意。 “协商吧,不强求。琉球、南掌、占城和北大年这四个国家不会有什么问题。朝鲜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我们要拿回耽罗(济州岛),建港驻军屯田。” 刘一燝眉头皱了一下。 “恐怕朝鲜不会答应。” 朱慈炅冷笑一声,炭笔的笔尖点在耽罗岛上。 “北方舰队和山东军,直接做了再说。日本未必愿意加入我们这个大理藩院的,军事上要形成对日本的夹击之势,逼迫他们加入。 如果德川幕府不答应,就扶持毛利藩。只要毛利家敢卖地,大明的武器可以不限量支持他们,必要时甚至可以派军队支持,直到他们也开幕府。” 会议室内群臣神色复杂,有些人甚至要恶补地理知识了,比如杜文焕。大多数国家连国家概念都还没出现,代理人战争实在是个新鲜玩意,但战略意图却很好理解。 刘一燝和温体仁对视了一眼,温体仁轻轻颔首,表示他理解了皇帝的意图。应对日本使者的方略算是定下来了,只不过毛利家恐怕要遭遇无妄之灾。 朱慈炅手中炭笔顺着日本往下,在吕宋停住了。 “西班牙人控制着吕宋岛,但是他们的控制力其实很弱,直接和他们商议,我们要在吕宋岛和沙瑶(宿务)、呐哔啴(棉兰老岛)建港,尤其是要收回三宝颜。 当然,现阶段以协商为主,等过几年,西班牙人彻底离不开明西贸易后,再全收吕宋,之前保持军事存在即可。 我们要保证大明海外百姓的人身安全,西班牙人要是还敢在马尼拉乱来,要有第一时间威胁他们的能力。” 刘一燝也在提笔记录四港地名,他面前没有地图,他都不知道朱慈炅圈的地方在哪。不过他知道大明和葡萄牙的密约,要支持葡萄牙复国,西班牙迟早是敌人。 “老臣明白。” 朱慈炅又看向渤泥,心中轻轻感叹了一下。另一个时空的文莱不过弹丸之国,而今的渤泥甚至可以说全占婆罗洲和巴拉望,是一个可以硬抗西班牙的大国。 不过渤泥对婆罗洲的控制非常稀松,许多部落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国王,不然沈世魁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占据一个祥林。(斗湖,今在马来西亚) “渤泥来使应该是希望大明出面帮他们对付西班牙,我们可以收回三宝颜,隔断他们和西班牙人。 另外我们可以在渤泥驻军,甚至直接向婆罗洲移民建立军屯,最好是将渤泥国控制薄弱的南婆罗洲直接纳入大明控制。 这里没有四季,全是热天,应该很适合种水稻。渤泥国人口不多,估计不超过八十万,如果我们能移民这里超过百万,此地就归属大明了。 这座大岛,理论上应该是可以容纳超过五百万人口,但原始森林太多,需要大量开荒,只能一步一步来,先定个十年的长期规划吧。” 卢九德给朱慈炅递上了水杯,朱慈炅顺手接过,递到嘴边,目光依然凝视着海图上他自己画的那个圈。 十年移民百万,每一户分百亩田,等整个婆罗洲的人都说汉话、读汉书,婆罗洲就是大明的南天府。 见朱慈炅搁笔喝水,一直高度注意皇帝指示的温体仁忍不住开口发问。 “陛下,安南也有使者来朝贡,我们应对安南又该采用何种方略呢?不把安南纳入大理藩院吗?” 朱慈炅举着水杯,微微一笑。 “安南王子不是一直在南京?” 莫敬可算什么安南王子,但陛下说是,那就是。新六卫诸将,尤其是沈寿崇眼睛一亮。而文官都愣了一下,温体仁同样震惊。 “陛下的意思是扶莫攻黎?” 朱慈炅将水杯递还给卢九德,不置可否。 “视情况而定,但郑家代表不了安南。朕继位没来,太祖大祭没来,对于郑家,朕已经有足够的仁名了。” 提到仁名二字,刘一燝就瞪了王在晋一眼,这个词教得真好。 但刘一燝就不想谈论安南,朱慈炅直接否定黎郑合法性,参谋院针对安南的战略就没停过,六合卫的情报网络也渗透进了安南,有机会必然会发生战争的。 他皱眉开口岔开话题。 “这个苏禄一直是朝贡国,还有什么戈瓦,这两国似乎也可以纳入大理藩院。” 朱慈炅并不在意这两个小国,轻轻点头。 “可以。” 此时,远处即将担任马六甲总督的吴阿衡也开口了。 “陛下,马六甲周边国家呢?” 朱慈炅忍不住看向海图,海图上,这里真的非常复杂。 “荷兰人肯定是要继续打击的,英国人也要警惕,必要时剿灭他们的武装人员,理由是现成的。那个宋克供述,普特曼斯麾下,有一艘船的船长是英国人。 大城占据的地方真是好地方,不过这个国家很强大,真腊已经被他们吞并了。可以想想办法挑拨他们和洞吾冲突,具体你过去后视情况而定。 南面的亚齐、柔佛、马打蓝皆是绿教国家,亚齐取代的是三佛齐,柔佛好像就是满剌加王室,马打蓝取代的是爪哇。 大明投送的力量开始不可能很强,你到了马六甲后,视情况而定吧,不要多方树敌。夺回旧港也不急于一时,甚至荷兰人也不用一棍子打死。” 吴阿衡连忙点头。 “臣明白了,也就是说除了北大年和葡萄牙人,皆为敌国?” 朱慈炅摇摇头。 “之所以要支持北大年,是因为他们足够小。整个满剌加半岛,最好都在大明控制下。” 刘一燝看着目光盯着海图的朱慈炅,神色非常复杂。 朱慈炅布局整个南洋的思路不过是会盟天下诸侯的变种,但大明真的有能力把这些会盟国直接吞并,移民垦殖,文化同化,这就是所谓文明征服吧。 朱慈炅抿着嘴唇,他不知道他的联合国加北约加欧盟的划时空组合有多大威力,要实现这个目标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了,他只希望最少能够让赤道上的婆罗洲温暖大明北方的寒冬。 第451章、会散齿摇 这场天工院会议没有再讨论其他事情,温体仁和陈奇瑜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五军都督府这件事又拖过去了。 一众文武走出天工院时,心情都非常复杂。钱士升感觉最憋屈,第一个疾步出宫,没有理会其他人。 曹思诚今天几乎没有发言,不过他看向曹化淳背影的目光中有些深意,两个人曾经有过勾连,而现在,曹化淳似乎是接替王体乾司礼监掌印的最佳人选了。 胡应台和张延登在人流中窃窃私语,老胡今天也发飙了,骂了一句新六卫将领。说他们没有监管制衡,是脱缰的野马,要把整个朝堂都变成荒野大草原。 但新六卫哪里没有监管了,有监军,有佥军卫,只是没有文官监管罢了,所以连比较低调的洪祖烈也起身讽刺。 最后他也起身道歉同时接受道歉了,不过,他对这种事没有啥感觉。互相飙飙脏话而已,有利于身心健康,他是完全不放在心中的那种人。 他和张延登讨论的是小皇帝对朝堂的控制力,以及小皇帝空前的战略思维,这还是小皇帝吗? 在两人看来,只要皇权稳当,大明就没有什么大事,不过要完美体现小皇帝的战略思想,他和张延登其实也任务颇重,要妥善做好“约法三章”。 呸,这东西可能是三百章,太水字数了。 沈寿崇还要和蓝守素交接海军的一些事情,而张名振要回北方了,大家也要聚聚。北方还有朱可贞等一大票重启武进士,张名振过去可受不了委屈。 沈寿崇希望张名振能够跟朱可贞沟通,想法把阁之奇或者王自新调回新六卫来。两个人是完全不避讳蓝守素,公开勾兑人事,让蓝守素心中好一阵感叹。 大明武将这是要上天了啊。 温如孔却没有被小皇帝扫面子的自觉,一只手拉着张凤翔,他要造开花大炮。仿佛两个人刚刚在会议室没有吵过架一样,痞懒模样叫人无奈。 洪承畴和吴阿衡、茅元仪一起,吴阿衡也要把一些工作交接给茅元仪。 洪承畴却仿佛和吴阿衡有很深的交情一样依依不舍,仿佛不知道孙传庭、杨嗣昌、杨文岳、吴阿衡相继外调之后,他就是最资深的天工院参谋了。 内阁三人和襄王朱翊铭没有出宫回值,他们又去到了御书房。朱慈炅的御案上还有房袖洗干净放在果盘里的樱桃,光滑红嫩,朱慈炅眼睛一亮,直接抓了一颗放嘴里。 哇,好酸!朱慈炅连忙吐到手心,内心忍不住吐槽,早熟的东西果然都不好!然后他突然呆住,因为他感觉自己一颗下门牙松动了。 不是六岁到十二岁才开始换牙吗?他自己也早熟? 不对,是吃肉太多的原因。朱慈炅小心的吞了吞舌头,不敢再去碰那颗下门牙,真要掉了,严重影响皇帝形象。 襄王和内阁三阁老一起落座,孙承宗看了看面色有些怪异的朱慈炅,直接开口。 “首辅刚刚传过来消息,北京方面要追责熊明遇。提名替代的是宋统殷、郑国昌、王洽三人,请陛下择之。” 朱慈炅让谭进给自己摊开宣纸,王之心研墨,此时他身边大珰也出去做事了,只有谭进、王之心、卢九德、吴良辅四人尚在。 朱慈炅没有言语,提笔不知道是要练书法、还是要练绘画。 作为熊明遇的举主,刘一燝此时也不好多说什么,低头不语。熊明遇损兵折将无可推脱,打败战,贬官已经是最轻处罚,更何况汪起龙也进入山西,估计是马世龙也要被替换了。 卢九德还是尽力想要贴心做到王坤的那种状态,他找到朱慈炅的那本红色的人事小本本,很快将宋统殷和郑国昌的两页卷起,放在朱慈炅面前。 一个是山西巡抚,一个山西左布政使,都算顺位接任,当然还有个万年陪跑的王洽要从北京派出。朱慈炅只是瞟了一眼,就沾墨挥毫。 御书房内,龙涎香燃得正旺,一时没有声音,徐光启也开口了。 “山西这个事,来子由有意亲自去山西坐镇,需要调集京营。还请陛下明断。” 朱慈炅闻言愣了一下,来宗道能统兵?这位一辈子在翰林院写书的人,居然能指挥大军,不要太好笑。哦,内阁是想要拿到京营的兵权吧? 好家伙,南京这边疯狂提拔南方人,北京就疯狂想让北方人上位,郑国昌陕西人,宋统殷、王洽都是山东人。 虽然朱慈炅昨晚上就已经下了决断,还是忍不住对南北内阁都有些无力吐槽。朱慈炅快速挥毫,写下四字:屡败屡战。然后搁笔,拍手,自我陶醉。 “还行,能看。用印吧,找人替朕送给熊明遇,朕许他百败。” 这是曾剃头的典故,大明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朱慈炅居然不动熊明遇,甚至“许他百败”。连很少插手朝政的襄王都微微错愕,拱手劝谏。 “皇上,赏罚之事——” 朱慈炅冷笑一声。 “这宋郑王三人就是战神降世?这三人有谁有过统领万军的经验?他们再败怎么办?又换吗?大明能够换几次?一次两次,还是十次八次? 战场上,哪有不出意外的,你们坐在后方真的了解战场吗?这事就这么定了,还有其他事吗?” 朱慈炅这个处理连刘一燝都有点懵,这完全不符合大明传统,不过,他正好将皇帝意志固定,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平辽汇报,洪歹极有异动。” 朱慈炅笔下画了一个椭圆大圈,下面又连了一个圈,然后添上四笔直线,构成一个人的模样,本来他正在给他画的人添上十根手指,才添三根就黑乎乎的一坨了。 大明皇帝陛下果然没有绘画的天赋,听到刘一燝的话,朱慈炅嗤笑一声,笔尖在纸上绕了个圈,那曲线挂在他笔下的人形生物头顶,就是洪歹极的辫子。 “呵呵,这是要策应山西民乱呢。朝中不是有人说,洪歹极真心求和吗?种子已经播下了,他要打就打吧,大不了让平辽军去辽东多犁一遍地呗。 朕看他们也闲得慌,天天汇报开垦多少荒地。这天气越来越不好,屯田收成是有限的,光是种地是耗不死建奴的。” 朱慈炅话音刚落,本来已经出宫的李实手中又拿着一封情报回来了,那卷曲的纸条,说明这是刚从信鸽腿上取下来的。 朱慈炅停笔看他。 “何事?” 李实的胖脸抽了抽,捧着情报的手有些打颤。 “方公公从宁远发来的情报。” 朱慈炅有些恍惚。 “哪个方公公?” 李实偷眼看了下三位阁老,没有说具体内容,而是直接呈递给朱慈炅。 “是方正化公公。” 第452章、鬼影迷踪 沈阳,大政殿。三月的朔风依然刺骨,殿内,两座源自大明的精巧青铜炭炉正烧得炽旺,跳跃的火光将殿中围坐诸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那炭炉形制非凡,排烟口竟是四条昂首的龙嘴,分明是亲王规制。炉壁龙纹环绕的中央,一处被刻意打磨过的痕迹下,一个模糊却刺眼的“信”字依稀可辨,这东西竟然出自朱慈炅的亲亲五叔府上。 假如能看到这东西,朱由检、朱慈炅叔侄俩不知道谁先吐血。信王爷一万个想不通他府上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洪歹极家里? 朱慈炅的大军在朵颜、平辽、安东给建奴布下了严密的封锁线,文武皆是他的亲信,结果封锁了个寂寞,这么大的家伙都能运到沈阳。 黑衣罩头的袁崇焕进殿的时候,都对这两具炭炉略微有些恍惚,但很快就装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 偏殿内,没有多少人,洪歹极、济尔哈朗和佟养性以及一个颇受洪歹极信任的多积礼。多积礼可是洪歹极的明事通,他还有一个大明锦衣卫副千户的世职。 别看多积礼在建奴跟透明人一样,从大明算起,他只比阿敏和金衮奴的官职稍低一等。 “拜见大汗!” 袁崇焕只是稍微打量了一下肥胖的洪歹极,就长揖施礼,依然还有一身大明儒生的矜持和骄傲。 洪歹极激动起身,一个健步就跨到袁崇焕身边,热情的扶起袁崇焕的手。 “袁先生何来之迟?快请入席。” 洪歹极为袁崇焕的到来可是准备了丰盛的酒席,济尔哈朗亲执酒壶,给袁崇焕满满的敬上了一杯酒。 “这是北京的贡酒,得来可是不易,草原上到处是明军伪装的马匪。你们汉家这位小天子可是非常不讲究啊。” 袁崇焕依然保持着矜持的微笑,举起酒杯。 “敬诸位!” 雪化后的辽东,寒风比下雪天还刺骨,袁崇焕的确有些冷了,先喝点酒暖暖身体再舒服不过。 从朝鲜汉阳一路跋涉来沈阳的袁崇焕,虽然是和朝鲜朝贡使团一路出发,但朝鲜人不敢进金国的地盘。 袁崇焕以考察地形为理由,早早就和他们分开了,他可是结结实实的吹了半个多月的冷风,荒郊野外的日子实在不适合袁自如这样的天下名士。 但荒郊野外也有难得的好处,一直悄悄监视袁崇焕的前东厂番子,现在的监国司情报员,全部失去了袁崇焕的踪迹。 这帮人在安东和朝鲜闹得鸡飞狗跳的,但都不敢把这个消息上报。甚至有人想先报个袁崇焕已经死掉的消息,然后再找到他弄死他,但又害怕东窗事发,万一找不到他又突然出现,又是一个大窟窿。 不过,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袁崇焕会直接来到沈阳。洪歹极收到这个消息,简直是睡着都笑醒了,前辽东都督啊。 虽然袁崇焕在大明有炮决老奴的战功,但洪歹极自己知道这个事不过是吹牛,病死的老汗连腿毛都没掉一根,而且时间隔了那么久,他都不想解释。 酒过三巡,洪歹极终于问到正事。 “袁先生有何可以教本汗?” 袁崇焕拈须微笑,信心满满。 “我要收复辽东。” 济尔哈朗和佟养性都脸色骤变,但洪歹极依然面带微笑,从容不迫,汉人谋士嘛,就喜欢语不惊人死不休。 “现在的平辽总督可是范景文,不是你。” 袁崇焕微微一笑。 “范景文是想做事的,但他得罪了太多人,而且这么久了,可以说没有什么成绩。只需要一件事,就足以让他去职。” 洪歹极亲自给袁崇焕面前的瓷碗夹了一大块牛肉。 “何事?” 袁崇焕也不客气,慢吞吞的将牛肉吞下。 “锦州。如果我不出我所料,你们在锦州是动过手脚的,想拿下锦州应该不难吧?” 洪歹极摇摇头,和已经渐渐沉默的济尔哈朗对视了一眼。 “这个陈震亨已经重修了锦州,那些手脚,他早就弥补了。” 袁崇焕放下酒杯,指尖在案上敲了敲。 “此人好大喜功,城防能修补,人心怎么补?他不加甄别,大量收编散兵,军力看起来很多,但恐怕锦州已经是一个大筛子了。 他倒是严查走私,但也对下非常苛刻,他自己都把自己人杀了一大堆,一旦开战,恐怕人头已经被人预定了。一个幸进莽夫,完全不值一提。” 济尔哈朗紧抿着嘴唇,眼神有点恍惚,在大明的聪明人眼里,他们的所有布置似乎都一览无余。 佟养性也盯着盘中野山菌沉思,这个袁崇焕,恐怕没有想要投靠大金的意思,大汗的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多积礼坐在洪歹极身后,提着汉家的毛笔,努力想要装出汉家文书的样子。目光还是不自觉扫向桌上,悄悄吞咽口水。 洪歹极笑着点头。 “没有袁先生说的那么简单,那个朱可贞还是有真本事的,他对辽阳一直虎视眈眈,我们一动,他也会动。就算拿下锦州,也极大可能被他断掉归路。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袁崇焕沉吟片刻。 “朱可贞在辽东已经快两年了,按照规矩,他必须要抽个时间去趟南京。在他离开期间,安东方面,恐怕只会固守。” 洪歹极愣了一下,示意多积礼把这条消息记住。 “呵呵,听说朱可贞自诩为天子门生,这应该算是你们小天子的亲信大将了,他也需要去南京吗?” 袁崇焕自顾自的饮酒。 “这跟亲信不亲信无关,朝廷惯例而已。” 洪太吉亦举杯啜饮,目光却不离袁崇焕。 “就算我帮你拿下锦州,扳倒范景文,袁先生怎么保证就是你接任呢?” 袁崇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仿佛已经看到范景文倒台,自己重掌辽东的场景。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至少有七成把握。范景文离任,朝廷是需要一个熟悉辽东的宿将替代的。孙阁老年事已高,他亲自前来的几率不大。 吴甡只是负责政事,对军事一窍不通,没有大战还有可能,只要战争不停,朝廷就不可能选他。其他人没有人有把握夺回锦州,恐怕也没有人敢接手。” 洪歹极又给袁崇焕夹了一片肉,身体微微前倾,炭火映得他眼睛发亮。 “大金有什么好处?” 袁崇焕这次没有吃肉,只是盯着洪歹极。 “我可以指给你们一条出路。” 洪歹极也看着他。 “袁先生请讲。” 袁崇焕面露微笑。 “取代朝鲜李氏,成为大明藩属。不过,辽东要全部还给大明。” 袁崇焕黑衣上的头罩早已经掀开,汉家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轻轻作响的火炉烘烤,他脸上有些汗珠,又有些油光,大政殿的偏殿内突然沉默。 第453章、崇焕之死 多积礼从大政殿回到家,立即前往了继母东果格格的庭院。扶着老太太的手,他十分自然的瞥了眼守门的蒙古小哑巴。 “儿子要取用两百两白银,用来结交住在长安寺的汉人大臣袁崇焕。” 蒙古小哑巴牵着小马路过一家包衣铁匠铺,一坨明显超过小马份量的马粪落在铁匠铺学徒面前。 贵人家的小厮根本不在意马粪,对穷苦人家来说,马粪可是个宝。学徒毫不嫌弃的偷偷把马粪铲起来,说不得,过冬可以烧一顿。 学徒主人家附近就是汉军营,汉军营里有一个拖着辫子的疤脸把总。学徒路过时不小心撞到了把总,连忙连声求饶。 凶悍的把总心情很好,在小学徒屁股上赏了一脚,就痛快放过他了。然后钻进臭气熏天的军营茅房,从怀中理开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袁崇焕投奴,在长安寺。 把总的婆娘是个虔诚的佛徒,她最信任的是就是长安寺中年轻的方印比丘。把总对这个方印比丘也信任得很,根本不怀疑比丘跟他婆娘有什么事,因为他知道,方比丘无能为力。 “贫僧早就说过了,贫僧要做的事和你们锦衣卫不一样,没事别往我这跑。” “公公,我们是六合卫。” “有区别吗?说吧,这次是啥事,如果是骆养性又来接应我回京就别开口了。” “骆指挥没有来,是我们有重要情报,不能做主,所以禀报公公。” “什么?” “就在这座寺院中,前蓟辽总督袁崇焕来了,他应该已经见过洪酋了。” “什么?” 方正化脸色大变,头上的戒疤都充血了,愤怒的手指把佛珠捏成粉末,许久才叹息了一声。 “好,我知道了,交给我吧。你们藏好。” 方正化坐在佛像前合十沉思,很快就抽出了藏在佛像底座的一柄比较少见的永乐形制短剑,新六卫中又叫重启短剑。 这是方正化昔日担任昭武卫监军时御赐的短剑,是所有重启武进士的骄傲象征,最初的六监军也有,但太监们很少示人,或许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卑。 一个门头僧进到方正化的禅房,躬身行礼。方正化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冷声吩咐。 “有事做,今夜,我要送颗人头回大明,你们掩护我。” 门头僧没有多问,立即出门。 当天夜里,长安寺寄居小院内,袁崇焕摒退仆从,独自推窗,对月无言。沉浸于心事中的他,浑然不觉一道裹着夜行衣的鬼魅身影已悄然立于身后。 寒芒乍现的警觉让袁崇焕骤然转身,瞥见那蒙面身影,以为遇盗,强自镇定,一身正气凛然喝道。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意欲何为?” 方正化僧鞋踏地无声,一步上前,一掌拍在袁崇焕肩膀,分经挫骨手咔嚓一下就折断了他欲图拔剑的右手,刚劲有力的手掌捏住袁崇焕下巴,直接将这位昔日的蓟辽督师顶到了墙上。 袁崇焕剧痛之下才涌起恐惧之意,这身手不是一般盗匪,他竟然毫无反抗之力。电光火石间,他已明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文韬武略,在此刻、此人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一双有些微微眯起的眼睛凑到袁崇焕面前,眸中怒火似在燃烧,来人低声开口,气息拂面,声音却冷若冰霜。 “大明蓟辽督师袁崇焕?” 袁崇焕费力开口,生怕激怒对方。 “是我,阁下是谁?” 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立即泛起冷意,再无半分迟疑。 “那就好。记住,将你正法的是,御马监少监、掌内卫事,方正化。” 袁崇焕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骇然欲绝,慌乱到无以复加。 “公公公……” 方正化松开他的下颚,腰间刚刚磨砺过的短剑闪过冰冷的寒光,瞬间割断袁崇焕的喉咙。方正化左手抓住袁崇焕头顶发髻,又狠狠的挥剑砍下,溅起一身血迹。 取到叛逆头颅后,方正化从开着的窗户中一跃而出,趁着夜色,在内卫人员的掩护下连夜翻出沈阳城墙,星夜兼程顶着刺骨寒风直奔辽阳、海州。 朱可贞和侯世禄在海州接到方正化和袁崇焕的人头,两个人相顾骇然,连忙派人将方正化送往宁远,这个人头,范景文不知道顶得顶不住。 范景文见到方正化本来很开心,这个执拗的皇帝亲侍终于愿意回来了,结果见到袁崇焕首级,心跳都快三分,立即下令启动信鸽传讯系统,飞报南京。 南京乾清宫御书房内,李实将方正化的密报呈递到朱慈炅面前,朱慈炅恍惚了一下,然后冷哼一声,露出冷笑。 “好,既然人头拿回来了,那就传首九边吧。” 内阁三阁老和襄王都是一脸震惊。 “谁?” 袁崇焕还是得到了熊廷弼的待遇。 袁崇焕首级到延绥镇,祖大寿和何可纲,肉眼可见的惊慌,石灰处理过首级依稀还有当初的模样。 “从沈阳拿下的。可法危险了!” “大人多想想四将军。” 祖大寿提起就老四都暴怒。 “他在南京学了个逑,尽知道要银子逛花船了,连土人都打不过,混帐玩意。” 何可纲连忙安慰。 “大人不必苛责,四将军毕竟初次上阵,难免疏忽大意。” “别管他了,还是想想眼前的事吧,高迎祥到底躲在哪里。” 袁崇焕首级到大同,正读着陛下温言勉励的手书,感动得老泪纵横,骤然见到呈上来的首级,一张老脸霎时由悲转惊,由惊转怒,最后化作一片铁青。 “拿下去,让下面好好参观,给本部封锁好周边,谁要是漏掉了关隘,本部传首九边前,一定先送他传首九边。” 马世龙,汪起龙连忙哄着熊明遇。马世龙一脸讨好。 “部堂圣眷正隆呢,哪里会传首九边,末将都沾了部堂的光。” 汪起龙也跟着拱手。 “此獠是叛逆,部堂不过小小挫折。不过,我看要收拾这帮山贼,周边士绅,部堂也要行雷霆手段了,否则,我们很可能还要再打败仗。” 熊明遇咬了咬牙。 “有道理。想要摘本部的帽子,本部也不用给他们讲情面了,大不了老夫回南京去做官。” 袁崇焕的死讯传到北京,北京官员都吓呆了,这件事没法洗白了。袁崇焕的脑袋在大明旅游,可身体还留在建奴那里。 洪歹极厚葬了袁崇焕,然后对沈阳汉人展开了血腥屠杀,因为他怀疑大明的间谍,他自己的防卫都加了好几层。 有人在万军之中取人首级,太吓人了。 其实,袁崇焕不算叛国汉奸,袁仆才是。 第454章、蟒袍归尘 方正化在宁远没有呆几天,安排好内卫交接后,他就回到山海关。他的这批内卫才四十多人,但和当初田维章招募的人不一样,他招的人除了一个门头僧外,身手多为寻常。 田维章当初招的那批人有多少战死,有多少是借机遁走藏匿,其实不能细究。 当初的哨探战本来就没有办法严密管理,当看到身边人一天天减少,他们还天天出战,借机逃跑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况且他们本来就是江湖人。 他们不管是逃亡还是真战死,在大明官方,最后都是阵亡。方正化召这批人主要是想对付洪歹极,所以基本都是当年老奴大屠杀后的幸存者,个个和建奴都有血海深仇。 如果没有人在背后组织,他们或许终将如野草般无声湮灭。不过方正化来了,皇帝的贴身侍卫,这帮人就被凝聚起来,有组织,目标明确,学会隐忍了,杀伤力不知道翻了几番。 其中最受方正化器重的门头僧叫张文化,榆林人,他的叔父张旆甚至是大明参将,随贺世贤战死沈阳。 如果张文化能离开沈阳回到北京,少不了一个锦衣卫百户,但他当时才十岁,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他被一个野和尚收留,还教了一身武艺。 方正化严重怀疑他这个师傅也是军队出身,因为张文化的武功没有什么江湖气息,都是搏命的打法。 方正化要回北京,本来想带张文化回去的,但这个小伙子不回去,领欠饷都不回去。不得不说,田维章当初招的人都好贵,而方正化手下这波,半文钱都没有花。 没有办法,跟范景文总督支取了一批银币,正式委任张文化为内卫百户后,方正化只得孤身踏上归程。 回到山海关,直奔秦皇岛,然后,方正化就傻眼了。这里已经建成了军港,帆影连天,人来人往的,当初他埋在岛上的蟒袍冠带腰牌等东西,还能找得到就有鬼了。 好在日渐繁荣的山海关城也有内廷人员,领头叫经办,姓王。朱慈炅整顿山海关时是没有派太监监军的,当时他有王世德监军,现在有唐王孙朱聿键监军。 这么大的平辽战区怎么能没有太监监军呢,小皇帝不懂,王体乾迅速打上补丁,不过他派来的人不叫镇守监军,改名叫经办,其实平辽方面都知道他们是监军。 王经办热情的接待了方正化,交还了方正化的私人物品。方正化的这身行头,没有人敢要,太显眼了,方正化这个身份也没有人能假冒得了。 方正化本来想的是直接去南京,回皇帝身边。但这王经办执礼甚恭,殷勤款待,更派了侍者,好说歹说劝得方正化同意先返北京,并亲自将其送至天津。 方正化抵达天津时,天津文武都去迎接招待张名振了,那可是天子亲信大将,执掌的更是如今炙手可热、油水丰厚的海事大权。 结果却阴差阳错,怠慢了方正化这位身份更为特殊、潜藏能量更大的贵人。王经办很不满,但方正化已经比在皇宫时淡泊了许多,佛经不是白读的。 他没有去凑热闹,只是去看了一眼当初杨嗣昌安置房袖和刘娥的小院,可惜物是人非,这地方已经是一个朵颜头人的产业了,院子里一堆羊马。 方正化没有在天津停留,当天就启程回北京了,不得不说,王经办还是有手段的,很快给方正化安排了一条天启车船。 所谓的天启车船实际就是轮船,只不过它只有一些机械结构,使用的是人力,没有发动机,而且还全是明轮。 两侧明轮翻卷起滚滚浪涛,飞快的向通州而去,运河上的其它船只纷纷避让,和天启车船撞上,没有好受的。运河航道里,天启车船太霸道了,他们大部分都有官方背景,惹不起。 方正化只用了大半天时间就到达通州,第二天就出现在京师官道上,司礼监秉笔田本政奉王体乾之命,亲至相迎。 没有皇帝的京师,似乎有些萧条,不是经济上萧条,北京同样有无数的银币流淌,经济繁荣得不像话,但是行人脸上已经没有了北京人往常的高傲。 皇帝南下,勋贵南下,富豪南下,哪怕朝廷还在,皇宫还在,小皇帝要迁都回南京的传言还是不可避免的打击到了北京的民心士气。 朱慈炅,北京好想你。 王体乾竟然在皇宫里有个宫殿,就是朱慈炅出生时的启祥宫。 这地方,方正化也熟啊,小皇爷学走路就是这里,他还无数次抱起朱慈炅呢,但小皇爷从小就犟,摔倒之后从来不带哭的。 “皇爷南下后,这里就彻底空出来了。咱家想着,这里不能没有人气,就安排了宫女住进来洒扫。小方公公,你看这里的地毯还有这古琴,都还是皇爷继位前的模样吧?” 一个三十多岁的太监搀扶着满头银发的王体乾,王公公面庞依旧丰腴,但褶皱毫无疑问多起来了,肉眼可见的,比方正化最后见到他时,苍老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王体乾也是内廷第一人,先帝和今上都非常信任他,虽然魏忠贤时他的实权不大,但毫无疑问,他执掌内廷是难得的长久。 王体乾的位置,在大明历代皇帝继位后都必然会换人,王体乾是唯一一个没有换的,高起潜还曾经想过直接取代他,但取代不了。 不过,方正化看到王体乾的模样,有种感觉,王体乾应该快下来了,不是因为皇帝不信任,而是他老得太快了。 “王掌印安排妥当,这里的确和小皇爷当初没有啥变化。” 王体乾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端详了一下方正化,指着右侧椅子。 “坐吧,皇爷不在。这里应该是你方伴伴和高伴伴做主才是,咱家倒是有些僭越了。” 方正化也听话落坐,中间的椅子空着,就没人僭越。他虽然不知道王体乾找自己回北京什么目的,但毕竟也是跟随朱慈炅最久的人,还是有些政治敏感的,他对王体乾保持着微笑。 “王大伴说笑了,你当初过来坐着,我和小高还只有端茶送水的资格呢。” 王体乾轻声笑了,指了指身边壮年太监。 “田本政你认识,他,叫王承恩,信王府掌印,现在隶属于监国司。承恩,给方公公敬茶、磕头。” 王承恩垂首趋前,双膝跪地,将茶碗高举过顶,恭恭敬敬地奉至方正化面前。 “请方公公喝茶。” 方正化脸色剧变,想起身,又坐下,看了看眼睑低垂的王体乾,又看了看恭恭敬敬的跪在面前的王承恩,终于还是伸手接过茶碗,轻轻抿了口。 王承恩砰砰砰的就给方正化磕了三个响头,即便隔着厚厚地毯,那沉闷的叩首声仍一下下敲在方正化心上,王承恩看起来比他的年龄其实大多了。 这三个响头,叩得方正化心头沉甸甸,仿佛接过了千斤重担。 “小王太监请起,大伴这是何意?” 王体乾也从田本政手中接过茶碗,不自觉的咳嗽了一声。 “正化啊,你的事咱家知道。沈阳走一遭,相信你也能成长不少。少些自作主张,你的前途会很远。宫中有些规矩还是需要传承的,承恩忠诚可靠,将来必能成为你的臂助。 至于本政,他也就这样了。将来如果他不谨慎,还要小方公公随手照顾一二才是。” 第455章、掌剑宦威 方正化回京,一项重要的行程就是拜见张太后。张太后依然住在慈宁宫,她已经不是天启刚刚驾崩时可以随便被外朝操弄的样子了。 说实话,儿子的政治手段强悍得让人害怕,但儿子再强也是她儿子,她反而感觉自己有依靠,只要不去挑战皇帝,她就是真正的内廷第一人,一言九鼎,比她做皇后那些年强多了。 以前她是看不上朱慈炅身边的太监,总觉得他们没个正形,要带坏自己孩子,结果却发现,朱慈炅身边的每个人都不简单。 这帮太监被朱慈炅控制得死死的,个个都很能打,根本不可能再出现什么魏忠贤那样的好吧,冯宝、刘瑾都不可能,她完全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奴婢叩见太后,太后万安。”方正化见到张太后第一时间就大礼参拜。 殿内飘着淡淡的熏香,张太后面带微笑,很随意的坐在椅子上,膝盖上还摆着刺绣,而正殿上的宝座反而空着。 向来很注重规矩的张太后也很随意了,她似乎已经不需要任何装饰显示她的地位。 “方伴伴请起,坐吧。” 方正化起身,恭敬的团手站在李朝钦身边,略微弯腰。 “奴婢不敢。” 看到方正化,张太后早已经放下了当初慈宁宫一堆人被方正化砍头的芥蒂了。 相比较而言,她更恨李朝钦,她的大总管,居然摆明车马一副“我就是小皇帝的人,太后娘娘您又能奈我何?”的架势。 “田维章来信说,皇帝又长高了,去年的夏装肯定是不合身了,予给皇帝准备了几套,方伴伴南下的时候记得一起带着。 对了,把朝钦也带着,予还有准备了不少东西,朝钦要在一旁看着。” 方正化有点惊讶,和李朝钦对视一眼。他是知道李朝钦暗子身份的,太后当着他的面要把李朝钦送到南京,他和李朝钦都有些不敢应承,但也不敢抗旨。稍稍考虑只能无奈开口。 “奴婢领旨。” 方正化想得简单,大不了我把李朝钦带到南京去转一圈,见过皇帝后,李朝钦再回来就是了。 他不知道张太后跟朱慈炅之间的政治语言,你这娃娃派人监视老娘,老娘发现了,心里不舒服,把人给你送回来了,你有本事再派一个。 这种小事,朱慈炅多半要认怂的,李朝钦去了南京就不可能回来了。 李朝钦嘴角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他对太后心思心知肚明,但对他而言却是好事。皇帝必然要给他个不弱于慈宁宫大总管的位置的,最差也是侍候任太后,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张太后很满意方正化的态度,要是方正化给她顶回来,她还真没有办法,这个人可是皇帝的贴身太监,某种程度可以代表皇帝的,她还是知道轻重的。 她和朱慈炅离心,很大程度就是她搬出家法,揍了高起潜和邱致中,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张太后已经反应过来了,皇帝身边的人,要动只能皇帝自己动。 张太后自以为投桃报李的开口。 “朝中好像有议论说方伴伴擅杀文官,方伴伴可要注意中伤。” 方正化笑了。 “这个奴婢不担心,太后这里有正式的文书吗?” 张太后有些不解。 “那倒没有。” 方正化冷笑一声。 “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太后不必在意。袁崇焕早就被太后夺去功名了,是小皇爷绕了他一命,而今奴婢在沈阳杀了他,敢帮他说话的人都有勾结建奴的嫌疑。 别说他不算文官,就算是,奴婢用的也是重启短剑。” 张太后恍然大悟,张瑞图差点又把自己带沟里,她这才想起,当初她下过正式的懿旨,要斩了敢不救儿子的袁崇焕的,她都忘了这事了。 这时,方正化突然警惕侧身,一个粉粉的小小身影竟然无视门口侍卫,甩掉宫女的手蹦蹦跳跳的就扑向张太后。 “母后!” 张太后瞬间心都化了,连忙捧起这个小女娃,抚摸女娃胖脸。 “哎呀,她们又欺负我家淑娣了。” 方正化恍惚了一下,这是玉宁长公主朱淑娣,连忙躬身施礼。 “奴婢方正化见过长公主殿下。” 朱淑娣眉清目秀的有点微胖,回头看着有点陌生高大的方正化,有些怕生,往张太后怀里躲闪。 张太后笑了,轻轻刮了下她的小脸。 “这位方公公可是你皇兄的贴身太监,玉宁你可要讨好他,将来方公公才会给你找个好夫婿。” 玉宁公主哪里懂这个,只是好奇的多看了方正化一眼,方正化连忙低头鞠躬。 “奴婢怎敢。” 实话讲,有个妖孽得非人的皇兄,玉宁公主也是命苦。她才多大,段太妃竟然要求她读书写字了,理由是她哥在她这么大时已经能背《皇明祖训》了。 玉宁公主受不了她娘,就喜欢往她母后这里跑,有糖吃。简直倒反天罡了,段太妃都怀疑这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了,这丫头和她哥一样,就喜欢抱大腿。 张太后是真的稀罕玉宁啊,比她哥讨人喜欢太多了,那个小魔帝杀人都不眨眼的。 从慈宁宫出来,方正化回到了御马监。如今的掌印是谭进,他人在南京呢,方正化就是北京御马监的老大,不过他以前就很少来御马监,这里知道他的人多,认识的反而少。 以前方正化身上好几个职位,御马监都排不上号,这次回宫突然发现,他正式的职位居然只有一个御马监少监了,他也只能来御马监休息。 一个年轻的太监看着已经习惯眯眼,一身大红蟒袍、腰配短剑的方正化,有点迟疑。 “是方师叔吗?” 方正化停步,认出此人叫张国元,叫他师叔有些攀附。 从方正化的拳脚师承来看,张国元还是他师叔,不过从方正化的剑术师承论起,张国元也算他师侄,要知道,张国元拳脚很厉害,剑术反而稀烂。 “是国元啊,你没有去南京?” 张国元连忙靠近, “果然是方师叔,唉,没过考核。” 方正化愣了愣。 “怎么会没过考核?” 张国元低着头。 “我进宫后拜的义父是张维,他是张宏的义子,所以我也算张宏的义孙,这层身份被人揭发了,所以就留在北京。” 方正化皱着眉头,张宏、张维,那不是万历爷时的司礼监掌印吗?这都哪年的黄历了?反正他连张维都没见过。 张国元和王承恩岁数差不多大,都三十好几了,实际上这张国元背景更干净,因为靠山早没了。 “你叫我一声师叔,那以后就跟着我吧。” 张国元大喜,也不管宫中人来人往,连忙下跪,崩崩崩的就是磕头。方正化上前一把把他捞起来。 “好了,这宫里的事,我这次回来感觉有些陌生。国元可曾留意?” 张国元连忙扶着方正化手臂,丝毫不理会其他太监的侧目。 “师叔请到房中喝茶,我这就给师叔慢慢道来。” 第456章、阉权惊变 “小皇爷南下后,我们这御马监啊,是彻底不能和司礼监并列了。不过,司礼监可也没有一家独大,现在还有皇店司和监国司两个庞然大物呢。 尤其是监国司,权力几乎司礼监重叠,我们北京当然以司礼监为尊,但在南京,监国司才是内廷发号施令的地方。” 张国元将方正化引到掌印值堂,一边给方正化沏茶,一边随口汇报。 方正化靠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重启短剑放在案边,手指敲打着扶手。 “皇店司的名字,我在辽东都听过,那个什么兀良哈牧业就是他们的产业,看着人倒挺多了。监国司是何时出现的?” 张国元赔着笑脸,恭敬的跪在方正化面前,举茶过顶,方正化白了他一眼,根本没有面对王承恩的拘谨,接过茶碗,一伸腿就踢了张国元一脚。 “起来,少来这套。” 张国元有些悻悻,更有窃喜,这个小师叔认得好啊。 他刚进宫时就因为机灵被大珰看重直接进了内书堂,结果还没出来,义父都还没安排他就挂了。他混得老惨了,趁着年轻又拜师学武,结果师傅也挂了。 他只能在御马监混资历,现在终于又攀上了个大腿,方正化比他还年轻不少,这次应该不会比他先挂了。 作为御马监掌司太监,张国元其实品级已经脱离小太监范畴。 但御马监监督天下卫所的职能被朱慈炅半废除了,他们当不了地方监军,只剩一宿卫职能,皇帝都不在北京,守门给谁看? 北京御马监的人现在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御马草场,采办土贡都没有以前赚钱了,反而责任重大、提心吊胆,哪里还是和司礼监并驾齐驱、互相制衡的内廷衙门。 “师叔你可别小看皇店司,早就不四大皇店的时候了,兀良哈那个卖马卖粪的公司什么也算不上。 现在皇店司最赚钱的行当有盐、铁、航运、银行、铳炮制造、商会事务、市舶商税以及天下出版业务。 外朝都要看皇店司眼色的,他们动不动就是一家几十万注册的公司,不过山西出事后,最近又要改制了。管得非常苛刻,说是要引入民间商人经营,内廷只行使监督。 但就算如此,皇店司名下的大小太监都早超过两万人了。” 方正化一脸惊讶也不加掩饰,放下茶碗。 “那东厂、内厂这方面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张国元恭敬的弯着腰,一脸嗤笑。 “东厂已经彻底废了,现在东厂就是一帮唱戏的,是邱致中邱公公在管。内厂倒是还在,不过两厂五卫都是监国司的下属机构了。 监国司掌印就是刘若愚刘公公,他本身又还有司礼监秉笔的身份,在南方,几乎就是监国司说了算。北京司礼监的这一帮人一个个气得跳脚,却拿监国司毫无办法。” 方正化皱着眉头。 “高起潜现在在的皇庄归谁管?” 张国元愣了一下。 “理论上应该是司礼监吧?不过,那是高公公在主持,没有人敢管。换了师叔,恐怕也一样,师叔管任何衙门都没有人能管到师叔头上。” 方正化笑道。 “那敢情好,咱家到了南京也去种地,我看你一膀子力气,肯定是把好手。” 张国元眼皮都没眨一下。 “师叔去哪我就跟去哪,再苦再累也不怕。” 方正化呵呵笑了一下,又正色道。 “问你个人,王承恩,知道这人什么来头吗?” 张国元点点头。 “知道,信王府总管,掌印太监,出身应该是东厂,隶属于监国司的,不过他在北京,就是一个图章。” 方正化目光收缩了一下,沉吟不语。张国元连忙追问。 “师叔问此人,是此人有什么问题吗?” 方正化摇摇头。 “我以为王体乾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可是回宫后,他就推荐了这个人来我门下。监国王府总管,此人地位也已经不低了啊,有点想不通。” 张国元鄙夷一笑。 “那是师叔不知道王老祖的底细,王老祖身体怕是快要不行了,他早就开始将他的门下都推荐到各路大珰门下。 比如,皇店司掌印的曹化淳公公名下有个日月商会会长郑之惠,监国司掌印的刘若愚公公名下有个提督王德化,王坤公公名下有个王文政,当初还是我们御马监的提督。 便是高起潜公公名下也有一个我当初在内书堂的同学王纳言,而今把王承恩推荐到师叔门下,也不过是他老人家多方下注罢了。 无论谁得势,手下都有他曾经的人,多少也要互相看几分情面的。但不得不说,王老祖的做派比很多人强太多了。” 方正化这下明白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偏偏还不得不接受。 说白了,王体乾这是将他的实力白送给你,你不要还得罪人,人家也不求你什么,就算知道他多方下注,也只能生受这个人情。 方正化了解了眼下的内廷局势,他反而有些迷茫了。虽然他被各方看好,朱慈炅也是个念旧的人,但方正化知道自己犯错在先,逃避更是错上加错。 和他同样出身的高起潜都能被打发去种地,他方正化说不得也要再出去锻炼锻炼,不过,方正化对所谓的内廷大权其实不是很看重,至少他不会主动去争。 王体乾就算马上挂了,以他方正化的资历也不可能直接接班,差了一两代人的年纪呢,方正化最看好的其实是刘若愚。 再说,以小皇爷手段,内廷是没有人可以一家独大的,这些人太用力反而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方正化和张国元交代了一些事,从御马监领了些身家清白的人,又忙着和李朝钦安排南下的事。其后两天,他还拜见了瑞王和内阁,以及顾侯爷曹总兵等人。 收拾停当,第三天他便带人准备南下,方正化没有坐轿,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还没有出城门。 他心中的话就一语成谶,一个小太监骑着马飞奔而来,拦停了方正化的队伍。 “方公公慢行,小的受王承恩公公所托,请方公公务必马上回宫。” 方正化和李朝钦对视一眼,下马跃到小太监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太监滚鞍下马,喉间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老祖宗……乾清宫阶前栽倒了!太医说……是卒中!” 第457章、过度章节 朱常润惊了个大呆。 乾清宫三个辅政亲王已经学会轮岗制了,除了信王天天来,瑞王慧王桂王都是一人一天,今天恰好轮到慧王。 慧王最近有点家事,要找王体乾帮忙,他觉得那个乌斯藏班禅罗桑却吉坚赞有大问题。因为慧世子朱由梁居然问他,他朱由梁是不是他朱常润的儿子。 朱常润脾气再好也忍不了一点,把朱由梁狠狠揍了一顿,然后他就意识到那个乌斯藏和尚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老东西在给朱由梁洗脑,当然,朱常润是总结不出来洗脑这个准确的词的,他只是觉得佛祖在和他抢儿子,一气之下差点把他装修精致的佛堂给砸了。 今天他找到王体乾,就是要减少乌斯藏和尚传法时间,然后他要亲自给朱由梁讲述太祖奋斗史,朱家历代英明神武的皇帝的丰功伟绩,要坚决捍卫朱由梁朱家子孙的身份认同。 当然朱常润已经把傻不拉几的皇帝侄孙狠狠骂了一顿了,完全不惧朱慈炅在他府上的暗探眼线,反正皇帝佛祖他骂了,能把本王怎么滴吧? 王体乾很认真的听完了慧王爷讲述的这个情况,表示了对慧王爷的坚决支持。慧王世子必须是假和尚不能是真和尚,要给朱由梁再提高待遇,要让孩子从小体会到皇家子弟的尊贵。 王体乾大手一挥,给朱由梁加十二名仪卫,这件事他会给皇上禀报的。 两人相谈甚欢,还充分论证了玻璃佛像优于琉璃佛像更优于瓷像陶像的艺术鉴赏理论,研究了皇店司能不能制造三丈佛像用来当作张太后千秋节礼物等若干问题。 最后,慧王爷亲自将王大珰送出侍中司,然后,慧王爷就傻了。 不知道是不是久坐的原因,这位大内老祖宗在慧王爷眼前表演了一个前空翻,然后就口吐白沫,人事不醒了。 这可把人急坏了,一通忙碌,太医禀报,卒中。 慧王爷知道摊上大事了,连忙派人去找五哥八弟,这种大事,我这个小身板扛不住,最近被家里那个朵颜小妖精折腾得人都有些消瘦了,慧王妃太想要孩子了。 信王爷不知道什么感觉,突然觉得似乎是个机会,牢牢控制大内的王体乾不行了,至少他或许可以多些权力,不用纯纯盖章了,他也飞快遣人去找内阁。 方正化就是这一片混乱中回到乾清宫,王体乾也不能僭越,所以抢救他的地方在如今空置的天工院。 一堆人挤在天工院的大堂,还有一堆人挤在后院,人群中,王承恩挤到方正化身边。 “赵公公说,方公公来了就直接进,老祖宗已经醒了。” 黄立极和来宗道、张瑞图、毕自严在天工院当初刘一燝的值房里,四个人似乎在激烈争论些什么。 内廷诸监掌印,没去南京的都来了,有人还跟方正化、李朝钦点头致意。 方正化从人群中直接前往后院,司礼监赵本政、高时明、张彝宪三人都在,太医们围着病床,王体乾光着上身,身上还插着银针。 如果不是王体乾的眼珠还能动,方正化差点以为他已经不行了。 方正化凑到王体乾身边, “大伴,我是方正化。” 王体乾激动了一下,嘴巴歪着,却只能发出“嗬嗬”声音,不过,他的手指还能动,指了指赵本政,又指了指方正化。 赵本政知道王体乾的意思,依依不舍的拿出内廷虎符和王体乾的一方私印,恭敬的递到方正化面前。 方正化看向王体乾,王体乾眼珠始终盯着他,方正化只好接过,王体乾似乎终于放下心事,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缓缓闭眼。 方正化从后院小屋里出来,张太后也来了,黄立极和张瑞图正在太后面前争论什么。方正化一身蟒袍,赵本政、高时明、张彝宪都跟在他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他们身上。 张太后有些紧张,对着四人直接问道。 “大伴如何?” 方正化躬身施礼。 “回太后,无碍,但已经不能视事。受王大伴所托,由奴婢暂时代掌大内。余事,报陛下后再定。” 张太后愣了下,看了眼高时明,高时明轻轻点头。然后,张太后嘴角勾起一抹笑,眼角余光扫过方正化手中虎符。朱慈炅的人掌了权,她这太后同样没烦恼。 “好,予去看看大伴,你们有事和方公公商量。” 张太后进了后院,方正化亮出虎符。 “内廷诸珰和诸门提督,各自归位吧。御马监,给咱家守好宫禁,若有盗匿之事,休怪咱家无情。” 说完,解下重启短剑,又拍在案上。 “诸位不妨再看看此剑。旧血未冷,新锋待拭。” 黄立极哈哈大笑,看了眼内阁几人。 “既然王公公无事,老夫也先回内阁了。各位有什么见解,可以和方公公交流。” 张瑞图愣了一下,也笑着离开,开什么玩笑,方正化比王体乾可狠多了,这年轻人,非常不讲武德。我家里人就是被他的人控制的。 慧王也长舒一口气,小皇帝的亲信在,内廷啥风浪都掀不起来。不过,这方正化不会顺势接掌司礼监吧,这小年轻会不会认老王答应过孤的事。 信王一头雾水,刚刚还群情激动的内廷大珰,一个个怎么全哑了。方正化这个事,合法不合法,没有本监国大印,他凭什么接掌内廷?五皇叔怎么还不来? 瑞王爷最近弄到一个园子,正在湖岸边享受连竿的快乐呢。南京一行,大侄孙要求自己要多锻炼,还说钓鱼也是锻炼,瑞王爷深以为然,这简直是快乐减肥。 王体乾病倒了,死了没?没死吗,那就没事。 开玩笑,本王清贵王爷,傻了才去趟你们内廷一帮人争权夺利的浑水,你们闹得再凶有啥用,继任者还不是要大侄孙决定。 这小家伙,岁数越大心思越猜不透了,本王才懒得猜。 朱慈炅收到消息时,正在带着一帮小朋友在种菜。朱由榔,薛熠,马万年,郑森等一大帮娃娃,一个个欢声笑语的,都快把皇帝刚犁好的地又踩实了。 朱慈炅没有动手,他正在为保住他的下门牙而努力奋斗,连话都很少说了。李实在他身边低声汇报,听到王体乾卒中的消息,朱慈炅一把捂住嘴巴。 摊开手掌一看,完蛋,乳牙掉了一颗!还有血。 第458章、双珰闻变 收到北京消息的第一时间,李实就跑进宫向朱慈炅禀报了,但北京消息都是要归档的,李实的副手,真正负责传讯的胡承昭很快也看到了这份急报,眼珠都瞪大了。 但很快,他嘴角就露出笑意。刘公公、田公公、曹公公,这个消息一百元不过分吧?不对,差点漏掉高公公、王公公。 刘若愚正在新城同文馆路这边视察工地,身边聚集了一大堆太监和官员。眼前的工地,面积十分巨大。这地方才刚刚建起,还没卖完呢,就又要拆了。 “就剩这栋房子了,是秦将军府。秦将军不在,这是陛下赐宅,所以我们暂时没动,想等秦将军回来再跟她商量。” 一个太监在刘若愚身边汇报,刘若愚点点头,皱眉盯着孤零零的“马府”匾额。 “这马府没有其他做主的人了?” 那太监苦笑。 “有个秦将军的长孙,可那是个孩子,天天一大早就进宫了。” 刘若愚表示了解,看向旁边一人。 “你们皇勋公司还有空房吗,要找间大的,你们先帮她搬家吧。秦将军很好说话的,但你们也要好好说话。 这里距离皇宫距离够了,五层没有逾制问题,我拍板了,可以建。皇爷说了,大理藩院要建成南京的标志性建筑,你们就没有技术建更高点?” 皇勋公司的人连忙表示明白,刘公公发话了,那钱就不会少,别说一间大房子,十间都可以啊,内廷的钱,那才叫稳当。 秦良玉的房子为什么会拖到今天,不就是因为是赐宅,各方都不想出钱,故意等到刘公公视察才提出来的吗。 工部的官员也堆着笑脸。 “刘公公,你不知道,超过五层,爬楼就太累了,没有啥实用价值。” 刘若愚点头。 “那好,你们尽快施工吧。” 刚刚说完就看到王德化领着人过来找他,连忙表示自己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所谓视察,不就是看看吗?这不,看完了,刘公公刚刚还差点沾上泥呢。 当然,刘公公可以不看,但刘公公既然来了,他手下一堆人还是要跟工地方面过问一些事情的。刘公公轻飘飘一句话已经解决了他们数千元的大难题,不能要求更多了。 王德化一脸忧伤的报告刘公公。 “刚刚北京急信,老祖宗突发卒中,已经不能视事了。” 刘若愚脸色大变。 “走,马上回宫,我要第一时间出现在皇爷面前。” 刚走两步,刘若愚又停下脚步。 “不急,不急,不能急。曹化淳去上海了吗?” 曹化淳的确在上海,西班牙人的大帆船又来了,上海忙得一塌糊涂。但是,银子也堆得跟小山一样,狗眼都亮瞎了。 何止曹化淳在,魏国公徐弘基,南户部左侍郎周延儒,户部侍郎陈以闻,皇家银行杨嗣昌,户部银行侯洵,工部银行吕维祺,天工院王铎、黄锦,日月商会郑之惠,一众大佬准大佬都在上海。 在上海,除了马尼拉总督胡安·尼奥·德·塔瓦拉,王室审计官洛伦佐·德·奥拉扎·伊·莱库巴里,最重要的客人叫迭戈·德·拉·库埃瓦,这位迭戈是个西班牙大贵族,阿尔布克尔克公爵。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公爵,是受到西班牙首相奥利瓦雷斯公爵的委派,作为特使,专门来访问大明的。甚至他还只是前哨,奥利瓦雷斯公爵有意亲自访问大明。 迭戈的到来,马尼拉方面和大明的互相威胁、贸易纠纷、殖民地安全、藩属国挑衅等重大交流事项全部谈了个寂寞,通通作废。 伟大的奥利瓦雷斯公爵决定:西班牙要和大明建立永久牢固联盟,共治五洋。这个提议可以简称为G2。 这个提议把朱慈炅都震了个五雷轰顶,钱谦益,你丫的在欧罗巴吹了什么牛? 西班牙愿意把吕宋的殖民地卖给大明,不只如此,他们还邀请大明瓜分东大陆、瓜分奥斯曼。当然,他们想要和大明的独家贸易权,港口驻泊权,外交领事权等等。 简单来说,亚洲的归大明,欧洲的归西班牙,东洲平分,双方将建立永久的互相信任的紧密的全方位战略伙伴关系。 说实话,朱慈炅心动了,内阁六部整个大明中枢都心动了。 激动之余,朱慈炅很快意识到一件简单的事情,西班牙衰落得比想象中更厉害,大明可以要得更多。 奥利瓦雷斯把大明当成救命稻草了,与大明的官方贸易,不只是贸易量大增,也不只是大明获利,西班牙也狠狠的回了一口血。 葡萄牙人的小打小闹,英格兰人的二道贩子,荷兰人的海盗贸易,都不过是明西官方贸易的零头。今年,明西贸易量又翻倍了。 朱慈炅还是冷静的,蓝图美好,但大明不能轻易上当。 双方达成了系列重要的先期共识,贸易纠纷的协商解决模式,两国银币的兑换汇率。 主要是大明的重启银币太轻了,1比1西班牙不认,西班牙要求2比1,大明同意3比2,最后达成9比5,反正大明还有赚。 对于大明来说,这次的西班牙大帆船贸易,银子已经不是最看重的,最看中的是那16船玉米,15船小麦,8船谷物,5船豆类杂粮。 三十多万石粮食,全是外面来的。大明商人都愁死了,一个个都咒西班牙人的船沉,但朱慈炅高兴坏了,大手一挥,运粮船免费维修。 有人还说西班牙的玉米有芯,豆子带壳,朱慈炅完全不在意,都算,给钱,免税。 曹化淳就是大明皇帝意志的执行者,所以西班牙人极其尊重曹公公。 在上海港码头的楼台上,望着一大片闪烁着银光的巨大帆影,迭戈公爵带着翻译,恭恭敬敬按照还不熟悉的大明礼节向曹公公表达尊敬。 “你们的钱尚书大人,在塞维利亚购买了五艘大战舰,当时有人担心收不到钱。我们奥利瓦雷斯大人非常有先见之明,赛里斯人的信誉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曹化淳一脸笑意,充满自豪。 “迭戈公爵,请叫我们大明人。” 这时,郑之惠快步走到曹化淳身边,低头耳语,声音比蚊子还低。 “王体乾,卒中。” 曹化淳脸上笑意瞬间消失,在曹公公眼里,金山银山都不如权力之山,内廷大权只有这一步之遥了,可惜,他却暂时回不到南京。 迭戈见状还诧异的发问,曹化淳心里发慌,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笑得更灿烂。 “没事,我们尽快完成这次交易。我们的港口还在扩建,下次就可以容纳一百艘大帆船了。我们陛下希望你们可以提供更多粮食,贸易要平衡才能长久嘛。” 第459章、宦政移归 在山西平阳汾西,有三个钦命小官领着一百锦衣卫,一百白泽卫,一百佥军卫和五百骧云卫的大部队驻留汾河边。 三个人品级最高的叫胡献来,字子良,天启八年进士,从六品,南监国秘书、审理正,督政院御史。 品级第二的叫张秉贞,字元之,举人,正十品,天工院文书,阮大铖值房办事。 品级最低的叫王坤,字弘祖,不如流,太监,乾清宫洒扫,随侍。但这个阉人居然有御赐斗牛服,玉带、虎符,也就是说,王坤才是这群人的最高领导。 之所以带这么多人,是因为,山西还在打仗。大明太大,天天都有叛乱要平,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陪同三人的老者姓杜,是个老秀才,算是汾西本地的老乡绅。杜老秀才颤颤巍巍的,心跳都快了无数倍,戏曲里才有的钦差下乡,他这辈子遇到了。 胡献来很年轻,态度也很生硬。 “你们县尊官声如何?” 杜老秀才疯了才会说县尊坏话,你们走了,老夫怎么办?他陪着笑脸。 “县尊治县快三年了,当得起清廉正直四个字。” 胡御史很满意,在随身文书上记了一笔。 “可有听说有什么冤假错案?” 杜老秀才拱手。 “大人请恕老朽孤陋寡闻。” 胡御史一手持书、一手握炭笔,官袍袖口泛白,面无表情的抬眸看向老秀才。 “春耕可有派发良种?” 杜老秀才菊花一紧,连忙开口。 “有的,有的。我们村都派发了的。大人可以看,这地里种的全是朝廷发的良种。” 张秉贞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 “这边全是你的地吧?你们村的其他人呢?” 杜老秀才慌了, “我们里都是佃农,老夫只收了去县城领种子的路费,这个朝廷总不能要我赔钱领种子吧。” 张文书和胡御史对视一眼,又是卖朝廷免费种子的,怪不得土豆红薯玉米全都推广困难,老百姓谁有钱买啊,关键是,这东西朝廷一文钱都没收。但这种事,查都查不过来。 胡御史一身正气,冷哼一声。 “一会召集村民,我们要宣布圣谕。今年就算了,但明年全村的种子都由你包了。别分辨,想说什么你可以先去看看马上有多少人头,本官不介意添你这一颗的。” 杜老秀才腿都吓弯了,差点坐在地上,一下就不敢说话了。王坤这时才回过头,一脸笑意,这是他们一路以来分工,胡献来臭脸,王坤笑脸,张秉贞耍帅。 “你们这村现在有多少人?粮食够吃吗?” 杜老秀才身体躲着胡献来,对着王坤赔笑。 “我们村人还是挺多的,大人小孩算上有足足千人呢,公公放心,我们没有隐匿人口。不过,就是这两年,年景不太好,大家都恓惶难继。那里能够吃,勉力苟全性命罢了。” 王坤似乎感同身受,点头附和。 “是啊,北方的日子越过越艰难,皇爷都念叨。北方的坏天气只会一年比一年差,还要二十年才能好转呢。朝廷想推出一个政策,想要先咨询百姓意见。 那就是,长子守坟,余子谋生。朝廷在南方还有土地,气候也更好,想要迁百姓去耕种。杜老丈觉得如何?” 杜老秀才睁大眼睛,这事需要先问他们意见吗?低头想了下。 “这敢情好,但南方是哪呢?路途会不会太远,路上吃什么?到了地住哪?生病了怎么办?这人离乡贱,人生地不熟的,当地朝廷会帮当地人还是帮我们的移民呢?” 王坤笑呵呵拍了拍杜老秀才的肩膀。 “当然是帮我们自己人,那地方的当地人都是土著,又懒又笨。地方很多,有台湾啊,吕宋啊,渤泥啊,以后还有洞吾、安南,路途确实远。 不过,朝廷会提供一年口粮,三年免税,分地,发钱,发种子,发农具,只是房子可能就需要自己盖了。 朝廷已经在筹备大量药草了,朝廷要纳土安民,肯定不可能让百姓白死的。” 杜老秀才眼中眸光一闪。 “还发钱?” 胡献来气坏,冷声嘲讽。 “到地领!” 王坤其实不在意,这一路考察,走了很多地方。他很想给皇爷建议给士绅发钱,让他们帮忙组织移民,这会省掉不少麻烦。 王坤已经懵懂的明白了一个治政的道理,要成事就需要妥协,这世界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胡献来和张秉贞这两个官场初哥都有点太正直了。 当然,这也是好事。这两个人能被皇爷点名,前途就不会差了,只希望都能保持初心吧。 王坤还在曲曲两个同伴,两匹快马从介休方向疾驰而来,一个本地衙役领着一个小太监直接来到王坤面前。 小太监把王坤引到一边,神情严肃。 “小人是太原镇守何公公门下,京师有件事要通知王公公。” 王坤点头,满脸温和。 “辛苦了,你说。” 小太监看着王坤恭敬得很。 “司礼监掌印王体乾王老公公突发卒中,已经不能视事,何公公让王公公要有所准备。” 王坤呆愣了一下,好家伙,他身上无品无级,这帮人真是好手段好眼力,居然有人烧他的冷灶。但是,这个位置,他王坤就真的不能想吗? 如果皇爷一直驻跸南京,北京让他镇守其实非常有可能,不过王坤真的不想当什么司礼监掌印,他更想留在朱慈炅身边。 或许可以让刘若愚或者田维章去北京,自己接掌监国司或者乾清宫。不过,曹化淳真的好强,田维章根本不能打,刘若愚或许需要自己帮一把。 抚摩着腰间玉带,王坤遥望了一下北京方向,脚步一顿。 哎呀,不好,自己怎么这时候还在山西呢。对了,给王之心、高起潜写封信,让他们出手试试。 在凤阳皇庄的高起潜其实比王坤更早收到消息,他本来很激动,但他还收到了一个王坤不知道的消息,方正化在北京,临时接管内廷。 这方瞎子,怎么还活着?怎么还恰好在北京?有方正化在,就没有他高起潜的事了,两个人可以完全平替的。 高起潜心情瞬间不美丽了,连手下汇报黑豆的事都惹得他勃然大怒。 “什么白豆黑豆,又是去年的超大豆?咱家挨次骂不够,又想让我挨骂吗?皇爷说了,搞农业研究就是试错,穷举,没有捷径可言。给咱家多弄几块试验田。” 王坤最不看好的田维章反而自从王体乾出事就在朱慈炅面前,天天都在,殷勤得不像话。可惜,朱慈炅就像没看到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不语。 开始的时候,刘一燝都过问了一下此事,朱慈炅捂着嘴,说话有些嗡嗡的。 “中行暂代,很好。” 问题是,中行是谁?哦,天启大帝给方正化的赐字。 半个月后,朱慈炅收到了母后的新衣,然后圣旨下达:李朝钦接任司礼监掌印。 老天,怎么会是他?魏忠贤回来了吗? 第460章、菜畦授玺 朱慈炅是在他的菜园子里见到李朝钦这个巨大的阉党余孽的,魏忠贤坟头的草都割了几茬了,这李朝钦居然越活越年轻。 朱慈炅认真想了下,也能理解。他继位后,李朝钦就离开了权力中枢,处于半退休状态,基本上不需要干啥劳心劳力的事了。 “小爷果然长高了,老奴给小爷请安。” 李朝钦大老远的就快步跑过来,高高兴兴的,也不管地上的泥巴,崩崩就是磕头,起身还抢了卢九德拎水桶的重活。 朱慈炅这段时间就不爱笑,但还是抿嘴给李朝钦露出了一个笑脸。 “好嘛,别人都叫我爷了,李公公还叫我小爷。不过,这很好。你和别人不同,你是我父皇的刀。” 李朝钦愣了下,连忙赔笑。 “小皇爷赎罪,老奴太久没有见到小皇爷,都忘了改口了。” 朱慈炅从水桶里舀了半瓢水,洒向菜园。 “没事,朕一直都记得,李公公当着父皇的面说要效忠朕的,这么久了,也从没有负过朕,没有负过父皇。” 李朝钦低着头。 “老奴惭愧,当初慈宁宫清官,王体乾特意放过了老奴,太后就发现了老奴身份。所以——” 朱慈炅停步摆手。 “没事,你出现,母后的意思朕就知道了。朕要提防的从来不是母后,而是母后身边的人和那些试图走向母后身边的人。” 乾清宫正事不做,一直跟着朱慈炅的田维章讨好的掏出棉巾,小心的擦拭了一下朱慈炅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打断了朱慈炅和李朝钦叙旧。 朱慈炅无奈的看了看他,叹息了一声。 “老田,你不行的,你就是个野路子。司礼监那地方,可没有你想得轻松,不信你问李公公。什么样的权力必然伴随什么样的责任,那个位置要是犯错,往往都是大错,朕可舍不得挥泪斩马谡。” 田维章连忙否认。 “皇爷说啥呢,奴婢才不想,奴婢就想侍候皇爷。” 朱慈炅白了他一眼。 “信你就有鬼了。不过,北京的确需要朕的人。这样,你回北京接任李公公的职位,担任慈宁宫总管。” 田维章愣了一下。 “奴婢没有问题,可是太后那里?” 朱慈炅想了想就下了决断。 “对啊,天下都知道你是启祥宫出来的,你主持慈宁宫,自然会少些人打扰母后。皇帝嘛,就应该堂堂正正的行正道,这事就这么定了。” 田维章连忙答应。 “奴婢遵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心头后悔都快从天灵盖冲出来了,李朝钦来拜见,自己凑什么热闹。这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后悔死了。 他又看向在旁边偷偷坏笑的谭进。 “那乾清宫这边是交接给谭进?” 朱慈炅又从桶里舀水。 “不,那瞎子在外面浪了快两年了,终于舍得回来了,交给他,他也是你的前任。” 这些都是小事,朱慈炅真正苦恼的还是司礼监掌印,他在刘若愚和曹化淳之间犯难了。 曹化淳无疑能力更强,也更合适,可是司礼监掌印可不是只是司礼监掌印,如果有一天他要被迫留着南京,今天的选择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曹化淳是太后宫里出来的,背景深厚,表面看他没有理由背叛自己,但他主持北京内廷,太后的权力影响自然更大,况且,曹化淳似乎也在信王府呆过。 这种事,容不得半分疏忽。 刘若愚实际上是天启爸爸给他选的人,一般太子府总管都是顺位接掌司礼监的,刘若愚的品阶也一直接近这个位置,现在已经水到渠成了。 但朱慈炅偏偏不想要什么水到渠成,就是因为这个水到渠成,刘若愚身上已经牵扯了太多外朝利益。 刘若愚也知道,司礼监需要协调外朝和皇帝,但他明显屁股有点坐歪了,和文官士大夫居然勾勾搭搭的互相唱和、附庸风雅起来了。 你一个太监真的文采斐然吗?人家结交你看的是你几首烂诗?刘若愚极大可能已经被外朝文官同化了,他不能制衡外朝,更大可能是制衡皇帝。 哪怕是监国司,刘若愚有外朝配合,处理事务得心应手,但已经有压制皇权、回归“祖制”的苗头了,朱慈炅不可能给自己找不自在。 “皇爷小心,这里有只虫子。” 李朝钦年过六旬,但眼睛还尖,朱慈炅都没发现那条和菜叶颜色一模一样的虫子,他隔得更远,居然先注意到朱慈炅脚下有虫子。 他抢先一步,把菜虫抓起来捏在手心,指缝里悄悄渗出一点绿色汁液,似乎不让朱慈炅看到他怎么处理的。而且他也学着田维章,称呼从小爷到小皇爷,再变成皇爷了。 朱慈炅都乐了。 “哟,李公公这可是杀生。” 李朝钦眼睛都眯起来了。 “哈,不能让这些东西污了皇爷的眼睛。” 朱慈炅摇摇头。 “这污秽,朕可是看多了。燕山上的惨烈,李公公是没有见过的。我大明要是不小心,朕有看不完的污秽。” 田维章、谭进、卢九德和李朝钦都怔怔的看着朱慈炅,小皇帝身上始终压着大明的江山社稷啊。 卢九德机灵,连忙笑道。 “皇爷快别想事了,牛老伯可是说过,大太阳底下别浇水。今天又是大晴天,这太阳都快晒到头顶,我们还是赶紧浇完。” 朱慈炅愣了一下,赌气般把手中瓜瓢扔给卢九德。 “呵,卢公公都成种菜专家了,那你来。” 卢九德连忙捧着,我来就我来,我可比皇爷你快多了。谭进也照顾年老的李朝钦,接过水桶,跟在卢九德身后。田维章又帮朱慈炅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尘土,拿着另一个瓢追上二人。 朱慈炅看着浇水三人组远去,才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李朝钦。李朝钦也一脸笑意的欣赏眼前一幕,当年他们陪着天启干木工活和今天卢九德他们陪着小重启干种菜活不要太像。 朱慈炅走到一边,指着李朝钦身上的蟒袍玉带。 “李大珰这身蟒袍是父皇赐的吧?” 李朝钦愣了下。 “皇爷也没说要收回,奴婢怕宫人不服,所以一直穿着。” 朱慈炅摇摇头。 “不,该换件新的了。” 李朝钦连忙拱手。 “那奴婢可要谢皇爷大恩了。” 朱慈炅脸上不动神色。 “我皇爷爷的伴读吴进忠,朝钦可认识?” 李朝钦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恭敬回答。 “见过,不过他似乎已经在神宫监养老了。” 朱慈炅点点头。 “信王府有一个随堂太监叫沈荫,是吴进忠的干儿子。沈荫控制着北京所有王府公侯和朝中重臣家里的暗子,他们在执行一个计划‘重启驾崩、天下殉葬’。” 李朝钦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板心直接穿透到头发丝,脸都白了。嘴唇张了张,喉咙哽了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朱慈炅脸色平静。 “这个计划当然不会轻易执行,不过这股力量是王体乾布置在京师的重要网络,他都没有来得及告诉方正化。” 李朝钦舒了一口气,又马上愣住,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不敢想的可能,张着嘴看着朱慈炅。 朱慈炅看着李朝钦,咧嘴一笑,漏风的门牙依然没有长出来,但似乎已经有了新牙从牙龈萌出。 “没错,朕希望由朝钦接任司礼监掌印,替朕看好北京的老家,也要把紫禁城打扫干净。你一天没有扫干净,朕一天也不会回京。不过,不要太急,朕还是希望天下稳定的。” 第461章、蟒袍惊浪 李朝钦的上位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连张太后都有点目瞪口呆。 母后,您看,您的大总管担任司礼监掌印,您实际监国了诶。听到这个消息,张太后即便随后知道田维章接任慈宁宫总管都没有感觉了。 朱慈炅真真是个大孝子,果然不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是纯孝。 内阁最惶恐不安的人是张瑞图,李朝钦上位,第一件事就是他一个孙子落水而亡了。因为在王体乾病倒的短暂时间里,他试图通过太后影响内廷格局。 在确定方正化代掌后他就没有动作了,但还是被清算,长久没有动作,他都快忘记头上还有这把刀了。张瑞图人都憔悴了,但他不敢赌全族的命,连辞官都不敢。 朱慈炅真真是个好学生,没有正经教过一天的学生,尊师重道。 黄立极对这个结果只是震惊了一下下,他这个内阁首辅都混成北方大总督了,他对于内廷权力格局变化没有想象中重视。 无论怎么变,他与司礼监掌印以及瑞王的三角平衡都不会变。 当初他和李朝钦表面看是魏忠贤的文武大将,但实际上黄立极只是依赖魏忠贤上位,他真正依赖的是天启,李朝钦更不得了,他提督内厂,是抵在魏忠贤后背的那把刀。 李朝钦接掌司礼监和他黄立极成为重启朝首辅有异曲同工的味道,两个人的合作其实和王体乾时代没有多少区别,只不过王体乾更顾全大局点,李朝钦有些阴狠罢了。 朱慈炅的帝王心术是越发深不可测了,还想要老夫再担任五年首辅,休想,到点就退。这大明朝的朝政和皇帝都越来越不好伺候了,真的服老了。 朱慈炅的检检叔对这个任命意见很大,他对自己身边的局势和自身的情况属于完全无知,还写信给大侄子汇报李朝钦传说中的不堪往事,他觉得李朝钦不是好人。 信王爷这个连图章都不是的北监国,身边有讨好恭维的东林贤王党,试图恢复大明传统的士绅希望派,纯纯牟利的诈骗团伙,谍影重重的卖国会社,甚至还有好大侄的杀手组织。 这个事想想都可怕,他居然吃得下饭,睡得还香,还有心情把信王妃的肚子又搞大了,准备再给朱慈炅添一个小堂弟。 真是命好! 瑞王爷的钓鱼技术比朱慈炅高了无数倍,他又又又爆竿了。 听到是李朝钦,他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就无比确定,这个是自己人,不用担心,干坏事的人选有了,瑞王爷不用背锅了。 要知道,当初软禁郑太妃这件事,把他和福王的兄弟情分都差点干没了,瑞王爷憋屈坏了,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好在三哥是懂政治的,没有真正为难他。 李朝钦好啊,他长得够黑。我家小魔帝就是聪明,这个人选顶呱呱。 刘若愚知道这个消息算是最早的那批人,因为圣旨都是他加印的,他的脸色很精彩,但也没有犹豫就颤抖着手盖上监国大印了。大印落下,心头也随之沉重,他终于觉悟。 这个任命只证明了一件事,朱慈炅的用人不再局限于潜邸亲信,整个大内都可以是他的亲信,皇帝成长了,刘若愚他们这些潜邸的人竞争的压力上来了。 其实这是正常现象,朱慈炅的潜邸并没有潜多久,不过两年时间,情分本来就不如那些从小陪皇帝长大的人,刘若愚有些过于把自己当会事了。 曹化淳总算是忙完了上海的事,一回到南京就收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半天,随即坦然,有种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豁达。 主要是皇店司其实并不差司礼监的权力多少,全国八万多太监,皇店司一家就有两万多人,南京诸王府和宫中诸衙门加起来也不到五千人。 皇帝在南京,北方的权力实际缩水非常严重,宦官的权力都是依附皇权的,皇帝都不在,司礼监又能豪横到什么地步呢。想通了,也不过一个京师镇守太监罢了。 “京师镇守太监”李朝钦公公换上了全新大红蟒纹赐袍,头戴三山帽,腰带珊瑚金玉,佩三绶镶珠象牙牌,在紫禁城里,见者施礼,遇者避道,连刘若愚都不能例外。 这些天他也不回京,也不办事,就陪在朱慈炅身边,听从小皇帝的耳提面命。 “朕治政的心得,第一要务便是稳定,只有稳定才能推动各项工作。但单纯稳定,就会僵化,所以还要动起来。朝钦你看眼前这御湖,表面看水波不兴,而水下早已经过了惊涛骇浪。” 朱慈炅的钓鱼技术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反而还失去了新手的气运礼包,他现在的境界已经在钓不在鱼了。 李朝钦一边帮朱慈炅搓饵,一边笑道: “小爷你快别说什么惊涛骇浪,小心把鱼吓跑了。这里是条人工河,又不是海上,哪里来的惊涛骇浪。” 朱慈炅张开嘴呵呵大笑,突然感觉有风灌进嘴里,提醒他掉了一颗牙,连忙又闭上嘴,小心开口。 “这惊涛骇浪啊,它就是水下的鱼儿卷起的,所以要学会用鱼。” 李朝钦连忙肃然。 “老奴明白了。” 朱慈炅盯着点朱鹅毛浮漂。 “刘若愚和杨朝都在南京,国家多事,司礼监的人可能不够用,增加两个秉笔吧。朝钦手下有没有自己人?” 李朝钦愣了下,随即苦笑摇头。 “小爷当初摘了老奴提督头衔,大内都以为老奴失势了,就算曾经有亲信也不可信了,后来在慈宁宫倒有些小火者投到老奴名下,但太嫩了,哪里担得起司礼监秉笔。” 朱慈炅回头看了眼李朝钦,也轻轻摇头。 “朕给你推荐两人吧。赵本政是司礼监老人,两度秉笔,也是王大伴的重要臂助,他的魄力决断差了些,但熟悉朝政,你依然要重用。 张彝宪是父皇看好的人,但太年轻,本来还应该多加锻炼的,但他和朕的关系相对不是那么显眼,所以朕用他看着司礼监。年轻人嘛,多给他安排点的事,跑腿什么的不用在意,使劲糙。 高时明是太后提拔,不过他的水平能力不差,这种聪明人其实很会选择的。朕也想知道,所谓的知遇之恩,和国家法度比起来,他究竟会怎么选择。他的合理见解你还是要听取的,要有容人之量。” 李朝钦点头,突然指着水面。 “小爷,在动。” 朱慈炅连忙起身双手扬竿,旁边谭进已经先一步抓住他腰带,比朱慈炅的反应快多了,万一鱼大反而把皇帝钓下去就难看了。 可惜只是一条小鲫鱼,朱慈炅轻轻的就提起来了,李朝钦连忙抓住小鲫鱼,取钩,把小鱼放在大大的水桶里,总算是开张了。 朱慈炅这下满意了,鱼再小也不算空军了,等到李朝钦重新挂饵,朱慈炅抛竿,落座。 “还是朝钦眼力好,谭进跟个木头一样,拉着我都不好发力了。” 谭进只是笑,不接话。李朝钦反而大笑。 “谭公公尽忠值守,圣母太后可是再三叮嘱的。小爷还没说司礼监要用谁呢。” 朱慈炅又从生活切换到政治,抿了抿嘴唇。 “内宫监掌印池守爵,这个人你应该知道吧?” 李朝钦点点头, “知道,先帝时他也在先帝身边侍候过。” 朱慈炅轻轻叹息了一下。 “这个人其实是王大伴推荐的,朕并不算太了解。王大伴始终未曾有负皇家,你回京后要安排人照顾好大伴,如果能治好,也要尽力救治,至少要保证他安享晚年。” 李朝钦心中感叹,连忙答应。 “老奴明白。” 朱慈炅望着水面,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安乐堂掌房诸炜,八岁入宫,也出自内书堂。此人长于医术、文字亦嘉,曾拜张介宾为师。虽然他自言父母流民、已经无亲,但朕猜他出自周藩,因为他入宫时叫诸绍炜。 太祖苗裔,自宫为宦,确实是天家丑闻。但事已如此,朕不想放着忠诚能干的人不用,唯有唾面自干。朝钦回京见见他吧,如果你也觉得可用,就补他为秉笔。” 谭进依然是一副木讷表情,李朝钦脸色一僵,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这何止丑闻,简直是惊天大丑闻,太祖爷要从孝陵揭棺而起那种。 李朝钦第一时间决定,这个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不,是彻底湮灭,连地下都不能带去,小爷一定猜错了。 第462章、寿堂烛弈(上) 李朝钦已经与闻机密了,南京高层还在揣测机密。这一晚,孙承宗府上的宴会,客人只剩四人,刘一燝、王在晋、温体仁、钱士升。 老天,孙阁老和刘阁老不是不合,孙阁老和王在晋不是有宿怨,温体仁和钱士升不是水火不相融,他们是怎么坐到一起喝酒的? 朱慈炅比较推崇合餐,但孙阁老府上是分餐制,五张桌案上罗列着山海八珍,美酒佳肴。孙承宗居主位,刘一燝、钱士升在左,王在晋、温体仁在右。 琉璃灯烛将宴会大殿照得灯火通明,屏风后还有丝竹之声,小厮、侍女都在旁添酒添菜。 今天其实是孙阁老六十八岁生日,不是大寿,朱慈炅并不知晓,否则按例必有赏赐颁下。孙承宗也没大办,只是邀请了一些好友同僚,最终能踏入这内堂贺寿的,便只剩这四位了。 其他客人大多离去,就算有人想薅孙阁老羊毛,也有他的孙子在外间陪同。 徐光启没有来,主要是他又病了。这次还挺严重,卫生院的一堆名医都过去了,听说已经没事了,休息个把月还能给朱慈炅继续卖命。不过,徐光启自己已经有些退意了。 其实大家吃吃喝喝都差不多了,但是他们这群人私下聚会往往不只是吃喝。孙承宗挥手遣退丝竹乐师与小厮,单肘支于案几,手托长髯,那浓密胡须,手掌难握。 “季晦觉得陛下会同意徐子先乞骸骨吗?” 王在晋、温体仁和钱士升的目光都不自觉的关注着刘一燝,刘一燝端起一个玻璃杯,晃动里面的红葡萄酒。 这是小皇帝请吃饭的做派,虽然朱慈炅不喝酒,但总喜欢把他的果汁晃一晃。刘阁老曾板着脸批评朱慈炅这习惯“有失庄重”,小皇帝笑嘻嘻听着,手上却照晃不误。 没曾想时日久了,刘一燝自己捏着玻璃杯时,手指竟也不自觉地画起了圈。 “不会。” 三个关注此事的人都有些失望,却听刘一燝叹息道。 “徐子先的位置不会空出来,但内阁可能真的有可能要少人了。京师消息,来子由咳血了。而且,张长公(张瑞图)作死,陛下很有可能不会再容忍他了。” 孙承宗也叹息了一声。 “来子由不负先帝托孤也。我说张介宾怎么突然会往北京跑,国事虽重,身体也要紧啊。至于张瑞图,哈哈,他可能真把自己当杨廷和了吧,可惜遇上的是咱们这位爷。 还是季晦教得好啊,陛下手段,也算是亘古罕见。” 刘一燝当即不满。 “什么叫我教的,陛下这是天授,活该某人被打手心。” 王在晋见孙承宗有些变色,连忙开口。 “这内廷变动,内阁也变,陛下幼主继位的动荡可是才刚刚稳定,这不是好事啊。” “动荡不了。”刘一燝摆摆手,他扫了眼南京三个尚书,故意笑道。 “韩虞臣(韩爌)一直在北京,施羽皇(施凤来)也一直在南京。谁要不好好办事,咱们陛下马上就能拎一个补上来。” 刘一燝虽然在说笑,但王在晋三人心底其实都有点慌,原本以为是他们彼此竞争,结果还有老东西想卷土重来。 孙承宗沉思。 “张瑞图无所谓,但来子由要是真有不忍言之事,朝廷格局肯定是要变的,谁可以替代他?按照陛下的习惯手段,很有可能会让老夫回北京。” 朱慈炅想不到,他自认为手段高明,可是他的想法习惯已经被摸得八九不离十了。堂中这几个人都默默点头,比较认同孙承宗的判断。 温体仁把玩着手中象牙箸,想学朱慈炅转炭笔,结果他转不起来,一转就掉,赶紧伸手接住。 “这个李朝钦倒是非常出人意料,陛下对内廷的掌控真是随心所欲啊。我有感觉,刘若愚就是陛下放出的钩子,内廷恐怕还有许多我们都不知道的名字。” 钱士升在剔牙,把牙签扔在碟子里,轻轻笑了笑。 “温长卿莫非还想打陛下内库的主意?没有陛下点头,刘若愚一文钱都动不了,我听说陈集生他们在编写更加严格的内库支取条例。陛下是要用制度锁死内库支取。” 王在晋冷笑了一声。 “朝廷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支取内库的,阎大司马都不要南京拨款了。老夫发现一个笑话,新六卫整编浙江、湖广卫所后,这两省军费开支总体来看竟然减少了两成。” 孙承宗一脸鄙夷。 “那是因为现在都是义务兵,过两年你再看,到时一堆二级军饷、三级军饷,有你受的。还有那个海军,简直是在烧钱。 福船要全部改成运输船,主力逐步替换为软帆,老夫觉得根本不是软帆的问题,是船型的问题。一打败仗就说船不行,参谋也全是吃白饭的。” 刘一燝摆手。 “这个不是军事问题,是政治问题,要移民,需要海量福船运输,所以他们准备退役福船。不过,稚绳你这个月不是今年的税都收完了?” 目光集中在孙承宗身上,孙承宗立马绷起脸。 “季晦你胡说八道什么,现在还没到六月,哪里收完了?辽东还没有收复,朝廷用钱的地方一大堆,你们少打鬼主意。” 刘一燝浅笑了下。 “怎么?你打算把市泊司收入当成封桩库?今年西班牙人还要来一趟,他们下次更多船。至于辽东,陛下其实不急,可能是把建奴当成台湾的荷兰人一样处理。 因为天气原因,辽东收回来其实是负资产。陛下的大战略其实是逐步削弱,再一击致命。可能每年都要打打,消耗不大的。” 孙承宗大惊。 “祖宗之地——” 刘一燝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立即打断。 “那你去跟陛下说。借建奴存在来整合蒙古,陛下的目光看得更远,是整个北方的威胁。建奴失去蒙古,也不过一头野狗,随时可以打死。 朵颜现在都建城了,什么承德、滦平,设计得比归化城还大,不管你们怎么看,老夫觉得陛下此策非常英明。” 温体仁摇摇头。 “刘阁老,这个政策有风险的。有朋友写信,朵颜现在有些人比京师的人还有钱,朵颜牧民普遍也强过佃农,蓟州那边跟朵颜的矛盾没有削弱,反而加大了,他们觉得陛下偏袒外人。” 钱士升冷笑一声。 “朵颜人也是大明人,温长卿,你这个说法很危险。朵颜更富不好吗?不见得吧,只见过穷人为盗,富人为盗倒是少见。 什么偏袒外人?说穿了,就是以前没有人发现草原上的财富,现在陛下带着朵颜人一起挣钱,然后都眼红了,想要靠政策打压朵颜来获利。 不用怀疑,有这种想法肯定会被陛下收拾。朵颜已经算是大明一省了,至少也有两个府,谁疯了敢用政策掠夺一府财富?找死也不带这么玩的。” 孙承宗也笑了笑。 “朵颜牧民卖马卖牛羊的确很挣钱,反正种地肯定是赶不上的,不过跟南直的什么技工比起来那又是天渊之别。 现在已经有好织工的工价报酬比老夫的俸禄都高了,怎么没有人说要打压?老夫已经要决定开征个人所得税了,陛下说要等等。等什么?等天下人都去学纺织吗?你们支不支持?” 王在晋哈哈一笑,又举起酒杯。 “稚绳,孙阁老,你这个人所得税怎么征?按理来说,你似乎也需要先交吧?” 孙承宗大怒。 “那老夫就带头交。” 刘一燝连忙劝说。 “稚绳,陛下都说等等了,还是等等吧。你别一天一个税的,你也该听听外面怎么骂你的。” 第463章、寿堂烛弈(中) 寿堂内烛火摇曳,美酒溢香,红纱成幔,金漆染雕,优雅青花和透明水晶间有了些许沉默。 王在晋已经放下象牙箸又举起来,夹了一片嫩羊肉,送入嘴中慢慢咀嚼。 “老夫曾听陛下聊过,这银钱不是越多越好,存在库房里的都是石头,真正的富裕是让市面上流通的银钱越来越多。 目前来看,陛下通过发行重启银币和大小通宝已经解决了国库支出的问题,无论官俸兵饷,现在都已经补足了。 虽然十品增官和三级兵饷未来肯定会有新的财政负担,但眼下还是坚持陛下推行的轻徭薄赋好。” 孙承宗冷笑一声。 “说什么轻徭薄赋,陛下已经禁止直接征发徭役了,陕西山西甚至直接免税,还有免费良种,本价农具。老夫征的是商税,这能混为一谈? 诸位,群盗纵横半九州,干戈满目几时休。官曹各有营身计,将帅何曾为国谋。(诗出刘基)你们不能只看眼前。大明再没有第二次诸藩归京了,陛下再向诸藩伸手,那就是天下大乱。 南方税入现在的确有盈余,但放在整个大明来看,依然是大大的入不敷出,陛下的内库能撑多久?内库管理之所以需要改制,那就是陛下也快没钱了。 必须要向工商收钱,如果工商不能报国,凭什么要发展工商,甚至侵占良田。几个奸商跳一跳,大明难道要听他们的吗? 爱骂就骂,嫌税收高了,可以不做啊,现在朝廷又不限制他们改行。” 刘一燝咳嗽了一声。 “稚绳,持国需要中道。今天你过寿,这里又不是内阁,天工院,吵什么吵?你就算要宰羊也得先喂肥了再宰,杀鸡取卵可做不得。 对了,宫中腌制的鹌鹑蛋味道挺不错的,稚绳你家厨子不会做吗?” 孙承宗脸上表情稍稍放松了下。 “老夫这只有粗茶淡饭,你想吃好的,去找陛下。” 钱士升连忙摇头。 “尚膳监本来还有几个好厨子的,陛下开始用他的火头兵后,宫中吃食水平大降。” 温体仁也表示认同。 “对的,端午的粽子就做得好大,陛下的规矩又是吃不完要带回家吃,当时不想丢脸,吃了粽子啥也吃不下了。” 众人一阵大笑,气氛顿时缓和。 温体仁又对孙承宗、刘一燝开口。 “两位阁老,杭州有人给我传信,他们想学苏州,自筹资金扩建杭州城,这事有没有可能?” 刘一燝点头。 “不花朝廷银钱,当然可以考虑。苏州知府是谁?可以找他上个章程。” 钱士升笑道。 “是我同年,史应选史念冲。建城这事,他也跟我提过,杭州士绅都比较积极,他们甚至说如果上海港容不下西人船队,杭州也可以做第二个市泊开放港。” 温体仁和钱士升在这个问题上倒是意见一致了,但孙承宗轻轻敲击案几。 “要建城,朝廷可以考虑,想学苏州,我不同意。扬州后开工,都已经建完了,苏州现在还在修,我看他们是打算再修个四、五年了。我看他们修城是假,骗钱是真。” 刘一燝呵呵一笑。 “这不算骗吧,他们都有新城的股份的。朝廷也没有法规说他们不能这样做,反正朝廷又没有花钱,他们想造多久都行,不管多久,他们始终是需要交给朝廷一座城的。” 王在晋也笑道。 “就是玩的大鱼吃小鱼那套,都是奸商,看谁更奸吧,这种事,朝廷没有必要干涉。” 温体仁突然眉头一皱,想起一事。 “月初,陛下召见过我和张济美(张延登),说是要适应南直发展,研究新的商礼和商法,让礼部和大理院将工商之事详细分类,看哪些用法,哪些用礼,我已经让人去做了。 苏州这个事,是不是陛下已经知道了?” 刘一燝也很敏感,认真想了下,笑道。 “的确,可能性非常大,陛下对苏州一直有成见的,所以也比较关注。苏州商人自己作死,杭州没有必要采用苏州模式,最好能联合皇勋公司合作,他们的大腿比较粗。” 温体仁连忙点头,不过马上又道。 “这些勋贵世家就是帝国的蛀虫,根本不在乎皇勋投资的盈利收支,他们那些依附皇勋公司的空壳公司,早把皇勋公司的利润吃干抹净了。 皇勋公司一直在亏本,但这些勋贵一个个盆满钵满。孙阁老,这种事,外间不满得很,朝廷不管吗?” 孙承宗眯了下眼。 “这个事,天工院早就有报告,陛下说不管,随便他们怎么玩,他们把皇勋投资玩崩了,自然就知道皇勋投资的重要了,到时会自己想办法救活皇勋投资的。” 王在晋呵呵一笑。 “陛下这是把偌大的皇勋资本默认为勋贵们的自留地了,他似乎忘了他也有一半资本,这些勋贵吃的就是他那一半的利润。 皇家资本都不敢这么玩,这帮勋贵迟早玩完。” 孙承宗也是一脸嘲讽。 “亲王都参政了,当然知道绑定皇帝的好处。勋贵嘛,世袭罔替,除了老英国公,有几个懂这些。张维贤也大去之期不远了,他哪里还有精力约束。” 钱士升皱着眉头。 “上期《朕问》,怀远侯常延龄写的《杨廷和与平虏伯(江彬)孰于国功高》诸位看过没有?抑之才疏学浅,怎么不知道平虏伯是世爵,常延龄要找江彬后人是什么意思?” 王在晋冷哼一声。 “常延龄一个十多岁的娃娃,一知半解的,就和当初崇王一样闹笑话,也不知道天工院怎么审核的,这种漏洞百出的文章都能发出来。” 刘一燝叹息了一声,跟孙承宗对视一眼。 “这哪里是找江彬后人,这是在为武庙(正德帝)招魂。百万精锐大军,只认火日令,咱们陛下比武庙强了无数倍啊,而世间再无杨廷和。” 孙承宗嘲讽的看着刘一燝。 “是啊,南京紫禁城可不是豹房,也不知道谁怂恿陛下南下的。五卫两厂也强了魏阉无数倍,这《朕问》比世庙大礼议更高端了无数倍。 咱们陛下虽小,却同时结合了武庙、世庙(嘉靖帝)和先帝的帝王手段,祖制二字,现在居然无人敢提了。老夫今天六十八了,也撑不了几年了,受累的还是长卿、抑之你们这些人。” 温体仁和钱士升眼神都有些恍惚,大明朝短短三年间,已经面目全非了。身在局中的他们完全没有那种能够掌控朝政的感觉,反而随时充斥着惶恐不安。 就拿入阁这件事来说吧,温体仁和钱士升其实把握都很大的,毕竟重启内阁有足足七人,他们顺位理所当然,但偏偏朝局没有什么理所当然。 司礼监掌印并不是水到渠成的刘若愚,也不是众望所归的曹化淳,而是从来没有人注意到的李朝钦,这件事对外朝的震撼比想象中更大。 皇权,已经势大到不可制了,而陛下还没有长大。 刘一燝闭上了眼睛,烛火透过窗棂映照在他的脸上,有如恐怖蛛网。 “稚绳很久没有回过老家了吧,不知道你老家附近有没有搬来几户老兵或者什么陌生人? 如果老夫没有猜错,陛下平安长大,或许他们只是你的新邻居,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就是你孙家的索魂厉鬼。 张长公的孙子,不是意外落水,是张长公自己害死的。你刚刚不是还笑话他想做杨廷和吗,老夫说了,世间再无杨廷和。 先帝当初下达的旨意是,陛下如果有任何意外,以上人等,族灭。王体乾完善了这个旨意,以上人等,包括我等。这家伙执行的,是先帝的旨意。” 第464章、寿堂烛弈(下) 寿堂里,烛泪坠落,鎏金托盘上溅起一声轻响,比呼吸声更重。有仆人从堂外走廊路过,人影幢幢。 孙承宗哈哈大笑,声音爽朗清脆,惊落尘埃,却穿不透那重重红纱幔帐。 “王体乾掌司礼监超过十年了吧,倒是不负先帝信任,难得难得!” 钱士升也陪着发笑,却有些苦涩。 “当初陛下继位,也是王体乾第一时间通知陛下,陛下掌控宫禁的手段,想必也是王体乾提醒。怪不得,陛下继位后也无人能撼动其地位,他甚至敢收拾郑太妃,太后也不给面子。 这李朝钦,莫非也是王大珰的后手?” 刘一燝摇摇头。 “不好说,魏阉当权时王体乾也不倒,这位大珰可没有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 可惜,陛下失一忠犬啊。李朝钦嘛,充其量算一恶犬。老夫当年与此人有过冲突,叫得欢而已,不足为惧,不叫的狗才咬人。” 孙承宗冷哼一声。 “管他李朝钦、张朝钦,跟他打交道的是黄中五。黄中五才是首辅,有麻烦当然他处理。况且陛下的羽翼虽嫩,却已经算是丰满,想学魏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乾清门那档子事,你们怎么看?” 乾清门有什么,有五军都督府的四个都督同知的办公室,天工院的军事参谋近期也搬出天工院到乾清门办公了。 最近,懋勤殿都拆了,奏章圣旨全搬到了朱慈炅寝宫旁边。朱慈炅曾经信口胡说的“地工院”要按照天工院的规制,在乾清宫里破土动工了。 什么祖制,朱慈炅连乾清宫的格局都改了,虽然还没有正式下旨,但传说中的武内阁已经摆在眼前了。 王在晋挺能吃的,别人都不吃了,他依然在拨弄鱼翅,似乎还想来一口。 “最近秦良玉发文给兵部,要接管全国武将档案。上面不仅有陈奇瑜签字,南监国大印,还有一枚奇怪印章,内容是:武英殿之宝。 陛下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老夫劝二位阁老还是别做无用之功了。就是想问问季晦、稚绳,老夫够不够资格担任那个空缺的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刘一燝笑了。 “明初,你以为这个武英殿和文渊阁就是前宋的两院吗?杜文焕、毛文龙、刘孔昭、秦良玉,哪个是文官?咱们陛下威望大,或许没有问题,后来者呢? 陛下要为江山社稷负责,不能只图自己方便啊。一枚日火令已经足以号令天下,这个武英殿之宝难道不是画蛇添足。” 很难得听到刘一燝公开反对朱慈炅,王在晋偷偷和温体仁互相对视一眼。闲聊一晚上,甜点过了,正菜来了。 五军都督府这个事,如果是文官来同知,大明上下除了内阁都会笑醒,但现在同知的是武将,大明上下都不答应,需要对此事负责的就是内阁。 按照大明传统,如果朱慈炅真的完成了武将内阁,刘一燝、孙承宗都要为此事辞职。当然,在重启朝谈什么传统,那是笑话。 徐光启人都不行了,救回来继续,以朱慈炅的性子,绝对不会批准的,最多小皇帝表演一下三顾茅庐、礼贤下士。刘孙二人其实并不慌张,小皇帝就是他们面对文官的底气。 但是,小皇帝这件事如果能不干,对内阁来说才是最佳解法,北京的黄立极、来宗道,甚至还没有发病的徐光启无论公开还是私下都已经劝说过朱慈炅了。 但朱慈炅真的属牛,犟得很。 《朕问》、《南京通报》已经对此事进行了两个月的造势了,的确,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还有一些为赚银元丢掉良心的人,开始鼓吹什么文成武就,文武并重。 孙承宗和刘一燝,是希望把六部一起拉进来,扛事。总不能让内阁六部一起辞职吧,敢这样提的人到底藏了什么心思? 但这个事吧,连皮糙肉厚的曹思诚都退避三舍,装着看不见,听不到,六部九卿是疯了才会趟这趟浑水。 但现在,事情有了转机。西班牙人来这一趟,把重启二年一整年的预算都直接超额了,内阁要重新编制预算,今天杨一鹏喝了一杯酒就撤退,原因就是户部全员加班了。 反正南京城几百年没有遇到过的稀罕事,重启朝已经稀松平常了。 温体仁脸上露出轻松微笑,第一个开口。 “听说明年会试要在南京举行,这会试是一次比一次少了,担任主考的机会也是越来越少了。不过,南礼部已经准备好了,定在南京也没有问题。 就是不知道少了南直考生,这届的水平会不会大降?” 孙承宗脸色大变,黄立极已经许诺了孟绍虞,这和南京方面通过气了的,他忍不住看向刘一燝,刘一燝也是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不动声色。 王在晋依然没有放下象牙筷子,似乎在挑选什么好菜。钱士升已经接话了。 “不管南京北京,明年进士的水准肯定有问题。不过无所谓了,现在举人都香得很。前些时候,陛下找我说将吏部权力下放。 这十品官种类繁多,待遇一样,但做的事可是轻重有别,差了好大。吏部最近想要将十品官待遇分类,给部分关键职位加些俸禄,这可是正经事。 部院十品和乡里十品,还是有区别的嘛,两位阁老以为呢?” 孙承宗微垂眼睑,似乎有了睡意。刘一燝反而意外的看了钱士升一眼,这家伙是真的完全抱上小皇帝大腿,他已经把十品官体系当成了他最大的政治资本。 王在晋似乎始终没有挑出好菜,终于放下了筷子。 “说到十品官,老夫听说一件事,海军也要招募十品文职人员。这武将划归了五军都督府,文官总归兵部管了吧? 如果海军文职系统建立,那么新六卫是不是也可以建立一套文职系统?” 刘一燝眼睛一亮,指尖摩挲杯沿,忽觉烛影里那点微光,恰似文官最后的火种。若必失其纯,何不争其存? “明初这个提议好。这个提议好。” 廊外风声渐起,吹得烛火乱颤,映得屏风上五道身影如皮影戏偶。 第465章、稚君纳妃 方正化和王坤是同时回南京的,因为王坤没有选出发时走的郧阳,而是更方便的京师,和方正化汇合了,他们俩一起见证了李朝钦的上位。 龙江码头堵得很,虽然他俩是官船,折腾上岸回到皇宫天色已经黑了。 朱慈炅今天是在慈庆宫用的晚膳,还没满六岁的朱慈炅添了两个妃子,孛儿只斤·娜仁托娅,孛儿只斤·雅若。 这俩人是姐妹,大的娜仁托娅已经七岁了,朱慈炅赐汉名元规。他喵的,圆脸盘,大长腿,比朱慈炅还高一个头。 小的雅若才四岁,朱慈炅赐汉名元宝,粉嘟嘟的,还看不出美丑,不过有些美人坯子,至少长在汉人审美的点上。 林丹汗虎墩兔终于想通了,要做朱慈炅的老丈人,今天刚刚把两个女儿送进宫。当然,朱慈炅还没有能力纳妃,暂时养在慈庆宫,算他娘的童养媳。 任太后可高兴坏了,尤其是元规,已经抽条了,一看就很壮,很能生养,这可比小荷花和小元宝强多了。 朱慈炅和元规还是有共同语言的,虽然元规只会简单的汉语,但两个人都漏风。 朱慈炅有些不开心,但还是很重视这件事的。这不是他朱慈炅纳妃,这是朱明和蒙元的结合。等到十多年后,大明就会有一个有黄金家族血统的亲王,蒙古将彻底和大明融合。 这会省去不少流血纷争,甚至只要这个消息传回草原,蒙古诸部都会懵上一阵子,和国畿那边战争游戏都会消停不少。 第一次见到朱慈炅的元规姐妹还是挺紧张了,元宝什么都不懂,但元规已经知道全家的性命都握在她未来的夫君身上。 她牵着妹妹新换上的汉裙,悄悄叮嘱,要守汉人的规矩。 这个事是下午突发的,现在还没传出去,一旦传出,天下人都得说一句:大明天子真神人也,六岁就能干人事了。 朱慈炅在慈庆宫见过两小姐妹后,就回到了乾清宫,在交泰殿前的小广场消食,练太极,方正化和王坤就是这时候到的。 两个人双双跪倒。 “奴婢叩见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推开的手掌依然在画圈捞空气,瞥了一眼。 “王坤起来吧,山西这趟辛苦了。” 王坤爬起来,看了眼依然跪着的方正化,轻手轻脚的站到一边。 方正化看到长高了一大截的朱慈炅,内心是激动的,对于惩罚也有心理准备。最好是挨顿板子,要是没有惩罚,他才要吓死。他乖乖的趴在地上,屁股翘得老高,皇爷,快打吧。 朱慈炅没有理他,把最近觐见的武当道士教他的这套新太极完整的走了一遍,那套龟鹤养生拳他已经无比熟练,无论快拳慢拳都打得有模有样。 收拳调整呼吸,朱慈炅才看向地面。 “哟,这不是方瞎子吗?眼里有朕了?” 方正化噎了一下,喉咙里吞下口水。 “奴婢一直想念皇爷。” 朱慈炅伸伸小懒腰。 “嘴里想吧?九德把他身上那身皮扒了,看着碍眼睛。王坤随我回御书房。” 说完就朝御书房走去,王坤、谭进、王之心都连忙跟上,吴良辅激动的看着方正化,脚步停了停,但被方正化瞪了一眼也赶紧随驾而去。 只有卢九德停在方正化面前,脸上带着坏笑。 “哈哈,自己动手,还是我亲自来?” 方正化起身,解下玉带扔给卢九德。 “不敢劳烦卢公公,怎么,卢公公也是青衣了?” 卢九德抓住玉带,脸色一变。 “哼,你现在是白衣。在北京耀武扬威的感觉不错吧?” 方正化自顾自的除去蟒袍。 “找个地方给我换衣服呗。北京那位子可不是你想的耀武扬威,觉都睡不好的。你在皇爷身边,没有监军了?你现在到底什么品级?” 御书房内,宫女太监们已经在清理洒扫,见到朱慈炅又回来,连忙将宫灯全部点亮,龙涎香重新燃起,一个个又退出御书房,在廊外侯命,没人敢多吱一声。 朱慈炅突然改变行程也不是第一次了,反正每次都会给乾清宫造成短暂的混乱。 比如此时在寝宫里给朱慈炅准备睡前读书的一帮人,打算给朱慈炅洗澡的房袖、刘娥,她们都没有等到皇帝回宫。 王坤毕竟离开了几个月,还不知道朱慈炅要干什么,只好待在御案前,等待朱慈炅问话。谭进站到了朱慈炅身边,不过他一动不动,需要朱慈炅开口吩咐。 朱慈炅坐到御座上,从御案上宫人已经堆叠好的文书中抽出一本。王坤瞥见上面抬头:乌斯藏。 这是一本奏疏,是朵甘总理刘宗周上的,内容很简单:藏巴汗噶玛·丹迥旺波进入朵甘,被不讲理的朵甘总指挥马爌解除了武装,他要弹劾马爌。 朱慈炅有些哭笑不得,派了一堆人去金山适应,结果刘宗周居然能适应高原气候。 他现在成了朵甘总理,仅次于捞到了朵甘总督的田仰,原定的总督贺逢圣根本不能进藏,转任云南总理了。武将中,马爌留在朵甘任总指挥,原定的苏梦仪已经回到九江接任操江提督。 大明军队进入藏区,带来了无法想象的震荡。朵甘其实还好,一些小部落,大明强悍,归顺得理所当然,但乌斯藏是有正经政权的,就是这个藏巴汗。 打又打不过,张道濬都没有出手,一个桑昂就把藏巴汗的军队打得找不着北了。丹迥旺波只能投降,但他的投降又不是投降,他要朝贡,还亲自来显示诚意。 被揍了,想起来要朝贡了,因为和大明见过血,马爌对他有好脸色就奇怪了。折辱肯定是有的,但一个小小藏巴汗,朱慈炅根本不放在心上。 刘宗周居然试图干涉军队,二把手干起了***的活,佥军卫提醒马爌不卖他的账,然后弹劾就到了。内阁也觉得马爌有截留朝贡贡品的嫌疑,建议要处理马总指挥。 朱慈炅盯着这封奏疏,沉默不语,小脸严肃,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爌虽然是传统卫所武将,但他带领的也是半新军,队伍里是有佥军卫存在的。因为是藏区,训练肯定不能按照新六卫的标准来,但纪律还是有要求的。 他们有高原补贴和边军补贴,藏巴汗那些所谓的乌斯藏特产最多也不过几头牦牛,值几个钱,犯得着抢劫? 他们是解除了藏巴汗护卫的武装,但那几把破刀枪、破弓箭你们说是贡品?这种贡品是不是朕可以治他个大不敬? 内阁不会不知道乌斯藏设立总督是什么意思,他们也不会真把这个丹迥旺波当成宝贝,但偏偏他们要求处理马爌。 马爌的副手可是朵鲁思其布,怎么,给朵颜人在四川附近一只军队,你们就放心了?你们不是提醒要提防朵颜,朵颜太有钱了吗? “留中吧。” 朱慈炅将这封奏疏扔给谭进。文官们找到了他的BUG,地方大员的弹劾可以呈报到御前。这东西一时还没法修复,朱慈炅不可能不看总理一级的奏疏。 只能说,这个刘宗周才是BUG,爱写你就多写,反正补给困难,等你的纸用完了你就知道纸张的珍贵了。在朵甘给朕好好教化十年再说,至少先培养一个藏族进士,你绝对会留名青史的。 这时,朱慈炅才看向王坤。他人虽然小,事情一样不少,短短时间,他的目光要从蒙古小姑娘跳到乌斯藏大汉,然后又跳到山西。 “熊明遇怎么说?能不能平定叛乱?” 第466章、阉议军机 王坤恭敬弯腰。 “熊部堂说不会辜负陛下厚望,他将重整旗鼓,力争尽快消灭矿匪,不过,太行山中匪盗如牛毛,想要完全整肃,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朱慈炅点点头,让吴良辅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来,面对自己的内侍,他神情放松且随意。 “这是正理,对付山地游击,不要太急,要有全盘规划。你觉得熊明遇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清除矿匪?” 王坤犹豫了一下,目光闪烁,但还是开口。 “奴婢等觉得熊明遇多半不能成事。” 朱慈炅一下顿住,抬眼看着王坤,目光转冷。 “怎么说?” 王坤有点紧张,但既然决定了就没有犹豫。 “熊明遇发三万大军,陛下又从郧阳和山东给他补了两万五千人。 其营帐倒是整齐,但管理混乱,主客兵有矛盾,卫所边军和地方民壮也有矛盾,其后勤压力太大,边军军纪太差。奴婢听闻,边军抢民壮粮食,民壮放火烧了边军帐篷,结果各打五十大板。 熊明遇其实并无帅才,不过是一循吏,依靠朝廷体制,他或许可以将兵一万,将兵三万,便是他的极限。 陛下又给他加了两万五千人,如果他能下定决心解散民壮,让卫所兵归镇,只留用边军精锐,还能勉力维持,否则,这两万五千人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依朝廷体制将兵者,重要的是能够协调各方,要有威望。但先前一败,熊明遇燕山积累的威望尽失,其浅薄军略底蕴暴露。朝廷中也有人觊觎他的位置,多方掣肘,他必然大败。” 朱慈炅愣愣的看着王坤,嘴角冷笑。 “燕山十余万人马他都能指挥,进退有度,你给我说他最多只能带兵一万?你的眼力可是真毒啊。” 王坤抬头直视,一脸老实模样。 “陛下,燕山陛下才是真正主帅,即便陛下什么也不做,依靠朝廷体制,陛下亲征的军心士气凝聚就不是任何将帅所能比拟的。 况且,当时首辅调动了半个大明的力量支持陛下,首辅的功劳,陛下不应该视而不见。 当时,熊明遇的中军帐中,袁可立、鹿继善、孙传庭等人俱在,袁可立有将兵五万之才,鹿孙二人也有将兵万人之能,熊明遇自己也承认,实际领兵的人是袁可立。” 朱慈炅呵呵一笑。 “将兵之才,这个说法倒是新鲜,那王大珰你说说,谁有将兵之才?” 王坤现在的品级就是玩笑,什么大珰,不过一件衣服。这件衣服,有圣眷就是大珰,没有就是屁,朱慈炅的讽刺之意溢于言表。但王坤依然紧抿嘴唇,低头。 “大明有将十万兵之才的人,有且只有一人。” 朱慈炅冷笑。 “少拍马屁。” 王坤愕然。 “奴婢说的是章世明。” 朱慈炅愣住了,若有所思的盯着王坤。王坤低头继续禀报。 “章世明领三十余万众,横行域外,世人皆笑他迷路、狼狈,唯有世间真正知兵者知道,这有多么恐怖。 蒙古人绝对不是善茬,他们为何会避开章世明,其众不散,其军势尤盛,蒙古人知道打不过,所以才跑。 最为关键的一点,章世明没有依靠朝廷体制,其麾下更是鱼龙混杂。天汗部能够存在,若非章世明,大明无一人可以做到。 的确,章世明带不了三十万人,但将十万兵的能力绝对有,否则不可能存在天汗部,存在国畿省。这就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朱慈炅脸上露出微笑,目光炯炯的盯着王坤。 “这是谁的观点?” 王坤很坦然。 “河南怀庆府举子李信、骧云卫百户吴三桂。” 朱慈炅皱着眉头。 “李信?你去了河南?” 王坤摇头,满脸堆笑,一副贱骨头模样。 “怀庆府就在泽州旁边,奴婢是在泽州遇到的这个李信,奴婢看他谈吐不凡,颇通军略,兼有胆识。奴婢知道陛下有意提拔举子,所以想推荐他加入天工院。” 朱慈炅点点头,这狗奴才,吓朱慈炅一跳,要是朱慈炅不了解这家伙,还差点被他唬住。原来是想举荐人才啊,不知道收了多少钱。 吴三桂是朱慈炅的侍卫,朱慈炅当然了解他。他有家学军功,这次派他去护卫王坤他们就是朱慈炅有意锻炼,根本不需要王坤多嘴。 这个李信,倒是可以试试,民间肯定有遗珠的,就算是千金马骨也要用。 等等,李信?李岩?他是河南人,怀庆举子?李岩啊,是他吗? (注:本书取信河南李氏家谱,李岩为怀庆河内人,今博爱,其叔父字精白,非本书山东总理李精白李对泉。据史书,李精白二子李麟孙、李鹤孙,次子夭,长子为贡生,没有李岩,) “你明天安排这个李信进宫来见朕吧。” 王坤很高兴,连忙答应。 “欸,奴婢遵旨。” 却不想朱慈炅冷不丁的补了一句。 “收了多少钱?” 王坤瞬间呆住,一下没有了刚刚指点江山的气势,耷拉着脑袋。 “事成才收钱,如果他不堪用,奴婢也不要钱。” 朱慈炅冷笑一声。 “呵,你还挺讲究的。滚下去休息吧,可以多休息两天,好好准备你的报告。没功劳也有苦劳,朕能看到的。” 王坤轻轻告退,和两个青衣太监方正化、卢九德错身而过,互相眨了眨眼。好嘛,前几天还代掌司礼监大印,这一下就掉到最底层了,但方正化脸色居然有笑意。 也是,皇帝身边,所有品级都毫无意义了。 朱慈炅也看到了方正化,瞬间板起了小脸,一帮不省心的家伙。 “代掌乾清宫总管事,旷工两年,罚款十万。” 方正化本来还在窃喜,听到十万,脸色大变,他本来还想支取这两年的俸禄,秒变富翁,结果这罚款一下就成负翁了。 方正化张了张嘴,啥话也说不出来,他哪来的十万啊,这个事要命。 朱慈炅却不想理他们了,他在沉思李信和吴三桂的观点。 熊明遇不堪用,他统领十多万大军的资历水份太大,一朝独立领兵就原形毕露。而且一打败仗就威信尽失,内阁要下掉他某种意义上是对的,因为他会面对更多的掣肘。 章世明有能力,甚至是大明第一帅才,这件事是朱慈炅忽略掉了的。是啊,能完整的带回三十多万人,那么牛羊马,作为最高指挥,章世明真的那么简单,那么不堪吗? 仔细想想,这真的是不世之功啊。 大明的武将晋升体系有问题,朱慈炅自己也有问题,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朱慈炅突然转头。 “谭进,调蓟镇情报。朕要知道,章世明在蓟镇做了什么。” 第467章、幼帝日晷 第二天的朱慈炅过了辰时三刻才起床,这段时间,朱慈炅有点贪睡了,今天也是因为昨天晚上他比平时晚睡了不少时间。 朱慈炅依然习惯空腹先锻炼一下,王之心守在他身边,扭腰抬腿的小皇帝随口发问。 “今天有什么安排?” 王之心立即汇报。 “应天府范复粹今日要拜见陛下,第二位是工部的毕懋康,第三是日月商会浙商杨信厚。第四是新任皇家海军参将郑嘉谟,第五是中书沈廷扬。另外,昨日陛下说要安排林丹汗和李信觐见,今天已经严重超员了。” 朱慈炅点点头,挥手上下振臂。 “这样,林丹汗推迟三天,郑嘉谟、沈廷扬、李信三人安排在一起,下午再说。那个浙商都等了半个月了,安排第二个。 毕侍郎的事朕已经知道,不用单独觐见,钢材分类他自己定名字就行,没必要朕定,钢钻能够钻的铁材还是要多试几次,新方法快,炸膛就不好了。你去安排吧。” 好嘛,见到人家闺女表示马上接见,结果睡一觉又推迟了。不过,小皇帝没有亲政,每天事情都这么多,不知道亲政了又是怎样。 朱慈炅打完拳,正喝着肉糜粥,方正化来就位了。再次担任乾清宫总管后,第一天履职,然后就见到了尚仪房袖。 方正化很尴尬,房袖倒是很热情,还关心的看了看他的眼睛。两个人在一边叙了一下久别重逢的情义,方正化脸上不显,心里贼慌,当初就是他和王坤想逼死房袖。 方正化的视力影响倒不是太大,但眼部神经肯定是烧坏了一些,他现在的眨眼频率比正常人快,甚至有些不受控制虚眼。 朱慈炅叫他方瞎子冤枉他了,叫他方白眼还挺合适,他那模样无论看谁都像是看不起人的样子。 早饭后朱慈炅要去御书房,听取陈子壮和陈奇瑜,还有李实或者卫时忠的汇报,这个时间一般是半个时辰。 有时候刘一燝和余煌也会来,这俩还有过问一下朱慈炅的读书情况,朱慈炅有不懂的可以听听他们的解释,要是这两人的解释都不满意,那就要劳烦南京翰林院了。 然后朱慈炅会练字、和张介宾他们下棋,画画或者学音乐。后两者,朱慈炅完全没有天赋,不过他居然有点喜欢画画,炭笔画还让余煌惊艳了一下,当然也就一下。 然后朱慈炅会空出一个时辰接见朝臣,有时正好留饭。 午饭后,朱慈炅要睡半个时辰或者大半个时辰,然后去照顾朱由梁回京后留下的小红马,射射箭,或者跟幼儿园的朱由榔、郑森他们踢踢球,当然也会去钓鱼。 然后朱慈炅会再到御书房,有时会看奏疏,有时自己做笔记。隔三差五的,他会在这段时间到皇家军事指挥学堂,或者直接召集新六卫的士兵看他们演武,甚至亲自指挥布阵。 当然,朱慈炅的三三制,是不如鸳鸯阵适合这个时代的,排队枪毙倒是很受欢迎。 之后,朱慈炅会再空出一个时辰接见朝臣,有时也会留饭。 晚饭后散步,打拳,洗漱,听读书,睡觉,每一天都非常充实。当然,有时候,近臣、宦官、武将也可以在他练字、射箭、钓鱼的时间觐见。 朱慈炅一般不出席武英殿举行的朝会,那个朝会是朱由崧主持的。连朝贡使者,也是朱由崧代表他接见的。 不过,有些了解大明的聪明人,比如日本人,朝鲜人,他们宁愿排队也要等朱慈炅接见。 如果不是真的有重要的事可以越次觐见,这排起队来,没个准信,十天半个月比比皆是,像日朝使者排了一个多月也没有等到并不罕见。 这主要是朱慈炅一般一天只见三人,而大明朝插队的人、收买宦官的人不要太多。 今天日本人又到皇宫外面来了,没有他们,只得离开。要说他们聪明也真聪明,知道谁是大明真正的主人。要说他们蠢也是真蠢,没看到杨信厚一介商人比他们后来好久,今天都排上号了吗?一毛不拔,那就只能按规矩来,慢慢等吧。 排在杨信厚前面的是一位颇为威严的红袍官员,那是接任练国事担任应天府尹的范复粹,按照朝廷规矩,他这个府尹已经可以算九卿了,当然有资格越次觐见,实际上他也只排了两天队,前天报名,昨天实在排不下,今天第一个。 不过,范复粹也气恼得很,他天不亮就来了,结果等了两个时辰还在喝茶,这也是他还没有单独觐见过,不知道朱慈炅的行程。 他在四川的半高原上游玩了一个月,结果落选进藏两总,然后回南京顶替练国事。他已经礼仪性的见过朱慈炅,然后受到小皇帝的蛊惑打鸡血,一腔热血就一头扎进了应天府的调研中。 今天他是要汇报他准备开展的工作,施政纲领和远大目标,结果小皇帝似乎不是当初见面时那样把他当成治国良才、救时储相,让他生生坐了两个多时辰的冷板凳。 当然,真见到朱慈炅时,他还是激动的、感恩的,明主在朝啊,更何况刘“师相”也在一旁微笑听取他汇报。 “应天府是大明的留都,也是大明新政的标杆。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为本。本理则国固,本乱则国危。应天府拥有天下州府中最大的人口数量,同时正经历着剧烈的社会变革。 所以,应天府不应该再搞什么传统的治理模式,要主动探索出一条新路,一种全新的治理理念,可以为天下表率的治理方案。 范卿啊,应天府已经不是一个农业府了,他拥有天下最密集的工商行业,朝廷治政也要适应这种变化。 朕给你最大的权限,不必拘泥于传统,你可以在应天府设置全新的职能衙门,甚至,你们可以申请全新的地方法规。 秩序、交通、防疫、防火、安全、教育这些都要舍得投入,要让南京的治政更加高效、方便、快捷,要让南京更美、更繁荣。朕相信范卿的能力。” “臣定会牢记陛下嘱咐,不负陛下所托。”范复粹又打满鸡血了,昂首阔步的在小太监的带领下退出乾清宫。 刘一燝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口茶,朱慈炅身上越来越散发出一种特别的皇帝魅力,每个来见他的大臣都会被他感染。 尤其是年轻人或者城府不深的官员,个个都有种“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慷慨激昂,说穿全是愣头青,刘一燝特别讨厌这样的人,捅娄子就是这些家伙。 他没想到范复粹马上五十了也这样,活该你们为朱家卖命到死。 朱慈炅可没有这种自觉,他记好笔记,抬头看向刘一燝。 “先生,朕觉得范玉坡说的修改坊市模式还是很有见地的,买个东西走得太远了不好,应该允许在居民区开设商铺。” 刘一燝想也没想就开口了。 “那防火防盗怎么办?” 朱慈炅同样想也没想就回答。 “联防联保呗。” 刘一燝感觉朱慈炅的宿慧还没有消退,有些不想说了,他留到现在的目的也不在此事。 “陛下都说了特区试验,那就试验呗。陛下不是还要见浙商?不如您先接见,老臣再和陛下讨论蒙古的事。” 说完,刘一燝狠狠的瞪了一眼站在朱慈炅身边的乾清宫新总管方正化,刘阁老觉得这个方正化回来后有点看不起自己了,而方正化感觉,刘阁老有点莫名其妙。 第468章、商觐天颜 杨信厚出身一个商人世家,家族最鼎盛时有十座茶山。家族一直都很有钱,但是家族里一个正经举人都没有出,在杨信厚的爷爷时,才给杨信厚本人捐了个南京国子监监生的身份。 杨家的家族财富和社会地位严重不匹配,家乡要做点什么事,捐钱次次跑不了,每换新官,必然行贿,遇到心黑的随时被敲诈。 反正杨家的日子过得苦兮兮的,钱财绝对不敢露白,在朱慈炅来江南前,甚至四处举债,虽然每次他们都能恰好还上,但白白便宜了高利贷势家。 日月商会刚刚挂牌,杨信厚就敏锐的把握住了这个机会,成为最早加入的元老之一,什么大腿有皇帝的大腿粗。 从此,杨家一飞冲天,迅速扩张,银子存在皇帝的银行,谁敢动手?皇帝要收税,杨家最积极,主动核算报备,还嫌弃皇帝收少了,这比当年需要四处交保护费的开销便宜了几十倍。 杨信厚也成功跻身一方大佬,日月商会三十位理事之一嘛,作为浙商代表,什么知府县令都需要讨好他,浙江商事方面,后来者也需要他提携照顾。 一个简单的选择,什么都变了。朱慈炅绝不动摇的死忠,杨信厚和他身后的杨家绝对是,因为杨家的所有利益都绑在了朱慈炅这条大船上。 杨信厚已经见过朱慈炅三次了,但是以往身边都有一堆人,这次他是单独觐见。为了这次觐见,花费了整整两万元。 朱慈炅每个月都至少有一天会接见商会成员,这个名额在商会内部竞争已经越来越激烈,就差公开拍卖了。 杨信厚的钱不是他自己花的,他本人并没有什么迫切的需要要见朱慈炅,毕竟他已经成为孙阁老的座上宾、税务顾问了。 是的,背叛商会那帮铁公鸡的人里,就有杨信厚,跟着大伙一起骂孙承宗,然后背地里悄悄给孙阁老出主意。暗中操纵他人命运的感觉,不要太爽。 主要是杭州有一帮人想建新城,在浙商中,有资格见到朱慈炅的就两人,杨信厚更年轻、胆子更大、也更机灵更会说话,他就是不二人选。 等候在乾清宫的长廊里,望着帝国中心威严堂皇的正殿门口,杨信厚心潮澎湃,一介商人几世修来的福分,可以如此接近。当然,他没机会进那地方,他要进的是东配殿的御书房。 朱慈炅的乾清宫其实挺热闹的,天工院那边就进进出出人来人往的。新六卫的岗哨也挺多的,一个个一动不动,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吓人。 范大尹出来了,对杨信厚微微点头,这地方不适合高声喧哗。杨信厚快速整理了下身上绸袍,准备觐见,手心里都是汗。 大明商人可以穿绸缎了,那是当初给慈禧圣母皇太后祝寿时得到的奖赏。 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青衣小太监把他领到了御书房门口。守在那里的汪若誉一挥手,又是四个大监围上来,对他进行今天的第五轮搜身,也是最后一轮。 四个大监像摸鱼一样把他全身捏了个遍,连鞋底子都没放过。杨信厚高举双手,无比配合。我们陛下还小,就是要如此严格,你们谁也不许偷懒。 然后王之心从里面出来了,微笑着看着杨信厚,态度十分和蔼,毕竟收了两千元,进门前还附带送个消息。 “刘阁老也在。” 杨信厚瞬间肃容,迈步跟在王之心身后。远远望见御座上居然有个小丸子头了的朱慈炅,立即大礼参拜。 “衢州监生杨信厚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面带微笑,紧抿双唇,轻轻抬手。 “平身,坐。” 杨信厚爬起来,又对刘一燝躬身,却不敢坐,王之心扯了他一把,让他坐到了最末位,和刘一燝之间还隔着几把椅子。 朱慈炅稍微打量了杨信厚两眼,这个茶商很厉害啊,单单今年前五个月就已经纳税上万了。 “杨理事今年春茶收成如何?” 杨信厚有些拘谨,半臀虚沾椅面,对朱慈炅拱手。陛下叫他理事,那就是认他在日月商会的职位,不纯纯拿他当商人。 “回陛下,收成好,比去年好。不过,卑职不敢收购茶山,因为传言皇民土地策要在浙江全境施行了,杨家的地已经超标,到时肯定要卖出来的。” 朱慈炅点点头。 “皇民策暂时还不会全面推广,不过肯定要全国施行的。你们商人要学会新思路,不要老想着把所有东西都控制在手里。一家富不是富,那是开门纳垢、闭门积祸。 你可以从茶民手里收购,让利一部分给种茶的乡民,让他们也有钱挣。如果担心质量,你可以派出老茶民指导嘛。 朕听说你搞了一个什么盐茶,在朵颜那边居然卖得挺好,这茶加了盐好喝吗?” 杨信厚笑了。 “陛下,你有所不知,鞑子的口味和我们大明不一样,他们就喜欢卑职的这种盐茶,这还是卑职从九真养生茶里获得的启发,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口味。 卑职最近在国畿那边开了一家茶行,就专卖杨氏盐茶,不过刚开业,还没有回本。国畿那边的鞑子似乎没有朵颜那边富裕,利润不大。” 朱慈炅呵呵大笑,又急忙收声,这换牙真讨厌啊。他看向刘一燝。 “先生你看,朵颜富裕是不是好事?咱们浙江的商人都能挣他们的钱了,京师的那帮人就只会靠打压别人获利吗? 朕说了,朵颜人也是大明人,朵颜人依法纳税,那朕就有保护他们的责任,不会让人欺负他们的。” 刘一燝轻轻放下手中茶杯,嘴角歪了歪。 “那是,陛下都纳蒙古人为妃了,当然是草原的天可汗嘛。朵颜人少地广,背靠大明,陛下当然可以让他们富。国畿呢?梅之涣又向朝廷要粮了,单单运过去的开销,朝廷就受不了。 当初孙稚绳说,蒙古人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现在呢?陛下,这只是国畿一地,我大明咬咬牙还能撑过去。 可陛下您要的是整个蒙古,这个战略绝对好,如果成功,大明北方威胁就没有了。但大明现在吃不下,这是要拉肚子的。” 刘一燝忍了一上午,朱慈炅不知道那句话刺激了他,他一下就忍不住了,甚至当着杨信厚的面就开口了。 朱慈炅纳蒙古皇妃的消息一传到草原,确实不用打仗了,一个个身无分文的蒙古叫花子兴高采烈地拿着大明绿卡找朝廷要铁锅,要食盐,要粮食,要牛羊。 这不是几十万人,是几百万人。一边向外移民减少大明粮食消耗,一边却大量接受蒙古移民,这个破阁老谁爱当谁来当。 民族融合的时代之殇,帝国野望的财政边界,就像伫立在朱慈炅左手的方正化和右手的王之心,化不开,心太大。 刘一燝温和嘲讽下面的暴怒,让朱慈炅一下愣神了。 第469章、资噬九鼎 在这实力为尊的地方,你的拳头硬,就有谈判的权利。此时的张阳与刚开始时,在李玉强眼中的感觉已经不同,起码也算是有实力来谈条件的人。 同一时间,叶玉昭等人所乘坐的君威在离开会所没有多久后,乐森也从会所里走了出来上了会所停车场前的一台路虎开车不知去向。 但对于凤诗筠就是大问题了,性格决定她不能这么做,没有人发现她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那你给谁买东西应该知道吧?你可别说是给自己买的!”颜悦悦接过话头,说到最后,她一脸嫌弃的表情。 五彩烟雾刚一出现,巨蟒就像受到巨大的惊吓一样,原本想要吞下楚原的巨嘴也顾不得再吃楚原了,缠绕在楚原身上的身子瞬间一松,就想远远地逃离楚原而去。 “真是,”祈轩烦躁地把脖子给扭过来,他看着自己的大腿,磨了磨牙,“豁出去了!”随即,拱起腿胳膊,狠狠地咬了腿胳膊一口,牙齿透过衣物,刺入了肉里,鲜血即流。 卿宝努力冷静自己,赶紧动脑子想办法。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想摸武器的,结果摸索到手中的毒针环時,心中一喜。 找人自然也不能蛮找,幻灵城一共有四处城门,对应四个正方向,三人各向一处城门走去,便走便打听谢灵生的消息,将谢灵生的特征说给路边商人店主,询问是否见过谢灵生。 “哥,你都知道啦?”一屁股坐在办公室中央的沙发上,放下手包韩泽辉一脸讨好的开始摆弄起面前的茶具来。 楚原伸手接过这三粒木蕴丹,体内木行战力在木蕴丹中一转,已经凭借八阶的木战力品阶,瞬间掌握了这三粒木蕴丹的品性。 这不,等城墙上的玩家,再次发动攻击的时候,木桩已经离开了他们的攻击范围,为了让攻击最大化,这次木桩后撤的距离,居然直接退到了树林那边。 在检测这种关健部门,日本人还是不太信任国人,因此在关健的部门都是日籍的员工,苍海虽然有意见,但是也不好提,毕竟公司是人家的,不弄点儿贴心的人过来也不成。换苍海来干也是一个模样。 当段染毫不留情的说出那一段话时,院外的弟子义愤填膺,纷纷为照师兄鸣不平。 “是这样的。军方刚才传讯过来说封山令已经解除,只待家主去办理一应手续后就可以去那边动工了。”平说道。 刚刚二人正聊得好着呢,如果按照这个剧情发展下去,他如果来一个突然袭击,亲吻烈妖姬,那估计对方也不会怪他吧,很可惜,这样的好机会,就这样没了。 将这刻画玄阴阵的阵盘放置在湖水中,随着阵盘开始下浮,进入湖泊里,只见在那一刻,阵盘闪烁着荧光,顿时灵气所化的阵纹,开始扩张将整个湖泊包裹在其中。 言美娟回到了家里,对着坐着的胡明山和胡师杰说了一声:“平安在海娃子那里吃了,咱们吃吧”。 看到他们关系融洽,我自然高兴,我说了句“程大哥,那这里就留给你了。”就和青云子出去了。 “我没开玩笑!这事儿我可以帮你摆平,但你得陪我一晚上!就这么简单!”阿斌哥一脸吃定了顾浅熙的样子。 胡安的功法不禁提升了身体坚韧,同时也提升了速度与力量,面对黑龙刀可以说他只需挥手就能轻易打飞,然后的他手臂也动了,只因他也想这么做。 那保安却丝毫感觉不到程婉儿的嫌弃似的,反而眼前微微发凉地看向程婉儿。 可说到底,不还是这权没掌在自己手里,但凡是能有一点,但凡是身边有人能驱使,楚凌也不至于这样被动。 霍阑川脸色僵了一下,不不不,不用客气,你可以耽误我一辈子,我不介意的。 刀爷的消息不会有误,那些黑料爆出去之后,刘氏确实濒临破产。 就在很多人愈发惊奇之际,在太极殿召开的大朝,算是打破了这场诡异局势。 只可惜哪怕她偷偷翘班,也依然没能闲着,她刚回家,前几天找的私家侦探就联系她了。 沈苗苗慢条斯理,气定神闲,对于网上闹自杀的黑粉真的全然无动于衷。 沈苗苗身上没带手机,自然也不知道弹幕的情况,可旁边的白雪彤带了。 把人放在盥洗台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然后伸手去拿南晚的漱口杯和牙刷。 似乎不明白这个胆敢大放厥词的人为什么还敢当着他的面继续质疑,那李春风冷着脸看向沈浩。 在热成像微光夜视仪的照应下,院子里的三个热源一览无余,战士迅速打了三个长点射。 武植带着一帮人在户部地面挖,果然挖到了不少黄金,白银和纸币。 他来到太医院,找到郑院判以后,也不多费口舌,直接把事情一说。郑院判自是满口答应,说是明日会亲自上一趟薛府。然后他便仔细看起了冷香丸的方子。看了一会,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为了压制下自己心中对于战局不利的情绪,楚铭轩只好转身看向华辉英,询问着路程的远近。 不料手刚触碰到叶悔,一股钻心咬疼,刺激阿曼猛一收手,再被缠绕叶悔的藤条刺破手指,痛得阿曼闷吭一声。 此时双方的心态已然发生逆转,定襄军这边眼见自家主将如此神勇,自是各个士气大振,将对此战的恐惧抛之脑后,人人奋勇杀敌。 自然,这种情况是有机会与大虚空平起平坐,甚至超越大虚空的,毕竟他身上有源力,就算速度再慢,时间消耗再多也是有希望的。 寻着掌心光球达到极限,叶悔猛一合掌,「噗呲」电光炸裂,彻容八方来聚的水流,一时雷电包裹间叶悔纵身一跃。 这才短短一天的功夫,洞内就已经挖出了数十米暗道,且道宽均在六尺左右,可见狸灵造渠天能,绝对毋庸置疑。 第470章、午餐炖鹅 虽然在周安前世那次,丹药练成后,与他现在手中的丹药并不一样,他前世练的超品九转大还丹是灰白色的,虽然也是晶莹剔透,但还是不如他现在炼出来的看起来通透。 而有些实力高的,却总会在出现一些问题的时候,就跳出来找事。 要是换做平时的话,成始源是不会多问这个问题的,不过现在是为了郑秀晶选车,成始源觉得自己再多问几遍也不觉得多。 那是个美好的地方,有好多好吃的,所有的生灵都因‘食’而强大。 而谷梁松更是惊讶,他见过不少大妖,自信没有大妖能瞒过他的感知,但如果不是刚刚这一瞬间的意外,他根本毫无察觉。 石金川从林子中走出来,九天好奇的往那个方向看去,他有点想知道石金川住在哪。 还别说,有部分运气不错的修者,还真在这广袤的战场上,找到了破碎的仙器。虽不完整,但毕竟是仙家法宝,威力巨大,对实力的提升极为有用的。 “以后如果回来这么晚,记得要先和我们说一声。”陈立强没有责备,而是沉声说道。 之前一别,本以为是永远。如今再次相见,她倍加珍惜。紧紧的抱住眼前的天生,她生怕这只是一场梦,梦一醒,天生便再次消失不见了。 电话挂断,我掐灭烟头,心中思绪万千,我不知道蛇头现在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仅仅就是为了拿下林城? 陈肖然另一只闲着的手,适时地撩起她的长衣下摆,火热的大手直接落在她腰间稚嫩的肌肤上。这么一触碰,艾丽丝神经全部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在源界真的有别的路,可以通达仙界?”白鹤真仙看向典风,觉得虚天和毁灭仙尊,一定知道些什么。 领取了一个百级任务之后同天便去补给了一下,补给完了同天便朝着任务地点前去,此时在那个任务地点之处已经是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相比他们如长龙的队伍,另一chu入口却是时不时有几名身穿华服之人在拍卖会负责人带领下jinru拍卖会场,两旁的待yu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闻言,众人不由得回过头,此时同天正缓缓的朝着胖子走了过来,看到同天,胖子心中仅有的一点担心也瞬间是烟消云散。 看着匿名以及其朋友都学会的圣言技能,同天心中还是比较惊讶的,这个技能并不像是之前的那些技能那么好学和掌控。 过了一会,沈林风回来了,刚坐下,就把脸看向窗外,没有理我。 可就在老虎这句话刚刚说完的时候,就看见高进转过头看向了我。 但见着,在湖水正中之地,一道水浪从湖中冲出,竟是化成莲花之状。而在这水莲的正中,居然是有十数颗血红色的圆珠,散发诱人的香味。 她知道封明不是绝情绝义的人,所以她坚持要赌,赌她能不能焐热他那一颗心。两年了,这结果来得晚,但到底,她没有输。 但现在扶罗韩已经领兵到了这里,他若是不跟吕布打上一仗,恐怕说不过去,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门外通告,说吕布派使者前来。 他曾经的那个月其实对我挺纵容的,甚至还从舒一一手中及时的救下我。 师兄弟五人合力运用各自先天灵宝将根出的人类各刷走了所能带走人数,合有两亿多人,然后兄弟五个驾驭先天灵宝顶着消耗,朝五庄观方位拖着沉重飞去。 所有的名媛贵胄,政界名流们,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将目光落到了苏静笙的脸上,苏静笙大家都认识的。 当她醒来时,只感到自己躺在一个潮湿的地方,眼睛被一条黑布蒙着,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动了动,可浑身都被麻绳绑着,她动不了。 杨萧看了一眼车厢,才发现今天的冷亦枫,竟是自己一人开车过来的。 艾慕听得唏嘘,却也心中暗跳,原来他们都不知道霍俊哲的情况。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看着兰黎川那张熟悉的脸,叶尘梦毫不犹豫的扑进了他的怀里。 但走得近也避免不了苏联教官的痛骂,这天晚上两人被一起叫去,足足九十分钟的俄式爆吼,差点没把航校的航站楼给掀翻了。 而现在,张妙妙那里一拿出那枚特效能力指环,夜行义贼立刻就联想到了有关物理系的毁灭之心戒指,所以他立刻就舔着脸直接密着张远航来询问。 就在张远航激动的等待着的时候,其中一名浑身缠绕着藤蔓的npc站了起来,说出了让张远航感到好奇的话语。 鸟固然强大,但她始终是一个仙兽,是无法聚拢能量,更别说使用仙器。 我心里一喜,知道赵江这次绝跑不掉了,抬头一看他,见他还在闭紧双目向我们拼命施压,想置我们于死地,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催命符已经出现。而阿瞻这时想了一下,随后生涩的虚空画符。 第471章、帛缚山河 酒足饭饱,房袖给朱慈炅剥了个水蜜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对面刘阁老已经直接开啃了,一点也不讲究。 朱慈炅尝了两小块,就把果盘全推给刘一燝,他已经吃饱了,根本吃不了。看着老头明显比他大的肚量,朱慈炅有点嫉妒了,过两年朕一定比你能吃。 漱完口,看着刘一燝,朱慈炅自己动手擦嘴,然后把棉巾还给房袖。 “先生一上午都守着朕,总不至于只为了蹭顿饭吧?” 君臣两人虽然没有把菜全吃完,但刘一燝也吃不下,尝了一块朱慈炅吃剩的蜜桃块,只能便宜方正化他们。 恰好这时谭进吃完午饭和卢九德来替换方正化和王之心了,方正化可不嫌弃朱慈炅吃剩的东西,端起果盘就走,他好久没吃过朱慈炅吃剩的东西了。 刘一燝慢条斯理的漱口,擦嘴。 “老臣忧虑的是国政,早间听闻陛下新纳皇妃,感觉这个事有点不对。朵颜到现在也没有超过四万户,大明咬咬牙也能承受。但国畿已经超过十万户了,现在就是一锅夹生饭。 国畿牧民没有朵颜牧民的待遇,他们有人往朵颜跑,再加上和蒙古诸部的冲突不断,陛下当初设计的国畿省已经有点如同鸡肋了。” 朱慈炅摇摇头,起身。 “走,到东六宫走走。” 刘一燝只好起身,牵着朱慈炅的小手缓步出门。却听朱慈炅边走边说。 “账不能这样算,因为有国畿存在,陕西、山西现在都成了后方,这就是最大的收获。刘若宰奏报,朵颜新辟耕地六万顷,今年有望再开六万顷。 是,现在是免税期,收成也低,但平辽安置在朵颜的卫所已经扎根下来了。长城也安全了,建奴不可能再从草原潜越入关了。 薛凤翔说,下个月承德就能完工,今年滦平也能完工。这样,京师的安全是不是有了极大的保障。” 刘一燝目光远望,不屑的撇了下嘴。 “陛下,别偷换概念。老臣说的是整个蒙古,不是说朵颜,朵颜就在大明的刀口之下,又有陛下的余威在,当然没有问题。但蒙古呢?千里之地,鞭长莫及啊。” 朱慈炅摇摇头。 “当初朕决定收朵颜时,反对的理由不还是这些,现在呢?蒙古或许不会有朵颜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甚至会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但朕今日不拿,子孙后代一定会骂死朕。” 刘一燝微微停步。 “陛下,你走得太快了,老臣跟不上。” 朱慈炅也被迫停步,望着刘老头,呆了一下,轻轻叹息,但也放弃了丢开老刘的手,独自前行的打算。 “不用朵颜内附政策,也不用国畿五总制,只确定名分,会盟,半羁縻,保留诸部族,如何?” 刘一燝大喜,又抬腿前行。 “陛下明鉴。但这点也不容易啊,蒙古人肯定要好处的。” 朱慈炅瘪了下嘴。 “朕要在礼部设立一个联族司,藏巴汗就别放回去了,林丹汗任礼部侍郎主持联族司事务,藏巴汗、安位、岑懋仁为副。 联族司掌管各族税贡,土司纠纷,民族教育融合等事务,总之,让林丹汗自己跟亲戚们要钱去。先生以为如何?” 刘一燝瞬间领悟朱慈炅的心思,点头开口。 “善,老臣会筹备。但为何是岑懋仁,此獠曾为恶广西,光庙时曾论罪。” 朱慈炅微微一笑。 “无他,瓦氏之后尔。” 刘一燝点头,不再言语。朱慈炅在刘一燝帮助下跨过宫门,远远望见他的菜园子。 “朕想要给他们封爵,先生看合适吗?” 刘一燝微微愣了一下。 “陛下打算怎么封?” 朱慈炅停步望向菜地。 “封虎墩兔为钦承祖业推诚奉义崇礼侯(恪爵),予世券。 封丹迥旺波为忠君奉义沙鲁伯(日喀则),予世券。 封安位为忠君奉义水西伯,予世券。 封岑懋仁为忠君奉义田州伯,予世券。 封章世明为应天守国安民推诚武进伯,予世券。” 刘一燝正要点头夸赞朱慈炅有格局,突然听到一个奇怪的东西混入其中,章世明?什么东西?他脸露诧异。 “陛下,莫要开玩笑。” 朱慈炅眼中眸光闪烁。 “哪里开玩笑了,朕想了一晚上了。” 刘一燝板着脸。 “没有应天勋爵一说。” 朱慈炅仰头看着他。 “以后就有了,有功于国者,朕不吝赐爵。本来想封天汗侯,但他还担不起。” 刘一燝一顿,脸上闪过一抹苦涩。小皇帝终于还是发现了章世明开疆拓土之功,哪怕朝野对章世明一片嘲讽。 或许,这不只是一个章世明,真正的重启勋贵不可阻挡的出现了。这是带世券的,不是李化梧宣城伯、满桂宣勇伯那种追封的流爵。 这个封爵的意义绝对非凡,冲击的不只是文官,还有老勋贵。开国勋贵和靖难勋贵之外,应天勋贵出世了。 “陛下,此事需要内阁合议,老臣要问问首辅他们的意见。” 朱慈炅点点头。 “五军都督府的事也一并办了吧。” 刘一燝昂起头,眼中有些苍凉。 “此事,老臣不认同。陛下若欲速办,只能更换内阁。陛下,武夫当国之祸,五代殷鉴不远,还望陛下三思。” 朱慈炅叹了一口气。 “朕想明白了。目前由施先生领导的治安部队划归刑部,还有海军的海巡部队。税兵部队正式划入户部。海军文职纳入吏部考核,受礼部管辖。预备役和退役士兵由兵部管理。够了吗?” 刘一燝不动了,朱慈炅已经出师了。为了给武将封爵搞了个政治绑定,而五军都督府来个权力大交易。 刘一燝突然发现自己拒绝不了,因为六部绝对要站在皇帝这边,大明枢密院要正式出炉了。文官一家独大的日子一去不返,文武互相制衡的时代要来了。 “老臣回内阁与孙阁老商议一下,可能还要去信北京。” 朱慈炅点头,放开了刘一燝的老手。新牙依然还没有长出来,但朱慈炅已经敢独自面对未来了。 夏天已经来了,午日的阳光正烈,菜园里居然立了两个稻草人,挂在木杆上的红色丝绸在风中飘荡。 皇帝的格调就是高,连稻草人都挂的是丝绸,朱慈炅要是再亲农,是不是“黄金锄头”的笑话要成真了。 他没好气的回头瞪了谭进、卢九德一眼。 “谁做的?浪不浪费?大好的丝绸,卖给西班牙人不香吗?” 第472章、鞍海挽潮 朱慈炅没有皇子,乾东五所有两个院子被他改建成了军营,名副其实的拆家小能手,阉掉的小奶黄都没有他能糙。 当然,朱慈炅能随意改动乾清宫也证明了一件事,朱慈炅在南京的绝对控制力。 朱由梁的两匹小马,小红马和小白马就养在这里,小白马其实不白,毛色有点杂,有些灰色,有些栗色,不讨朱慈炅喜欢。 小红马是母马,如今已经三岁了,小白马是公马,才两岁半,都是科尔沁种,头大额窄眼大,四肢健壮,腰背平直。 负责喂养小红马的是曹变蛟,负责喂养小白马的是吴三桂,平时也还有人照顾。当然加餐是朱慈炅亲自动手,马也通人性,它俩最喜欢朱慈炅了,朱慈炅一来就激动的和朱慈炅贴贴。 曹变蛟和吴三桂都想把这两匹马培养成战马,这可是两匹好马,但吴三桂可能成功,曹变蛟可能要养废了。 都怪朱慈炅太宠它了,已经比一般小马肥了一大圈了,还不喜欢跑,除了朱慈炅又没人敢骑它,不过有个好处,小红母温顺得很,朱慈炅学骑马用它危险性最小。 小红马可骄傲了,它一出场,旁边的大马除了讨厌的曹变蛟坐骑,其他马都要落后它一头,只要它慢悠悠的走,其他马也不会来挤它。 每天除了朱慈炅来带它跑两圈,它已经舍不得离开它干净又豪华的马厩了,这段时间温度高,太阳大,它今天动作快点,只想早点完成任务。 但快了,朱慈炅就开心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学会骑马了,又提溜着小红马多跑了两圈。出了一身汗,才停在一群人面前。 曹变蛟先一步下马,扔掉自己的马缰,站到小红马面前,一把扯着小红马的马缰。卢九德第二个下马,也挤到小红马右边,准备接朱慈炅下马。 不过,朱慈炅没有动,戴着他自己设计的遮阳帽,就坐在马上打量着来拜见的三人。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身着绯袍虎豹朝服,左手是青袍鸂鶒,右手是青衣儒衫,见到朱慈炅驻马面前。三人纷纷下跪,大礼参拜。 “末将平海卫副指挥,兴化参将郑嘉谟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中书舍人沈廷扬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学生李信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嘉谟,这个名字大明曾经有个吏部尚书,但眼前的这个郑嘉谟是个四十来岁,正在当打之年的高大武将,皮肤微黑,胡须浓密,国字脸颇有威严,还有点小帅。 沈廷扬和李信都稍微年轻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实际沈廷扬三十六了,只比郑嘉谟小三岁,但读书人嘛,脸白,精致点,看起来年轻,武将看起来年纪偏大。 “平身。随朕射箭。” 朱慈炅下马,曹变蛟立即收缰控制住小红马,卢九德、谭进等人拥上来抱住他,乱糟糟的,一点都不如曹变蛟刚刚下马潇洒。 朱慈炅带着一群人走进了一个大马棚,这里是皇骁卫骑兵和昭武卫骑兵的两个宫中驻地,人家练的是骑射。 但朱慈炅能射多远,二十步而已,周遇吉就利用一个马棚给他设立了一个靶场,还遮风挡雨,有战马围观,除了臭点,战场气氛还挺好。 朱慈炅也不嫌弃,他也不是真要上战场,向士兵们表示皇帝尚武就行了,还锻炼身体。就算锻炼不了什么,皇帝的胆气绝对是能锻炼的。 每天来靶场站岗都是福气,要是能被陛下射一箭就最好了,陛下那力气也就受点伤,但名字说不定会被记住。 不过,朱慈炅的箭术其实很好,他两岁就玩弓箭了,除了力气小,根本没有毛病,你在头上放个苹果,只要距离合适,他都能射中。当然只是步射,一堆人阻止他玩骑射。 周遇吉已经准备好了,皇帝演武,每天他都提心吊胆的,偏偏这位爷背着任太后和内阁已经玩了半年了,皇帝的毅力真的罕见。 朱慈炅摘下草帽,扔给卢九德,从周遇吉手中接过他的小御弓,让谭进给右手戴上扳指,轻轻拉了两下。他有点嫌弃力道小,但周遇吉不同意换弓,给他讲了一堆欲速不达的道理。 “郑将军过来,会射箭吗?” 开玩笑,郑嘉谟看了看面前的箭靶,可以试试闭眼射,但嘴里还是很谦逊。 “末将会一点。” 朱慈炅点头表示满意。 “作为一军指挥,个人武力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会一点就够了。朕从来不缺勇士,但很缺会动脑子的真将军。海军庆功会你为什么不来呢?” 郑嘉谟有点慌乱,还好没有卖弄,动脑子才是真将军啊,陛下考的是脑子。 “回陛下,当时平海卫战死了不少人,开始末将跟沈副使出海不在,老指挥又病了,卫所里抚恤治疗都一团糟,末将只能留在福建安抚军心,实在走不开。” 朱慈炅搭箭拉弓,啪的一声脆响,正中靶心。周围立即响起一片马屁掌声,连战马都打了两个响鼻。朱慈炅翻了个白眼。 “鼓什么掌,朕又没脱靶。那抚恤都发了吗?” 郑嘉谟连忙点头。 “发了,末将还贴了点,平海卫上下都很满意。” 朱慈炅“哦”了一声。 “朕打算调你到皇家海军来,你愿意离开平海卫吗?” 郑嘉谟手抖了一下,扯了下官服,补贴抚恤也有错啊,连忙拱手。 “末将谨遵皇命。” 朱慈炅又搭箭,拉开了弓弦却没有射出,就瞄着,让自己的手不动,锻炼稳定。 “十月,大明第二艘二级五帆战舰就要下水,说是给朕万寿节献礼,朕已经命名为泉州舰,朕打算把这艘战舰交给你。 工部给朕说这船能载员千人,你们蓝指挥说,五百就是极限,合理是三百二十人。 郑将军,你是当兵的,所以朕希望你学当兵的而不是学当官的,下边有什么问题,老实上报就是,不夸张,也不避讳。 这个海军参将,五军都督府给朕提名了十人,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吗?” 郑嘉谟有点小激动,但还是很沉稳的。 “末将不知,但末将必誓死完成陛下嘱托。” 朱慈炅笑了,放下手中弓箭,一起交给谭进。挥了挥小手臂,举着还有酸痛。 “朕看过你的航海日志,这次出海的所有将军之中,除了蓝守素,只有你严格记录了航海日志。 大海是一个无穷的宝藏,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开发的,我们需要一代代人接续不断的努力,才能征服,所以需要传承。 你比较善于观察,沈世魁迷航后就是你第一个确定航路。同时,你也不缺狠辣,对付野人,炮击苏禄也是你先动手的。” 郑嘉谟这下真慌了,抹着汗水,佥军卫果然啥都上报啊。 “皇……皇上——” 朱慈炅面带微笑,手指放在唇边。 “嘘!朕不是朝堂上的老顽固,不用解释,这就是大海上的生存法则,朕需要你保持。朕调你来海军,不是让你来享受海军福利的。朕需要你冒险,所以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郑嘉谟舒了一口气,低着头。 “末将谨记陛下教诲。” 朱慈炅望向马棚外白亮亮的天空,用袖口擦了下额头的汗珠。 “荷兰人、西班牙人是怎么来到大明的,就是他们有无数探险家在茫茫大海中探索。这方面,我大明已经严重落后了,需要奋起直追,续接修复郑和等先辈开拓的道路。 朕需要有勇敢的将军带领我大明的勇士,去完善这个世界的海图,开辟安全的海路,发现全新的土地。 郑将军,你就是朕挑选的第一人。继承先辈使命,传递开拓薪火,给朕踏碎万里鲸波。” 第473章、分瓜暗舵 朱慈炅足足射满了二十只箭才离开马棚靶场,郑嘉谟在一旁只觉得责任重大,前途光明,热血沸腾,斗志昂扬。 周遇吉同样责任重大,皇帝你快走吧,只要皇帝在这里,他就无比紧张。好在又安全度过了一天,明天该换沈寿崇操心了。 曹变蛟倒对皇帝安全信心满满,当年他学骑马也和皇帝差不多大,叔父全是用鞭子教,哪里还有这么多人保障。当然他是人年轻,心大。 他可羡慕郑嘉谟了,皇帝又是赐望远镜,又是赐鲸鱼皮甲,还有皇帝自画海图,他都有点想去海军找那个南方大岛了,就是没那个命,江船都晕,海船还不得吐翻天。 沈廷扬和李信都是第一次见到小皇帝,皇帝没有招呼他们,他们连上前的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可以跟着回御书房,既然觐见,总要说话的。 郑嘉谟其实也算战功赫赫了,他跟过沈寿崇的老爹沈“武统”打过红毛,那时不过千户,又跟过俞咨皋打郑芝龙,战后升的游击。 本来以为这次跟沈世魁出海,可以升副将,结果被揍得老惨了,想起来就是气。当时海军庆功不来,其中不好说的原因就是他以为是要贬官的,别人升官他贬官,他才不来受气。 但皇帝似乎并不认为他们打了大败仗,如今他还正式调入皇家海军了,要负责海军的远洋探索船队,那真是使命光荣、责任重大。 郑嘉谟没有跟着朱慈炅到御书房,他要去乾清门接受正式的调令,准备在南京走走沈寿崇的关系。我可是沈老爷子的老部下,沈大指挥又是海军前任老大,这关系必须要维持住。 朱慈炅回寝宫洗了下一身臭汗,换了件衣服才到御书房的,吴良辅正好切了一块西瓜,给朱慈炅弄了一杯西瓜汁。 朱慈炅不浪费,顺便就把这瓜赐给谭进、卢九德还有陈具庆、沈廷扬、李信了,门口的汪若誉也领到一块。当然,贪吃的吴良辅捣汁时就偷偷吃过了,他嘴角还挂着瓜瓤,以为朱慈炅没看到。 见到翰林史官陈具庆都毫不客气的开啃,沈廷扬和李信才敢啃。郑大将军你官大又怎么样,皇帝赐的西瓜你可没吃到。 众人吃瓜时,陈子壮还抱着文书进来了下,可惜没有他的了。 “皇上,没有什么急务,可能大理院有个案子需要皇上特赦。这里还有五月的完整税收入库清单,我们天工院统计和户部有些出入,孙阁老说以户部为准。” 朱慈炅抬眼看了陈子壮一下,笑了。 “呵,这是告状呢。放着吧,朕空了再看。” 陈子壮答应了一声,看了眼两个陌生的吃瓜群众,就告退了。颇为后悔自己时机没有把握好,没有吃上瓜,话说陛下的新皇妃也不带出来让人瞧瞧。 朱慈炅没有看陈子壮刚刚送来的文书,喝了口西瓜汁,等众人都啃完擦嘴了才开口。 “沈廷扬。” 沈廷扬连忙上前躬身。 “臣在。” 朱慈炅打量了一下他。 “这次调你南下,最重要的原因是你父亲病倒了。你父亲沈鄘是日月商会的创始元老,于国于朕都是有大功的。老人家即希望你继承家业,又不想你没了官身,犹犹豫豫的,但朕知晓他的想法了。” 沈廷扬头更低了,他父亲应该是过不了这关了,他准备陛见完就满足父亲的愿望送他回崇明老家,本来他很害怕父亲走在江上的。 “沈家家业,你估个值吧,乱七八糟的分给你的族人。沙船运输和船厂并入皇店司,股份你看着卖。你办完你父亲的身后事,去皇店司,主持北方航运。 沙船可江可海,实际去不了远海,要逐步淘汰的。海运开启后,漕运受到的影响最大,朕希望你能大规模的吸纳漕工。郑芝龙只用福建人,朕很不满意,所以要将航运拆分。 长江以北的航运全部归你管,包括运河和长江,也包括朝鲜、日本、琉球。” 说完,朱慈炅就抬头盯着沈廷扬。 沈廷扬眉毛一挑,脸上没有表情。作为海商世家,沈廷扬如何不知道,日本、琉球航线是郑家的禁脔。但大明海军的崛起,郑家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必须让出这条航路。 实际上,郑芝龙也已经维持不住这条航路了,顾三麻子打的就是他,当然还有日本人。这小子现在已经进化成日本海面的大“倭寇”。 真是报应不爽,倭寇如今霍霍起日本人来,丝毫不比当初的东南倭乱差。最牛逼的是,他们打出的是丰臣家的旗号,顾三麻子的日本名字就是丰臣秀忠,德川幕府都气坏了。 日本使臣滞留南京,其中一大目的就是要和大明一起对付“倭寇”,这帮倭寇武器先进,炮火猛烈,明显就是大明官方武器。 大明皇帝,你家有只大耗子在卖武器,我们一定要提醒你。 沈廷扬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进入皇店司的角色,制衡郑芝龙。这个事,沈鄘不敢干,但沈廷扬只是稍微犹豫就朗声回应。 “臣遵旨。” 朱慈炅非常满意,笑了笑。 “漕粮海运的份额会不断加大,所以,收编漕工的事你要加紧。还有,海军有只打渔军,会全部裁汰,并入皇店司,成立远海捕捞公司,这个公司,朕也希望由你负责。 大明北方很缺粮,海洋捕捞你要上心,这个公司,朕不设发展上限。只要你能够做到,海产你可以全国卖,朕会固定一成分红给你,别小看这一成,单单这项利润就可以成为你沈家安身之基。” 沈廷扬瞪大了眼睛,脸色泛红,但瞬间又汗流浃背。 “陛下,臣是朝廷命官。” 朱慈炅摆摆手。 “朕希望你是朕的命官。” 沈廷扬一下愕然,一时有点搞不清这里面的区别,但还是拱手。 “臣遵旨。” 朱慈炅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西瓜汁,目光透过玻璃瞟了沈廷扬。 “就先这样吧。你出去的时候到日精门找下赵献可,就说朕让他跟你回家看看你父亲。万一不治,你按照新礼守孝,朕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用到你。 有什么事,你可以找郑之惠甚至曹化淳直接告诉朕。” 沈廷扬眼圈一下就红了,“咚”地一声磕头,额头沾着地毯绒毛。 “臣叩谢皇上恩典,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虽然沈鄘已经病入膏肓了,但万一呢,有着传奇天子的御医出手,说不定还有救。实际上,卫生院的老医师已经下个决断了,疑难杂症或许有争议,但生死判断意外小得很。 沈家,马上要沈廷扬接手了。 朱慈炅手中炭笔在空中画圈。他要分权的可不只是郑芝龙一家,还要立日月商会的新标杆,那是抗衡皇家资本和皇勋资本的真正第三方商业帝国,这也是一心谋私的郑芝龙错过的机会。 等到沈廷扬缓缓告退,朱慈炅才将目光投向方正化在山西捡到的李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冰鉴放太少,天气太热的原因,自信满满的李信已经是一头汗水。 第474章、鼎问寒岩 赵牧的一番插科打诨,让秦如燕显得轻松了很多,这让赵牧悄然的松了一口气。 说着暗月也开始和她们一起追着徐峰打起来,就这样嬉闹着,让路边见到人的,也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只是此刻的名不凡被那长绳硬生生的打晕了过去,而且生死还不知晓,哪里能够知道他们的关切,只暗暗的在那无尽的黑暗里独自沉沦着。 逆天,原本林枫已经是逆天的存在了,加入他们,不也正像是找到了自己的组织一样吗?所以他并没有为此感觉到什么不合适的,反而在心中有一种莫名的窃喜,原来自己在那么早以前就已经在向主神他们靠齐了吗? 王耀此时的心情可谓复杂万分,既感到惊喜,亦感到气恼,还有些丝的不解。 怎么什么事情也都怪在我身上来了呢?昨天晚上又不是我在叫,明明也就是自己叫的那么大声,惧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是吗,还真是的,吓死我了,都是这恐怖环境弄的,都开始神经质了。”西瓜挠挠头,这才听出来,确实是风吹发出的呜呜声。他还以为是谁在哭呢,我真是服了他的脑洞了。 火舌喷射中,漫天的密密麻麻子弹顿时如大雨倾泻而来,无数的子弹甚至将空气撕扯得发出了阵阵渗人的刺耳声响。 也许过了这么多年,老人也想倾诉一下,或者是我们也算是碰巧赶上了,也算是局中人吧,老人并没有丝毫的隐瞒,将当年的事情说了出来。我稍微整理一下,大致的情况就是如下。 皇后披上外袍,站起身来,夜晚的凤仪殿分外的空旷寂寥,走过一处处空空的座位,她在左首第二个位子上停了下来,这里是云妃常坐的位子。 周子墨实在是想不明白,那些结婚的人,是怎样从那么多的请柬当中选出了独一无二的一份的。这结婚还真的是一件超级麻烦的事情。 在陈旭的原计划之中,夺取四关之地以后,就要裁撤冗军,休养生息,不能妄动刀兵。 一头短发让她显得十分俏皮,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顾盼生辉,十分灵动讨喜。 这支部队正是应独立三连的要求,向他们靠拢的一支部队,他们自昨晚接到三连的请求,即刻离开他们驻守的莱茵河渡口南下。 “蓉蓉,我给你介绍下,这是精灵曼雪儿,这是轩儿,这是露西!这位是我以前在仙界的老婆郭蓉蓉!”我给他们互相介绍道。 甘宁心中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吕布居然整整提前了一天,就已经到达此地。 夹墙可以在垂直面上给予敌人打击,可以明显干扰敌人的进攻,这时候放弃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但是可惜,当萧朝再次进去之时,却发现洞天之内的生灵居然都死了。 身后的族老冷淡地点点头,上前直接一巴掌扫过去了,雄主级的威势滔天辗压过去,浩浩荡荡,令得林家所有人都要变色。 父亲死亡的消息,在晚上回来的时候,维娜和燕薇薇都知道了。维娜还好一点,但燕薇薇却哭的几度昏厥了过去。 郁紫诺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冷笑着退到回座位,然后安静地等待着狂风暴雨的到來。 丫的不是前段时间身体出了问題吗?说不定就是报应呢。尚南邪恶地幸灾乐祸着,眼神却不幸地出卖了自己。 不过如今的凤九歌比之之前倒是少了几分霸气和野心,倒像是一位大家闺秀。 他找到了拉克夏塔,现她身上也缠绕着黑白交错的光晕,黑色淡一点,白色多一点,不是坏人。 源自内心最深处的灼热冲动,导致萧凡呼吸变得粗重,心中开始了剧烈的抗争。 就在这时,这具尸体浑身突然释放出一股耀眼的光芒,一股宛如天威的威势从其身上直接爆发出来,让萧逸风等人的脸色直接一变。 “现在就在家里炕上,已经动不了了。早上你爸还扶着去厕所了,回来就不行了,你嫂子已经去叫你大伯还有你的几个叔伯去了,赶紧回来!”老妈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听老妈的语气爷爷现在已经是挺不住了。 而就在这时,顾长风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的武魂召唤,冲天的魂力在空中凝聚成一头长达二十多米的青皮巨蟒,巨蟒吐着蛇芯,表情狰狞,锋利的尖牙,让人不寒而栗。 “璇儿,还是取一个吧,你是孩子和他母亲的救命恩人呢,应该的。”皇甫类春风般的话语,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将璇儿的忧虑一一拂去。 马车用料考究,装饰‘精’美,打开车‘门’,一具尸体倒了出来,头部被火枪命中,脑袋都炸开了,脑浆喷在车顶棚上,尸体的盔甲上,煞是骇人,元封注意到尸体手中的短弓异常‘精’致,绝不像是普通士兵能装备的。 杨浦也感觉到身旁有人。沒太在意地抬起头。却沒想到是柏洋。他以为柏洋再也不会主动來找他们。也不想见到他。觉得这一切很唐突。 柏洋收了线。启动车子。将方向盘一打。调头就把车开往了公司。一边开车一边就拨通电话。他现在就要打给柏华昀。 元封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可是人家四十多口子都打上来了,难道还能跪地求饶不成,西凉的爷们从来不吃眼前亏,对付突厥兵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何况这帮稀松的城市打手。 第475章、鲶臣醋丫 御书房内,冰鉴升雾,日月重光的匾额下,朱慈炅没有戴帽子,头顶一个丸子样的发髻,绑着一条红绸。胖嘟嘟的脸上,笑容亲切可人,唯有舌头抵住牙龈,他感觉有些发痒。 “好,王坤既然推荐你,朕自然相信你的能力。这样吧,刚刚过来的陈集生,你已经见过,一会去天工院找他,他会安排你的工作。你是举人,按照试举过渡规则,可以正十品起步。 良辅,带他过去吧。” 李信拱手,不过却没有动。 “臣遵旨。不过,臣有个不请之请还望陛下恩准。” 朱慈炅微笑点头。 “你说。” 李信自信开口。 “按照约定,臣欠了王坤公公两千元银币,但臣身上没有这么多钱,臣在南京又没有熟人,所以想向陛下借两千元。” 朱慈炅手中炭笔稍微停顿,随即点头,轻描淡写。 “好,谭进支取两千元给李卿。” 李信缓步退出御书房,潇洒转身,谭进、卢九德、吴良辅脸上齐齐变色,这个举人,不讲武德,但谭进、吴良辅还是跟了出去。 朱慈炅轻蔑一笑,手中炭笔转了个圈。 这个李信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还提醒朱慈炅身边人贪污受贿。但他不知道,朱慈炅对此一清二楚,从来不在意这种“小事”。 如果为官者皆有为国理想,为民信念,那自然可以建立一个清廉的官场。但这种事,几百年后依然盛行,丧失理想信念如同一句玩笑。 无法改变世界,就必须要向现实妥协。朱慈炅清楚自己身体的局限,幼主掌权,他依赖的是谁。从一开始就是这群贪得无厌的太监,而且可以预见的,他这一生都要依赖这群人。 如果金钱就能买到忠诚,那真是太便宜了。 对于李信,朱慈炅的感觉非常复杂。 好一个如岩,朱慈炅几乎已经确定,眼前的李信就是那个献计“十八子,主神器”的李岩了。以字为名,躲避官府追查,常规操作。 但朱慈炅早就知道,历史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如今最厉害的反贼,根本不是什么高迎祥,而是从来不见记载的王銮进、田生民。 李岩出现在他面前,那也不是他记忆中的李岩。但从面相、举止、言语来看,这个李信又如同那个李岩,信念意志坚定,有济世傲骨,也有安民理想 朱慈炅在李信身上竟然恍惚见到一个公园老头的身影,那是个退休后依然坚持为人民服务的老书记,一辈子得不到晋升,早早离开单位退休的不合群犟老头。 朱慈炅其实不敢用这种人,这种人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就如同历史上的李岩,他以为是建立新时代,但他的同伴大部分都是流寇,他没有建立他理想的天下,反而把天下搞得一团糟,而且自身的结局也凄惨无比,流寇都容不下他。 但朱慈炅又要留下李信,这也是他废除科举的一大动因,他要将天下读书人尽收入彀中,不就是一个朝廷编制吗?朱慈炅给得起。 没有读书人参与,流寇始终是流寇,不会有建制。他们的危险性,天然就下降一等,也必然不会成功。 今天李信入编,但朱慈炅有些恍惚,这个人会是重启朝的海刚蜂吗? 其实也不错,阉党追求的是权力,而东林追求的是名利,朱慈炅已经在权力和名利中编织了一种平衡,放一条鲶鱼到这个浑浊的鱼缸里或许有不错的效果。 君择臣臣亦择君,或许这也是李信这种骄傲的读书人心理。朱慈炅不相信什么纳头就拜的鬼故事,李信这种人其实很难收纳归心的,说不定干两天就跑了。 可一旦得到他真心效力,这种人的忠诚又远胜一般人,甚至优于朱慈炅得心应手的利益共同体。这对朱慈炅其实是个挑战,他本来非常有自信。 可惜,他是皇帝,不是什么也没有的流寇首领,他身后一套完整健全的国家机器,无论李信是真有才能还是假有才能,他首先都要面对的是这个国家的人才晋升规则。 朱慈炅不可能为他破例,也不可能依赖他一人。人才很重要,但对于国家来说,所有的人才都是消耗品,作为最高领袖的他必须要有这种觉悟。 朱慈炅每天面对的事情都很多,能够抽出时间见李信一面已经相当重视了。郑嘉谟、沈廷扬可比他要紧得多,哪怕是早间见的龙游商人杨信厚,也远比一个李信重要。 其实,朱慈炅已经对李信有这种暗示了,他并没有跟他说几句话。你自己的未来,你自己把握,你首先要适应的就是官场。 朱慈炅翻阅着刘若愚等人批红过的奏章,有些已经有朱由崧盖章了。这些朱慈炅一般都不会干涉,除非实在离谱,他本身也在通过内阁和监国司处理的方式学习对国家的管理。 这些奏章都是国家行政日常,一般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因为重要的事,天工院会先给他报告。 朱慈炅又看到了北京要求拨粮的文书,难怪刘一燝对蒙古这么关注,看到苗头就厚着脸皮来阻止自己。但林丹汗自己肯定是要见的,人家已经服软了啊。 “九德,明天安排钱象坤单独觐见。” 卢九德拿出旁边的笔记本记录,他们几个内侍是有换班的,必须记清楚,不然万一朱慈炅改主意,接手的王之心、王坤都要懵。 “皇爷,明天有操江|都御史袁继咸,苏州同知丁启睿觐见,还有一个杨文聪的举人。皇爷觉得哪个可以推迟?” 朱慈炅放下手中炭笔。 “袁继咸是三峡的事,苏州的情况朕也了解。这个杨文聪是什么东西?” 卢九德听出朱慈炅有点疲倦了,只好解释。 “他是刘阁老和余状元推荐的,说是颇通军事,不弱于茅元仪,还可以教皇爷画画?” 朱慈炅真有点烦了。 “什么东西,画画的颇通军事?推后!” 这时,谭进回来了,朱慈炅看向他。 “怎么样?看出什么没?” 谭进点头。 “看出来了,这个李信应该练过拳法,有点功夫在身的。” 朱慈炅点点头,对哦,李信可以文武双全,这个杨文聪会不会真懂点军事?算了,朕太忙了,有刘一燝和余煌的关系,这个人跑不了,推迟两天怎么了。 “晚膳吃什么?” 卢九德早习惯朱慈炅话头的天马行空。 “娘娘叫皇爷回慈庆宫用晚膳,说是小荷花今天有点不开心。” 朱慈炅脸色大变,什么东西?小荷花懂这些事了?张景岳,快回来看好你孙女,你们教了这丫头什么? 第476章、断纶惊鲢 朱慈炅晕乎乎听张荷华给她的皇帝哥哥讲了她的委屈,好在不是什么争风吃醋,是她听不懂蒙古姐妹说话,感觉被排挤了,太后娘娘又在打麻将,根本不理会她的委屈。 朱慈炅给这个小丫头讲了坤舆万国,从北边的罗刹到阿老伯,从奥斯曼到西班牙,从天竺讲到欧罗巴,还教了几句英语。 好家伙,朱慈炅的美式英语只有他和小荷花会,连英格兰人可能都要懵。 这真的就是带娃,虽然他也是娃娃,都怪张介宾。老家伙,等你从北京回来再在棋盘上收拾你,让你见识下,什么是现代流。 朱慈炅偶尔击败张介宾的棋局,他是绝对不会承认是张介宾让他的。 从慈庆宫回到乾清宫,朱慈炅泡在浴桶里就睡着了,是房袖和方正化把他抱上龙塌的,小皇帝的一天,真是辛苦。 半夜起来撒尿,朱慈炅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工作没做,单实在太困,又睡了。直到天亮,小小锻炼了一下,吃着苦菜的时候,他才想起,他要布局大国外交。 钱象坤是南礼部左侍郎,理论上也是张太后给朱慈炅找的老师,不过,他这个老师反而被学生教育,老师其实非常畏惧学生。 天启朝党争不断,或许是品级原因,钱象坤在翰林院见天启次数少,觉得天启帝温和,危险的都是同僚。但换成小魔帝,这才是真正的伴君如伴虎。 钱象坤进宫还是比较方便的,根本不用排队,甚至是皇帝的私人时间也可以直接见到。在宫门口,他还遇到了两个日本人跟他行礼打招呼,钱象坤就是他们能见到的大明最高官员了。 南京的高官是没有人去蹭朱慈炅的早饭的,皇帝的苦菜厨子手艺再高超,那也没味道。 钱象坤进宫很早,却特意跟引路的太监申请,他要绕路去军校的食堂吃早饭。新任军校校长郭钦家里的生意跟钱象坤家里的生意发生了一点纠纷,郭钦不是纯粹武夫,和魏国公关系紧密,所以他要出面打个招呼。 总之,进宫先办私事,那可是年利润上万的大生意。钱家光投入就接近两万,下了血本的,不可能相让。 钱象坤也不怕小皇帝知道,因为小皇帝似乎鼓励他们投资,有意跟大臣家族利益绑定。钱家的生意可是和巩驸马有合作的,毕竟乐安大长公主和钱象坤是一个衙门的同僚,她还是皇帝的亲姑姑。 不过,女人就是麻烦,没生孩子前,乐安大长公主很干练的一个小姑娘,现在,礼部衙门里居然有朱慈炅表妹的哭声了,简直大失体统。温体仁这个大奸贼,居然说,天性不违礼,天性二字是用得真好。 郭钦虽然属于高级武将,但还是惯性的不敢得罪文官,这可是少宗伯,上万投入,就当结个善缘了。当然,钱象坤也不过份,两人又勾兑了其他合作,整个交流十分和谐。 钱象坤见到朱慈炅时,朱慈炅已经在钓鱼了,慈庆宫老总管董贵董公公把他的位置让给了南少宗伯。 朱慈炅瞟了眼钱象坤笨拙的抛竿,打窝,小脸尽是轻蔑。 “别浪费粮食了,董公公打过窝的。天气热了,这鱼不好钓的。你来晚了,一会太阳出来,你就是晒太阳,不是钓鱼了。不过,这钓鱼嘛,最重要的是心态,心态要平衡,在钓不在鱼。” 钱象坤插好鱼竿,一脸微笑。 “陛下教训的是,臣平时喜欢读书,这钓鱼不太在行。咦,是不是上钩了?” 钱象坤刚坐下就起身,鱼竿拉成巨大的弓形,董贵一步上前,帮他握着鱼竿。 “别急,慢慢来,钩住了的。” 朱慈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鱼,欺天了! 钱少宗伯和董公公联手遛了几圈,很快将一条大鲢鱼提出水面,朱慈炅脸色铁青,这家伙绝对两斤以上。还没上岸,鱼线突然断了,大鱼往水面掉下去,朱慈炅眼睛一亮。 说时迟,那时快,王坤一步踏出,巨大的抄网一伸,大鲢鱼掉进网中,被他直接舀了上来。 周围响起一片赞叹声,朱慈炅小脸也带着笑,只有眸子深处,难掩失望。 王坤还把鱼递到朱慈炅面前。 “皇爷,打底三斤,是条大鱼。” 朱慈炅点点头,看着一脸兴奋的钱象坤,艰难承认。 “少宗伯运气真好。” 运气也是实力。董贵重新接好鱼线,他是用羊肠衣加丝做的鱼线,还染成了骚包的靛蓝色,说是水中像水草,他这鱼线比弓弦还牢固,居然拉断了。 朱慈炅更喜欢无色的丝线,更像后世的鱼线嘛,本来他看不起董贵这种染色的粗鱼线的,觉得会吓跑鱼,结果——唉,是自己年纪太小的原因,不是技术原因。 一条三斤大鱼在御湖边影响了朱慈炅的好心情,但国事他还是要听的。钱象坤坐在朱慈炅身边,目光还盯着水面。 “朝鲜世子李溰已经带着使团第一个到达南京,同行的朝鲜维和军两千人目前停留在山东莱州,平阴侯朱荩臣说他们实不堪用。 朝中对于承认李倧一事,仍然有不少非议,孟尚书最近还翻出了袁可立当年的奏章,想请陛下三思。” 听到袁可立这个名字,朱慈炅愣了一下,轻轻一笑。 “承认现实吧,那个李珲已经瞎了,大明还要扶持他复位不成?孟绍虞没有一点外交常识,别理他。哪怕李倧是叛逆,但他对大明恭顺,大明就应该支持他。日本人怎么说?” 钱象坤提了下鱼竿,却只是风吹动浮漂。 “他们的国王是个小女孩,只比陛下大一岁,所以没有王嗣,不过他们愿意派使者常驻。维和军方面,他们可以提供部队,但不愿意承担军费开支。贸易方面,他们想维持勘合贸易,不想开放市场。” 朱慈炅冷哼一声。 “果然畏威而不怀德。朕要的人质不是什么狗屁天皇、京都御所,是德川秀忠的亲孙子。他们今天不想承担安全军费,以后大明军队驻扎日本后他们就愿意了。 既然德川家不想要自由贸易,那就甩开幕府,和日本各地大名谈,裁汰武器也可以卖。他们那两个使者可以赶走了。” 钱象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陛下,安南郑家陛下也说他们无礼,如果再剔除日本,这个大理藩院可能没有什么说服力了。况且,日本人还算是恭谨。” 朱慈炅转过脑袋,红绸在头上飞舞。 “你想让朕接见日本使者?” 第477章、挥竿东瀛 钱象坤放下鱼竿,转头对朱慈炅微微拱手。 “陛下,臣和日本使者土井利胜交流过几次。关于维和军,其实陛下可以用日本人做主力的,大明不用心疼,日本幕府也不用心疼,因为他们打算派遣的是日本各地大名的武装。 他们希望全死在大明才好,臣问过,他们甚至可以提供两万以上的大军。如果有必要,我们甚至可以派到辽东去。” 朱慈炅白了钱象坤一眼, “安史之乱时大唐曾向回纥借兵,叛乱平了,长安也被抢光了,盛唐也就结束了。大明缺兵吗?你是准备让日本人来抢什么地方?” 朱慈炅感觉钱象坤智商有问题,可是这个人非常听话,也没有啥野心,属于非常好用的工具人。于是又缓和语气。 “试想一下,当大明对荷兰宣战后,周边数国甚至整个东方也同时对荷兰宣战,荷兰人是什么感觉?弘载啊,这就叫软实力。 只要大理藩院机制建立之后,西洋人没有单独一家,再敢招惹大明。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有多少日本人,而只需要有日本幕府的旗帜出现在我们军阵中。 一个好汉三个帮,我们要改变思路了,不要想着单挑全世界。而是要取势,维和军的目的就在于此,大明保护这些藩属的法统,这些藩属自然要为大明造势。 大理藩院,需要建立一种规则同盟,大明甚至可以出让一些利益,让这些藩属得到实际的好处。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要让他们离不开我们的规则,自觉维护这个规则,这样这些藩国才会真正成为大明屏障。” 钱象坤连忙拍马屁,尽显阿谀之态,刚刚兴起的钓鱼兴致也瞬间消散。 “陛下明鉴,高瞻远瞩,臣肤浅了。” 朱慈炅就很满意钱象坤的态度,提了一下鱼竿,觉得蚯蚓已经泡发白了,将钩子吊到邱致中面前。东厂督公邱致中反应非常快,取下蚯蚓又挂了一条。 朱慈炅站起身来,使劲抛出,扬起呼呼的风声,极为专业。可惜,他的腰带被反应更快的王坤一把拉住,没怎么发上力。 这就很讨厌,王坤你个贪污犯,别以为你不休息上值,朕就会放过你,你还欠朕好多钱呢。朱慈炅气呼呼的坐下,看了眼刚刚躲他挥竿的钱象坤。 “钱卿,你知道金衮奴吗?” 钱象坤摇摇头。 “朝鲜人吗?” 朱慈炅看向水面。 “不是,建奴正白旗旗主多尔衮的汉名,朕赐的。你虽然是礼部侍郎,但军事方面的文书情报你还是需要多少了解下的。 他和多铎的镶白旗合计有四十牛录,目前可能在苦兀岛附近。朕已经派人去联系他了,准备帮他移居到虾夷岛上。 这是朕给东虏安排的出路,不过时间久远,这个金衮奴还听不听朕的安排也不确定。反正是一招闲棋,成与不成都不用太在意。” 钱象坤脸上掩饰不住的惊讶,小皇帝两年前就布局了日本的事。 “陛下此举大善,既分化了建奴力量,又给日本树立了一个敌人。” 朱慈炅不是很满意。 “变数太多,未必能成,不必抱太大希望。不过,日本列岛,不应该是一个国家。日本国内天然就有两股势力,一个叫丰臣系或者说关白系,一个就是德川系或者说将军系。 朕觉得关原是个好地方,关西归丰臣,关东归德川是比较合适的。 关西应该以和为贵,可以叫和国,文官治国,军事国防依赖大明。 关东应该重视根基,可以叫根国,他们处在抗击建奴的前线,在经济上更依赖大明。” 钱象坤终于被朱慈炅打开脑洞了,低头沉思一下,顺便表示他还是关注军事消息的。 “陛下的意志就应该是天下的意志,但是我们刚刚在琉球清理了岛津势力,如果不动武,恐怕很能实现陛下的意志。” 朱慈炅招呼邱致中把他的遮阳草帽戴上,太阳已经开始升空了,虽然晒太阳长得快,但夏天的太阳直接照射,那是找罪受。 其实朱慈炅已经想开遛了,但一早上自己一条鱼也没钓到,他决定趁太阳还不大,再钓会,就一会。 邱致中给他戴草帽,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丸子头,朱慈炅蹙眉拍开他的手。 “轻点!别弄乱了朕的发型。” 然后才看向钱象坤。 “弘载啊,你负责外交事务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吧?搞外交,没有恩怨,只有利益。岛津听话,大明自然支持岛津,岛津不听话,毛利难道不行?” 钱象坤嘴角抽搐了下,又飞快的恢复一脸平静。自家陛下是装都不装了,如此露骨的利益外交论,陛下你不是要做大儒吗?你的书都读到哪去了?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开始禀报正事。 “陛下,臣研究过日本的情况。想要用外交手段扶持岛津或者毛利,难度都相当大。德川幕府采用的是类似推恩令的分封制度,将所有藩国分割得四分五裂。 区区弹丸之国,有江户三百藩之说,他们利益纠缠,根本形不成可以对抗幕府的强力政权。况且,日本同意加入大明的大理藩院,我们恐怕不好公开支持日本藩国,也没有理由支持。” 朱慈炅叹了一口气。 “理由都是现找的,朕的由崧叔可不可以纳个毛利家的妃子,然后他承诺保护毛利家的领地不失? 什么推恩令?不就是合纵连横吗?日本藩国没钱,大明有钱啊,只要他们使用大明的银币通宝。武器,大明也有啊,他们只需要拿点资源来换就行。 别小看日本,他们有庞大的金山和银山,发动战争的潜力是巨大的。他们如果不内斗,迟早就得打琉球朝鲜,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自己先打打。当然,不能分出胜负的那种。 大明武器研究就是个吞金兽,我们需要用研究成果换点钱了,要推动武器研究正向发展,否则,朕的内库迟早支撑不下去。” 钱象坤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拱手。 “臣明白了。不过,臣可能需要六合卫的支持。” 朱慈炅看向王坤,王坤理解表态。 “奴婢会联系骆养性骆指挥,配合少宗伯。” 朱慈炅满意的转头。 “说到资源,朕突然想,自由贸易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 朱慈炅话未说完,马上住嘴,他的浮漂沉了,上鱼了。 第478章、钱链缚邦 王坤等人连忙行动,连远处站岗的汪若誉等人也快步过来,瞬间涌上来十多人,齐心协力,朱慈炅终于钓起来一条小鲫鱼,应该有一两左右。 终于可以心满意足的收杆了。 不枉费连续好几天打窝,浅滩也终于上鱼了,可惜,太阳也出来了,再钓,袖姨要过来干涉了。 鱼竿扔给邱致中,朱慈炅在得意终于钓到鱼和同时懊恼鱼太小的不爽中,坐着御辇回到乾清宫。洗了一把脸,擦掉汗水,房袖给朱慈炅戴上了一顶翼善冠,将沾水的龙纹靴换了一双干的,才让他去御书房。 钱象坤没有离开,还等在御书房里,有赐座,有茶水,还有冰鉴,还是室内舒服。 “陛下今日找臣就是安排调整对日策略吗?如果没有其他事,臣就先告退了。” 朱慈炅走到御座坐下来。 “不是,日本问题是你提出来的,朕找你主要想问问林丹汗的事,刘先生对这个事挺关注的。日本这边是需要做长期规划,缓慢渗透的,与德川幕府可以虚与委蛇。 重点还是渤泥方向,朕听说渤泥如今有些绿教化了,礼部要安排僧道司把他们掰回来。对了,还是先说资源的事吧。” 钱象坤就感觉很累,老天,礼部啥时候变成这样子了,事情多如牛毛。 他一个原本是养老的南礼部侍郎,不仅要负责藩属国问题,宗教问题,还有民族问题,与西洋诸国的外交问题,他不仅要了解政治军事,还要了解经济商贸。 南京礼部有三个侍郎,他钱象坤、林焊和乐安大长公主。本来还有个朱之臣的,这个跑高原当总督了。 林焊掌管典礼、祭祀、印信、新礼解释、十品官考试,同样忙得要死,乐安公主掌管学校、教育、医疗、养济、捐款等,事情一样不少。 温体仁这个棒槌,还拼命揽权,想要接收北京的科举,昨天刘阁老又说礼部还要管监军系统。都疯了,温体仁你就一张嘴,怎么不自己来处理。 礼部本来是清水衙门的,但现在乐安公主有钱,商人捐款可以免除部分税收,还有礼部的奖牌,南京礼部有一个金库可以脱离户部控制。 都以为女人的钱好骗,乐安公主又年轻,结果无数人盯着这个小金库,这段时间有些弊案爆发了,南京礼部上上下下都有点焦头烂额。 钱象坤虽然没有拿过这个钱,但他手下涉案人员不少,不长眼活该倒霉,但做事的人手就不足了,他钱象坤的事情根本忙不完。 结果进宫来见小皇帝,又摊上了无数事,看朱慈炅这架势,事情好像还挺多。唉,这大明的官是越来越不好当了。 心里虽然吐槽,但钱象坤也是舍不得这个位置的。毫不夸张的说,在礼部除了孟绍虞和温体仁,他就是实权第三人,许多事情,皇帝、内阁、天工院都要问他的看法。 北京那边的林欲辑、马之琪和完全挂名的遂平大长公主根本就无足轻重。温体仁如果真像他想的那样入阁,执掌礼部的第一人选就是他钱象坤。 他今年五十九岁,干得好,捞到个大学士退休也不是没有可能。内阁现在有三个病倒的呢,这个缺额,我钱弘载也不是不能想。 想到此处,钱象坤态度更加恭谨。 “陛下请吩咐。” 朱慈炅自顾自的找笔记本,拿起炭笔记录心中想法,头也没有抬。 “所谓自由贸易,实际上都是大明占便宜,朝鲜、日本这些藩属最终都会变成大明倾销的地方。朕已经和日月商会的理事们讲解过,贸易平衡和市场培育。 老百姓没有钱,那么市场就会萧条。老百姓的钱怎么来,当然是做工得来,所以不允许拖欠工资。这是每个个体商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如果商人都觉得生意不好做,那就是商人对工人盘剥太厉害了,国家就必须出手整治商人,使用雷霆手段也在所不惜。” 朱慈炅手中炭笔在不停写字,口中话语也是不停。 “现在因为开海还是发展期,这个情况并不明显,但朝廷需要时刻警惕,因为商人的下限很低。他们叫嚷生意不好做,所以克扣工人,就会造成恶性循环,最终国家经济全面崩坏。 在对外贸易中,也会有这种情况,所以需要尽早布局海外市场。不能让人家太穷,太穷了,大明的东西他们都买不起。” 这时,房袖进到御书房,给朱慈炅带来一杯消暑的柠檬水。朱慈炅只看了一眼,依然低头说话。 “对于欧罗巴诸国,这种贸易掠夺可以不用担心,至少现阶段不用担心,他们太远了,越穷越好。 但藩属国就必须要有所克制,因为我们的目的是经济融合,文化融合,在国家管理极限不能达到的时候,提前布局一体化。 这可比安置藩王更稳妥,不说安置藩王需要提前用战争征服,藩王的权力和个人能力影响也会导致最终效果的不尽人意。国家大政,不能寄托于某个人,某个王爷。 藩王终究会是国家的危害,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就会开始有独立倾向,就算不独立,藩王问题也会困扰后人。朕既然收藩归京,就不希望后人再来一次,因为到时付出的代价更大了。” 朱慈炅放下炭笔,握了下水杯,感觉太烫,还是缩回小手,目光看向认真听讲的钱象坤。 “对于藩属国,朕更倾向于建立一种贸易依存关系。即,藩属国发展初级产业,提供大明更高级产业的上游材料和资源,这样双方就会形成互相依存的关系。 比如朝鲜,可以开发伐木和木材粗加工,可以种人参,大明可以用木材造船,可以用人参制药,而船只、成药、朝鲜需要的工具、粮食等东西,全部需要从大明进口。 这种依存也会形成藩属国的单一经济片面繁荣,从而没有藩属拥有全面挑战大明的力量。让他们既有市场,也有缺陷,就是礼部布局的目标。 当规模足够大,牵扯到藩属国千家万户利益时,他们就没有人可以摆脱大明了。相反,即使大明不要他们,他们也会哭着喊着要加入大明。 当然,文化渗透也要同步施行,至少大明官话是他们必须掌握的。” 钱象坤智商可没有问题,有问题也考不上庶吉士,他连连点头,很明显领悟到了朱慈炅的策略。捧着茶杯,满脸谄媚笑容。 “臣一定尽力完善方案,尽早提交陛下。” 的确,这是皇帝交代的指导思想,但具体完善可还需要他钱象坤和礼部官员形成完整的方案。这个功劳,朱慈炅不需要,也不会抢,最终署名权可是他钱象坤。 或许流传后世的这个援藩共赢政策,就叫做“钱象坤计划”。 青史留名啊,钱大人美得很。 第479章、宫卫晴语 朱慈炅随后询问了钱象坤关于林丹汗的情况,也咨询了礼部调解渤泥和西班牙人矛盾的情况,大明军队已经重回三宝颜了,双方没有继续冲突。 大明直接移民驻军,将双方分割开来的做法,还是挺吓人的。渤泥不知道大明要做什么,但觉得大明还是向着他们的。 西班牙人就真的感觉到恐惧了,大明的炮兵和火铳抵在了他们的腰眼。不过他们国内本就想将吕宋送给大明,换取与大明的联盟,这个政策让马尼拉有点无所适从,生怕破坏了双方关系。 朱慈炅给出的指示是,实际控制,比如屠杀土人的坏事让西班牙人干,扮演救世主的事大明义不容辞。 大明的实际控制还发生在大明的耽罗、朝鲜的济州,一万山东兵跨海常驻了。这个地方,朝鲜人把它当成流放地,大明也把他当流放地,当地的朝鲜官员还欢欣鼓舞。 朝鲜国内其实也知道这事了,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大明交涉,大明朝堂上有一帮人连他们国王都不承认,大明驻军的目的是关押“白莲教匪”。 等“白莲教匪”的数量超过“朝鲜罪人”,朱慈炅就可以搞个入明公投了。其实,这是多此一举,大明的十品官在岛上都是爸爸,这里的朝鲜人都很愉快的接受了大明的领导。 只因为大明要教娃娃读书,给娃娃发糖,娃娃是无罪的,而且教的还是高端的汉语,将来可以在大明考进士的。 反正现在的耽罗,只准讲汉语,大明和朝鲜官员都有,双方还勾结在一起做生意,似乎对这个地方属于谁都不关心。 朝鲜人本来要把前国王光海君李珲流放这岛的,一看这情况,这不是给大明那些不怀好意的奸臣递刀子吗,谁敢? 不过,朝鲜人其实也不傻,他们也发现了“白莲教匪”的好处,将国内反对派制造成“白莲教匪”,打包给大明看管。 真实的耽罗,情况还是挺复杂的,两个国家的罪犯和精英都聚集在这里。大家其实都发现了大明的目的,但一个破岛,全仗山东的粮食支援,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务。 这帮犯罪精英很快开发了一项耽罗特产,新罗婢和济州奴,搞起了人口买卖。这个事,钱象坤只是有所耳闻,朱慈炅也没有放在心上。 钱象坤今天一个人就占据了朱慈炅大把的时间,都接近中午了才退出御书房。朱慈炅还在整理笔记,并没有马上传召一直等在长廊里操江|都御史袁继咸。 钱象坤和袁继咸打了下招呼,这个幸臣刚刚从四川和湖广的三峡那边回来,晒得一脸黢黑,也是辛苦,不过,年轻人嘛,就该多跑跑。 两人交谈中,还有一队宫女路过。她们拉着四轮小矮车,木板上还有些水渍,应该是往哪里送冰块回来了。 宫女们莲步轻移,向钱大人和袁大人盈盈行礼,两位大人亦含笑回礼。自从海军庆功宴上,她们表演了剑舞后,就没有人小看这帮丫头了。 钱象坤无意中还听到了她们的轻声交谈。 “听说黄姐姐找到弟弟了?” “嗯,被乐安公主的人救了,现在在卫生院附属蒙小读书。” “真好,我们都是孤儿诶,黄姐姐还有个弟弟。” “都是托皇爷的福,不然他不知道饿死在哪了。要不是薛大夫送信,我也不知道他还活着。可惜他要给黄家传宗接代,不然我让他进宫来。” “卫生院读书将来要做大夫,也挺好。” “皇爷说等我们大了,要把我们嫁出去,小晴给我做弟妹如何?你就大我弟弟三岁。” “呸,想得美,我要留在宫里照顾皇爷,才不嫁出去呢。” 宫女们走远,钱象坤突然觉得,朱慈炅的宫女虽然长相普通,瘦不拉几的,但忠诚度是真的高,绝不可能出现世宗时的壬寅旧事。 下了台阶,广场上还有士兵顶着太阳站岗,不过有人已经在撑遮阳大伞了,旁边还有一桶绿豆汤。 这些士兵隶属于皇骁卫和昭武卫,也有非新六卫的旗手卫。说实话,他们高矮胖瘦,不如北京当年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和乾清宫羽林卫的模样的,但其中不乏老兵,精气神是真的足。 钱象坤正好遇到一队皇骁卫的士兵交接岗,地板踏得啪啪响,顶着太阳也着软甲,脸上汗珠砸落,但面色却个个肃然。 小岗的领队向钱象坤微微抱拳,钱象坤同样抱拳还礼,但那领队立即被他的士兵包围了。 “杨头,听说嫂子生了个大胖小子,什么时候办满月酒?” “昨天才生,还早,怎么?都想着喝老子的酒呢。” “听说杨头和嫂子还是陛下做的媒,全军唯一一份呢。” “那是。” “那杨头要不要请陛下喝满月酒?” “唉,陛下出宫太麻烦,每天还那么多事,还是不打扰了,托谭公公送篮红鸡蛋表表心意算了。” 钱象坤愣了一下,朱慈炅才多大,他还能做媒?不过,小皇帝在新六卫普通士兵眼里同样是神一样的存在,军心不可动摇。 刚刚踏上乾清门的台阶,毛文龙领着两个人从配房里出来。 “咦,钱少宗伯,少宗伯留步。去,回去把天工院送来那份《海军文职官员礼仪要求》拿来。” 毛文龙毫不客气,把属下带来的文书塞给钱象坤。 “弘载,这份文书你顺路带回礼部,这需要礼部审核副署。你们赶紧办,别耽误事!” 钱象坤嘴角抽了抽,这毛文龙真要当武阁老了啊,居然不施礼了。不过,他也没有拒绝,南京现在讲究效率,他顺路也免得人家麻烦。 出了皇宫,坐上马车,回到礼部,先到林焊的值房,把手中文书递到林焊面前。 “实甫,你的东西,顺路带回来的。” 林焊抬起头。 “弘载兄回来了啊,哎呀,你看我桌上文书都堆满了。你这是又接到什么新任务了?廉政部的御史早间还来找过你。” 钱象坤也不客气,直接端起林焊的茶杯,吨吨灌了一大口。 “外面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廉政部找老夫做啥?想把老夫关起来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正好可以休假。” 林焊笑了。 “他们哪敢,多半是你手下那个陈郎中的事。” 钱象坤轻松神色也暗淡了下来。 “活该,不过几千元,非要吃衙门的钱。现在南京随便做个生意,两三个月就回来了,非要伸手,死了都活该。” 林焊拿起水壶给茶杯又倒满,正取出一个新茶杯,想给钱象坤沏杯茶。钱象坤连忙摆手。 “不用,我马上就回值,手上事情一大堆。对了,今天巩家大丫头没有哭了吗?” 林焊笑了笑。 “公主第一胎,她带不好的,还非要带,说是陛下说的。陛下一个孩子,哪懂这个,今天圣母娘娘派人来把那丫头接进宫了,可以清净两天了。你进宫有没有看到陛下的新皇妃?” 钱象坤笑了。 “什么新皇妃,就是虎墩兔的两小闺女,你应该是见过的,不过以前可能没人留意呗。” 第480章、宦海礼政 南京礼部衙门现在是长安左门外,千步廊上最逼仄的衙门了,本来应该合并给他们的詹事府,被南京吏部抢先了。 他们背后的太医院一直保留着,直到温体仁上任后才搞定内阁,把太医院弄到新城他们的卫生院去了。 可是太医院的人也不想搬,小皇帝本来就不待见他们,一来南京就杀了好多人,远离皇城更加边缘化。 磨磨蹭蹭的拖了好几个月,南京礼部的扩建计划一直延后,直到确定要搞大理藩院这个大明版“北约组织”,温体仁借机发怒了,才最终搞定此事。 但是改建哪能一下就好,又是热天,这段时间整得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的,而且原来礼部的房子也要拆一些。 钱象坤**亮节,把他的值房让出来,他搬到乐安公主的小院里临时借用下。他本来是想避开嘈杂和尘土,结果乐安殿下带了奶娃上值,这丫头不愧是陛下的亲表妹,一哭起来,惊天动地的。 每次进院子都要先问问这位宗室出女在不在,免得被突然打断思路,当然结果只是心理安慰,这丫头哭起来毫无预兆。 饿了要哭,感觉不是公主或者奶娘在抱她要哭,睡醒了要哭,有大一点的响动要哭。反正钱象坤已经搞得很怕她了。 根据他的看法,这个宗室出女怕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动不动就哭,养不成的可能非常大,不过公主两口子还年轻。 可能是圣母太后也听到啥风声了,今天派人把这丫头接到宫里,要找人检查了,钱象坤今天清净了。 回到临时值房,钱象坤首先处理的还是家务事,叫来长随,开口就吩咐。 “通知老二家的,皇勋公司杭州船厂的订单我们廉麟五金厂接了,另外让他拿出两万元,入股郭家在湖州的铁矿。” 长随显然很有地位,严格算来是钱象坤的族弟,当即不干了。 “坤哥儿,两万?杭州的订单才几千。” 钱象坤不高兴了。 “少废话,你懂什么?两万是入股,只占一成,人家是二十万的投资,光卖这股将来就不只两万。 他们发现的这个铁矿要侵占上好农田,能不能通过还是问题,孙阁老这个人太犟了。不然,你以为哥哥能够两万就拿一成股。要是成了,我们五金厂不是又多个客户吗? 我都铺好路了,你们别动不动就拿这些小事来烦我。哥哥还要在朝廷当差的,要是把这顶帽子弄丢了,你们以为只有你们郭家注意到这个五金行业啊。去传话。” 其实在南京已经有两家大型五金厂,但是浙江还没有,不过杭州湾开海的风声已经越吹越大了,各方力量齐使劲,小皇帝也拒绝不了。 作为朝廷重臣的钱象坤当然把握了这个风向,皇勋投资要在杭州建造船厂,上游材料不能从南京买吧,南京这边供应皇家投资的船厂可是长期定单。 可惜,注意到这个风向的还有前浙江总兵官郭钦,这丫的后来,却和勋贵有关系,差点把钱家谈好的合作都报废了。 钱象坤只能亲自出马,毕竟钱家投资也不小,皇店司的机器都不便宜。钱家要想做大,不搞定几家大船厂,光靠市场散客,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本。 皇店司的东西还有一点特别讨厌,那就是更新换代,基本上一年一代,一年后,他们效率更高或者制作精美的新机器就出来了,这可不像马车这种奢侈品,你可以忍着,做工厂的不跟就赚不到钱。 钱象坤自己给自己沏了一杯茶,认真复盘了跟郭钦的谈判过程,感觉铁矿厂把握还是很大的,毕竟有魏国公牵头投资。 不对,正是因为有魏国公,才有可能卡在内阁,老孙头和徐弘基有仇啊。 钱象坤大急,但又不能太急,必须给郭钦带信,先停停,等徐阁老病好了复出视事再推动,大不了拉工部尚书张凤翔入伙。 哎呀,也难办,学生军的暑假活动就是清丈田亩,还是礼部主持的,钱象坤还亲自代表礼部去送行,这帮小娃娃完全不受控制的啊。 唉,只有一条路了,砸钱,重金补偿。 忧心完私事,钱侍郎才想起正经工作,把文书叫进来。 “发文吏部,让他们尽快补足礼部缺额。通知理藩院那几个,下午全部回来开会。今天晚上都要加班,谁也不许迟到,谁要敢缺席,就扣奖金。老夫先去见温长卿了。” 温体仁的值房本来应该在礼部正堂,但那地方实在太吵了,温体仁也搬到库房这边。 这个礼部库房里可全是好东西,每一件都是国宝级别的,价值连城。温尚书绝对不是躲清净,纯粹是为了亲自看守国宝。 南大宗伯的新值房还有卫兵看守,格局都不一样了。 钱象坤是踩着饭点来的,温体仁正指挥人收拾东西呢,回头看到钱象坤,又停住了。 “老师现在才回来吗?除了阁老,陛下可是难得好半天时间接见一个人啊。” 温体仁的确算是钱象坤的学生,钱象坤眼前这个学生可比朱慈炅这个学生正经得多。不过,钱象坤更像一位胥吏,他的政治手段是哪个学生都赶不上,温体仁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反正只要老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一点也不脸红,坦然入座。 “可不,一大早就陪陛下钓鱼,然后又在御书房给陛下讲解心得,一不小心半天时间就过去了,今晚又得加班。” 温体仁满面带笑,亲手给钱象坤沏茶。 “老师是辛苦了。这不回来得正好,赶上饭点了。圣功,去外面弄条鱼回来,顺便带两壶酒,本部和钱师就在这吃午饭了。” 一个年轻白袍十品官连忙点头出门,钱象坤盯着他背影。 “新人?啥时换的?” 温体仁将茶杯递到钱象坤面前。 “凌必正,昨天到的,他爷爷是凌云翼(万历初年南兵部工部尚书、漕运总督)。文才其实不错,可惜了,南直取消科举了。不过南直这帮人,门路还是挺多的,王在晋亲自推荐,我也不好拒绝。 陛下这试举法,其实很不错。从小官做起,跟着我们这帮老骨头,等他们升上来至少经验丰富了。不过,公平嘛就差许多了,你像凌必正,同样十品,起步就比别人高一截。” 钱象坤吹开茶碗中的浮沫,轻抿了一口,微微一笑。 “试举法不是还要逐步推行吗?我看陛下是不满意南状元太多,故意针对南直。要是这样,我们浙江也跑不了。” 温体仁没有坐回主位,反而坐到钱象坤下手。 “不会,这是国策,已经公开了,不可能朝令夕改。不过,没有了南直考生,明年北方夺魁的机会很大。” 钱象坤嗤笑了一下。 “不管是你还是孟绍虞,我就不信你们敢再取一个南方状元。” 温体仁叹了一口气。 “按照老师这说法,陛下选孟绍虞比选我做主考的机会大多了啊。” 钱象坤愣了一下,没想到随口一句,温体仁就能敏感关切自身,但他也觉得温体仁这感觉没有错,轻轻摇摇头。 “霸榜三十年了,也该让出去了。” 温体仁随即也笑了,似乎并不把会试主考官放在心上。 “老师进宫不会只陪陛下钓鱼了吧?” 钱象坤却是不急了,故意道: “你还别说,我今天竟然钓起来一条大鱼,少说有五斤,可是遛了好久。可惜陛下就钓了一条刚睁眼的小鲫鱼,我钓那条留在宫中,送给陛下了。” 第481章、爵号技术 姚清沐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好笑着看着他不停的折腾着,她就知道他喜欢色调张扬的衣袍,所以才会专挑着那些颜色鲜艳的衣服买,投其所好,一定错不了的。 人随声至,几步便已经走到大厅中间,琴殇冷眼打量,首先入眼的便是彰显身份的暗黄蟒袍与精致的金冠。 “我不会忍他很久,公司如果落在他手里,早晚是要毁了。”高浩天似乎在想着什么,目光深邃遥远。 琴殇挑眼看向公冶楠,未等他有所反应,身子瞬间移动了出去,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向某扇关着的雕花大窗。 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可是自己毫无准备闯进来,现在该怎么办? 这一刻元真子面对尊天狮的凶悍,顿时吓得一裤子屎,眼中满是尊天狮那血盆大口,还有那锋利的獠牙。 这句话问的,瞬间把刚才那股肃杀之气一扫而空,看来就算再冷酷的人,也是有八卦神经的。 “可惜,我们刚偷到手,路上居然遇到了条子,个个身手不凡,估计好像是特种部队的人。”夜不二别有用意的看向木子昂,脸色不是特别的好看。 她匆匆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姜若华还没来,她打开了电脑,登陆了那个BBS,这个帖子很醒目,点击率非常很高。 姚清沐只感觉一股怒气从心里升腾而起,本以为他是对她心有愧疚才不敢去安平宫,现在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人家非但没有感觉,而且还正躲在宫中寻欢作乐。 不知道,你刚刚还这样兴致冲冲的过来,干嘛呢?难道是看到了我们这样的争夺,认为是其他的什么好东西么? 且,在其挥动间,呜呜声不绝于耳,化出一道又一道的法则之力,要炼化罗昊,让其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西河牛尊跨越洞天而来带来的邪恶气息,还缭绕在天地之中,易凡袖子一挥,无数的阴阳石碑浮现,化作一座座巨山镇压下来,顿时连带着那泉眼都老实起来。 “杨骁,你休要挑拨离间!”颜行军忍无可忍,拔刀指向蜀王态度冷冽! 陆凡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如今的他是神境十阶巅峰强者,属于半只脚踏入超神之境的强者,而且还有通天杖,肯定不能怕了对方。 “没关系,屋里暖气开的挺足的,一会就能干。”林欢指了指墙壁上的挂式空调,笑着说道。 话音落地,林欢便拉着白天往左迈了三步,然后往前踏出五步,最后又往右踏出两步。 第五,混沌万灵榜,蕴含混沌大道,据说,只有超过天尊的强者,才能参悟混沌大道。因此,那混沌万灵榜,很强大。 一次遇到青铜猎杀榜之上排名三百六十一位和三百五十七位的高手,易凡战意勃发。 不知道心魔誓是咋发的,反正他发就对了,不然以前辈那阴深深的表情,他今天就要躺在这儿了。 “好吧!既然你坚持报警,那是你的自由,我管不了,可你就不能透露一点证据吗?”冯副会长说。 “我不能看着他欺侮云岗镇的人!”钱朵气呼呼的,晒膀子都鼓着。 于是众人纷纷撵下人去探听消息,自己屁股稳稳粘在板凳上,等揽月登台表演。 “少啰嗦,再不交过来,信不信我们兄弟把你乱刃分尸?”说着,他们已经向徐强冲过来了。 前两,柳莫言画了一幅她们两个在西湖边上游赏的图,只是当时梁雅清没在,只好把脸给空了出来。 她就说这老狐狸在高家的时候为什么会说出那番话,原来都是为了现在。 手往木桶伸去,温度偏高,是她喜欢的温度,褪尽衣物,坐进木桶里,水刚刚到自己的脖子处。 “暮苏!”沈临渊大喝一声,就刚到门口的阿锦都被吓得汗毛倒竖。 钱便原始刚才已受内伤,又耗去不少内力为百里江疗伤,渐败下风。 在继这种蜥蜴生物出现后,那岩浆世界的最深处,隐隐间,有着一扇古老的石门浮现,石门顶部……有着四字。 仙珑的事情,她这么做已经很好了,但一切都被她怪罪在楚天歌的身上,因为楚天歌不仅害了仙珑,还让她成为了笑柄。 楚天歌的内心有诸多的无语,但在这个时候,自己似乎没有其他的选择,虽然还未到地中海,但他已经开始在策划了。 对手完全可以抓住这个机会进攻,甚至逆转战局什么的都是非常有可能。 再看对方,才发现对方手中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了一片锋利的刀片。 她摸摸储物袋,师祖给她好多防御类的东西,还有几张万里遁符,她都给自己加持上,做好了这些,朝着西凉王府而去。 说完之后,周安满脸自信,他相信,以钱开山的智慧,自能权衡其中的利弊。 因为大水床边其实竖了一面大镜子。镜子里苏竹竹正在换衣服……她大概也没留意到前面会有镜子。 从假和尚的眼神里,唐宇感觉到这个家伙对老者没怀好意,他不放心老者安危,所以急忙忙跟在后边。 选项二:病毒控制,你的炼金丧尸和炼金生物将会获得病毒感染能力,被它们所感染成丧尸的任何生物,将会听命于你,并且本身拥有感染能力的炼金生物,体内的病毒感染能力,会得到增强。 珍娘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夏山泉笑着堵住了她的话头,“阿九今日也一定累了,咱们还是让她早些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是一样的。”说着直接把爱妻搂在怀中拖了走。 亲吻了半刻,江凌睿悠悠松开了徐玲玲,随着江凌睿的松开,徐玲玲起手捂住胸口,靠在江凌睿怀里微张开嘴大口大口呼气着。 第482章、十司两京 已经打起精神的钱象坤,一脸警惕,什么麻烦?军功封爵不是应该的吗? 章世明拓土千里,成就国畿一省,早该封爵了,为什么麻烦?钱象坤也瞬间明悟,武将崛起了啊,可笑,这个事从放小皇帝出宫南下祭祖就注定了结局。 当初朝中某些人是不是抱着长途旅行万一有变的想法而不劝阻小皇帝的,结果如何?朱慈炅直接来个御驾亲征,不但打赢了,还活蹦乱跳的。 九边归心,一路收编卫所,这下好了,现在已经是五十万精锐大军了,你们想起来要压制武将了,这他妈的还能压吗? 你们是没看到毛文龙鼻子都翘到眼睛上去,对老夫堂堂礼部侍郎都不放在眼里,人家已经是实权的武阁老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挑起文武纷争,全是棒槌,这个事只能陛下长大了自己压制,谁出手都不合适。 钱象坤才不趟这趟浑水,坚决支持皇帝陛下,老夫就是陛下忠犬。你们要是提议恢复南京为首都,老夫倒可以积极参与,这种文武相争的事,谁上谁傻。 钱象坤轻轻挪动茶碗,却并不喝茶。 “章世明拓土之功封爵,很合适啊,这有什么麻烦。陛下今天给我布置的任务才叫麻烦:陛下说,外交工作要有全球视野,要有未来视野,需要联系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 长卿你听听,头疼得很啊。虎墩兔快点上任侍郎也好,最好把民族、宗教这些事都接过去。我需要增加十个清吏司,理藩院清吏司,朝鲜、琉球清吏司,根和国——哦,不对,现在要叫日本国清吏司。 北方清吏司负责月即别(乌兹别克汗国)、罗刹国,天竺清吏司,南方清吏司和南洋清吏司,此外,还需要有奥斯曼阿拉伯波斯、欧罗巴基督教国家、欧罗巴新教国家三个清吏司。” 温体仁含在口中的茶水吞落,呛了一下,猛咳两声。 “十,十个?陛下说的,还是你的主意?” 钱象坤成功转移掉那个作死话题,傲然摇摇头。 “陛下的意思是还要细分,那个有粮食的矮傻倭比牙也要弄个,欧罗巴那些什么主要国家一家一个。我觉得没有必要,就说先设两个,别把阵营搞错了就行。” 温体仁其实已经知道钱象坤不想参与这个文武纷争的事了,他温体仁又不是认不清形式,谁也不想跟皇帝对着干,但朝中的声望、仕林的吹捧他也想要。 小皇帝其实很开明的,适当的反对意见他并不会计较,一味的奉承讨好,小皇帝反而会觉得你没有能力。基于此,温体仁有了讨好仕林的操作空间,谁想被骂谄臣上位? 钱象坤其实就是那种只会讨好小皇帝的无能之辈,但钱象坤在仕林的声望却非常好,他和钱谦益、钱士升并称三钱,其实以前叫四钱,但钱龙锡挫骨扬灰,谁敢跟他搞一块。 温体仁想利用钱象坤,但钱象坤不接招,他只能考虑探花郎林焊了,他的右侍郎比左侍郎脑子更差点,有种读书读傻了的感觉。 温体仁起身加水,热天就是喝水多,他手上拎着的是皇店司新开发的暖水瓶。藤竹编裹的双层玻璃,保温效果杠杠的,大半天都不怎么降温。 听说新一代的镀汞保温效果更好,作为家用,肯定要喷皇店司掉钱眼了,有更好的不卖,偏偏卖次好的。但礼部衙门嘛,公费采购,你们一天换一代,我大礼部都用得起,淘汰的产品正好带回家自用。 不过这个事,温体仁其实也有点小慌。他的礼部办公费用比孔贞运时代增加了三倍,比董其昌时代增加了十倍还多,他自己都怀疑这里面有猫腻了,偏偏自己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只能天天讲厉行节约,自己查出来其实还好说,要是廉政部查出来问题就大了。而且,督政院弹劾礼部只会弹劾他温体仁,才不管你温体仁动没动手脚呢。 虽然南监国福世子朱由崧没有权力决定他温体仁的前途,但每个月的大朝会一上殿就被喷,脸上终究是不好看。 他给钱象坤也加了水。 “这我要是同意,咱们礼部的开销又得增加一大笔。老师你也知道,户部和督政院被我们的新明礼搞烦了,天天盯着我们找麻烦呢。我跟钱士升关系也不太好,他肯定要卡我们脖子的。 能不能推迟?延后到明年再说。咱们的预算要超了,才半年时间呢,明年我们多搞点。” 钱象坤捧着茶碗,抬头跟温体仁对视。 “那你去跟陛下说延后吧?也可以申请陛下开内库补贴我们礼部开销,孔贞运干过一次,成功了,你也去试试。” 温体仁笑了下,放好暖水瓶,回到座位。 “你这么一搞,我们礼部新建的房子可就不够了。礼部增加这么多清吏司,其他六部会不会有意见?北京会不会有意见?他们需不需要也同时设立?” 钱象坤根本不考虑这些问题。 “最近士林有些风声,想让陛下把太后接到身边来尽孝,长卿怎么看这件事?” 温体仁愣了一下,眼中有些莫名笑意。 士林声音,陛下才五岁,尽孝,搞笑吧。温体仁当然清楚这些人的打算,他们是准备把皇帝留在南京了,先是太后,继而是内阁,六部。 到时候,南京不是首都也是首都了。江南这帮人其实一直挺反对皇帝的手伸向南京的,但朱慈炅是个异类,朱慈炅在南京,江南人突然发现皇帝的巨大影响力,吸引力。 毫不夸张的说,此时朱慈炅一旦返回北京,南京蓬勃发展的大好形势都要抖三抖。首先就是皇帝的五十万大军,多少人靠这只军队挣钱啊。 皇帝回京,他们就算不全走,也大部分会跟着走。然后就是跟皇帝完全绑在一起的皇店司,他们的重心也绝对会跟着北移,如今的皇店司不知道是多少工厂的技术来源,材料来源。 还有皇家资本、皇勋资本,这两家也跟皇帝深度绑定,上下游养活了不知道多少人,皇帝回京,他们是不是也会回京? 朱慈炅回京,几乎就是抽走江南经济脊梁。留住皇帝,绝对是江南士绅百姓共同的愿望。朱慈炅在南京,南京乞丐都消失了,治安好得简直超乎想象。 商人们在南京的安全感爆棚,在南京搞啥敲诈勒索,抢劫偷盗,跑不出去三条街。施凤来因为这个事,风评都变好了。 江南这边想得很美,但没有一个真正的重臣大佬支持。级别最高的人,就是钱象坤这个南礼部左侍郎。 但钱象坤可不像朱慈炅和温体仁以为的智商不足,他是真正的有点大智若愚的味道,决不会当什么出头鸟。这个事,他敲敲边鼓可以,想让他牵头,做梦。不过,温体仁倒不错。 一些小事,温体仁肯定愿意做,但迁都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如果文官当道,皇帝无实权,倒是可以操作。但朱慈炅虽然是幼主,外号可是小魔帝,他疯了才去摸龙鳞。 此时,出去准备午餐的凌必正终于回来了,看着手下文书摆放餐桌。温体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凑到钱象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说到风声,我这里也听到一个风声。有消息说,南直隶要分成两个省,江南省和安徽省。” 第483章、吃鱼暗账 一盘红烧鱼,二两双沟酒,三荤两素,四碟小菜,礼部两巨头的午餐比皇帝和阁老的午餐还丰盛。 朱慈炅已经在推行各衙门自行配备食堂,皇宫内的几个部门,比如天工院、内阁、军校、武英殿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专属食堂。 新城那边的督政院、皇店司、工部、户部甚至下属衙门都已经配备了,千步廊上这几家衙门,设计之初就没有考虑过吃饭问题,因为,以前很难得需要上值一天,点个卯就回家了。 现在嘛,一个衙门挤进来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都是大问题了。不过附近的餐馆一个个幸福死了,这年头的官员还是要脸的,没有发明打白条这东西。 哪怕是十品官,也是体面人,更何况南京这边的衙门都集中在皇城,能在这里开餐馆的就没有啥普通人。距离皇宫太近了,传到阁老、皇帝耳朵里,这辈子就完了。 钱象坤被温体仁的风声吹得外焦里嫩的,但多年心性磨炼,他也不是吃素的,一脸没有听懂的样子,移步餐桌,毫不客气,不管是温体仁是自费还是他挪用办公款,钱象坤心安理得。 凌必正指挥人摆弄好,亲自满上酒,就主动告退了。 “两位大人慢用。” 凌必正斟得满满的,钱象坤先抿了一口,砸吧了下嘴唇。 “咦,和宫里的一个味,不会是太监们偷卖的吧?” 得了,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不接谁的招。温体仁也移步落座,做了个敬酒的手势,却没有端起,他这杯也是满满的,一动就要洒。 “南京这边可不是北京,宫里没有人敢乱来,光是门禁就过不了。都是双沟产的,宫里的也就多了个贡字,味道当然一样。” 钱象坤已经伸箸挑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了,咀嚼完了才开口。 “这鱼啊,还是南京的好吃,北京的厨子可做不出来我们江南的味。” 温体仁苦笑了一下,浙江人的鱼好吃吗?那道名菜倒是惊艳天下。他挑起一块藕丁,递到钱象坤的餐盘。 “老师,这藕可是好东西,可以多吃点。” 然后又端起酒杯,和钱象坤轻轻碰了下。两人关系熟络,倒也知根知底,两个人酒量都不行的,不过是以酒酌情。 稍稍填了下肚子,温体仁大约权衡了下钱象坤说的唯一正事。 “礼部新十司,问题不大,就按陛下的意思办吧。不过大理藩院不是说以侍郎兼领吗?怎么需要单设一个清吏司?” 钱象坤嘴里还嘟囔着虾仁,擦了擦嘴。 “这个清吏司还非常重要,主要是外交政策研究,要布局理藩院的经济产业格局,起草落实一些具体方案,这个郎中需要个聪明人。长卿你看祭祀司的薛国观如何?” 温体仁一脸无所谓。 “他应该是首辅的人,你不介意随便你。” 其实十个郎中,温体仁爽快答应就是有安置自己人的打算,不过外交事务是钱象坤主管,钱象坤的意见当然优先。 钱象坤今天活动挺多的,肚子是真饿了,又夹了一片羊肉。 “我才不管谁的人,能完成陛下的嘱咐最重要。新设十司,其实是陛下交代的事里最简单的事。” 温体仁脸色有些不易察觉的垮了,钱象坤领了些什么任务,他不会要打搅我今天的午休时间吧?昨晚没睡好,全靠中午补觉了。 “老师别说闲事了,说说我们礼部的事吧。陛下都有些什么交代,需要配合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手头的事还有一大堆呢?” 什么闲事,还不都是你先说的。钱象坤又夹了一片肉,还给自己舀了两勺汤。 “针对不同国家都要单独布局,要引诱他们对大明形成牢不可破的经济依赖关系,虽然这些国家都无法防备这个近似阳谋的手段。但礼部要做的事非常多。 陛下对日本还有单独指示,目标是把日本一分为三,虾夷要送给建奴,关原为界,关西关东各成一国。陛下连名字都给他们取好了,一名根,一名和,所以叫根和国清吏司。” 温体仁瞪大眼珠。 “建奴?这里面还有建奴的事?” 钱象坤把汤当就酒,一饮而尽。 “金衮奴,建奴两白旗,陛下两年前的布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知道你听过没有?陛下不愧是刘阁老一手教出来的。 有些事可能需要和六合卫合作,我们礼部需要加入一些武官。虽然名头是文官,但他们干的是武事。这件事,我需要跟你汇报一下。” 温体仁手指轻击酒杯,果然是更麻烦的事,他叹了口气。 “陛下为了建立武内阁,将军权做了分割,六部都有份。皇家海军的文职人员,需要我们礼部监管,你现在又把这个神秘的六合卫带进我们礼部。他们指挥使是骆养性吧?” 钱象坤点点头。 “嗯,是他。不过应该只是联合,情报给我们一份,他的人可能不归我们管。” 温体仁笑了。 “六合卫基本上是从锦衣卫分出来的,谁想管他们?我反正不想管,这是老师你的事,你有这想法,我也支持。” 钱象坤连忙摇头。 “鬼才想管他们。不过,陛下是逮住我们礼部不放,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得罪陛下了?还有蒙古的事,刘阁老要我们敲敲边鼓,但陛下早有定计。 陛下还是想做天可汗,我们能怎么办?陛下要我们分化削弱蒙古各部,甚至,收复安南和洞吾的计划,他想要蒙古人参与,以夷制夷,减员蒙古人口。 同时,北京那个乌斯藏和尚也要利用起来,要让他们信佛,不信什么长生天。” 温体仁有些了解了,你钱象坤不是进宫给陛下讲学吗?怎么这么多事? “开销不菲啊,我们礼部的预算肯定是不够的,孙阁老那里,我也不知道能分到多少,总不能全给你吧?” 钱象坤停箸不动了,他找温体仁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两字——要钱。温体仁的确厉害,一眼看穿本质,还学会先哭穷了。 钱象坤喉结涌动了下,才微笑开口。 “要不找乐安公主,善学司,本官年初也捐两千元的,支持我们把架子搭起来应该没有问题。” 温体仁仰头闭上了双眼,身体往身后扬了扬,不过他现在坐的是凳子,没有靠背,他又停住身体。 “督政院和户部都盯上了公主那里,明天,女校的学生就要来查账了。老师,你个提议算不算顶风作案?” 钱象坤装糊涂。 “哪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礼部去街上乞讨吧,这么多事,没钱可办不好。” 温体仁看着钱象坤,目光如针,冷笑一声。 “哼,老师来找我,不就是让我去乞讨吗?还说什么孔贞运成功了一次。老师心里恐怕已经算准了我只能找陛下乞讨了。不过,你陪了陛下半天,不敢说要钱的事,连边鼓也没敲过吗?” 钱象坤摸了摸肚子,嘿嘿傻笑。 “这哪能啊,我已经和陛下充分表达了这些事情的难度。” 第484章、倭岛辈乱 朱慈炅的外交内政其实想法都很好,充分发挥了他的未来见识,但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虽然他是皇帝,大明天子。 第一个出问题的是林丹汗虎墩兔,双方对于献女一事的理解有误会,很大的误会。朱慈炅以为虎墩兔彻底服气了,但虎墩兔以为他献女后就可以回草原了。 虎墩兔对大明的实力很了解,但对小魔帝很不了解。他入宫时就卡在宫门口,虎墩兔不肯解下匕首,说什么他一生都不离身。 虎墩兔以为皇帝是个小娃娃,还特别有心机的带了个容貌丑陋,脸上有伤痕的护卫想要恐吓小皇帝,让朱慈炅出丑。 第一重宫禁,有礼部郎中方孔炤、天工院的陈具庆陪同,争辩了很久,虎墩兔和他弟弟以及护卫被放进去了。但第二重宫禁,孙进孙公公说什么也不许进,必须解剑。 虎墩兔发怒了,威胁要折返,然后吵闹声就惊动了负责暗哨的千户官刘世茂。当初山东兵抢了炽羽卫火铳,刘世茂的手下赤手空拳,被建奴和鞑子可杀了不少人。 这浑人连同是自己人的山东兵都敢下令开火,对蒙古人更不客气。如今他负责皇帝安全,那更是一点错都不允许犯,宫门无用的锦衣卫怎么放人进来的他不管,但任何危险他都要清除。 方孔炤和陈具庆还在一边劝虎墩兔一边和孙进解释什么蒙古习俗,双方互相讨论不出结果,说是要去通报朱慈炅决定,虎墩兔就在旁边得意洋洋的看着。 突然,刷刷刷三只箭就从他们没看见的角落里,直接射向虎墩兔三人。刘世茂也不是真浑,他还是知道虎墩兔的。 他给手下的命令是,虎墩兔交给他,左边衣着华丽那个见血不要命,右边长得丑的那个直接射杀,总之就是,丑人该死。 然后就是丑人被一箭封喉,血溅三尺,桑噶尔也被射掉一只耳朵,虎墩兔的帽子上贴着头皮插了一只箭。箭射出的声音、护卫的惨叫、虎墩兔的惊呼混在一起,整个宫门瞬间乱成一团。 手持迅雷铳的暗卫瞬间冲出来,黑洞洞的铳口直接抵住虎墩兔眉心。十几条大汉把虎墩兔和桑噶尔直接按倒,桑噶尔脸上还流着血。 丑人被直接拖走,虎墩兔和桑噶尔号称从不离身的华丽匕首被刘世茂直接夺走,还把两个人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然后他才潇洒转身,不带着一片云彩。 只留下瑟瑟发抖的虎墩兔,痛得惨叫的桑噶尔,目瞪口呆的陈具庆,双腿战战的方孔炤,哑口无言的孙大珰。 刘世茂,你丫从哪里出来的? 孙进虽然是大内安全总管,但刘世茂这些手下从来都是自己安排,自成体系,他们和摆在明面上的禁卫有些不同的,和皇骁卫一样,不买他的帐。 然后就这样了,虎墩兔还去见个毛的天子啊。他想看朱慈炅出丑,结果自己差点丢了命,连朱慈炅的一根汗毛都没见到。贴着头皮的冰冷箭镞表明,小皇帝真的敢杀他。 朱慈炅身边,方正化、王坤、谭进、汪若誉四个练过功夫的内侍齐聚,半路练武的卢九德和吴良辅也跟随,正严阵以待等着林丹汗呢,结果就这结果。 把玩着虎墩兔的华丽匕首,朱慈炅没有责怪刘世茂的意思,只是淡淡说了句。 “好,朕知道了。辛苦了,但没有功劳。” 刘世茂哪在乎这个,他四岁的大儿子破格进入皇家幼儿园,就是天大的奖赏了。功劳什么的他才不需要,自己没有啥名气最好。 不过这次露脸了,又要改个名字,是叫刘高手好还是刘黑手好呢?不如叫刘一手吧。 朱慈炅的蒙古战略就此搁置,虎墩兔继续享受生活,封爵什么的,不用考虑了。 第二个出问题的是田州土司岑懋仁,这位狼兵首领胆子怂得很,他以为朝廷要追究他祸乱广西、随意扩张地盘的责任。当着钦差的面从马上跳下来,把腿摔断了。 他这个操作把钦差都惊呆了,岑将军,进京是要封爵啊,你这犯得着自残?哎呀,瓦氏夫人的后代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只有一个已经在南京了的丹迥旺波和兴高采烈离开贵州的安位,朱慈炅构想的民族大团结没法实现了,只有彝藏没有蒙壮,那就先拖着吧,有总比没有强。 其实朱慈炅手里还有阿敏和秦良玉的,但秦良玉是汉人,朱慈炅更希望她以军功封爵,她代表蛮人很不合适。而且巴人或者说五溪蛮其实早就融合汉化了,特意区分反而不合适。 阿敏的问题更复杂,没有搞定洪歹极,没有收回辽东,女直就不适合出场,阿敏是不是女直人也很可疑。 外交上的事也出现了问题,渤泥人终究不是傻子。一船一船的大明军队和移民往婆罗洲迁徙、定居,那些地方虽然没有人,但土地理论上还是属于他们渤泥的。 他们天天在理藩院吵着说大明这么做不合适,是侵略。这让朝鲜人感同身受,耽罗这个名字已经堂而皇之的出现了。 钱象坤和薛国观出面和他们吵,反正大明是讲理的,你说是你的领地,你又没有官员没有军队驻扎,算什么你的领地? 朝鲜人在一边想举手,济州我们有官员有军队的,但他们又不敢得罪大明爸爸。建奴最近的动向很可疑,他们打不过大明爸爸,似乎想要收拾朝鲜了。 朱可贞那个白痴把重点放在辽阳方向,原来的东江宽奠一带已经有所削弱了,建奴骑兵都可以随意进出了。 渤泥和朝鲜的不爽,朱慈炅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假装不知道,让下面吵吵就行。你们的问题太复杂了,朕还小,不过移民驻军建城给朕加快速度。 日本方面,酒井忠世和土井利胜没有见到朱慈炅,但毛利秀就的代表吉川广正和片山久安来到了大明南京。 然后大明就了解到一个出乎他们意料的情况,毛利秀就名为藩主,但实权藩政掌握在什么后见人(监护人)毛利秀元手上。他喵的,一个村长,他们还在互相内斗。 而且,毛利秀就虽然曾经叫丰臣秀就,是丰臣秀赖的近侍,但这货居然是德川幕府的死忠,他的老婆是德川家康之孙结城秀康的长女。 毛利秀就的老子毛利辉元可是丰臣家的五大老之一,当初关原大战时的西军总大将。朱慈炅只是粗略知道毛利、岛津跟德川幕府有矛盾,实在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居然这么复杂。 老子是西军,儿子是东军,长州藩下面还有什么长府藩,他们之间的辈分也莫名其妙。 毛利辉元是毛利隆元的大儿子,穗井田元清是毛利隆元的四弟,穗井田元清的亲儿子毛利秀元又是毛利辉元的养子。那么,毛利秀就和毛利秀元到底是兄弟还是叔侄? 作为燕王一系的传人,朱慈炅眉头一皱就想支持毛利秀元这个哥哥兼叔叔取代毛利秀就这个德川死忠,什么后贱人前贱人,秀元桑,想不想当藩主? 唉,早两年还可以,现在毛利秀就的羽翼已经丰满了,毛利一系的人基本都认他这个藩主的,人家还有幕府支持,扶持毛利秀元代价太大了。 朱慈炅把情报文书合上,疲惫的抬眼,盯着眼前的骆养性。 “岛津藩呢,他们是个什么情况?” 骆养性很久没有单独面见朱慈炅了,而且他驻留天津已经很有些日子了,现在表忠心是非常积极的。 “皇上,他们对大明非常有敌意,始终还是想着琉球,我们的人还没有跟他们有过深入的了解。皇上,末将觉得,这个毛利藩还是有文章可以做的。 毛利秀就虽然是德川家的人,但这个吉川广正,似乎对幕府也有很大的意见,想要借力大明的心思非常明显,不然他不会亲自出马。吉川其实也是毛利一族。” 朱慈炅小眼睛一亮,可不是吗,所谓的毛利一系,不就是毛利两川,除了吉川好像还有个小早川。 “这个吉川广正会汉语吗?” 第485章、立马问银 吉川广正是第一位见到朱慈炅的日本人,他是岩国藩的当代也是第二代藩主,同时也是毛利体系下的一位重要人物。 吉川广正是吉川广家的长子,吉川广家的父亲吉川元春就是毛利元就的次子。所以,如果按照大明的算法,从血缘上来说,吉川广正也是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的叔父。 当然,他和毛利秀元到底是兄弟还是叔侄就说不清楚了。当初,吉川广家是靠着背叛毛利辉元保住了部分毛利领地的。德川家康可不是善茬,吉川家当然也大大减封了。 岩国藩的一代目吉川广家在十多年前还在世的时候就把吉川家的家督之位传给了广正,也因为此,吉川家的封地从三万石增加到了六万石,就算如此,和毛利家全盛时期也没法比。 吉川广家为了避免吉川家与毛利家的分裂,还把毛利辉元的长女嫁给了吉川广正,所以广正的老婆还是他的亲侄女,从这个角度算,吉川广正又是毛利秀就的姐夫。 不管吉川广正是毛利秀就的姐夫还是叔父,广正是站在他这边的,是对抗长州藩实权大老、长府藩藩主毛利秀元的最强实力派。 和毛利秀就这个傀儡家主比起来,无论是毛利秀元还是吉川广正,实际上对江户幕府都没有任何好感。因为江户抢走了他们家的石见银矿,整个毛利体系都因此陷入了穷困和财政窘迫。 早在十多年前,江户幕府的银山奉行大久保长安,全族都被幕府将军德川秀忠嘎了,毛利的隐秘收入渠道也被清除了,长州藩的日子是越过越难过。 几个月前,丰臣家的家纹千成葫芦重新出现在日本沿海,一伙海盗竟然长驱直入,突袭到了石见银山。这伙人目标明确,装备精良,银山奉行所吓坏了,紧急征召岩国藩帮忙防守。 吉川广正看到千成葫芦时,直接被雷了个外焦里嫩,日本海盗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冒充丰臣后裔,他们也不可能有身高明显比日本人高一截的士兵。 跟幕府将军一个名字的丰臣秀忠最后没有打赢他们,抢了些银子就跑了。但吉川广正已经心知肚明,这些人来自大明。 吉川广正当时就隐约感觉,这件事,对于毛利一族来说,未必是坏事,甚至还有天大机缘。但掌权的毛利秀元不听他的,甚至怀疑吉川广正是在使什么阴谋诡计,要利用幕府来收拾他。 随后,通过平户商人,有大明的商人主动接触长州藩。这个事毛利秀元也非常重视,作为毛利家族的实际掌舵人,他当然希望能通过与大明的贸易缓解财政问题。 只有吉川广正隐约看出了些别的门道,作为毛利家汉语最精通,熟读《三国演义》的大明通,吉川广正主动请缨,要代表长州藩出使大明。 毛利秀元当然同意,心里高兴得要死,不,他是希望吉川广正死在海上。 实际上,负责毛利家财政大权的益田元祥,这位吉川广正的亲姑夫,名字都是毛利元就亲自取的,从日本战国时代就效力毛利家的七十多岁的宿老,早就派过使者到大明了。 出发前,益田元祥亲自给吉川广正讲述过朱慈炅这个幼年天子的传说,给吉川广正交代了很多事,甚至包括他控制的朱印船走私网络。 这方面日本土豪和大明江南士绅没有两样,所以日本幕府闭关锁国,最后强大起来的反而是地方大名,最后倒幕的长洲藩此时就已经从益田元祥开始埋下伏笔。 益田元祥实际上相当看中广正的权谋,在他看来,秀元是不如广正的,自觉时日不多的他,把毛利家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广正身上。 他当然想不到他还能再活十年,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正是他的倒戈才促成了毛利秀元的退让,还政给了毛利秀就,当然,那之后毛利体系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吉川广正。 不过,那条时间线上的吉川广正是有些生不逢时的,他一生的主要精力都是周旋于长州和江户幕府的关系,长州藩已经没有了实力对抗幕府。 但不论如何,这个时代,吉川广正是继被吹成神的日本谋略大师毛利元就、小早川隆景之后,毛利家族的又一位权谋精英。 朱慈炅是在乾东五所的靶场兼马场接见吉川广正的,时间已经是初秋,朱慈炅系上了龙纹披风,正专心给小红马擦洗着腿毛。 朱由梁这匹马的待遇也是没谁了,不过,这马现在还是不是朱由梁的,还认不认北京的那个小世子和尚都是严重问题了。 “外臣吉川广正叩见大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吉川广正在方正化的引领之下,带着他的老师兼保镖片山久安还有一个汉语老师兼翻译,三个人一起跪伏在朱慈炅面前,根本不介意这片地已经被马匹蹂躏得不成样子了。 吉川广正可比虎墩兔恭敬多了,哪怕有些侮辱性质的脱光了搜身他都接受,他已经知道幕府的酒井忠世和土井利胜都没有见到小皇帝,悻悻回国了。 日本人也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哪怕片山久安号称武术家。在列的人有朱荩臣、章世明两位总兵,周遇吉、沈寿崇、洪祖烈、蓝守素四位指挥使,孙元化、刘肇基、黄得功、郑嘉谟四位副将参将,还有两个门神,曹变蛟、吴三桂。 十二个人全部隐隐作势,死死盯着他们,只要日本人敢有任何异动,都不知道谁能抢到人头,这种功劳太罕见了。 连站在日本人身边的方正化和汪若誉都隐隐被针对,要抢功劳,必须先把这两死太监打退,他们太近了,更别提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刘世茂。 朱慈炅挤压了一下棉巾里的脏水,将棉巾搭在木桶上,才转身看向三个日本人。小红马今天驮着他跑了五圈,可是真辛苦了,腿上都是灰,都不漂亮了。 朱慈炅没有说话,三个人也跪伏得一动不动。朱慈炅感觉日本人虽然矮小,但还是比他高,示意了一下王坤,又被扶上金丝龙纹马鞍。 小红马很无辜的偏了偏脑袋,还要跑吗?今天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啊。 “平身吧。” 身穿武弁服,一身红披风的朱慈炅骑在马上其实也并不威武,反而有些可爱。吉川广正恭敬起身,略微望了下马上的朱慈炅就垂首恭立。 “大明很大,朕的事情很多,朕就长话短说。你们幕府同意加入大理藩院,也希望成为常任理事国,愿意派兵组建维和部队。但是,他们却不同意大明的自由贸易方案,朕有点生气。” 吉川广正听懂了,不需要翻译,略微生疏的汉语开口。 “外臣会禀报幕府,尽力劝说,请大皇帝陛下息怒。” 朱慈炅挥舞小马鞭,小红马想动,旁边的谭进、王坤又死死拉着它的缰绳,不让它动,它有点搞不清状况,你们两脚兽要闹哪样? “不需要了。长州藩可以和大明单独贸易吗?” 吉川广正心头一喜,面色却不动,依然恭谨如常。 “可以,外臣谨遵大皇帝陛下旨意。” 朱慈炅微微一笑。 “长州藩可以卖给大明什么东西?有希望从大明买到什么东西?” 吉川广正拱手。 “外臣此次向陛下进献了五十柄上好的武士刀,这就是我们的特产。另外,银、铜我们也有产出。我们希望可以购买大明的火铳、粮食还有国崩炮。” 朱慈炅真心笑了,这个吉川广正有意思。先前益田元祥主持的毛利家采购主要是生丝,绢和棉毛织物,这个吉川直接要粮食武器,他知道了大明的用意。 这话也是同时测试自己的猜测,当然,他猜对了。 “那可很值钱,长州恐怕买不起。石见银矿还在你们手里吗?” 吉川广正胸口有些隐隐作痛,轻轻舔了下嘴唇。石见银矿曾是毛利家的命脉,被德川家康夺走后,他们连饭都快吃不起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不在了。” 朱慈炅盯着他,童声里充满诱惑。 “想不想拿回来?” 吉川广正苦笑。 “当然想。” 朱慈炅很满意的点点头 “能保证每年增产多少?朕很缺银子。” 吉川广正愣了一下,抬头望着朱慈炅。 “大皇帝陛下,石见银矿已经开始减产了。” 朱慈炅瞬间呆住,马场忽然静得只剩小红马喷鼻声。 第486章、肱将小聚 贾琏说完,慢慢的把林黛玉搂在了自己的怀里,下颚摩擦着林黛玉的头顶,脸上并无色·欲之情,有的只是一种发至内心的疼爱。 就算保送了杨平又有什么意义?杨平身后是执行力特别好的白州,他完全可以保送杨平和御幸。 至于天地之桥那种可以完整的让李轩吸收刑天的,他更是想都不敢想,再过两个世界还差不多。 攻坚时房子里有狙击手怎么办?大楼里的守卫的敌军顽抗怎么办?简单,只要在报话机里喊一声,炮兵同志会把152米重炮直接拉到目标跟前,直接瞄准一顿猛轰就能解决问题,不需要步兵同志用生命去冒险。 秦烨十分心虚的从自己的办公桌前站起,他来到同事们的面前,有意无意的像着屏幕上瞄了两眼。 李晓已经没有必要,再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直接是开门见山地道出了自己的目的,他今天就是来充当一个说客,希望是可以说服这包租公、包租婆、油炸鬼等人,一同加入铁血铁血锄奸团,如此一来,也是好壮大势力。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戍令兵,从队伍的前方逆行跑来,来到马车旁方才减速。 毕竟两人的圈子不同,林婉君每天都是出入一些高大上的活动现场,认识的明星也是一个比一个腕大,所以刘大伟目前对她来说,还不是她圈子里的人。 左馗和莫醒莫名开始了争论,左静看得不知所措,而钟馗却看着他们,默默地笑了起来。 另外两个孩子不太喜欢什么都按数据说话的镜心,剩下的人都跟她有仇,只有嬴政这帝王心胸可以容忍她。 “我这就要走了。”凌宇突然说道,他要赶往下一个地方,拿就是沈市的边界,距离最北很近。 无论是修为战力,还是美艳程度,雷绝仙都略胜她一筹,她若是跑来毛遂自荐,也要给林毅当向导,那岂不是没我什么事了? 一道阴森恐怖的声音从叶轩嘴中传出,紧接着叶轩抬头,露出一张狰狞的笑脸,看得黑衣青年等人心里发毛,纷纷拿出法器。 虽然离开宗门已经有些日子了,但是,宗门里的高手他几乎能一个个的叫出名字来。 轩辕无极与他的师弟师妹们瞪大眼睛,一副怀疑自己听错的模样。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天空明亮了起来,不少修士和丹师也陆陆续续的来到了这里,越聚越多。 我把这些照片放在自己的兜里,打算吃完饭在好好看看。从保姆车下来后,我们就一路照着美食一条街走。 工作人员的细心,以及赶过来的特警带着警犬过来检查,乘客们倒是放心了。 接着听到喷的一声,黑布袋子着火了,鬼婴凄厉的惨叫撕破夜空,在烈火挣扎不停,我听得都有些心惊肉跳毛骨悚然,实在是骇人至极。 无意间看到看着叶素素那嫉恨的眼神,程峰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下一个大致的复仇计划在脑海中构思成型。 “素素,帮我一下!拖住一只丧尸,一只就可以!”李菁见到朝自己走过来的人影,大声呼喊。 “胡闹,你才一气掌控者的境界,怎能扛得住十六万界的力量。”龙无悔面色一板,但言语中却透漏着一丝关怀。这让穆西风心中一暖,这是什么感觉?父爱吗? 一个动作省了和这些人纠缠,杨冲知道,反抗军做事的威名和自己处理这些背叛的人的手段,会让苍灵城能够“干净”好长时间。 伊莫顿眼神闪烁,没有追赶逃走的杨冲三人,而是缓缓的吸收了地上残存血肉当中的精华,身上的干枯组织更进一步的恢复了稍许,继续准备地上的法阵。 “一南,这是我和钟岳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好吗?”林夕又一次打断了弟弟的话。 阿九摆出一副富贵公子哥的派头,一个眼神示意,紫琉紫璃便立马一前一后,一个捶腿,一个按肩,行动起来。 “额,鸢儿,这个开山石锤很贵重吗,我还是把我这个月的俸禄捐给你们学校吧。”连生认真道。 梅子的眼神令我的心猛地一震,我忍不住诘问自己道:“那天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我真的喜欢梅子么?”我情不自禁地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然而,就在这时候,江少游居然就从水里抡出一把三米多长的水晶大刀来,紧接着一刀飞出,就把那被他们倚若长城般的大杀器战鹰导弹给直接劈成了两半。 幸好米国地盘大,祷师组织人员分散,这才没有造成全灭的情况,但是先后两次遭难,伤及筋骨,数年内是难以恢复了。 将苏氏送到莲湖附近。她却坚持不再让苏静翕再送。无法。只能吩咐代曼等人亲自送苏氏至皇宫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慢慢消失。 然而,让江少游没想到的是,他这边刚刚洗完脚,喝了几口味道并不怎么样的绿茶,就听得对面屋里忽然传出一阵尖酸的咒骂声,以及阮灵那压抑的哭泣声来。 元景炎不知如何应付,他干脆掏出袖子里的那块令牌递了过去,吓得醉仙楼的掌柜就要下跪行礼。 李显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有些悲伤,也许真的是骨肉情深。李显将宣纸重新折叠好塞进怀里。下人送了两碗面条进来,李显懒得理会元景炎,自己扒拉吃起来。元景炎挨着她坐下,也拿起筷子一同吃。 半个月后,新收购的电子厂简单改造完毕,随即江少游一边在国际上抢先注册了家用厨房机器人的专利权,一边疯狂地投入生产。 乘着那艘渔船来到三涯市,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顾七和曾雨就在渔船上睡到早上九点,来到了码头的管理部门。 “哎,这个年轻人光顾着口舌之便了,却没想到要大难临头了。”一个年老人看了一眼金昊天,叹了一口气惋惜的说道。 第487章、朵颜异类 朱慈炅要补发前年冬季攻势时左路军的功劳,章世明和他手下的苏布地、孙元化、刘肇基、黄得功一并受赏。 不过,苏布地很显然是这群人中的异类。他来到南京后的首要工作是骡马贸易,因为南京的新马车很流行,对骡马需求极大。 他接到的政治任务是去陪虎墩兔享受生活,而且苏布地可以带着虎墩兔离开他的居所,参观龙江造船厂,看温如孔训练炮阵,甚至在外面听曲过夜喝酒。 开始虎墩兔还激动了一下,以为苏布地可以带他回草原,他都做好了抛妻弃子的准备,结果苏布地防他比大明防他还狠,因为他就是苏布地的战功。 苏布地如今已经是个妥妥的大富翁了,他跟他的孙女婿、大明慧王朱常润合伙卖大粪,小赚了一笔,他们还收羊毛,转手卖给福王,同样赚钱。 不过最赚钱的还是骡马,那个什么兀良哈牧业培育耕牛、制作奶酪,快三年了,一次分红都没有,如果不是同时向草原卖盐茶,这个破公司还要亏钱。 谁说跟皇帝做生意不会亏的,培育耕牛这个项目,最少还要亏两年,这是政治任务,就算赚钱了都赚不了多少。 苏布地已经根本不管那个兀良哈牧业的事了,是亏是赚他一点都不关心了。还是以慧王妃名字命名的木希月牧业更赚钱,这个公司他有一半股份。 短短两年多,苏布地跟江南的财主没法比,但同样也是万元富翁了,他都想放弃朝廷官职,专心经商了。 因为来到江南一打听,他才知道,他家的产出,中间商赚去了大头,他们赚的那点基本是辛苦钱。这太坑蒙古人了,他决定不跟那帮奸商合作了,自己直接卖。 苏布地觉得,他的人更会照顾骡马,运输过程中基本不会有什么损耗,就算他便宜一点都肯定更赚钱,不过他在南京没有门路,只能依靠慧王的关系。 慧王的关系,除了皇帝就是福王。福王太肥了,一看就不是经商的料。至于小皇帝,别说了,说多了都是泪。一个兀良哈牧业他已经看穿了皇帝的底细,小皇帝的心思根本不在银钱上。 不过,苏布地很快跟南监国朱由崧搞到一块了,他觉得朱由崧有钱有权有闲,是个不错的代理商。他不知道,朱由崧的钱都是福王的,朱由崧的权都是小皇帝的。 陪了一下午冥顽不灵的虎墩兔,苏布地回到了南京同文馆。现在的同文馆,白天真的很吵,旁边修什么大理藩院,住在这里就是受罪。 一起南下的章世明、孙元化他们都有同袍战友,章世明还有亲戚在南京,很自然的就被接走了,根本不住同文馆,只有苏布地很郁闷。 本来他儿子也在南京的,结果跑到什么朵甘去当副指挥,搞得他在南京举目无亲。当然,他其实可以去虎墩兔家里住的,但那破地,里三层外三层的监视,比同文馆住着还难受。 一回到自家小院,苏布地立即吩咐手下仆人护卫。 “去,准备酒宴,弄丰盛点,弄条烤羊,要有朵颜特色也要有大明口味,别舍不得花钱。老夫今晚要宴请南监国。” 南京官员的工作日常,如果没有其他事,一到酉时就可以下值了。南监国尤其准时,他是巳时准时上值,酉时准时下值,全南京没有人比他准时的了。 除了每月一次的大朝会他需要卯时就进宫,其他时间,天天如此。至于说休沐,不存在的,南监国没有假期,有事他跟宫里打声招呼不去就行了。 不过,真让朱由崧休沐呆在家里,他都不知道干什么。与其在家里惹福王和福王妃讨厌,他还不如进宫看奏章。 朱由崧虽然没有实权,但他的身份位置其实都非常敏感,与他同龄的那些王子世子甚至王爷都不敢跟他交往,更别说什么文官武将。 朱家的大部分人都认为,给小魔帝当监国,没有好下场的。等到朱慈炅亲政,朱由检、朱由崧两兄弟绝对死得莫名其妙,说不定会被安个谋反的罪名,跟这两人交往和找死没区别。 朱由检在北京还好一点,朱由崧就守在朱慈炅眼皮底下,稍有不慎都危险得很。人家朱由检是亲叔,你朱由崧只是堂叔,怎么看都感觉朱由崧命不久矣。 连福王都不看好朱由崧的未来,一个劲催促他生儿子。不过,朱由崧本人没有这个感觉,他觉得大侄子跟他特别亲近,有好东西都想着他。 比如最新款的天启马车,福王都要花钱买,但朱由崧,不需要,皇帝侄儿送的。 他如今就坐在这架华丽的马车上,手上捧的玻璃杯也是皇帝侄儿送的,不过里面装的枸杞海马汤是他找叶太医配的。 朱由崧可以配一队锦衣卫护卫仪仗,但他基本不用。他就带着他的马夫、仪卫正和两个仪卫副,五个人可以逛遍南京了,南京城里安全得很,他又从来不出城。 苏布地南下都有二十几个人,见到朱由崧就五个人,他惊了个大呆,慌忙施礼,迎入。 朱由崧一脸微笑,拱手招呼。 “苏将军,恭喜了。” 苏布地又不姓苏,不过无所谓,他已经习惯,他也陪笑。 “监国恭喜什么事?” 朱由崧对于苏布地,很喜欢,他觉得这是一位和刘阁老一样受人尊敬的好人。所以,难得展示了一下他的消息渠道。 “你的封赏定下来了,正二品骠骑将军、都督佥事,本世子亲自加的印。” 苏布地请朱由崧上坐,朱由崧也不客气。然后苏布地微笑发问。 “那要多谢监国,不知道有多少钱?” 朱由崧稍微愣了一下。 “出征士兵的补充奖励有六万,不过这个钱应该是牧代官发的,不会过你们的手。你们少说有两、三千元吧。” 苏布地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然后坚定的摇摇头。 “亏了。我们当时出征回程加一起有五个月,老夫现在一个月净赚一千多,按理至少应该有五千。朝廷文官都不会算账,或者就是故意克扣我们的奖赏。” 朱由崧也没有想到苏布地这么耿直的嫌弃奖励太少,他摘下翼善冠和玻璃杯一起放在桌上。 “还有绢布呢,不过还没有正式下旨,要不我找皇上说说?” 苏布地招呼人上菜,一脸希冀的望着朱由崧。 “不用,监国如肯助我,我们一个月或许可以赚五千。” 朱由崧脸露惊讶。 “卖马吗?这东西是贵,但战马有管制的。一般都只能官府采购,南京这边的需求基本饱和了,零星卖点赚不了多少。” 苏布地露出笑容。 “不只,重点是骡子。监国不知道,我调查过,南京甚至整个江南都缺骡子。骡子成熟只需要一年半,早一点一年也可以干活,而一匹战马基本都需要四年。 战马一般十五元到三十元一匹,但是南京的骡子都卖到二十元一匹了,还供不应求。” 苏布地的仆人开始上菜,朱由崧微笑保持着皇家风度,但脑子里有些空白。他知道苏布地是朵颜首领,他来赴宴,其实是他监国的政治自觉,他觉得有必要拉拢这个人。 朱由崧想告诉大侄子,他也进步了,不需要打鞭子了。但他没有想到苏布地想拉他经商,商业上的事,是父王在管啊,我一个监国经商不合适吧?不合适吧?合适吧? 朱由崧不知道,蒙古人不养骡子也不养驴的,在他们眼里,马是义畜,绝对不允许驴和骡这种东西玷污血脉的。 但此时的苏布地,两眼都是金光。林丹汗虎墩兔要是知道他想和朱由崧搞骡子,一定暴怒:苏布地,你不是蒙古人! 第488章、祭典封爵 今年的太祖圣诞祭典朱慈炅亲自上山了,说是非大庆从简,参与者还是接近十万人。 包括了南京两万多官员,三万新孝陵卫,三万新六卫,五千多太祖子孙,士农工商代表五千多人,还有太监、勋贵、外国使臣等好几千人,各地方孝子烈女、国家表彰贤达、基层宣令官上千人。 此次祭典,由徐光启主编的《重启历书》正式发布,由张介宾主编的《大明医典》正式发布,由温体仁主编的《大明礼仪》正式发布。 礼炮齐鸣,群臣跪拜,朱慈炅站在台上,接受万人朝拜。这一刻,他是大明的主宰。 随后,朱慈炅再度开启施恩大法:《大明免役法》发布,全国严禁地方政府征发徭役,所有地方工程由地方申请、工部直接招标。 《大明新税法》发布,由户部国税司向全国派遣税军税吏,皇民自主纳税,地方衙役胥吏的权力被直接剥夺,粮长制度正式走进历史。 陕西、山西、河南三地部分地区继续享受减税和退税政策,不过户籍和赈济挂钩。凭户籍到本县国税司衙门纳税,一人交一文退五十文,交十斤粮,退百斤粮,当场办理。 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过的德政,连南直隶的皇民都羡慕了,若让他们去北方受灾,又没有人愿意干。况且中央政令如此,实际操作可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这个政策可不是政府发钱发粮就算了,抛荒的土地被户部官员直接没收重新分发,对于某些士绅而言,简直是乱政,很少人敢主动抛荒了。 有些知道皇民土地策的人还把土地直接卖给佃户,最后骗一骗无知乡民,因为新税法里有一条重要思想,无地无税,地多加税。 北方的流民被极大程度的控制了,高迎祥之辈,已经完全就是土匪了,一个个名字都是赏金,在陕西的祖大寿发狠了,自掏腰包悬赏。 他没有遇到什么大规模的进攻县城之类的故事,所谓平乱完全是翻山越岭的找土匪,敌对双方都搞得非常疲惫。 高迎祥只剩几百人了,祖大寿一万多人跟着他四处游荡。高迎祥好不容易打了个地主,祖大寿后脚又来让地主助饷剿匪,官军比土匪还狠。 反正传到南京后的陕西消息依然显得很乱很乱,一会高匪在这个县作乱,一会在哪个县作乱,实际上陕北老农民已经端着破碗喝粥,没心没肺的看笑话了。 不过,朱大典最近上报的斩首二十级让朱慈炅有点恍惚,因为其中有个名字叫刘宗敏。他死了,谁来给满朝奸贼上夹棍? 大明的外贸购粮政策其实是有效果的,北方虽然依然欠收,但土豆红薯玉米至少有收成了,朱慈炅再发点买来的粮食,活得下去了。 数千年的中国农民,只要活得下去,就没有人会反,虽然大明依然到处都是民乱,但基本上规模较小,地方卫所就能处理。 唯一比较棘手的是太行山中那股上万人的矿乱队伍,熊明遇和当地士绅翻脸了,因为确实有士绅帮助这股乱匪。 不过,他们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伙人根本没有下限,编制混乱,杀人放火,不仅裹挟农民,连地主士绅一样不放过,强行拉进他们的队伍。 如今这支叛乱军队非常混乱,不只有士绅,有建奴,还有真正的白莲教徒。有些情况比如卫所兵,已经没有人敢把具体真实的情况上报朱慈炅了。 熊明遇封锁不住他们,当然他也打了好几个胜仗,只是他越打敌人越多。这帮人毁村灭寨,已经彻底疯狂,不过他们依然窝在太行山中,没有外溢。 所以,温大宗伯亲自拟定的告太祖祭文里,歌功颂德,高唱天下太平,国家繁荣安定的事水份非常大。 不过,朱慈炅很高兴,祭礼之后就在孝陵又为章世明举行了盛大的封爵仪式,五万多将士见证了当初那只迷路部队的军功补叙。 好家伙,一个世爵,连杜文焕和毛文龙都羡慕不已,徐弘基更是心情复杂。不过武进伯才是第一代,他的嗣子还在皇家军事学堂里被同学揍了个鼻青脸肿,底蕴很浅。 刘一燝看着章世明就会想到江彬,但是重启可比正德会玩,现在的《南京通报》天天都讲述章世明部当初的经历,辛苦和危险。 《朕问》也为章世明站台,将章世明比做夏国公顾成,武进伯只是资历不如镇远侯,所以才是伯爵。这篇文章的作者是顾成子孙、当代镇远侯顾肇迹,谁有意见敢说国畿不如贵州的。 两个副将苏布地、孙应元和刘肇基、黄得功等大小将领都同时受到表彰。苏布地本来是有些泄气的,朱由崧说的三千元银币,最后居然只有五百元了。 不过群臣万军见证,苏布地还是觉得很骄傲的。跟着会打仗会带兵的人,立功比较容易,他除了听令布阵威胁敌人,基本没有干过啥厮杀的事,他就在台上望着章世明的背影嘀咕,要不要再跟武进伯干一票。 孙应元就只有激动了,作为皇骁卫四将之一,他是继方懋昌、陈震亨、周遇吉之后的第四位担任总兵指挥使一级的大将,目前担任国畿省军事总指挥,执掌庞大的蒙古骑兵。 当初他担任国畿总指挥其实就已经提拔了,不过这份提拔是因为他的出身,皇骁卫根正苗红的大将,今天的加衔才是对他战功的肯定。 关键是,朱慈炅要练将,已经决定让他和周遇吉对调,他不用回草原了,他将接手皇骁卫指挥使,留在南京负责皇宫安全。 盛大的祭典结束,按照惯例,朱慈炅要在神烈山住一晚才回宫。方正化和王坤、邱致中等人陪同他到了最高的头陀岭,观看南京新风景。 方正化为了让他看得更远,半蹲下来,让朱慈炅骑在自己肩膀上。反正打小就骑过,朱慈炅也没有拒绝,接过邱致中递上的望远镜,就朝南京城望去。 新城是真的大,朱慈炅居然看不到边。南京城绝对是当世第一大城,朱慈炅内心有点小骄傲。 “总说新城大,朕只能看些文字和图纸,今天总算能够亲眼看看其中一部分了。” 跟在他身边护卫的几个大将,温如孔最不解风情。 “皇上,新城是大,但这南京城防守起来难度无比巨大。依末将看来,这地方根本就不适合守城。我们私下讨论过,换谁都不好守,真要打起来,说不得要放弃新城。” 朱慈炅一愣,将望远镜从眼前拿开,抿了抿嘴。 “那就不要让南京发生战争。伯渊你想去平辽打辽阳这件事,朕同意了。但是,你记住,你麾下全是新炮,可以败,大炮绝对不能留给建奴。” 温如孔大喜,朱可贞的战略报回南京,他就一直请战,朱慈炅没有理他,他没有想到今天随口接了一句话,朱慈炅突然就同意这事。 反正他是搞不懂朱慈炅的想法的,不明白守南京和打建奴有什么关系。温如孔拍着胸口。 “陛下放心,雷霄卫不只是会玩炮。末将就算战死,也不会把大炮留给建奴!” 朱慈炅又举起望远镜,没有看他。 “要小心,别离开指挥位置,你只有一条胳膊了。自己准备吧,要走的时候进宫来一趟。如果这次能一举夺回辽阳,或许可以证明一件朕一直困惑的事。” 没有人知道小皇帝困惑什么,不过都听懂了要一举夺回辽阳。却见小太监吴良辅拿着一封急报,一路跑过来。 朱慈炅也看到了,还有上信封晃动的鸡毛,小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是国畿大将回南京,蒙古人发现空虚来了次狠的?还是洪歹极注意到朱可贞的动向,要先发制人?或者是山西消息,乱军打到直隶了? 吴良辅气喘吁吁的,却是一个朱慈炅没有想到的方向。 “皇爷,安南郑梉再度攻占高平,杀死了莫敬宽。” 第489章、龙骑回銮 朱慈炅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帝国多事,一些“小事”已经不足以动摇他的心智,但郑梉来这一下,还是让他在心里忍不住大骂。 在南洋,皇家海军一直在骚扰荷兰人,虽然都是小打小闹,但依然需要投入不小的力量。大明的海船虽多,真正能投入南洋战场的却很少,先前那一仗,说是大获全胜,实际损失也不小。 那个亚齐显然也不是善茬,对于大明重返南洋,警惕得很。尤其是大明还跟葡萄牙人、英格兰人搅合在一起。 朱慈炅想的是借重一下葡英的力量,没想到把他们的仇恨也一起借重过来了,亚齐已经找奥斯曼要支援,准备强硬回应大明。 随着南洋情报的熟悉,朱慈炅突然发现,这个亚齐居然是个南洋小霸王,大小战船超过四百艘,根本不惧大明海军。 而且柔佛也不爽大明占据马六甲,很明显想要夺回他们的故都。荷兰人当然不放过对这两国示好,他们隐约要形成奥斯曼、荷兰、亚齐、柔佛的四国联盟,对抗大明、葡萄牙、英格兰、马打蓝的南洋四国同盟。 如果不是双方都只是围绕马六甲那个破地展开对峙,朱慈炅差点以为爆发世界大战了。大明还有些小弟,比如北大年,不过这东西没有都比有强,有他们还要防守北大年。 朱慈炅给吴阿衡的指示就一个字“拖”,他坚信奥斯曼不可能真正下场。他已经充分感受了大国的复杂,奥斯曼也是一个大国,因为一点宗教原因就无条件支持亚齐绝对不符合他们的国家利益。 当然,朱慈炅也要留一手,那个宗教的人脑子容易抽风,说不定他们就来了。不过,大明这边的马打蓝也是绿教国家,双方是可以谈的。 朱慈炅坚信,荷兰人顶不住拖不起的。他们是商人,赚不了钱,反而要打生打死,他们坚持不了多久,巴达维亚要坚持,阿姆斯特丹也绝对会反对。 所以南洋大明暂时处于弱势地位,朱慈炅一点也不慌。南洋最新的情报是,闯下大祸的刘香跑了,和那个什么汉斯·普特曼斯一起跑的。 科恩要把他俩卖给大明,解除大明的悬赏并谈和。结果不知道怎么被他们知道了,两个人一合计,就跑了,好像是跑到锡兰山国(斯里兰卡)一带去了。 朱慈炅觉得没有关系,刘香可以继续跑,不用急着抓他,等大明下一批战船、大炮够了,大明就有理由跟在他后面慢慢打海盗了,他丫的最好能一路跑到欧罗巴去建国。 在西北,甘肃总兵贺虎臣也跟仆失兔也在青海干起来了,最新的消息是仆失兔已经下线,他的儿子俄木布继位,不过这家伙想投降,贺虎臣不干。 俄木布居然是通过亦力把里(注1)大汗速檀阿黑麻的使者将想投降的消息送到北京,朱慈炅也是祭典前才收到北京消息。 边军问题太严重了,不能有钱,有钱就胡作非为,根本不讲政治,但没钱他们又要闹饷。朱慈炅都想把贺虎臣叫回来砍了,但知道贺虎臣多半也是被手下裹挟的。 西北那破地方还有个镇守太监,朱慈炅已经通知司礼监掌印李朝钦换人了,不过贺虎臣已经把部队撒出去了,要收回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远隔千里,朱慈炅根本不敢随意调动,万一导致西北军队混乱,被俄木布阴了,他要哭都没地方哭。俄木布打不过,当然想投降,但万一有打赢的机会,你说他赌不赌? 朱慈炅只能等他先打,打赢了还要给赏钱,要是你说他擅启边衅,人家分分钟找出证据来,蒙古人先来的。 朱慈炅甚至能猜出这群王八蛋的心理,估计他们也是穷怕了,突然发现朝廷有钱了,都想着赶快挣一笔,说不定过两年又没了。 正好秋收,家里还有几斤土豆,几斤玉米,还能抢蒙古的牛羊。此时不干,更待何时。 在东瀛方向,吉川广正和钱象坤的会谈,成果倒是颇丰,吉川广正甚至混在祭典的外国使者队伍里,祭拜了一下大明太祖高皇帝。 这个吉川广正是聪明人,竟然狮子大开口,要的东西非常多,他能给东西非常少,甚至基本上是期货,能不能兑现他不管。 只要大明投入的东西多了,大明就越不可能抛弃毛利家,甚至最后会追加投入。他的条件,钱象坤都不敢答应。 朱慈炅也很肉痛,因为粮食大明也缺得很,这东西操作不当,真的很可能养出一条白眼狼来的。制定计策的朱慈炅事到临头,毛利家决定上他的贼船了,结果他反而犹豫不决了。 这件事,刘一燝和孙承宗都说要慎重,毛利家是与虎谋皮,但大明何尝不是与狼共舞,而且本来和幕府的关系还过得去的,公然插手日本的事,绝对要和江户闹翻。 之所以说公然,是吉川广正要求大明驻军荻城(注2),他需要大明为毛利家反叛江户托底,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考虑过引狼入室。 不过,在家族与国家之间,所谓聪明人的选择都差不多,大明这样的人还要更多。 朱慈炅最后拍板,这种事不怕日本人要得多,就怕他要得少。公然驻军不行,大明还有抗日人民志愿军,帮毛利家守家,一两万人足够了,这种事,也是人家毛利家的诚意表达。 祭典前和毛利家的很多事都基本协商好了,朱慈炅只是还没有确定日本驻军的指挥大将和人员组成,这些人都需要相当精明才行,他手下的大将看起来都不聪明的样子。 在东北,就是朱可贞提交了今年冬季攻势的作战计划。他的战略目标是夺取辽阳,并进逼沈阳。 这份计划传回南京,五军都督府的刘孔昭、秦良玉、毛文龙、杜文焕和其下的陈奇瑜、洪承畴等参谋都把这件事当成了头等大事,从后勤、装备、战术全方位给予朱可贞支持。 可以说,为了恢复辽阳,大明已经动用了相当大的能量了。这种准备,朱慈炅感觉打下沈阳都有可能,不过出于对建奴的某种说不出的畏惧,朱慈炅并没有调高战略目标。 他一直觉得建奴相当强,当初在燕山,实际上他和洪歹极打了个两败俱伤。 那时的新六卫虽然人少,可绝对是大明精锐中的精锐了,结果折损了大半,后来重建的新六卫,朱慈炅自己都能感受到差距。 朱慈炅当初无知者无畏,莽就完了,如今懂得更多了,反而有些缩手缩脚了。不过,他也不是妄自菲薄,他的单兵可能不如建奴,但如今的建奴一样削弱了。 还是那句话,他可以失败很多次,建奴每一次都输不起。如果不是当初朱纯臣给建奴送温暖,洪歹极应该都支撑不到现在。 这个事,其实已经万事具备,只待东风了。但偏偏就在此时,安南这个消息却突然打乱了所有计划。 参谋部其实一直有安南攻略计划的,因为各种条件制约,朱慈炅没有发动收复安南的计划,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郑梉居然敢主动挑衅。 他不知道大明认莫敬宽为藩属吗?不,恐怕正是因为这个事,他才直接灭了莫敬宽的。不过,莫敬宽的儿子莫敬宇一直在南京。 伫立在神烈山的最高点,朱慈炅骑在方正化肩上,小脸阴沉,目光冰冷,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四野的山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里的火气,但最后他只是轻声吐出两个字。 “回宫。” 他不想再多守着太祖一天了,太祖爷又不能爬起来帮他。 注1:亦力把里又称叶尔羌汗国、东察合台汗国,前者是地方割据,后者是现代概念,大明官方记录叫亦力把里,又称别失八里,首都今伊犁。为大明藩属,曾设卫所。此时,亦力把里的大汗应该是克雷奇汗速檀马合木,速檀阿黑麻刚刚成为前大汗,西北兄弟阋墙。 注2:即指月城,今日本山口县萩市,萩城是在关原合战后,由毛利辉元所筑,此后成为毛利家的居城。在日本明治维新时是极为重要的据点。 第490章、战争号角 朱慈炅是被方正化背下神烈山的,马上六岁了,早先还喜欢走路锻炼,现在越大反而越喜欢坐辇了,祭祀太祖没法坐辇。呐,朱慈炅还有人形御辇。 在下马坊还跟朱由崧打了个照面,朱由崧很奇怪的跟苏布地慢悠悠的拖在撤离的人最后,两个人手牵着手还很亲密的样子。 朱慈炅坐在方正化背上,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背上滑下来。 由崧叔这是干啥呢?你不会吧?苏布地一个蒙古老头,又丑又老还一身羊膻味,你这是什么奇怪爱好?怪不得你儿子夭折后一直生不出来。 不行,朕身为朱家族长,这种事得管,改天要把年轻人都召集起来,要好好教训下,全给掰直了。我大明只能有两个性别,什么反人类的第三性别,通通给朕死。 不过这会朱慈炅急着回宫,没空理朱由崧,瞪了他一眼,又转乘真正的御辇回宫去了。 其实在天工院的小会议室,三位内阁阁老刘一燝、孙承宗、徐光启和五军都督府的四位刘孔昭、秦良玉、毛文龙、杜文焕已经在跟温体仁和钱象坤直接询问详情了。 这场安南变故是广东总兵李若琏直接调用飞船从海上送到南京的,礼部尚书温体仁根本不关心什么安南问题,这场祭典他忙得很,只能把钱象坤叫上。 钱象坤也忙啊,他和吉川广正建立了深厚的个人情谊。如果夺回石见银山,开矿是需要大量五金工具的,什么锹啊铲的,凿啊钎的,钱大侍郎很有门路,能给毛利家拿到优惠价格。 钱象坤被要求进宫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满脑子都在计算要不要再扩产,因为他跟渤泥使者也勾搭上了,渤泥那边对锯子木工等的需求也不小。 突然被问及安南的事情,天地良心,钱侍郎还是从你们嘴里得知这个消息,他只能给阁老们介绍一些安南的基本情况。 好在天工院和参谋部都有安南的详细资料,大明谋算人家安南也不是一天两天。 监国司还有些机密资料,不过刘若愚这会还在主持孝陵善后,李实在布置西北陕西方向的飞鸽传书系统,这几天都不在南京,卫时忠、王坤他们又跟在皇帝护卫队伍里,暂时没人有权限拿到。 不过,内阁大佬们不管心里怎么想,都是面色如常,蕞尔小邦一件小事,对大明能有什么影响。孙承宗率先发话。 “不用太在意,发文谴责即可。郑梉之流,乱臣贼子,绝不敢越境生乱,待收拾完东虏,再跟他们算总账。不过,内阁要发文两广,要注意边防。” 然后挤进会议室内的陈子壮、王铎、洪承畴、黄锦、茅元仪都纷纷叫好,孙阁老高见。 主要是大明这段时间的重心一直是北方,大家都铆足了劲要给洪歹极来次狠的,为了这事,怕小皇帝动摇,山西的事能压都压下来了。 部分物资军械已经开始北运了,安南是什么鬼,能够打乱大明的节奏不成。只不过是这种消息压不住,朱慈炅肯定能知道,所以他们才开了这次紧急会议。 不过,站在角落里的余煌小声嘀咕一句。 “那那个莫敬宇怎么处理?他见过陛下的,陛下还挺喜欢他的,亲自教过他打麻将,他要找陛下哭怎么办?” 徐光启大病一场,气色苍老了不少,不过今天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主持的《重启历书》颁布,他徐光启也算立功立德立言,可以留名千古了。他看向钱象坤。 “弘载能不能安抚住这个王子?看情报说,高平没有人逃出来,是六合卫的人传回的消息。这个事应该可以对他封锁一段时间,等到了重启三年再说。” 徐阁老不愧是大贤人,人家国破家亡,一家人都死完了,居然要封锁消息。钱象坤和余煌两个“帝师”眉头都皱了一下,不过没有多说什么,钱象坤默默的点点头。 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了,没想到一直沉默的刘一燝开口。 “稚绳、子先,你们看土默特不是要求重回大明吗?能不能要求俄木布领兵南下,汇合云南、广西土司,将先前的洞吾战略转移到安南来? 方懋昌不是说他整兵五万吗,护送俄木布应该没有问题才是。” 孙承宗脸色大变,身体坐直。 “季晦,南北皆战,国之大忌啊。” 刘一燝微垂眼睑,神情严肃。 “陛下给老夫推销了一个什么战争经济理论,老夫曾经一度也没有想明白,直到这次朱可贞要发动辽东攻略。 稚绳管着工商,难道没有注意到这段时间关于战争的物资生产和销售都突然繁荣了吗?老夫虽然觉得这个恐怕是暂时的效果,不过这种扩产潮带来的变化应该是积极的。 至于说两面作战,稚绳你恐怕想错了。贺虎臣在青海,祖大寿在陕西,熊明遇在山西,孙传庭在郧阳,邓祖禹在江西,郑芝凤在南洋,目前就已经是六面作战了。” 会议室内突然安静,孙承宗目瞪口呆,指尖茶盏坠案。仔细想想,大明的确是到处都在打仗啊,刘一燝还漏算了乌斯藏和山东。早间祭文里说的天下太平,好讽刺,好荒诞。 徐光启也在低头沉思,思考这种他们没有遇到过的情况,权衡得失。靠打仗发展经济,这是什么道理,但偏偏又很有道理的样子。 站在人群中的钱象坤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家里的订单突然增多,家里甚至想要借钱扩产,原来是大明辽东这支股票又开始飘红了啊。只不过这次不是直接分钱,是相关产业暴利。 钱象坤暗暗拍了下大腿,贷款就贷款,错过了机会要遭天打雷劈的。安南什么东西,打,必须打,要好好打,狠狠打。 见到大佬都不说话,钱象坤在安南这事上还是有发言权的,他一脸忧国忧民的愁容。 “大理藩院成立,就承诺过要保障加盟国的法统传承。当初,安南陛下不要黎家,选的就是莫家。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若失信天下,诸侯无依。 本官以为,如果仅仅是口头抗议,甚至封锁消息,恐有不妥,还请阁老们三思。纸终究包不住火,大理藩院崩解之期恐怕不远了,陛下恐怕也要雷霆震怒。” 小会议室内更加沉默,突然有太监闯入。 “几位先生,皇爷回宫了,刚进宫门。要在御书房召见诸位,五军都督府四位也有请。” 第491章、图南问策 回到乾清宫的朱慈炅已经从愤怒中冷静,他一直在锻炼自己的表情管理,要努力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平时表现都很好,今天接到急报,有点冲动了。 从广东过来就算是飞船也最少过了两天了,加上六合卫传递情报的时间,更久。所谓的八百里加急,在没有无线电的时代就是个笑话,朱慈炅不管做什么决定,其实都可以慢慢来。 最好的反应,就是不改行程,继续在山上陪太祖爷,还有时间冷静思考应对。急匆匆的回宫,只会让那些老狐狸看轻自己。 不过,回都回来了,总不能又折返吧。 房袖等宫女还在山上的俱服殿等他,自己着急回来,宫里连热水都没有人准备。算了,还不算冷,就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才慢慢悠悠的摆驾御书房。 群臣施礼,朱慈炅微笑免礼赐座,坐上御座,又故意打了个哈欠,盯着御案上还摊开的凌乱涂鸦。 “朕突然想起,这里还有幅秋菊凌霜图没有画完。还有,说好要赐给武进伯一柄重启短剑,结果典礼的时候都忘了。这个再开个封爵典礼不合适吧?温卿。” 温体仁愣了下,看了眼跟着朱慈炅一起回宫的章世明,有这事吗?章世明眼神肯定,这事确实有,不过是两年前的事了,陛下说剑都发完了。 温体仁连忙拱手。 “这个赐剑不用典礼,陛下直接赐予就行。如果陛下担心不够隆重,还可以下道圣旨,说明下这剑的作用。” 朱慈炅满意点头,又看向方正化。 “方公公,秦将军他们怎么还站着,四把椅子不够,你不会搬绣墩啊?” 一众太监连忙行动,五军都督府只有诚意伯有座位,新安置了六个绣墩,温体仁和钱象坤都混上了座,秦良玉、毛文龙、杜文焕加上新晋武进伯章世明也落座了。 天工院和参谋院的人只能站在两旁,钱象坤刚刚落座,王在晋和傅宗龙、喻安性又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刘孔昭起身将位置让给王在晋,钱象坤也起身把绣墩让给刘孔昭。 朱慈炅任由他们表演等级森严和礼貌谦让,他无意中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刘孔昭先前并没有让椅子给礼部尚书温体仁,这会居然让给了兵部尚书王在晋,老王在南京还有些威望啊。 十个座位,右边四把椅子加一个绣墩依次是刘一燝、孙承宗、徐光启、王在晋、温体仁,左边五个绣墩依次是秦良玉、毛文龙、杜文焕、章世明、刘孔昭。 这个诚意伯太有意思了,居然和五军都督府隔开,坐到最后去了。朱慈炅以皇勋投资公司账目混乱,掌印官不许经商为理由,剥夺了刘孔昭在皇勋公司的财政大权,他有点躲着朱慈炅。 躲就能躲得掉吗?当初朱慈炅南下,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操江水师被一锅端了,他屁都不敢放一个,还给朱慈炅牵马。 朱慈炅笑吟吟的看着他。 “朕回宫时突然收到安南急报,五军都督府应该也同步收到消息了吧。诚意伯,我大明民间可是流传这个爵位是大明第一智囊,你来告诉朕,朝廷应该如何应对?” 回宫时三个字就很妙,到底是收到消息回宫呢还是回宫途中收到消息的,相当模糊,跟随在朱慈炅身边的章世明、孙应元等大将都没觉得朱慈炅这话有错。 诚意伯,大明第一智囊,更把刘孔昭架在火上烤,刘孔昭额头都见汗了,屁股把绣墩都带得往前动了动。 不过,诚意伯虽然是世爵,却是少见的文官世爵,刘孔昭本人和文臣的关系也比较亲近,不像北京的靖难勋贵,明面上始终保持着勋贵集团与文官集团的鸿沟,就算被打压也死不悔改。 当然,北京那帮人玩得明白,如果他们也跟文官一个鼻孔出气,大明皇帝还需要他们吗?开国勋贵就不一样,南京曾经天高皇帝远,许多事,他们都要依赖文官。 “回陛下,刚刚内阁已经召集相关人员讨论对策了。孙阁老认为不能两线开战,刘阁老认为可以驱虎吞狼。臣觉得都很好,全仗陛下决断。” 朱慈炅意外的看了眼孙承宗和刘一燝,咦,这两老头意见居然反过来了,鹰派的孙承宗不打了,鸽派的刘一燝反而想干仗,什么原因? 不过,朱慈炅并没有把注意力转移到内阁,依然盯着刘孔昭,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慌。 “刘复阳,你家有几个娃了?哦,对了,刘永锡在乾清宫给朕站过岗,挺年轻的小伙子,一看就聪明,你觉得他什么时候可以担纲大任?” 刘孔昭脸色一下就白了,小皇帝在想什么?让他学老淮远侯,提前把爵位传给儿子?他还不到四十呢。不过,他毕竟是聪明人,几乎也瞬间领悟了小皇帝的意思。 朱慈炅要听的是五军都督府的意见,因为这件事属于军情,朱慈炅早就摆明了要打造“武内阁”分内阁的权力。 朱慈炅已经给了五军都督府名分,但他们四个好像都不中用,开会都不敢发言,全是吉祥物,一切还是惟内阁马首是瞻。 关键是秦良玉、毛文龙他们一样不敢开口啊,小魔帝你怎么只逮住我敲打?刘孔昭没有办法,只能挤出笑脸。 “陛下,永锡还小,能够给陛下站岗都是他的福气了。陛下,我们还是讨论国事吧。从后军都督府的后勤储备来看,我们的确没有能力两面开战。 一旦开打就是国战,这和地方剿匪是不同的,所以臣有部分想法是不赞同刘阁老的。” 刘一燝皱了下眉,眼睑微垂,抚须不语。孙承宗也颇为意外的看了眼刘孔昭,也神色平静。徐光启心思不在正事,侧身半回头在招呼小太监给大家上茶。王在晋后知后觉并不知道先前在天工院的讨论,不过,根据刘孔昭的话也大概猜出点什么。 朱慈炅只是微笑看着刘孔昭,意味深长又充满鼓励。五军都督府的四个人,就刘孔昭最奸滑,但偏偏就是只有奸臣才能懂朕啊。 同样的话对毛文龙他们说,他们保证一脸懵,陛下你怎么说着说着讨论起我儿子了呢?朱慈炅觉得自己隐约掌握了一点奸臣的正确打开方式。 刘孔昭一脸正色。 “不过,对安南宣战,主动权在我,我们可以控制战争规模和方式,只要大明开战就不会失去大理藩院的信义。 所以,后军都督府的建议是:举旗讨伐安南郑梉,但出兵规模要严格控制在我们能够接受的程度。打多久不管,先打了再说。 臣建议,可调狼兵三千为先锋,辅以云南屯军万人,军费可以不动太仓分毫。臣闻莫敬宇在户部银行存款不少,或者可以充作其复国之资。” 说完,他又看向最靠近朱慈炅的秦良玉。 “不知道三位同僚有什么想法?” 第492章、安南三策 刘孔昭建议用狼兵打安南,这不禁让人沉思。 祖大寿的延绥兵是打家劫舍的小土匪,马世龙的大同兵是纪律涣散的小流民,贺虎臣的甘肃兵是悍勇无制的小军阀,而广西狼兵就是这三者合一。 延绥兵、大同兵、甘肃兵之所以是小字辈,因为他们至少还是大明的正规军,多多少少还受朝廷节制,狼兵是土司兵,土司自己都管不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的战果辉煌,战绩显著,但你要问大明的海南人、福建人,他们更恨倭寇还是更恨狼兵,绝对有一番说道的。 反正对内战争,除非脑子抽了,没有人敢动用狼兵。朱慈炅当然了解过这只大明肉搏战的战力天花板部队,得知他们的作为,他也只能嘴角抽搐。 不过,打安南,用他们很合适,朱慈炅很喜欢。花费小,杀伤大,狼兵应该很满意,朝廷也很满意,安南人应该也会满意吧。 刘孔昭还是有些东西的,朱慈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放过了他,然后又看向秦良玉。 秦良玉倒是不紧张,很坦然,她本来不想做这个掌印的都督佥事的,最后不但做了,还执掌了前军都督府。 朱慈炅的五军都督府,中军由他亲自统领,掌管全局,前军相当于总参谋,后军相当于总后勤,左军相当于总装备,右军相当于总政治。 说实话,秦良玉他们四个根本玩不转朱慈炅的五军都督府,各种不适应,除了刘孔昭稍微好点,左军的杜文焕和右军的毛文龙,朱慈炅不安排任务,他俩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总之,生搬硬套的东西,在大明各种水土不服。秦良玉也不例外,朱慈炅说要训练山地步兵,结果好嘛,她亲自出马训练新孝陵卫,还乐此不疲,觉得这个她擅长, 不过,真正在中枢决策,秦良玉所见所闻对自己也有了巨大的影响,她从来没有想过,大明居然天天打仗。以往她对中枢决策的各种不满,换了自己处在这个位置,她自己也头大。 她不发言一是没有和内阁争权的想法,二是她自己也没有想好,难以决断。不过此时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也需要开口了,这种场合反正就是难受不舒服,还不如让她去前线厮杀呢。 “陛下,臣妾没有想好。是否发动对安南的战争,阁老和诚意伯都说了很多,臣妾以为,判断依据应该是发动战争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又有什么坏处。 郑梉此举与谋逆无疑,朝廷的确应该惩罚。但诚意伯所说的控制规模,其实很难做到,郑梉也不是傻子。一旦开战,战争规模实际上双方都控制不住的,对我们来说,还有两广动荡的风险。 再有,臣妾见过参谋做的安南攻略,战略目标是要清除安南建制,由中枢直辖。这对于郑黎两家而言,等同于亡国,他们必然誓死抵抗的。 但此时,我们发动战争的理由却是,惩戒郑梉、扶持莫家,当然可以随着战争进行减少或者扩大战争目标。 臣妾的建议是,如果一定要打,可以不用公开安南攻略。我们可以考虑尝试接受安南现实,以莫、黎、郑三家平分安南,莫、黎两家皆有朝廷大义,他们是不会反对的。 这样我们要打的实际上就只有郑家,甚至于只需要杀掉郑梉。而大明可以以调停他们内斗的理由驻军安南,获取一些重要关隘,实际控制安南。 如此,朝廷的消耗应该可以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程度。但是,毫无疑问,如果发动对安南的战略,平辽战略一定会受到影响,甚至是朝廷给了前线将领一个最好的失败理由。” 在徐光启的安排下,小太监们终于开始给御书房内官员上茶,包括站着的一干大臣。龙涎香也陆续点燃,为了御书房内的空气流通,窗户也打开了一大半。 不过,除了太监们忙碌,御书房内的大臣几乎没有什么动静,都在沉思。 重启朝的朝廷决策已经不再依赖内阁几人的权威,当然更不可能是党争决定,所有人都隐约觉得这才是健康的朝廷中枢,当然所有人也都感觉很不舒服。 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参与的人多了,意见也就多了,而且很明显能够走到这个位置的人,每个人都能提出几条合理的建议的,光是判断抉择就非常心累。 王铎和洪承畴躲在站立的众人身后,两个人都捧着笔记本,在用炭笔记录,他们的文书进不来,只能自己动手了。 日月重光的匾额下,天启帝亲手雕刻的两座牛雕和张太后送的牛雕摆放在一起,旁边还有一艘破帆船。 朱慈炅低着头,目光盯着他昨晚的涂鸦,什么秋菊凌霜图。 那所谓的秋菊凌霜图,不过是宣纸上几个墨团肆意晕染,唯有茎叶的轮廓稍显模样,恰似一幅抽象的梦境,需极具想象力之人方能从中寻得秋菊的踪迹。 要知道,朱慈炅昨天可是摘了一枝菊花放在宣纸上,先用炭笔描好,再着墨的,睡觉前看着挺满意的,结果今天就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他的画功和他的书法简直是天渊之别,至少秋菊凌霜四个字,已经有骨有肉,有锋有芒了,甚至有气有势了。 秦良玉最后说的给了前线一个失败借口,是大明军队一直就有的痛伤。 不过,如果是文官领兵或者祖大寿等传统将领,可能确实要考虑。但朱慈炅信任朱可贞,而秦良玉没见过朱可贞,她的担忧源于对大明将领的固有印象。 朱慈炅没有做评价,让方正化把失败的画作拿开,从笔筒里抽出炭笔,王坤已经摊开他的笔记本,放在他面前了。 朱慈炅把炭笔转动了两圈,抿了抿嘴。 “毛卿怎么看?” 毛文龙已经有心理准备。从东江总镇到军校总教官,即所谓的校长,再到后军都督府掌印都督佥事,毛文龙实际上也改变了很多。 他已经融入中枢体制,不再是当初大搞走私的军头了,可惜,中央决策可不像地方总镇那么随心所欲,要考虑的东西特别多。 “陛下,臣认为,或许进攻安南没有想象中困难。的确,安南北方山地易守难攻,但大明已经有了皇家海军,或许有机会直捣升龙城。 安南国内实际上有两个势力,一个是控制了黎主的郑家郑梉,一个是南方的阮家阮福源,双方本身就征战不停。 臣以为,扶莫攻黎,可能不太合适,虽然莫氏更加恭敬,但莫主本身就是黎主的叛逆出身,朝廷历来承认的都是黎主,唯陛下改之。 不过,扶阮攻郑倒是条可以现实的策略,他们和葡人也有联系。我们可以从广东广西方向同时集结大军,然后从广南联合阮福源,甚至如果南掌方向有合适道路也可以考虑。 如此形成四面楚歌的攻势,真正的杀招是利用海军直捣升龙城。” 很明显,比秦良玉更早进入中枢的毛文龙对安南的情报更加熟悉,不过,他已经越过了开不开战的问题,直接说怎么打了。 杜文焕知道自己躲不掉,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主动开口。 “陛下,末将不太认同毛将军的意见。毛将军这个战术的确成功可能相当大,但是不是过于冒险了? 安南海军在皇家海军面前不值一提,但升龙城是安南首都,如果不能一鼓而下,海军陆战就相当危险。 根据六合卫情报,宣光的武德恭虽然年迈,但他儿子武公悳同样野心勃勃,并不服郑梉,我们或许还可以从他身上做做文章。 所以,末将的建议是,或许大明可以不用出兵,只需要传书安南,取郑梉首级者为安南主。” 毛文龙已经自称臣了,杜文焕还在末将末将的。不过他的战略倒是惊艳,什么驱虎吞狼、四面楚歌,都不如中心开花,让安南人自己打自己划算。 谁说武将不懂战略的?朱慈炅的眼神扫过五军都督府的四人,小脸上很是满意。余光扫过有些拘谨的章世明,这个蓟镇总兵要不要问问? 第493章、南拓五问 章世明可不仅仅是拘谨,伯爵蟒袍很合身,但也很扎眼,七梁冠比头盔轻,但又如承千钧,他双手扶着玉带,不是怕掉了,是掩饰内心的慌张。 他封爵的消息,南下之前就定了。范景文、吴甡、朱聿键、李邦华、卢象升,尤世威、陈震亨、张可大、吴自勉、杨嘉谟,平辽一大堆文臣武将都跟他有过详细交流,朱可贞更是和他促膝长谈了整整一个晚上。 今冬拿下辽阳,早就不是朱可贞一个人的事了,是平辽一大堆人的军功利益所系。争取南方支持,已经是他不能推卸的重要政治任务。 本来一切顺利的,甚至温如孔都要带雷霄卫前去支援,结果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安南郑梉,这他妈的是什么鬼东西? 刘孔昭的出动狼兵控制规模,他还没有感觉。秦良玉的三分安南,他就开始紧张了,这个策略说起来简单,中间资源投入绝对不少的。 而毛文龙,这王八玩意,绝对已经背叛辽东了。当初听说他主持五军都督府,平辽一帮人还欢欣鼓舞,觉得中枢有人了呢,结果这老家伙是叛徒啊。 辽事就是他丫晋升的垫脚石,一朝得势,还谈什么感情,什么羁绊,辽东的老兄弟全部都可以抛弃了。 什么四面楚歌,海军登陆,这开销简直不敢想象,要是陛下采纳,对辽东那边的支持马上削减一半。 五军都督府的四位都督佥事,就杜文焕的策略最合平辽口味,用计好啊,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果可以,章世明都想去和郑梉单挑了,打死这龟孙就没这么多事了。 章世明虽然新贵入座,但他并不知道五军都督府和内阁的话语权之争,也不了解安南形势,就算他想僭越进谏,他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他的机会来了。朱慈炅目光扫过,只是稍微犹豫就向他看来。 “茂国,你对五军都督府诸略有何看法?” 章世明看起来很谦虚的样子,微微拱手。 “回皇上,末将不太熟悉安南,对于四位大人的想法不敢置喙。不过,对于国家战略而言,末将以为应该是持之以恒,一以贯之,要始终以我为主,需要保持战略定力。 郑梉跳梁小丑,既然胆敢招惹我煌煌大明,不惩戒绝对是说不过去。不过具体战略嘛,就有可以商榷的地方。 末将的看法是,或许可以宣而不战。我们可以更熟悉安南地理现状和情报,得到更多的准备时间,而不是如今仓促的被动应对。” 章世明说完就低头去拿茶几上的茶杯了,想要掩盖自己参与中枢决策的事实,又怕被人看出私心,这种事毕竟是头一回干。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小皇帝心中有多大的影响力,不过小皇帝向自己请教了许多领兵之法,看得出是很欣赏自己的。 朱慈炅的炭笔在笔记本上记录,问完章世明他就后悔了,因为每个人的看法都有合理性,他突然深陷更大的选择困难了。 御书房内只有他写字的沙沙声,朱慈炅也在用写字掩饰自己的犹豫,大皇帝陛下不能有犹豫不决,一切都要胸有成竹。 朱慈炅想喝水,却想起水杯还留在孝陵俱服殿,偏头看了眼方正化。 “给朕也倒杯水。” 吩咐完才抬头看向群臣。 “兵部什么意见?” 王在晋挪了挪身体,放下手中茶杯,正要开口,站着的一群人中,突然有一人前出,正是朱慈炅钦点的南兵部右侍郎喻安性。 要知道当初喻安性被提名右侍郎是妥妥的陪跑,朱慈炅不按常理出牌,就圈定了他,让论资排辈,互相勾兑的朝臣们恨得牙痒痒的。 现在的所谓廷议已经彻底没有啥作用了,多少人支持一点都不重要,提名最重要,反正被提名的人都有三分之一的机会,没有人是小皇帝肚子里的蛔虫,怎么排序都没有用。 喻安性是浙江人,二十四岁便中进士,科名相当早,和温体仁、朱一冯同科,却比他们小了十多岁,如今才五十出头。他曾历任地方推官,礼部、吏部主事,广东巡海使。 在朱慈炅的天启爸爸时,他更曾在山海关出任辽东巡抚,当时与袁崇焕并列为总督辽事的人选,但喻安性的背景比不上袁崇焕,最终落选。而袁崇焕为了统一事权,辽东巡抚也随即裁撤。 不过,重启朝后,内阁里的浙江大佬非常强势,已经坐冷板凳的喻安性同样可以重新启用。这位大佬前段时间要挂了,让朝廷里的浙江人好一顿紧张,不过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作为唯一的托孤重臣,只要那老头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允许他溜了。不只皇帝要留他,浙江人更需要他,没有他,哪里来这么多浙江人被提名啊。 喻安性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回陛下,臣喻安性有奏。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陛下所虑者,无非向北向南的问题。臣以为,南拓优于复辽,原因有五: 其一、北地苦寒,而安南利大。安南长年征战不休,民众也无饥寒之忧。若复安南,可安流民,垦荒田,稍加治理,则可为我大明粮仓,于国有百利。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其二、安南本身就有大量汉民和海商,他们在安南开发瓷器、丝绸、造纸,荷兰人之所以依然能够在南洋获利,就是他们还有安南贸易线。 这严重威胁到了南方经济发展,此时产量虽小,但潜在威胁不小。复安南必然为商会支持,此即我大明之人和。 其三、复安南消耗远远低于复辽东,南方有海船补给,有器物之利,此即大略之地利。纵然安南北方有山地密林,我大明也新练有山地战兵三万孝陵卫。 其四、辽东建奴战力更甚,内部团结,而安南虽有火器,其效用远不如我,更兼其内部四分五裂。臣以为,取安南易,取辽东难,趋难避易,智者不取也。 其五、取安南而威临万邦。于外,对我大明与诸国交往有大裨益。于内,南方土司异动频频,战于外终究强于战于内。 臣以为取安南符合北御南拓的国家方略,请陛下决之。” 朱慈炅没有开口,还在权衡。南兵部左侍郎傅宗龙已经冷笑一声,脱口而出。 “北御南拓?三十万雄兵北御戎狄,五十万锐卒南拓百越吗?中卿欲效秦皇乎?” 第494章、两京抉策 喻安性可不像他的前任刘鸿训那么看起来与人为善,在傅宗龙眼里,喻安性的才能也就一般,但这个人的功利之心真的很让人讨厌。 这个人做什么都积极主动得很,好像他背后真的有来阁老撑腰一样,已经被五军都督府夺权的南京兵部本来没有什么大事,但这个人上任后积极得很,什么都要过问。 仿佛他不这样,就对不起小皇帝的提拔一样。王在晋地位不一样,不跟喻安性一般见识,但傅宗龙对喻安性的不爽已经很久了,此时再也忍不住嘲讽了他一句。 面对身边同部的傅宗龙质疑,喻安性瞬间涨红脸,语气急促。 “仲纶,世易时移,今日之势与秦时大为不同。” 说到最后声音突然降低,傅宗龙这句反问,话中重点不在南北,而在内部叛乱。秦失天下,与南北皆无关,而是南北军团最后都没有发挥什么作用。 而如今,大明朝内部,陕西压下去,山西闹起来,江西不清净,山东有残留,湖广有人闹,云南在酝酿。大明朝还考虑北击建奴,南灭安南,已经算是穷兵黩武到不成样子了。 傅宗龙一振官袍,眼神锐利,言辞铿锵。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真要迁都南京吗?若陛下当真决定迁都南京,收复安南可行。若陛下还要还都北京,则建奴之祸必须平灭。”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朱慈炅小小的身影上。傅宗龙终于开口把这件事的本质说了出来,挤破了大明的脓包。 历史上的大明为何一定要死磕建奴,甚至倾国之力,视内乱而不顾,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首都在北京,山海关一破,北京就直面建奴兵锋,甚至不需要破山海关。 朱慈炅抢先洪歹极一步,自称天可汗,不顾朝臣反对,付出了巨大代价吸收兼并了蒙古人,基本断绝了建奴做大的可能,还建立了朵颜防线,但这并没有治本。 大明依然需要在辽东囤积重兵,建奴依然是北京的一个安全窟窿。对峙就是拼消耗,建奴难受,大明其实也不好过。 朱慈炅实际上已经削减了平辽的庞大军费开支,虽然他跟范景文有过交代,但光靠屯田,范景文也解决不了辽东的难题,他唯一的解法只有开战。削弱敌人也好,削弱自己也好。 范景文和朱可贞练兵这么久,对这一仗其实还是有信心的,当然战场上的事,谁都说不准,他们需要南京方面投入一次全力支持。 主要是新的平辽军事集团不可避免的又开始向当初的辽西军事集团化了,军心士气都有所下降,朱慈炅燕山大胜的红利快要消耗光了,他们迫切需要一场新的胜利。 这是大明帝国的痼疾,不是朱慈炅把几个主要将领外调就能解决的,解决了旧的,新来的也一样。 平辽几个军镇,除了卢象升和章世明主持的蓟镇,其他包括朱慈炅亲卫出身的陈震亨的锦州镇也一样。 朱可贞给朱慈炅的信中表示,他与张可大、侯世禄亲自镇守的安东和平郭两镇,虽然配备了大量新六卫老兵,但离开新六卫,他们又快速退化为传统军头,他自己都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他甚至觉得蓟镇的精兵路线才是正确解法。 因为卢象升在蓟州大搞什么退兵还耕的集体农庄模式,章世明在蓟镇居然只有八千人的部队,但这八千人连朱可贞也不得不承认有些老新六卫的风采。 卢象升和章世明在后方可以这么搞,他们在前线的却没有办法,而且整个辽东的收成非常感人,老百姓唯一的活路就是当兵,而壮劳力去当兵了,那收成就更感天动地了。 朱慈炅是同意了发动这场战争的,甚至他也认可范景文消耗人命的心思。范景文已经回北京跟黄立极当面吵过很多次了,首辅油盐不进,要钱可以,要粮,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没有粮食,他拿的钱越多越坏事。商人是可以给他运粮,但商人也可以给建奴运粮,曾经发生过两起运粮商队被建奴打劫的事,商队竟然没有人伤亡,还有金银拿。 范景文被恶心坏了,那些金银摆在他面前就像是对他的羞辱,他只能禁止粮商过来,只派军队运粮了。 朱慈炅是继秦皇、唐宗之后第三位到过山海关的汉家天子,魏武不是天子,也是继成祖、堡宗、武宗之后第四位出长城的大明皇帝,宣宗则是在登基前出过长城。 朱慈炅对于北方的问题,有自己理解,意志坚定,不会轻易被朝臣左右。 说实话,朱慈炅是动过迁都南京的念头,但他也知道,南京不是一个合适的首都,因为极易导致北方形成军阀割据。 大明的天子守国门是有其政治考量的,因为最大的军队控制在天子手中。只不过,大明的文官政治削弱了天子的力量。 朱慈炅夺回了军权,当然可以不用在意首都问题,因为他知道至少这二十年内,北京是不适合做首都的。 他驻跸南京的目的,就是吸引流民南下,开拓新局,通过南拓向海战略,为大明这艘破船寻找一条生路。 当然,副作用很明显,南北更加割裂了。 傅宗龙的话没有动摇朱慈炅,反而坚定了他的决心。如果说先前他还有所动摇,那么现在,他的思路已经清晰了。 向南有生,归北必死。 朱慈炅端起水杯,轻轻的抿了一口白开水,润了润嘴唇,面露微笑。 “朕还小,胆子也小,迁都是不敢的,还都也是不敢的。傅卿的问题,等朕亲政了再告诉你。刘先生,你怎么看?” 刘一燝愣了一下,你胆小吗?老夫怎么没觉得。你没有亲政吗?你两皇叔都是谁的傀儡?你要没有亲政,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争什么?哄小孩吗? 一脑门黑线的刘一燝没有再提什么战争经济,而是开启了甩锅大法。 “老臣亦不决,不过老臣会请示南监国后,再禀告陛下。” 朱慈炅没想到刘一燝没有说他的看法,反而顺着朱慈炅的话,把问题抛给了朱由崧,但他也只能轻轻点头。 除了章世明这南下的新晋武进伯,没有人相信朱由崧能决定什么,朱由崧的大部分决定都是朱慈炅的决定,尤其是有争议的事,朱由崧有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决定了什么大事。 群臣告退,但刘一燝并没有让他们离开乾清宫,而是要去天工院继续讨论,争辩,同时也留给那个小娃娃思考的时间,说实话,他开始也没有料到这件事会是这个局面。 朱慈炅盯着笔记,默许了刘一燝的安排,不过群臣相继退出后,他却突然开口。 “秦卿留步。” 秦良玉只能停下,其他人默不作声的看了秦良玉一眼,心中难免涌起一个想法,难道小皇帝选择的是秦良玉的策略。 孙承宗、傅宗龙、章世明都松了口气,不是最坏的情况。刘一燝、喻安性、钱象坤也心中窃喜,还好还好。刘孔昭、毛文龙、杜文焕都互相交换眼神,秦良玉这个老太婆比他们受宠啊。 秦良玉被方正化引到了刘一燝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她的茶杯也被送来。一群太监搬走绣墩,收拾茶碗。拥挤的御书房渐渐空旷,最终只留下了朱慈炅、秦良玉、方正化和王坤四人。 朱慈炅书写了几个字才抬头,看向秦良玉。 “秦卿,如果由你带兵,你最多可以带多少?” 第495章、天子点兵 秦良玉愣了一下,随后开口道。 “陛下若是让末将领兵冲阵,五千军力可以得心应手。若是单独统领一路兵马行军,就要看是什么军队了,如果是川中卫所兵,一、两万人或许可以,如果是孝陵卫这种,五万人没有问题。” 朱慈炅点点头,从王坤手中接过一本红色笔记本,这笔记本一共有两个,这本比较少用,上面有一个武字。 “大明的人地矛盾随着小冰期的高峰到来,会越发严重。虽然朕已经尽力,但不得不承认,天下已经开始乱了,如今匪盗四起,就是明证。 朕这里的题本,有一封延安府的,今年又是几近绝收。不过,好在那里现在基本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偌大一府,居然不足万户,三州十六县啊。 离开的人中,无论是去往国畿,还是山西、辽东,实际上过得都不好,这些地方也没有什么产出。南下郧阳做工可能还不错,但朝廷的压力就大了。 无人种地,工商就是沙子上的华丽城堡,并不是大明困局的真正出路。所以,朕意已决,全取安南。” 秦良玉豁然抬头,竟然少有的有些慌乱,心跳都有些快了。 不是因为国家的未来仰仗一个孩子的决断,这个孩子的天慧她也是深深叹服的。而是朱慈炅听了那么多意见,连内阁都犹豫了,他却没有再过多思考,就下了结论。刘阁老他们一帮人还去会议室讨论什么呢? “朕意,以秦卿为帅,直领广东总兵李若琏、广东副总兵宋纪,广西总兵罗尚文、孝陵卫指挥梅春、镇岳卫指挥洪祖烈、炽羽卫副指挥周世显(天启四年神机营参将,非崇祯末年长平驸马周显)、昭武卫副指挥张世昌等将。遥领皇家海军副指挥沈世魁、闽粤参将张永产、陈希范,皇家海军陆战游击**会的海路人马。” 秦良玉脸色大变。 “陛下,末将是武将。” 朱慈炅抬头微笑。 “秦卿,你是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秦良玉一脸犹豫之色。 “陛下,臣是女将,又是土司,恐众将不服。” 朱慈炅笑了,手指敲击笔记本。 “天子剑是干什么用的? 罗尚文和梅春你都很熟悉,这两个人不傻都会支持你。李若琏敢乱跳,朕打断他的腿。他会是你的副帅,但他忠诚可嘉,领兵能力也就那样,出去两年,不知有没有进步。 洪祖烈憨厚老实,作战勇猛,有奇谋,也不会乱来。宋纪是广东的地头蛇,可以帮你管理后勤协调地方。周世显长于铳技,指挥能力也就一般,但他不倨傲,服从性很强。 唯有一个刺头张世昌,他是刚从榆林调过来的,边军那套很熟悉,争功夺利玩得很溜,不过现在他没有了家丁,手下全是昭武卫,再刺头也跳不起来。 海军就交给沈世魁吧,这个人敢战,也不拘泥,指挥水平其实是不错的。张永产屡屡降职又被提拔,经验很丰富。陈希范熟悉安南广东水面,可以为向导。 **会是朕的亲兵出身,武艺不错,别看他挂着海军的名头,这是一个正宗的陆将。不过这个人有些毛病的,有点残忍好杀。 将来摧毁安南主力后,让张世昌和**会会合兵一处,领僮瑶土司狼兵,进行治安清剿。他们做的事,你不用管,到时只需要给张世昌方面之职就行了。” 秦良玉怔怔的看着娃娃皇帝,他对这些将领不说了如指掌,也绝对称得上知人善用了。好嘛,连黑手套都准备好了。 “陛下,谁为监军?谁管文书赏功?” 朱慈炅垂眸想了想。 “南兵部右侍郎喻安性。记住,你是主帅,他只管文事参谋。” 秦良玉久久无语,好家伙,倒反天罡了,兵部侍郎给她打下手了。这道圣旨通得过?喻安性甘心受辱?不对,下这道圣旨一定是朱由崧,是朱由崧在侮辱文官,不是英明可爱的小皇帝。 这道圣旨一下,全天下都得炸锅,秦良玉绝对处在风口浪尖,她真的有点怕了。小皇帝为什么会选她,毛文龙、杜文焕其实都不错,毛文龙说不定更能抗压。 朱慈炅也看出秦良玉沉默的顾虑了,平静开口。 “放心,正式的任命是莫敬宇为安南宣慰使,你为安南都元帅,喻安性为钦命宣谕监督大臣,他是大明的官,你们是安南的官,没有你想象的严重。” 秦良玉凤目圆睁,还能这样玩?果然不愧是传说中的小魔帝。算了,陛下什么都考虑清楚了,自己领命就是。陛下这么英明,应该不会亏待自己的,不过自己是不是应该谋点福利啊。 “陛下,末将能不能招入白杆兵?” 朱慈炅愣了一下,他以为秦良玉害怕镇不住场子,却没想过秦良玉难得当会主帅,考虑的是自己好像可以给白杆兵谋些战功奖赏了。 “孝陵卫也是你亲自训练的,你如果觉得有必要,也可以。不过,这一战,战兵朕只给你五万。两万孝陵卫、一万炽羽卫、五千昭武卫、五千镇岳卫,五千骧云卫、五千皇家海军陆战营。” 秦良玉心头震惊,这五万全是天子亲兵,相当于禁军了。不过,她有些迷惑不解。 “陛下,那两广卫所呢?” 朱慈炅叹息了一下。 “不发徭役,由他们担任后勤,当然,如果其中有可用的,你也可以用。至于僮瑶土司,你在前线自己看着办,朕不干涉。” 秦良玉看着小皇帝,苍老的脸上泛起欣慰之色,当即起身拱手,声音洪亮。 “末将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慈炅点头。 “你下去准备吧。对了,避免地方找你麻烦,卢九德你也带上。余煌、洪承畴、茅元仪、袁枢、李信这几个人组成你的参谋团。 乾清宫守门那两个,吴三桂和曹变蛟也带过去。在家里天天打架,用不完的力气,给朕上战场比试去。” 秦良玉再次震惊了,洪承畴和茅元仪本就是参谋,可以理解,余煌不仅是状元还算是帝师,朱慈炅也要扔战场上去? 袁枢是荫官,可能有几分袁可立的本事吧。可李信一个小小的十品文书,用得着陛下钦点? 不过,吴三桂和曹变蛟两个年轻武将,功夫都不错,还很有活力,陛下舍得倒也不错,至少又添两员悍将。 她拱手颔首表示明白了,脚步有些轻快。世间最好的君臣关系,就是你懂我的顾虑,我信你的决断。幸遇明主,此生不负也。 刚要出门,突然想起北方的战略,忍不住又回头询问。 “陛下,平辽方面怎么办?” 第496章、玉帅开疆(一) 重启二年九月二十日,圣旨下,大明新任安南宣慰使莫敬宇戴孝还国,倡义讨贼。 以秦良玉为都元帅,李若琏为左副都元帅,常延龄为右副都元帅兼大理藩院维和部队指挥使,合军五十万,南征安南。 与此同时,朝鲜、日本、琉球、渤泥、西班牙、英吉利、苏禄、马打蓝、暹罗大城、南掌、真腊、占城、北大年、亦力把里、土默特、泥八剌十六国同时向大越宣战。 在南京紫禁城文渊阁,孙承宗一个正蹬踢向本就开着的大门,哐当一声,本来开着的红木大门被踢得来回晃荡,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众中书小官和护卫缩了缩脖子,次辅大人真真是老当益壮。 跟在他身后的刘一燝和徐光启都有些无语摇头,齐齐叹气,这老**活越小孩子气了。 孙承宗进入大堂后,将自己扔在楠木椅子上,凶狠的目光瞪着刘一燝。 “季晦,你满意了?” 刘一燝手中握着他的青瓷游鱼玻璃杯,正在低头沉思朱由崧刚刚私下询问他的问题:人类是不是只有男性和女性? 刘一燝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什么深奥的陷阱隐喻,一时竟然不敢贸然回答了,坐在肩辇上都在一路沉思,至今想不明白。 “嗯,你说什么?第三种人,是太监吗?” 孙承宗一肚子火气不知道喷到什么地方,两个眼睛瞪圆了看着刘一燝,一脸迷茫,声音却如嘶吼。 “你在说什么?” 刘一燝很快意识到自己听岔了,拉开椅子也坐下,语气温和。 “哦,我以为你说的什么人,你在说什么?” 孙承宗真怒了,骈指指着刘一燝。 “我说的什么人,我说你刘季晦到底是什么人。你已经被那群|奸商绑架了,你就是他们在内阁的代言人。什么战争经济,一派胡言,就是想发战争财嘛,这就是你支持南征的原因。” 刘一燝神色一点都没有变化,依然平静如常。 “稚绳这说法有点道理。不过,被商人绑架的可不是我,陛下才被绑架了。这帮人拿着银元交税,一个月比一个月多,陛下现在都离不开他们了,我们内阁也离不开了。 现在要是少了工商税,以大明如今的开销,马上就得崩,比天启七年还危险,我估计银行都顶不住。对了,兵部也想要开银行,你俩怎么看?” 徐光启刚刚去泡的养生饮品,不是茶,是赵献可给他治病的药,根本不关心孙承宗的爆发,这会也端着药碗回来落座。 “这个事,我们内阁说了不算,要杨嗣昌他们决定。就算兵部开了,银钱也不归他们管,我研究过皇家银行的章程的,限制太多,除了多增加点官位,没啥用。” 孙承宗一拍书案。 “少岔开话题。南征这个事就这样了吗?” 刘一燝翻了个白眼。 “六科都没有了,你还能封驳不成?我看没什么大不了,陛下动用的是新六卫,对地方影响不大。不过这女将挂帅,安南人恐怕要笑我大明无人了。” 孙承宗将梁冠摘下扔在桌上。 “怎么影响不大?北方呢?” 徐光启笑了笑。孙承宗管着南方经济,想的始终是以南济北。可是北方那个烂摊子,简直就是无底洞,投入再多恐怕效果都有限。 郧阳不是建城开发了吗?都投入好几百万了,结果该有山民暴动还是有山民暴动。徐家本来想在山里种染料的,结果被暴民一把火烧了,亏了好几百。 “陛下也没有说北方停了啊,不过就是多打一仗罢了,如今打仗的地方还少了吗?” 孙承宗叹息了一声。 “本来北运的粮草现在南下,北方要是输了怎么办?老夫不是说大明打不过建奴,是担心有人会故意输。” 文渊阁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徐光启的药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个问题,戳中了所有人的隐忧,刘一燝和徐光启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刘一燝盯着孙承宗开口。 “不会吧?什么人敢这么大胆?” 孙承宗苦笑了一下。 “这是辽东积弊。不是哪一个人,是整个中下层,他们觉得打输了,朝廷才会重视,才会投入,他们才有收益。 朱可贞太年轻了,镇将都未必服他,觉得他就是幸进。范景文也没有什么军中威望,朝中想取代他的人数不胜数。” 刘一燝沉默了一会。 “稚绳既然提出来,应该有办法吧?” 孙承宗摇摇头。 “下策发银元,提高悬赏,但这么做,朝廷受不了,而且一旦开启恶例,后患无穷。中策派阁老主持压阵,但我们老的老病的病,后继无人啊。 上策当然是出动新六卫,不过,陛下恐怕要起疑心。当初袁可立的手段太明显了,谁要这么提,君臣相谐瞬间冰解。” 徐光启肃然。 “都不行,难道不打了吗?” 孙承宗终于笑了,看向刘一燝。 “这话恐怕需要季晦去跟陛下说。既然决定打南边,北边就该停了。” 刘一燝冷哼一声。 “得罪人的事都老夫做呗,不过,可能陛下不会同意。北方的对峙消耗是长期战略,就算不取辽阳,今冬也要打的,只不过控制规模。北方的输赢,陛下并不会放在心上。” 孙承宗使劲抿嘴,还是开口。 “输赢是无所谓,但势有盛衰。老夫很担心,建奴削弱的势又起来了。” 刘一燝手指敲击玻璃杯,握着茶杯却半天不饮。 “恐怕这也是黄立极的算计吧,大败一场,好催促让陛下北返,顺便把范景文拿下。熊明遇在山西不就是这待遇吗?这个事,管不了,人家是阳谋,胜固可喜,败也可贺。” 见到话题沉重,徐光启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吐了口没泡沉的药渣,皱着眉。 “北边的事既然陛下托付给了黄中五,我们就别操那份闲心了。话说,稚绳怎么看秦良玉这次南征,说是五十万,听毛文龙说实际就五万,人数是不是太少了点?” 孙承宗也不想揣测北京的想法,轻轻一笑。 “也不是五万,少说也有十多万,至少夺取高平把握还是很大的。安南的情形我跟你们一样,其实都不清楚。不过陛下说要在安南设置三百千户所这个事,我们怎么准备? 柴火都还湿着呢,就想着这么炖肉了,恐怕黄粱米都还没煮好。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清楚,秦良玉或许是个将才,未必就是一个帅才。” 第497章、玉帅开疆(二) 在大明南京,战争动员的速度非常惊人。 圣旨刚刚下发,操江、南运、北运、海军的船只就已经开始集结,甚至商船、民船都被强征,说是有补偿,但都知道主事官员的德行,说好一个银元,能够拿到百文就谢天谢地了。 谁也没有办法,此时阁老的关系都不好使,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军方关系反而可能好用。新六卫集结头天就完成了,选兵选将也已经结束,圣旨一下,他们就浩浩荡荡直奔码头。 南京两个码头,大胜关和龙江皆为他们清场了,码头的搬运工人躲在一旁,聚在一起,看稀奇看热闹,根本不知道这些丘八要干啥,不过,今天他们无事做了。 所有的船只都分为江船和海船,操江的船只先把人送到刘家港、崇明岛等海军驻地,再换船南下,说是行军速度快了,但是也挺折腾。 没出过海的陆军,这会儿在江船上嬉皮笑脸的,满脸都是不用走路的幸福,等换到海船上就知道厉害,估计行军三天,恢复也要三天,幸福是要付出代价的。 五万军力,实际上大明海军规模还远远做不到一次性投送,他们会来回三趟,除了运兵马也包括后勤物资。不过,他们一直在向台湾和渤泥移民,运兵也算轻车熟路。 根据燕山大战时的成功经验,后勤工兵和卫生院的童子军也被征召,他们的人数也有七千人。其中后勤三千,工兵两千,卫生兵和医官两千,不上战场也有军功。 朱慈炅的这支卫生兵,非常特别,甚至可以叫他们羽林少年,几乎全部是孤儿。海军出征时他们就有些年长的上过战船了,还牺牲了好几十人。 现在出发这支更小,基本十一二岁,都只能算勉强识字,不过医学嘛,是需要实操的。此时,这些少年抱着两本书,一本《大明医典》、一本《军中急救手册》。 大明的印刷术倒是进步了,《大明医典》刚刚颁布,卫生院已经人手一册了。技术进步其实很有限,但印刷厂的规模是一扩再扩的,不得不说,大明老百姓就很爱看书。 南京官办民办的印刷厂已经有八十多家,苏州扬州也不少,以往的小作坊完全被打趴下了,但是大明的造纸印刷完全没有饱和的模样,只要买得到机器,就能赚钱。 官员很忙,尤其是兵部的官员,现在大明管征伐的部门已经是三个,内廷监国司、五军都督府、南京兵部。 说实话,三方都没有经验,南京兵部本来都不用管这个事了,但架不住少司马喻安性也要南征,他还点了上百官员随行。 不得不说,少司马有功劳是想得到大家的,但少司马的破事也是真多。 “排好队,来,每个人都把晕船药带上。” “不晕,不晕你就当糖吃呗。” “油布,油布送来没?这条船还有空位。” “急什么,急着投胎啊。签字了,本官知道你签字了,这不在给你催了吗。” “你们是哪部分,这大车里装的啥?怎么堵在路上,还搬不动。” “锯子斧头?你们是打仗还是伐木啊?快点弄开。” “那位把总,该你的人上船了。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对,快点。” …… 傅宗龙也来到了码头,南兵部的人不长眼,想把过期结块的火药交付给炽羽卫,但这是新六卫啊,人家根本不收。想威胁,人家直接叫来佥军卫,好嘛,一堆官员反而被绑了。 事情报到傅大人这里,傅宗龙也稳不住了,亲自出面找佥军卫协调。这事要是再往上捅,小皇帝知道了,会有人掉脑袋的。 好在傅大人的面子大,见到了巩驸马,拿到放人批条,总算是摆平了这个破事。但傅宗龙也一肚子火气,南兵部下面有些人实在是欠收拾了。 真要论起来,他也有失察的责任。虽然是自己人的错,但炽羽卫的骄兵也太较真了,真当天子亲卫就无法无天。 人嘛,就算是自己的错,也会下意识的找别人的错。 傅宗龙几乎就是自己都不清楚什么原因就来到码头视察,他要挑挑新六卫的毛病。但毛病没挑出多少,却越看越喜欢,这支部队在手,他也能打胜仗,白白便宜了喻安性。 不对,这次喻安性不是督师,不是指挥官,更像个参谋副官,哈哈,这个事可以笑话他好几年。 傅宗龙严厉批评了兵部官员懒散的工作作风,对旁边挑刺的廉政部御史工作表示支持,热情鼓励了一群千户把总百户们,打好仗打胜仗。 然后在一片欢呼声中离开,他要回兵部笑话喻安性。 喻安性很忙,他的值房人来人往不停,四个郎中都在帮他。虽然只有职方司郎中曹珖(字用韦)会跟随他南征,但此刻最忙的是车架司、武库司,本来最闲的武选司也被增派临时任务。 车架司郎中要负责驿传、调度,拿着喻大人的一堆文书指示就出门了。武库司郎中要去协调兵仗局和左军都督府,同样忙得飞起。武选司郎中要去协调民壮征调、工商补偿,是个肥差。 三人相继出门,只留了曹珖在喻少司马身边帮忙整理文书,打打下手。他是刚刚起复的,但这个时节朝廷没有什么好职位,只有劳碌的命。 曹珖削籍夺职前已经官至三品,他和首辅黄立极有旧怨,黄立极在位,他是不想出仕的。但朱慈炅派人考察山东黄河改道的事情,惊动了他,他开始谋求起复。 黄立极说他已经被削籍,要降三品任用,实际上就是羞辱他。曹珖忍了,但他要求到南京,不回北京,开始黄立极还是不同意的,通过谢陞说和才默许了此事。 他这个南兵部职方司郎中也是非常不容易,六十四岁的郎中,在大明非常罕见。不过,南京这边没有人真拿他当小官,王在晋、傅宗龙、喻安性都非常尊重他。 他的资历已经够了,一部尚书都能做,只不过可能要等两年黄立极下台。曹珖本来想去工部的,结果工部没位置,只能先回到他的老岗位。 傅宗龙进来时,他正拿着文书递到喻安性眼前。 “中卿,这份安南舆图和监国司的舆图对不上啊。咦,少司马。” 傅宗龙一脸笑容。 “用韦兄叫我仲纶就好,不然这屋里还有喻少司马呢,对吧,中卿。” 傅宗龙在御前背刺了喻安性一把,几乎让他下不来台,喻安性对傅宗龙现在没有好脸色了。 “南征在即,仲纶还是直接说公事吧。” 傅宗龙呵呵笑了一声,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南征再忙,也是秦帅的事,中卿你这个钦命大臣,好像连监军都不是吧?听说只管文书参谋?” 喻安性呆了一下,说实话,他也不理解。不过,小皇帝昨天就单独见过他,给他说了这个事了,这让他昨晚都失眠了。 此时,喻安性心态已经调整过来了,并不感觉被傅宗龙讥讽。他放下文书,站起身,眼神坚定,口占一绝: “青砖原是昆山质,百炼窑中火色深。待起千寻撑厦栋,丹心可附庙堂金!” 第498章、玉帅开疆(三) 南征主帅秦良玉其实并不算忙,大军开拔的命令下达,配备给她的参谋团自然根据大明的故有机制下达命令。 张世昌率领五千昭武卫作为从南京开拔的先锋,第一批出发,曹变蛟就在他麾下。小曹意气风发,身着叔父曹文诏的鲸皮甲,手持亮银枪,立于船头。 还没开战,他这个百户就提拔为把总,手下足额五百骑兵。昭武卫骑兵可不是吴三桂所属的骧云卫轻骑兵,他们的战马都可以着重甲的,他感觉自己这一千匹马可以杀穿安南。 洪祖烈率领的五千镇岳卫第二波出发,不过,两拨人马加上一万炽羽卫都属于前军,是第一批南下的部队。 秦良玉的中军要六天后等船回来了才出发,包括了一万孝陵卫、五千骧云卫、五千皇家海军陆战队。 前军和中军的人数都差不多,大约两万八千人左右,两军都有好几千非战斗人员。 随同前军出发的是后勤工兵卫生,随同中军的是佥军卫、锦衣卫、六合卫、文官参谋,还有就是由朱慈炅的三百宫女组成的秦帅亲军。 后军则是由梅春率领的剩余一万孝陵卫,以及常延龄率领五千多维和军,会在十二天后出发。他们不到两万人,但船也不会空置,大量的备用物资也会跟他们一起出发。 常延龄的这支维和军主力是朝鲜的三千人,其他有日本人一千,渤泥人五百,蒙古人五百,主要是土默特、喀尔喀加上林丹汗的护卫。 另外还有琉球人两百,西班牙人两百,英吉利人五十,苏禄人十二、马打蓝人二十、亦力把里十人,泥八剌五人。 其中西班牙人在上海的驻军才三百人,出动了三分之二,非常有诚意了。不过,因为有他们存在,葡萄牙比较尴尬,不想跟他们编在一起,最终没有出兵,本来他们想出五百人的。 英吉利人有一艘商船在上海,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资格代表英国人加入大明的大理藩院,但他们自称是查理一世的特使,礼部认了,反正他们自认藩属,出兵合理,不过这五十人有三十多人似乎不是欧罗巴人种。 苏禄人只有二十人在南京,其中十个还是从西班牙人手里赎回来的赤身勇士,但不管多少都得出兵。 马打蓝很积极,他们说可以出动三千人,但在南京只有三十人,礼部觉得跨海太麻烦,他们主要还要骚扰荷兰人,不要他们本土出兵了,从南京选了二十个代表。 亦力把里最冤枉,他们本来在北京,听说皇帝在南京,就来拜访一下,结果十个护卫全编入维和军了。 泥八剌人很聪明的,藏巴汗投降,大明兵锋都还没有对着他们,他们就主动来了,人数不多,领头的还是个王子。 维和军还有五个地方出兵但不从南京出发,暹罗出兵一万、真腊出兵两千、占城出兵三千、北大年出兵一千,他们会在占城集结。 南掌最特殊,他们会在他们国内的麻沙洞(老挝古称芒赛,今琅勃拉邦),等待云南土司合兵,出兵多少没有确定,不过他们国王颂康表示愿意尽倾国之力。 云南出兵是刘阁老补充的意见,但朱慈炅同意了,这支部队是由魏云中召集,鲁大奇任指挥,南掌王子索林那旺萨任副指挥。 其下包括了吾必奎、龙在田、沙源、普生明、刀汉臣等十余大土司,大明皇帝陛下更是重金招兵,出兵一千人就给一百银元,一个安南人头再给一块银元。 此时,秦良玉忧心忡忡的就是这支云南土司联合部队,手握两万大军的云南总指挥侯良柱并不参战,指挥的鲁大奇只是一个小小守备,他只有一千八百多人。 秦良玉痛苦的是,山川阻隔,她根本无法指挥云南那支部队。占城那边她都还可以联系,秦良玉给他们的主要任务牵制阮福源,不指望他们发挥多大作用。 但南掌这路大军,她连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刘阁老懂什么军事啊,出的啥主意嘛,尽给她找麻烦。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本来说好五万新六卫,秦良玉感觉可以打得得心应手,结果不仅搞了什么维和军,还有土司兵。 秦良玉的麻烦还不只于此,她的军中已经有个麻烦的南兵部侍郎喻安性了,挂兵部尚书衔的魏云中魏部堂她更惹不起,发函都不知道怎么说。 秦良玉已经决定把大营设在南宁了,大军都不经过广州,就是为了避开两广总督王尊德,避免尴尬,结果刘阁老又搞出来一个更大的大神。 此时,秦良玉并不在皇宫中,她身处的地方是南京新城,孝陵卫第二大营的中军大堂。孝陵卫其实没有卫城,他们的卫城就是孝陵。 原本五千六百人,孝陵那边还没有问题,扩军到三万人后,很明显不能全放那里了,于是又在新城建了两处大营和一个城外大营。 第一大营就在原来的大校场,那边是新六卫的指挥机构所在,隔壁就是诸王府和廉政部,分给孝陵卫的地盘很小,只能安置千把人,训练地也是跟人共用的,各种不舒服。 于是梅春就把孝陵卫的大本营迁到了第二大营,这里背靠牛首山了,还有岳武穆抗金故垒,附近是工厂区,离主要朝廷机构足够远,是孝陵卫一家独享,基本没有人打扰。 孝陵卫驻守这里,本身也是新南京城防的一部分,作为山地作战部队,牛首山和将军山够他们每天爬了,风景也还不错。 秦良玉也喜欢来这个军营,因为她在南京的府邸就在附近,进宫很不方便,马车都要半个多时辰,但来孝陵卫第二大营,走路都很快。 孝陵卫出发时间还有几天,不过秦良玉的中军行营已经在这里建立了,暂时不用出发的几个大将和参谋人员都集中在这里,他们同样忙碌。 作为主帅的秦良玉反而很闲,因为一切事务都有人处理。她甚至还有点不习惯。以前她领军出征,事无巨细都需要她亲自过问,现在不用了,她只管下令,自然有人具体安排。 秦良玉无事可做,只能盯着安南舆图,想象安南的山川地理。舆图上标注有安南的大概驻军情况,但这个只有参考价值,战争一旦开打,这些看似难得的情报几乎毫无作用。 秦良玉要做的就是根据地图,设想一下安南的动员调动,看看那些地方可能会出现为自己所用的漏洞。 不过,这个事她已经做了很多遍了,很多东西都需要到时再观察验证。她的目光盯着广西、云南的那些土司势力,有点头痛。 小皇帝预备了几百万银元,招来的全是杂兵,这些土司兵真的是自己一方的漏洞啊。她不知道有多少人,但知道自己控制不了。 广西还好说,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有新六卫大军镇压。但云南的土司地盘密密麻麻,像一团乱麻,她根本理不清。 秦良玉抬头看着刚刚把李信支使出去的洪承畴,眉头紧皱,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洪参谋,真的不需要跟王总督和魏部堂写封公函吗?” 洪承畴微笑看着秦良玉,他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武将为帅就算了,还女人为帅,看吧,这种小事对她而言都是麻烦。 “秦帅,真的不需要。你指挥的是天子亲军,除非陛下授权,任何人都不能调动,甚至不好牵涉。秦帅觉得不好和他们打交道,他们同样也觉得不好和秦帅打交道。 王督和魏督都明白这个道理的,秦帅不找他们,他们反而会感激秦帅。秦帅找他们,无论公事私事对他们而言都是麻烦。至于公务后勤自然有圣旨下达,内阁肯定也文书指示。” 第499章、玉帅开疆(四) 被秦良玉念叨的王尊德两天后接到了朝廷圣旨、行在公文和刘一燝的信函,王尊德惊得目瞪口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郑梉消灭高平莫氏,朝廷会是这个反应。 同样惊讶的还有广东总兵李若琏,但李若琏更多是惊慌。南征大军已经出发了,而广东根本毫无反应。因为李若琏笃定郑梉不敢犯边,甚至只是下达了一个警戒的命令。 他就是昭武卫出身,他当然知道新六卫的动员速度,这在广东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啊,甚至很有可能新六卫已经全部来了,他还没有完成最后动员。 这个事太要命了,搞得不好,他这个广东总兵都要玩完,他再也顾不上王总督了,惊慌的聚将,聚兵,给各卫所、兵备道下达死命令。 然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往钦州,修建临时军港和军营。同时不忘以副帅的新身份,让罗尚文赶紧修建南宁大营、思州大营。 总之,两广卫所全部开始了一番鸡飞狗跳,谁也想不到,战争就这样突然来了。 其实两广也不算承平,年初还打过刘香呢,虽然广东方面并没有多少人参战,而广西,持续了整整二百五十年的瑶乱也不过才平定几年。 不过,打安南已经称得上国战,出兵五十万,卫所军官慌了,士兵反倒无所谓,他们是皇民了,这是他们的义务,早就知道没有白拿的土地,而且打仗好啊,打仗有钱拿。 地方官员听到这个消息其实非常兴奋的,大明辽东那只股票他们掺和不了,但安南可以啊,这里面的油水海了去了。 但紧接着就傻眼,不准征发徭役,主帅还是一女将,这还怎么发战争财?官员只知道传统手段,士绅的新花样是一点都不会。 立军营只给三天时间,罗尚文把公文摔在桌上,气得破口大骂。三天,他连地都平不了。但中军方面表示,钱不是问题,于是罗大将军就开始收钱了。 有人表示只要签个字,一切都能搞定。然后他就看到了金钱的威力,周边老百姓一涌而上,当真只用了三天就给他立起了两座大营。 没有征发徭役,老百姓自愿的。一个人一天十通宝,管三顿饭,一万人一天才一百元,三天也才三百银元。罗尚文后知后觉的算了一笔账,然后就感觉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他批出去了两万银元,他得了五百银元,两座营地人工加材料成本绝对没有超过五千,这商人三天赚了一万五千银元,太赚了,可是那家伙有诚意伯的介绍信啊。 本来赚不了这么多的,在南京要招个民工一天少了五十通宝谁给你干啊,但广西人钱少人傻有力气。有钱管饭就行,对他们而言都是难得的待遇了,好人谁一天吃三顿?还有油水,不努力干活做啥? 是的,奸商们还提供了鱼肉,因为是力气活。不得不说,我大明商人的品德还是非常高尚的,吃的这方面没有克扣。 开路、搭桥的事,罗总兵要不要一起做了?我这边有工部核发的城建工程乙级资格证书,哪怕你要修座关卡,修座城,只有价钱合适,我们都能保质保时做好,比工兵营更快。 可是罗尚文不敢了,因为太吓人,也因为前军的洪祖烈、张世昌他们已经快到了。老天,土司们还在问发钱是不是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新六卫已经上岸快到南宁了。 广西方面,没有同意和南直商人合作,但这帮人自有打算,直接开建砖厂、水泥厂、木材厂,明晃晃的把空壳的建筑公司招牌就挂在大军营地旁边,甚至开起了小卖部和特色服务。 他们非常笃定能赚钱,南征大军就算不要他们做工程,材料也需要就近解决。而丘八们很快就有钱了,你们拿那么多钱回南京多辛苦。 总之,安南这只股票和辽东那只股票最大的不同就是,只要你有胆子、有门路,人人都能赚钱,老太婆小娃娃都不例外。而辽东太逊了,只有官员和军官赚钱。 在钦州大营、南宁大营和思明府大营相继有大军入驻后,安南人也很快发现不对了,尤其是思明府大营,洪祖烈只呆了一天,又直接下令前出凭祥州镇南关。 距离郑梉攻入高平,斩杀莫敬宽不过半个月,大明骑兵甚至直接进入安南谅山,已经开始杀人了。 安南人反应再迟钝也慌了,太傅阮启亲自出使大明,拜见两广总督王尊德,开启了紧急外交斡旋。 就算你们要给莫氏做主,不打高平,打谅山做什么? 世庙时,就确定了黎主为安南正统,莫主是叛逆,你们支持莫主完全没有道理。 是,陛下继位时我们没有朝贡,那是离得太远了,我们又不知道先帝那么年轻就驾崩,当时安南国内,阮福源正闹腾呢。 太祖大祭我们没有遣使,谁记得啊,你们又没有通知,你们通知了我们肯定来啊。 谋算思陵州,那是黄家土司内部的人邀请的,我们安南中央又没有出兵。 总之这不是义战啊,安南没有错,黎莫之争是安南内部的事,大明没有理由插手。 战争必然会生灵涂炭啊,广东也跑不了,会一起遭殃的。 王尊德根本没有见阮启,接见他的不过是广州知府徐在中。王尊德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不想见客。 他躺在总督衙门后院的躺椅上,身上铺着一条锦缎,旁边是次子王孙章在侍候,徐在中在对面低声汇报。听到生灵涂炭,广东遭殃,王总督笑了。 “呵呵,安南人还威胁上了。五十万大军入安南,老夫倒想看看广州怎么生灵涂炭。” 徐在中其实还是很紧张的,安南一开战,广东就成前线了,就算安南人打不过来,光是战争带来的影响,广州也跑不了。 “督宪,要不要送阮启去南京?” 王尊德动了动脖子。 “没必要,陛下还小,要专心读书,见什么使者。打搅陛下学业,你我担待得起吗?” 徐在中没有想到是这个理由,愣了下。 “那下官去回绝他。” 王尊德闭上双眼,声音平淡。 “不急,聚兵还没有完成,拖一下也好。你跟他说,老夫病了,过两天再见他。” 徐在中连忙拱手。 “下官明白了。” 等儿子送别徐在中回来,王尊德又睁开了眼。 “秦良玉到了吗?” 王孙章连忙靠近。 “到了,不过她没有在广州停留,而是直接去了钦州。父亲,这是不是——” 王尊德立马打断。 “住嘴,这样其实最好。天公(王孙章字),为父这身体怕是不行了,最近时常梦到你祖父,估计大去之期不远矣。 你没有考上进士,不过现在南京已经可以不用进士了。有人告诉为父,陛下希望立几个非进士官员为试举制背书,这是你的机会。 你持为父手书,去秦帅帐下报到,为父相信你的才能,此战也是你的机会。万一为父归去,你也可以兵戈夺情,不会误了你的前程。 别废话,老夫的恩荫都是你大哥的,当然是他来尽孝。你嘛,报国即可。” 第500章、玉帅开疆(五) 红河三角洲西北,红河与墩河汇流的右岸,升龙城巍峨耸立,这里大越王国又叫它东京。当然,大越是个什么鬼,大明不认的,他们自己对大明也叫自己安南,只有对内叫大越。 升龙城始建于唐朝,那时叫大罗,修建它的人是大唐非著名诗人和不是很有名气的名将高骈。(渤海人,出身神策军,曾收交趾、镇南诏、揍黄巢,黄巢入长安后割据。晚年修仙,被黄巢手下投降他的大将毕师铎所杀。) 在大明永乐时叫东关,反正无数汉家儿郎为这座大城流过血流过汗,但他现在却不属于大明了。朱慈炅对此很生气,所以大明又来了。 不管什么原因,反正现在大明大军压境了。后续还有连绵不断的调动,甚至于西南大小土司都开始拖家带口的赶往南宁,因为那里按人数发钱。 一箱又一箱的银币、通宝,泛着迷人的光芒,送到了南宁,这让两广文武全部迷茫。但江南商人不迷茫,他们很愤怒。 皇帝陛下怎么能给土司送这么多钱呢,他们飞快的运来丝绸、瓷器、玻璃、香水、奶糖、棉布、貂皮,也不管广西人用得用不上,反正他们发誓要把陛下的银币全部搞回去。 朱慈炅的一张圣旨,不,圣旨是朱由崧发的,反正不管他们叔侄谁是败家玩意吧,整个南方都轰动了。 两广卫所兵在向安南集结,两广土司们在向安南集结,呸,贵州土司和湖广土司知道消息也动了,一个个忠诚无比,最远的石柱土司都动了,当然,他们是秦良玉招来的。 动得最多的还是商人和他们临时招募的力夫,反正快冬天了,有钱挣如何不好。 真个西南除了思明府和南宁府乱糟糟的,连治安都一片大好,因为人都快没有了,当然,没人这是地方官夸张的说法。 反正大明号称的五十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绝对不只五十万了,百万大军应该都没有多大问题,因为各路商贩的人马无法计算。 五百万银币啊,虽然运到西南的不过才五十万,但这个数字真的太唬人了,安南人一个人一银元都换不来五百万,那真是手快有手慢无。 不说秦良玉等人是什么感觉,反正安南所谓郑主、清都王郑梉,脑门都是汗水。 因为大明礼部拒绝了郑桥的朝贡,认为莫家代表安南,消息传回安南,郑梉脑门一热,你们要莫家代表安南是吧,老子把莫家灭了,你们找谁代表? 郑梉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说实话,他已经准备派出郑桥第二次朝贡,反正莫家已经没了嘛。准备工作都还没有做完,大明居然就这么水灵灵的动兵了。 这怎么可能,你们北方还在打仗啊,你们各地都有暴动啊,你们怎么敢对安南动手的? 他以为,大明最多就骂一顿,然后笑嘻嘻的收了他们的贡品,这个事就完了。结果,严重的战略误判,要命的战略误判。 阮启还在广州,但傻子都知道大势已经如此,无可挽回了,刀子都拔出来了,不见血怎么收刀。 在升龙城内,郑梉召集了一批安南重臣、大将,在他的书房内商量对策。但整个房间,檀香袅袅,所有人感觉燥热无比,个个愁容满面。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五十万人马,都是山路,他们也摆不开。你们看,昭烈帝十里连营已经是兵家大忌,这个秦良玉这都百里连营了。” 说话的大将叫黎珪,算是郑梉手下第一猛男,指挥骑兵和象兵很有一手,至少跟阮家打得有来有回,哪怕阮家有很多火绳枪,他一样胜多败少。 可惜,黎珪的话没有人接茬,这他妈的废话,我大越哪里来的陆逊,火烧十里可以,火烧百里你去烧个试试。 郑梉的第一谋臣范公著,轻拈长须。 “如果不行,把高平还给莫家,或许还可以宣化也划给莫家,换取大明撤军。” 好家伙,宣化此时是武德恭的地盘,武德恭可是自称隆平王,人称保主。不过,武德恭和阮福源一样,是认黎主的,只是不认他郑主。 范公著此策最符合郑梉利益,当然,要大明认。或许在他看来,大明收复一个本来就不听他们的武家和一群北方土司,或许大家都能体面收场,消泯一场兵灾。 站在最后的一个年轻文臣杨至泽,微微摇头。 “范大人的这个想法是好的,恐怕大明并不满意。大明现在只有少股骑兵哨探入境,我们并不清楚他们的目的。如果只是恢复莫氏还好说,可如果他们想要整个大越呢?” 郑梉的这个书房内,一个个面色大变,齐齐看向杨至泽。郑氏偏房的大将郑嘉,一脸怒火。 “他们敢,要真是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跟他们拼就完了。我大越就未必不能征调五十万大军。” 一众文臣都不说话了。好嘛,征调五十万大军,上到六十,下到十岁,全部拉上战场吗?就算可以,打赢了又怎样,二十年都恢复不过来,全给阮家做嫁衣了。 你郑嘉安的什么心?上次讨阮就说你郑嘉叛乱,害得大家无功而返,虽然是阮家的计谋,但郑梉现在去哪都把郑嘉带在身边,啥原因你郑嘉心里没个数吗? 郑梉头痛得很,谁的话也不接,看向另一位大将阮名世。 “这个秦良玉什么来头,你们搞清楚了吗?” 阮名世刚刚从谅山、谅江那边回来,已经见识过大明骑兵的风采,还远远的跟“小曹”曹变蛟打了个照面。他是回来要支援的,就凭他现在那一万多人,他感觉自己顶不住。 阮名世叹息一声,苦笑回答。 “马伏波之后马千乘的夫人,马家妇。” 马,马,马伏波。书房内所有人都感觉脑门被撞了一下,不是,安南铜柱还在啊,你们马家要干什么? 何止是安南人,就连内阁对于小皇帝执意点秦良玉为帅,反应过来后第一感觉都是秦良玉身上的那个大招牌,马援之后,马家妇。 郑梉手指紧紧抓着扶手,马援这个名字在安南的影响力至今,比五十万大军还可怕。沉默良久,他才继续发问。 “你那边知道明人的目的吗?” 阮名世摇摇头,不过嘴角泛起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冷笑。 “不知,不过从明国那边传来一段汉越双语童谣。” 郑梉随口追问。 “什么内容?” 阮名世躬身下拜。 “恕下官无礼,内容是:诛安南董卓,迎大明王师。开城门,反郑家,干郑娘,天兵进城不纳粮!” 第501章、玉帅开疆(六) 已经坐镇南宁的秦良玉同样很头痛,大明军队的规模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控制,让她心力交瘁。 但是,这个事吧,不是她的错,是未来战争的趋势。未来的战争对将领个人能力的要求将大幅降低,而对参谋团的依赖将一代代加强。 实际上,大明文官领军已经有这样的趋势了,他们动辄几万,十几万,依赖的就是上下管理严格的国家机制。 秦良玉这次也不例外,她的参谋团强大无比,所以大明各支部队之间的调度看起来混乱,实际问题都不大。 秦良玉只是不适应这样领军而已,她更希望进退自如,如臂使指。而现在这只大军,调度没有问题,但绝对打不了逆风仗,一点突破,很可能就全面崩溃了。 她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出发快一个月了,小皇帝都六岁了,她的兵还有大半没有到齐,包括秦翼明、秦拱明率领的两千白杆兵。 不过,战争还是根据她的节奏展开了,她派出的多路哨探已经把安南北方的虚实调查汇总完毕了,巨大的详细沙盘在工兵的巧手下已经呈现她面前。 别以为秦大帅来了大半个月什么也没干,许多模棱两可的情报都是她亲自判断虚实的,单单这一点,自以为兵法韬略无双的喻安性、余煌、洪承畴就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余煌、洪承畴还无所谓,他们本来就是天工院和参谋部的,明面上的官都不大,干的就是辅助的活,最尴尬的是喻安性。 哪怕喻安性已经把自己看成大明的一块砖了,真正面对的时候,依然心里憋屈得慌。大明自永乐之后,好多年都没有兵部侍郎位居武将之下的事了,更别说,这武将还是个女的。 关键是新六卫只听秦良玉的,广东的李若琏也是如此,就算曾经做过秦良玉上司的罗尚文也是如此,当然,王命令旗和天子剑对这帮武将的威慑力十足,本来是立功受赏的好机会,谁也不想莫名其妙掉脑袋。 在南宁卫城的指挥所里,秦良玉忧心忡忡的最后看了一遍沙盘,想要加深对安南山水的印象。放下沙盘上的木杆,秦良玉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 “升帐,聚将。今天,我们要定下来怎么打安南。” 这是第二次聚将,也是最齐整的一次,秦良玉抵达时聚过一次,不过那时只是互相认识,粗略布置。 这一次,前军的洪祖烈、张世昌都回来了,海军的沈世魁、张永产、陈希范也到了,比当初小皇帝点将时还多了许多安抚使、招讨使、长官。 不过安抚使、招讨使五品,长官六品,这一大堆人只能守在门外听个响,同时告诉秦帅,我们来了的哦,不许扣钱。 秦良玉一身红袍,端坐中央,身后天子剑高悬,帅案上虎符横卧,令旗陈列,一堆文书稍显凌乱。 秦良玉左手坐的是喻安性,卢九德,右手坐的是常延龄,李若琏,其他总兵参将、文官参谋连位置都没有。 不过,四十多人在一个小小的卫指挥所大堂里,真的很挤,门口还有百来号人,他们只能拱手助威。 “拜见秦帅。” 连卢九德都起身行礼了,只有喻安性没有动,他又是特殊的那个。好尴尬,想起,人家已经行完礼了,不起,又不是拜他。 秦良玉是不会跟他计较的,反正圣旨就是这样的,老太婆也不在乎虚名的,少司马你随意。少司马你要能夺权,老太婆还巴不得呢,唉,头发都愁白。 “安南小国,冒犯我大明天威,陛下有旨,令我等讨逆。大军集结,虽然还有人没到,但兵贵神速,本帅不等了。我军将攻入安南,参谋们提交了三个方案,今天就讨论决定。李信。” 人群中的李信出列,拱了拱手。 “秦帅、少司马、常侯,诸位将军。南征参谋司提出了三条战略,不过,秦帅都不是很满意,希望召集诸将,群策群力,完善决策。下官现在就向大家通报: 第一条是在南京参谋院就提出来过的,重兵吸引安南主力北上,用海军突袭升龙城。秦帅认为,这是奇策,变数太多,海军太冒险,否决了。 第二条是,兵分两路,一路由海军配合,从钦州出,取安邦府,一路从凭祥出,取谅山、安南太原,吸引安南决战。但此策需要云南方面也同时配合出兵,两军联系多有不便,我们至今还没有收到云南文书。 第三条是,携天威直接梯次推进,由土司兵先发,卫所兵押后,新六卫取重要关隘,海军扫荡海面,让安南顾此失彼,遍地烽火。但诸军战力不一,秦帅担心有人小挫引发全面崩溃。” 指挥所里马上响起嗡嗡声,众将都有些躁动,开始低声与身边人交流,但没有人要出面献策,出头鸟先死的道理都懂。 南征大军这么多人,咱们是优势方,肯定是以正合啊。参谋部脑子坏了,只有读书人才会动不动就是奇谋妙计,秦帅否得好。 第一条不知道谁想的,安南人傻吗,说不定被人家将计就计,海军一上岸就被包围,人家的首都那么好打的吗? 我们这么多人,分兵肯定是要分兵,安南这地里肯定也展不开。分两路是给安南人制造机会,让他们决战,但万一安南不上当,就在山里跟我们耗怎么办? 这粮草压力好大啊。那帮商人还添乱,一路招了无数民工,虽然他们自带干粮,但时间久了肯定顶不住啊。 第三条根本就不是军事战略,只有不傻都知道是驱狼吞虎。万一死太多,我们是先打土司还是安南啊,再说,秦帅就是土司,她肯定不干啊。 这么招仇恨的事,肯定是文官手段啊,不管敌人是谁,自己人先斗一斗再说。辽东不就是这么坏了的吗?安南还来,还好陛下点的主帅是秦帅。 没有人说话,秦良玉也理解,她也是武将出身,如今她虽然坐在帅位上,但少司马这尊大佛还坐在旁边呢。 秦良玉需要支持啊,她一个人面对所谓的南征参谋司压力也好大,她抬起头,目光盯上了四川老乡、广西总兵罗尚文。 罗尚文参与平奢安的功劳被记住了,他也还没有因为贪污等罪被夺职降级、戴罪立功什么的,如今还是一省总兵。 但他现在也麻烦缠身,一屁股屎洗不干净,佥军卫的副指挥王世德亲自来了,这家伙油盐不进,他罗尚文的事都快办成铁案了,要不是开战在即,估计马上就要被拿下。 罗尚文现在只想着提前戴罪立功,先弄个免死金牌再说。他妈的,老子也就搞了一两万,那些文官弄的钱比老子多多了,你们这帮人怎么不去查他们,就盯着老子查,关系不够硬,朝中没有人啊。 还好,秦帅来了,秦帅这个关系一定要稳住,秦帅这个级别不知道两千银元够不够。他正在考虑前军都督府掌印值两千还是五千,秦帅看他了,而且秦帅目光里的意思他秒懂。 “本镇也不认同参谋司的这个什么狗屁战略,战争难道不发生在沙场?秦帅,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第502章、玉帅开疆(七) “我知道了……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不过,你还得死!”云天扬双目微眯,那积蓄的杀意,终于在此刻,犹若火山一般,疯狂的爆发而出,不顾一切的撼向了韩墨。 而且这还不算,他联想到了更多,在中州城的时候他专门调查过萧铁,可以说对于萧铁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知之甚详,原本他可以将那一切当做运气使然,如今看来,那些看上去巧合的事情,怕是也不是那么简单了吧? 他想到了杜莎莎,如果那天他有这样的力量,就能够保护她了。听陆天雨说自己刚才如此强力的一击,啸天兽不可能倒下,他有点不敢相信。 “梁老板,今天无事正好闲来溜达一下,走来走去就到你这里了,还真别说,你这个店真有不少好东西!”唐老哈哈的笑道。 周围的人几乎是跟看怪物一样的把两人围起来,这是搞什么呢?卖符的道士什么时候换成了这副行头? “诸位,他很强。与其从他这里想路子,不如我们直接打穿石墙。”犀牛精所化的教主级人物瓮声瓮气道,这也是个比较执着的主,在某些方面和平头哥有一拼。 两路大龙buff加成的兵线一起齐头并进,如果稍稍处理不当的话那么便会直接被对方强行利用兵海战术破掉一路,届时被对方牵扯住的可就比较难玩了。 实力再强操作再好意识再高也得有相对称的硬件来实施,没有等级和装备上的压制,没有谁能够夸下海口说能一打五,沐璟就算再怎么自信也不可能说自己能够在等级和装备全部被压制的情况下打赢李玟。 孙言伸手摸了摸鼻子,感觉好笑但是却又不敢笑,只能够默默转过身去,然后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就是在偷笑。 “叫什么没关系,跟我走就是了!”说着拉起了她,一溜烟儿逃走了。 “那我现在出去买,你等我一会儿行?。”季末看着穆瑶,温声商量到。 一时几人犯了难,眼见苏鱼又要搞事作妖,苏染染怕她坏了自己大事,赶紧拽着一行人先走开几步,商量对策。 自己如果再这么不负责任的离开家,就太对不起他们了,而且也怕他们接受不了,到时候身体出点什么状况,自己会追悔莫及。 越看下去,她脸上的表情就越惊慌失措,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直到看完,她已经大汗淋漓,跌坐在椅子上。 苏润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成远不在,她盯着房顶的天花板暗暗地出神,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想要起床看下成远在干嘛。 季末听见关门声响起,看了眼坐在一起,表情严肃的爷爷奶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赶忙又收回了目光。 未等少司命反应过来,九尾狐就钻进了她的体内,过了一阵,少司命的眼睛下方出现了一颗黑痣。 没想到张牙这次到没有怎么为难他,给了他门牌令。然后随他一起入宫面圣。二人来到帝君所在的乾天宫,却不见帝君。执金吾周昌道帝君不知道去了哪里,要他们在宫中耐心等待一会。 “王爷忘了您的岳父可是掌管着禁卫军,我们完全可以在太子娶妃,宫中守卫最薄弱的时刻举事,那个时候我们完全是有可能成功的。”梅若雪莫名觉得自己异常兴奋,想像着贾元春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样子。 成远瞪向潘子浩的那个眼神,瞬间浇灭了苏润所有的气焰,她只感觉自己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沉进冰凉不见底的深海。 但是实际上,早在这天的九点半的时候,就有很多电影院上映了第一场,随后在零点的时候更多的电影院开始播放了第二场。 我刚想仔细的在看一眼,那棺椁内因为衣服与灯光的配合,一片金黄。 或许现在的法德两国人民都不会想到,他们会成为欧洲组织的共同中流砥柱。 约莫大半日的光景,直到天黑日落,泪珠才转醒过来,望着坐在床边的雷诛,她勉强笑了笑。 我向后撤去不想恋战,因为我到现在才发现,我今天打架肯定吃亏。因为我和李安出来穿的是拖鞋。 徐海和陈晓东在看到何飞重新叫住了光头男人后,也是莫名其妙,在这种时候不赶紧想着怎么逃离这里,反而和这个净说一些莫名其妙话的光头乱扯什么? 他的这种表情,让我有些尴尬,所以,我赶紧托起了酒杯,喝了点儿酒。 俾斯麦呆愣在原地,他足足看了三遍电报内容之后,最终揉碎了手中的电报,并且狠狠的丢在地上。 不过大家都早有准备,现在双手死死的扣在那一公分陷下去的缝隙里,丝毫不敢让自己离开地面。 这一位混元妖圣,他可是从来都不会客气。哪怕是面临如此的情况,这个时候的他们竟还在互怼。那恐怖而又狂暴的力量到了此时当真是无法想象,如此深沉的气息在这个时候不断聚集。 先头的十万大军之后,我骑着陪伴多年的乌驹,妲己和孩子乘坐辇车,走在第一排;第二排,乃是姜新尚独自一人骑着四不相;第三排乃是李靖和孔宣,第四排是黄滚和殷破败,之后便是孙悟空、哪吒等能人异士。 这些迷雾只是针对熊孩子有用,青芽刻意清楚地看着这些熊孩子在里面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 第503章、秦帅开疆(八) “是!”吴苑令行了礼,便招呼所有人离开,这时,沐清风却叫住了那三个驯兽师。 浩然仙尊冷哼一声,放开了识海,紧接着,浩然仙尊感觉一股奇异的精神力量进入了他的识海。 左天王没有说话,而是大手一挥,瞬间一道光幕直接笼罩住了整个宫殿。 他挣扎着迈动自己焦黑的身体,只要能够将脑袋钻进那个旋涡之中,即便它的身子被完全劈碎了,在漩涡另一端,他的族人就能够将他救回来。 昨天崔喜和康静喝了两瓶高度的白酒,崔喜走的时候,还带着酒气,有些没醒酒的样子,而康静却看起来非常清醒,根本没有宿醉的样子。 伍三七将昨晚出城的事说了一遍,提到卖炭翁祖孙俩,却只说到将他们带回来招待。 他拉动鼠标,看了一眼视频下所显示的时间,犹豫了一下没有拖动播放。 纳兰姿然见状慌忙上前扶住武如风,在纳兰拓的护送下,三人消失在了远处。 王琳竟然把头和四肢都从身体上分裂开来,然后朝着周海飞了过去,断肢出撒下了大片血液。 “母亲”为了扩大虫族的势力,将它和其他成千上万的母虫封在陨石里,发射到宇宙之中,开始虫族的殖民之旅。 两人没有再说话,随着渐渐远离混乱之地,天空不再昏暗,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蓝色,至纯至净。 任务奖励:掌门积分800点,解锁商城内任一物品类别栏的机会。 “唉!天帝盟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派人进入诸天万界,所以,萧羿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根本没有人能够帮他。”此时,混元学院之中,不少长老神色都很担忧。 一时间,云朵她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那表情不由看得玉玲珑她们暗觉好笑,不过细想想,别说她们,恐怕换作任何一人,听完这些之后,那脸上的表情都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凌渡宇和梅飞雪两人在城门前落了下来,意外的发现这里并没有和下面一样有收仙石的。城门敞开着任由进出,只是这里不能飞行进城的规矩是一样的。 “废话少说,魔神宫的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想死的就尽管放马过来!”薛红衣彪悍异常,直接拔出了柳叶刀,视对方如无物。 大鹏心中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哪的原因,不信邪的他又提升了速度。这速度犹如天上之雷电,仅仅瞬息之间,就发动了上百次的攻击。 送走了两人之后,他分别找到了端木如雪、楚新月和王楚焉三人,给了每人二十枚皇龙丹。 “不。”天纹秘境外,上官曦和秋霞等人,身躯都在剧烈发颤,整张脸庞都失去了血色。 是许延集武道之成而创,也是他最得意的杀招。死在这招绝世剑法下的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看这情况确实比较严重,不过你不必太担心,就算没有合适的配型,我也有把握治好他。”萧折说道。 他们都是人,不是神,下次如果再有什么居心叵测的人要做什么,他们顾不上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心一次又一次的失去意识,又一次一次的在疼痛中清醒,他的左眼已经粘在一起,只有右眼球还能看见僵硬的转动。 白诃黎布失毕此后一连好几宿都没睡好觉,一想起两千两银子白白打了水漂,心疼得连肝都跟着隐隐作痛了。 为了自己消磨时间,风雷龙打算救下这个卑微的人类。从嘴里发出一中黄光照耀着陈云的身体,而被照射的陈云身体内部也逐渐的平缓下来,慢慢的开始修复起来。 怪不得之前看到他接了一个电话脸色都变了,应该是收到撤销任务的消息了。 秦天悦看向洛溪,洛溪点点头,再看了一眼秦天悦朝着外面走去。 明冲一愣,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物部的刀就到了,“咔嚓!”好似砍瓜切菜一般,他锃明瓦亮的大脑袋就飞了出去,尸体栽倒在地。 但是那人突然之间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在将人杀死的时候将人给复活。这理论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也是有可能的,那只有一种可能,时间之力,只有时间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叶秋也听到了这些议论的声音,本不想理会,可转念一想,自己是中医科主任,应该注意形象。 此人身高八尺,肌肉结实,留着络腮胡,仿佛一头雄壮的猛虎,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暂时没有,周景欧巴,康桑哈密达。”裴珠泫莞尔一笑向周景表示谢意,这个场面令柳柱赫和林炫均都暗自放下心中的石头。 赵宣德连忙抬头看去,却发现那如同山岳一般的庞然大物竟然是一只巨大的蟾蜍,通体碧绿晶莹。 龙珏也是在寻找孙丰照许久之后,突然一招出手就得手了,满是沾沾自喜之际,就被看似要死在其手下的尤牙突然反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504章、玉帅开疆(九) 安南太傅阮启的阮和阮福源的阮是两个姓,后者家族虽然在历史上最终建立了阮朝,但他们正确的姓应该是阮福,反正阮启家族和阮福源家族是两个没有啥关联的家族。 离开了升龙城的阮福家族已经建立了割据势力,郑梉拿他们毫无办法,而依然在升龙城的阮氏家族却只能在郑氏家族的淫威下伏低做小。 阮启名为太傅,实际上跟一条郑梉喝来唤去的狗狗差不多,让往北不敢往南。往北也不好过啊,熟读儒家经典的阮启在安南也算是名士,但一到大明,他就跟小学生一样。 王尊德总督最终还是见了他的,见面时,王总制背诵了一句:“今狄道之人,不惭卓之不臣,而务其为鬼。苟斯鬼足尚,则汉莽可得而神,晋敦可得而庙,桓元父子,可享于江乡,尔朱弟兄,可祀于朔上。” 阮启先前对广州知府徐在中讲述的安南正义瞬间消失,他的大义辩不过嘴强王者王总制啊。郑梉在安南真的就是董卓一样的人物,只差没有把黎主玩死了。 其实,郑梉更像曹操,他把他的女婿干死,把二手的女儿又嫁给了安南国王、所谓的共主黎维祺。 不过阮启入明还是有收获的,至少他摸清了很多安南不知道的情报。所谓的外交人员个个是间谍,古今皆宜,而煌煌大明,需要什么保密,文官们的嘴那是四面透风。 安南体制基本上是照抄的大明,但如今大明两百多年的体制竟然有了不小的变动。天子一个六岁娃娃,竟然不是傀儡,别看大明有南北监国,但朱慈炅活得比黎维祺潇洒多了。 一个娃娃竟然同时纳了两个蒙古妃子,据说宫里还养了一个,黎维祺敢纳妃子试试,今天竖着进宫,明天就得横着出来。 大明内阁之外又有了小内阁天工院,都察院换成了督政院,里面全是朱家王爷。而且,五军都督府已经立起来了,最关键的是,天子有亲兵五十多万,待遇最好,装备最强。 最让人惊叹的是,全天下都知道天子在疯狂制造银币,一两银子本来应该价值三元,但现在是一比一,天子净赚两元,可是奇怪的是,这种破事竟然没有导致银元贬值,反而银子贬值了。 在大明,一元银币能买到的东西,一两银子买不到,因为你的银子不够纯,除了银行,外面已经不认一两银子的价值了。这种事,阮启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广州的大商人已经开始通过银行转账进行大宗交易了,税跑不了,但也不需要带着一堆银子到处跑了,方便安全。 也因为此,大明的财政虽然依然吃紧,但小天子很有钱,听说这次南征小天子要拿出五百万银元砸向安南。阮启直接就懵了,这还需要打吗?把安南全卖了也不值五百万啊。 反正整个广东的商人都对小天子的败家行为深恶痛绝,他们用尽一切手段,也要从安南把这五百万抢救回大明,每个人心里都对此忿忿不平,整个家族都出动了,他们从来没有如此爱国。 整个广东完全没有战争爆发的惊慌恐惧,全都是要抢救大明银元的爱国热情,连待遇非常不错的皇家公司榨糖厂的工人都有人放着稳定的工作不做,跑到广西去发财了。 聪明的阮启已经看到了郑梉的结局,他完蛋了,上下同欲者胜,螳臂挡不了大车。 本来朝贡好好的,肯定是郑桥的贿赂不够,关系没有打通到位,你非得去招惹莫家做啥,大明应该完全可以接受莫黎同认的,这符合大明的利益。 这下玩完了,反正他阮启无所谓,说不定还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阮启回到安南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升龙,而是甩开部分随从,直接来到北江找御林军大将阮名世,阮名家族也是安南的又一支贵族。 北江是秦良玉第一阶段战役目标的终点,算是升龙城北方最重要的据点,如果北江被克,升龙就将直面大明兵锋。 阮名世有御林军四千人,农兵两万,负责谅山防线。本来他应该是在谅山组织防御的,但郑梉只补充给了他两万农兵,他就在北江不走了。 因为阮名世实际已经和大明先期的哨探交过手了,他感觉两万人不够,但郑梉不可能再给他更多的人,他不是郑家的嫡系。 阮启到来后先是和阮名世一起视察了他的防线,阮名世的防线并不在北江城中,而是摆在了出山口。 看着忙碌立营寨的农兵,这些人穿着破布衣服,拿的是竹枪,阮启眉头皱成了川字。 “为什么不在山里和明军耗,你这里如果破了,北江也顶不住。” 阮名世笑了,鼻腔里喷出一股浊气。 “谅山会消耗明军一些军力,等他们来到此处,数量一定不会多,我就可以依托大营,打赢一场。或许,我就只能赢这一场。 看看他们的装备,太傅不觉得这些人全部是去送死的吗?再说,王爷只给我补偿了人,可没有给我补充钱粮,让我自己征集。 我留在北江不就是征集粮草吗,让他们进山,我们吃什么?天朝大国,拼消耗未必就能拼得过。” 北江的山风刮过,吹得营寨的旗帜哗哗响,阮名世的农兵们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偷看两个大人物,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握在这两个大人物手中。 阮启沉默了一下,没有理会农兵的目光,而是望向远处。 “你觉得自己是弃子?” 阮名世也望着远山白云,拄着手中长剑,背影有些落寞。 “难道不是吗?王爷让我进山阻敌,却根本不给我装备,让我怎么阻敌?不就是送死。” 阮启有些无语,明国已经大动干戈了,郑梉还在防备这个防备那个,你要不信任阮名世,那就派你信任的人来啊。安南,不可救药了。 “你离京时,郑王爷发勤王令没有?” 阮名世回头,对阮启发出苦笑。 “没有,他们还在等你从广州传消息回来。不过,两位王子郑柞和郑栎已经在聚兵了。” 所谓的聚兵,不过是抓壮丁,这些人的战意可想而知。阮启右脚在地上蹭了蹭,压低声音,终于还是问出了内心深藏的那个问题。 “这是不是个机会?大明会留黎主吗?” 第505章、玉帅开疆(十) 秋风瑟瑟,远山如黛,晨雾弥漫,朝阳初升中,古老的镇南关城门轰然打开。 一个个身穿红袄皮甲的士兵,头戴笠帽,腰悬葫芦、短剑,背负帆布背包,手持迅雷火铳,脚穿鹿皮长靴,排着整齐的队列跨出城门。 大明四方旗高举,炽羽卫的旗子紧随其后,旗帜袖套边上还有白底红字:大明炽羽卫第贰拾千户。 什长、队长、哨官、把总和驻营佥军卫服色皆异,他们胸前还挂着口哨,迅雷铳背在肩上,手中举着的是绿色三角令旗,红黄两色令旗放在另一只手上。 不过作为军官,有些人很随意,把旗帜歪歪斜斜的插在背包上,他们是整齐队列里相对杂乱的人,行进中还不时脱离队伍,前后张望,口中偶尔爆出两句粗口。 炽羽卫之后,还有一队接着一队的士兵,连绵不绝。 洪祖烈开始还骑马站在城门口目送自己的士兵,等到新六卫和孝陵卫全部出城,他看了眼后面杂乱的土司兵,一言不发就驱马跟着自己的士兵。 可惜,山路崎岖,他没帅过三秒。 战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洪祖烈低声骂了句,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牵着它前行,他们的身影慢慢融入了大明南征前出的军列中。 大明士兵很快就布满了整个山路,前锋第一师哪怕是山路中也非常整齐,后面就开始乱了,漫山遍野都是人,服色花花绿绿的,武器也杂乱得很。 有不知传了几代的倭刀、苗刀,还有大明标配的雁翎刀,以及柴刀,其他武器还有弓箭、吹箭、竹枪、铁枪、狼牙棒、长柄镰刀、长柄砍刀,护具是藤甲,草笠,军官才有铁甲。 当然,就算是土司土舍,他们也没有前锋的鹿皮靴,他们大部分是草鞋,少部分是光脚的和布鞋,他们中已经有不少人想等前锋战死了去拔他们的装备了。 大明的红色很快就渲染了座座山林,迎面而来的杀气在山野中升腾,一条无边巨龙昂首奔腾向着安南北方的第一重镇,谅山。 谅山城外,大明的哨探已经先期集结,他们不过才几百人,但谅山守军显然没有出城跟他们战斗的意思,当然是已经吃过亏了。 随着南征先锋大军的抵达立营,谅山城开始瑟瑟发抖了,不过城中士兵居民根本没有机会逃跑,守将堵死了前后城门,他们只能与谅山共存亡。 说实话,安南人还是进行了一些坚壁清野的工作,但在大明哨探的打击下,很失败就是了,洪祖烈大军立营,到处都能找到木材。 部队围城的围城,立营的立营,伐木的伐木,警戒的警戒,一切都很平稳的展开。洪祖烈望着眼前的小城,一脚踩在石块上,半躬着身体,巨掌撑着自己大腿,皱着眉头。 “有多少人?” 跟在洪祖烈身后的哨探把总面露尴尬,只能硬着头皮报上一个概数。 “三千到五千士兵,算上妇孺山民不超过一万。” 眼前的谅山城墙不高,但它处在高地,守军很早就堵塞了城门,强攻很不划算。当然,围城几个月,怎么都能轻松拿下,可是大明没有这个时间。 安南人的目的也非常明确,拖住大明,他们要的就是这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 四面高山,要是有大炮就好打了,但能打到谅山城的大炮送上来的都得超过半年。一条大江横在城前,因为安南人没有在江面设防,围城倒是容易,但显然水淹也淹不了城墙。因为这条大江,地底是山石,挖掘地道肯定也不行。 即便如此,洪祖烈也感觉安南人大意了,这里要是驻留一万精兵,备足粮草,大明军队很可能真会被堵在山里半年以上。 “走,上山看看。” 因为四周高山,大明都不需要再立望楼了,在山上用望远镜就可以把城里看得一清二楚。 谅山城距离镇南关不过三十多里,洪祖烈大军从出发到围城也不过半天时间,但准备工作足足做了三天,他依然没有发动,第二师的周世显都已经上来了。 周世显也到处观察了一遍才回到大营。 “洪指挥准备怎么打?” 洪祖烈给他倒了杯热茶,没有坐回马扎,而是蹲在地上,看着地面铺开的谅山城防图,这东西刚刚绘制完成。 “不好打啊,用人命填我是真的舍不得。” 周世显捧着木质茶碗,也蹲在另一边看起了这地图。 “我看指挥你造了不少云车和投石车,要不我跟你一起上吧,分担一下伤害,听说城里士兵不多的,就三千多人。” 洪祖烈笑望着他。 “那你觉得,我军伤亡会是多少?” 周世显稍微想了下。 “两三千吧,我们合起来有一万人,还能够接受。他们主要是弓箭,滚木之类,没有大弩、大炮,我感觉伤亡不会很大,只要能上城就肯定能攻下来。” 洪祖烈叹了口气。 “还是舍不得,跟安南人一换一总觉得亏。我想过炸城门,可他们在城后面堵死了,炸了城门也没有啥用。所以,我制作了陶罐火药弹,但铁珠有限,吓唬人还行,伤害很小的。” 周世显已经看到过洪祖烈的陶罐,乐得大笑。 “兵杖局和工部研究***的时候就使用过陶罐,那东西根本没有用,你怎么还用上了。投石车投那东西,还不如投几泡鸟粪有用。” 本来是两个指挥官闲聊开玩笑,洪祖烈突然得到灵感。对啊,投毒,毒不多,放火,油不够,投粪怎么了,恶心都恶心死人,对守军的心理打击简直绝了。 对面安南守将是个菜鸡,安南人本来在城外还有立营的,结果他自己拆了,把人全收到城里,还自己把城门堵得死死的。 安南人的远程攻击手段又主要是弓箭,他们这个样子简直是坐以待毙,随便大明怎么弄。要不是山路不好走,洪祖烈都想请示留一队人马看着,不管他们了。 也正是知道对手是菜鸡,洪祖烈才不想硬来,对付这种菜鸡,还要死伤上几千人,洪祖烈会觉得自己是犯罪,是会做噩梦的。 “好主意,传令兵。传令下去,别造云台车了,全弄投石,陶罐别装火药了,火药太贵,给我装大粪。” 军令如山,明军大营顿时忙碌起来。简易的投石车被推至阵前,后方堆积的不再是石弹火药,而是散发着恶臭、熬煮过的“特制弹药”。 洪祖烈自己都避开了这种脏东西,跑到山上去远程指挥了。 望远镜里的安南人脸上是非常紧张的,谅山的气温是非常凉爽的,但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出汗了。前两天大明试炮时就知道了,他们打不到明军,但明军对他们全覆盖。 周世显感觉这就跟玩似的一样,这东西熬成金汁守城还有用,但咱们是攻城方啊,你一颗陶罐屁大一点,砸进去人家躲在城楼里,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洪指挥,玩玩算了,你不想强攻,还是老实采石吧。” 洪祖烈双手都握着望远镜不放,嘴里嘟囔。 “采石太累,又耗时间。咱们人多,老子要把谅山变成大军的粪坑,看这龟孙怎么守?反正他们不敢出城,随便弄,拉屎又不废力气。传令,放!” 古老的投石车其实早就被淘汰了,但制作的技术,大明依然保留,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种远程武器。 随着洪祖烈一声令下,山顶的红旗晃动,五十多架投石车的投臂整齐扬起,两人合抱的陶罐立即飞出,划出一道弧线,城头上的安南人吓得抱头鼠窜,没有人知道落下来的是什么。 五十多个算是小缸大小的“罐头”,立即覆盖了谅山城,但除了引起一阵混乱,没有任何杀伤。 谅山城不大,但这些“罐头”更小,五十多个陶罐如果不是整齐投放,一点攻城的气势都没有,但是,在洪祖烈的望远镜里还是溅起了“水花”的,毕竟初步熬煮过。 连续十轮打击,大军三、四天的排量就告罄了,没办法,只能继续投放一些真正有杀伤力的石弹,火药罐,***。 这时才有了点战争的味道,城中很快就冒起了浓烟,一些建筑也被砸垮,守城士兵和居民开始有了死伤,有了更大的惊慌。 半天的战争,一个多时辰就打完了,因为没有“子弹”了。 洪祖烈闷闷不乐的单方面宣布停战,傍晚巡营的时候,又发现了广西老表木碗里的败酱草,我擦,什么臭味?小兄弟你怎么吃得下去的? 把这东西收集起来,熬汤给安南人喝,搜罗军中储备的硫磺、松脂,连同各种能找到的秽物。补给不容易,反正不管什么垃圾,全给我往城里砸。 周世显都觉得洪祖烈魔怔了,收集“子弹”一整天,第二天打两轮就没有了,没见到有啥杀伤,真还不如投石,但洪祖烈就是要放。 经过连续三天断断续续的投石,除了城头上隐约传来阵阵压抑不住的呕吐声和咒骂声,啥效果都没有。 谅山依然不动如山,周世显作为唯一在洪祖烈面前有点话语权的指挥,找到随军佥军卫千户,要一起去劝说洪指挥放弃这种傻战术。 刚进大帐,外面的军官就一脸惊喜冲进来,把他挤到一边。 “洪指挥,安南人杀官投降。使者是从城墙上吊下来的,还带了守将的人头。” 周世显懵了,半天合不拢嘴。这也行?还是零伤亡,七天,拿下谅山。 周世显不知道,臭气熏天的谅山城内,士气早就崩了,只挨打不能还手,再精锐的士兵也受不了。大明砸死的人不过几十人,但他们镇压自己人已经死了好几百人了。 之所以拖到今天,主要是敢反抗的人太少,那个愚蠢的主将不好杀。但他终是死了,蠢货不配在历史上留下名字。 第506章、玉帅开疆(十一) 洪祖烈部算不上真正的零伤亡,因为早期的哨探战,他手下还是伤亡几十人的,甚至已经不归他管的曹变蛟还折损了十好几匹上好战马,那是重骑兵的马啊,他丫的居然在山路上用。 真正的零伤亡是怀远侯常延龄的高平之战,因为莫敬宇在他军中,两个纨绔加在一起,居然一加一大于二了,他们甚至打出了负伤亡。 郑梉只留了一千多人在高平,莫家少主领着大明军队,一入境就有人投降,莫敬宇也终于算是有自己的兵了。 莫敬宇的父兄全家虽然被郑梉嘎了,但高平地方土司符匡、国师高僧圆哥、大将农贵凤、大臣冯舍源、范孝章、黎俊明这帮人全部活着。 他们直接嘎了郑梉的人,常延龄的先锋部队还没到就直接大开城门,披麻戴孝的跪在路边,恭迎莫主还朝。 在大明怀远侯和十多国使者的见证下,莫敬宇近乎儿戏的被登基了,当着大明的面,当然是称王。那场面有些简陋又搞笑,莫氏旧臣一个个喜极而泣又强装肃穆。 高平全境易帜,距离亡国只有四十九天。说实话,安南的文人还是比较怀念莫朝的,莫朝时间更短,也从来没有统一过,但开科取士的次数居然超过了后黎朝。 当年,莫朝攻克升龙,大臣冯克宽入京还得了朱慈炅曾祖的热情接见,要知道大明好多大臣都见不到朱慈炅的曾祖。也正是从那时起,大明才正式黎莫共认的,时间不过几十年。 朱慈炅这次南征的借口,扶莫攻黎战略的法理依据,也就是那时由莫氏文臣和朱慈炅曾祖完成的。 因为这几十年,大明乱,安南也乱,没有人在乎过安南的情况,但已经偏安一隅的莫氏一直对大明都是恭恭敬敬的。朱慈炅的太祖三百年大祭,只有莫氏记得,还派了王子亲使。 也因为此,莫敬宇躲过了这一劫。当然,也不能这么算,如果不是大明不认郑梉的使者了,郑家也不会发疯。 这其中的因果,哪怕当事人都不知道,莫敬宇也只觉得自己幸运。他“复国”后第一件事就是上书朱慈炅,他要改名,改为莫敬明,和历史上他那支持过吴三桂的儿子莫元清一个路数。 那个莫兄弟,你是小二,不是小四啊。 到此时,安南宣慰使莫敬宇就已经满足,他觉得统治高平就足够了。他的第一政治任务是赶紧生儿子,因为莫氏就他一个了。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南直的商人快速联络,因为大明铁矿管制,但高平有铁矿,早就谈妥了,就等带钱来开发了。 他真的以为大明出兵五十万,投资五百万就是帮他复国,直到大明南征中军第一师指挥罗尚文和大明兵部职方司郎中曹珖来到高平,他才如梦初醒。 高平的所有政治事务,全部由曹珖接手,你,莫敬宇只负责生小孩。而高平的一切军事事务,全部由罗尚文接手,你,常延龄只负责带着你的多国部队打猎去。 高平是安南少有冬天能下雪的地方,现在,高平进入了寒冬。 但罗尚文拿下高平也非常难受,大明想继续和平解决武德恭已经非常困难了,武德恭已经非常老迈,实际主持宣光事务的是他的儿子武公悳(de,音德)。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云南方面已经和武家打起来了。无组织无纪律的云南土司,有一大波人根本没有去南掌准备打郑梉的腰窝,他们就近进入安南,直面的就是武家。 云南土司人菜瘾大,先搞掉了武家下面一个土酋,而且是把人全部屠杀,割耳朵,准备拿到昆明去换银元。 武家当然震怒,派出大将麻福长率军反击,打了云南土司一个大埋伏,然后顺势杀入云南境内,端掉了两个土司,甚至打死了临安府安南土司(在蒙自旁,与安南国毫无关系)的沙源。 对的,就是雷霄卫指挥使温如孔的老家临安府,这里以前还有直隶云南都司和沐氏勋庄,麻福长长驱直入的地方,就在如今的老街到河口一带,他同样洗劫了当地苗民。 当初中枢下令云南从南掌进军,就是想避免和武氏直接冲突,可临安府的这帮土司不听话,眼里都是赏银,结果没打赢还导致武氏大军进入大明了。 魏云中、贺逢圣、侯良柱、吴麟征、陈云谟这云南五总都慌了,这个事,中央要问罪的。侯良柱下令让去南掌途中的龙在田回转,他也亲自带兵从昆明长途跋涉赶过去。 龙在田收拢了一大拨土司人马,和麻福长的先头部队短暂接触了一下,对峙了两天,麻福长就自己退回安南了。 可是狗见血就会变成狼,咬过人的狗绝对不能留。 麻福长尝到了大甜头,连武公悳的话都不听了,他在大明境内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龙在田被他勾引得团团转,却始终无法跟他正面决战。 南征军直到夺取高平,才知道云南已经打了半个月了,彼此都杀红了眼。这帮土司,打输了也不告诉官府,只想着呼朋引伴自己解决,最终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罗尚文想派人联系龙在田,但隔着武氏,绕路又全是山路,沟通也相当困难。 不过他手下有一千镇岳卫和两千新孝陵卫的精锐,还有卫所土司兵接近两万人,再加上常延龄的多国联军和卫所备兵,高平降兵,他有接近四万人的大军,整体军队数量是远超武氏的正规军的。 他现在是考虑打武氏防御薄弱的安南太原,还是直接打宣光。打太原,和南征主力还能保持联系,打宣光,有跟云南方面会师的可能。 可惜,曹珖老大人让他哪都不要动,保持对武氏的威慑即可。 “云南老夫管不了,不过谁胜谁败,其实中枢并不在意。哪怕武氏打到临安府又怎么样呢,他们守得住吗?再说,他现在霍霍的只是土司。 你手下除了那三千人,都是杂兵,真打起来,你有大败的风险。所以,能不打就不打。让他们修路吧,莫宣慰给钱,我们能给陛下省一笔。” 其实不只云南文武慌,罗尚文犹豫,此时宣光城内的武府深处,武公悳同样慌得一批。他倒是也可以拉出好几万的队伍,可打完不管胜败,武家也完了。 麻福长现在就不听他的了,他很难想象,要是他跟大明硬刚一场,他如果不小心输了,会发生什么事。 满腹心事的武公悳决定探望下病床上的老父亲,武德恭倒不是卧床不起了,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他还能在小院里散散步。 宣光城头月色凄冷,武公悳屏退侍从,独自走向父亲养病的小院。他亲自搀扶老父回房落座,然后接过药碗,品尝了下温度,半跪在地,把汤匙喂到武德恭嘴边。 这是一个非常孝顺的老孩子,要知道,武公悳连孙子都能跑了。 武德恭年轻时也是安南的一代枭雄,看着四十出头就白头的儿子,叹了口气,还是乖乖喝药。 “听说莫主又复国了?” 武公悳“嗯”了一声,又喂了一勺。 “明人支持的。” 武德恭张口吞下,微微一笑。 “当初郑梉来,我就跟你说唇亡齿寒,你不听。这下惹出祸事了吧?安南人的事安南自己解决,非得逼莫家找大明。 我们武家开始也是莫主的门人,几代人打下的基业,我们和莫氏其实是有默契的,多拿一个太原又怎么样呢?你还能打到升龙去不成?” 武公悳一直举着汤匙,耐心等老子教训完,他当然后悔了,可没有后悔药啊。 “明国人东西两路都威胁着我们,以父亲大人看来,我们该怎么办?” 武德恭闭上了双眼。 “明国人五十万大军,很明显是要重建安南宣慰司了。打是打不过的,我们也不可能给郑家卖命,找个机会降了吧。 但要记住,就算是做土司,武家也要保留兵权,否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武公悳举着汤匙的手抖了一下,嘴唇无声张合。他还有许多事,但老父亲一句降了,仿佛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第507章、玉帅开疆(十二) 在秦良玉的全盘战略中,她是没有怎么考虑云南方向的事的,云南土司军明显与她的中军脱节,严格说来,他们听命于魏云中魏部堂。 不过,秦良玉还是没有料到,魏云中也管不了他们,只能用银元驱使他们。收到沙源战死的消息,秦良玉还是沉默了,沙源可是大土司,手下管着很多小土司。 直隶云南都司撤销后,沙家几乎就是和沐家共同管理着半个临安府,沙源这个土司已经相当于实际的方面大将了,和她秦良玉在石柱的地位差不多。 这个人战死是件悲伤的事,不过消息如果传到南京,朱慈炅肯定会大笑三声,历史上彻底破坏大明西南国防的就是这个沙家。 紧随奢安之乱的沙普之乱,这个沙就是安南沙家,当然不是沙源,是他儿子沙定洲。沙定洲把沐天波打得仓皇出逃,沐家几百年财富都给别人做嫁衣了。 沙定洲抢了沐天波,李定国、刘文秀又抢了沙定洲,最后便宜了吴三桂,财富从来不会消失,只会不断流转。 当然,现在不会了,沐天波在南京皇家军事学堂好好的读书学习呢,沐家财富已经变成股份和皇家牢牢绑定,沐家更是开发郧阳的大股东,说不得云南沐家要变成湖广沐家了。 侯良柱提了两万川军入滇,沐家表面已经撤离云南了,也就没有发光的东西勾引贪婪之心,反而有另外一种发光的东西能给人恐惧,沙普之乱大概率闹不起来了。 但不管如何,沙家这个安南土司被真正的安南人揍了一顿,实力大减,当然值得朱慈炅偷笑一会儿,也只能偷笑,沙源可是标准的大明烈士。 战争已经打响,什么情况都能发生,秦良玉也只能叹息一声,算是默哀,她不可能因为沙源之死而改变她的整体战略。 对所谓的保主武家,她更希望的是用政治手段解决,解决不了也没有关系,能牵制他们不来给中军主力捣乱就行,这点能力她还是相信罗尚文的。 秦良玉对右路方面实际本来就没有抱太大希望的,但左路不一样,左路她是有明确战略要求和希望的,可惜一个坏消息往往紧跟着一个坏消息。 秦良玉在镇南关终于等到了两个侄儿带领的白杆兵,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敛,就看到王孙章惊慌失措的跑到她面前,递上一份文书:后军第三师,沈世魁兵败。 在广南,安南方面还有一位大人物,阮福源。阮福源今年也六十八岁了,和北方的郑松较劲了半辈子,现在又要和更强势的郑梉对抗。 他曾经一度像武德恭一样把权力让给儿子,但他的儿子顶不住,他被迫重新出山。非常不幸的是,他的长子阮福淇刚刚死了,次子阮福澜跃跃欲试。 他甚至没有时间为儿子悲伤,因为大明五十万大军南征的事,他很早就知道了。他不像郑梉那些人,以为明国只是想扶持莫敬宇,收回高平。 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明国的野心,如果是他在主政,根本不会派人去和大明进行什么外交交涉。 正确的处置绝对是聚集精锐投入北方山地,层层阻击,和大明死磕,最好还能突入大明境内,大肆破坏,只要拖上两三年,大明自己就吃不消。 可是,郑梉白白浪费了大把的时间,还几乎不设防的把高平拱手让出,那是他以太原为筹码换取武家默认他消灭莫家,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得到的啊。 大明还没有出镇南关,阮福源就已经集结力量,聚兵四万,准备水陆齐发,北上勤王。他甚至派出了压箱底的火炮和八千火铳兵,几乎相当于倾国之力了。 因为他知道郑梉完了,阮家也跑不了。他亲自给郑梉写信,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辱,希望双方放下成见,共同抗明。 言辞相当恳切,一直不愿意回升龙的他,甚至表示可以亲自进升龙做人质。结果,郑梉根本不相信他,派出了太尉郑桥和长子郑柞带领大军阻挡,人数还高达两万。 阮福源气得暴跳如雷,只差没当场咽气。他只好撤回自己的军队,反正他背后的占城也是跳梁小丑,想借着大明南征的东风动一动,阮福源决定先教这帮家伙做人。 他正要调转枪口收拾占城人,情报显示,沈世魁的南海舰队来了,五艘福船,十艘广船,十五艘蜈蚣船。 这支南海舰队的指挥官是许士辰,早在郑芝凤在广东外海剿匪时,他就不小心把郑梉的船队当成海盗给灭了。在他看来,安南的水师也就那样,好打得很。 一路南下,风和日丽,所过之处,纵横无敌,安南船只如同小鸡仔,追上去,不由分说,就是抢夺财物,杀人毁船。这清剿任务,不要太爽。 许士辰当时大意了。 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人了,福建帮、广东帮、潮州帮、客家帮四大商帮对他许某人极大的不满,他们一起把许士辰的底细卖给了阮福源。 他们有大明日月旗,说着大明话,吃着大明米,老祖宗埋葬的地方是大明的土地,甚至都不考虑大明拿下安南后对他们长远利益的帮助,他们只知道,眼下,许士辰挡他们的财路了。 只能说,朱慈炅的大战略,成也因商,败也因商。 安南人选择了一天傍晚,在大明商船的掩护下,阮福源的战船和两艘荷兰商船,甚至还有大明的船只,把许士辰的舰队包围了。 在安南广治府外海,昏果岛附近,爆发了激烈的海战。大量的安南纵火船,从大明商船背后和海岛背面冲入许士辰的船队。 几乎第一时间,许士辰船队就陷入了苦战,他的对手有十艘福船,两艘荷兰商船,虽然火力不如他,但也限制了他的行动。 激战中的许士辰还不忘挥舞令旗,大吼让大明商船快逃,他来掩护他们。 战斗非常激烈,因为背后就是大明商船,许士辰没有撤退的打算,这就是一场死战, 大明火炮实际比荷兰人的大炮还好,对轰中,并不落下风,但终究是陷入了混战,最后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安南人跳帮夺船。 隆隆的炮声依然不时响起,鲜血染红了海面,许士辰的两条副船还在还击,另外两条已经被安南人夺取,而他的旗舰,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安南人蜂拥上船,面目狰狞的许士辰哈哈大笑,手中的火把,毫不犹豫的伸向了船舱火药库早就绑在一起的粗大引线。 冲天的火光把昏果岛的夜空染成了红色,许士辰的旗舰在爆炸声中沉入海底,海面飘着大明的军旗,还在燃烧。 两艘副船在见到旗舰结局后,先后采取了同样的战术,大明南海舰队许士辰分舰队,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阮福源同样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此战,作为获胜方,他阵亡人数接近四千人,远远超过大明那一千多人。 这份战报是被葡萄牙人传到广州的,那些被保护的商人甚至连许士辰舰队全军阵亡的消息都没有告诉朝廷。 第508章、玉帅开疆(十三) 秦良玉接到这个战报很难受,但再难受也得下令沈世魁稳住别浪,绝对不许去报复,主力必须要留着北方协助李若琏部。 对秦良玉而言,最困难的是还在不断过来的杂兵,她的补给线已经很困难了,她不能再等陆路补给了,必须要打开局面,所以她同意了张世昌的请战。 秦良玉看着迟迟不推进的李若琏部,眉头皱成了疙瘩。他们慢得跟蜗牛一样,根本做不到两军协同,再耗下去,补给线就要断了,只能赌张世昌能赢。 传令兵飞奔而出,秦良玉的目光死死的盯在沙盘上,在各支部队的旗帜上,中路先锋已经明显突出了一块,显得很冒进,他们正对的还是阮名世的两万多大军。 秦良玉非常谨慎的,不出山的这段时间,除了清剿山中可能的危险,更在于侦查阮名世周围的情况,但是结果让秦良玉非常怀疑人生,那个阮名世似乎是孤军,这怎么可能? 她都让侦查四五遍了,还是这个结果。虽然难以置信,但秦良玉不可能让这个阮名世上演什么死诸葛吓跑活仲达的空城计。 虽然,阮名世选择的地方对大明非常不友好,摆不开太多部队,大明如果要攻击,也是仰攻,但她相信大明主力比安南兵更精锐,这些小困难都能克服。 所以,她给张世昌下达了攻击命令,当然,她也做好了张世昌战败,洪祖烈再上的准备,李若琏赶不上,就单独干。 决定一场大型战争胜负的关键,在于双方主帅谁犯的错误少。秦良玉手握大军生死,她做决策都是稳中求进,非常谨慎的。 但郑梉不是,他觉得阮名世就是安南名将,已经顶住了大明大军的进攻,形势一片大好。他还在升龙城和保王党的阮启、阮寔等人极限拉扯。 郑梉还不知道,战争开始到现在,虽然安南失两城,但也取得了两胜,只不过都不是他的人打的就是了。 而在前线的“安南名将”阮名世只想骂娘,请援了无数次,到现在依然只有他自己给自己打辅助。郑梉对他唯一的支援就是送来了一千只火绳枪,和一些破烂武器。 阮名世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仗打赢,证明自己的价值,就马上投降,管你妈的郑家,你们都去死。 和他对线的张世昌有望远镜,早就摸清他的底细了,阮名世只有四千多人算精锐,但就是这种精锐,也比不了大明边军,只是装备稍好一点。 但要说装备好,谁比得上大明天子亲兵的新六卫啊。这帮玩意太奢侈了,吃得也好,当然平时练得也多。张世昌对他们唯一的担心,就是这帮人大部分是第一次上战场。 张世昌对自己的卫兵也很满意,其中有三千人是正宗岑家狼兵,岑懋仁没来,来的是他弟弟岑懋山。 那些狼牙棒、长柄刀和凶悍的眼神都不是虚的,甚至张世昌感觉比他曾经带过的家丁还得劲,他就喜欢这样的王八蛋。 张世昌手下备兵中有一支也不错,几年前也有战斗经验,镇压了历史上大明两百五十年中的最后一次大藤峡瑶乱。他们有四千人,隶属广西都司,领军大将叫覃修远。 长弓弯刀,连弩刺剑,那是远近皆宜,搏杀砍头相当熟练。很多人其实也是苗僮出身,他们装备不算整齐,但还是有棉甲的,魏忠贤魏公公当年没有贪污他们的补给。 张世昌觉得,凭借手中这一万两千精锐,未必就不能以少胜多,给安南人狠狠来一下的。他请战了两次,结果女大帅胆子就是小,不准他动。 要不是张世昌没有了家丁,身边亲兵也是昭武卫的人,新六卫中还布满了佥军卫的监军,你看张世昌听不听秦良玉的。 其他备兵也有个好处,就是山里的路修了下,可以小心骑马,推推独轮车,只要不下雨,张世昌就没啥担心的,耗就耗呗。 后方的马蹄声传入营帐,无聊让亲兵给自己捶腿的张世昌抬眼,看到传令兵进营。 “秦帅令,准许择机进攻,清除当面之敌,如胜,追击以二十里为限。张指挥,请你签收一下。” 张世昌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一把抢过军令,直接掏出自己的私印,字都懒得签,啪啪两声,还给传令兵一张纸。 “好,我收到了。请秦帅放心,我部定然力争全歼顽敌。” 传令兵眨巴了一下眼睛,秦帅没说要全歼吧?张世昌已经不理会他了,下令击鼓聚将,那架势似乎马上就要冲出去干了。这个,秦帅跟你说的择机啊?择机不是现在啊? 传令兵满脸疑惑还没走出营地,张世昌大军就已经整装待发了。什么鬼择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安南人绝对想不到。 现在是未时,申时开战,两三个时辰,足够打垮安南猴子了,实在不行就夜战,我大明小皇帝就是夜战专家,谁还怕夜战似的。 张世昌的动作的确吓了阮名世一跳,但他人多,也根本不惧,正面硬刚就正面硬刚。他布出双层雁形方阵,御林军三千人居中,左右各两个方阵,各置两千人。 第二层居中御林军加上他的亲卫有两千多人,左右四阵也是两千,前军迎敌,如果不稳,后军可以随时补上。 张世昌也和阮名世几乎是相同的阵形,他在山沟里,人员不大摆得开。他以两千新孝陵为前锋,直接冲击正面之敌,然后狼兵两千人冲击左翼,广西都司两千人冲击右翼。 然后孝陵卫一千人继续冲击中路,狼兵一千人,昭武卫一千人冲击左翼,广西都司两千人冲击右翼,最后他亲率镇岳卫一千人继续加强中路。 余兵视战场空隙出击,但只允许朝两翼继续展开,不准干扰前军战斗。 嘟嘟的唢呐声吹响,战鼓隆隆,大明新孝陵卫的年轻士兵率先走出山沟,向着山坡上发起了冲锋,这不再是演习,而是真正生与死的考验。 他们体力不错,但在安南阵前弓箭能射到的位置遭遇了拒马和铁蒺藜,安南人的箭雨落在了大明军阵之中,有些慌乱,阵型有些不稳。 但军官身先士卒,顶着箭雨将障碍清除。大明率先见血了,不少人倒下,有人躺着喊痛,百户举着木盾怒吼。 “再鬼叫砍了你?爬起来,能动就给老子冲,不动就是等死。” 第二队千户越过障碍带,头上身上都还插着箭,但他举起红旗招呼,嘴里还含着口哨。 “列队,迅雷铳,准备。前排放盾,开火。嘟!” 这次排枪,连平时训练一成的效果都没有,但安南人同样见血了,他们更加慌乱。千户官抓住了这个战机,高声怒吼。 “第二队,前出射击。” 四周都是各种声音,他的声音听到的人其实不多,但手中令旗的指示,还是有很多人看懂。 大明的第二次排枪叫响,这次反而效果要好一些,安南人的箭雨基本已经稀疏得很了。 明军没有机会再来第三次排枪了,因为他们冲得太猛了,与安南人几乎面对面了。 “换三棱剑,肉搏。” 安南御林军迅速跟大明新孝陵卫混战到了一起,此时狼兵还在冲锋的路上,广西都司兵刚刚从山沟里出来。 与安南人接战的这段距离,无论是新孝陵卫、狼兵还是广西都司兵都留下了大量的伤亡,装备最好的孝陵卫死的人最多,其次是防护最差的狼兵。 一直被认为不堪用的卫所兵反而打得非常漂亮,他们同样有箭雨反击,他们至少还有木盾有破袄旧甲,对面光溜溜的和待宰羔羊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的杀伤非常惊人。 刚刚挪开拒马,对面的农兵几乎就被他们射崩了,对面指挥官只能让第二队顶上,但近战,广西都司至少是职业军人,和农夫还是有区别的。 但近战更狠的是狼兵,狼兵跳跃挥棒,安南兵颅骨如同瓜碎,红白喷溅,那血腥残酷把旁边的安南兵都直接吓晕了。 大明军队刚刚全部投入战场,张世昌威风凛凛的持刀跨马,领着亲兵准备寻找位置冲阵。大明的左翼,安南的右翼,竟然崩溃了,农兵们丢掉竹枪,漫山遍野的开始逃跑。 这,几乎算是一触即溃。 秦帅,你等这么多天等的是啥?安南人就这成色?那还等什么?两万多人头啊。 “杀!” 第509章、玉帅开疆(十四) 当升龙城最后的门户北江城被大明一举拿下时,安南人和南征军都是有点懵的,因为北江城距离阮名世立阵的地方已经超过了秦良玉限制的二十里。 为了追到阮名世,张世昌带着人早就杀过了所谓的二十里线,安南人跑得乱,为了抢人头的大明军队也跑得乱。 唯一建制相对完整的就是广西都司军,其他人包括新六卫都杀嗨了,跟着张世昌就闷头冲,只有覃修远脑子还能冷静,还记得战前张世昌提了一嘴二十里这个事。 天黑时,覃修远发现张世昌还没回来,他有些慌了,害怕出事,前出接应,点着火把绕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反而直接到了北江城。 打得实在太快,北江城里居然不知道阮名世兵败了,溃兵也不敢回城,回城又被抓起来打仗吗?守军以为覃修远是阮名世派回来帮忙的,热情的开门迎接他们。 安南人出城时都把覃修远惊呆了,但他反应非常迅速,手中雁翎刀紧了紧。既然他们这么讲礼,老子还客气什么? 第二天,天一亮,张世昌才发现位置不对。他望远镜里的大城从规模上看似乎不是北江,不对,那是升龙城。这吓得他差点把望远镜扔了,他跳上马就喊。 “撤!快撤!——操!秦帅要砍老子头了。” 旋即整军回转,却又看见北江城头的明旗,愕然转为狂笑。 “覃修远,老子要给你磕一个。” 好在秦良玉不是文官,也不那么在乎所谓的权威面子,对于张世昌的违令行为根本提都没提,当即下令,全军开拔,进军升龙城。 到了平原,大明的兵力优势一下就全部展露了出来,那真是铺天盖地,放眼望去,全是看不到边的人头涌动,而一直无用武之地的骧云卫和昭武卫骑兵突然就变得恐怖无比。 李梦麒、纳木扎尔沁、答禄也应、曹变蛟、吴三桂五大骑将一下就奔放了,如果少些河沟就更好,但这地理也足够发挥了。李梦麒还好,他是一路指挥,多少要顾忌大军推进。 夷丁骑将纳木扎尔沁和蒙古人答禄也应也相对克制,老老实实的听令而行。只有那两个天子门卫,简直杀疯了。 安南骑将、所谓的猛士黎珪领着几千矮马出来,曹变蛟提着亮银枪一马当先,八百骑紧随其后正面迎敌。快马如风,黎珪一个照面就被曹变蛟捅落马下,化作厉鬼。 安南矮脚骑兵在骧云卫骑兵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曹变蛟还来回突了三次,直接把他们杀得全军覆没。 安南人的步兵出城来,更惨,他们面对的吴三桂带的是重骑兵,来再多也是送人头。刚刚结阵,就面对排山倒海的重骑冲锋,那真是一条黑色恶龙扑面啊。 安南人哪里见过这种连马都是铁甲的怪物,光是看到飞扬尘土和冲天杀气,他们就吓得哭爹喊娘的到处乱跑,那还打啥?可惜跑也跑不掉,只能留下被践踏的一地血肉。 所谓的象兵更是安南人的包袱,火铳排枪一响,慢腾腾的象兵阵反而先把自己人搞死搞残了大部分。 总之,只最后挣扎三天,安南人就再也不敢出城野战了,南征大军对升龙城完成合围。三天时间,南征大军都还没有全部就位。 秦良玉的调令传给沈世魁,让他带着炮舰进入红河与大军会师。李若琏才知道,仗已经快打完了,而他还止步于广安城下。 这不能完全怪他,他也没有想到,一介文官阮澄这么难缠,郑梉手下同样有能人,而李若琏也有话说的, 你**会什么的都在当指挥,他能指挥吗?指挥不了,没这个能力知道吗? **会的资历不仅比李若琏老,比方懋昌、陈震亨还老。可以说朱慈炅一来到大明,**会就是他的护卫,历官羽林卫、皇子护卫、太子护卫、太子侍卫亲军、皇骁卫、镇岳卫、皇家海军陆战指挥。 这个混帐王八蛋,资历太硬了,但这就是一个莽夫,还自以为是的莽夫。 当初魏忠贤正得势时,这王八蛋就敢对天启的魏选侍直接拔刀。饶州铜矿矿工被士绅鼓动想谈些条件,他丫的一言不合,把矿工全部砍光了。 就算如此,屁事也没有,除了被派到海军时早期吐了个稀里哗啦,很快就又得意起来了。朱慈炅就是宠着他,有功劳的事都想着他,他和朱慈炅一起吃饭的次数都比别人多很多。 朱慈炅让他多读书,练好兵,好嘛,他丫的练到战场来了。 **会觉得他的海军陆战队没有见过血,都是怂包,然后一进入安南就到处抓安南人,要活的,发把刀跟他手下三个人对练,砍死他一个手下就能活,还可以当明军。 好吧,没有意外,他的五千海军陆战队全部见血了,人手至少一条人命,一个个眼珠子都是红的。 但整个广安都被他搞得一团糟,安南人真的全民皆兵了,他们打不过**会,就全都来找李若琏的麻烦。 李若琏紧张啊,他也怕安南人杀到钦州去,只能处处设防,严重拖垮了大军行进的速度,甚至他的卫所兵不适应安南人悍不畏死的打法,损失不小。 **会这个人真的当不起方面大将,一点大局观都没有,甚至他在谁麾下谁倒霉,李若琏就觉得自己被拖累了。 而广安大将被**会砍了,但主持广安防御的那个阮澄更难缠,甚至沈世魁的小船都被安南人烧了三艘。 他们几乎不和大明主力正面对抗,反而钻进山里,树上,林中,甚至水下面,时不时就冒出来给李若琏一下,这一套越打越熟练。连女人都用上了,简直防不胜防。 **会说的,全杀了就好,但李若琏还考虑到长期治理,还总想招降那些安南带路党,结果就是他耗费了大量时间和安南人缠斗。 好在就是,哪怕阮澄鼓动的安南人反抗激烈,他们的人口规模就注定了不能长久,李若琏最终还是推进到了广安城下。 可是阮澄搞城防也有一套,汉家兵书熟悉无比,哪怕李若琏有沈世魁提供的大炮,他也久久没有突破广安城。 不过,周边都被**会清理了,就城中那些老弱妇孺,李若琏感觉他们撑不了一个月。这就是李若琏的大局观也很有限就是了,他在海边,补给方便,中军在山里,能待几个一个月。 沈世魁的炮阵,最后撤离前给广安城来了一波齐射。隆隆炮声中,大铁球如同雨点般落入城中,城墙和地面都晃动了几下,但石城依然坚挺。 炮声停止后,安南军民喜笑颜开的从地洞里钻出来,向满地的铁球泼水。有人跑向阮澄,一阵欢呼: “阮大人,明寇又送来好多铁球,我们可以再打一批刀箭了。” 阮澄的官服上落满尘土,手中紧攥着后方刚刚送到的情报——“升龙被围,阮帅失踪”。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尽是痛苦之色,绝望中还有几分迷茫,声音突然平静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不需要了,你们开城投降吧。升龙都没了,我们守着广安还有什么用?” 当夜,阮澄在城墙上拔剑自刎,随手写下绝笔: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第510章、玉帅开疆(十五) 大明大军兵围升龙城,除了给安南地方造成了巨大恐慌外,还有一点,就是补给线反而缩短了,甚至于与中枢的通讯只需要四天。 在沈世魁扫荡红河并且与中军大营联系后,大明飞快的建立了一条海上补给线,而广安和海宁也终于被李若琏全部拿下。 安南北方,除了还在和曹珖讨论归明事宜的武家,已经全部被大明控制。这个阶段胜利的好消息,当然要发给小皇帝好好开心下,让陛下开心过年。 朱慈炅很不开心,他又有颗门牙松动了,先前那颗刚刚长齐啊。他紧闭着嘴坐在御座上,御书房只有四位大臣,内阁刘一燝、孙承宗,参谋院陈奇瑜、天工院陈子壮。 刘一燝是满面笑容的。 “陛下,如此,我军粮草补给无忧,全取安南已经没有什么难度了。” 孙承宗和小皇帝一个表情,紧抿双唇,他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什么叫粮草无忧,朱可贞还在和济尔哈朗对峙呢,安南是不需要粮草了吗?还有,饭还没下锅,别高兴太早,老臣是坚决反对你们天工院那个什么增兵百万的计划的。” 陈子壮低着头,不敢回应孙次辅。增兵百万是陛下提出来的,又不是我们弄的,你这老头不敢明着反对陛下,就知道欺负我们天工院。 朱慈炅只能开口了,可不能让孙老头把事情搅黄了。他盯着御案上的舆图,一边对比秦良玉的奏报,一边用炭笔勾画。 “百万大军又不是一天完成,工部也没有那么多锄头装备他们。江西去一万到高平,山西去两万到谅山,河南去两万到广安,福建去两万到海宁。 先发七万,如果有家属,准许随行,如果没有,到了地方发婆娘,动作要快,千万别错过春耕。 虽然是山地,气候水源其实都是好的,山坡上非常适合种红薯,药材之类的,山沟里也可以开发水田。 不过这广安、海宁我大明似乎有同名县城,名字要改。广安就叫鸿基吧,海宁改名海防。嗯——这太原也要改,改名叫镇交,镇守交趾,驻军也用河南人,这地方人可以多点,先三万吧。 好了,以镇交、高平、谅山、鸿基、海防建立伏波府,纪念马援,府治镇交,隶属广西,这样广西也有出海口了。宣光、奠边这些地方就归云南,余下的就是广南行省。” 朱慈炅拍着小手,极为满意。孙承宗四人都有点目瞪口呆,那个太原,呸,镇交和宣光、奠边都还没有拿下呢,这就新立一个府了,发兵十万来镇守这个伏波府。 刘一燝只呆了一下,就连忙表示赞同。 “陛下高瞻远瞩,老臣佩服。” 孙承宗白了他一眼,你还要脸不? “陛下,喻安性请示,是否同意武氏保留武力,那个镇交和宣光还没有交给大明呢。” 朱慈炅冷笑了一声,几乎没有犹豫。 “想保留武力,可以,连土地朕都可以双倍补偿给他,国畿北边,三倍五倍都可以。” 孙承宗咳嗽了一下。 “陛下,你说那地蒙古人都活不下去,武家怎么可能答应。” 朱慈炅已经又在翻他的秦爱卿上的奏章了,抬眼看了下孙承宗,目光转冷。 “在宣光天高皇帝远,他还可以无法无天,到了南直,就由不得他了,朕就问他想不想做大明的忠臣。 哼,想做富家翁,朕可以答应,避免开战,还是有功的。但想做土司,不可能,朕现在被一堆土司闹得头大呢,不会再增加土司了。 要么卸甲招安,朕可以许他武家荣华富贵。要么就给朕去死,如今不是国初,大明不需要人口。让他做土司,朕怎么对得起沙源将军。” 孙承宗叹息了一声。 “只是,如此一来,平定安南又要平添波澜了,多耗时日了。” 朱慈炅本来已经拿起炭笔,想要给秦良玉写信,闻言停住。 “安南不能打得太快了。武家不降,就让云南土司跟他耗,打上两年比较合适。至于升龙城,朕正打算给秦帅写信,围点打援,消灭安南的有生力量。 这南征不能图快,要图百年稳定。至于粮草,那么多人,秦帅可能误会了,朕不是给她打仗的,而是就地屯田。 朕本来以为她会只带着五万精锐消灭安南主力,没有想到她把那五十万大军也当成战力了,还小心谋算。唉,她手下这帮参谋也是吃白饭的。” 陈奇瑜很尴尬,朱慈炅说的吃白饭的也是他的手下,他只好接话。 “陛下的意思,安南要打两年?” 朱慈炅点点头。 “最好如此,鸿基有大量煤矿,让皇店司去找出来,就用安南战俘奴工,炼钢需求很大的,海军还跟朕说想造铁甲舰,没有速度,只能挨打,不过还是要造。 一步一步来吧,说不定有新动力了,速度就能提上来。技术积累嘛,我们不能怕走弯路,弯路上的有些技术其实也有用。比如那个钢铁龙骨就很好。” 陈子壮见到朱慈炅很放松的近乎闲聊,脸色也轻松,似乎是随口追问。 “陛下,那伏波府的官员怎么安排?” 刘一燝和孙承宗瞬间警惕,好你个陈集生,长大了啊,这是内阁和吏部的事,你天工院想插手人事吗? 朱慈炅正在写信, “嗯,余煌和袁枢就是朕给秦帅派的新知府,余煌治伏波府,袁枢治升龙府吧。采用南直模式,宣令官要下到基层,从福建广州招募吧,南直山东优秀的官员也可以动下,只要有一县之才,就可以去做个县令。 开年后,在朵颜锻炼的那帮人就要回来了,朕会补充几个优秀的人进天工院,你们有没有人想主动外放的?” 陈子壮一脸惊喜。 “陛下觉得臣能不能治广南?” 刘一燝和孙承宗脸色相当不好看,这陈集生是演都不演了吗? 朱慈炅愣了一下抬头。 “你?集生你不行,你要留在天工院帮朕。” 陈子壮不动声色,只有眸光中闪过一丝失望,而刘一燝连忙表示赞同。 “陛下,安南新收之地,还是需要一个老成持重的大臣的。老臣建议,还是行五总制比较好。” 朱慈炅点点头,心中却瞬间警惕。陈子壮开口,他没有一点防备,还在写信,刘一燝开口,他精神瞬间集中,立马意识到内阁想要控制安南,他认真想了下才回答。 “不急,安南还没有完全拿下呢,南方不是还有个姓阮的吗?” 第511章、玉帅开疆(十六) 当大军在平原展开,大明就已经完全控制安南的大势,便是郑梉也开始派人出城来谈投降了。战争虽然不能在重启二年结束,但应该不超过正月,秦良玉就有把握传檄而定。 但朱慈炅要的不是传檄而定,而是彻底征服,他甚至给出了秦良玉再打五年,增兵两百万到五百万的宏大计划,要知道,此时安南的总人口也不过四百万左右。 他不允许安南再存在所谓的土司,土官,要从基层起就建立大明牢固的统治,所有人都是皇民,遍地卫所,预备役。 这是政治和文化的征服,战争必须给政治让路,秦良玉也不能例外。她手下这五十万大军,除了中枢的五万人,来了就回不去了,不管你是土司兵还是卫所兵。 这已经不只是战争了,整个西南局势都要改写,这是只有天子才有的大手笔。 秦良玉手中握着卢九德送上的皇帝亲笔信,郑重的折起来,装好珍藏。小皇帝的字很值钱的,尤其是早年集体左倾的字体,万金不换。 然后秦良玉看着两个渴望建功立业的侄子,一脸无奈之色。 “拱明,大姑给你娶个安南媳妇如何?” 秦拱明看了看大姑,又看了看旁边的大哥,一脸震惊,还有点不好意思。 “大姑,打仗呢,您怎么说这事。” 秦良玉叹息了一声,靠着椅背上。 “这么多人等着抢军功呢,哪里轮得到你们。这里的地都是好地啊,你们俩快去找块最好的。两千人,每人百亩,顺便在旁边建个千户所。 广西那些商人又跟来了,让他们给你们修房造城,别怕花钱,这就是你们以后的新家了,罗尚文将军送了大姑五千银元,大姑送你们了。 另外家里有妻儿老小的,统计下,大姑让兵部给你们送过来,别错过春耕了。没成亲的也报上来,和拱明一样,大姑给安排安南媳妇。” 秦翼明、秦拱明两兄弟瞪大双眼,不是来打仗的吗?怎么变搬家了? 安南土地都是上好的水田啊,可惜给安南这帮懒人糟践了。分土地,那可是大明老百姓最开心的事了。 卫所当兵?当个鸡毛,老子要给皇上种田,一百亩,比家里多啊,家里的就留给兄弟了。老娘腿脚不好,就让老二养老,老爹当年还打过倭寇,速来安南,说不定还能再娶个安南小娘。 土司兵,那更是鬼都不干,老子马上就是自由的皇民了,还有百亩地,足够养家了,谁还给你为奴为仆。 滚远点,别劝我,跟当官的说去,跟五十万大军说去,这机会要是错过,老祖宗都得从地里爬起来骂我,祖祖辈辈何时有过自己的土地啊。 对了,我们成皇民了,那安南耳朵是不是不用上交,可以自己换钱了。前面的弟兄让一让,大人,我给你打听个事。 大明的大军有条不紊的开始分散,撒向四面八方,他们士气爆棚,谁敢阻拦,就让谁死无葬身之地,不管你是安南人,还是土司土舍。 福建广州的童生秀才,一船又一船的运到,他们拖家带口,比皇民大军,多了不少优惠,有官饷,送房子,准许养一个非汉奴仆。 云南土司还在北方跟安南人打生打死,贵州、湖广土司还在急匆匆的赶路想挣大钱,他们不知道到了安南要面对什么,总之,西南土司的根基人口,全部动摇。 甚至在遥远的北方,招兵动员令下达,士绅们都在破口大骂秦良玉,女人就是不靠谱,安南到底是个啥恐怖的地方,招兵都招到北方来了,皇上快换将吧,不然真输了。 刘一燝,国贼,你丫的没事招惹那些南蛮子做什么?孙承宗,无能,我煌煌大明,对付蕞尔小国都能打输。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不对了。怎么还拖家带口,黄狗老牛的,不发武器发锄头,这是国初大政,卫所移民? 朱慈炅说的伏波府十万兵,那是十万户,大明的江船、海船都跑冒烟了,不过商人不用担心征用不给钱了,到了鸿基,按人头算运费,从银行领钱。 有钱就行啊,他们甚至主动忽悠人到安南当兵,只为了多一个人头。当然,混乱的组织和严重超载的海船,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海难,可惜,人命在大明最不值钱。 刚过正月,郑家最后的指望,郑柞和郑桥统率的五万勤王大军,在府里,被梅春和李梦麒打了个全军覆没,郑家大公子郑柞被曹变蛟一枪挑落,郑桥投降。 大明大军顺势南下,已经失去主力的郑氏集团毫无抵抗能力,南定、清化、义坛、香溪等安南重镇相继陷落,南征大军最终屯兵宣化,因为前方的阮氏竟然修了一座长城。 二月初八,孝陵卫陈友龙攻克太原,哦,已经改名镇交了。面对罗尚文、龙在田、陈友龙的三面夹击,武德恭复出视事,越过武公悳,下令交出兵权,全面投降,武家移居南直,据说小皇帝还许了他一座庄园养老。 宣光大部分的人都活了下来,只有麻福长被斩首示众,随后麻家叛乱更被连根拔起,可怜安南这位唯一突入大明境内的勇将,竟然是这个结局。 在一众大将的谦让中,怀远侯常延龄领军进驻宣光,好家伙,全程看戏的常侯爷居然夺取了有两万精兵的宣光,他带的还是十多国联军。 至此,除了混乱不堪的升龙城,安南北方全部收复。当然,安南土司和大明土司的血战还在很多偏僻山林和小地方继续。 安南土司想投降,大明土司不让,你们投降了,我们去哪割耳朵? 对于升龙城,大明围而不攻,可把安南抵抗派气坏了。出去就是找死,守,郑梉最后收入城中的居民士兵超过了十万,存粮已经消耗大半,还能守多久? 投降派和抵抗派吵得不可开交。大明仁德,不会有屠城之举,但看看大明军队造的围墙,他们可以把所有人饿死。 大明仁德,怎么点名要郑王爷的人头,你们这是逼郑王爷去死。那个女人恶毒之极,我们决不上当,宁死不屈。 秦良玉忙得很,可没有闲心管安南人怎么骂她。打仗,喻安性是她的助手,但打完,她就变成喻安性的助手了。 月上中天,大明中军大帐里依然灯火辉煌,人来人往的一派忙碌景象。秦良玉接过卢九德换上的新茶水,谢了一声,又指着舆图,看向喻安性。 “少司马,我觉得这里要修座桥,可以方便两个千户所互相支援。” 喻安性看着秦良玉手指点在舆图的位置,摇了摇头。 “这里水势太急,山洪一来桥就冲毁了,不如修两个渡口,既能通行,还能让老百姓靠摆渡谋生。” 哦,好吧,不愧是少司马,考虑得更全面。两位大佬正在讨论具体行政规划,战后重建,防御需求,移民安置等一大堆事务,帐外士兵突然跑来汇报。 “秦帅,城里逃出来一个人,他说他是黎维祺。” 第512章、玉帅开疆(十七) 见到眼前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的青年,喻安性和秦良玉都是难以掩饰内心的惊讶。黎维祺十二岁继位,一继位就想搞死权臣郑松,然后毫无意外的失败。 郑松死后,郑梉继位,黎维祺的日子更加艰难,他的“皇后”就是郑梉的女儿郑玉桁,不过郑梉这个女儿之前有丈夫,为了让她当“皇后”,郑梉直接让女儿变成寡妇。 黎维祺对此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和郑玉桁生猴子。在历史上,他们这个如今才几个月大的娃娃黎维佑会在大一点后,继位成为后黎朝皇帝,不过这娃岁数不大就挂了,黎维祺还会再从儿子手中继位一回。 黎维祺的一生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人物,哪怕如今也不例外。让喻安性和秦良玉惊讶的是,这个在安南皇宫里的傀儡,竟然溜出了升龙城,他是怎么做到的? 秦良玉麾下大将留在升龙城这帮人都很无聊,一个个跑过来,挤进中军大帐看热闹,就算是傀儡,也是安南共主啊。 黎维祺很害怕,但也努力维持黎家的体面,颤抖着向喻安性和秦良玉抱拳。 “安南国主拜见上国天使。” 秦良玉没有说话,目光盯着黎维祺身后的那个壮硕的身影。 “你是谁?” 那人嘴角露出苦笑,反倒是非常镇定。 “秦帅手下败将阮名世。” 这下就不意外了,阮名世是安南御林军的统领,也是郑梉比较信任的方面大将。以此人的地位,要把黎维祺弄出皇宫,虽然有难度,但在如今混乱的升龙城,他不是做不到。 不过,阮名世说他是秦良玉手下败将,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打败他的是秦良玉麾下先锋之一的张世昌,张世昌正在一旁瞪着大眼睛死死盯着阮名世。好贼子,你是真能跑啊。 喻安性和卢九德眼神对视了一眼,武将们的恩怨他们不关心,但这个黎维祺,有点麻烦啊,眼下这情况怎么应对,两个人都有点搞不清楚。 喻安性还是有担当的,稍微想了一下,弄出来一个缓兵之计。 “把黎主带下去好生安置吧,要以礼相待。” 待到黎维祺退下,喻安性还是十分谨慎的,又补充一句。 “把那个郑桥带过来,让他确认下,这个人是不是黎维祺。” 喻安性也不避讳阮名世,当然阮名世也没有任何不满,这是应有之事,不过黎主如假包换,他也没想要欺骗大明,这毫无意义。 他本来想要的是打败大明再投降,能够彰显自己本事,以后在大明更有前途,结果没有打赢,还输得狼狈不堪。 逃回升龙城后,他一直没有露面,一直在想如何漂亮的递交一份投名状。恰好黎维祺的处境岌岌可危,郑梉有要发疯的迹象,阮启想请他暗中保护黎主,他同意了。 这不,他把人保护到大明军营里来了,安全得很。让阮启和郑梉手下那帮人慢慢撕扯吧,老子不跟你们玩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升龙城里,能卖的东西可就越来越少了。安南皇帝,现在还是很值钱滴,等到大明收拾完阮主,那就一文不值了。这可真是手快有,手慢无。 秦良玉回到座位,回忆了一下朱慈炅的书信内容,安南贵族,必须全部清除,投降的可以转移安置到北方内陆。 她不是很喜欢这个阮名世,这个人毫无忠义可言。秦良玉嘴角泛起笑容,心里想的是给阮名世挖个坑,让他提出过分要求,自己就有理由把这个砍了。 “阮将军有什么打算?” 阮名世抱拳行礼。 “末将要向天子请降,安南逆黎就是末将献给天子的礼物。” 秦良玉严重低估了此人的无耻,这就叫逆黎了? “那不知道阮将军想要从大明得到什么?” 阮名世一脸正色。 “末将没有要求,全凭陛下处置。” 秦良玉有些微错愕,搞阴谋这块,她果然还是不行啊,阮名世轻飘飘的一句话,她就感觉自己无处设计了。唉,她不知道,没有要求才是最大的要求。 与此同时,阮名世携黎主夜奔明营这个事,直接把升龙城搞炸了。 阮启、阮寔都破防了,两人前后脚冲进皇宫,冠冕不整,失魂落魄,他们只看到了一地鲜血,和满地太监、禁卫、宫女的尸体。 郑梉真的疯了,披头散发的站在大殿中,所谓的御座前,手中长剑还一滴一滴的往下流血。他的女儿、安南皇后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娃娃,跪在他面前,哭得凄凄惨惨戚戚。 郑氏宿卫军的士兵,把皇城御林军杀了大半,正在忙碌的搬运尸体。郑府的首席谋臣范公著,脸色苍白的扶着金柱,感觉他随时要晕倒。 看到二阮,范公著才仿佛回魂,冲二人摇摇头,疾步把二人拉出大殿,让那对父女自己撕扯。发生这个事,无论是投明派、保黎派还是守郑派,全部乱了手脚。 而阮启、阮寔、范公著就是这三大派系的大脑,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荒唐事,感觉一辈子的智谋算计全被武夫的灵机一动玩崩了,他们所依赖的政治规则、律法条令、道德体系已经完全崩溃。 范公著心里还有阵阵恶心在上涌,他深吸了一口气,向二阮通报了下眼下的情况。 “郑岳带人出城,差点把命丢在城外,大明的火器太厉害了。没有找到黎主,但审出了罪魁祸首,阮名世。他什么时候回城的?你们谁和他有联系,在暗中保他?” 阮启手指微微发抖,但他绝对不会承认的,他一脸肃容。 “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用?王爷有什么打算?” 阮寔摇晃着身体,也伸手扶着走廊里的立柱。 “能不能先别杀了,宿卫军要逼反御林军吗?无论如何,御林军现在是除了农兵之外人数最多的军事力量。” 范公著脸上的表情苦得能挤出一团水。 “管不了,劝不了,只能等郑王气消了再说。大公子死了,现在郑棣、郑梣都跳出来和二公子郑栎较劲了。人就是他俩杀的,现在杀到后宫去了。” 二阮脸色大变,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郑家内部竟然还有权力争夺,这不是荒唐可笑吗?安南彻底完了,一点救都没有的那种。 阮启突然掸袖冷笑。 “那我买二公子,二公子控制了外城,他要不是世子,我担心他开城门放天军进城,天军进城不是不纳粮吗?” 阮寔撞了一下阮启的肩膀。 “太傅,大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说这些没用的。还是冷静想想怎么办吧,明国是不是铁心要废黎扶莫,太傅你在明国不是有很多朋友,能不能有个准信。” 阮启叹息了一声。 “我的明国朋友都是些儒生,就算掌权也是小官,哪里知道这种国家大事。不过,我感觉,明国废黎扶莫,只是因为莫敬宇在他们手中,现在黎主也在他们手中,反倒未必了。 只要我们安南士绅一至要求黎主为安南宣慰使,我觉得朝廷应该会考虑的。我有个朋友可以联络到刘阁老,或许可以从这方面使点劲。” 阮寔一听,这很有道理啊,这么说的话,黎主落入大明之手,未必完全是坏事。不过阮启说的使点劲,阮寔又肉痛了,这可是阁老,这个劲要多大?而且大明有七个阁老,只一个会不会不保险? 范公著看着两个卖国贼的表情,深深的不屑。 “把命交到别人手中,你们睡得着觉?再说,人家莫家在士绅里的声望就未必比黎氏低了,当初郑王要打高平,朝中不是还有人反对吗?两位觉得,让皇子登基如何?” 二阮脸上同样不屑,现在就不是命在别人手上?郑梉一发疯,砍了你也是白砍,大明礼仪之邦,人家是要将规则的,哪有随随便便杀人。不过,安南士绅的确有人支持莫主,或许莫黎并立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于那个七个月的娃娃,这不是搞笑吗?你以为谁都是天子朱慈炅?朱慈炅三岁亲征,黎维佑七月守城? 夜色正浓,残月无踪,灯影摇曳,升龙城风雨飘摇,安南皇城里,三个人各怀鬼胎,也算协调意见。突然听到大殿中传来郑梉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13章、玉帅开疆(十八)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大明重启三年,全球小冰期进入最高峰,这个世界所有的大国都受到影响,世界粮食产量锐减。 欧罗巴的移民开拓浪潮如汹涌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涌向海外;莫卧儿的战争硝烟似弥漫的乌云,笼罩了德干、波斯;奥斯曼的内部暴动如爆发的火山,震撼着大帝国。 而在大明,融合了欧罗巴、莫卧儿和奥斯曼三家之所长,不仅大搞海外移民,镇压叛乱,也发动了南征安南。 这毫无疑问是非常反传统的大政策略,让大明的政治精英们脑袋都炸了,也让许多人惶惶不安,但非常奇怪的是,大明没有崩,混乱中竟然爆发出一种勃勃生机。 其实朱慈炅也不懂其中的道理,他只是拼命要摆脱历史老路,追求另一种历史的成功,但他无意中顺应了历史洪流。 朝中大部分人要么反对朱慈炅,他们坚持的是传统执政理念,要么跪舔朱慈炅,他们是新经济政策的得利者,或者本身就是资本的一部分。 但还是有一些政治精英在试图理解和学习朱慈炅的执政思路,当然,出发点是什么,就非常可疑了。 在安南升龙城风雨飘摇,变故不断的同时,在大明南京,皇极殿大学士刘一燝的府上,前内阁阁老韩爌、南京礼部尚书温体仁双双拜访。 安南三位文臣有他们的各怀鬼胎,大明三位大臣也有他们的政治烦恼,战争反思。就如同在安南的阮启所想的那样,升龙城乱象横生,而大明依然有他的传统规则。 韩爌和温体仁不是一路的,韩爌这个大明第一位被双规的大佬是偷偷来南京的。本来朱慈炅留他在北京,是应对突发情况的。比如内阁有人不行了,他就顶上。 去年来宗道吐血晕倒,韩爌还以为他机会来了,结果小皇帝不惜代价,拼命把人又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韩爌白高兴了一场,他去看过来宗道了,虽然精气神都垮了,但一时绝对死不了。 他来南京除了一些家族事务,也想要找机会拜见朱慈炅。他上次见到朱慈炅的时候,朱慈炅还没有睁眼呢,睡的跟猪崽一样,随便他天启爸爸怎么弄他,他就是不醒。 韩爌做梦也想不到,不过几年功夫,当初那个粉粉的小团子,就要强迫他写什么道歉疏,一辈子的清廉官声都没了,绝|食抗议都没有用。 凭什么,来宗道你可以八百里加急送医送药,老夫你就搞软禁?还在什么《朕问》上败坏老夫名声?老夫也给你们朱家卖了一辈子命,你爷爷也是老夫的学生,老夫哪里比刘一燝差了? 温体仁来拜访刘一燝,主要是表达一些感谢,感谢刘阁老对他的支持,虽然这份支持最后还是失败了。 今年春闱大比,依然定在北京,礼部尚书孟绍虞担任主考官,桂王朱常灜、靖远伯王永恩(平麓川的王骥之后,景泰中予世券),还有小皇帝潜邸出身的刘宇亮、黄道周四人担任同考官。 这五个已经被关起来的家伙,孟绍虞基于传统,大家还有所预料,阁老不出,基本就是他和温体仁二选一,最多再加个王欲楫什么的陪跑,北京卖得最好的就是他们三的文稿。 可亲王勋贵是什么鬼,北京那边已经炸翻天了,但没办法,事情就这么定了,连首辅黄立极都说陛下英明,今年绝对不会有弊案。 这是一届特殊的科举,南直隶的举人们已经失去了资格,他们大部分已经痛哭流涕的出来做官了,不少人甚至已经做了县令,留在中枢除了品级低点也没毛病。 温体仁虽然落选,但感谢还是要到位的,只是遇到韩爌,那就非常尴尬了,手中的谢礼和口中那句“感谢大哥支持”被生生憋了回去。 “象云公(韩爌号)何时南下的?怎么没有半点风声?” 韩爌微微眯了下眼睛,微笑道: “今天刚到,老夫是来南京游学的,倒是不需要什么风声。长卿啊,南京现在都这风气了吗?私下贿赂阁老?哦,对了,都察院都被皇帝撤了,没人管你们了是吧?” 温体仁脖子都红了,老流氓无官一身轻,什么都敢说,这叫他如何应对。好在还有刘一燝,笑呵呵的刘一燝难得看到温体仁吃瘪,不过身为主人也不能看笑话。 “虞臣、长卿,站在门口怎么回事,书房里请。管家,把两位的礼物都收了吧,有没有什么吃的?正好晚上下酒。” 韩爌也笑呵呵的,与刘一燝并肩而行。 “有什么吃的?只有一包山西大枣。南京什么买不到,老夫就是来吃大户的,好多年不见,你刘季晦敢有怠慢,老夫不介意写诗骂你。” 刘一燝连忙挽住韩爌手臂,似乎真的怕他。 “听到没,快下去准备。大不了把老夫正月的津贴拿出来,老夫倒要看看你韩虞臣有多大肚量。长卿,就要麻烦你做回陪客了。” 温体仁拖在两人身后,连忙笑应。 “应该的。” 刘一燝亲自扶韩爌落座,又让儿子来敬茶,江西大户又骗了山西大户一块玉佩,不过气氛融洽,也算其乐融融。 韩爌举着手中的青花底镶玻璃茶杯,一脸好奇。 “这就是南京的新物件吧,季晦家里这个漂亮,比黄中五家里那套精致。” 刘一燝连忙摆手。 “可不敢和首辅比,老夫这是在陛下身边顺手偷的,可别让人知道。” 韩爌微微眯了下眼,在陛下身边就是厉害啊。 “老夫听说季晦在家还很意外,怎么长卿今天也不上值吗?” 温体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茶。刘一燝叹了一口气。 “托来子由的福,陛下新规定七日一休沐,没事不准加班。这个规定就没啥用,老夫只是不去内阁,这事情还是一大堆。 这不,刚刚从安南收到的消息,大明还没有拿下升龙城,这黎维祺已经跑到大明军营里来了,喻安性问老夫怎么办?这能怎么办?这种事,还是要看陛下的心意啊。” 韩爌手指微动,轻击玻璃杯。 “这点事情也要请示陛下吗?那你们内阁有什么用?陛下还是个孩子啊。” 刘一燝目光停在韩爌身上,嘴角微翘。 “天子不是孩子,只有两位太后能把天子当孩子。陛下都开始换牙了,我最近才发现,我们陛下还挺害羞。” 温体仁感觉话题轻松,也笑道。 “我正旦就发现了,陛下祭祖时,声音嗡嗡的,我还感觉奇怪。” 刘一燝点头。 “别说,否则必然会被穿小鞋。陛下一般都很大气,但有时候也很小气的。” 韩爌眸光一收。 “敢情这偌大的南京朝堂就是陪陛下玩乐?” 刘一燝的笑容收敛,抿了一口茶水,不紧不慢的回应。 “咱们做臣子的,难道不应该围着天子转?南京朝堂是大,可是这大朝堂也是天子一手打造的。虞臣,时代变了啊。 一场南征,新六卫以女将为帅,同样打得势如破竹。老夫不通军事,不过老夫感觉,陛下要是让我领新六卫出征,大概率也不会输。 可惜,陛下对文官领军有成见了,以后至少新六卫绝对不会让文官指挥了。秦良玉,只是开始。” 韩爌同样是聪明人,刘一燝的言外之意,他全部都懂。南京朝堂的力量很大,甚至已经超过了北京,但最大的力量是和朱慈炅绑定在一起的,因为朱慈炅的政策让江南士绅获利了。 天子的力量很大,大到已经足以横推天下了。而且,天子对文官很警惕,绝对不会给任何机会,而且兴武抑文的趋势很明显。 再度眯了眯眼睛,挪动了一下双腿。 “季晦不觉得,天子之政有些穷兵黩武吗?天下困顿,难道不应该与民休养?” 刘一燝和温体仁对视了一眼,微微沉默,叹了一口气。 “虞臣一路南下,想必多有见闻。平心而论,如今的天下大局与先帝时比较,与万历年比较,是好是坏?” 韩爌其实也很震撼,心里的想法是不会随便说出来的,说出来的只是扮演杠精。 “老夫只知道大钱虐民之甚,亘古未有。从古至今,未有弃民于外邦的道理。你刘季晦好一手治国理政的大本事,你可知道天下人怎么骂你的吗?” 刘一燝仰头靠在椅背上。 “老夫不想知道! 重启三钱确实获利无法计数,但这份利钱,陛下并没有锁在内库中,反而投向了民间,建大城,修水利,黎庶做工就可以得钱,天下渐趋稳定,市场物价也没大的波动。 正是因为民间有钱了,工商反而更有利,大明财政虽然依然要靠内库,但已经形成了正向的循环,财政盈余只是时间问题。 什么虐民之甚,不过就是银子不值钱了呗?舍不得换银元,怪得了谁?总觉得被朝廷占了大便宜,却不知道国家兴,天下兴。” 刘一燝的书房内,一阵沉默,韩爌环顾四周,却突然发现一幅《周公负成王图》挂在十分显眼的位置,眼睛又眯了眯。 “这个新币制和银行,老夫也不懂,但老夫在北京士林中可是听到了不少反对声音的。季晦如今虽无首辅之名,却也算事实主持内阁了,燮理阴阳,持正持中的道理,季晦不会不明白。 可惜,老夫离开得早,朝中奸人大约是跟陛下说了老夫不少坏话,清白之身也被污为贪污重犯,老夫在陛下面前可谓毫无地位可言,恳切上书陛下大约也是当厕纸了。 季晦,老夫南下肯定是要陛见的,却不知道,南京诸政,是出自你手,还是出自陛下之手?” 刘一燝已经跟朱慈炅染上了一些坏毛病,他单手把持他的游鱼茶杯,前后晃动着杯中茶水,如同朱慈炅在酒杯中晃动他的绿色饮料。 “大政出自陛下,细节由老夫掌控。 咱们陛下可聪明了,很多时候几句话就是一个新主意,你一时还不知道这个主意对不对,要深思熟虑好久,我们陛下早些时候性子又特别急,如今已经有耐心多了。 什么首辅不首辅的,摊上这位主,老夫迟早要累死。就拿眼前这个黎维祺来说吧,老夫去见陛下之前,至少得准备三套方案,万一陛下灵机一动,还不知道又有多少事呢。” 第514章、玉帅开疆(十九) 韩爌面色是有点严肃的,因为他知道,刘一燝不是在跟他闲聊,而是在间接点醒他如何与小皇帝相处。这种相助是多年情谊,同时也表明刘一燝并不介意他回来,甚至哪怕是替代黄立极。 韩爌是被魏忠贤搞下去的首辅,虽然将他列入东林,实际上韩爌是山西人,和东林牵扯并不深,进了内阁,东林也不过是工具。 魏忠贤死后,孙承宗主政时期,韩爌就是接替黄立极的热门人选,当时黄立极都认命了,结果天启帝突然驾崩,韩爌回朝主政的事就此搁置。 幼主临朝,韩爌认为中枢会波澜不断,风雨飘摇,他反而不想接烂摊子了。结果朝政走向让他大跌眼镜,三岁天子竟然是天降猛男,不仅稳定了政局,平息党争,还来个御驾亲征,声望强爷胜祖。 这个时候,韩爌想回朝都回不了,内阁七人、任期五年已成定制。更可气是蓟州粮案爆发,混账侄儿仗着他的名声胡搞乱搞,居然把他也牵扯其中。 小皇帝根本不给他体面,直接把他软禁起来,好在他本人一直“廉洁奉公”,坏事都是家里人做的。都是国事拖累,治家无方导致的,当时的锦衣卫、东厂都没有真查出他什么大问题。 不过,不吃肉不喝酒硬扛了好几个月也没有用,小魔帝居然会用舆论手段,韩爌的金刚不坏之体就此破功,他被迫给小皇帝上了个认罪道歉检讨疏。 太丢脸了,他本来已经想真正归隐山林了,结果王体乾找到他,让他在北京住着,多关心朝政,有意见可以提,想做事也行。 暗示的意思很明显,五年中如果内阁有缺,他可以快速补位。据他所知,施凤来在南京也是扮演的同样角色,不能当正式的,候补的也行吧,怎么说也是中央候补。 韩爌是干过首辅的人,他可不像施凤来那样自我降级,堂堂辅臣,居然把什么扫黄反黑除恶搞得风生水起。 韩爌关心的从来都是国家大政,这两年的朝政变动和每项政策,他每一件都认真记录了的,他是随时准备做首辅的人。 实际上,黄立极在接连几个接班人都不能让朱慈炅满意的情况下,也考虑过交棒韩爌,韩爌也是北方人。 阉党和东林并没有世人想象中的仇视,至少到了黄立极和韩爌这个层次,他们其实私下是有联系的,在北京,黄立极有遇到不决的事情,也会征求韩爌的意见。 韩爌名虽在野,实际并没有离开中枢,这一点,刘一燝也是知道的。 刘一燝甚至知道韩爌和他自己都是天启留给朱慈炅的后手,只不过朱慈炅翻了他这张牌,自然就盖了韩爌这张牌。 韩爌只比刘一燝大一岁,明年的大推,韩爌是完全有机会回到内阁的。 小皇帝平衡南北的心思在刘一燝这里早就已经暴露无疑,如果黄立极要退,韩爌是一个他能够接受的人选,总比野心勃勃的温体仁之流强。 在重启四年的内阁大推中,南北必然各占三席,孙承宗、来宗道、徐光启、张瑞图是已经确定要退的了,黄立极也有明显倾向。内阁留任的只有他和毕自严,恰好一南一北。 钱谦益去年没有回来,今年必然回来,他会占去一席,钱士升和温体仁实际要竞争一席,更别说,那个陈子壮竟然也有了提前入阁的想法,施凤来回锅的可能也不是没有,南方竞争实在太激烈了。 北方三席,刘鸿训和范景文竞争,还有一个人,刘一燝个人推测会是王在晋,孟绍虞的机会并不大。 如果韩爌出来,就是北四南三的格局,恰好和第一届的北三南四调了个,那么,刘一燝担任正式首辅的机会大增。 不过,这些都是刘一燝的独家推测,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韩爌。因为,在重启第二届内阁中,他刘一燝已经无敌了,必须要有个能做政治对手的人,韩爌最好。 刘一燝和韩爌如此做态,温体仁虽然比他们小一轮,但政治敏感可一点也不差。他迅速就明白了,韩老魔南下,是来抢位子的。 本来就不爽,现在敌意更是无边无际了,当然,温体仁也在官场打拼了这么多年,心里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谁挡路谁去死,但脸上半分表情都欠奉。 温体仁虽然不像刘一燝那么了解朱慈炅,但对于朱慈炅的帝王心术也是有所觉悟的,小魔帝可真不是幼主。 对于朱慈炅这种聪明强势又思想开放的皇帝,他的从政秘诀就是紧跟皇帝的思路,让自己成为皇帝不可或缺的行政棋子。这可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刘一燝对外权势滔天,在皇帝面前也不过是背锅的棋子。 他的这种觉悟,让他在士林里的读书人形象大受损伤,但天下谁也不能否认南京礼部的强势,谁也不能排除温体仁准阁老的大佬身份,温体仁已经迅速建立了他在中枢的政治地位。 “刘阁老,说起这个黎维祺,长卿觉得可能没有多大作用,阮家不可能被他影响。对我们而言,有个莫敬宇已经足够了,再加个黎维祺反而画蛇添足。让他大意坠海就行了。 反倒是那个荷兰,我听说,沈世魁在南海被阮家打败了那一仗有他们的身影,郑芝凤在南洋好像也打输了一场,他们还袭击了我们的移民船,这个情况可不好。 昨天礼部收到一份奏报,说荷兰人想跟我们谈判,我觉得这个事反而比什么黎维祺重要,可能需要面禀陛下决断。” 温体仁顺着刘一燝的话头开口,口中所说皆是正经国事,你韩爌一个退休人员,有什么开口资格?闭嘴吧,老家伙。 刘一燝反倒没有留意到温体仁这家伙的小心思,他决定对温体仁智商碾压一下下,乐呵呵的满脸笑容。 “呵呵,黎维祺可不能这样处理,莫敬宇在南京还算老实,可是到了安南,面对以后的情势变化,他会有什么想法谁知道呢? 长卿,你难道不觉得这个安南宣慰使,莫敬宇做三年,黎维祺做三年,两个人轮流来更符合我大明利益吗?” 韩爌也并没有真就因为什么国事就被温体仁剥夺话语权了,他抚掌大笑。 “季晦这处理老辣啊,不过,安南是太祖定下的不征之国,也一直是大明藩属。虽然这些年国内混乱,缺少恭敬,但按照礼制,老夫觉得,陛下还是应该给黎维祺一个什么违命侯的爵位。” 刘一燝非常谦虚的摆摆手,摇头。 “虞臣别夸我,这些都是我们臣子的决定。如果陛下在专心做其他事,比如下棋时,这种小事他可能就同意了。如果陛下还有想法,心不在焉的,比如钓鱼时,可能就还要多想想。 老夫现在是宁愿去御书房,也不陪陛下钓鱼了,咱们这位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钓不到鱼还责怪老夫技术差。他说节约粮食,不准打窝了,你都不喂饵,能钓到就怪了。难伺候得很啊!” 韩爌眨了下眼,记住了刘一燝闲聊中提醒的与小皇帝的相处之道,嘴里却不客气。 “能陪着陛下长大,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还不满足?当年光庙要有陛下一半的灵性,我们就不会过得这么苦了。” 温体仁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个配客他做定了。人家刘一燝和韩爌是天然的政治伙伴,两个人都是朱慈炅爷爷的老师,是在朱常洛最困难时期陪伴左右的人,但朱常洛在位时间太他妈短了,两个人吃够了苦,却没怎么享福,反而双双被老魏处理了,真的是难兄难弟。 温体仁端起茶杯,假装喝茶,眼睑低垂。虽然刘一燝没有回答他们礼部如何处理跟荷兰人的问题,但这个烦恼的第一负责人是钱象坤,他温体仁虽然也有关系,但板子打不到他屁股上。 他本来就是来送礼表达感谢的,蹭到一顿饭也很满意了,不管怎么说,他也上桌了。而安南人奉为珍宝的黎维祺,就在他们的闲言碎语,嬉笑调侃中被决定了命运。 第515章、玉帅开疆(二十) 安南前线认为非常重要的黎维祺夜入明营事件,无论是喻安性、秦良玉还是卢九德都感觉有些棘手的大事,在南京刘一燝的书房里,谈笑间就已经定调了。 黎维祺的价值不大,也就可以给莫敬宇当个备胎。该咋办咋办,什么尊重不尊重的,你们就是把他煎炒烹炸了,中枢也没有意见。 我大明的如今的首要政治任务是三年一次的“高考”,安南既然已经优势在我了,就别拿这种小事来打搅大人们喝茶的兴致。 顺便提醒你们一句啊,春耕才是大事,中枢给了你们那么多钱粮,今秋要是还不回来,一个个就等着挨收拾吧。 喻安性觉得天都塌了,不是,我们还在打仗,今年就要交粮了?喻安性也有点慌了,飞快的把压力向下转移。 安南,呸,广南是三季稻,种子人手都不缺的,水利农具也有这么多钱,谁要搞不好,反正现在还在打仗,一律军法从事。 刚来到伏波、广南当官的书生们也懵了,还有这种事,当官的也要被军法从事?我感觉我学问还不够,能不能回去继续读书?想屁吃呢,广南是个来了就走不脱的地方。 新卫所兵,吐得稀里哗啦的,刚上岸,安置到地方,住的地都没有,双脚都还是飘的,就拉到了地里。 “这里八十亩水田,二十亩旱田就是你家的了,皇契收好,现在你们全家快点去整地。春耕前要是没弄好,全部收回来。” “你这娃娃别在这玩泥巴,学校还没有建好呢,老师都没有来,现在去帮家里烧草木灰,把田里的石子捡了,小小年纪就不学好。” “那个大人,我家六口人,三个壮劳力,可不可以多分点?” “好啊,可以,太可以了。但是要备好田,备不好就没有了。你老子有五十了吧?好吧,算个壮劳力。你儿子这么瘦,满十岁没有?他怎么算壮劳力了,按照圣上旨意,他是要去读书的。” “什么十二岁,十二岁也是小孩,必须读书,不准逃学,就读人数也是本官政绩,记住没有?要是发现他没去读书,本官打断你的腿。” “不过,十二岁是不是可以娶媳妇了,算你一个,给你儿子安排个安南小娘,就这么愉快决定。” 拿着锄头的皇民卫所兵一脸懵逼,到底应该读书还是娶媳妇?或者,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还有,大人别走啊,你还没说我们卫所在哪,我去哪里当兵啊? 他老婆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圣上恩典,都是好事,赶紧平地,就你这身板,还想去打仗不成。 穿着十品青白梅竹的宣令官,刚刚从童生转变成“地方大员”,还没有里长,他就是这个地最大的官,乡长说了,有奖金,有评级的,干得好,两年就是正十品了,可比读书快。 他的工作热情是相当的高,领着新移民先去地里安置,早点完成今年给中央交粮的工作,听说这个事要砍脑袋的。 刘一燝实在是不当人子,随口一句话,连累五六千官员起早贪黑的,而且规模还在不断扩大。他说这话的本意是什么,或许他自己都忘了,只是习惯性提一嘴。 不过,伏波府、广南省都是新地,没有地方士绅,也没有宗族势力,全是背井离乡的移民,他们对朝廷的依赖,对大明忠诚冠绝全国,什么事做起来的效率都是一等一的。 至于原本的田主,大约还在升龙城里。原本耕作的人,有些变成了兑换赏银的安南耳朵,有些变成了商人的奴工,有些去到了鸿基,那里有个大煤矿。 大明还是仁慈的,哪怕安南遍地烽火,一些死硬份子到处捣乱,六岁以下的娃娃,还是可以随母改嫁。 不过没有这些安南耳朵,云南土司那些“抓耳贼”,不就没事可做了吗?他们的种田技术,大明官员实在看不上,去当“抓耳贼”就好。 为了移民和春耕,秦良玉的大军已经大幅缩减规模了,围住升龙城的也就六万多人,比升龙城里少多了。其中,大部分不是去建新卫所,就是变身“抓耳贼”了。 南征的脚步也没有停息,大军还有五万多人,在李若琏的带领下,南下了。不过,李若琏的部队,真正的人数规模不是五万,而是接近七万。 云南都司的鲁大奇和南掌王子索林那旺萨、吾必奎、刀汉臣带的一万八千联军翻山越岭,终于杀进安南,结果一看,都要打完了,快没地方抢安南耳朵了,他们只能跟李若琏汇合。 其实是鲁大奇镇不住这些土司,来到李若琏身边,看到新六卫身上的装备,这帮人一个个乖得不得了,让往东不往西。 这让鲁大奇非常无语,觉得李副指挥不愧有“李砍了”的外号,当真是威风霸气,指挥若定的天下名将。 实际上,李若琏在重启进士团中,只是中平之姿,当初一大帮人都不会跑步,他捡了个大便宜才得到的体力第一。后来再比体力,李若琏连前三都进不去了,不过机会嘛只要一次就够。 燕山大战时,李若琏也指挥了一路人马,战后复盘,他被同僚批评得都抬不起头,因为他太死板,无法做到随机应变,临阵指挥也有问题。 这次南征单独一路,他想证明自己,结果又遇到迟迟打不开局面的问题,秦良玉定下的整体战略也因为他而差点不能实现。 当然,随后打安南的虾兵蟹将,他还是打得不错的,至少没有犯什么大错。他是在朱慈炅的军事体系中成长起来的大将,朱慈炅的那套东西,简直就是名将坟墓。 所以,李若琏如果指挥新六卫,算是水准以上,但指挥卫所兵,不能算菜但也在水准之下,好在南征军的组成,新六卫就是主力,他至少算一个平平无奇的统帅。 但他这个平平无奇,可把和他对线的裴公胜和安南智将阮有镒坑惨了。在裴公胜和阮有镒的战术设计里,面对重兵把守的安南长城,对面绝对会寻找薄弱点。 无论是海军绕开登陆,或者山林奇兵,裴公胜已经给明军准备了无数连环陷阱,保证明军讨不了好。安南人在海上进军路线上挖了半个月的陷阱,结果,李若琏根本不走。 看着明军的架势,那是要不惜伤亡,强攻长城了。站在长城上的裴公胜和阮有镒只能对视苦笑,这其实是对双方都不讨好的战术。 裴公胜是阮福源的爱将,在这座长城前,多次击退郑梉南下的军队,但这一次,他不敢出长城,哨探都出不去。 “我们虽然是守城方,但明国人火器犀利,我们很可能拼不过啊。” 阮有镒刚刚击败了大城王朝和占城、北大年的联军,本来要顺势消灭占城,结果接到明军击败了郑梉主力,大批南下的情报。 和郑梉不同,阮福源当机立断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占城,向裴公胜派遣了大量援军,并且运来了刚刚缴获的明军大炮,不惜成本的层层设防。 阮有镒给阮福源献上的战略是把明军拖到雨季,利用丛林小股袭扰,迫使明军因为补给问题撤离。 但阮福源不敢用,他要保护岘港这个经济命脉,如果岘港被破坏,他和广东人福建人、葡萄牙人、荷兰人的贸易立即中断,他就很快拿不出银钱来维持军力了。 他当然知道这样做的难度很高,但从战略角度他已经无法击败大明,所以他更合适的战略是阻止明军,让明军意识到武力征服的难度,然后提出朝贡,甚至只做一个土司他也愿意。 阮有镒的战略看起来很好,但阮家的军队都是用钱武装的,他们可没有什么忠义,如果分散,忠诚随时变味。 阮有镒当然也理解阮福源的难处,以小博大,本来就很难,他自己也不看好和大明决战的结局。 阮家倾家荡产,也不过凑够五万人马装备,而大明随随便便就是几十万,打退一波,只有大明下了决心,很快就又有一波。 这种情况,他其实已经智穷了,他愿意前来,只是报答阮福源的器重,所谓的君恩。 阮有镒目光中是明军忙碌的军阵和那些站了一时辰都不动的警戒士兵,听到裴公胜的话,他鼻孔里喷出重重的浊气。 “这个所谓的广东总兵,就是个庸将,输给他,我不服。他要硬来,那就试试吧。” 第516章、玉帅开疆(二十一) 阮有镒和裴公胜在望楼观察了一下明军动向,便下了望楼,回到城守大堂,召开军议。 阮有镒在城防图前环顾众将,根本不顾忌裴公胜才是主帅,他只是援军主帅的现实,直接开口。 “明军攻城就在最近两日,我已经看出他们的战术安排。他们应该是打算用投石车投沙袋堵塞江水,这个,我们无法阻挡,也不用阻挡,我们要做的是等待他们过江。 他们这样虽然安全,但地面绝对会因此泥泞不堪,行动困难,而且,他们填江的面积非常有限,不管他们有多少人,能够攻城的人数是有限的。 我认为,在正面城墙上布置四千人就足够给他们造成巨大杀伤了。这里我们布置床弩、弓箭、投石、滚木,金汁,还有谷壳加马粪的迷烟球。 城墙上我们已经做了分段隔离,就算他们上来也不用惊慌,全部杀掉就是。陈将军,你带1200人守西一段,黄将军,你带1600人守东一段,吴将军,你带1200人守东二段。 其他地方可能有明军骚扰,安排警戒即可。” 城守大堂内,布置简陋,只有一些兵器架和旗帜放在墙边作为装饰,一众将领神情严肃,围着中间书案上的布防图。 有人抬头看了眼上首的裴公胜,见他一脸沉默,似乎默认了阮有镒的指挥权,他们当然也就跟着沉默。 不过,那个陈将军有些不解。 “阮帅,我们不用火铳和大炮吗?” 阮有镒微微一笑, “火器要集中起来威力才大,城墙上要防守的地方太宽,火器效果不好。” 那个黄将军也有所质疑。 “阮帅,两处城门谁守?” 阮有镒冷笑,似乎成竹在胸。 “城门是我故意留个明军的口子,他们打上两天应该就会试探出我们防御的薄弱之处,到时候自然就会攻击我们的城门。 我的后手就在他们破城门之后,我给他们留出了方便通行的道路,全部在我们的火器覆盖之下。” 一众将领都笑了,阮帅不愧是安南诸葛,等到明军费力进城,才会发现,越过城墙才是更大的陷阱。 又安排了很多任务,安南众将都高兴的下去准备了,只有裴公胜和阮有镒还留在城守大堂内。 两个人都有些沉默,阮有镒看了看裴公胜,有些事,他可以骗众将,但骗不了裴公胜。 “西隘有两千骑兵,裴帅去那里吧,如果有机会,出城给明军来下狠的,最好能砍了对面这个‘李砍了’。” 裴公胜握着剑,摇了摇头: “我是主帅,应该守在这里。你去西隘,万一城破了,你还能带骑兵突围,留着有用之身!” 阮有镒叹了一口气。 “别和我争,这边布防全是我安排的,你指挥不了。” 裴公胜坐到主位上,把剑拄在膝前。 “你真能守住?” 阮有镒手掌撑在布防图上,沉默良久。 “如果我败了,你要降要逃都可以。” 裴公胜持剑的手泛起青筋。 “我看你安排都很好,就没有一点机会?” 阮有镒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当然有机会,以我的安排,如果是郑梉,他会死得很难看。可对面这支明军,你也看到了,他们的中间那群人的装备、士气,你我手下这群兵,和人家的差距不以道里计。 战争终究是人打的,再好的计谋也需要人去执行,如果他们真的能不计伤亡,我们机会很渺茫。或许,只因为我们生在一个小小的安南吧。” 在裴公胜和阮有镒的对面,可不仅仅是一个李若琏。梅春、宋纪、沈世魁、李梦麒、周世显、**会、鲁大奇都来了,如果按照战前布置,不分兵屯田的话,他们统帅的部队加在一起足有二十多万人。 现在分出去了三分二,但留下的,除了鲁大奇那支南掌加云南土司的联军,全都是精锐,基本上都参加过南征大小规模不等的战斗,已经不是战场初哥了。 这里面最强的是梅春,他统领的新孝陵卫足有一万二千人,装备最多,全是浙兵的底子,练的是山地步兵战术,经历了战阵磨砺,这支军队可能比新六卫还强,他们是攻城主力。 战前人数最多的是宋纪,这会他最惨,六万多人都分出去了,他身边一直跟着的就剩两千人了,不过鲁大奇的土司兵也归他统领,后续过来的人也归他管,主要是后勤工兵。 沈世魁主要是海军,论人数也不多,他是来给许士辰报仇的,结果阮家的水师好像已经没有了,他只能对着沿海港口乱轰,很吓人,但实际战果没有多少。不过,他的炮兵作用很大。 李梦麒带的是骧云卫,安南是快好地,但水系也发达,骑兵只能在特定战场有作用,他更多的任务是战场警戒,攻坚轮不到他。 周世显带的是炽羽卫,人数不多,毕竟升龙城那里炽羽卫也要留一部分。不过,现在新六卫里,可不只有炽羽卫玩火铳了,以前昭武卫就有,现在的孝陵卫也有。 现在朱慈炅近卫军的三支火铳部队已经形成了各自特色,炽羽卫追求的是重火力,大杀伤,昭武卫火铳追求的精度,孝陵卫最扯淡,他们追求的是速度,浪费弹药。 **会的海军陆战队实际也配发了火铳的,不过他们的火铳是带刺刀的,大约是觉得远程不够刺激,他们现在已经跑偏,全成了近战狂人,开火的话,每个人只能开一次。 秦良玉的参谋团中,茅元仪和李信也分给了李若琏。两人都不是进士,大约天然就觉得低人一等,所以和李副指挥相处也算和谐。 对于李若琏开了无数次军事会议,最后居然选择强攻,茅元仪和李信心里意见很大,但他们只是参谋,没有决定权,只能帮李若琏完善强攻战术。 文官都习惯性的想取巧,但打硬仗才是武将们最喜欢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莽就完了。 李若琏按照新六卫传统,召集武将聚议,得出的结论只能是平推过去,他自己也对自己的谋略很不自信,既然大多数人都说强攻,那就强攻。 说不定可以复制张世昌的奇迹,对面的安南人中看不中用。 战前一夜,李信从望楼里缓缓下来,胸前的望远镜有些硌人,主要是工兵搭建的望楼追求速度,正规的梯子都没有造,上下很不方便,不过能用就好。 茅元仪在望楼下面递给他一葫芦酒, “甘蔗酒,很甜,小王从廉州皇家糖厂搞到的,他老子生前是总督,王爷们也得给面子。一般人可没有这门路。” 李信很好奇的接过来,猛灌了一口。 “唉,王尊德总督这个时候没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们的后勤全靠他调度呢。” 茅元仪也抿嘴摇头。 “问题应该不大,那些土司和卫所兵都在乡下征粮,我们已经不完全依靠国内了。不过,照他们这个征法,我们可能还要留在安南很久。” 李信砸了咂嘴。 “味道不错,皇家公司造出来应该要卖吧?南直肯定能买到,这东西多半是榨糖的废料弄的,应该不贵才是。” 茅元仪点点头。 “陛下已经颁布禁酒令了,以后啊,可就只有果酒和这个酒了。我感觉未来几年,酿酒会很赚钱。” 李信笑了。 “怎么,你想弄?那也很容易砍头啊。听说朝廷以流民为兵,又派了二十万人来安南,是不是真的?” 茅元仪把葫芦从李信手里抢回来。 “真的,还是北方人,我们南下后就来了。看中枢的意思,增兵就是个幌子,移民才是真的,所以我说,我们可能还要呆很久。” 李信眸中一亮。 “这是好事啊,我感觉这边的气候温和,很适合种地。” 茅元仪自己也喝了一口酒,翻了个白眼。 “温和个屁,再过一个月,热得你要掉层皮,我们是冬天出征的,你感觉这像冬天吗?” 李信又伸手要葫芦。 “所以,我们的动作要快,争取一个月内消灭敌人主力。” 茅元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葫芦又递给了李信。 “上面怎么样,对面布置有变动吗?” 李信嘴里含着酒水,吞下去舒服的“啊”了一声。 “从火光布置来说,没有变动了。不过你那个什么落点,真的能够算出来?” 第517章、玉帅开疆(二十二) 大明的进攻是从投书喊话开始的,投书内容是黎维祺的亲笔劝降书,此人逃出升龙城时什么也没有带,只能让他亲自动笔。 但在北方已经实验过了,基本没效果,安南地方官根本就没有见过他的亲笔信,大明让他写信,反正就是有枣没枣打三竿再说。 书信投上城,安南人上层怎么想的不知道,但士兵是毫无反应,反倒不如阵前喊话,什么开城不纳粮之类的比大越皇帝投降更有蛊惑效果。 可不就是不纳粮了吗?都不需要种地了,只需要挖矿、修路,大明没有骗人。 安南人面对这种进攻只是稍微骚动了一下,很快就平息了,至于对战斗意志的打击有没有作用,谁都不知道。 接着就是投沙断江,这只是湄公河南通江的一条支流,明军造了整整两百台投石车,避开了城头大弩的最远射程,安南人只能干看着。 其实,阮军如果使用在海战中缴获的大明火炮是能够打到明军的投石车阵地的,但阮有镒认为没有必要,就算打了投石车,明国人继续造就是了,杀伤很有限。 而且明军投石车阵旁边就是炮阵,对比数量,阮军很明显打不过,反而容易被明军摧毁,阮军的炮手也不熟练,最多就是一两次发射的机会。 严阵以待的双方士兵都远远望着古老的投石车表演,漫天沙包落到水中,溅起巨大水花。如果落在水中,明军就是一阵欢呼,如果落在岸上,阮军就发出喧闹。 大明之所以把投石车这种老古董搬出来,一是占据了绝对的野战优势,阮军不敢出来,二是洪祖烈在谅山投粪的先进经验。 不然这种移动又慢,威力又小,还非常容易被破坏的东西没有人喜欢。不过才打几轮,就已经有不少绳索崩断,需要紧急维修了。 从早上投到下午,下游的水肉眼可见的慢慢干涸,明军断流成功,可以直接过人了,但地面上同样漫出了浑浊的江水,大片大片的地面都变成了浅滩。 阮有镒在城头微笑,放下了手中单筒望远镜,李若琏在指挥车上皱眉,握剑的手紧了紧。李信也在指挥车上,他看了看四周林立的旗帜,上前一步。 “微风,东南向。李总镇,让投石车前移,上石灰弹。” 李若琏皱眉看着天色,握剑的手紧了紧。 “都快天黑了,投石断江比计划慢,真要夜战?” 李信更靠近了一步,指着水面。 “总镇,这沙袋最多坚持一天,你看水面,我估计明天中午就不能直接过人了,我们要的不就是这一天时间吗?” 李若琏回头看了看茅元仪,茅元仪的官比李信大,他是天工院正式的参谋,和当初的孙传庭是一个级别,相比李信,他更信任茅元仪。不过,茅元仪也是点头。 “如岩说得没错。不过,不急,可以稍微等等,让阮军以为我们今天不打了。” 李若琏又看向他的同年,同样是重启武进士集团的李梦麒。李梦麒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可惜,这破地面,更禁不起骑兵践踏。 “可以,先派人试试这填出来路稳当不稳当。夜战就夜战,皇上的‘夜战八法’我们都熟悉,天下没有人比大明更懂夜战。既然已经定了,干就完了,成甫你犹豫个屁。” 李若琏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不是实际情况和设想的不一样吗?我不得多考虑一下。传令,让刀汉臣去趟一下路,顺便试试阮家的火力,通知宋副总,投石阵前移。” 李若琏一声令下,大明边镇土司军,高举圆藤盾,手持刀弓,大声喊杀,从大明军阵中冲出,很快就踩踏着水花,冲向阮氏长城。 藤盾护卫,弓手向着城墙上胡乱射箭。明军不过千人上下,城墙上指挥官身体都没有动,大手一挥,一阵箭雨就泼向土司军阵。 那圆藤盾很明显顶不住,一帮人只挨了一轮攻击,就慌慌张张的又退了回来,白白留下好几十具尸体,引得城墙上欢呼声阵阵,而明军却暗骂土司军不中用。 对于李若琏来说,他已经成功测试出这条沙路可用,这就足够了。 破投石车的推进同样遭到了阮军大弩的攻击,他们的目标是投石车,但推车的明军同样有伤亡。宋纪知道投石车已经不可能列阵了,长剑一指。 “到位置就发射,其他都别管了。” 阮军的大床弩的确能摧毁明军简陋的投石车,但禁不住明军投石车的数量,远远多于阮军,趁着阮军发射的间隙,至少有五十包用厚纸包的石灰包被抛向天空。 这些石灰包,大部分在空中就破裂,击倒城头破裂的只有少数,但就是在空中爆裂,这东西才恐怖,东南风卷白雾,直扑阮军城堞。 砰砰砰砰的爆裂声中,天空洒下一团又一团的白色粉末,阮军里很快就有人捂住双眼发出惨叫,也有人一身染白。 阮氏老兵高声呼喊低头闭眼,拉扯惨叫士兵到水缸前猛泼清水。新兵瑟瑟发抖,捂住眼睛,抱头蹲地,甚至把武器弓箭都扔了。整个城墙上一阵混乱。 这一波一个死亡都没有造成,但对阮军士气打击不小。投石车很快就迎来了阮军的报复,很多散架,不过即便是散架也有用处,可以用来加固过江道路。 这东西很难防守,阮有镒也没有想到李若琏还会这么阴的招数。他准备的迷烟球就算是非常刺激眼睛的东西了,但明军这个效果似乎更好。 但庸将就是庸将,如果刚刚明军趁机攻城,阮军说不定真有危险,但庸将居然停下了进攻,大约是看天色晚了。 明军除了警戒,居然开始回营干饭了,一群饭桶! 阮有镒扫了一眼自己有些混乱的士兵,一脚踢开一团石灰包,将他的裤腿也染成白色。 “取湿布蒙面!下次遇到别仰头就行了。对了,把石灰收集起来,明天还给他们。” 他看着围拢来的将领,脸上露出自信微笑。 “明军今天只是试探,主要是为了断江铺路。不过,我很怀疑他们这沙袋泡一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我倒是很期待明天明国人脸上的表情了。” 第518章、玉帅开疆(二十三) 阮有镒判定明军会在第二天发动正式攻击后,很放心的安排警戒,巡视预备营,鼓舞士气,让大家不用紧张,早点休息,准备明日鏖战。 但很遗憾,他刚刚上床,手中还拿着一册《三国演义》,一种从未听到过的尖锐破空声就撕开了战前的宁静。 他连忙冲出卧室,还没出门,就看到漫天的火光从夜空中落下,在阮军城头,营地,甚至是他自己所在的城守府落下。 轰隆隆的爆炸声不断响起,冲天的火光喷射而出,他只看到眼前的望楼垮塌,瓦片四溅,尘土飞扬。周围士兵顿时炸营,四处都是混乱的人影,刺耳的尖叫。 阮有镒只感觉手脚冰凉,那本《三国演义》坠落在地。 这是什么? 当然是大明的第四代火箭,整整五百发,平均每发价值二十块银元,合计一万银元就这么一口气炸向了阮有镒头顶。 这一代火箭使用的是触发式的钢轮压火****,分为三段。前段是爆炸部,不再往里面装填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海军使用的效果很不好,现在只有炸药了。 中段是密封的猛火油,这东西也会炸,相当于给前段引爆再加了一层保险。后端才是推进火药,兵杖局的人甚至发明了分段燃烧,增加飞行距离。 因为有海军使用火箭的反馈,实际上明军内部对这玩意并不怎么看好。反正炸一炸城墙后方的阮军,也没有关系,明军还根据他们夜间亮灯的地方计算了落点。 虽然避免不了失误,但大部分都相对准确,甚至,阮有镒预备的火器营也被炸了,他们的火药还发生了连环殉爆。 阮有镒脸色惨白,腿脚都有些发软,他已经顾及不了后营的伏兵了,只能招呼向他聚拢过来的亲兵和将领。 “这是明军的神火飞鸦,不要惊慌,整队,上城。” 大明的军鼓敲得震天响,从战船上卸下来的大炮,向城头喷出猛烈的火光,英勇的孝陵卫战士就在己方的炮火下抬着云梯开始了冲锋,整个阮氏长城墙砖簌簌震动,血色弥漫。 阮军正面这段城墙的两座望楼,已经被火箭摧毁,只是瓦片散落,就算还在燃烧,也依然能够上城,阮有镒上城后看到就是被炮火打得七零八落的守城士兵。 不管怎么说,这座长城也是阮福源花了大价钱建造的,质量还是不错的,明军的炮弹并没有摧毁城墙主体,只是崩飞了一些砖石。 明军火箭攻击的主要是城墙后的阮军军营,火炮才是攻击的城墙上,火炮的效果差了许多,但也给阮军制造了大量的杀伤。 被一炮带走的是幸运儿,反而被炮弹碾过的还活着的人,痛苦无比,惨叫翻滚,在城墙上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阮有镒需要快速整顿防线,也毫不客气,对着亲兵大喊。 “把那些乱跑的士兵杀了!敢退一步,杀无赦!” 他亲自拔剑,一剑刺穿了一个年轻农兵胸口,那人双腿已经不见,恰好滚到他面前,鲜血溅起,染红了他的衣袍,阮有镒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着甲。 他没有想到,这一战,第一个死在他剑下的竟然是自己人,回头望着远处火光冲天的伏兵营地,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心悸。 就在此时,明军的云梯已经勾住了城墙,久经战阵的阮有镒马上抛却忧思,大声呼喊。 “投石,射击。” 城下边,有人在攀登,有人的火铳对着城头,阮军只要冒头,就是一阵铳声。但他们居高临下,哪怕是乱砸也会给明军造成严重的损伤。 今夜的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阮军的投石,擂木,弓箭,毒烟毫不客气的落下,孝陵卫立即就承受了巨大的伤亡,血腥扑面。 本就是黑夜,月光惨白,四周虽然到处都是红红的火光,但他们开火后硝烟弥漫,根本就看不远,阮军的毒烟又呛得他们眼泪直流。 他们的锁链挂上城头,才攀登到一半就被砸落,反而还把后面的战友砸倒,云梯上的进攻也不顺利,刚一冒头就刺来好几条长枪,哪怕他们身着甲胄,一样被捅落城头。 不知道冲了几轮,终于有明军借着前面同袍抓住长枪与守军短暂对峙的瞬间,从侧面跃出,跳上了城头,就地翻滚,砍伤了守住云梯的阮军,身后的战友也紧跟着上了城墙。 他们顶着阮军的弓箭,长枪,迅速结阵,想要接引更多的同袍上城。阮军枪阵被明军悍卒逼退,眼看明军上城的人越来越多,阮有镒只得投入亲军,要把明军赶下去,同时急调预备队上城补充战损。 第一波上城的明军很快被围杀殆尽,但阮有镒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这只是大明的第一波攻击啊,他们就杀上了城头。 很快,第一波两千孝陵卫士兵动静减弱,城墙下布满伤兵,但昭武卫和镇岳卫混合的第二队士兵几乎毫无间隔时间就扑了上去。 刘存义在昭武卫不断扩军中已经是一名把总了,手下管着整整五百人,他来到城下时,前一队士兵正在攀爬。 只好招呼人把孝陵卫躺着的伤兵往后方送,他推开面前的尸体,把尸体下面还在挣扎的士兵拖出来,城头的箭扎在他的头盔上弹开。 “兄弟,还能动不?” 那人只是哼哼,刘存义是有两个亲卫的,一人持盾帮他们顶着头上攻击,一人帮他挪动那伤兵,刘存义喊住一人。 “赵佥军,背他出去。” 赵佥军明显不愿意。 “我要记录你们战功。” 刘存义把伤兵扔到赵佥军背上,吼道。 “记录个屁!老子今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快点送他下去。” 话刚说完,又一把拉住自己的一个士兵。 “口罩呢?前面那烟有毒,你们这帮南兵就是不行。” 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了,但话音刚落,头上砸来一团黑影,亲卫的盾牌被砸开,一块石头砸到刘存义后背。他当场被砸倒,喷出一口鲜血。 “把头。”“把头。” 身边人连忙将他扶起来,准备送到后方,刚走两步,刘存义又吐了一口血。 “放老子下来,死不了。你们快点去补位,老子坐地上缓缓。” 举盾的亲卫手臂折了,只有一人守着他,他感觉屁股湿漉漉的,一摸就是一把泥浆混着血腥,望着再次杀上城头的镇岳卫士兵,他叹了一口气。 “老子又受伤了,功劳只能靠你们了,没意思。扶老子到城门洞去。” 城门洞这边,城楼已经被掀开,上面还冒着火光,但似乎是灯下黑,阮军的攻击没有落在这地方。 刘存义依靠在城墙边,他的亲兵蹲在旁边从背包里找了药丸,刘存义也不知道是什么就被灌入口中,还喂了一口水。 刘存义感觉后背的疼痛还能忍受,但胸腔里的憋闷太难受了,也因为此,他感觉自己有些无力,又吐了一口血,他才感觉舒服点,打量着阮军黑漆漆的城门。 突然,刘存义双目圆睁,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听着两边城头震天的喊杀声,脑中闪过一道光芒,阮军在这个地方竟然没有人? “快,我盯着这里。你腿脚快,回去找刘千户,弄两门炮过来,让他找李指挥弄两个千户。阮军城门薄弱,我们从城门突破。” 第519章、玉帅开疆(二十四) 三十多个海军壮汉听从了刘存义的召唤,抬着两门重炮直抵城门前。他们个个动作迅速,如疾风般固定好炮架。期间,竟真的没有阮军干涉,这着实令人意外。 因白天的试探,城门防守颇为严密,毕竟城门向来是重点防守区域。明军的计划是两边吸引敌人注意后再强攻城门。 交战双方都严重低估了火箭的威力。阮有镒的预定战术安排本就是故意将城门防御设置薄弱,设下陷阱,欲利用大炮和火绳枪给明军制造巨大杀伤。 然而,火箭之后,城门下的守军瞬间崩溃,城墙上连预备队都上了,原本在城门位置的人赶去支援,此处竟空了出来。 双方都未曾料到,阮有镒的伏兵遭受了更为巨大的打击。他们的粮仓、火药库皆在燃烧,尸横遍野,一片慌乱。虽有将领紧急组织灭火,但黑夜中无人留意城门的情况。 此时正值夜晚,城门处火光冲天,照亮了周围黑暗的天空。城墙上危局频现,阮有镒和他的将领们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城墙攻防上。在焦灼的战事中,一时竟无人注意到城门的情况。 直到两声巨响在城门处炸开,城上厮杀的将领们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明军正在攻城,炮早停了,这炮声从何而来? 两门长炮发出“轰隆”巨响,赤红光焰如恶龙般喷向城门,裹着铁皮的木门像纸片一样被炸开,灼热的铁球砸向门后的顶柱,炸成漫天木刺。 刘存义躺坐在城墙边,含笑看着海军炮兵忙碌。昭武卫捂着耳朵整装待发,他本对这一切颇为满意。然炮声骤起,震得他瞬间失聪。身体方有缓和之象,却又一口鲜血喷出,脑袋一歪,便晕了过去。 他张开的嘴型大约是对着海军炮兵骂道:“你妈的!” 不过,昭武卫如猛虎下山般冲杀进城了,无人管他这个同卫把总,他最终还是被炮兵抬了回去。战后很久,哪怕刘存义的内伤都养好了,他耳朵里依然有嗡嗡的声音。 城门洞开,李若琏岂会错过这个机会。大明精锐如潮水般立即启动,一浪接一浪地向城墙后涌去。 最先进城的昭武卫兵分两路上城墙,砰砰的火铳从阮军身后响起,他们根本无法阻止明军上墙。血战更加激烈,正在攀墙的镇岳卫也大受鼓舞。铁甲步兵一旦上城,阮军根本就推不动。 刀光起舞,血肉横飞。惨叫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阵型散乱的阮军被两股大明锐卒挤压成团,一个个相继倒下。没有了居高临下的优势,他们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士气已崩,阮军竟有人主动跳墙。黑压压的镇岳卫排成队列,互相依靠,他们挥刀节奏竟保持一致,如同死神镰刀般挥舞。就算是阮有镒的亲兵,上前去也无一合之敌。 阮有镒被阮军护在中间,但他须发皆乱,脸色惨白如纸。城门告破,他还期待伏兵的辅将能有所作为,但昭武卫很快杀上城墙,他便感觉到大势已去。 才两轮啊,他四万大军守城战,竟没有给明军太大的伤亡。他看到城下营地中的己方士兵,在明军的冲击下四散奔逃,他预留的伏兵也没有影子,他们竟然先跑了。 兵败如山倒。 有镇岳卫百户已经看到阮有镒的与众不同,他前出怒吼:“降!” “降你妹!”阮有镒举剑就向他冲去。什么雄韬伟略在这一刻都已远去,此刻,他就是一个战士。 细长的剑被厚重的刀直接劈断,那百户脸上尽是嘲讽,根本不顾阮有镒亲兵砍在他铁甲上的火光,踏上沙堆,想要活捉阮有镒。 阮有镒扔掉断剑,下蹲着身体,反冲向那百户,抱着他腰间冰冷的铁甲,一起从城墙上翻了下去,与敌同归。 城墙上的阮军在失去阮有镒后,爆发了一股激烈的反抗,但很快就弃械跪地投降。昭武卫倒是停止了厮杀,但镇岳卫的疯子根本不管,他们损失不小,怒气爆炸,城墙上的阮军一个不留。 天光渐亮,大明军队已经全部越过南通江,彻底控制了这段阮氏长城。阮军大溃败,土司兵和南掌兵已经追杀出去了,李若琏还在安排人整理战场,抢救自己士兵。 前方来报,阮军骑兵来袭。 李梦麒大喜,他以为自己已经捞不到上场机会了。他和手下纳木扎尔沁赶紧整顿骑兵,准备迎敌。两人还在商量包抄之事,身后一员小将领着几百骑直接冲了出去。 李梦麒在晨光中看到那人身影,大骂一句:“草,是姓曹那个看门的。快点!” 李梦麒领着大队骑兵,拼命追赶。阮氏骑兵的人数还是不少的,足足有两千骑以上,但曹变蛟根本没有停留,银枪如电,直接就朝裴公胜冲了过去。 裴公胜完全有机会逃走,但四万大军溃灭,阮氏还有什么机会?他只想来看看他的老战友,他还抱有万一的希望,希望能接应到阮有镒。 见到明军哨探,他就知道机会渺茫了,但他还想靠近一点。这一战根本没有机会的骧云卫这下兴奋了,倾巢而出。 但他们都没有曹变蛟快,曹变蛟快马如风,右手持枪,左手三眼铳,砸开三四人,就直接面对裴公胜了。 他把三眼铳抡出,砸向裴公胜亲兵,也不管结果,双手持枪就扎向裴公胜胸口。 裴公胜已经五十多岁了,一辈子在安南哪见过这种勇将,匆忙挥刀格挡,但没用,根本没挡住。曹变蛟太快了,借助马速,哪怕裴公胜身着重甲,一样被洞穿。 他只觉得胸口一疼,却突然感觉一股巨力把他挑起,空中无从着力,心中无比慌乱,只能挣扎着抓住胸前长枪。 但自己在空中的飞舞并没有停歇,脑袋很快就砸向地面,脖颈咔嚓一声,眼前一黑,痛感消失,两腿无意识地乱蹬了两下。 阮氏骑兵瞬间大乱,但骧云卫士气如虹,更不停歇,如同汹涌的浪潮扑向阮军。四周马蹄声如雷,但李梦麒已经勒马了,他和纳木扎尔沁互相对视。 “这小王八蛋是人吗?” “小声点,他叔父是指挥使呢。” “怕个逑,你打得过他不?” “不行,我不行。只有昭武卫的吴三桂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的。” “他妈的,这次南征他抢了七个大将人头了吧?” “八个,算上眼前这个。” “武功好,就适合给皇上守门。要想个办法把他赶到皇骁卫去,他留在骧云卫,我们都不用干了。” 第520章、玉帅开疆(终) 阮氏四万大军溃灭,裴公胜阵亡,阮有镒降敌的战报,很快送到了阮福源的案头。白发苍苍的阮福源,手中死死攥紧那张纸,眼神空洞,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次子阮福澜和阮家残存的将领官员都挤到了他的书房,可惜,算上奴仆家丁,阮家也就只能再凑一万多人马了。 一万多听起来很多,但分散四方,宣化失守后,一两千人的永灵、东河根本顶不住大明南征大军,即便是顺化还有四五千人,岘港还有两千人,败亡大局已经注定。 其实一开始,阮福源就意识到有可能打不过大明的,但是人都会抱有一点希望。明初明国人也没有到达南方,他只要能拖延一段时间,或许就可以和大明讨价还价一番。 在阮福源设想中,依托长城,阮家的百战精兵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但现实是,裴阮二将坚持的时间太短了,他派出的请降大臣陶维慈可能都还没有到达升龙城。 “我已经向明国请降,大家下去维持治安,保障顺化稳定,不要给上国天兵留下不好的印象。” 将领官员暗自松了一口,连忙答应,又缓缓退出书房,对阮福源依然恭敬。阮福源已经闭上了双眼,阮福澜和阮家亲将阮福滨留在了最后,两人对视一眼,也准备退出。 “你俩等等。” 两个人连忙停步,躺坐楠木椅上的阮福源没有睁眼。 “把阮家女眷都叫来。” 阮福澜脸色大变,他虽然是老二,但不是小孩子,一瞬间就知道了阮福源的用意,声音撕裂。 “父亲!” 阮福源睁开眼, “成王败寇,生在阮家,你应该有这个觉悟。” 阮福澜眼中沁泪。 “你不是说降了吗?” 阮福源嘴角冷笑。 “没打之前叫投降,现在叫战败。明军既然赢了,就不会留下阮家。福滨安排两个孩子去暹罗吧,我们太惹眼,我们自己的官员都会盯着我们,走不了的。 老二你如果怕死,可以试试,反正你也大了,我管不了你。如果能活,别去红毛人那里,不管你以前跟他们关系再好,小心被卖了。” 李若琏大军南下没有再遇到激烈战斗,阮家官员基本都是望风而降,少有抵抗。他们大军一路扫荡,没用几天就顺理进入顺化,不过是阮福澜带人投降的。 阮福源已经在明军进城前一天就气绝身亡,明军还开馆验明正身。 随后在岘港,明军和潮汕武装反而爆发了一场小规模战斗。伤害不大,侮辱极强,大明自己人内斗,让安南、南掌、占城、暹罗、北大年的人看了一场笑话。 不过,占城人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明军直接进驻占城,宣布驻军,占城趁乱“收复”的土地也全部让出来了。 李若琏还和暹罗人讨论了一下真腊复国问题,意思是,暹罗人要把他们占据的真腊土地让出来,要找个真腊王恢复国家。暹罗人气坏了,也不要大明的赏银,把人直接带走了。 我大明真是存亡续绝的好大哥! 安南的南方士绅全部被打包北送,表面是到升龙城,实际他们的目的地是耽罗岛。这帮人兴高采烈的要去拜见新主莫敬宇,但连莫敬宇的衣角都没有见到,反倒是和黎维祺见了一面。 不过,南方土酋不上大明的当,他们最多送个儿子当人质,没有全家搬迁的道理,大明南征大军只好用迅雷铳好言相劝。也因为此,南方的安南耳朵一时半会还割不完。 升龙城是安南人最后的堡垒,但有点像在台湾被包围的荷兰人,不准投降,表示战争还在继续,大明还需要派更多的人来。 郑梉是没有投降资格的,他犯了个错误,就是扶持黎维祺的儿子黎维佑登基,这个近乎玩笑的事情,直接暴露了黎主不在升龙城这件事。 除了郑家的亲信,大批文官甚至是御林军的将领都找到了阮启和阮寔,要集体出城投降,这把郑梉气得,开始胡乱杀人了。 但杀人也阻挡不了士绅们出城投降,出城之后,他们才知道,他们的土地已经被大明卫所兵耕作了,而且大明的卫所兵还在不断从国内过来,要一路铺设到占城。 在大批安南士绅和黎维祺上船时,还有不少安南“姜维”向黎维祺表示:陛下稍待时日,我有一计,可使汉室幽而复明,社稷危而复安。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和黎维祺的目的地都不一样,黎维祺要去的是南京,而他们要去耽罗,黎维祺和他们同时出发,只不过是洪承畴大人略施小计而已。 秦良玉和喻安性站在大明新修的升龙码头上,看着上船的安南人,又回望了一下逃人不断的升龙城,心中颇多感叹。不过,秦良玉还是向喻安性道贺。 “恭喜喻总制,三广总督,这个职位真是罕见啊。” 在南征这段时间,大明死了不少人,除了两位国公,地位最高的就是两广总督王尊德。如果说对于定国公和英国公还有所预料,王尊德就完全是意外了。 好在喻安性正好在这边,朝廷就近任命他担任三广总督了,一人管三省,大明头一份。当然,广南施行的是五总制,还派有总理、大法官、总监察和总指挥。 总理是周延儒,大法官是刘重庆,总监察是文安之,总指挥非常让人震惊和意外,竟然是平辽总指挥朱可贞。 喻安性还是非常高兴的,虽然他感觉这个任命可能不会太长久,但过渡一下,也是重要资历。明年大推,他喻安性凭借南征之功和督三省的过硬资历,未必就不能问问大学士。 “暂时的,都是暂时的。倒是秦帅,真不拿下升龙城,以尽全功,还要把手尾留给朱可贞吗?” 秦良玉没有注意到喻安性对她的称呼已经从马夫人自然切换成秦帅了,她呵呵笑道。 “我一老太婆,要什么全功,留给年轻人挺好的。” 喻安性心中叹服,又遥指升龙城墙。 “昔年李常杰征宋,屠邕州,掠邕、钦、廉三州之民而奴之,我汉家亡者数十万。今我大明旗扬,恰五百五十五年,天道好轮回啊!” 秦良玉轻笑,“喻总制博学。”不过又叹息了一声,遥望北方。 “不知道辽东发生了什么事,陛下竟然把朱可贞调到广南来了。” 喻安性略作沉思。 “我也不知,更多消息应该很快就能知道。我个人推测,无非就是章世明封爵了,朱可贞再指挥他有点说不过去。就是不知道这次南征会不会封爵?老夫可能要提前恭喜秦帅了。” 秦良玉也有点期待,不过嘴上还是谦虚。 “都是诸将得力,老太婆有什么功劳。” 喻安性立即板起脸。 “老夫就在军帐中,这说法我可不认。秦帅殆精竭力,运筹帷幄,安南战局能如此迅速平定,谁敢否认秦帅功劳,便是众将也未有不服者。” 秦良玉笑着摇头,正要继续谦虚几句,却看到洪祖烈、张世昌联袂急步而来,忍不住皱眉。 “何事?” 洪祖烈拱手。 “禀秦帅,升龙城生变。郑梉杀女,就是那个安南王后,郑棣、郑梣惊惧不安,兄弟二人联手弑父,郑栎回师,攻杀二弟,与范公著抱黎维佑并携郑梉棺椁出降。” 喻安性目瞪口呆,刚刚还说秦良玉未尽全功,转眼安南就彻底消失了。秦良玉更是有点风中凌乱,感觉有些颠覆认知,郑家这一家人在干什么? 第521章、用将之难 秦良玉还没有班师回南京,广南总指挥朱可贞先到南京了。 南京紫禁城对于朱可贞而言相当陌生,安保程序的复杂更让他心中有些慌乱,即便是陪同的吴良辅告诉他这是常规程序,他依然惴惴不安。 乾清宫御书房外,侍卫林立,沉默安静,一个绯袍官员已经等候在长廊里,见到朱可贞身上的四爪牛角鱼尾斗牛服,互相拱手致礼。 稍作交谈,朱可贞才知道,眼前之人是南京礼部右侍郎林焊。而林焊也极为震惊的打量了一番朱可贞,这位岁数不大的大将可控制着天子亲卫之外天下最多兵马。 两个在长廊里等了很久,才见到方正化和一个太监从御书房里出来,方正化送走那太监,又跟人交代了一些事才回转,路过朱可贞身边,小声开口。 “唐王薨了,皇爷心情有些不好。” 朱可贞连忙躬身致谢,暗自嘀咕,这运气,倒霉催的。 唐王不重要,但这是大明近两月死去的第四位大人物,加上林焊身边那两箱密封的北京殿试卷,一切都显示大明朝堂要开始更新换代了。 朱可贞以为林焊先到,皇上会先见林焊,结果方正化进去没多久就出来在门口吼了一声。 “朱可贞,滚进来!” 朱可贞知道这是皇上的原话,但还能挨骂,心就放下了大半。一进书房,就大礼参拜。 “末将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已经束发了,身量比朱可贞上次见到更是高了好多,虽然依然是小孩子,但紧闭双唇的脸上完全没有小孩子的模样,眼神中自带一种天家威严。 朱慈炅在王坤的帮助下,正垫着脚自己从书橱里取出一本厚厚的书,回头瞪了朱可贞一眼,没有说话,抱着书就回到御座。 朱可贞赶紧低头,老老实实的跪好。他这个总指挥是朱慈炅一手提拔的,他的所有权威都来自于朱慈炅,如果没有天子支持,他早被眼红的武将,心怀叵测的文官不知道弄死多少次了。 御书房里,龙涎香在门口袅袅,四张梨花椅和茶几整齐排列,上面却是空着的。朱可贞今天别想坐了,他的位置就是老实跪在波斯地毯上,地毯很厚,跪着也软软的。 “快三年不见了,说吧,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朱慈炅的童声比以前有些变调,虽然还是稚声,但已经完全没有了奶气。朱可贞深吸了一口气。 “诸将皆请战,末将不敢让人寒心,考虑到备战多时,粮草储备其实勉强是够的,又考虑到皇上所说的军势,我军势大,建奴势弱,所以我就决定发动辽阳战役。损兵折将,末将死罪。” 朱慈炅稍顿了一下,手中的书本狠狠砸在御案上,厉声喝问。 “你以为朕怪你损兵折将?朕从唐王孙给朕的战报里看到的可不是损兵折将这么简单。诸镇各行其事,毫无统一规划。占遇啊,你来告诉朕,什么是天启武将?什么是重启武将? 锦州遇险,陈震亨顶不住,需要你亲自跨海支援?被人围点打援,尤世威近在咫尺,却从长城内调章世明?你告诉朕,这就是你作为平辽总指挥的水平?” 朱可贞脸色煞白,这下是真慌了。额头触地,双手按在地上,依然在发抖。 “末……末将——,末将有罪。” 朱慈炅目光如电,死死盯着跪伏请罪的朱可贞,久久无语。 其实平辽发生了什么事,朱慈炅很清楚,他的白泽卫效率比锦衣卫高多了。因为南征的原因,参谋部给平辽的建议是缩小规模,不打攻坚战,改打对峙消耗战。 陈震亨、阁之奇等人不同意,他们想要大打,尤世威站出来质疑,双方激烈争吵,陈震亨冒出的名言就是,你们天启武将不打,我们重启武将打。 结果就是,朱可贞攻打辽阳,陈震亨攻打广宁,辽阳方面有温如孔的雷霄卫支援,虽然没有打下来,但开始还是打得很不错的,洪歹极重建不久的镶蓝旗被打崩了。 结果陈震亨前脚离开锦州,后脚锦州就叛乱,还好他留有亲信在城中,他得以回城平叛,但锦州也被拆了一座门,建奴莽古尔泰趁机杀入,陈震亨亲自上阵,好不容易才顶住,他差点成了第二个满桂。 锦州遇险,范景文派刘兴祚支援,结果导致刘兴祚全军覆没,刘兴祚本人更是阵亡。朱可贞将辽阳大军委托给温如孔,亲自率军跨海支援锦州。 在辽阳,还有张可大和侯世禄,温如孔是带着炮兵来练兵的,他属于禁军编制,虽然他有雷霄卫指挥使的级别,接任指挥没有问题,但平辽他不熟啊。 为什么是他,因为他是重启武将,而张可大、侯世禄是天启武将呗。朱可贞一走,温如孔一无威望,二无经验,全靠重启武进士集团的王自新和胡来观帮衬。 这两个家伙到现在指挥几千人都磕磕绊绊的,哪里有本事指挥六、七万派系林立的辽阳大军,张可大、侯世禄两个总兵也不可能听你两个参将的。 辽阳大军不可避免的失败了,雷霄卫还差点被卖了,温如孔都把剑架在侯世禄脖子上了,最终付出了巨大代价才把雷霄卫掩护回盖州。 而朱可贞也没有讨好,被建奴来了个围点打援,手下副将阁之奇阵亡,损兵也不少,他从长城内调来章世明才解了他和锦州的危机。 去年冬天这场北方攻势,大明损失了两员副将,一个参将,五个游击,陈震亨都身受重伤,算上叛军,更是损兵接近三万。 其实损兵三万,在朱慈炅眼里反而是好事,他不用多送粮食了,一些抚恤银元,他不放在眼里。但这一仗,打得跟狗屎一样,要组织没组织,要战术没战术,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蠢到家了。 范景文都被摘了兵部尚书的头衔,武将怎么可能不受处分? 但朱慈炅很头疼,罪魁祸首的陈震亨差点为国捐躯,他妈的一美遮百丑了。 而总负责人朱可贞在辽阳打出了这一战最大的收获,最新情报显示,多灾多难的建奴镶蓝旗,刚刚任命不久的旗主德格类在辽阳被击毙了。 当然,朱可贞可能还不知道他的战功。 朱慈炅靠在御座上,感到一阵无力。他费劲巴拉的好不容易搞定了辽西和辽东的对立,结果现在又出现了什么天启派、重启派。 朱可贞很明显也受到了这种派系对立的影响,不然危机时刻他不会把指挥权交给刚到平辽的温如孔。朱慈炅能说他错了吗?不能,所谓重启系,他就是大老板。 所谓天启系,他也是唯一法定继承人,这两个派系,就完全是扯蛋,你们是想把朕砍成两半还是怎么滴? 这个事情怎么处理,朱慈炅非常不好办的。平辽那么大的军力,他当然要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 而他手下完全信任的人只有朱可贞勉强有这个能力,差一点的是方懋昌,沈寿崇、张名振、周遇吉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汪起龙、李若琏、解学熊、温如孔这些人就更差了。 当然还有一个更好更强的武进伯章世明,但朱慈炅非常犹豫。 因为白泽卫的情报显示,章世明居然是东林党人,他很小就在薛敷教门下读书,薛敷教是什么人,东林八君子啊,薛敷教的祖父薛应旂,江湖人称“东林之父”。 章世明,是个根正苗红的东林党。 第522章、幼主少帅 朱慈炅看着朱可贞,声音突然平静。 “是朕的错。你在战场上非常有灵性,也比较有战场全局眼光,御下也不错,还非常好学,朕一度以为你符合朕的要求,是一个合格的战区总指挥。 朕给你交代了很多任务,有些你完成了,有些没有,但不管如何你都在努力。你是会打仗,能打仗的,也能领悟朕说的战略战术。 毫不夸张的说,在朕的第一届武进士中,你是最出类拔萃的。” 朱可贞抬起头,有些慌张,因为他感觉到朱慈炅平静下的失望了。但朱慈炅还是对他露出微笑。 “起来吧。朕的压力很大,想必你的压力也不小。天下人看不起幼主,同样也看不起少帅,你我君臣二人面对的局面都很难,朕能感同身受。” 朱可贞依然跪着,低着头,牙齿咬着嘴唇。他突然发现自我安慰的理由全部是借口,和三岁继位的朱慈炅相比,他承受的那些东西,全部不值一提。 朱慈炅示意方正化给自己倒杯水,又轻声道: “朕写信给你讲过很多战略战术练兵统兵方面的事,但朕忘了告诉你,战区总指挥这个职位已经不只是军事统领了,作为战区五总之一,其实它的政治属性也很强。 占遇你从小就在军中,政治对你来说太陌生了。说实话,你的确是因功提拔,但让你总掌平辽军事,是非常大的超拔。 这是朕在继位之初必须要做的事,朕必须要控制住辽东这柄利剑,这不能怪你,是朕用人之失。没有人能兼顾所有,你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朱可贞双手握拳,低头,声音有些颤抖。 “皇上,末将辜负了陛下期待。” 朱慈炅微微摇头。 “并没有,你其实做得很好。当时,朕身边的人,朕想不出有谁能替代你。如果定边(李化梧字)还在,他或许也行,可惜! 算了,不提了,向前看吧。朕调你去广南,并不全是因为你打了败仗,胜败兵家常事。况且,这一战不过打了个平手。我们失去了阁之奇、刘兴祚,建奴也失去了德格类。” 朱可贞一愣,微微抬头,他的确不知道德格类之死。 不过,他记得自己的确曾用火铳、火炮覆盖了在城头乱看自己军阵的一堆镶蓝旗大将。当时,硝烟弥漫,根本不知道结果,莫非那群人里有个旗主。 但朱可贞也没有因为这个消息开心,声音里带着哭腔。 “阁士常一直在末将身边,协助末将处理了很多事。他担任前锋,中伏后还拼命给末将传递消息。可惜,末将最终还是没有抢回他的首级,每思及此,末将痛不欲生。” 朱慈炅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冷色。 “是啊,被建奴砍掉脑袋的阁之奇很可惜,身中二十箭的刘兴祚就该死?他可是来给你们解围的,占遇,你这个总指挥未免太无情?” 朱可贞呆住了,悲伤立时收敛,心头很慌。御书房内瞬间寂静,只有朱慈炅轻轻喝水的声音,水杯落在玉案上,激得朱可贞心头一跳,但朱慈炅并没有责备。 “人之常情,朕可以理解。但作为平辽总指挥,你不合格。哪怕你就是演,你也应该更悲刘兴祚,而不是阁之奇。 你是不是觉得尤世威、杨嘉谟、吴自勉他们自持资历,军阀做派,不服你?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的问题?” 朱可贞低头不语,他的确这样想的,但他不敢反驳。他只能在心里嘀咕,这些老兵贼老想搞什么家丁,难道不是军阀做派。 朱慈炅嘴角微笑。 “你肯定不服气。你觉得张可大怎么样?” 朱可贞稍微仰起头。 “张总镇为人平和,颇有眼界,几位老将里,他算是最支持末将的。” 朱慈炅呵呵一声。 “他支持的不是你,他支持的是朕。你说他很有眼界,这话倒是没有说错。 早在去年九月,他就给朕上书说过你的问题,他提到了诸镇资源分配的问题,可能会导致诸将不合,于大局不利。 他的确看出你们的问题,但朕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个天启派和重启派的问题。占遇啊,你能不能告诉朕,朕属于哪一派?” 朱可贞跪在地毯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只觉得背心发凉。此时,他恨死陈震亨了,但他不敢吱声。 朱慈炅停顿了一会,看到朱可贞脖子都红了,没有继续为难他。不管怎么样,这是他的亲信大将,人还年轻,识人用人之外,还应该有培养人,这也是朱可贞转任广南指挥的原因。 “好好反思下自己吧。广南诸将,相对年轻,朕希望你能锻炼一下识将用将。 张全昌是你的副将,他也是边军出身,**会、纳木扎尔沁、覃修远、龙在田、岑懋山、刀汉臣六将都是你的麾下。另外皇家海军南海舰队的母港也会移至岘港,沈世魁原则上也会配合你。 这里面有边军大将张全昌和老资格的沈世魁,还有**会这个浑人,有纳木这个蒙古人,有苗僮土司,你想好怎么和你的新属下相处吧。朕希望,你能团结所有人,把他们拧成一根绳。 如果再出现什么南派北派,你就别来见朕了。” 朱可贞连忙拱手。 “末将遵旨。” 朱慈炅微微闭眼,有些疲倦。 “广南新收之地,政治外交问题是大于军事问题的,朕希望你能多学学,对你是有好处的。你还年轻,会陪朕很久。” “末将明白。” “广南打得太快了,你还有得打。不过烈度应该不大,频率比较高。所以,朕有意在广南练兵。孝陵卫还有一万新兵没有见过血,你带过去替换吧。” “末将遵旨。” “下去吧,晚上进宫来吃饭。” “是。” 朱可贞连忙起身,心情很复杂。走到门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回头开口。 “皇上,平辽总指挥是章世明接任吗?” 朱慈炅瞪了他一眼。 “滚,这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 朱可贞连忙退出御书房,心里在想,不是章世明,那会是谁?难道皇上会启用老将,尤世威还是张可大?他忍不住有些担心,平辽的新总指挥,会不会影响平辽大局? 第523章、冒籍疑云 林焊其实心中有些烦闷,殿试可是大明头等重要的大事。 在两京传递殿试考卷时,竟派出了好几千人保护,有京营、操江、皇家海军、皇骁卫、锦衣卫、内厂、白泽卫、獬豸卫,阵仗之大,可见一斑。 作为南京礼部负责此事的官员,林焊彻夜未眠,提心吊胆。一大早,他便匆匆进了皇宫,双眼紧紧盯着那两箱试卷,一刻也不敢放松,可谓慎重到了极点。 结果,朱慈炅似乎并未将殿试当回事。太监插队也就罢了,毕竟朱家死了一个王爷,可那朱可贞凭什么插队?就因为姓朱吗? 好在朱可贞耽误的时间并不太久,出来后,跟林探花点头打了个招呼便走了。没多久,王坤就从御书房出来了,四个皇值侍卫帮着林探花把箱子抬进御书房,林焊连忙跟上。 此次殿试虽然依然在北京进行,由北监国信王朱由检主持,但考题是南京出的: 【问:农政之本与天下财富之衡。 朕惟帝王之治,以农桑为天下之本。朕承天命四载,夙夜惕厉,然天象示警:北地连岁大寒,河淮冰结三月;中原飞蝗蔽天,江南霪雨坏禾。 朕曾令皇店司推广土豆、甘薯等嘉种,其藤蔓易生,不择膏瘠,一亩之收可抵黍粟数倍。然推之各省,或曰水土异宜,或曰民习旧艺,或曰吏惰于劝课,天下饥穷如故。 更传畜牧积肥沃田、畜鸭食蝗、铁犁深耕诸法,泰西水车亦自海舶传入,水利投入逾数百万银元。然获利者,仅地方豪绅宗族,守边士卒饥腹荷戈,流民携子啖草根于道旁。 夫九州之地,高下燥湿不同;万民之业,耕织渔猎各异。当何以教民树艺之法?何以均输嘉种之利?何以使野无遗壤,人无惰农? 更闻古之善治者,必权天下财赋之数,炎夏治乱之始于分肉也。当今之世,为政者画饼亦疏,何权分肉。各自为政之讥不绝,今日谁堪为朕驾车? 朕思之:若遇水旱蝗灾,粟麦歉收,当何以调丰歉、济饥馑? 若沃土植新谷而瘠地仍种旧禾,当何以均田赋、平输纳? 若富民广占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当何以抑兼并、安流亡? 尔诸生学贯经史,明于治体。其悉陈: 一、农术新法:如何因地制宜,使玉米、甘薯遍植九州?深耕积肥、育种防病虫、以麦代黍等诸法何以推而广之? 二、赋税之衡:军国之需、官吏之俸、黎民之养、仓储之备,四分财赋当以何者为先?黎民几分,官员几分,国家几分? 三、久安之策:如何使野积陈腐,户有余粮,虽遇灾异而民不徙、盗不起? 毋泛言古义,务切时弊;毋空谈仁政,必列条贯。朕将亲览焉。】 林焊早已经知道这道殿试题目,作为大明探花郎,他也曾试图一试身手。但这道题看起来简单,答起来却发现涉及的内容繁多无比。 以小皇帝的脾气,泛泛而谈之辈必然遭殃,今年殿试不好考啊。 林焊捧着茶水,正不知所措时,只见朱慈炅放下炭笔,对他抿嘴微笑。 “少宗伯辛苦了。你有没有看过试卷,有没有觉得不错的人才?” 林焊还是挺放松的,我家陛下亲切可爱,那怕老夫平时有些疏忽大意,陛下也不生气,这样的天子打着灯笼也难找。 他就不明白,钱象坤为什么每次进宫都战战兢兢,就跟我家陛下要吃了他一样。陛下还在换牙,没那么好牙口。 林焊满脸堆笑,连忙回话。 “陛下没有旨意,臣哪敢看,不过首辅他们有份推荐名单,在臣这里。” 说完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起身递给方正化。方正化摊开在朱慈炅面前,朱慈炅只瞟了一眼,笑呵呵的。 “林卿这是什么话,这不是你分内之事,还需要朕旨意吗?哎呀,三百多篇文章啊,怎么都写的万言策吗?怎么有两大箱?可够朕读好几天了哦。” 林焊微微正色,稍微瞪了方正化、王坤一眼,认真道。 “陛下辛苦了,不过这是国之大事,陛下不可操之于人手。” 朱慈炅读懂了林焊的眼神,大明状元要是出自太监之手,朝廷要爆炸。 “林卿放心,朕不会错过我大明人才的。朕就当着你的面读几份,新科会元是谁?” 林焊大为满意,连忙道: “武昌府士子曹景参。” 朱慈炅愣了一下,历史上这一科的会元应该是吴伟业,不过吴伟业现在就在隔壁,给陈子壮打工了,湖广人啊,也好,终于不是一堆南直人霸榜了。 王坤已经让人打开两个箱子,一群人在如山的试卷中,很快找到曹景参的考卷,他接过来快步摊开在朱慈炅面前。 朱慈炅低头认真看着,嗯,字迹工整,文采也不错,但你引经据典的到底在说什么?他很快就一脸失望,不动声色的把试卷盖上。 “看看首辅他们推荐了些什么人?顺天府王胤懋,广州府黎崇宣,顺天府吴之芳,泉州府陈洪谧,济宁州杨士聪,登州府左懋第,汝宁府程世昌,承天府刘国柱,广州府孙朝让。” 内阁推荐了十人,除了曹景参,还有九人,但孙朝让这个名字,让朱慈炅愣了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皱着眉头看向林焊。 “林卿,你认识孙朝肃吗?” 林焊愣了一下,孙朝肃跟他同年中进士,能不认识吗?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朱慈炅看着林焊眼睛。 “孙朝肃和孙朝让什么关系?” 林焊一脸笑容。 “他们是兄弟,恭喜陛下,一门双进士,这是佳话。” 朱慈炅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如果朕没有记错,孙朝肃是常熟人吧?” 林焊反应有点迟钝,皱着眉头没有想出什么问题。 “是的,孙朝肃是常熟人,他就在南京,陛下要起复他吗?” 朱慈炅笑了,一脸嘲讽。 “他都挂印而去了,朕怎么敢用他。不过,林卿,你能不能告诉朕,孙朝肃、孙朝让是两兄弟,为什么一个常熟人,一个广州人?” 林焊脑袋嗡的一下就炸了,这下反应过来了,冒籍?他脸色有些发白。 “可,可能是孙朝肃担任广东布政使时,孙朝让移籍广州了。” 林焊只想到这个理由,不然孙朝让怎么敢堂而皇之的以广州籍参考,如果是这种情况,朝中有关系,遮掩得过去,但关键是不能让皇帝知道啊。 朱慈炅点点头,看起来很合理。但他眼中还是闪过一丝疑虑,缓缓开口。 “王坤,查一下,这个孙朝让是在苏州中的举还是在广州中的举。” 第524章、马妇沈女 林焊从皇宫里出来,慌里慌张跑去找“常熟难民”孙朝肃。“常熟难民”正在和商人们声讨他本家那个税阁老的奢侈品税呢,听到消息,人都麻了。 孙朝肃又连忙亲自拜访刘一燝,刘一燝听到这个消息也感觉不好办。这个事,他摆不平,他一脸冷色。 “恭喜啊,一门双进士。你是陛下登基后第一位挂冠悬笏的朝廷重臣,你的名字给陛下留下了深刻印象,想让人忘记都难。你弟弟明明可以直接做官,非得去考这个进士做什么? 请恕老夫无能为力,把你这块翡翠青莲带回去吧,老夫受不起。” 孙朝肃真的慌了。 “刘阁老,还望指条明路。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都不准备出来做官了,陛下怎么还记得我啊?” 刘一燝已经端茶送客了,但孙朝肃此时非常不长眼,他赖着不走了。刘一燝只好灌自己一大口茶水,摇晃脑袋。 “常熟大学的事,我都快帮你办下来了,你怎么非得闹出这幺蛾子?我是真没有办法,听你转达林实甫的意思,陛下已经把此事交给监国司了,我估计这会督政院也知道了。 对你们俩兄弟的弹劾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明天就会到我案头,我肯定转给北京的。你放心,首辅肯定会夺去你俩功名,永不叙用。不过,应该死不了。” 孙朝肃脸色有些发白。 “这可怎么办才好?” 刘一燝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抡才大典,举国关注,任何人都救不了你,不小心还得把自己搭进去。督政院的弹劾,我可以帮你压两天,这就是极限了,但肯定压不到陛下阅卷结束。 你看看能不能在两天内找门路面见陛下求情吧,这个是唯一出路。如果不行,只能看黄立极的心情了,但我估计他不会给你留什么情面。 其实你如果多关心朝政就应该明白,从这届开始,进士就会慢慢不值钱了,你怎么会冒这个风险,老夫实在想不明白。 如果你真要移籍,移到台湾去啊,说不定陛下不会怪罪,还会夸你。唉,你这个事,老夫是真的没办法。” 孙朝肃一个在野人士,怎么可能见到朱慈炅,朱慈炅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就不关心他们兄弟俩的事了,他更关注的是考试的结果。 这次会试少了南直考生,历史上这一科的三甲全部不见了,整体名单有五分之三和原来的不一样,这也间接证明了大明科举的问题。 但毫无疑问,霸榜大明三十年的南状元这次必须要终结了。 即便是这样,南方士子的文学水平依然普遍优于北方,而北方也集中在直隶山东湖广。基于终结南状元的****,孟绍虞推荐的是湖广人曹景参,可惜,根本不入朱慈炅的眼。 相反,黄立极推荐的王胤懋还很有想法,要论文采,这个人的策问很一般,但言之有物,这个人是很关心时政的。 什么皇民土地策,阶梯税法,工商安民等他都能信手拈来,朱慈炅能够看得出,这个人很有政治敏感,当然也可能他有个不错的老师。 此人绝对不是书呆子,当然也肯定不是什么草民,能阅读《朕问》并且对其中文章有研究的士子就不是普通人。 来宗道推荐的这个陈洪谧其实综合水平也相当高,如果兼顾文采和内容,朱慈炅甚至认为他比王胤懋还强一点,但他的籍贯福建注定了这科状元不能是他。 毕自严推荐的杨士聪跟曹景参水平差不多,说不定是才子,但做官就另说了。这个杨士聪,朱慈炅甚至有些印象,历史上此人应该是他堂弟朱慈烺的老师之一。 不过要说这科里的历史名人,“大明文天祥”左懋第绝对青史留名,还有一个不在推荐名单里的南明首辅熊汝霖也可以算一个。 但左懋第太晦气了,跟史可法有一拼。而熊汝霖,嗯,他的文章的确不怎么样,十位阅卷官不推荐他是有理由的。 朱慈炅在众多考生里拾遗,但没有捡到漏,他发现一个叫章正宸还勉强可以,但又是浙江人。不过,朱慈炅也不太注重这最后几届科举了,对结果不算特别重视。 他最终点了直隶王胤懋、河南程世昌、山西郭卫宸为一甲,陈洪谧为二甲榜首。不过新科状元不能在翰林院读书了,他也要带着前三十六名到草原去吹风,替换刘若宰他们。 在朵颜干了三年的前科进士,瞬间翻身,全部升官,集体进驻南北翰林院,其中刘若宰、管绍宁、傅启光、李梦辰、冯元飏五人补入天工院。 而王铎、阮大铖、张国维和已经在广南的余煌、袁枢都将外放。天工院依然是陈子壮主事,这个人朱慈炅用顺手了,暂时不想换了。孙三杰和黄锦成了院副,陈具庆依然是编外人员。 不过,天工院真的成了升官快车道。王铎直接成了礼部郎中,阮大铖主政潞安,张国维主政松江再加上主政伏波府的余煌和升龙府的袁枢,进天工院转一圈,出来最少是一地“方伯”。 朱慈炅驻跸南京好处和坏处都是非常多的,北京还不知道殿试结果,南京已经直接上热搜了,连被灭国的安南黎维祺到达南京都没有人关注。 南京人都很愤怒,因为今年一个南京进士都没有。当然,他们搞错了,在南京也有一大批举人聚集,他们也要参加会试、殿试。 在同文馆的客栈里,两个大汉正在酒桌上讨论殿试结果,一个年轻的昭武卫百户闯了进来,毫不客气的坐在两人桌上,自顾自的倒酒。 “唉,白跑一趟,主考官还没出来。” 左边身材高大的一人笑道。 “张老弟别折腾了,打听到了又能怎样?你还想送礼不成?你看,沈兄一点都不急。” 被叫沈兄的人的确潇洒,举起酒杯。 “无非就三个,南大司马王在晋,南大宗伯温体仁,少司马傅宗龙。会试应该不会太难,上次殿试哪种题我们都答不好的。 再说了,说了今天公布就今天公布,你们昭武卫就算有人知道,又能提前多久。” 这三人都是今科武举会试的考生,两个山东籍,一个南直籍。南直的已经有军籍,昭武卫百户张载庚。 两个山东的其实都不是山东人,身材高大的叫贺秉钺,准确说是辽东人,沈兄叫沈至绪,他是浙江人,不过两人都在山东考上武举。 第一届重启武进士的风光对这科武举的影响非同小可,参考者第一次超过千人,竞争相当惨烈。 三个人正开心喝酒吃肉,高谈阔论,一个小女娃举着一张纸,跑了进来。 “爹爹,主考官公布了。” 沈至绪抱着女娃,贺秉钺和张载庚也都盯着她手上的纸。贺秉钺夹起一块红烧肉,笑对着她。 “哎呦,云英来了啊,你认识上面的字吗?告诉贺叔是谁,这块肉奖励给你了。” 小女娃也不怯生,笑盈盈的靠在沈至绪怀里。 “是秦良玉。”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秦帅还在安南吧,怎么会是她?不过贺秉钺也没有失言,把肉递到小女娃嘴边。 “云英真聪明。对了,沈兄,云英和陛下一样大吧,有没有想法?” 沈至绪摇摇头。 “别胡说,这野丫头从小没娘,粗俗得很,她哪配。” 第525章、王师凯旋 重启三年的春闱终于算名符其实了一把,上一科都拖到了八月才考完,但武进士的会试又延后了,因为主考官还没有回来。 武举人们怨声载道,但内心其实有点小庆幸,他们正好有时间疯狂收罗秦良玉的文稿。但是很遗憾,除了奏章,那老太婆竟然没有文章流传。 根据秦帅的奏章,他们很快总结出了秦帅的喜好:不喜文采,条理要清晰,保守派军事思想,反对冒进,重视情报和后勤。 孝陵卫留守人员的门槛都被人踢断了,因为秦帅亲自训练过孝陵卫,考生们以为这些人更了解秦帅。 这些人其实很慌的,秦帅训练的是新兵,这帮人最后那一万也被朱可贞带去广南实战了,孝陵卫留下看守孝陵的可没几个人见过秦帅。 孝陵卫留守人员还不只因为这个事忙,根据陛下的意思,要在孝陵旁修建一座烈士陵园,安置此次征安南烈士骨灰。 孝陵卫当然不干,虽然这批“烈士”中有很多他们名义上的同袍,但这帮人全是浙江人,凭什么?他们祖祖辈辈两百多年谁有这待遇,凭什么浙江人来了就可以? 礼部也不同意,朝中意见很大,最终烈士陵园选择在了孝陵卫第二大营后的牛首山,并正式命名为“武穆故垒烈士陵园”,受国家公祭。 礼部算是忙疯了,文考刚结束,武考又来,还有南直不知道第几次的十品官选考试。 温体仁这个棒槌,终于把十品官考从吏部夺回礼部了,但吏部作死得很,每过几个月就来一次,反正就逮着礼部使劲折腾。你们不是想要吗,给你们了。温大宗伯无所谓,可下面累死。 礼部可不只管考试,大理藩院多国部队旗开得胜,他们要庆祝莫敬宇“复国”。他喵的,安南都叫广南省了,这是那门子的复国?覆国还差不多。 但人家莫敬宇很开窍的,只求祖宗祭祀,已经连上三道“国书”请求内附了。偏偏礼部还要来回折腾下,三年每年十二次,才会勉为其难的接受,而且他们还要等安南宣慰使换成黎维祺后才会给安南盖棺。 除此之外,大明访欧大使团也终于有消息了,钱谦益他们已经到达果阿,拜访完莫卧儿的沙贾汗就会回国。 沙贾汗刚刚开工修建他的泰姬陵,也不知道这位泰姬在地下需要多少套高大上的大明丝绸、瓷器、水晶、玻璃才能铭记这坚贞的爱情。 只希望要求不要太多,大明最近产能有些告急,高级货出货时间太长了,西班牙人要得有点多,越来越过份。 他喵的,西班牙这个二道贩子会不会从这巨大的转口贸易里真解决了他们的财政危机?唉,我大明就是这个世界的解药。 对于礼部而言,眼下最急迫的事是秦良玉班师回朝,已经窝在皇宫很久的朱慈炅这次要动窝了,他要率文武百官前出大胜关迎接王师凯旋。 这不是郊迎,南京靠近长江已经没郊了,大胜关再远他也属于南京新城。 之所以选择在大胜关,除了地名喜庆,也因为龙江码头它太挤了,耽搁一天,损失不知道多少税收,太让人心痛了。当然,朱慈炅也想顺路看看他的工业园区。 新城这里已经是大明乃至全世界最大的财富中心了,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事,堡垒一样的皇家铸币厂都在呢。新六卫和孝陵卫的训练大营也分散这里,他们保护的是啥,谁都明白。 除了迎接南征军,朱慈炅还要考察工厂,这个事也非常重要,是个挣钱的大项目。皇店司、监国司、礼部、户部、内阁、天工院都牵扯进来了。 监国司主要负责安全,他们有一票否决权。皇店司就很矛盾了,他们即希望大老板来,又害怕大老板来,更麻烦的是日月商会成员,为了个皇帝视察的名额,个个都不要脸,礼部户部内阁天工院之所以说话,就是他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结果。 朱慈炅看着手上提名的一百多家大型工厂,有点晕,有这么多地方要看的吗?他皱着小眉头,久久不能下笔圈定,还是先放下了,抬头看着曹化淳。 “曹大珰,这个兴盛船帆和德盛船帆怎么回事?不是说一个行业只选一个吗?” 曹化淳老脸都堆起褶子了。 “皇爷,不一样。兴盛生产的是内河船帆、硬帆,是民间公司。德盛生产的是远洋软帆,是德王控股,属于皇家资本集团。” 朱慈炅眉头更皱了, “就半天时间,这里一百多家,朕怎么看得完?刘先生,你来选吧,就五家。皇店司直属一家,皇家资本、皇勋资本、日月商会各一家,其他再选一家。” 刘一燝还没有开口,孙承宗、温体仁、杨一鹏、曹化淳、陈子壮集体开口劝阻。 “陛下。”“皇爷。” “这不妥。” 御书房内只有襄王朱翊铭和定远侯邓文明,还有曹思诚三人抿嘴偷笑,出宫不好玩吧,陛下知道你露一面的金贵了吗? 朱慈炅有点小脾气了,对着王坤下令。 “王坤你去找五个瓶子,按照朕说的分类写下来,做成纸团放进去,然后拿到这里来,当着大人们的面,抽签。” 朱翊铭连忙开口。 “皇上这主意好,公平公正。” 朱慈炅没有理会朱翊铭拍马屁,心情很不好,因为他想起了他五叔选内阁,也是用抽签。他把面前的文书扔给王坤,又看着温体仁。 “秦良玉的爵号定了吗?” 温体仁看了眼御书房里众人,之前反对的人在小皇帝面前都不反对了,呵,合作就是让礼部反对嘛,你们看本官傻吗? “陛下,礼部拟定的是忠州侯。” 朱慈炅愣了一下,正常的大明爵制,的确应该是忠州侯,但怎么自己记得好像是忠贞侯啊。 “好吧,李若琏、洪祖烈、梅春、张全昌四将呢?” 温体仁微顿,抬头坦然看着小皇帝。 “李若琏祖籍新城,但新城已经有王侯爷,梅春祖上也有汝南封号,这两位都有些麻烦。张全昌所属榆林,军中更有多位大将,将来恐有不便。只有洪祖烈祖籍吴江,可以授予。 由于全部是流爵,所以,礼部的建议是,李若琏授南威伯,洪祖烈授南骁伯,梅春授南毅伯、张全昌授南勇伯,许士辰追授南烈伯。” 朱慈炅点点头,表示同意。正要开口,孙承宗皱着眉头出声了。 “陛下,张全昌为广南副指挥,朱可贞为总指挥,张全昌身上有爵位,而朱可贞身上没有,老臣恐平辽之败再度在广南上演。” 朱慈炅微微一笑。 “朕正要试试朱可贞能不能统帅一个勋爵呢,爵位是对战功的嘉奖,不是官职,朕相信张全昌自己都懂。” 孙承宗噎了一下,也懂了朱慈炅的意思,或许这是对朱可贞和张全昌的双重考验。但他又开口了。 “朱可贞离职平辽大半个月,平辽总指挥人选,还望陛下早日定夺。” 朱慈炅拿起御案上的文书,很随意的开口。 “朕已经定了啊,平辽总指挥卢象升已经在来南京的路上了。” 第526章、将澜心渊 秦良玉封忠州侯,这非常颠覆儒教认知和叙事,但灭国之功,没有人能抹杀,甚至朱慈炅任命秦良玉为帅,朝中就有人预感这结局,因为都知道新六卫能打。 卢象升担任战区总指挥,则颠覆了大明刚刚冒头的文武分野。因为集体农庄一事,卢象升的考评非常好,甚至朝中已经有让他担任参议的风声,但由文转武,还是让朝臣们大吃一惊。 朱慈炅继位以来,已经有很多事颠覆传统了。他能完成这些颠覆,除了皇权的收拢和自身的强势,更多在于他这个年龄的迷惑。朝臣要是和娃娃硬刚,史书里逃不掉一个跋扈的评价。 对此,朝中这些老头子已经习惯或者摆烂了。孙承宗最近就很少有什么过激言论了,大明其实整体是向好的,更别说刚刚灭了一国,他在算着日子退休。 刘一燝更多是哄着小孩,朱慈炅一天天长大,有些看法也在不断变化,就拿都察院改制督政院一事来说,就可以明显看出其中变化。 朱慈炅继位时,可能觉得弹章害死了他天启爸爸,直接从通政司封闭弹劾渠道,御史们一度没事干。但如今,督政院弹劾机制恢复,朱慈炅也开始批读一些弹章。 朱翊铭和曹思诚从不缺席中枢重要会议,其实就看得出来,朱慈炅在有意识的加强御史权力,虽然亲王掌权到底好不好还有疑问。 当然,刘一燝没有意识到朱慈炅断掉弹劾之路是在用猛药消灭党争,党争这个大病缓解了,自然要慢慢温补,小皇帝可是跟温补学派的张介宾关系很好的。 非常不隆重的抽完签,确定了五家考察工厂。杨一鹏开始汇报广南卫所移民的财政安排,和天工院陈子壮、督政院曹思诚、监国司刘若愚在御前狠狠的吵了一架。 朱慈炅冷眼看着脸红脖子粗的几方人马,完全无心干涉。反正每个月都有几天,他们喜欢在御前吵吵,一个个都表示一下公忠体国,真正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案,还得等内阁出面。 “朕有点困了,诸卿继续吧,朕先回宫休息下。” 小孩子就是任性,御前会议开到一半,直接溜掉,让大家争吵的激情都少了不少。 朱慈炅回到寝宫,没有休息,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树发呆。房袖以为他不开心,就找话说。 “早间听太后说,玉宁长公主马上三岁了,要送她一件生日礼物,皇上要送什么?” 朱慈炅愣了一下,玉宁三岁,他继位就三年了。这三年他做的很多事,但国家的问题依然层出不穷,这个世界没有人对皇帝考核,但他的臣民又人人都在对皇帝考核。 夺取安南后,大明的内部矛盾或许可以稍微转移,再加上婆罗洲移民,或许流民问题能够解决吧。 朱慈炅始终觉得,治国如同治水,如果只是砌墙垒坝,什么都不动,那么阶级固化,迟早要天崩海啸的。动起来,在动中求治,淤泥自然会被带走,这才是这个国家的出路。 他打破了祖制枷锁,推倒了两百多年的层层高墙,这个国家动了,但流动中的国家让他感觉自己似乎把握不住了。 见到朱慈炅沉默,房袖忍不住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皇上。” 朱慈炅回过神来,露出微笑。 “哦,送一个我设计的小龙女玩偶吧。以前过生日,父皇送我牛雕,父皇不在了,我这个皇兄就该照顾好玉宁,给我家的小龙女送小龙女最合适不过了。” 房袖点点头。 “可是我听薛姐姐说,龙饰好像只能皇上用哦,给公主会不会不合礼制?” 朱慈炅被她逗笑了。 “袖姨,你进宫这么久了,还是一知半解的。朕送的,要是不合什么礼制,朕就把这礼制给改了。” 房袖见朱慈炅展颜也跟着高兴。 “我哪有皇上聪明啊,不过,皇上不回北京,要不要派我回北京看看小公主?” 朱慈炅收起笑容,看着房袖有些脸红,突然明白,她这哪是想回北京看小公主,估计是想路过天津看张名振吧。好嘛,小宫女目的都开始不单纯了,外间那些人哪个是纯臣啊。 “不用,刘娥回去。” 房袖有些失望,但也不强求,低头不语。 朱慈炅叹息了一声。 “刘娥最初是母后派到我身边的探子,这么久了,她也应该去给母后当面汇报下朕的情况了。” 房袖瞬间瞪大眼睛。 “皇上,小娥她——” 朱慈炅摇摇头,脸色还有笑容。 “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紧张什么?父皇的人也是朕的人,母后的人当然还是朕的人,这有什么?好了,什么也别说,我想安静会,袖姨去帮我倒杯水吧。” 朱慈炅是真的不介意,刘娥进宫就在张太后身边呆了两个月,在自己身边呆了快三年了,自己对她也不错,她是谁的人其实是个伪命题,刘娥可从没有想谁传递什么信息。 不过,说完这句话,他又想起了陈震亨那句名言,什么天启武将,重启武将。这个问题把朱慈炅郁闷坏了,因为他知道,骂几句朱可贞,甚至给陈震亨几板子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这种派系划分,天然他就存在,甚至所谓的重启武进士集团,朱慈炅也知道了他们这个小圈子的存在。 这个圈子是以他朱慈炅为核心和图腾,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提高了他在武将中的影响力。但***经验告诉他,中央军看不起地方军,保定系看不起黄埔系,要出大问题。 大明如今正在形成这种鄙视链,新六卫看不起边军,边军看不起卫所军,卫所军看不起土司军,当然,所有人都看不起京营。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无解,朱慈炅在平辽不用章世明,不只是他的东林身份,更因为章世明算是半个新六卫,属于所谓的重启武将。 他另辟蹊径,直接让卢象升由文转武,固然打破了平辽格局,但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解决这个矛盾。而且,卢象升本人似乎对此也有抵触,自己还要花些功夫说服他。 对于重启武进士集团而言,有个好消息,那就是第二届武进士马上就要来了,新鲜血液总能够稀释掉一些顽疾的。但他不知道,新的武进士会不会形成新的派系,让问题更复杂。 唉,这些问题都是大明的新问题啊。 第527章、有凤来仪 重启三年四月朔日,天刚蒙蒙亮,南京紫禁城诸门次第打开。三万皇骁卫士兵第一次全员集结,整齐的脚步声混合着马蹄声,从乾清宫一路蔓延到旧城正阳门。 南京几乎所有驻军和治安人员都出动了,从皇宫到大胜关渡口一路铺陈,南京人似乎是第一次知道有这么多军人。 兵甲锵锵,马嘶人吼,一看就很吓人,但南京居民毫无畏惧,全家出动,扶老携幼,挤在军人身后。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紧紧盯着空旷的道路,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仿佛看一眼小天子就能百毒不侵。 朱慈炅还在穿衣服呢,整个南京城都轰动了。进城的菜农今天是全部打包卖给商贩,都没有心情讲价。挑菜的担子,一头挑着老娘,另一头挑着两奶娃,隔着好几条街飞快冲向皇帝要路过的路口,抢占好位置。 工场的工人今天是抢着送货,然后因为官府封道,“被迫”堵在街道口了。这点小心思管事能不懂,聪明人刚走,管事拿出老板准备的横幅:永亨陶器封装厂全体员工欢迎秦帅凯旋。 小商人是纠结的,但禁不住老婆唠叨,索性|关门,结果到了街口,挤不进去了。在老婆幽怨的眼神中把心一横,找到维持秩序的红袖章。 “两个位置,一百文。” “看到桥没有,圣上过桥,马车肯定要慢下来,所以很大可能能看到。现在前排已经两百文,贺大官人那个位置人家直接一个银元预定呢。” 红袖章也很纠结,私下收钱是要丢饭碗的,但钱进公账就没问题,最终还是有很大比例以奖金的形式落袋。他手头预留的两个位置本来是给自己和同僚的,卖不卖啊? 看不到皇帝的龙江码头工人就看南征军,江面千帆过,呼声震天响。 “过去了,第十艘船,上面有秦帅的旗子,秦帅肯定在。” “放屁,你那艘是福船,秦帅肯定在飞船上。” “唉,我没看到秦帅,我看到小常侯了,我给侯府送过货,看到过小常侯,船头那个红衣服的将军就是。唉呀,小常侯你站稳了,可别掉江里,大家还得去捞你。” 就在南京城沉浸在迎接南征军的热闹氛围中时,朱慈炅在宫中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很少穿戴衮冕正装的朱慈炅,终于收拾妥当,他牵着刘若愚的手刚走出寝宫,便呆愣在当场。透过珠帘,他看到任太后牵着张荷华和众多大臣等候在一起。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张荷华,她穿着缩小版的十二行五彩翚袆衣,戴的是九龙五凤冠。这,是大明皇后的礼服。 朱慈炅有点慌张还有点生气,很晕。他才六岁啊,张荷华也才六岁,根本没有任何预兆,这是严重的僭越。 他的目光看向刘一燝,刘一燝低着头,一脸坏笑,小魔帝遇到克星了。又看向温体仁,温体仁同样低头,面无表情,很明显他不想管皇帝家事。他还用目光搜索了下角落里的张介宾,张介宾也躲躲闪闪。 任太后感觉到儿子的不快,她发话了。 “秦帅是女将,我不方便去,就让小荷花代我去,代表皇家迎接秦帅。” 朱慈炅有些无力感,老娘,你在想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衣服你自己都没有穿过几次,你这是先斩后奏。 不对,上次吃饭她说过,想让小荷花陪自己去迎接秦帅,自己不置可否。朱慈炅没有想到,她会给小荷花弄这一套。 当元规和元宝进宫后,张荷华的地位受到了一些影响,但她和任太后同食同寝,受宠得很,朱慈炅要认她做义妹,任太后也不同意,就要把她当儿媳妇。 可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亲娘会给他来这一出,老娘绝对不是不懂,可能她单纯的目的就是要向天下宣布张荷华才是朱慈炅的正宫。可她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张荷华穿着大明皇后的礼服公开亮相,没有册封,哪怕是太后恩赐也不行,这是一场严重的政治|风波。 朱慈炅有点懵,两辈子的智慧都不知道怎么应对这场面。把僭越的张荷华砍了,他做不到啊,这小女娃是他亲自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 朱慈炅本来想让张荷华留在宫中,但老娘把张荷华推到他身边,小荷花顺势牵着朱慈炅的手,小声呼唤。 “皇帝哥哥。” 朱慈炅已经无语,好嘛,十二纹章配十二五彩翚,金童玉女,任太后满意之极,嘴都笑裂了。这套礼服,天启时代只能张嫣穿,现在任太后可以决定让小荷花穿了。 “你们出发吧。” 朱慈炅面色阴沉如墨,脚步沉重得仿佛灌了铅。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幼主那种被傀儡的感觉。当着文武百官亲王公侯的面,他不能对老娘发飙,但他的犟种体制又让他有浓浓的不甘。 这是大军凯旋的迎接仪式,他不能让百万军民干等着,但突然给他安排个“小皇后”,又让他感觉自己的皇权被冒犯。 他看了看没心没肺笑望着自己由崧叔,有一瞬间几乎就要下令让朱由崧代为阅兵了,他不出去,张荷华自然就不能出去。 但南征归来的士兵都等着他呢,这是他的军心民心,他不能让朱由崧代劳。他仰头看向老娘,面色严肃施了一礼。 “圣母皇太后——” 老娘直接上前打断他的话。 “不用多礼,早去早回,秦帅她们等着陛下呢。” 朱慈炅一动不动,郁闷坏了。 张荷华用手理了自己身上的玉带,微笑看着朱慈炅。前两年她或许不懂衣服什么的,但现在的张荷华其实已经知道内涵了。 她除了跟着小皇帝读书,也学习宫中规矩,甚至张太后知道她的存在,还派了管教嬷嬷来教她全套礼仪。 如今的张荷华不是刚进宫的瓷娃娃了,有点微胖,比朱慈炅还高一点点,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些富贵气质了,当然,也有她的小心机了。 “皇帝哥哥是不喜欢我穿这衣服吗?” 朱慈炅没由来一慌,口不对心的马上回答。 “不是。” 张荷华动了动脖子,小声问。 “可是帽子好重,皇帝哥哥的帽子重不重?” 朱慈炅看了她一眼,心里的气消了一点。 “欲戴皇冠,先承其重。走吧!” 他决定摆烂了,爱咋咋地。 第528章、銮仪将心 朱慈炅和张荷华一起坐在御辇上,张荷华凤冠之珠与朱慈炅白玉十二旒之珠轻轻相撞,十二纹章衣襟覆于十二五彩翚之上,原本的十二道枷锁仿若化作了二十四道,然而托起的却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朱慈炅的小红马也难得的出场了,兴奋的打了个响鼻,可惜被谭进控制得死死的,只能慢腾腾的跟在几匹大马身后。 它的马脸上一脸不高兴,你们什么身份,拉个车就能走我前面了? 新城侯王国兴同样不高兴,旗手卫指挥已经换成了良乡伯任时秋,这个农夫穿着金光闪闪的甲胄,骑着马,耀武扬威的领着皇帝仪仗,在前面开路。 紧随皇帝仪仗的是亲王仪仗,南京亲王除了刚挂了的唐王和年纪太大的周王全都来了,领头的是督政院总召襄王朱翊铭,最后是刚刚袭爵的秦王朱存极。 拖了快三年,秦藩终于有主了,主要是现在大明不差钱,藩王也不需要国家财政支持了,不然还得拖下去。 藩王之后,则是魏国公徐弘基和皇极殿大学士刘一燝为首的文武官员,孙承宗和徐光启留守内阁,并不会前去大胜关。 三十多里路呢,得走一个多时辰,就算是坐马车,老人也很难受,小皇帝很体贴的,允许他们不用去。 有部分官员和武将昨天就到达大胜关了,实际上南征军三天前就回来了,秦良玉和主要将领昨天也到达大胜关了。 今天从太仓刘家港出发到大胜关的基本是最后一批,常延龄带领的多国部队。在长江边看秦帅那些人,根本就看不到,但他们依然兴奋的以为这些人就是南征军主力,一路欢呼致礼。 真正的南征军主力早就已经准备列队接受皇帝检阅了,而秦良玉和主要将领也从关城住所重新上船,准备等朱慈炅到了,他们再靠一次岸。 今天的秦帅还略施粉黛,小宫女们还把她的白发染黑了,整个人看起来至少年轻了二十岁,端的是英武不凡。铜镜中乌发如盖,恍惚间仿佛回到石柱,当初的未亡人岁月。 陪着秦良玉身边的是南京礼部侍郎林焊,老林探花其实还是很俊的,美髯垂胸,儒雅蕴藉,一看就是博学之士。走在秦帅身边,他走出了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 苍天,不到一米六的老探花,在一米八的女大帅面前感受到了浓浓的压力。哪怕秦良玉对他礼敬有加,他同样有种很难说出口的不舒服,不过他不会表现出来的。 “陛下会在码头亲自接秦帅下船,此时太后会有第一杯赐酒。诸将,切记,不管你们多好奇,不可直视太后。” 秦良玉微笑点头,她是女的,省略了很多麻烦。 “多谢少宗伯,成甫将军和丁将军应该见过太后吧。” 李若琏也是一脸笑意,点头默认。他已经收到消息,他将要封爵,重启武进士中,他是第二个,不同于李化梧,他还活着。 **会大大咧咧的,参加完阅兵,将海军陆战队指挥权移交给重启武进士顾玉铉,他还要重回广南,虽然离开了他一手训练的铁血陆战队,但他也升官了,副将了。 “嘿嘿,太后还是皇妃的时候,我就在启祥宫当值了。大家放心,太后性格温和,没有大家小姐脾气的。” “咳咳咳!”林焊重重的咳了几声,这个**会是从哪冒出来,这话能说?这帮粗鄙武夫! 李若琏也悄悄抡起皮鞋,一脚踢在**会小腿上。**会还有些不满,侧身跟李若琏抱怨。 “李总镇,你走慢点,踢到我了。” 秦良玉笑了一笑,大胜还朝,压力全没了,她也很随意。 “那丁将军跟陛下的时间很长了。” **会骄傲的昂起头。 “那是,陛下还在太后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开始护卫陛下了。” 一众将领虽然都感觉**会智商欠佳,但人家这份资历却着实让人羡慕。 当初的一个小小伍长,陛下继位就是百户、把总,燕山立功后就是游击,南京整编又直接参将,现在离总兵都只差一步了,这才几年? 跟在后面沉默不语的张全昌也有很多感慨,张家三代人,从祖父张臣开始,到父亲张承荫,全在为朱家卖命。 兄长张应昌去了趟高原,可惜有高原反应,现在回来在骧云卫给曹文诏当副手,弟弟张德昌还在陕西,跟随祖大寿在和高迎祥捉迷藏。 而他,张家老二,马上就是南勇伯了,可惜自己不是老大,不然叙父祖之功,应该可以有份世券。不过,无所谓,他也是副将了,广南耳朵割不完。 按照陛下私下的嘱咐,广南总指挥迟早会是自己的,朱可贞可能就是来混资历的,毕竟这个人是陛下的亲信爱将。 唉,辽东不好打,但广南以后的小功劳其实也很难打的。没跟着秦帅捞大功,朱可贞要挣个爵位很难了。 占城那鬼天气热得哦,自己就受不了,没想到不怕冷,现在反而怕热了。以后要用南方兵,可惜**会练的那帮好兵,全回南京了。 在南方,太讨厌了,不准养家丁,还要练新兵,练出来不知道便宜谁,这破规矩让人很不适应啊。 洪祖烈和梅春并肩走在最后,两个人很早就认识,梅春搞走私的时候,也要走洪祖烈的关系,金山卫可卡着南直走私的命门。 孝陵卫别看名头吓人,朱慈炅没有南下之前,也就比其他卫所稍好一点,不然太祖大祭他们也不会趁机索要欠饷了。 梅春远望着码头靠岸的多国联军,小声嘀咕。 “定远,你说,我们这个爵位能不能加入皇勋集团?” 洪祖烈也看着忙碌的士兵,轻轻摇头。 “恐怕很难,章世明是世爵,现在都没有听到消息,我们估计更难。” 梅春咬了咬嘴唇。 “你说,可不可以让秦帅牵头,拉上章世明,我们出钱,搞个新皇勋集团?” 洪祖烈脚步停住,眼里有光芒闪过,但很快黯然。 “我们才几两骨头,磨成粉也比不上那些老牌勋贵的。” 梅春丢开了握剑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陛下有钱。”